第19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刺了人之后,便会将人麻倒,令人四五日不省人事。”
段誉心下一惊:“难道我已晕倒了四五日?”
慕容复道:“舅妈的神计妙算,当真是人所难及,却又如
何令蜜蜂去刺人?”
王夫人道:“这须得在那人的食物之中,加入一种药物。
这药物并无毒性,无色无臭,却略带苦味,因此不能一次给
人大量服食。你想这人自己固是鬼灵精,他手下的奴才又多
聪明才智之辈,要用迷药、毒药甚么对付他,那是万万办不
到的。因此我定下计较,派人沿路供他酒饭,暗中掺入这些
药物。”
段誉登时省悟:“原来一路上这许多字画均有缺笔缺字,
是王夫人引我爹爹去填写的,他填得不错,王夫人埋伏下的
人便知他是大理段王爷,将掺入药物的酒饭送将上来。”
王夫人道:“不料阴错阳差,那个人去了别处,这人的儿
子却闯了来。这小鬼头将老子的诗词歌赋都熟记在心,当然
也是个风流好色、放荡无行的浪子了。这小鬼一路上将字画
中的缺笔都填对了,大吃大喝,替他老子把掺药酒饭喝了个
饱,到了草海的木屋之中。木屋里灯盏的灯油,都是预先放
了药料的,在木柱之中我又藏了药料,待那小鬼弄破柱子,几
种药料的香气一掺合,便引得醉人蜂进去了。唉,我的策划
一点儿也没错,来的人却错了。这小鬼坏了我的大事!哼,我
不将他斩成十七八块,难泄我心头之恨。”
段誉听她语气如此怨毒,不禁怵然生惧,又想:“她的圈
套部署得也当真周密,竟在柱中暗藏药粉,引得我去填写对
联中的缺字,刺破柱子,药粉便散了出来。唉,段誉啊段誉!
你一步步踏入人家的圈套之中,居然瞧不出半点端倪,当真
是胡涂透顶了。”但转念又想:“我一路上填写字画中的缺笔
缺字,王夫人的爪牙便将我当作了爹爹,全副精神贯注在我
身上,爹爹竟因此脱险。我代爹爹担当大祸,又有甚么可怨
的?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言念及此,颇觉坦然,但不禁又
想:“王夫人擒住了我,要将我斩成十七八块,倘若擒住的是
我爹爹,反会千依百顺的侍候他。我父子二人的遭际,可大
大不同了。”
只听得王夫人恨恨连声,说道:“我要这婢子装成个聋哑
老妇,主持大局,她又不是不认得那人,到头来居然闹出这
大笑话来。”
那老妇辩道:“小姐,婢子早向你禀告过了。我见来人中
并无段公子在内,便将他们火刀火石都骗了来,好让他们点
不着油灯,婢子又用草席将柱子上的对联都遮住了,使得不
致引醉人蜂进屋。谁知这些人硬要自讨苦吃,终于还是升着
了火,见到了对联。”
王夫人哼了一声,说道:“总而言之,是你不中用。”
段誉心道:“这老婆婆骗去我们的火刀火石,用草席包住
柱子,原来倒是为了我们好,真正料想不到。”
慕容复道:“舅妈,这些醉人蜂刺过人后,便不能再用了
么?”王夫人道:“蜂子刺过人之后,过不多久便死。可是我
养的蜂子成千成万,少了几百只又有甚么干系?”慕容复拍手
道:“那就行啊。先拿了小的,再拿老的,又有何妨?甥儿心
想,倘若将那小子身上的衣冠佩玉,或是兵刃用物甚么的,拿
去给舅妈那个……那……那个人瞧瞧,要引他到那草海的木
屋之中,只怕倒也不难。”
王夫人“啊”的一声,站起身来,说道:“好甥儿,毕竟
你是年轻人脑子灵。舅妈一个计策没成功,心下懊丧不已,就
没去想下一步棋子。对对,他父子情深,知道儿子落入我手
里,定然会赶来相救,那时再使醉人蜂之计,也还不迟。”
慕容复笑道:“到了那时候,就算没蜜蜂儿,只怕也不打
紧。舅妈在酒中放上些迷药,要他喝上三杯,还怕他推三阻
四?其实,只要他见到了舅妈的花容月貌,又用得着甚么醉
人蜂、甚么迷晕药?他哪里还有不大醉大晕的?”
王夫人呸的一声,骂道:“浑小子,跟舅妈没上没下的胡
说!”但想到和段正淳相见、劝他喝酒的情景,不由得眉花眼
笑,心魂皆酥,甜腻腻的道:“对,不错,咱们便是这个主意。”
慕容复道:“舅妈,你外甥出的这个主意还不错罢?”王
夫人笑道:“倘若这件事不出岔子,舅妈自然忘不了你的好处。
咱们第一步,须得查明白这没良心的现下到了哪里。”慕容复
道:“甥儿倒也听到了些风声,不过这件事中间,却还有个老
大难处。”王夫人皱眉道:“有甚么难处?你便爱吞吞吐吐的
卖关子。”慕容复道:“这个人刻下被人擒住了,性命已在旦
夕之间。”
呛啷一声,王夫人衣袖带动茶碗,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段誉也是大吃一惊,若不是口中给塞了麻核,已然叫出
声来。
王夫人颤声道:“是……是给谁擒住了?你怎不早说?咱
们好歹想个法儿去救他出来。”慕容复摇头道:“舅妈,对头
的武功极强,甥儿万万不是他的敌手。咱们只可智取,不可
力敌。”王夫人听他语气,似乎并非时机紧迫,凶险万分,又
稍宽心,连问:“怎样智取?又怎生智取法?”
慕容复道:“舅妈的醉人蜂之计,还是可以再使一次。只
须换几条木柱,将柱上的字刻过几个,比如说,刻上‘大理
国当今天子保定帝段正明’的字样,那人一见之下,必定心
中大怒,伸指将‘保定帝段正明’的字样抹去,药气便又从
柱中散出来了。”
王夫人道:“你说擒住他的,是那个和段正明争大理国皇
位、叫甚么段延庆的。”
慕容复道:“正是!”
王夫人惊道:“他……他……他落入了段延庆之手,定然
凶多吉少。段延庆时时刻刻在想害死他,说不定……说不定
这时候已经将他……将他处死了。”
慕容复道:“舅妈不须过虑,这其中有个重大关节,你还
没想到。”王夫人道:“甚么重大关节?”慕容复道:“现下大
理国的皇帝是段正明。你那位段公子早就封为皇太弟,大理
国臣民众所周知。段正明轻徭薄赋,勤政爱民,百姓都说他
是圣明天子,镇南王人缘也很不错,这皇位是极难摇动的。段
延庆要杀他固是一举手之劳,但一刀下去,大理势必大乱,这
大理国皇帝的宝座,段延庆却未必能坐得上去。”
王夫人道:“这倒也有点道理,你却又怎么知道?”慕容
复道:“有些是甥儿听来的,有些是推想出来的。”王夫人道:
“你一生一世便在想做皇帝,这中间的关节,自然揣摩得清清
楚楚了。”
慕容复道:“舅妈过奖了。但甥儿料想这段延庆擒住了镇
南王,决不会立即将他杀死,定要设法让他先行登基为帝,然
后再禅位给他段延庆。这样便名正言顺,大理国群臣军民,就
都没有异言。”王夫人问道:“怎样名正言顺?”慕容复道:
“段延庆的父亲原是大理国皇帝,只因奸臣篡位,段延庆在混
乱中不知去向,段正明才做上了皇帝。段延庆是货真价实的
‘延庆太子’,在大理国是人人都知道的。镇南王登基为帝,他
又没有后嗣,将段延庆立为皇太弟,可说是顺理成章,名正
言顺。”
王夫人奇道:“他……他……他明明有个儿子,怎么说没
有后嗣?”慕容复笑道:“舅妈说过的话,自己转眼便忘了,你
不是说要将这姓段的小子斩成十七八块么?世上总不会有个
十七八块的皇太子罢?”王夫人喜道:“对!对!这是刀白凤
那贱婢生的野杂种,留在世上,教我想起了便生气。”
段誉只想:“今番当真是凶多吉少了。语嫣又不知道到了
何处?否则王夫人瞧在女儿面上,说不定能饶我一命。”
王夫人道:“既然他眼下并无性命之忧,我就放心了。我
可不许他去做甚么大理国的劳甚子皇帝。我要他随我去曼陀
山庄。”慕容复道:“镇南王禅位之后,当然要跟舅妈去曼陀
山庄,那时候便要他留在大理,他固然没趣,段延庆也必容
他不得,岂肯留下这个祸胎?不过镇南王嘛,这皇帝的宝座
总是要坐一坐的,十天以后,半月也好,总得过一过桥,再
抽了他的板。否则段延庆也不答应。”王夫人道:“呸!他答
不答应,关我甚么事?咱们拿住了段延庆,救出段公子后,先
把段延庆一刀砍了,又去管他么答应不答应?”
慕容复叹了口气,道,“舅妈,你忘了一件事,咱们可还
没将段延庆拿住,这中间还差了这么老大一截。”王夫人道:
“他在哪里,你当然是知道的了。好甥儿,你的脾气,舅妈难
道还有不明白的?你帮我做成这件事,到底要甚么酬谢?咱
们先小人后君子,你爽爽快快的先说出来罢。”慕容复道:
“咱们是亲骨肉,甥儿给舅妈出点力气,哪里还能计甚么酬谢
的?甥儿是尽力而为,甚么酬谢都不要。”
王夫人道:“你现下不说,事后再提,那时我若不答允,
你可别来抱怨。”
慕容复笑道:“甥儿说过不要酬谢,便是不要酬谢。那时
候如果你心中欢喜,赏我几万两黄金,或者琅嬛阁中的几部
武学秘典,也就成了。”
王夫人哼了一声,说道:“你要黄金使费,只要向我来取,
我又怎会不给?你要看琅嬛阁中的武经秘要,那更是欢迎之
不暇,我只愁你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真不知你这小子心中
到底打的是甚么主意?好罢!咱们怎生去擒段延庆,怎生救
人,你的主意怎样?”
慕容复道:“第一步,是要段延庆带了镇南王到草海木屋
中去,是不是?”王夫人道:“是啊,你有甚么法子,能将段
延庆引到草海木屋中去?”慕容复道:“这件事很容易。段延
庆想做大理国皇帝,必须办妥两件事。第一,擒住段正淳,逼
他答允禅位;第二,杀了段誉,要段正淳‘不孝有三,无后
为大’。段延庆第一件事已办妥了,已擒住了段正淳。段誉那
小子可还活在世上。咱们拿段誉的随身物事去给段王淳瞧瞧,
段正淳当然想救儿子,段延庆便带着他来了。所以啊,舅妈
擒住这段小子,半点也没擒错了,那是应有之着,叫做不装
香饵,钓不着金鳌。”
王夫人笑道:“你说这段小子是香饵?”慕容复笑道:“我
瞧他有一半儿香,有一半儿臭。”王夫人道:“却是如何?”慕
容复道:“镇南王生的一半,是香的。镇南王妃那贱人生的一
半,定然是臭的。”
王夫人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便会讨舅
妈的欢喜。”
慕容复笑道:“甥儿索性快马加鞭,早一日办成此事,好
让舅妈早一日欢喜。舅妈,你把那小子叫出来罢。”王夫人道:
“他给醉人蜂刺了后,至少再过三日,方能醒转。这小子便在
隔壁,要不然咱们这么大声说话,都教他给听去了。我还有
一件事问你。这……这镇南王虽然没良心,却算得是一条硬
汉,段延庆怎能逼得他答允禅位?莫非加以酷刑,让他……
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吗?”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之情。
慕容复叹了口气,说道:“舅妈,这件事嘛,你也就不必
问了,甥儿说了,你听了只有生气。”王夫人急道:“快说,快
说,卖甚么关子?”慕容复叹道:“我说大理姓段的没良心,这
话却是不错的。舅妈这般的容貌,文武双全,便打着灯笼找
遍了天下,却又哪里找得着第二个了?这姓段的前身不知修
了甚么福,居然得到舅妈垂青,那就该当专心不二的侍候你
啦,岂知……唉,天下便有这等不知好歹的胡涂虫,有福不
会享,不爱月里嫦娥,却去爱在烂泥里打滚的母猪……”
王夫人怒道:“你说他……他……这没良心的,又和旁的
女子混在一起啦?是谁?是谁?”慕容复道:“这种低三下四
的贱女子,便跟舅妈提鞋儿也不配,左右不过是张三的老婆,
李四的闺女,舅妈没的失了身份,犯不着为这种女子生气。”
王夫人大怒,将桌拍得砰砰大响,大声道:“快说!这小
子,他丢下了我,回大理去做他的王爷,我并不怪他,家中
有妻子,我也不怪他,谁叫我识得他之时,他已是有妇之夫
呢?可是他……可是他……你说他又和别的女人在一起,那
是谁?那是谁?”
段誉在邻室听得她如此大发雷霆,不由得胆战心惊,心
想:“语嫣多么温柔和顺,她妈妈却怎地这般厉害?爹爹能跟
她相好,倒是不易。”转念又想:“爹爹那些旧情人个个脾气
古怪。秦阿姨叫女儿来杀我妈妈。阮阿姨生下这样一个阿紫
妹妹,她自己的脾气多半也好不了。甘阿姨明明嫁了钟万仇,
却又跟我爹爹藕断丝连的。丐帮马副帮主的老婆更是乖乖不
得了。就说我妈妈罢,她不肯和爹爹同住,要到城外道观中
去出家做道姑,连皇伯父、皇伯母苦劝也是无用。唉,怎地
连我妈妈也编派上了?”
慕容复道:“舅妈,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你歇一歇,
甥儿慢慢说给你听。”
王夫人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了,段延庆捉住了这段小
子的一个贱女人,逼他答允做了皇帝后禅位,若不答允,便
要为难这贱女人,是不是?这姓段的小子的臭脾气,我还有
不明白的?别人硬逼他答允甚么,便钢刀架在脖子上,他也
是宁死不屈,可是一碰到他心爱的女人啊,他就甚么都答允
了,连自己性命也不要了。哼,这贱女人模样儿生得怎样?这
狐媚子,不知用甚么手段将他迷上了。快说,这贱女人是谁?”
慕容复道:“舅妈,我说便说了,你别生气,贱女人可不
只一个。”王夫人又惊又怒,砰的一声,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道:“甚么?难道有两个?”慕容复叹了口气,悠悠的道:“也
不止两个!”
王夫人惊怒愈甚,道:“甚么?他在旅途之中,还是这般
拈花惹草,一个已不足,还携带了两个、三个?”
慕容复摇摇头,道:“眼下一共有四个女人陪伴着他。舅
妈,你又何必生气?日后他做了皇帝,三宫六院要多少有多
少。就算大理是小国,不能和大宋、大辽相比,后宫佳丽没
有三千,三百总是有的。”
王夫人骂道:“呸,呸!我就因此不许他做皇帝。你说,
那四个贱女人是谁?”
段誉也觉奇怪,他只知秦红棉、阮星竹两人陪着父亲,怎
地又多了两个女子出来?
只听慕容复道:“一个姓秦,一个姓阮……”王夫人道:
“哼,秦红棉和阮星竹,这两只狐狸精又跟他缠在一起了。”慕
容复道:“还有一个确是有夫之妇,我听得他们叫她做钟夫人,
好像是出来寻找女儿的。这位钟夫人倒是规规矩矩的,对镇
南王始终不假丝毫词色,镇南王对她也是以礼相待,不过老
是眉花眼笑的叫她:‘宝宝,宝宝!’叫得好不亲热。”王夫人
怒道:“是甘宝宝这贱人,甚么‘以礼相待’?假撇清,做戏
罢啦,要是真的规规矩矩,该当离得远远的才是,怎么又混
在一块儿?第四个贱女人是谁?”
慕容复道:“这第四个却不是贱女子,她是镇南王的元配
正室,镇南王妃。”
段誉和王夫人都是大吃一惊。段誉心道:“怎么妈妈也来
了?”王夫人“啊”的一声,显得大出意料之外。
慕容复笑道:“舅妈觉得奇怪么?其实你再想一想,一点
也不奇怪了。镇南王离大理后年余不归,中原艳女如花,既
有你舅妈这般美人儿,更有秦红棉、阮星竹那些骚狐狸 镇
南王妃岂能放得了心?”
王夫人“呸”了一声,道:“你拿我去跟那些骚狐狸相提
并论!这四个女人,现下仍是跟他在一起?”
慕容复笑道:“舅妈放心,双凤驿边红沙滩上一场恶斗,
镇南王全军覆没,给段延庆一网打尽,男男女女,都叫他给
点中了穴道,尽数擒获。段延庆只顾对付镇南王一行,却没
留神到我躲在一旁,瞧了个清清楚楚。甥儿快马加鞭,赶在
他们头里一百余里。舅妈,事不宜迟,咱们一面去布置醉人
蜂和迷药,一面派人去引段延庆……”
这“庆”字刚说出口,突然远处有个极尖锐、极难听的
声音传了过来:“我早就来啦,引我倒也不必,醉人蜂和迷药
却须好好布置才是。”
四十八 王孙落魄 怎生消得
杨枝玉露
这声音少说也在十余丈外,但传入王夫人和慕容复的耳
鼓,却是近如咫尺一般。两人脸色陡变,只听得屋外风波恶、
包不同齐声呼喝,向声音来处冲去。慕容复闪到门口。月光
下青影晃动,跟着一条灰影、一条黄影从旁抢了过去,正是
邓百川和公冶乾分从左右夹击。
段延庆左杖拄地,右杖横掠而出,分点邓百川和公冶乾
二人,嗤嗤嗤几声,霎时间递出了七下杀手。邓百川勉力对
付,公冶乾支持不住,倒退了两步。包不同和风波恶二人回
身杀转。段延庆以一敌四,仍是游刃有余,大占上风。
慕容复抽出腰间长剑,冷森森幻起一团青光,向段延庆
刺去。段延庆受五人围攻,慕容复更是一流高手,但他杖影
飘飘,出招仍是凌厉之极。
当年王夫人和段正淳热恋之际,花前月下,除了山盟海
誓之外,不免也谈及武功,段正淳曾将一阳指、段氏剑法等
等武功一一试演。此刻王夫人见段延庆所使招数宛如段郎当
年,怎不伤心?她想段郎为此人所擒,多半便在附近,何不
乘机去将段郎救了出来?她正要向屋外山后寻去,陡然间听
得风波恶一声大叫。
只见风波恶卧在地下,段延庆右手钢杖在他身外一尺处
划来划去,却不击他要害。慕容复、邓百川等兵刃递向段延
庆,均被他钢杖拨开。这情势甚是明显,段延庆如要取风波
恶性命,自是易如反掌,只是暂且手下留情而已。
慕容复倏地向后跳开,叫道:“且住!”邓百川、公冶乾、
包不同三人同时跃开。慕容复道:“段先生,多谢你手下容情。
你我本来并无仇怨,自今而后,姑苏慕容氏对你甘拜下风。”
风波恶叫道:“姓风的学艺不精,一条性命打甚么紧?公
子爷,你千万不可为了姓风的而认输。”段延庆喉间咕咕一笑,
说道:“姓风的倒是条好汉子!”撤开钢杖。
风波恶一个“鲤鱼打挺”呼的一声跃起,单刀向段延庆
头顶猛劈下来,叫道:“吃我一刀!”段延庆钢杖上举,往他
单刀上一粘。风波恶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震向手掌,单刀登
时脱手,跟着腰间一痛,已被对方拦腰一杖,挑出十余丈外。
段延庆右手微斜,内力自钢杖传上单刀,只听得叮叮当当一
阵响声过去,单刀已被震成十余截,相互撞击,四散飞开。慕
容复、王夫人等分别纵高伏底闪避,心下均各骇然。
慕容复拱手道:“段先生神功盖世,佩服,佩服。咱们就
此化敌为友如何?”
段延庆道:“适才你说要布置醉人蜂来害我,此刻比拚不
敌,却又要出甚么主意了?”
慕容复道:“你我二人倘能携手共谋,实有大大的好处。
延庆太子,你是大理国嫡系储君,皇帝的宝座给人家夺了去,
怎地不想法子去抢回来?”段延庆怪目斜睨,阴恻恻的道:
“这跟你有甚么干系?”慕容复道:“你要做大理国皇帝,非得
我相助不可。”段延庆一声冷笑,说道:“我不信你肯助我。只
怕你恨不得一剑将我杀了。”
慕容复道:“我要助你做大理国皇帝,乃是为自己打算。
第一,我恨死段誉那小子。他在少室山逼得我险些自刎,令
慕容氏在武林中几无立足之地。我定要制段誉那小子的死命,
助你夺得皇位,以泄我恶气。第二,你做了大理国皇帝后,我
另行有事盼你相助。”
段延庆明知慕容复机警多智,对己不怀好意,但听他如
此说,倒也信了七八分。当日段誉在少室山上以六脉神剑逼
得慕容复狼狈不堪,段延庆亲眼目睹。他忆及此事,登时心
下极是不安。他虽将段正淳擒住,但自忖决非段誉六脉神剑
的对手,倘若狭路相逢,动起手来,非丧命于段誉的无形剑
气之下不可,唯一对付之策,只是以段正淳夫妇的性命作为
要胁,再设法制服段誉,可是也无多大把握,于是问道:“阁
下并非段誉对手,却以何法制他?”
慕容复脸上微微一红,说道:“不能力敌,便当智取。总
而言之,段誉那小子由在下擒到,交给阁下处置便是。”
段延庆大喜,他一直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段誉武功太强,
自己敌他不过,慕容复能将之擒获,自是去了自己最大的祸
患,但想只怕慕容复大言欺骗,别轻易上了他当,说道:“你
说能擒到段誉,岂不知空想无益、空言无凭?”
慕容复微微一笑,说道:“这位王夫人,是在下的舅母,
段誉这小子已为我舅母所擒。她正想用这小子来和阁下换一
个人,咱们所以要引阁下到来,其意便在于此。”
这时王夫人游目四顾,正在寻找段正淳的所在,听到慕
容复的说话,便即回过身来。
段延庆喉腹之间叽叽咕咕的说道:“不知夫人要换哪一个
人?”
王夫人脸上微微一红,她心中日思夜想、念兹在兹的便
是段正淳一人,可是她以孀居之身,公然向旁人吐露心意,究
属不便,一时甚觉难以对答。
慕容复道:“段誉这小子的父亲段正淳,当年得罪了我舅
母,委实仇深似海。我舅母要阁下答允一句话,待阁下受禅
大理国皇位之后,须将段正淳交与我舅母,那时是杀是剐、油
煎火焚,一凭我舅母处置。”
段延庆哈哈一笑,心道:“他禅位之后,我原要将他处死,
你代我动手,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但觉此事来得太过容易,
只恐其中有诈,又问:“慕容公子,你说待我登基之后,有事
求我相助,却不知是否在下力所能及,请你言明在先,以免
在下日后无法办到,成为无信的小人。”
慕容复道:“段殿下既出此言,在下便一万个信得过你了。
咱们既要做成这件大交易,在下心中之事,自也不必瞒你。姑
苏慕容氏乃当年大燕皇裔,我慕容氏列祖列宗遗训,务以兴
复大燕为业。在下力量单薄,难成大事。等殿下正位为大理
国君之后,慕容复要向大理国主借兵一万、粮饷称足,以为
兴复大燕之用。”
慕容复是大燕皇裔一事,当慕容博在少室山上阻止慕容
复自刎之时,段延庆冷眼旁观,已猜中了十之七八,再听慕
容复居然将这么一个大秘密向自己吐露,足见其意甚诚,寻
思:“他要兴复燕国,势必同时与大宋、大辽为敌。我大理小
国寡民,自保尚嫌不足,如何可向大国启衅?何况我初为国
君,人心未定,更不可擅兴战祸。也罢,此刻我假意答允,到
那时将他除去便是,岂不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便道:
“大理国小民贫,一万兵员仓猝难以毕集,五千之数,自当供
足下驱使。但愿大功告成,大燕、大理永为兄弟婚姻之国。”
慕容复深深下拜,垂涕说道:“慕容复若得恢复祖宗基业,
世世代代为大理屏藩,决不敢忘了陛下的大恩大德。”
段延庆听他居然改口称自己为“陛下”,不禁大喜,又听
他说到后来,语带呜咽,是实感极而泣,忙伸手扶起,说道:
“公子不须多礼。不知段誉那小子却在何处?”
慕容复尚未回答,王夫人抢上两步,问道:“段正淳那厮,
却又在何处?”慕容复道:“陛下,请你带同随从,到我舅母
寓所暂歇。段誉已然缚定,当即奉上。”
段延庆喜道:“如此甚好。”突然之间,一阵尖啸声从他
腹中发出。
王夫人一惊,只听得远处蹄声隐隐,车声隆隆,几辆骡
车向这边驰来。过不多时,便见四人乘着马,押着三辆大车
自大道上奔至。王夫人身形一晃,便即抢了上去,心中只道
段正淳必在车中,再也忍耐不住,掠过两匹马,伸手去揭第
一辆大车的车帷。
突然之间,眼前多了一个阔嘴细眼、大耳秃顶的人头。那
人头嘶声喝道:“干甚么?”王夫人大吃一惊,纵身跃开,这
才看清,这丑脸人手拿鞭子,却是赶车的车夫。
段延庆道:“三弟,这位是王夫人,咱们同到她庄上歇歇。
车中那些客人,也都带了进去罢!”那车夫正是南海鳄神。
大车的车帷揭开,颤巍巍的走下一人。
王夫人见这人容色憔悴,穿着一件满是皱纹的绸袍,正
是她无日不思的段郎。她胸口一酸,眼泪夺眶而出,抢上前
去,叫道:“段……段……你……你好!”
段正淳听到声音,心下已是大惊,回过头来见到王夫人,
更是脸色大变。他在各处欠下不少风流债,众债主之中,以
王夫人最是难缠。秦红棉、阮星竹等人不过要他陪伴在侧,便
已心满意足,这王夫人却死皮赖活、出拳动刀,定要逼他去
杀了元配刀白凤,再娶她为妻。这件事段正淳如何能允?闹
得不可开交之时,只好来个不告而别,溜之大吉,万没想到
自己正当处境最是窘迫之际,偏偏又遇上了她。
段正淳虽然用情不专,但对每一个情人却也都真诚相待,
一凛之下,立时便为王夫人着想,叫道:“阿萝,快走!这青
袍老者是个大恶人,别落在他手中。”身子微侧,挡在王夫人
与段延庆之间,连声催促:“快走!快走!”其实他早被段延
庆点了重穴,举步也已艰难之极,哪里还有甚么力量来保护
王夫人?
这声“阿萝”一叫,而关怀爱护之情确又出于至诚,王
夫人满腔怨愤,霎时之间化为万缕柔情,只是在段延庆与甥
儿跟前,无论如何不能流露,当下冷哼一声,说道:“泥菩萨
过江,自身难保。他是大恶人,难道你是大好人么?”转面向
段延庆道:“殿下,请!”
段延庆素知段正淳的性子,此刻见到他的举动神色,显
是对王夫人有爱无恨,而王夫人对他即使有所怨怼,也多半
是情多于仇,寻思:“这二人之间关系大非寻常,可别上了他
们的当。”他艺高人胆大,却也丝毫不惧,凛然走进了屋中。
那是王夫人特地为了擒拿段正淳而购置的一座庄子,建
构着实不小,进庄门后便是一座大院子,种满了茶花,月光
下花影婆娑,甚为雅洁。
段正淳见了茶花布置的情状,宛然便是当年和王夫人在
姑苏双宿双飞的花园一模一样,胸口一酸,低声道:“原来……
原来是你的住所。”王夫人冷笑道:“你认出来了么?”段正淳
低声道:“认了出来了。我恨不得当年便和你双双终老于姑苏
曼陀山庄……”
南海鳄神和云中鹤将后面二辆大车中的俘虏也都引了进
来。一辆车中是刀白凤、钟夫人甘宝宝、秦红棉、阮星竹四
个女子,另一辆中是范骅等三个大理臣工和崔百泉、过彦之
两个客卿。九人也均被段延庆点了重穴。
原来段正淳派遣巴天石和朱丹臣护送段誉赴西夏求亲,
不久便接到保定帝御使送来的谕旨,命他克日回归大理,登
基接位,保定帝自己要赴天龙寺出家。大理国皇室崇信佛法,
历代君主到晚年避位为僧者甚众,是以段正淳奉到谕旨之时
虽心中伤感,却不以为奇,当即携同秦红棉、阮星竹缓缓南
归,想将二女在大理城中秘为安置,不令王妃刀白凤知晓。岂
知刀白凤和甘宝宝竟先后赶到。跟着得到灵鹫宫诸女传警,说
道有厉害对头沿路布置陷阱,请段正淳加意提防。段正淳和
范骅等人一商议,均想所谓“厉害对头”,必是段延庆无疑,
此人当真难斗,避之则吉,当即改道向东。他哪知这讯息是
阿碧自王夫人的使婢处得来,阿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陷
阱确然是有的,王夫人却并无加害段正淳之意。
段正淳这一改道,王夫人所预伏的种种布置,便都应在
段誉身上,而段正淳反撞在段延庆手中。凤凰驿边红沙滩一
战,段正淳全军覆没,古笃诚被南海鳄神打入江中,尸骨无
存,其余各人都给段延庆点了穴道,擒之南来。
慕容复命邓百川等四人在屋外守望,自己俨然以主人自
居,呼婢喝仆,款待客人。
王夫人目不转瞬的凝视刀白凤、甘宝宝、秦红棉、阮星
竹等四个女子,只觉每人各有各的妩媚,各有各的俏丽,虽
不自惭形秽,但若以“骚狐狸”、“贱女人”相称,心中也觉
不妥,一股“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之意,不禁油然而生。
段誉在隔室听到父亲和母亲同时到来,却又俱落在大对
头之手,不由得又是喜欢,又是担忧。只听段延庆道:“王夫
人,待我大事一了,这段正淳自当交于你手,任凭处置便是。
段誉那小子却又在何处?”
王夫人击掌三下,两名侍婢走到门口,躬身候命。王夫
人道:“带那段小子来!”
段延庆坐在椅上,左手搭在段正淳右肩。他对段誉的六
脉神剑大是忌惮,既怕王夫人和慕容复使诡,要段誉出来对
付他,又怕就算王夫人和慕容复确具诚意,但段誉如此武功,
足须脱困而出,那就不可复制,是以他手按段正淳之肩,叫
段誉为了顾念父亲,不敢猖獗。
只听得脚步声响,四名侍婢横抬着段誉身子,走进堂来。
他双手双脚都以牛筋捆绑,口中塞了麻核,眼睛以黑布蒙住,
旁人瞧来,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镇南王妃刀白凤失声叫道:“誉儿!”便要扑将过去抢夺。
王夫人伸手在她肩头一推,喝道:“给我好好坐着!”刀白凤
被点重穴后,力气全失,给她一推之下,立即跌回椅中,再
也无法动弹。
王夫人道:“这小子是给我使蒙药蒙住的,他没死,知觉
却没恢复。延庆太子,你不妨验明正身,可没拿错人罢?”段
延庆点了点头,道:“没错。”王夫人只知她这群醉人蜂毒刺
上的药力厉害,却不知段誉服食莽牯朱蛤后,一时昏迷,不
多时便即回复知觉,只是身处绁缧之下,和神智昏迷的情状
亦无多大分别而已。
段正淳苦笑道:“阿萝,你拿了我誉儿干甚么?他又没得
罪你。”
王夫人哼了一声不答,她不愿在人前流露对段正淳的依
恋之情,却也不忍恶言相报。
慕容复生怕王夫人旧情重炽,坏了他大事,便道:“怎么
没得罪我舅母?他……他勾引我表妹语嫣,玷污了她的清白,
舅母,这小子死有余辜,也不用等他醒转……”一番话未说
完,段正淳和王夫人同声惊呼:“甚么?他……他和……”
段正淳脸色惨白,转向王夫人,低声问道:“是个女孩,
叫做语嫣?”
王夫人的脾气本来暴躁已极,此番忍耐了这么久,已是
生平从所未有之事,这时实在无法再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叫道:“都是你这没良心的薄幸汉子,害了我不算,还害了你
的亲生女儿。语嫣,语嫣……她……她可是你的亲骨肉。”转
过身来,伸足便向段誉身上乱踢,骂道:“你这禽兽不如的色
鬼,丧失天良的浪子,连自己亲妹子也不放过,我……我恨
不得将你这禽兽千刀万剐,斩成肉酱。”
她这么又踢又叫,堂上众人无不骇异。刀白凤、秦红棉、
甘宝宝、阮星竹四个女子深知段正淳的性子,立时了然,知
道他和王夫人结下私情,生了个女儿叫做甚么“语嫣”的,哪
知段誉却和她有了私情。秦红棉立时想到自己女儿木婉清,甘
宝宝想到了自己女儿钟灵,都是又感尴尬,又觉羞惭。其余
段延庆、慕容复等稍一思索,也都心下雪亮。
秦红棉叫道:“你这贱婢!那日我和我女儿到姑苏来杀你,
却给你这狐狸精躲过了,尽派些虾兵蟹将来跟我们纠缠。只
恨当日没杀了你,你又来踢人干甚么?”
王夫人全不理睬,只是乱踢段誉。
南海鳄神眼见地下躺着的正是师父,当下伸手在王夫人
肩头一推,喝道:“喂,他是我的师父。你踢我师父,等于是
踢我。你骂我师父是禽兽,岂不是我也成了禽兽?你这泼妇,
我喀喇一声,扭断了你雪白粉嫩的脖子。”
段延庆道:“岳老三,不得对王夫人无礼!这个姓段的小
子是个无耻之徒,花言巧语,骗得你叫他师父,今日正好将
之除去,免得你在江湖上没面目见人。”
南海鳄神道:“他是我师父,那是货真价实之事,又不是
骗我的,怎么可以伤他?”说着便伸手去解段誉的捆缚。段延
庆道:“老三,你听我说,快取鳄嘴剪出来,将这小子的头剪
去了。”南海鳄神连连摇头,说道:“不成!老大,今日岳老
三可不听你的话了,我非救师父不可。”说着用力一扯,登时
将绑缚段誉的牛筋扯断了一根。
段延庆大吃一惊,心想段誉倘若脱缚,他这六脉神剑使
将出来,又有谁能够抵挡得住,别说大事不成,自己且有性
命之忧,情急之下,呼的一杖刺出,直指南海鳄神的后背,内
力到处,钢杖贯胸而出。
南海鳄神只觉后背和前胸一阵剧痛,一根钢杖已从胸口
突了出来。他一时愕然难明,回过头后瞧着段延庆,眼光中
满是疑问之色,不懂何以段老大竟会向自己忽施杀手。段延
庆一来生性凶悍,既是“四大恶人”之首,自然出手毒辣;二
来对段誉的六脉神剑忌惮异常,深恐南海鳄神解脱了他的束
缚,是以虽无杀南海鳄神之心,还是一杖刺中了他的要害。段
延庆见到他的眼色,心头霎时间闪过一阵悔意,一阵歉仄,但
这自咎之情一晃即泯,右手一抖,将钢杖从他身中抽出,喝
道:“老四,将他去葬了。这是不听老大之言的榜样。”
南海鳄神大叫一声,倒在地下,胸背两处伤口中鲜血泉
涌,一双眼珠睁得圆圆地,当真是死不瞑目。云中鹤抓住他
尸身,拖了出去。他与南海鳄神虽然同列“四大恶人”,但两
人素来不睦,南海鳄神曾几次三番阻他好事,只因武功不及,
被迫忍让,这时见南海鳄神为老大所杀,心下大快。
众人均知南海鳄神是段延庆的死党,但一言不合,便即
取了他性命,凶残狠辣,当真是世所罕见,眼看到这般情状,
无不惴惴。
段誉觉到南海鳄神伤口中的热血流在自己脸上、颈中,想
起做了他这么多时的师父,从来没给过他甚么好处,他却数
次来相救自己,今日更为己丧命,心下甚是伤痛。
段延庆冷笑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提起钢杖,便
向段誉胸口戳了下去。
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
子邋遢,观音长发!”
段延庆听到“天龙寺外”四字时,钢杖凝在半空不动,待
听完这四句话,那钢杖竟不住颤动,慢慢缩了回来。他一回
头,与刀白凤的目光相对,只见她眼色中似有千言万语欲待
吐露。段延庆心头大震,颤声道:“观……观世音菩萨……”
刀白凤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你可知这孩子是谁?”
段延庆脑子中一阵晕眩,瞧出来一片模糊,似乎是回到
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
那一天他终于从东海赶回大理,来到天龙寺外。
段延庆在湖广道上遇到强仇围攻,虽然尽歼诸敌,自己
却也身受重伤,双腿折断,面目毁损,喉头被敌人横砍一刀,
声音也发不出了。他简直已不像一个人,全身污秽恶臭,伤
口中都是蛆虫,几十只苍蝇围着他嗡嗡乱飞。
但他是大理国的皇太子。当年父皇为奸臣所弑,他在混
乱中逃出大理,终于学成了武功回来。现在大理国的国君段
正明是他堂兄,可是真正的皇帝应当是他而不是段正明。他
知道段正明宽仁爱民,很得人心,所有文武百官,士辛百姓,
个个拥戴当今皇帝,谁也不会再来记得前朝这个皇太子。如
果他贸然在大理现身,势必有性命之忧,谁都会讨好当今皇
帝,立时便会将他杀了。他本来武艺高强,足为万人之敌,可
是这时候身受重伤,连一个寻常的兵士也敌不过。
他挣扎着一路行来,来到天龙寺外,唯一的指望,是要
请枯荣大师主持公道。
枯荣大师是他父亲的亲兄弟,是他亲叔父,是保定帝段
正明的堂叔父。枯荣大师是有道高僧,天龙寺是大理国段氏
皇庙的屏障,历代皇帝避位为僧时的退隐之所。他不敢在大
理城现身,便先去求见枯荣大师。可是天龙寺的知客僧说,枯
荣大师正在坐枯禅,已入定五天,再隔十天半月,也不知是
否出定,就算出定之后,也决计不见外人。他问段延庆有甚
么事,可以留言下来,或者由他去禀明方丈。对待这样一个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臭叫化,知客僧这么说话,已可算得
十分客气了。
但段延庆怎敢吐露自己的身份?他用手肘撑地,爬到寺
旁的一株菩提树下,等候枯荣大师出定,但心中只想:“这和
尚说枯荣大师就算出定之后,也决计不见外人。我在大理多
逗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只要有人认出了我……我是不是
该当立刻逃走?”他全身高烧,各处创伤又是疼痛,又是麻痒,
实是难忍难熬,心想:“我受此折磨苦楚,这日子又怎过得下
去?我不如就此死了,就此自尽了罢。”
他只想站起身来,在菩提树上一头撞死了,但全身乏力,
又饥又渴,躺在地下说甚么也不愿动,没了活下去的勇气,也
没求死的勇气。
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迷
雾中冉冉走近……
林间草丛,白雾瀰漫,这白衣女子长发披肩,好像足不
沾地般行来。她的脸背着月光,五官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但
段延庆于她的清丽秀美仍是惊诧无已。他只觉得这女子像观
音菩萨一般的端正美丽。心想,“一定是菩萨下凡,来搭救我
这落难的皇帝。圣天子有百灵呵护。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你
保佑我重登皇位,我一定给你塑像立庙,世世供奉不绝。”
那女人缓缓走近,转过身去。段延庆见到了她的侧面,脸
上白得没半分血色。忽然听得她轻轻的、喃喃的说起话来:
“我这么全心全意的待你,你……却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有
了一个女人,又有一个女人,把我们跪在菩萨面前立下的盟
誓全都抛到了脑后。我原谅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可不能再原
谅你了。你对我不起,我也要对你不起。你背着我去找别人,
我也要去找别人。你们汉人男子不将我们摆夷女子当人,欺
负我,待我如猫如狗、如猪如牛,我……我一定要报复,我
们摆夷女子也不将你们汉人男子当人。”
她的话说得很轻,全是自言自语,但语气之中,却是充
满了深深的怒意。
段延庆心中登时凉了下来:“她不是观世音菩萨。原来只
是个摆夷女子,受了汉人的欺负。”摆夷是大理国的一大种族,
族中女子大都颇为美貌,皮肤白嫩,远过汉人,只是男子文
弱,人数又少,常受汉人的欺凌。眼见那女子渐渐走远,段
延庆突然又想:“不对,摆夷女子虽是出名的美貌,终究不会
如这般神仙似的体态,何况她身上白衣有如冰绡,摆夷女子
哪里有这等精雅的服饰,这定然是菩萨化身,我……我可千
万不能错过。”
他此刻身处生死边缘,只有菩萨现身打救,才能解脱他
的困境,走投无路之际,不自禁的便往这条路上想去,眼见
菩萨渐渐走远,他拚命爬动,想要叫唤:“菩萨救我!”可是
咽喉间只能发出几下嘶哑的声音。
那白衣女子听到菩提树下有响声发出,回过身来,只见
尘土中有一团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东西在爬动,仔细看时,
发觉是一个遍身血污、肮脏不堪的化子。她走近几步,凝目
瞧去,但见这化子脸上、身上、手上,到处都是伤口,每处
伤口中都在流血,都有蛆虫爬动,都在发出恶臭。
那女子这时心下恼恨已达到极点,既决意报复丈夫的负
心薄幸,又自暴自弃的要极力作贱自己。她见到这化子的形
状如此可怖,初时吃了一惊,转身便要逃开,但随即心想:
“我要找一个天下最丑陋、最污秽、最卑贱的男人来和他相好。
你是王爷,是大将军,我偏偏去和一个臭叫化相好。”
她一言不发,慢慢解去了身上的罗衫,走到段延庆身前,
投身在他怀里,伸出像白山茶花花瓣般的手臂,搂住他的脖
子……
淡淡的微云飘过来,掩住了月亮,似乎是月亮招手叫微
云过来遮住它的眼睛,它不愿见到这样诧异的情景:这样高
贵的一位夫人,竟会将她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样雪白娇艳的身
子,去交给这样一个满身脓血的乞丐。
那白衣女子离去之后良久,段延庆兀自如在梦中,这是
真的还是假的?是自己神智糊涂了,还是真的菩萨下凡?鼻
中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一侧头,见到了自己适才
用指头在泥地上划的七个字:“你是观世音菩萨”?
他写了这七个字问她。那位女菩萨点了点头。突然间,几
粒水珠落在字旁的尘土之中,是她的眼泪,还是观音菩萨杨
枝洒的甘露?段延庆听人说过,观世音菩萨曾化为女身,普
渡沉溺在欲海中的众生,那是最慈悲的菩萨。“一定是观世音
菩萨的化身。观音菩萨是来点化我,叫我不可灰心气馁。我
不是凡夫俗子,我是真命天子。否则的话,那怎么会?”
段延庆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际,突然得到这位长发
白衣观音舍身相就,登时精神大振,深信天命攸归,日后必
登大宝,那么眼前的危难自不致成为大患。他信念一坚,只
觉眼前一片光明。次日清晨,也不再问枯荣大师已否出定,跪
在菩提树下深深叩谢观音菩萨的恩德,折下两根菩提树枝以
作拐杖,挟在胁下,飘然而去。
他不敢在大理境内逗留,远至南部蛮荒穷乡僻壤之处,养
好伤后,苦练家传武功。最初五年习练以杖代足,再将“一
阳指”功夫化在钢杖之上;又练五年后,前赴两湖,将所有
仇敌一家家杀得鸡犬不留,手段之凶狠毒辣,实是骇人听闻,
因而博得了“天下第一大恶人”的名头,其后又将叶二娘、南
海鳄神、云中鹤三人收罗以为羽翼。他曾数次潜回大理,图
谋复位,但每次都发觉段正明的根基牢不可拔,只得废然而
退。最近这一次与黄眉僧下棋比拚内力,眼见已操胜算,不
料段誉这小子半途里杀将出来,令他功败垂成。
此刻他正欲伸杖将段誉戳死,以绝段正明、段正淳的后
嗣,突然间段夫人吟了那四句话出来:“天龙寺外,菩提树下,
化子邋遢,观音长发。”
这十六个字说来甚轻,但在段延庆听来,直如晴天霹雳
一般。他更看到了段夫人脸上的神色,心中只是说:“难道……
难道……她就是那位观音菩萨……”
只见段夫人缓缓举起手来,解开了发髻,万缕青丝披将
下来,垂在肩头,挂在脸前,正便是那晚天龙寺外、菩提树
下那位观音菩萨的形相。段延庆更无怀疑:“我只当是菩萨,
却原来是镇南王妃。”
其实当年他过得数日,伤势略痊,发烧消退,神智清醒
下来,便知那晚舍身相救的白衣女人是人,决不是菩萨,只
不过他实不愿这个幻想化为泡影,不住的对自己说:“那是白
衣观音,那是白衣观音!”
这时候他明白了真相,心中却立时生出一个绝大的疑窦:
“为甚么她要这样?为甚么她看中了我这么一个满身血脓的邋
遢化子?”他低头寻思,忽然间,几滴水珠落在地下尘土之中,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是泪水?还是杨枝甘露?
他抬起头来,遇到了段夫人泪水盈盈的眼波,蓦地里他
刚硬的心肠软了,嘶哑着问道:“你要我饶了你儿子的性命?”
段夫人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他颈中有一块小金牌,刻
着他的生辰八字。”段延庆大奇:“你不要我饶你儿子的性命,
却叫我去看他甚么劳什子的金牌,那是甚么意思?”
自从他明白了当年“天龙寺外、菩提树下”这回事的真
相之后,对段夫人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敬畏感激之情,伸过
杖去,先解开了她身上被封的重穴,然后俯身去看段誉的头
颈,见他颈中有条极细的金链,拉出金链,果见链端悬着一
块长方的小金牌,一面刻着“长命百岁”四字,翻将过来,只
见刻着一行小字:“大理保定二年癸亥十一月廿三日生”。
段延庆看到“保定二年”这几个字,心中一凛:“保定二
年?我就在这一年的二月间被人围攻,身受重伤,来到天龙
寺外。啊哟,他……他是十一月的生日,刚刚相距十个月,难
道十月怀胎,他……他……他竟然便是我的儿子?”
他脸上受过几处沉重刀伤,筋络已断,种种惊骇诧异之
情,均无所现,但一瞬之间竟变得没半分血色,心中说不出
的激动,回头去瞧段夫人时,只见她缓缓点了点头,低声说
道:“冤孽,冤孽!”
段延庆一生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室家之乐,蓦地里竟知
道世上有一个自己的亲身儿子,喜悦满怀,实是难以形容,只
觉世上甚么名利尊荣,帝王基业,都万万不及有一个儿子的
可贵,当真是惊喜交集,只想大叫大跳一番,当的一声,手
中钢杖掉在地下。
跟着脑海中觉得一阵晕眩,左手无力,又是当的一响,左
手钢杖也掉在地下,胸中有一个极响亮的声音要叫了出来:
“我有一个儿子!”一瞥眼见到段正淳,只见他脸现迷惘之色,
显然对他夫人这几句话全然不解。
段延庆瞧瞧段正淳,又瞧瞧段誉,但见一个脸方,一个
脸尖,相貌全然不像,而段誉俊秀的形貌,和自己年轻之时
倒有七八分相似,心下更无半分怀疑,只觉说不出的骄傲:
“你就算做了大理国皇帝而我做不成,那又有甚么希罕?我有
儿子,你却没有。”这时候脑海中又是一晕,眼前微微一黑,
心想:“我实是欢喜得过了份。”
忽听得咕咚一声,一个人倒在门边,正是云中鹤。段延
庆吃了一惊,暗叫:“不好!”左掌凌空一抓,欲运虚劲将钢
杖拿回手中,不料一抓之下,内力运发不出,地下的钢杖丝
毫不动。段延庆吃惊更甚,当下不动声色,右掌又是运劲一
抓,那钢杖仍是不动,一提气时,内息也已提不上来,知道
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着了旁人的道儿。
只听得慕容复说道:“段殿下,那边室中,还有一个你急
欲一见之人,便请移驾过去一观。”段延庆道:“却是谁人?慕
容公子不妨带他出来。”慕容复道:“他无法行走,还得请殿
下劳步。”
听了这几句话后,段延庆心下已然雪亮,暗中使了迷药
的自是慕容复无疑,他忌惮自己武功厉害,生怕药力不足,不
敢贸然破脸,要自己走动一下,且看劲力是否尚存,自忖进
屋后时刻留神,既没吃过他一口茶水,亦未闻到任何特异气
息,怎会中他毒计?寻思:“定是我听了段夫人的话后,喜极
忘形,没再提防周遭的异动,以至被他做下了手脚。”淡淡的
道:“慕容公子,我大理段氏不善用毒,你该当以‘一阳指’
对付我才是。”
慕容复微笑道:“段殿下一代英杰,岂同泛泛之辈?在下
这‘悲酥清风’,当年乃是取之西夏,只是略加添补,使之少
了一种刺目流泪的气息。段殿下曾隶籍西夏一品堂麾下,在
下以‘悲酥清风’相飨,却也不失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
施彼身’的家风。”
段延庆暗暗吃惊,那一年西夏一品堂高手以“悲酥清
风”迷倒丐帮帮众无数,尽数将之擒去,后来西夏众武士连
同赫连铁树将军、南海鳄神、云中鹤等反中此毒,为丐帮所
擒,幸得自己夺到解药,教出众人。当时墙壁之上,确然题
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字样,书明施毒者是姑苏慕容,
慕容复手中自然有此毒药,事隔多时,早已不放在心上。他
心下自责忒也粗心大意,当下闭目不语,暗暗运息,想将毒
气逼出体外。
慕容复笑道:“要解这‘悲酥清风’之毒,运功凝气都是
无用……”一句话未说完,王夫人喝道:“你怎么把舅妈也毒
倒了,快取解药来!”慕容复道:“舅妈,甥儿得罪,少停自
当首先给舅妈解药。”王夫人怒道:“甚么少停不少停的?快,
快拿解药来。”慕容复道:“真是对不住舅妈了,解药不在甥
儿身边。”
段夫人刀白凤被点中的重穴原已解开,但不旋踵间又给
“悲酥清风”迷倒。厅堂上诸人之中,只有慕容复事先闻了解
药,段誉百毒不侵,这才没有中毒。
但段誉却也正在大受煎熬,心中说不出的痛苦难当。他
听王夫人说道:“都是你这没良心的薄幸汉子,害了我不算,
还害了你的亲生女儿。语嫣……语嫣……她……她……可是
你的亲生骨肉。”那时他胸口气息一塞,险些便晕了过去。当
他在邻室听到王夫人和慕容复说话,提到她和他父亲之间的
私情时,他内心便已隐隐不安,极怕王语嫣又和木婉清一般,
竟然又是自己的妹子。待得王夫人亲口当众说出,哪里还容
他有怀疑的余地?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若不是手足被缚,
口中塞物,便要乱冲乱撞,大叫大嚷。他心中悲苦,只觉一
团气塞在胸间,已无法运转,手足冰冷,渐渐僵硬,心下大
惊:“啊哟,这多半便是伯父所说的走火入魔,内功越是深厚,
来势越凶险。我……我怎会走火入魔?”
只觉冰冷之气,片刻间便及于手肘膝弯,段誉先是心中
害怕,但随即转念:“语嫣既是我同父妹子,我这场相思,到
头来终究归于泡影,我活在世上又有甚么滋味?还不如走火
入魔,随即化身为尘为灰,无知无识,也免了终身的无尽烦
恼。”
段延庆连运三次内息,非但全无效应,反而胸口更增烦
恶,当即不言不动,闭目而坐。
慕容复道:“段殿下,在下虽将你迷倒,却绝无害你之意,
只须殿下答允我一件事,在下不但双手奉上解药,还向殿下
磕头赔罪。”说得甚是谦恭。
段延庆冷冷一笑,说道:“姓段的活了这么一大把的年纪,
大风大浪经过无数,岂能在人家挟制要胁之下,答允甚么事。”
慕容复道:“在下如何敢对殿下挟制要胁?这里众人在此
都可作为见证,在下先向殿下赔罪,再恭恭敬敬的向殿下求
恳一事。”说着双膝一曲,便即跪倒,咚咚咚咚,磕了四个响
头,意态实是恭顺。
众人见慕容复突然行此大礼,无不大为诧异。他此刻控
纵全局,人人的生死都操于他一人之手,就算他讲江湖义气,
对段延庆这位前辈高手不肯失了礼数,那么深深一揖,也已
足够,却又何以卑躬屈膝的向他磕头。
段延庆也是大惑不解,但见他对自己这般恭敬,心中的
气恼也不由得消了几分,说道:“常言道:礼下于人,必有所
求。公子行此大礼,在下甚不敢当,却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言语之中,也客气起来。
慕容复道:“在下的心愿,殿下早已知晓。但想兴复大燕,
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今日我先扶保殿下登了大理国的皇位。殿
下并无子息,恳请殿下收我为义子。我二人同心共济,以成
大事,岂不两全其美?”
段延庆听他说到“殿下并无子息”这六个字时,情不自
禁的向段夫人瞧去,四目交投,刹那间交谈了千言万语。段
延庆嘿嘿一笑,并不置答,心想:“这句话若在片刻之前说来,
确是两全其美。可是此刻我已知自己有子,怎能再将皇位传
之于你?”
只听慕容复又道:“大宋江山,得自后周柴氏。当年周太
祖郭威无后,以柴荣为子。柴世宗雄才大略,整军经武,为
后周大树声威。郭氏血食,多延年月,后世传为美谈。事例
不远,愿殿下垂鉴。”段延庆道:“你当真要我将你收为义子?”
慕容复道:“正是。”
段延庆心道:“此刻我身中毒药,唯有勉强答允,毒性一
解,立时便将他杀了。”便淡淡的道:“如此你却须改姓为段
了?你做了大理国的皇帝,兴复燕国的念头更须收起。慕容
氏从此无后。你可都做得到么?”他明知慕容复定然另有打算,
只要他做了大理国君,数年间以亲信遍布要津,大诛异己和
段氏忠臣后,便会复姓“慕容”,甚至将大理国的国号改为
“大燕”,亦不足为奇。此刻所以要连问他三件为难之事,那
是以进为退,令他深信不疑,如答允得太过爽快,便显得其
意不诚、存心不良了。
慕容复沉吟片刻,踌躇道:“这个……”其实他早已想到
日后做了大理皇帝的种种措施,与段延庆的猜测不远,他也
想到倘若答允得太过爽快,便显得其意不诚、存心不良,是
以沉吟半晌,才道:“在下虽非忘本不孝之人,但成大事者不
顾小节,既拜殿下为父,自当忠于段氏,一心不二。”
段延庆哈哈大笑,说道:“妙极,妙极!老夫浪荡江湖,
无妻无子,不料竟于晚年得一佳儿,大慰平生。你这孩儿年
少英杰,我当真老怀大畅。我一生最喜欢之事,无过于此。观
世音菩萨在上,弟子感激涕零,纵然粉身碎骨,亦不足以报
答你白衣观世音菩萨的恩德于万一。”心中激动,两行泪水从
颊上流下,低下头来,双手合十,正好对着段夫人。
段夫人极缓极缓的点头,目光始终瞧着躺在地下的儿子。
段延庆这几句话,说的乃是他真正的儿子段誉,除了段
夫人之外,谁也不明他的言外之意,都道他已答允慕容复,收
他为义子,将来传位于他,而他言辞中的真挚诚恳,确是无
人能有丝毫怀疑,“天下第一大恶人”居然能当众流泪,那更
是从所未闻之事。
慕容复喜道:“殿下是武林中的前辈英侠,自必一言九鼎,
决无反悔。义父在上,孩儿磕头。”双膝一屈,又跪了下去。
忽听得门外有人大声说道:“非也,非也!此举万万不可!”
门帷一掀,一人大踏步走进屋来,正是包不同。
慕容复当即站起,脸色微变,转过头来,说道:“包三哥
有何话说?”
包不同道:“公子爷是大燕国慕容氏堂堂皇裔,岂可改姓
段氏?兴复燕国的大业虽然艰难万分,但咱们鞠躬尽瘁,竭
力以赴。能成大事固然最好,若不成功,终究是世上堂堂正
正的好汉子。公子爷要是拜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
做义父,就算将来做得成皇帝,也不光彩,何况一个姓慕容
的要去当大理皇帝,当真是难上加难。”
慕容复听他言语无礼,心下大怒,但包不同是他亲信心
腹,用人之际,不愿直言斥责,淡淡的道:“包三哥,有许多
事情,你一时未能明白,以后我自当慢慢分说。”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公子爷,包不同虽蠢,你
的用意却能猜到一二。你只不过想学韩信,暂忍一时胯下之
辱,以备他日的飞黄腾达。你是想今日改姓段氏,日后掌到
大权,再复姓慕容,甚至于将大理国的国号改为大燕;又或
是发兵征宋伐辽,恢复大燕的旧疆故土。公子爷,你用心虽
善,可是这么一来,却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不
免于心有愧,为举世所不齿。我说这皇帝嘛,不做也罢。”
慕容复心下怒极,大声道:“包三哥言重了,我又如何不
忠、不孝、不仁、不义?”
包不同道:“你投靠大理,日后再行反叛,那是不忠;你
拜段延庆为父,孝于段氏,于慕容氏为不孝,孝于慕容,于
段氏为不孝;你日后残杀大群群臣,是为不仁,你……”
一句话尚未完,突然间波的一声响,他背心正中已重重
的中了一掌,只听得慕容复冷冷的道:“我卖友求荣,是为不
义。”他这一掌使足阴柔内劲,打在包不同灵台、至阳两处大
穴之上,正是致命的掌力。包不同万没料到这个自己从小扶
持长大的公子爷竟会忽施毒手,哇的一口鲜血喷出,倒地而
死。
当包不同顶撞慕容复之时,邓百川、公冶乾、风波恶三
人站在门口倾听,均觉包不同的言语虽略嫌过份,道理却是
甚正,忽见慕容复掌击包不同,三人大吃一惊,一齐冲进。
风波恶抱住包不同身子,叫道:“三哥,三哥,你怎么了?”
只见包不同两行清泪,从颊边流将下来,一探他的鼻息,却
已停了呼吸,知他临死之时,伤心已达到极点。风波恶大声
道:“三哥,你虽没有了气息,想必仍要问一问公子爷:‘为
甚么下毒手杀我?’”说着转过头来,凝视慕容复,眼光中充
满了敌意。
邓百川朗声道:“公子爷,包三哥说话向喜顶撞别人,你
从小便知。纵是他对公子爷言语无礼,失了上下之份,公子
略加责备,也就是了,何以竟致取他性命?”
其实慕容复所恼恨者,倒不是包不同对他言语无礼,而
是恨他直言无忌,竟然将自己心中的图谋说了出来。这么一
来,段延庆多半便不肯收自己为义子,不肯传位,就算立了
自己为皇太子,也必布置部署,令自己兴复大燕的图谋难以
得逞,情急之下,不得不下毒手,否则那顶唾手可得的皇冠,
又要随风飞去了。他听了风邓二人的说话,心想:“今日之事,
势在两难,只能得罪风邓二人,不能令延庆太子心头起疑。”
便道:“包不同对我言语无礼,那有甚么干系?他跟随我多年,
岂能为了几句顶撞我的言语,便即伤他性命?可是我一片至
诚,拜段殿下为父,他却来挑拨离间我父子的情谊,这如何
容得?”
风波恶大声道:“在公子爷心中,十余年来跟着你出生入
死的包不同,便万万及不上一个段延庆了?”慕容复道:“风
四哥不必生气。我改投大理段氏,却是全心全意,决无半分
他念。包三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这才不得不下重
手。”公冶乾冷冷的道:“公子爷心意已决,再难挽回了?”慕
容复道:“不错。”
邓百川、公冶乾、风波恶三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
念相通,一齐点了点头。
邓百川朗声道:“公子爷,我兄弟四人虽非结义兄弟,却
是誓同生死,情若骨肉,公子爷是素来知道的。”慕容复长眉
一挑,森然道:“邓大哥是要为包三哥报仇么?三位便是齐上,
慕容复何惧?”邓百川长叹一声,说道:“我们向来是慕容氏
的家臣,如何敢冒犯公子爷?古人言道:合则留,不合则去。
我们三人是不能再侍候公子了。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但愿
公子爷好自为之。”
慕容复眼见三人便要离己而去,心想此后得到大理,再
无一名心腹,行事大大不方便,非挽留不可,便道:“邓大哥,
公冶二哥,风四哥,你们深知我的为人,并不疑我将来会背
叛段氏,我对你们三人实无丝毫介蒂,却又何必分手?当年
家父待三位不错,三位亦曾答允家父,尽心竭力的辅我,这
么撒手一去,岂不是违背了三位昔日的诺言么?”
邓百川面色铁青,说道:“公子不提老先生的名字,倒也
罢了;提起老先生来,这等认他人为父、改姓叛国的行径,又
如何对得起老先生?我们确曾向老先生立誓,此生决意尽心
竭力,辅佐公子兴复大燕、光大慕容氏之名,却决不是辅佐
公子去兴旺大理、光大段氏的名头。”这番话只说得慕容复脸
上青一阵,白一阵,无言可答。
邓百川、公冶乾、风波恶三人同时一揖到地,说道:“拜
别公子!”风波恶将包不同的尸身扛在肩上。三人出门大步而
去,再不回头。
慕容复干笑数声,向段延庆道:“义父明鉴,这四人是孩
儿的家臣,随我多年,但孩儿为了忠于大理段氏,不惜亲手
杀其一人,逐其三人。孩儿孤身而入大理,足见忠心不贰,绝
无异志。”
段延庆点头道:“好,好!甚妙。”
慕容复道:“孩儿这就替义父解毒。”伸手入怀,取了个
小瓷瓶出来,正要递将过去,心中一动:“我将他身上‘悲酥
清风’之毒一解,从此再也不能要胁于他了。今后只有多向
他讨好,不能跟他勾心斗角。他最恨的是段誉那小子,我便
将这小子先行杀了。”当下刷的一声,长剑出鞘,说道:“义
父,孩子第一件功劳,便是将段誉这小子先行杀了,以绝段
正淳的后嗣,教他非将皇位传于义父不可。”
段誉心想:“语嫣又变成了我的妹子,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一剑将我杀死,那是再好也没有。”一来只求速死,二来内
息岔了,便欲抗拒,也是无力,只有引颈就戮。
段正淳等见慕容复提剑转向段誉,尽皆失色。段夫人
“啊”的一声惨呼。
段延庆道:“孩儿,你孝心殊为可嘉。但这小子太过可恶,
多次得罪为父。他伯父、父亲夺我皇位,害得我全身残废,形
体不完,为父定要亲手杀了这小贼,方泄我心头之恨。”
慕容复道:“是。”转身要将长剑递给段延庆,说道:“啊
哟,孩儿胡涂了,该当先替义父解毒才是。”当即还剑入鞘,
又取出那个小瓷瓶来,一瞥之下,却见段延庆眼中微孕得意
之色,似在向旁边一人使眼色。慕容复顺着他眼光瞧去,只
见段夫人微微点头,脸上流露出感激和喜悦的神情。
慕容复一见之下,疑心登起,但他做梦也想不到段誉乃
段延庆与段夫人所生,段延庆宁可舍却自己性命,也决不肯
让旁人伤及他这个宝贝儿子,至于皇位甚么的,更是身外之
物。慕容复首先想到的是:“莫非段延庆和段正淳暗中有甚勾
结?他们究竟是大理段氏一家,又是堂兄弟,常言道疏不间
亲,段家兄弟怎能将我这素无瓜葛的外人放在心上?”跟着又
想:“为今之计,唯有替段延庆立下几件大功,以坚其信。”当
下转头向段正淳道:“镇南王,你回到大理之后,有多久可接
任皇位,做了皇帝之后,又隔多久再传位于我义父?”
段正淳十分鄙薄其为人,冷冷的道:“我皇兄内功深湛,
精力充沛,少说也要再做三十年皇帝。他传位给我之后,我
总得好好的干一下,为民造福,少说也得做他三十年。六十
年之后,我儿段誉也八十岁了,就算他只做二十年皇帝,那
是在八十年之后……”
慕容复斥道:“胡说八道,哪能等得这么久?限你一个月
内登基为君,再过一个月,便禅位于延庆太子。”
段正淳于眼前情势早已十分明白,段延庆与慕容复想把
自己当作踏上大理皇位的梯阶,只有自己将皇位传了给段延
庆之后,他们才会杀害自己,此刻却碰也不敢碰,若有敌人
前来加害自己,他们还会极力保护,但段誉却危险之极。他
哈哈一笑,说道:“我的皇位只能传给我儿段誉,要我提早传
位,倒是不妨,但要传给旁人,却是万万不能。”
慕容复怒道:“好罢,我先将段誉这小子一剑杀了,你传
位给他的鬼魂罢!”说着刷的一声,又将长剑抽了出来。
段正淳哈哈大笑,说道:“你当我段正淳是甚么人?你杀
了我儿子,难道我还甘心受你摆布?你要杀尽管杀,不妨将
我们一伙人一起都杀了。”
慕容复一时踌躇难决,此刻要杀段誉,原只一举手之劳,
但怕段正淳为了杀子之恨,当真豁出了性命不要,那时连段
延庆的皇帝也做不成了。段延庆做不成皇帝,自己当然更与
大理国的皇位沾不上半点边。他手提长剑,剑锋上青光幽幽,
只映得他雪白的脸庞泛出一片惨绿之色,侧头向段延庆望去,
要听他示下。
段延庆道:“这人性子倔强,倘若他就此自尽,咱们的大
计便归泡影。好罢,段誉这小子暂且不杀,既在咱们父子的
掌中,便不怕他飞上天去。你将解药给我再说。”
慕容复道:“是!”但思:“延庆太子适才向段夫人使这眼
色,到底是甚么用意?这个疑团不解,便不该贸然给他解药。
可是若再拖延,定然惹他大大生气,那便如何是好?”
恰好这时王夫人叫了起来:“慕容复,你说第一个给舅妈
解毒,怎么新拜了个爹爹,便一心一意的去讨好这丑八怪?可
莫怪我把好听的话骂出来,他人不像人……”
慕容复一听,正中下怀,向段延庆陪笑道:“义父,我舅
母性子刚强,要是言语中得罪了你老人家,还请担代一二。免
得她又再出言不逊,孩儿这就先给舅母解毒,然后立即给义
父化解。”说着便将瓷瓶递到王夫人鼻端。
王夫人只闻到一股恶臭,冲鼻欲呕,正欲喝骂,却觉四
肢劲力渐复,当下眼光不住在段正淳、段夫人、以及秦阮甘
三女脸上转来转去,突然间醋意不可抑制,大声道:“复儿,
快把这四个贼女人都给我杀了。”
慕容复心念一动:“舅母曾说,段正淳性子刚强,决不屈
服于人威胁之下,但对他的妻子情妇,却瞧得比自己性命还
重。我何不便以此要胁?”当即提剑走到阮星竹身前,转头向
段正淳道:“镇南王,我舅母叫我杀了她,你意下如何?”
段正淳心中万分焦急,却实是无计可施,只得向王夫人
道:“阿萝,以后你要我如何,我便即如何,一切听你吩咐便
了。难道你我之间,定要结下终身不解的仇怨?你叫人杀了
我的女人,难道我以后还有好心对你?”
王夫人虽然醋心甚重,但想段正淳的话倒也不错,过去
十多年来于他的负心薄幸,恨之入骨,以致见到了大理人或
是姓段之人都要杀之而后快,但此刻一见到了他面,重修旧
好之心便与时俱增,说道:“好甥儿,且慢动手,待我想一想
再说。”
慕容复道:“镇南王,只须你答允传位于延庆太子,你所
有的王妃侧妃,我一概替你保全,决不让人伤害她们一根寒
毛。”段正淳嘿嘿冷笑,不予理睬。
慕容复寻思:“此人风流之名,天下知闻,显然是个不爱
江山爱美人之徒。要他答允传位,也只有从他的女人身上着
手。”提起长剑,剑尖指着阮星竹的胸口,说道:“镇南王,咱
们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一言而决。只消你点头答允,我立时
替大伙儿解开迷药,在下设宴赔罪,化敌为友,岂非大大的
美事?倘若你真的不允,我这一剑只好刺下去了。”
段正淳向阮星竹望去,只见她那双本来妩媚灵动的妙目
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心下甚是怜惜,但想:“我答允一句本来
也不打紧,大理皇位,又怎及得上竹妹?但这奸贼为了讨好
延庆太子,立时便会将我誉儿杀了。”他不忍再看,侧过头去。
慕容复叫道:“我数一、二、三、你再不点头,莫怪慕容
复手下无情。”拖长了声音叫道:“一——二——”段正淳回
过头来,向阮星竹望去,脸上万般柔情,却实是无可奈何。慕
容复叫道:“三——,镇南王,你当真不答允?”段正淳心中,
只是想着当年和阮星竹初会时的旖旎情景,突听“啊”的一
声惨呼,慕容复的长剑已刺入了她胸中。
王夫人见段正淳脸上肌肉扭动,似是身受剧痛,显然这
一剑比刺入他自己的身体还更难过,叫道:“快,快救活她,
我又没叫你真的杀她,只不过要吓吓这没良心的家伙而已。”
慕容复摇摇头,心想:“反正是已结下深仇,多杀一人,
少杀一人,又有甚么分别?”剑尖指住秦红棉胸口,喝道:
“镇南王,枉为江湖上说你多情多义,你却不肯说一句话来救
你情人的性命!一、二、三!”这“三”字一出口,嗤的一声,
又将秦红棉杀了。
这时甘宝宝已吓得面无人色,但强自镇定,朗声道:“你
要杀便杀,可不能要胁镇南王甚么。我是钟万仇的妻子,跟
镇南王又有甚么干系?没的玷辱了我万仇谷钟家的声名。”
慕容复冷笑一声,说道:“谁不知段正淳兼收并蓄,是闺
女也好,孀妇也好,有夫之妇也好,一般的来者不拒。”几声
喝问,又将甘宝宝杀了。
王夫人心中暗暗叫苦,她平素虽然杀人不眨眼,但见慕
容复在顷刻之间,连杀段正淳的三个情人,不由得一颗心突
突乱跳,哪里还敢和段正淳的目光相触,实想像不出此刻他
脸色已是何等模样。
却听得段正淳柔声道:“阿萝,你跟我相好一场,毕竟还
是不明白我的心思。天下这许多女人之中,我便只爱你一个,
我虽拈花惹草,都只逢场作戏而已,那些女子又怎真的放在
我心上?你外甥杀了我三个相好,那有甚么打紧,只须他不
来伤你,我便放心了。”他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温柔,但王夫人
听在耳里,却是害怕无比,知道段正淳恨极了她,要挑拨慕
容复来杀她,叫道:“好甥儿,你可莫信他的话。”
慕容复将信将疑,长剑剑尖却自然而然的指向王夫人胸
口,剑尖上鲜血一滴滴的落上她衣襟下摆。
王夫人素知这外甥心狠手辣,为了遂其登基为君的大愿,
哪里顾得甚么舅母不舅母?只要段正淳继续故意显得对自己
十分爱惜,那么慕容复定然会以自己的性命相胁,不禁颤声
道:“段郎,段郎!难道你真的恨我入骨,想害死我吗?”
段正淳见到她目中惧色、脸上戚容,想到昔年和她一番
的恩情,登时心肠软了,破口骂道:“你这贼虔婆,猪油蒙了
心,却去喝那陈年旧醋,害得我三个心爱的女人都死于非命,
我手足若得了自由,非将你千刀万剐不可。慕容复,快一剑
刺过去啊,为甚么不将这臭婆娘杀了?”他知道骂得越厉害,
慕容复越是不会杀他舅母。
王夫人心中明白,段正淳先前假意对自己倾心相爱,是
要引慕容复来杀了自己,为阮星竹、秦红棉、甘宝宝三人报
仇,现下改口斥骂,已是原恕了自己。可是她十余年来对段
正淳朝思暮想,突然与情郎重会,心神早已大乱,眼见三个
女子尸横就地,一柄血淋淋的长剑对着自己胸口,突然间脑
中一片茫然。但听得段正淳破口斥骂,甚么“贼虔婆”、“臭
婆娘”都骂了出来,比之往日的山盟海誓,轻怜密爱,实是
霄壤之别,忍不住珠泪滚滚而下,说道:“段郎,你从前对我
说过甚么话,莫非都忘记了?你怎么半点也不将我放在心上
了?段郎,我可仍是一片痴心对你。咱俩分别了这许多年,好
容易盼得重见,你……你怎么一句好话也不对我说?我给你
生的女儿语嫣,你见过她没有?你喜欢不喜欢她?”
段正淳暗暗心惊:“阿萝这可有点神智不清啦,我倘若吐
露了半句重念旧情的言语,你还有性命么?”当即厉声喝道:
“你害死了我三个心爱的女子,我恨你入骨。十几年前,咱们
早就已一刀两段,情断义绝,现下我更恨不得重重踢你几脚,
方消心头之气。”
王夫人泣道:“段郎,段郎!”突然向前一扑,往身前的
剑尖撞了过去。
慕容复一时拿不定主意,想将长剑撤回,又不想撤,微
一迟疑间,长剑已刺入王夫人胸膛。慕容复缩手拔剑,鲜血
从王夫人胸口直喷出来。
王夫人颤声道:“段郎,你真的这般恨我么?”
段正淳眼见这剑深中要害,她再难活命,忍不住两道眼
泪流下面颊,哽咽道:“阿萝,我这般骂你,是为了想救你性
命。今日重会,我真是说不出的欢喜。我怎会恨你?我对你
的心意,永如当年送你一朵曼陀花之日。”
王夫人嘴角边露出微笑,低声道:“那就好了,我原……
原知在你心中,永远有我这个人,永远撇不下我。我也是一
样,永远撇不下你……你曾答允我,咱俩将来要到大理无量
山中,我小时候跟妈妈一起住过的石洞里去,你和我从此在
洞里双宿双飞,再也不出来。你还记得吗?”段正淳道:“阿
萝,我自然记得,咱们明儿就去,去瞧瞧你妈妈的玉像。”王
夫人满脸喜色,低声道:“那……那真好……那块石壁上,有
一把宝剑的影子,红红绿绿的,真好看,你瞧,你瞧,你见
到了吗……”声音渐说渐低,头一侧,就此死去。
慕容复冷冷的道:“镇南王,你心爱的女子,一个个都为
你而死,难道最后连你的原配王妃,你也要害死么?”说着将
剑尖慢慢指向段夫人胸口。
段誉躺在地下,耳听阮星竹、秦红棉、甘宝宝、王夫人
一个个命丧慕容复剑底,王夫人说到无量山石洞、玉像、石
壁剑影甚么的,虽然听在耳里,全没余暇去细想,只听慕容
复又以母亲的性命威胁父亲,教他如何不心急如焚?忍不住
大叫:“不可伤我妈妈!不可伤我妈妈!”但他口中塞了麻核,
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用力挣扎,但全身内息壅塞,连
分毫位置也无法移动。
只听得慕容复厉声道:“镇南王,我再数一、二、三,你
如仍然不允将皇位传给延庆太子,你的王妃可就给你害死
了。”段誉大叫:“休得伤我妈妈!”隐隐又听得段延庆道:
“且慢动手,此事须得从长计议。”慕容复道:“义父,此事干
系重大,镇南王如不允传位于你。咱们全盘大计,尽数落空。
一——”
段正淳道:“你要我答允,须得依我一件事。”慕容复道:
“答允便答允,不答允便不答允,我可不中你缓兵之计,二
——,怎么样?”段正淳长叹一声,说道:“我一生作孽多端,
大伙儿死在一起,倒也是死得其所。”慕容复道:“那你是不
答允了?三——”
慕容复这“三”字一出口,只见段正淳转过了头,不加
理睬,正要挺剑向段夫人胸口刺去,只听得段延庆喝道:“且
慢!”
慕容复微一迟疑,转头向段延庆瞧去,突然见段誉从地
下弹了起来,举头向自己小腹撞来。慕容复侧身避开,惊诧
交集:“这小子既受‘醉人蜂’之刺,又受‘悲酥清风’之毒,
双重迷毒之下,怎地会跳将起来?”
原来段誉初时想到王语嫣又是自己的妹子,心中愁苦,内
息岔了经脉,待得听到慕容复要杀他母亲,登时将王语嫣之
事抛在一旁,也不去念及自己是否走火入魔,内息便自然而
然的归入正道。凡人修习内功,乃是心中存想,令内息循着
经脉巡行,走火入魔之后,拚命想将入了歧路的内息拉回,心
念所注,自不免始终是岔路上的经脉,越是焦急,内息在歧
路中走得越远。待得他心中所关注的只是母亲的安危,内息
不受意念干扰,立时便循着人身原来的途径运行。他听到慕
容复呼出“三”字,早忘了自身是在捆缚之中,急跃而起,循
声向慕容复撞去,居然身子得能活动。段誉一撞不中,肩头
重重撞上桌缘,双手使力一挣,捆缚在手上的牛筋立时崩断。
他双手脱缚,只听慕容复骂道:“好小子!”当即一指点
出,使出六脉神剑中的“商阳剑”,向慕容复刺去。慕容复侧
身避开,还剑刺去。段誉眼上盖了黑布,口中塞了麻核,说
不出话倒也罢了,却瞧不见慕容复身在何处,忙乱之中,也
想不起伸手撕去眼上黑布,双手乱挥乱舞,生恐慕容复复迫
近去危害母亲。
慕容复心想:“此人脱缚,非同小可,须得乘他双眼未能
见物之前杀了他。”当即一招“大江东去”,长剑平平向段誉
胸口刺去。
段誉双手正自乱刺乱指,待听得金刃破风之声,急忙闪
避,扑的一声,长剑剑尖已刺入他肩头。段誉吃痛,纵身跃
起,他在枯井中又吸取了鸠摩智的深厚内力,轻轻一纵,便
高达丈许,砰的一声,脑袋重重在屋梁一撞。他身在半空,寻
思:“我眼睛不能见物,只有他能杀我,我却不能杀他,那便
如何是好?他杀了我不打紧,我可不能相救妈妈和爹爹了。”
双脚用力一挣,拍的一声响,捆在足踝上的牛筋也即寸断。
段誉心中一喜:“妙极!那日在磨坊之中,他假扮西夏国
的甚么李将军,我用‘凌波微步’闪避,他就没能杀到我。”
左足一着地,便即斜跨半步,身子微侧,已避过慕容复刺来
的一剑,其间相去只是数寸。段延庆、段正淳、段王妃三人
但见青光闪闪的长剑剑锋在他肚子外平平掠过,凶险无比,尽
皆吓得呆了,又见他这一避身法的巧妙实是难以形容。这也
真是凑巧,况若他眼能见物,不使“凌波微步”,以他一窍不
通的武功,绝难避过慕容复如此凌厉毒辣的一剑。
慕容复一剑快似一剑,却始终刺不到段誉身上,他既感
焦躁,复又羞惭,见段誉始终不将眼上所蒙的黑布取下,不
知段誉情急之下心中胡涂,还道他是有意卖弄,不将自己放
在眼内,心想:“我连一个包住了眼睛的瞎子也打不过,还有
甚么颜面偷生于人世之间?”他双眼如要冒将出火来,青光闪
闪,一柄长剑使得犹似一个大青球,在厅堂上滚来滚去,霎
时间将段誉裹在剑圈之中,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杀着。
段延庆、段正淳、段夫人、范骅、华赫艮、崔百泉等人
为剑光所逼,只觉寒气袭人,头上脸上毛发簌簌而落,衣袖
衣襟也纷纷化为碎片。
段誉在剑圈中左上右落,东歪西斜,却如庭院闲步一般,
慕容复锋利的长剑竟连衣带也没削下他一片。可是段誉步履
虽舒,心中却是十分焦急:“我只守不攻,眼睛又瞧不见,倘
若他一剑向我妈妈爹爹刺去,那便如何是好?”
慕容复情知只有段誉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倒不在乎是
否能杀得了段夫人,眼见百余剑刺出,始终无法伤到对方,心
想:“这小子善于‘暗器声风’之术,听声闪避,我改使‘柳
絮剑法’,轻飘飘的没有声响,谅来这小子便避不了。”陡地
剑法一变,一剑缓缓刺出。殊不知段誉这“凌波微步”乃是
自己走自己的,浑不理会敌手如何出招,对方剑招声带隆隆
风雷也好,悄没声息也好,于他全不相干。
以段延庆这般高明的见识,本可看破其中诀窍,但关心
则乱,见慕容复剑招施缓,隐去了兵刃上的刺风之声,心下
吃了一惊,嘶哑着嗓子道:“孩儿,你快快将段誉这小子杀了。
若是他将眼上的黑布拉去,只怕你我都要死在他的手下。”
慕容复一怔,心道:“你好胡涂,这不是提醒他么?”
果然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段誉一呆之下,随即伸手扯开
眼上黑布,突然间眼前一亮,耀眼生花,一柄冷森森的长剑
刺向自己面门。他既不会武功,更乏应变之能,一惊之下,登
时乱了脚步,嗤的一声响,左腿中剑,摔倒在地。
慕容复大喜,挺剑刺落。段誉侧卧于地,还了一剑“少
泽剑”。慕容复忙后跃避开。段誉腿上虽鲜血泉涌,六脉神剑
却使得气势纵横,顷刻间慕容复左支右绌,狼狈万状。
当日在少室山上,慕容复便已不是段誉敌手,此时段誉
得了鸠摩智的深厚内功,六脉神剑使将出来更加威力难当。数
招之间,便听得铮的一声轻响,慕容复长剑脱手,那剑直飞
上去,插入屋梁。跟着波的一声,慕容复肩头为剑气所伤。他
知道再逗留片刻,立将为段誉所杀,大叫一声,从窗子中跳
了出去,飞奔而逃。
段誉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叫道:“妈,爹爹,没受伤罢?”
段夫人道:“快撕下衣襟,裹住伤口。”段誉道:“不要紧。”从
王夫人尸体的手中取过小瓷瓶,先给父亲与母亲闻了,解开
迷毒。又依父亲指点,以内力解开父母身上被封的重穴。段
夫人当即替段誉包扎伤口。
段正淳纵起身后,拔下了梁上的长剑。这剑锋上沾染着
阮星竹、秦红棉、甘宝宝、王夫人四个女子的鲜血,每一个
都曾和他有过白头之约,肌肤之亲。段正淳虽然秉性风流,用
情不专,但当和每一个女子热恋之际,却也是一片至诚,恨
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肉割下来给了对方。眼看四个女
子尸横就地,王夫人的头搁在秦红棉的腿上,甘宝宝的身子
横架在阮星竹的小腹,四个女子生前个个曾为自己尝尽相思
之苦,心伤肠断,欢少忧多,到头来又为自己而死于非命。当
阮星竹为慕容复所杀之时,段正淳已决心殉情,此刻更无他
念,心想誉儿已长大成人,文武双全,大理国不愁无英主明
君,我更有甚么放不下心的?回头向段夫人道:“夫人,我对
不起你。在我心中,这些女子和你一样,个个是我心肝宝贝,
我爱她们是真,爱你也是一样的真诚!”
段夫人叫道:“淳哥,你……你不可……”和身向他扑将
过去。
段誉适才为了救母,一鼓气的和慕容复相斗,待得慕容
复跳窗逃走,他惊魂略定,突然想起:“我刚刚走火入魔,怎
么忽然好了?”一凛之下,全身瘫软,慢慢的缩成一团,一时
间再也站不起来。
但听得段夫人一声惨呼,段正淳已将剑尖插入自己胸膛。
段夫人忙伸手拔出长剑,左手按住他的伤口,哭道:“淳哥,
淳哥,你便有一千个、一万个女人,我也是一般爱你。我有
时心中想不开,生你的气,可是……那是从前的事了……那
也是正是为了爱你……”但段正淳这一剑对准了自己心脏刺
入,剑到气绝,已听不见她的话了。
段夫人回过长剑,待要刺入自己胸膛,只听得段誉叫道:
“妈,妈!”一来剑刃太长,二来分了心,剑尖略偏,竟然刺
入了小腹。
段誉见父亲母亲同时挺剑自尽,只吓得魂飞天外,两条
腿犹似灌满了醋,又酸又麻,再也无力行走,双手着地,爬
将过去,叫道:“妈妈,爹爹,你……你们……”段夫人道:
“孩儿,爹和妈都去了,你……你好好照料自己……”段誉哭
道:“妈,妈,你不能死,不能死,爹爹呢?他……他怎么了?”
伸手搂住了母亲的头颈,想要替她拔出长剑,深恐一拔之下
反而害她死得快些,却又不敢。段夫人道:“你要学你伯父,
做一个好皇帝……”
忽听得段延庆说道:“快拿解药给我闻,我来救你母亲。”
段誉大怒,喝道:“都是你这奸贼,捉了我爹爹来,害得他死
于非命。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霍的站起,抢起地下一根
钢杖,便要向段延庆头上劈落。段夫人尖声叫道:“不可!”
段誉一怔,回头道:“妈,这人是咱们大对头,孩儿要为
你和爹爹报仇。”段夫人仍是尖声叫道:“不可!你……你不
能犯这大罪!”段誉满腹疑团,问道:“我……我不能……犯
这大罪?”他咬一咬牙,喝道:“非杀了这奸贼不可。”又举起
了钢杖。段夫人道:“你俯下头来,我跟你说。”
段誉低头将耳凑到她的唇边,只听得母亲轻轻说道:“孩
儿,这个段延庆,才是你真正的父亲。你爹爹对不起我,我
在恼怒之下,也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后来便生了你。你
爹爹不知道,一直以为你是他的儿子,其实不是的。你爹爹
并不是你真的爹爹,这个人才是,你千万不能伤害他,否则
……否则便是犯了杀父的大罪。我从来没喜欢过这个人,但
是……但是不能累你犯罪,害你将来死了之后,堕入阿鼻地
狱,到不得西方极乐世界。我……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以免
坏了你爹爹的名头,可是没有法子,不得不说……”
在短短不到一个时辰之间,大出意料之外的事纷至沓来,
正如霹雳般一个接着一个,只将段誉惊得目瞪口呆。他抱着
母亲的身子,叫道:“妈,妈,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段延庆道:“快给我解药,好救你妈。”段誉眼见母亲吐
气越来越是微弱,当下更无余暇多想,拾起地下的小瓷瓶,去
给段延庆解毒。
段延庆劲力一复,立即拾起钢杖,嗤嗤嗤嗤数响,点了
段夫人伤口处四周的穴道。段夫人摇了摇头,道:“你不能再
碰一碰我的身子。”对段誉道:“孩儿,我还有话跟你说。”段
誉又俯身过去。
段夫人轻声道:“这个人和你爹爹虽是同姓同辈,却算不
得是甚么兄弟。你爹爹的那些女儿,甚么木姑娘哪、王姑娘
哪、钟姑娘哪,你爱哪一个,便可娶哪个……他们大宋或许
不行,甚么同姓不婚。咱们大理可不管这么一套,只要不是
亲兄妹便是了。这许多姑娘,你便一起都娶了,那也好得很。
你……你喜欢不喜欢?”
段誉泪水滚滚而下,哪里还想得喜欢或是不喜欢。
段夫人叹了口气,说道:“乖孩子,可惜我没能亲眼见到
你身穿龙袍,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做一个乖乖的……乖乖的
小皇帝,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很乖的……”突然伸手在剑
柄上一按,剑刃透体而过。
段誉大叫:“妈妈!”扑在她身上,但见母亲缓缓闭上了
眼睛,嘴角边兀自带着微笑。
段誉叫道:“妈妈……”突觉背上微微一麻,跟着腰间、
腿上、肩膀几处大穴都给人点中了。一个细细的声音传入耳
中:“我是你的父亲段延庆,为了顾全镇南王的颜面,我此刻
是以‘传音入密’之术与你说话。你母亲的话,你都听见了?”
段夫人向儿子所说的最后两段话,声音虽轻,但其时段延庆
身上迷毒已解,内劲恢复,已一一听在耳中,知道段夫人已
向儿子泄露了他出身的秘密。
段誉叫道:“我没听见,我没听见!我只要我自己的爹爹、
妈妈。”他说我只要自己的“爹爹、妈妈”,其实便是承认已
听到了母亲的话。
段延庆大怒,说道:“难道你不认我?”段誉叫道:“不认,
不认!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段延庆低声道:“此刻你性命
在我手中,要杀你易如反掌。何况你确是我的儿子,你不认
生身之父,岂非大大的不孝?”
段誉无言可答,明知母亲的说话不假,但二十余年来叫
段正淳为爹爹,他对自己一直慈爱有加,怎忍去认一个毫不
相干的人为父?何况父母之死,可说是为段延庆所害,要自
己认仇为父,更是万万不可。他咬牙道:“你要杀便杀,我可
永远不会认你。”
段延庆又是气恼,又是失望,心想:“我虽有儿子,但儿
子不认我为父,等于是没有儿子。”霎时间凶性大发,提起钢
杖,便向段誉背上戳将下去,杖端刚要碰到他背心衣衫,不
由得心中一软,一声长叹,心道:“我吃了一辈子苦,在这世
上更无亲人,好容易有了个儿子,怎么又忍心亲手将他杀了?
他认我也罢,不认我也罢,终究是我的儿子。”转念又想:
“段正淳已死,我也已无法跟段正明再争了。可是大理国的皇
位,却终于又回入我儿子的手中。我虽不做皇帝,却也如做
皇帝一般,一番心愿总算是得偿了。”
段誉叫道:“你要杀我,为甚么不快快下手?”
段延庆拍开了他被封的穴道,仍以“传音入密”之术说
道:“我不杀我自己的儿子!你既不认我,大可用六脉神剑来
杀我,为段正淳和你母亲报仇。”说着挺起了胸膛,静候段誉
下手。这时他心中又满是自伤自怜之情,自从当年身受重伤,
这心情便充满胸臆,一直以多为恶行来加发泄,此刻但觉自
己一生一无所成,索性死在自己儿子手下,倒也一了百了。
段誉伸左手拭了拭眼泪,心下一片茫然,想要以六脉神
剑杀了眼前这个元凶巨恶,为父母报仇,但母亲言之凿凿,说
这个人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却又如何能够下手?
段延庆等了半晌,见段誉举起了手又放下,放下了又举
起,始终打不定主意,森然道:“男子汉大丈夫,要出手便出
手,又有何惧?”
段誉一咬牙,缩回了手,说道:“妈妈不会骗我,我不杀
你。”
段延庆大喜,哈哈大笑,知道儿子终于是认了自己为父,
不由得心花怒放,双杖点地,飘然而去,对晕倒在地的云中
鹤竟不加一瞥。
段誉心中存着万一之念,又去搭父亲和母亲的脉搏,探
他二人的鼻息,终于知道确已没有回生之望,扑倒在地,痛
哭起来。
哭了良久,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段公子节
哀。我们救应来迟,当真是罪该万死。”段誉转过身来,只见
门口站了七八个女子,为首两个一般的相貌,认得是虚竹手
下灵鹫四女中的两个,却不知她们是梅兰竹菊中的哪两姝。他
脸上泪水纵横,兀自呜咽,哭道:“我爹爹、妈妈,都给人害
死啦!”
灵鹫二女中到来的是竹剑、菊剑。竹剑说道:“段公子,
我主人得悉公子的尊大人途中将有危难,命婢子率领人手,赶
来赴援,不幸还是慢了一步。”菊剑道:“王语嫣姑娘等人被
囚在地牢之中,已然救出,安好无恙,请公子放心。”
忽听得远远传来一阵嘘嘘的哨子之声,竹剑道:“梅姐和
兰姐也都来啦!”过不多时,马蹄声响,十余人骑马奔到屋前,
当先二人正是梅剑、兰剑。二女快步冲进屋来,见满地都是
尸骸,不住顿足,连叫:“啊哟!啊哟!”
梅剑向段誉行下礼去,说道:“我家主人多多拜上段公子,
说道有一件事,当真是万分对不起公子,却也是无可奈何。我
主人食言而肥,愧见公子,只有请公子原谅。”
段誉也不知她说的是甚么事,哽咽道:“咱们是金兰兄弟,
那还分甚么彼此?我爹爹、妈妈都死了,我还去管甚么闲事?”
这时范骅、华赫艮、傅思归、崔百泉、过彦之五人已闻
了解药,身上被点的穴道也已解开。华赫艮见云中鹤兀自躺
在地下,怒从心起,一刀砍下,“穷凶极恶”云中鹤登时身首
分离。范、华等五人向段正淳夫妇的遗体下拜,大放悲声。
次日清晨,范骅等分别出外采购棺木。到得午间,灵鹫
宫朱天部诸女陪同王语嫣、巴天石、朱丹臣、木婉清、钟灵
等到来。他们中了醉人蜂的毒刺之后,昏昏沉沉,迄未苏醒。
当下段誉、范骅等将死者分别入殓。该处已是大理国国
境,范骅向邻近州县传下号令。州官、县官听得皇太弟镇南
王夫妇居然在自己辖境中“暴病身亡”,只吓得目瞪口呆,险
些晕去,心想至少“荒怠政务,侍奉不周”的罪名是逃不去
的了,幸好范司马倒也没如何斥责,当下手忙脚乱的纠集人
伕,运送镇南王夫妇等人的灵柩。灵鹫诸女唯恐途中再有变
卦,直将段誉送到大理国京城。王语嫣、巴天石等在途中方
始醒转。
镇南王薨于道路、世子扶灵归国的讯息,早已传入大理
京城。镇南王有功于国,甚得民心,众官百姓迎出十余里外,
城内城外,悲声不绝。段誉、华骅、华赫艮、巴天石等当即
入宫,向皇上禀报镇南王的死因。王语嫣、梅剑等一行人,由
朱丹臣招待在宾馆居住。
段誉来到宫中,只见段正明两眼已哭得红肿,正待拜倒,
段正明叫道:“孩子,怎……怎会如何?”张臂抱住了他。伯
侄二人,搂在一起。
段誉毫不隐瞒,将途中经历一一禀明,连段夫人的言语
也无半句遗漏,说罢又拜,泣道:“倘若爹爹真不是孩儿的生
身之父,孩儿便是孽种,再也不能……不能在大理住了。”
段正明心惊之余,连叹:“冤孽,冤孽!”伸手扶起段誉,
说道:“孩儿,此中缘由,世上唯你和段延庆二人得知,你原
本不须向我禀明。但你竟然直言无隐,足见坦诚。我和你爹
爹均无子嗣,别说你本就姓段,就算不是姓段,我也决意立
你为嗣。我这皇位,本来是延庆太子的,我窃居其位数十年,
心中常自惭愧,上天如此安排,当真再好也没有。”说着伸手
除下头上黄缎便帽,头上已剃光了头发,顶门上烧着十二点
香疤。
段誉吃了一惊,叫道:“伯父,你……”段正明道:“那
日在天龙寺抵御鸠摩智,师父便已为我剃度传戒,此事你所
亲见。”段誉道:“是。”段正明说道:“我身入佛门,便当传
位于你父。只因其时你父身在中原,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才
不得不秉承师父之命,暂摄帝位。你父不幸身亡于道路之间,
今日我便传位于你。”
段誉惊讶更甚,说道:“孩儿年轻识浅,如何能当大位?
何况孩儿身世难明,孩儿……我……还是遁迹山林……”
段正明喝道:“身世之事,从今再也休提。你父、你母待
你如何?”
段誉呜咽道:“亲恩深重,如海如山。”
段正明道:“这就是了,你若想报答亲恩,便当保全他们
的令名。做皇帝吗,你只须牢记两件事,第一是爱民,第二
是纳谏。你天性仁厚,对百姓是不会暴虐的。只是将来年纪
渐老之时,千万不可自恃聪明,于国事妄作更张,更不可对
邻国擅动刀兵。”
四十九 敝屣荣华 浮云生死
此身何惧
大理皇宫之中,段正明将帝位传给侄儿段誉,诫以爱民、
纳谏二事,叮嘱于国事不可妄作更张,不可擅动刀兵。就在
这时候,数千里外北方大宋京城汴梁皇宫之中,崇庆殿后阁,
太皇太后高氏病势转剧,正在叮嘱孩子赵煦(按:后来历史
上称为哲宗):“孩儿,祖宗创业艰难,天幸祖泽深厚,得有
今日太平。但你爹爹秉政时举国鼎沸,险些酿成巨变,至今
百姓想来犹有余怖,你道是甚么缘故?”
赵煦道:“孩儿常听奶奶说,父皇听信王安石的话,更改
旧法,以致害得民不聊生。”
太皇太后干枯的脸微微一动,叹道:“王安石有学问,有
才干,原本不是坏人,用心自然也是为国为民,可是……唉
……可是你爹爹,一来性子急躁,只盼快快成功,殊不知天
下事情往往欲速则不达,手忙脚乱,反而弄糟了。”她说到这
里,喘息半晌,接下去道:“二来……二来他听不得一句逆耳
之言,旁人只有歌功颂德,说他是圣明天子,他才喜欢,倘
若说他举措不当,劝谏几句,他便要大发脾气,罢官的罢官,
放逐的放逐,这样一来,还有谁敢向他直言进谏呢?”
赵煦道:“奶奶,只可惜父皇的遗志没能完成,他的良法
美意,都让小人给败坏了。”
太皇太后吃了一惊,颤声问道:“甚……甚么良法美意?
甚……甚么小人?”
赵煦道:“父皇手创的青苗法、保马法、保甲法等等,岂
不都是富国强兵的良法?只恨司马光、吕公着、苏轼这些腐
儒坏了大事。”
太皇太后脸上变色,撑持着要坐起身来,可是衰弱已极,
要将身子抬起一二寸。也是难能,只不住的咳嗽。赵煦道:
“奶奶,你别气恼,多歇着点儿,身子要紧。”他虽是劝慰,语
调中却殊无亲厚关切之情。
太皇太后咳嗽了一阵,渐渐平静下来,说道:“孩儿,你
算是做了九年皇帝,可是这九年……这九年之中,真正的皇
帝却是你奶奶,你甚么事都要听奶奶吩咐着办,你……你心
中一定十分气恼,十分恨你奶奶,是不是?”
赵煦道:“奶奶替我做皇帝,那是疼我啊,生怕我累坏了。
用人是奶奶用的,圣旨是奶奶下的,孩儿清闲得紧,那有甚
么不好?怎么敢怪奶奶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轻轻的道:“你十足像你爹爹,自以
为聪明能干,总想做一番大事业出来,你心中一直在恨我,我
……我难道不知道吗?”
赵煦微微一笑,说道:“奶奶自然知道的了,宫中御林军
指挥是奶奶的亲信,内侍太监头儿是奶奶的心腹,朝中文武
大臣都是奶奶委派的,孩儿除了乖乖的听奶奶吩咐之外,还
敢随便干一件事,随口说一句话吗?”
太皇太后双眼直视帐顶,道:“你天天在指望今日,只盼
我一旦病重死去,你……你便可以大显身手了。”赵煦道:
“孩儿一切都是奶奶所赐,当年若不是奶奶一力主持,父皇崩
驾之时,朝中大臣不立雍王、也立曹王了。奶奶的深恩,孩
儿又如何敢忘记?只不过……只不过……”太皇太后道:“只
不过怎样?你想说甚么,尽管说出来,又何必吞吞吐吐?”
赵煦道:“孩儿曾听人说,奶奶所以要立孩儿,只不过贪
图孩儿年幼,奶奶自己可以亲理朝政。”他大胆说了这几句话。
心中怦怦而跳,向殿门望了几眼,见把守在门口的太监仍都
是自己那些心腹,守卫严密,这才稍觉放心。
太皇太后缓缓点了点头,道:“你的话不错。我确是要自
己来治理国家。这九年来,我管得怎样?”
赵煦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来,说道:“奶奶,朝野文士歌功
颂德的话,这九年中已不知说了多少,只怕奶奶也听得腻烦
了。今日北面有人来,说道辽国宰相有一封奏章进呈辽帝,提
到奶奶的施政。这是敌国大臣之论,奶奶可要听听?”
太皇太后叹道:“德被天下也好,谤满天下也好,老……
老身是活不过今晚了。我……我不知是不是还能看到明天早
晨的日头?辽国宰相……他……他怎么说我?”
赵煦展开纸卷,说道:“那宰相在奏章中说太皇太后:
‘自垂帘以来,召用名臣,罢废新法苛政,临政九年,朝廷清
明,华夏绥安。杜绝内降侥幸,裁抑外家私恩,文思院奉上
之物,无问巨细,终身不取其一……’”他读到这里,顿了一
顿,见太皇太后本已没半点光彩的眸子之中,又射出了几丝
兴奋的光芒,接下去读道:“……‘人以为女中尧舜!’”
太皇太后喃喃的道:“人以为女中尧舜,人以为女中尧舜!
就算真是尧舜罢,终于也是难免一死。”突然之间,她那正在
越来越模糊迟钝的脑中闪过一丝灵光,问道:“辽国的宰相为
甚么提到我?孩儿,你……你可得小心在意,他们知道我快
死了,想欺侮你。”
赵煦年轻的脸上登时露出了骄傲的神色,说道:“想欺侮
我,哼,话是不错,可也没这么容易。契丹人有细作在东京,
知道奶奶病重,可是难道咱们就没细作在上京?他们宰相的
奏章,咱们还不是都抄了来?契丹君臣商量,说道等奶奶……
奶奶千秋万岁之后,倘若文武大臣一无更改,不行新法,保
境安民,那就罢了。要是孩儿有甚么……哼哼,有甚么轻举
妄动……轻举妄动,他们便也来轻举妄动一番。”
太皇太后失声道:“果真如此,他们便要出兵南下?”
赵煦道:“不错!”他转过身来走到窗边,只见北斗七星
闪耀天空,他眼光顺着斗杓,凝视北极星,喃喃说道:“我大
宋兵精粮足,人丁众多,何惧契丹?他便不南下,我倒要北
上去和他较量一番呢!”
太皇太后耳音不灵,问道:“你说甚么?甚么较量一番?”
赵煦走到病榻之前,说道:“奶奶,咱们大宋人丁比辽国多上
十倍,粮草多上三十倍,是不是?以十敌一,难道还打他们
不过?”太皇太后颤声道:“你说要和辽国开战?当年真宗皇
帝如此英武,御驾亲征,才结成澶渊之盟,你……你如何敢
擅动刀兵?”
赵煦气忿忿的道:“奶奶总是瞧不起孩儿,只当孩儿仍是
乳臭未干、甚么事情也不懂的婴儿。孩儿就算及不上太祖、太
宗,却未必及不上真宗皇帝。”太皇太后低声说道:“便是太
宗皇帝,当年也是兵败北国,重伤而归,伤疮难愈,终于因
此崩驾。”赵煦道:“天下之事,岂能一概而论。当年咱们打
不过契丹人,未必永远打不过。”
太皇太后有满腔言语要说,但觉精力一点一滴的离身而
去,眼前一团团白雾晃来晃去,脑中茫茫然的一片,说话也
是艰难之极,然而在她心底深处,有一个坚强而清晰的声音
在不断响着:“兵凶战危,生灵涂炭,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她深深吸口气,缓缓的道:“孩儿,这九年来
我大权一把抓,没好好跟你分说剖析,那是奶奶错了。我总
以为自己还有许多年好活,等你年纪大些,再来开导你,你
更容易领会明白,哪知道……哪知道……”她干咳了几声,又
道:“咱们人多粮足,那是不错的,但大宋人文弱。不及契丹
人勇悍。何况一打上仗,军民肝脑涂地,不知要死多少人,要
烧毁多少房屋,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为君者胸中时时刻刻要存着一个‘仁’字,别说胜败之数难
料,就算真有必胜把握,这仗嘛,也还是不打的好。”
赵煦道:“咱们燕云十六州给辽人占了去,每年还要向他
进贡金帛,既像藩属,又似臣邦,孩子身为大宋天子,这口
气如何咽得下去?难道咱们永远受辽人欺压不成?”他声音越
说越响:“当年王安石变法,创行保甲、保马之法,还不是为
了要国家富强,洗雪历年祖宗之耻。为子孙者,能为祖宗雪
恨,方为大孝。父皇一生励精图治,还不是为此?孩子定当
继承爹爹遗志。此志不遂,有如此椅。”突然从腰间拔出佩剑,
将身旁一张椅子劈为两截。
皇帝除了大操阅兵,素来不佩刀带剑,太皇太后见这个
小孩子突然拔剑斩椅,不由得吃了一惊,模模糊糊的想道:
“他为甚么要带剑?是要来杀我么?是不许我垂帘听政么?这
孩子胆大妄为。我废了他。”她虽秉性慈爱,但掌权既久,一
遇到大权受胁,立时便想到排除敌人,纵然是至亲骨肉,亦
毫不宽贷,刹那之间,她忘了自己已然油尽灯枯,转眼间便
要永离人世。
赵煦满心想的却是如何破阵杀敌、收复燕云十六州,幻
想自己坐上高头大马,统率百万雄兵,攻破上京,辽主耶律
洪基肉袒出降。他高举佩剑,昂然说道:“国家大事,都误在
一般胆小怕事的腐儒手中。他们自称君子,其实都是贪生怕
死、自私自利的小人,我……我非将他们重重惩办不可。”
太皇太后蓦地清醒过来,心道:“这孩子是当今皇帝,他
有他自己的主意,我再也不能叫他听我话了。我是个快要死
的老太婆,他是年富力壮的皇帝,他是皇帝,他是皇帝。”她
尽力提高声音,说道:“孩儿。你有这番志气,奶奶很是高兴。”
赵煦一喜,还剑入鞘,说道:“奶奶,我说得很对,是不是?”
太皇太后道:“你可知甚么是万全之策,必胜之算?”赵煦皱
起眉头,说道:“选将练兵,秣马贮粮,与辽人在疆场上一决
雌雄,有可胜之道,却无必胜之理。”太皇太后道:“你也知
道角斗疆场,并无必胜之理。但咱们大宋却能不战而屈人之
兵。”赵煦道:“与民休息,颁行仁政,即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是不是?奶奶,这是司马光他们的书生迂腐之见,济得甚么
大事?”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缓缓的道:“司马相公识见卓越,你
怎么说是书生迂腐之见?你是一国之主,须当时时披读司马
相公所著的《资治通鉴》。千余年来,每一朝之所以兴、所以
衰、所以败、所以亡,那部书中都记得明明白白。咱们大宋
土地富庶,人丁众多,远胜辽国十倍,只要没有征战,再过
十年、二十年,咱们更加富足。辽人悍勇好斗,只须咱们严
守边境,他部落之内必定会自相残杀,一次又一次的打下来,
自能元气大伤。前年楚王之乱,辽国精兵锐卒,死伤不少
……”
赵煦一拍大腿,说道:“是啊!其时孩儿就想该当挥军北
上,给他一个内外夹攻,辽人方有内忧,定然难以应付。唉,
只可惜错过了千载一时的良机。”
太皇太后厉声道:“你念念不忘与辽国开仗,你……你
……你……”突然坐起身来,右手伸出食指,指着赵煦。
在太皇太后积威之下,赵煦只吓得连退三步,脚步踉跄,
险些摔倒,手按剑柄,心中突突乱跳,叫道:“快,你们快来。”
众太监听得皇上呼召,当即抢进殿来。赵煦颤声道:“她
……她……你们瞧瞧她,却是怎么了?”他适才满口雄心壮志,
要和契丹人决一死战,但一个病骨支离的老太婆一发威,他
登时便骇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一名太监走上几步,向太
皇太后凝视片刻,大着胆子,伸手出去一搭脉息,说过:“启
奏皇上,太皇太后龙驭宾天了。”
赵煦大喜,哈哈大笑,叫道:“好极,好极!我是皇帝了,
我是皇帝了!”
他其实已做了九年皇帝,只不过九年来这皇帝有名无实,
大权全在太皇太后之手,直到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皇帝。
赵煦亲理政务,第一件事便是将礼部尚书苏轼贬去做定
州知府。苏轼文名满天下,负当时重望。他是王安石的死对
头,向来反对新法。元祐年间太皇太后垂帘听政,重用司马
光和苏轼、苏辙兄弟。现下太皇太后一死,皇帝便贬逐苏轼,
自朝廷以至民间,人人心头都罩上一层暗影:“皇帝又要行新
政了,又要苦害百姓了!”当然,也有人暗中窃喜,皇帝再行
新政,他们便有了升官发财的机会。
这时朝中执政,都是太皇太后任用的旧臣。翰林学士范
祖禹上奏,说道:“先太皇太后以大公至正为心,罢王安石、
吕惠卿新法而行祖宗旧政,故社稷危而复安,人心离而复合。
及至辽主亦与宰相议曰:‘南朝遵行仁宗政事。可敕燕京留守,
使边吏约束,无生事。’陛下观敌国之情如此。则中国人心可
知。今陛下亲万机,小人必欲有所动摇,而怀利者亦皆观望。
臣愿陛下念祖宗之艰难,先太皇太后之勤劳,痛心疾首,以
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守天祐之政,当坚如金石,重如山岳,
使中外一心,归于至正,则天下幸甚!”
赵煦越看越怒,把奏章往案上一抛,说道:“‘痛心疾首,
以听用小人为刻骨之戒’,这两句话说得不错。但不知谁是君
子,谁是小人?”说着双目炯炯,凝视范祖禹。
范祖禹磕头道:“陛下明察。太皇太后听政之初,中外臣
民上书者以万数,都说政令不便,苦害百姓。太皇太后顺依
天下民心,遂改其法,作法之人既有罪当逐,陛下与太皇太
后亦顺民心而逐之。这些被逐的臣子,便是小人了。”
赵煦冷笑一声,大声道:“那是太皇太后斥逐的,跟我又
有甚么干系?”拂袖退朝。
赵煦厌见群臣,但亲政之初,又不便将一群大臣尽数斥
逐,当即亲下敕书,升内侍乐士宣、刘惟简、梁从政等人的
官,奖赏他们亲附自己之功,连日托病不朝。
太监送进一封奏章,字迹肥腴挺拔,署名苏轼。赵煦道:
“苏大胡子倒写得一手好字,却不知胡说些甚么。”见疏上写
道:“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
欲求自通,难矣。”赵煦道:“我就不爱瞧你这大胡子,永世
都不要再见你。”接着瞧下去:“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
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
万物之物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赵煦微
微一笑,心道:“这大胡子挺滑头,倒会拍马屁,说我‘圣智
绝人’。不过他又说我‘春秋鼎盛’,那是说我年轻,年轻就
不懂事。”接下去又看:“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
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
应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是观之,陛
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
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社稷
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赵煦阅罢奏章,寻思:“人人都说苏大胡子是个聪明绝顶
的才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情知我决意绍述先帝,复行新法,
便不来阻梗,只是劝我延缓三年。哼,甚么‘使既作之后,天
下无恨,陛下亦无悔’。他话是说得婉转,意思还不是一样?
说我倘若急功近利,躁进大干,不但天下有恨。我自己亦当
有悔。”一怒之下,登时将奏章撕得粉碎。
数日后视朝,范祖禹又上奏章:“煦宁之初,王安石、吕
惠卿造立三新法,悉变祖宗之政,多引小人以误国。助旧之
臣屏弃不用,忠正之士相继远引。又用兵开边,结怨外夷,天
下愁苦,百姓流徙。”赵煦看到这里,怒气渐盛,心道:“你
骂的是王安石、吕惠卿,其实还不是在骂我父皇?”又看下去:
“蔡确连起大狱,王韶创取熙河,章惇开五溪,沈起扰交管,
沈括等兴造西事,兵民死伤者不下二十万。先帝临朝悼悔,谓
朝廷不得不任其咎……”赵煦越看越怒,跳过了几行,见下
面是:“……民皆愁痛,比屋思乱,赖陛下与太皇太后起而救
之,天下之民,如解倒悬……”赵煦看到此处,再也难以忍
耐,一拍龙案,站起身来。
赵煦那时年方一十八岁,以皇帝之尊再加一股少年的锐
气,在朝廷上突然大发脾气,群臣无不失色,只听他厉声说
道:“范祖禹,你这奏章如此说,那不是恶言诽谤先帝么?”范
祖禹连连磕头,说道:“陛下明鉴,微臣万万不敢。”
赵煦初操大权,见群臣骇怖,心下甚是得意,怒气便消,
脸上却仍是装着一副凶相,大声道:“先帝以天纵之才,行大
有为之志,正要削平蛮夷,混一天下,不幸盛年崩驾,朕绍
述先帝遗志,有何不妥?你们却唠唠叨叨的聒噪不休。反来
说先帝变法的不是!”
群臣班中闪出一名大臣,貌相清癯,凛然有威,正是宰
相苏辙。赵煦心下不喜,心道:“这人是苏大胡子的弟弟,两
兄弟狼狈为奸,狗嘴里定然不出象牙。”只听苏辙说道:“陛
下明察,先帝有众多设施,远超前人。例如先帝在位十二年,
终身不受尊号。臣下上章歌颂功德,先帝总是谦而不受。至
于政事有所失当,却是哪一朝没有错失?父作之于前,子救
之于后,此前人之孝也。”
赵煦哼了一声,冷冷的道:“甚么叫做‘父作之于前,子
救之于后’?”苏辙道:“比方说汉武帝罢。汉武帝外事四夷,
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抢夺
百姓的利源财物,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武帝崩驾后,昭帝
接位,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赵煦又哼了一声,
心道:“你以汉武帝来比我父皇!”
苏辙眼见皇帝脸色不善,事情甚是凶险,寻思:“我若再
说下去,皇上一怒之下,说不定我有性命之忧,但我若顺从
其意,天下又复扰攘,千千万万生灵啼饥号寒,流离失所,我
为当国大臣,心有何忍?今日正是我以一条微命报答太皇太
后深恩之时。”又道:“后汉时明帝察察为明,以谶决事,相
信妄诞不经的邪理怪说,查察臣僚言行,无微不至,当时上
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接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厚恺悌
之政,人心喜悦,天下大治,这都是子匡父失,圣人的大孝。”
苏辙猜知赵煦于十岁即位,九年来事事听命于太皇太后,心
中必定暗自恼恨,决意要毁太皇太后的政治而回复神宗时的
变法,以示对父亲的孝心,因而特意举出“圣人之大孝”的
话来向皇帝规劝。
赵煦大声道:“汉明帝尊崇儒术,也没有甚么不好。你以
汉武帝来比拟先帝,那是甚么用心?这不是公然讪谤么?汉
武帝穷兵黩武,末年下哀痛之诏,深自诘责,他行为荒谬,为
天下后世所笑,怎能与先帝相比?”越说越响,声色俱厉。
苏辙连连磕头,下殿来到庭中,跪下待罪,不敢再多说
一句。
许多大臣心中都道:“先帝变法,害得天下百姓朝不保夕,
汉武帝可比他好得多了。”但哪一个敢说这些话?又有谁敢为
苏辙辩解?
一个白须飘然的大臣越众而出,却是范纯仁,从容说道:
“陛下休怒。苏辙言语或有失当,却是一片忠君爱国的美意。
陛下亲政之初,对待大臣当有礼貌,不可如诃斥奴仆。何况
汉武帝末年痛悔前失,知过能改,也不是坏皇帝。”赵煦道:
“人人都说‘秦皇、汉武’,汉武帝和暴虐害民的秦始皇并称,
那还不是无道之极么?”范纯仁道:“苏辙所论,是时势与事
情,也不是论人。”
赵煦听范纯仁反复辩解,怒气方息,喝道:“苏辙回来!”
苏辙自庭中回到殿上,不敢再站原班,跪在群臣之末,道:
“微臣得罪陛下,乞赐屏逐。”
次日诏书下来。降苏辙为端明殿学士,为汝州知州,派
宰相去做一个小小的州官。
南朝君臣动静,早有细作报到上京。辽主耶律洪基得悉
南朝太皇太后崩驾,少年皇帝赵煦斥逐持重大臣,显是要再
行新政,不禁大喜,说道:“摆驾即赴南京,与萧大王议事。”
耶律洪基又道:“南朝在上京派有不少细作,若知我前去
南京,便会戒备。咱们轻骑简从,迅速前往,却也不须知会
南院大王。”当下率领三千甲兵,径向南行,鉴于上次楚王作
乱之失,留守上京的官兵由萧后亲自统领。另有十万护驾兵
马,随后分批南来。
不一日,御驾来到南京城外。这日萧峰正带了二十余卫
兵在北郊射猎,听说辽主突然到来,飞马向北迎驾,远远望
见白旄黄盖,当即下马,抢步上前,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纵下马来,说道:“兄弟,你我名为
君臣,实乃骨肉,何必行此大礼?”当即扶起,笑问:“野兽
可多么?”萧峰道:“连日严寒,野兽都避到南边去了,打了
半日,也只打到些青狼、獐子,没甚么大的。”耶律洪基也极
喜射猎,道:“咱们到南郊去找我。”萧峰道:“南郊与南朝接
壤,臣怕失了两国和气,严禁下属出猎。”耶律洪基眉头微微
一皱,问道:“那么也不打草谷了么?”萧峰道:“臣已禁绝了。”
耶律洪基道:“今日咱们兄弟聚会,破一破例,又有何妨?”萧
峰道:“是!”
号角声响,耶律洪基与萧峰双骑并驰,绕过南京城墙,直
向南去。三千甲兵随后跟来。驰出二十余里后,众甲兵齐声
吆喝,分从东西散开,像扇子般远远围了开去,但听得马嘶
犬吠,响成一团,四下里慢慢合围,草丛中赶起一些狐兔之
属。
耶律洪基不愿射杀这些小兽,等了半天,始终不见有熊
虎等巨兽出现,正自扫兴,忽听得叫声响起,东南角上十余
名汉子飞奔过来,瞧装束是南朝的樵夫猎户之类。辽兵赶不
到野兽,知道皇上不喜,恰好围中围上了这十几名南人,当
即吆喝驱赶,逼到皇帝马前。
耶律洪基笑道:“来得好!”拉开镶金嵌玉的铁胎弓,搭
上雕翎狼牙箭,连珠箭发,嗤嗤嗤嗤几声过去,箭无虚发,霎
时间射倒了六名南人。其余的南人吓得魂飞天外,转身便逃,
却又给众辽兵用长矛攒刺,逐了回来。
萧峰看得甚是不忍,叫道:“陛下!”耶律洪基笑道:“余
下的留给你,我来看兄弟神箭!”萧峰摇摇头,道:“这些人
并无罪过,饶了他们罢。”耶律洪基笑道:“南人太多,总得
杀光了,天下方得太平。他们投错胎去做南人,便是罪过。”
说着连珠箭发,又是一个,一壶箭射不到一半,十余名汉人
无一幸免,有的立时毙命,有的射中肚腹,一时未能气绝,倒
在地下呻吟。众辽兵大声喝采,齐呼:“万岁!”
萧峰当时若要出手阻止,自能打落辽帝的羽箭,但在众
军眼前公然削了皇帝的面子,可说大逆不道,但脸上一股不
以为然的神色,已不由自主的流露了出来。
耶律洪基笑道:“怎样?”正要收弓,忽见一骑马突过猎
围,疾驰而至。耶律洪基见马上之人作汉人装束,更不多问,
弯弓搭箭,飕的一箭,便向那人射了过去。那人一伸手,竖
起两根手指,便将羽箭挟住。此时耶律洪基第二箭又到,那
人左手伸起,又将第二箭挟住,胯下坐骑丝毫不停,径向辽
主冲来。耶律洪基箭发珠连,后箭接前箭,几乎是首尾相连。
但他发得快,对方接得也快,顷刻之间,一个发了七枝箭,一
个接了七枝箭。
辽兵亲卫大声吆喝,各挺长矛,挡在辽主之前,生怕来
人惊驾。
其时两人相距已不甚远,萧峰看清楚来人面目,大吃一
惊,叫道:“阿紫,是你?不得对皇上无礼。”
马上乘者格格一笑,将接住的七枝狼牙箭掷给卫兵,跳
下马来,向耶律洪基跪下行礼,说道:“皇上,我接你的箭,
可别见怪。”耶律洪基笑道:“好身手,好本事!”
阿紫站起身来,叫道:“姊夫,你是来迎接我么?”双足
一登,飞身跃到萧峰马前。
萧峰见她一双眼睛已变得炯炯有神,又惊又喜,叫道:
“阿紫,怎地你的眼睛好了?”阿紫笑道:“是你二弟给我治的,
你说好不好?”萧峰又向她瞧了一眼,突然之间,心头一凛,
只觉她眼色之中似乎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苦伤心,照说她双
眼复明。又和自己重会,该当十分欢喜才是,何以眼色中所
流露出来的心情竟如此凄楚?可是她的笑声之中,却又充满
了愉悦之意。萧峰心道:“想必小阿紫在途中受了甚么委屈。”
阿紫突然一声尖叫,向前跃出。萧峰同时也感到有人在
自己身后突施暗算,立即转身,只见一柄三股猎叉当胸飞来。
阿紫探出左手抓住,顺手一掷,那猎叉插入横卧在地一人的
胸膛。那人是名汉人猎户,被耶律洪基射倒,一时未死,拚
着全身之力,将手中猎叉向萧峰背心掷来。他见萧峰身穿辽
国高官服色,只盼杀得了他,稍雪无辜被害之恨。
阿紫指着那气息已结的猎户骂道:“你这不自量力的猪
狗,居然想来暗算我姊夫!”
耶律洪基见阿紫一叉掷死那个猎户,心下甚喜,说道:
“好姑娘,你身手矫捷,果然了得。刚才这一叉自然伤不了咱
们的南院大王,但万一他因此而受了一点轻伤,不免误了朕
的大事。好姑娘,该当如何赏你一下才是?”
阿紫道:“皇上,你封我姊夫做大官,我也要做个官儿玩
玩。不用像姊夫那样大,可也不能太小,教人家瞧我不起。”
耶律洪基笑道:“咱们大辽国只有女人管事,却没女人做官的。
这样罢,你本来已是郡主了,我升你一级,封你做公主,叫
做甚么公主呢?是了,叫做‘平南公主’!”阿紫嘟起了小嘴,
道:“做公主可不干!”耶律洪基奇道:“为甚么不做?”阿紫
道:“你跟我姊夫是结义兄弟,我若受封为公主,跟你女儿一
样,岂不是矮了一辈?”
耶律洪基见阿紫对萧峰神情亲热,而萧峰虽居高位,却
不近女色,照着辽人的常习,这样的大官,别说三妻四妾,连
三十妻四十妾也娶了,想来对阿紫也颇具情意,多半为了她
年纪尚小,不便成亲,当下笑道:“你这公主是长公主,和我
妹子同辈,不是和我女儿同辈。我不但封你为‘平南公主’,
连你的一件心愿,也一并替你完偿了如何?”
阿紫俏脸一红,道:“我有甚么心愿?陛下怎么又知道了?
你做皇帝的人,却也这么信口开河。”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对耶律洪基说话,也不拘甚么君臣之礼。
辽国礼法本甚粗疏,萧峰又是耶律洪基极宠信的贵人,阿
紫这么说,耶律洪基只是嘻嘻一笑,道:“这平南公主你若是
不做,我便不封了。一、二、三,你做不做?”
阿紫盈盈下拜,低声道:“阿紫谢恩。”萧峰也躬身行礼,
道:“谢陛下恩典。”他待阿紫犹如自己亲妹,她既受辽帝恩
封,萧峰自也道谢。
耶律洪基却道自己所料不错,心道:“我让他风风光光的
完婚,然后命他征宋,他自是更效死力。”萧峰心中却在盘算:
“皇上此番南来,有甚么用意?他为甚么将阿紫的公主封号称
为‘平南’?平南,平南,难道他想向南朝用兵吗?”
耶律洪基握住萧峰的右手,说道:“兄弟,咱二人多日不
见,过去说一会儿话。”
二人并骑南驰,骏足坦途,片刻间已驰出十余里外。平
野上田畴荒芜,麦田中都长满了荆棘杂草。萧峰寻思:“宋人
怕我们出来打草谷,以致将数十万亩良田都抛荒了。”
耶律洪基纵马上了一座小丘,立马丘顶,顾盼自豪。萧
峰跟了上去,随着他目光向南望去,但见峰峦起伏,大地无
有尽处。
耶律洪基以鞭梢指着南方,说道:“兄弟,记得三十余年
之前,父皇曾携我来此,向南指点大宋的锦绣山河。”萧峰道:
“是。”
耶律洪基道:“你自幼长于南蛮之地,多识南方的山川人
物,到底在南方住,是不是比咱们北国苦寒之地舒适得多?”
萧峰道:“地方到处都是一般。说到‘舒适’二字,只要过得
舒齐安适,心中便快活了。北人不惯在南方住,南人也不惯
在北方住。老天爷既作了这般安排,倘若强要调换,不免自
寻烦恼。”耶律洪基道:“你以北人而去住在南方,等到住惯
了,却又移来北地,岂不心下烦恼?”萧峰道:“臣是浪荡江
湖之人,四海为家,不比寻常的农夫牧人。臣得蒙陛下赐以
栖身之所,高官厚禄,深感恩德,更有甚么烦恼?”
耶律洪基回过头来,向他脸上凝视。萧峰不便和他四目
相视,微笑着将目光移了开去。
耶律洪基缓缓说道:“兄弟,你我虽有君臣之份,却是结
义兄弟,多日不见,却如何生份了?”萧峰道:“当年微臣不
知陛下是我大辽国天子,以致多有冒渎,妄自高攀,既知之
后,岂敢仍以结义兄弟自居?”耶律洪基叹道:“做皇帝的人,
反而不能结交几个推心置腹、义气深重的汉子。兄弟,我若
随你行走江湖。无拘无束,只怕反而更为快活。”
萧峰喜道:“陛下喜爱朋友,那也不难。臣在中原有两个
结义兄弟,一是灵鹫宫的虚竹子,一是大理段誉,都是肝胆
照人的热血汉子。陛下如果愿见,臣可请他们来辽国一游。”
他自回南京后,每日但与辽国的臣僚将士为伍,言语性子,格
格不入,对虚竹、段誉二人好生想念,甚盼邀他们来辽国聚
会盘桓。
耶律洪基喜道:“既是兄弟的结义兄弟,那也是我的兄弟
了。你可遣急足分送书信,邀请他们到辽国来,朕自可各封
他们二人大大的官职。”萧峰微笑道:“请他们来玩玩倒是不
妨,这两位兄弟,做官是做不来的。”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说道:“兄弟,我观你神情言语,心
中常有郁郁不足之意。我富有天下,君临四海,何事不能为
你办到?却何以不对做哥哥的说?”
萧峰心下感动,说道:“不瞒陛下说,此事是我生平恨事,
铸成大错,再难挽回。”当下将如何错杀阿朱之事大略说了。
耶律洪基左手一拍大腿,大声道:“难怪兄弟三十多岁年
纪,却不娶妻,原来是难忘旧人。兄弟,你所以铸成这个大
错,推寻罪魁祸首,都是那些汉人南蛮不好,尤其是丐帮一
干叫化子,更是忘恩负义。你也休得烦恼,我克日兴兵,讨
伐南蛮,把中原武林、丐帮众人,一古脑儿的都杀了,以泄
你雁门关外杀母之仇,聚贤庄中受困之恨。你既喜欢南蛮的
美貌女子,我挑一千个、二千个来服侍你,却又何难?”
萧峰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道:“我既误杀阿朱,此生终
不再娶。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
朱。岂是一千个、一万个汉人美女所能代替得了的?皇上看
惯了后宫千百名宫娥妃子,哪懂得‘情’之一字?”说道:
“多谢陛下厚恩,只是臣与中原武人之间的仇怨,已然一笔勾
销。微臣手底已杀了不少中原武人,怨怨相报,实是无穷无
尽。战衅一启,兵连祸结,更是非同小可。”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说道:“宋人文弱,只会大言炎炎,
战阵之上,实是不堪一击。兄弟英雄无敌,统兵南征,南蛮
指日可待,哪有甚么兵连祸结?兄弟,哥哥此次南来,你可
知为的是甚么事?”萧峰道:“正要陛下示知。”
耶律洪基笑道:“第一件事,是要与贤弟赐聚别来之情。
贤弟此番西行,西夏国的形势险易,兵马强弱,想必都已了
然于胸。以贤弟之见,西夏是否可取?”
萧峰吃了一惊,寻思:“皇上的图谋着实不小,既要南占
大宋,又想西取西夏。”便道:“臣子此番西去,只想瞧瞧西
夏公主招亲的热闹,全没想到战阵攻伐之事。陛下明鉴,臣
子历险江湖,近战搏击,差有一日之长,但行军布阵,臣子
实在一窍不通。”耶律洪基笑道:“贤弟不必过谦。西夏国王
这番大张旗鼓的招驸马,却闹了个虎头蛇尾,无疾而终,当
真好笑。其实当日贤弟带得十万兵去,将西夏公主娶回南京,
倒也甚好。”萧峰微微一笑,心想:“皇上只道有强兵在手,要
甚么便有甚么。”
耶律洪基说道:“做哥哥的此番南来,第二件事为的是替
兄弟增爵升官。贤弟听封。”萧峰道:“微臣受恩已深,不敢
再望……”耶律洪基朗声道:“南院大王萧峰听封!”萧峰只
得翻身下鞍,拜伏在地。
耶律洪基说道:“南院大王萧峰公忠体国,为朕股肱,兹
进爵为宋王,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钦此。”
萧峰心下迟疑,不知如何是好,说道:“微臣无功,实不
敢受此重恩。”耶律洪基森然道:“怎么?你拒不受命么?”萧
峰听他口气严峻,知道无可推辞,只得叩头道:“臣萧峰谢恩。”
洪基哈哈大笑,道:“这样才是我的好兄弟呢。”双手扶起。说
道:“兄弟,我这次南来,却不是以南京为止,御驾要到汴梁。”
萧峰又是一惊,颤声道:“陛下要到汴梁,那……那怎么
……”耶律洪基笑道:“兄弟以平南大元帅统率三军,为我先
行,咱们直驱汴梁。日后兄弟的宋王府,便设在汴梁赵煦小
子的皇宫之中。”萧峰道:“陛下是说咱们要和南朝开仗?”
洪基道:“不是我要和南朝开仗,而是南蛮要和我较量。
南朝太皇太后这老婆子主政之时,一切总算井井有条,我虽
有心南征,却也没十足把握。现下老太婆死了,赵煦这小子
乳臭未干,居然派人整饬北防、训练三军,又要募兵养马,筹
办粮秣,嘿嘿,这小子不是为了对付我,却又对付谁?”
萧峰道:“南朝训练士兵,那也不必去理他。这几年来宋
辽互不交兵,两国都很太平。赵煦若来侵犯,咱们自是打他
个落花流水。他若畏惧陛下声威,不敢轻举妄动,咱们也不
必去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耶律洪基道:“兄弟有所不知,南朝地广人稠,物产殷富,
如果出了个英主,真要和大辽为敌,咱们是斗他们不过的。天
幸赵煦这小子胡作非为,斥逐忠臣,连苏大胡子也给他贬斥
了。此刻君臣不协,人心不附,当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此
时不举,更待何时?”
萧峰举目向南望去,眼前似是出现一片幻景:成千成万
辽兵向南冲去,房舍起火,烈焰冲天,无数男女老幼在马蹄
下辗转呻吟,羽箭蔽空,宋兵辽兵互相斫杀,纷纷堕于马下,
鲜血与河水一般奔流,骸骨遍野……
耶律洪基大声道:“我契丹列祖列宗均想将南朝收列版
图,好几次都是功败垂成。今日天命攸归,大功要成于我手。
好兄弟,他日我和你君臣名垂青史,那是何等的美事?”
萧峰双膝跪下,连连磕头,道:“陛下,微臣有一事求恳。”
耶律洪基微微一惊,道:“你要甚么?做哥哥的只须力之所及,
无有不允。”萧峰道:“请陛下为宋辽两国千万生灵着想,收
回南征的圣意。咱们契丹人向来游牧为主,纵得南朝土地,亦
是无用。何况兵凶战危,难期必胜,假如小有挫折,反而损
了陛下的威名。”
耶律洪基听萧峰的言语,自始至终不愿南征,心想自来
契丹的王公贵人、将帅大臣,一听到“南征”二字,无不鼓
舞踊跃,何以萧峰却一再劝阻?斜睨萧峰,只见他双眉紧蹙,
若有重忧,寻思:“我封他为宋王、平南大元帅,那是我大辽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官,他为甚么反而不喜?是了,他
虽是辽人,但自幼为南蛮抚养长大,可说一大半是南蛮子。大
宋于他乃是父母之邦,听我说要发兵去伐南蛮,他便竭力劝
阻。以此看来,纵然我勉强他统兵南行,只怕他也不肯尽力。”
便道:“我南征之意已决,兄弟不必多言。”
萧峰道:“征战乃国家大事,务请三思。倘若陛下一意南
征,还是请陛下另委贤能的为是。以臣统兵,只怕误了陛下
大事。”
耶律洪基此番兴兴头头的南来,封赏萧峰重爵,命他统
率雄兵南征,原是顾念结义兄弟的情义,给他一个大大的恩
典,料想也定然喜出望外,哪知他先是当头大泼冷水,又不
肯就任平南大元帅之职,不由大为不快,冷冷的道:“在你心
目中,南朝是比辽国更为要紧了?你是宁可忠于南朝,不肯
忠于我大辽?”
萧峰拜伏于地,说道:“陛下明鉴。萧峰是契丹人,自是
忠于大辽。大辽若有危难,萧峰赴汤蹈火,尽忠报国,万死
不辞。”
耶律洪基道:“赵煦这小子已萌觊觎我大辽国土之意。常
言道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如不先发制人,说
不定便有亡国灭种的大祸。你说甚么尽忠报国,万死不辞,可
是我要你为国统兵,你却不奉命?”
萧峰道:“臣平生杀人多了,实不愿双手再沾血腥,求陛
下许臣辞官,隐居山林。”
耶律洪基听他说要辞官,更是愤怒,心中立时生出杀意,
手按刀柄,便要拔刀向他颈中斫将下去,但随即转念:“此人
武功厉害,我一刀斫他不死,势必为他所害。何况昔日他于
我有平乱大功,又和我有结义之情,今日一言不合,便杀功
臣,究竟于恩义有亏。”当下长叹一声,手离刀柄,说道:
“你我所见不同,一时也难以勉强,你回去好好的想想,望你
能回心转意,拜命南征。”
萧峰虽拜伏于地,但身侧之人便扬一扬眉毛、举一举指
头,他也能立时警觉,何况耶律洪基手按刀柄、心起杀人之
念?他知若再和耶律洪基多说下去,越说越僵,难免翻脸,当
即说道:“遵旨!”站起身来,牵过耶律洪基的坐骑。
耶律洪基一言不发,一跃上马,疾驰而去。先前君臣并
骑南行,北归时却是一先一后,相距里许。萧峰知道耶律洪
基对己已生疑忌,倘若跟随太近,既令他心中不安,而他提
及南征之事,又不能不答,索性远远堕后。
回到南京城中,萧峰请辽帝驻跸南院大王王府。耶律洪
基笑道:“我不来打扰你啦,你清静下来,细想这中间的祸福
利害。我自回御营下榻。”当下萧峰恭送耶律洪基回御营。
耶律洪基从上京携来大批宝刀利剑、骏马美女,赏赐于
他。萧峰谢恩,领回王府。
萧峰甚少亲理政务,文物书籍,更是不喜,因此王府中
也没甚么书房,平时便在大厅中和诸将坐地,传酒而饮,割
肉而食,不失当年与群丐纵饮的豪习。契丹诸将在大漠毡帐
中本来也是这般,见大王随和豪迈,遇下亲厚,尽皆欢喜。
此刻萧峰从御营归来,天时已晚,踏进大厅,只见牛油
大烛火光摇曳之下,虎皮上伏着一个紫衫少女,正是阿紫。
她听得脚步声响,一跃而起,扑过去搂着萧峰的脖子,瞧
着他眼睛,问道:“我来了,你不高兴么?为甚么一脸都是不
开心的样子?”萧峰摇了摇头,道:“我是为了别的事。阿紫,
你来了,我很高兴。在这世界上,我就只挂念你一个人,怕
你遭到甚么危难。你回到了我身边,眼睛又治好了,我就甚
么也没牵挂了。”
阿紫笑道:“姊夫,我不但眼睛好了,皇帝还封了我做公
主,你很开心么?”萧峰道:“封不封公主,小阿紫还是小阿
紫。皇上刚才又升我的官,唉!”说着一声长叹,提过一只牛
皮袋子,拔去塞子,喝了两大口酒。大厅四周放满了盛酒的
皮袋,萧峰兴到即喝,也不须人侍候。阿紫笑道:“恭喜姊夫,
你又升了官啦!”
萧峰摇了摇头,说道:“皇上封我为宋王、平南大元帅,
要我统兵去攻打南朝。你想,这征战一起,要杀多少官兵百
姓?我不肯拜命,皇上为此着恼。”
阿紫道:“姊夫,你又来古怪啦。我听人说,你在聚贤庄
上曾杀了无数中原武林中的豪杰,也不见你叹一口气,中原
武林那些蛮子欺侮得你这等厉害,今日好容易皇上让你吐气
扬眉,叫你率领大军,将这些家伙尽数杀了,你怎么反而不
喜欢啦?”
萧峰举起皮袋喝了一大口酒,又是一声长叹,说道:“当
日我和你姊姊二人受人围攻,若不奋战,便被人乱刀分尸,那
是出于无奈。当日给我杀了的人中,有不少是我的好朋友,事
后想来,心中难过得很。”
阿紫道:“啊。我知道啦,当年你是为了阿朱,这才杀人。
那么现下我请你为我去杀那些南朝蛮子,好不好呢?”
萧峰瞪了她一眼,怫然道:“人命大事,在你口中说来,
却如是宰牛杀羊一般。你爹爹虽是大理国人,妈妈却是南朝
宋人。”
阿紫嘟起了嘴,转过了身,道:“我早知在你心中,一千
个我也及不上一个她,一万个活着的阿紫,也及不上一个不
在人世的阿朱。看来只有我快快死了,你才会念着我一点儿。
早知如此……我………我也不用这么远路来探望你。你………你
几时又把人家放在心上了?”
萧峰听她话中大有幽怨之意,不由得怦然心惊,想起她
当年发射毒针暗算自己,便是为要自己长陪在她身边,说道:
“阿紫,你年纪小,就只顽皮淘气,不懂大人的事……”阿紫
抢着道:“甚么大人小孩的,我早就不是小孩啦。你答应姊姊
照顾我,你……你只照顾我有饭吃,有衣穿,可是……可是
你几时照顾到我的心事了?你从来就不理会我心中想甚么。”
萧峰越听越惊,不敢接口。
阿紫转背了身子,续道:“那时候我眼睛瞎了,知道你决
不会喜欢我,我也不来跟你亲近。现下我眼睛好了,你仍不
来睬我。我……我甚么地方不及阿朱了?相貌没她好看么?人
没她聪明么?只不过她已经死了,你就时时刻刻惦念着她。我
……我恨不得那日就给你一掌打死了,你也就会像想念阿朱
的一般的念着我……”
她说到伤心处,突然一转身,扑在萧峰怀里,大哭起来。
萧峰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说甚么才好。
阿紫呜咽一阵,又道:“我怎么是小孩子?在那小桥边的
大雷雨之夜,我见到你打死我姊姊,哭得这么伤心,我心中
就非常非常喜欢你。我心中说:‘你不用这么难受。你没了阿
朱,我也会像阿朱这样,真心真意的待你好。’我打定了主意,
我一辈子要跟着你。可是你又偏偏不许,于是我心中说:‘好
罢,你不许我跟着你,那么我便将你弄得残废了,由我摆布,
叫你一辈子跟着我。’”
萧峰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旧事,那也不用提了。”
阿紫叫道:“怎么是旧事?在我心里,就永远和今天的事
一样新鲜。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你就从来不把我放在心上。”
萧峰轻轻抚摩阿紫的秀发,低声道:“阿紫,我年纪大了
你一倍有余,只能像叔叔、哥哥这般的照顾你。我这一生只
喜欢过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姊姊。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女子
能代替阿朱,我也决计不会再去喜欢哪一个女子,皇上赐给
我一百多名美女,我从来正眼也不去瞧上一眼。我关怀你,全
是为了阿朱。”
阿紫又气又恼,突然伸起手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
一记巴掌。萧峰若要闪避,这一掌如何能击到他脸上?只是
见阿紫气得脸色惨白,全身发颤,目光中流露出凄苦之色,看
了好生难受,终于不忍避开她这一掌。
阿紫一掌打过,好生后悔,叫道:“姊夫,是我不好,你
……你打还我,打还我!”
萧峰道:“这不是孩子气么?阿紫,世上没甚么大不了的
事,用不着这么伤心!你的眼色为甚么这样悲伤?姊夫是个
粗鲁汉子,你老是陪伴着我,叫你心里不痛快!”
阿紫道:“我眼光中老是现出悲伤难过的神气,是不是?
唉,都是那丑八怪累了我。”萧峰问道:“甚么那丑八怪累了
你?”阿紫道:“我这对眼睛,是那个丑八怪、铁头人给我的。”
萧峰一时未能明白,问道:“丑八怪?铁头人?”阿紫道:“那
个丐帮帮主庄聚贤,你道是谁?说出来当真教人笑破了肚皮,
竟然便是那个给我套了一个铁面具的游坦之。就是那聚贤庄
二庄主游驹的儿子,曾用石灰撒过你眼睛的。也不知他从甚
么地方学来了一些古怪武功,一直跟在我身旁,拚命讨我欢
心。我可给他骗得苦了。那时我眼睛瞎了,又没旁人依靠,只
好庄公子长、庄公子短的叫他。现下想来,真是羞愧得要命。”
萧峰奇道:“原来那丐帮的庄帮主,便是受你作弄的铁丑,
难怪他脸上伤痕累累,想是揭去铁套时弄伤了脸皮。这铁丑
便是游坦之吗?唉,你可真也太胡闹了,欺侮得人家这个样
子。这人不念旧恶,好好待你,也算难得。”
阿紫冷笑道:“哼,甚么难得?他哪里安好心了?只想哄
得我嫁了给他。”
萧峰想起当日在少室山上的情景,游坦之凝视阿紫的目
光之中,依稀是孕育深情,只是当时没加留心,便道:“你得
知真相,一怒之下便将他杀了?挖了他的眼睛?”阿紫摇头道:
“不是,我没杀他,这对眼睛是他自愿给我的。”萧峰更加不
懂了,问道:“他为甚么肯将自己的眼珠挖出来给你?”
阿紫道:“这人傻里傻气的。我和他到了缥缈峰灵鹫宫里,
寻到了你的把弟虚竹子,请他给我治眼。虚竹子找了医书来
看了半天,说道必须用新鲜的活人眼睛换上才成。灵鹫宫中
个个是虚竹子的下属,我既求他换眼,便不能挖那些女人的
眼睛。我叫游坦之到山下去掳一个人来。这家伙却哭了起来,
说道我治好眼睛,看到他真面目,便不会再理他了。我说不
会不理他,他总是不信。哪知道他竟拿了尖刀,去找虚竹子,
愿意把自己的眼睛换给我。虚竹子说甚么也不肯答允。那铁
头人便用刀子在他自己身上、脸上划了几刀,说道虚竹子倘
若不肯,他立即自杀。虚竹子无奈,只好将他的眼睛给我换
上。”
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说来,似是一件稀松寻常之事,但萧
峰听入耳中,只觉其中的可畏可怖,较之生平种种惊心动魄
的凶杀斗殴,实尤有过之。他双手发颤,拍的一声,掷去了
手中酒袋,说道:“阿紫,是游坦之心甘情愿的将眼睛换了给
你?”阿紫道:“是啊。”萧峰道:“你……你这人当真是铁石
心肠,人家将眼睛给你,你便受了?”
阿紫听他语气严峻,双眼一眨一眨的,又要哭了出来,突
然说道:“姊夫,你的眼睛倘若盲了,我也心甘情愿将我的好
眼睛换给你。”
萧峰听她这两句话说得情辞恳挚,确非虚言,不由得心
中感动,柔声道:“阿紫,这位游君对你如此情深一往,你在
福中不知福,除他之外,世上哪里再去找第二位有情郎君去?
他现下是在何处?”
阿紫道:“多半还是在灵鹫宫。他没了眼睛,这险峻之极
的缥缈峰如何下来?”
萧峰道:“啊,说不定二弟又能找到哪一个死囚的眼睛再
给他换上。”阿紫道:“不成的,那小和尚……不,虚竹子说
道,我的眼睛只是给丁春秋那老贼毒坏了眼膜,筋脉未断,因
此能换。铁丑的眼睛挖出时,筋脉都断,却不能再换了。”萧
峰道:“你快去陪他,从此永远不要离开他。”阿紫摇头道:
“我不去,我只跟着你,那个丑得像妖怪的人,我多瞧一眼便
要作呕了,怎能陪着他一辈子?”萧峰怒道:“人家面貌虽丑,
心地可比你美上百倍!我不要你陪,不要再见你!”阿紫顿足
哭道:“我……我……”
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两名卫士齐声说道:“圣旨到!”跟
着厅门打开。萧峰和阿紫一齐转身,只见一名皇帝的使者走
进厅来。
辽国朝廷礼仪,远不如宋朝的繁复,臣子见到皇帝使者,
只是肃立听旨便是,用不着甚么换朝服,摆香案,跪下接旨。
那使者朗声说道:“皇上宣平南公主见驾。”
阿紫道:“是!”拭了眼泪,跟着那使者去了。
萧峰瞧着阿紫的背影,心想:“这游坦之对她钟情之深,
当真古今少有。只因阿紫情窦初开之时,恰和我朝夕相处,她
重伤之际,我又不避男女之嫌,尽心照料,以致惹得她对我
生出一片满是孩子气的痴心。我务须叫她回到游君身边。人
家如此对她,她如背弃这双眼已盲之人,老天爷也是不容。”
耳听得那使者和阿紫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终于不再听闻,又
想到耶律洪基命他伐宋的旨意。
“皇上叫阿紫去干甚么?定是要她劝我听命伐宋。我如坚
不奉诏,国法存何?适才在南郊争执,皇上手按刀柄,已启
杀机,想他是顾念君臣之情,兄弟之义。这才强自克制。我
如奉命伐宋,带兵去屠杀千千万万宋人,于心却又何忍?何
况爹爹此刻在少林寺出家,若听到我率军南下,定然大大不
喜。唉,我抗拒君命乃是不忠,不顾金兰之情乃是不义,但
若南下攻战,残杀百姓是为不仁,违父之志是为不孝。忠孝
难全,仁义无法兼顾,却又如何是好?罢,罢,罢!这南院
大王是不能做了,我挂印封库,给皇上来个不别而行,却又
到哪里去?莽莽乾坤,竟无我萧峰的容身之所。”
他提起牛皮酒袋,又喝了两口酒,寻思:“且等阿紫回来,
和她同上缥缈峰去,一来送她和游君相聚,二来我在二弟处
盘桓些时,再作计较。”
阿紫随着使者来到御营,见到耶律洪基,冲口便道:“皇
上,这平南公主还给你,我不做啦!”
耶律洪基宣阿紫来,不出萧峰所料,原是要她去劝萧峰
奉旨南征,听她劈头便这么说,不禁皱起了眉头,怫然道:
“朝廷封赏,是国家大事,又不是小孩儿的玩意,岂能任你要
便要,不要便不要?”他一向因萧峰之故,爱屋及乌,对阿紫
总是和颜悦色,此刻言语却说得重了。阿紫哇的一声,放声
哭了出来。耶律洪基一顿足,说道:“乱七八糟,乱七八糟,
真不成话!”
忽听得帐后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说道:“皇上,为甚么着
恼?怎么把人家小姑娘吓唬哭了?”说着环佩玎珰,一个贵妇
人走了出来。
这妇人眼波如流,掠发浅笑,阿紫认得她是皇上最宠幸
的穆贵妃,便抽抽噎噎的说道:“穆贵妃,你倒来说句公道话,
我说不做平南公主,皇上便骂我呢。”
穆贵妃见她哭得楚楚可怜,多时不见,阿紫身材已高了
些,容色也更见秀丽,向耶律洪基横了一眼,抿嘴笑道:“皇
上,她不做平南公主,你便封她为平南贵妃罢。”
耶律洪基一拍大腿,道:“胡闹,胡闹!我封这孩子,是
为了萧峰兄弟,一个平南大元帅,一个平南公主,好让他们
风风光光的成婚。哪知萧峰不肯做平南大元帅,这姑娘也不
肯做平南公主。是了,你是南蛮子,不愿意我们去平南,是
不是?”语气中已隐含威胁之意。
阿紫道:“我才不理你们平不平南呢?你平东也好,平西
也好,我全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姊夫……姊夫却要我嫁给一
个瞎了双眼的丑八怪。”洪基和穆贵妃听了大奇,齐问:“为
甚么?”阿紫不愿详说其中根由,只道:“我姊夫不喜欢我,逼
我去嫁给旁人。”
便在这时,帐外有人轻叫:“皇上!”耶律洪基走到帐外,
见是派给萧峰去当卫士的亲信。那人低声道:“启禀皇上:萧
大王在库门上贴了封条,把金印用黄布包了,挂在梁上,瞧
这模样,他……他……他是要不别而行。”
耶律洪基一听,不由得勃然大怒,叫道:“反了,反了!
他还当我是皇帝么?”略一思索,道:“唤御营都指挥来!”片
刻间御营都指挥来到身前。耶律洪基道:“你率领兵马,将南
院大王府四下围住了。”又下旨:“传令紧闭城门,任谁也不
许出入。”他生恐萧峰要率部反叛,不住口的颁发号令,将南
院大王部下的大将一个个传来。
穆贵妃在御帐中听得外面号角之声不绝,马蹄杂沓,显
是起了变故。契丹人于男女之间的界限看得甚轻,她便走到
帐外,轻声问耶律洪基道:“陛下,出了甚么事?干么这等怒
气冲天的?”耶律洪基怒道:“萧峰这厮不识好歹,居然想叛
我而去。这厮心向南朝,定是要向南蛮报讯。他多知我大辽
的军国秘密,到了宋朝,便成我的心腹大患。”穆贵妃沉吟道:
“常听陛下说道,这厮武功好生了得,倘若拿他不住,给他冲
出重围,倒是一个祸胎。”耶律洪基道:“是啊!”吩咐卫士:
“传令飞龙营、飞虎营、飞豹营,火速往南院大王府外增援。”
御营卫士应命,传令下去。
穆贵妃道:“陛下,我有个计较。”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
阵。耶律洪基点头道:“却也使得。此事若成,朕重重有赏。”
穆贵妃微笑道:“但教讨得陛下欢心,便是重赏了。陛下这般
待我,我还贪图甚么?”
御营外调动兵马,阿紫坐在帐中,却毫不理会。契丹人
大呼小叫的奔来驰去,她昔日见得多了,往往出去打一场猎,
也是这么乱上一阵,浑没想到耶律洪基调动兵马,竟然是要
去捉拿萧峰。她坐在一只骆驼鞍子上,心乱如麻:“我对姊夫
的心事,他又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他竟半点也没将我放
在心上,要我去陪伴那个丑八怪。我……我宁死也不去,不
去,不去,偏偏不去!”心中这般想着,左右足不住踢着地毡
上织的老虎头。
忽然间一只手轻轻按上了她肩头,阿紫微微一惊,抬起
头来,遇到的是穆贵妃温柔和蔼的眼光,只听她笑问:“小妹
妹,你在出甚么神?在想你姊夫,是不是?”
阿紫听她说到自己心底的私情,不禁晕红了双颊,低头
不语。穆贵妃和她并排而坐,拉过她一只手,轻轻抚摸,柔
声道:“小妹妹,男人家都是粗鲁暴躁的脾气,尤其像咱们皇
上哪、南院大王哪,那是当世的英雄好汉,要想收服他们的
心,可着实不容易。”阿紫点了点头,觉得她这几句话甚是有
理。穆贵妃又道:“我们宫里女人成百成千,比我长得美丽的,
比我更会讨皇上欢心的,可也不知有多少。皇上却最宠爱我,
一半虽是缘份,一半也是上京圣德寺那位老和尚的眷顾。小
妹子,你姊夫现下的心不在你身上,你也不用发愁。待我跟
皇上回上京之时,你同我们一起去,到圣德寺去求求那位高
僧,他会有法子的。”
阿紫奇道:“那老和尚有甚么法子?”穆贵妃道:“此事我
便跟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跟第二个人说。你得发个誓,决
不能泄漏秘密。”阿紫便道:“我若将穆贵妃跟我说的秘密泄
漏出去,乱刀分尸,不得好死。”穆贵妃沉吟道:“不是我信
不过你,只是这件事牵涉太也重大,你再发一个重些的誓。”
阿紫道:“好!我要是泄漏了你告知我的秘密,叫我……叫我
给我姊夫亲手一掌打死。”说到这里,心中有些凄苦,也有些
甜蜜。
穆贵妃点头道:“给自己心爱的男人一掌打死,那确是比
给人乱刀分尸还惨上百倍。这我就信你了。好妹子,那位高
僧佛法无边,神通广大,我向他跪求之后,他便给我两小瓶
圣水,叫我通诚暗祝,悄悄给我心爱的男人喝下一瓶。那男
人便永远只爱我一人,到死也不变心。我已给皇上喝了一瓶。
这还剩下一瓶。”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醉红色的小瓷瓶来。紧
紧握在手中,唯恐跌落。其实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毡,便掉在
地下,也不打紧。
阿紫既惊且喜,求道:“好姊姊,给我瞧瞧。”她自幼便
在星宿派门下,对这类蛊惑人心的法门向来信之不疑。穆贵
妃道:“瞧瞧是可以,却不能打翻了。”双手捧了瓷瓶,郑而
重之的递过去。阿紫接了过来,拔去瓶塞,在鼻边一嗅,觉
有一股淡淡的香气。穆贵妃伸手将瓷瓶取过,塞上木塞,用
力揿了几下,只怕药气走失,说道:“本来嘛,我分一些给你
也是不妨。可是我怕万一皇上日后变心,这圣水还用得着。”
阿紫道:“你说皇上喝了一瓶之后,便对你永不变心了?”
穆贵妃微笑道:“话是这么说,可不知圣水的效果是不是真有
这么久。否则那圣僧干么要给我两瓶?我更担心这圣水落入
了别的嫔妃手中,她们也去悄悄给皇上喝了,皇上就算对我
不变心,却也要分心……”
正说到这里,只听得耶律洪基在帐外叫道:“阿穆,你出
来,我有话对你说。”穆贵妃笑道:“来啦!”匆匆奔去。嗒的
一声轻响,那小瓷瓶从怀中落了出来,竟然没有察觉。
阿紫又惊又喜,待她一踏出帐外,立即纵身而前,拾起
瓷瓶,揣入怀中,心道:“我快拿去给姊夫喝了,另外灌些清
水进去,再还给穆贵妃,反正皇上已对她万分宠幸,这圣水
于她也无甚用处。”当即揭开后帐,轻轻爬了出去,一溜烟的
奔向南院大王王府中。
但见王府外兵卒众多,似是南院大王在调动兵马。阿紫
走进大厅,只见萧峰背负双手,正在滴水檐前走来走去,似
是老大的不耐烦。
他一见阿紫,登时大喜,道:“阿紫,你回来就好,我只
怕你给皇上扣住了,不得脱身呢。咱们这就动身,迟了可来
不及啦。”阿紫奇道:“到哪里去?为甚么迟了就来不及?皇
上又为甚么要扣住我?”
萧峰道:“你听听!”两人静了下来,只听王府四周马蹄
之声不绝,夹杂着铁甲锵锵,兵刃交鸣,东南西北都是如此。
阿紫道:“干甚么?你要带兵去打仗么?”
萧峰苦笑道:“这些兵都不归我带了。皇上起了疑我之意,
要来拿我。”阿紫道:“好啊,咱们好久没打架了,我和你便
冲杀出去。”萧峰摇头道:“皇上待我恩德不小,封我为南院
大王,此番又亲自前来,给我加官晋爵。此时所以疑我,不
过因我决意不肯南征之故。我若伤他部属,有亏兄弟之义,不
免惹得天下英雄耻笑,说我萧峰忘恩负义,对不起人。阿紫,
咱们这就走罢,悄悄的不别而行,让他拿不到我,也就是了。”
阿紫道:“嗯,咱们便走。姊夫,却到哪里去?”萧峰道:
“去缥缈峰灵鹫宫。”阿紫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道:“我不去
见那丑八怪。”萧峰道:“事在紧急,去不去缥缈峰,待离了
险地之后再说。”
阿紫心道:“你要送我去缥缈峰,显是全没将我放在心上,
还是乘早将圣水给你喝了,只要你对我倾心,自会听我的话。
若有迁延,只怕穆贵妃赶来夺还。”当下说道:“也好!我去
拿几件替换衣服。”
匆匆走到后堂,取过一只碗来,将瓷瓶中圣水倒入碗内,
又倒入大半碗酒,心中默祷:“菩萨有灵,保佑萧峰饮此圣水
之后,全心全意的爱我阿紫,娶我为妻,永不再想念阿朱姊
姊!”回到厅上,说道:“姊夫,你喝了这碗酒提提神。这一
去,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萧峰接过酒碗,烛光下见阿紫双手发颤,目光中现出异
样的神采,脸色又是兴奋,又是温柔,不由得心中一动:“当
年阿朱对我十分倾心之时,脸上也是这般的神气!唉,看来
阿紫果真对我也是一片痴心!”当即将大半碗酒喝了,问道:
“你取了衣服没有?”
阿紫见他喝了圣水,心中大喜,道:“不用拿衣服了,咱
们走罢!”
萧峰将一个包裹负在背上,包中装着几件衣服,几块金
银,低声道:“他们定是防我南奔,我偏偏便向北行。”携着
阿紫的手,轻轻开了边门,张眼往外一探,只见两名卫士并
肩巡视过来。萧峰藏身门后,一声咳嗽,两名卫士一齐过来
查看。萧峰伸指点出,早将二人点倒,拖入树荫之下,低声
道:“快换上这两人的盔甲。”阿紫喜道:“妙极!”两人剥下
卫士盔甲,穿戴在自己的身上,手中各持一柄长矛,并肩巡
查过去。阿紫将头盔戴得低低的压住了眉毛,偷眼看萧峰时,
见他缩身弯腰而行,不禁心下暗笑。两人走得二十几步,便
见一名帅营亲兵的十夫长带着十名亲兵,巡查过来。萧峰和
阿紫站立一旁,举矛致敬。
那十夫长点了点头,便即行过,火把照耀之下,见阿紫
一身衣甲直拖到地。不大称身,不由得向她多瞧一眼,又见
她腰刀的刀鞘也拖在地下,心中有气,挥拳便向她肩头打去,
喝道:“你穿的甚么衣服?”阿紫只道事泄,反手一勾,勾住
他手腕,左足向他腰眼里踢去。那十夫长叫声“啊哟”,直跌
了出去。
萧峰道:“快走!”拉着她手腕,即前抢出。那十名亲兵
大声叫了起来:“有奸细!有刺客!”还不知这二人乃是萧峰
和阿紫。两人冲得一程,只见迎面十余骑驰来,萧峰举起长
矛,横扫过去,将马上乘者纷纷打落,右手一提,将阿紫送
上马背,自己飞身上了一匹马,拉转马头,直向北门冲去。
这时南院大王王府四周的将卒已得到讯息,四面八方围
将上来。萧峰纵马疾驰,果然不出他所料,辽兵十分之八布
于南路,防他逃向南朝,北门一带稀稀落落的没多少人。这
些将士一见萧峰,心下先自怯了,虽是迫于军令,上前拦阻,
但给萧峰一喝一冲,不由得纷纷让路,远远的在后呐喊追赶。
待御营都指挥增调人马赶来,萧峰和阿紫已自去得远了。
萧峰纵马来到北门,见城门已然紧闭,城门前密密麻麻
的排着一百余人,各挺长矛,挡住去路。萧峰倘若冲杀过去,
这百余名辽兵须拦他不住,但他只求脱身,实不愿多伤本国
军士,左手一伸,将阿紫从马背上抱了过来,右足在镫上一
点,双足已站上了马背,跟着提了一口气,飞身便往城头扑
去。这一扑原不能跃上城头,但他早已有备,待身子向下沉
落,右手长矛已向城墙插去,一借力间,飞身上了城头。
向城外一望,只见黑黝黝地并无灯火,显是无人料他会
逾城向北,竟无一兵一卒把守。萧峰一声长啸,向城内朗声
叫道:“你们去禀告皇上,说道萧峰得罪了皇上,不敢面辞。
皇上大恩大德,萧峰永不敢忘。”
他揽住阿紫的腰,转过身来,只要一跳下城头,那就海
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再也无拘无束了。
心下微微一喜,正要纵身下跃,突然之间,小腹中感到
一阵剧痛,跟着双臂酸麻,揽在阿紫腰间的左臂不由自主的
松开,接着双膝一软,坐倒在地,肚中犹似数千把小刀乱剜
乱刺般剧痛,忍不住“哼”了一声,阿紫大惊,叫道:“姊夫,
你怎么了?”萧峰全身痉挛,牙关相击,说道:“我……我……
中了……中了剧……剧毒……等一等……我运气……运气逼
毒……”当即气运丹田,要将腹中的毒物逼将出来。哪知不
运气倒也罢了,一提气间,登时四肢百骸到处剧痛,丹田中
内息只提起数寸,又沉了下去。萧峰耳听得马蹄声奔腾,数
千骑自南向北驰来,又提一口气,却觉四肢已全无知觉,知
道所中之毒厉害无比,不能以内力逼出,便道:“阿紫,你快
快去罢,我……我不能陪你走了。”
阿紫一转念间,已恍然大悟,自己是中了穆贵妃的诡计,
她骗得自己拿圣水去给萧峰服下,这哪里是圣水,其实是毒
药。她又惊又悔,搂住萧峰的头颈,哭道:“姊夫……是我害
了你,这毒药是我给你喝的。”萧峰心头一凛,不明所以,问
道:“你为甚么要害死我?”阿紫哭道:“不,不!穆贵妃给了
我一瓶水,她骗我说,如给你喝了,你就永远永远的喜欢我,
会……会娶我为妻。我实在傻得厉害,姊夫,我跟你一起死,
咱们再也不会分开。”说着抽出腰刀,便要往自己颈中抹去。
萧峰道:“且……且慢!”他全身如受烈火烤炙,又如钢
刀削割,身内身外同时剧痛,难以思索,过了好一会,才明
白阿紫言中之意,说道:“我不会死,你不用寻死。”
只听得两扇厚重的城门轧轧的开了。数百名骑兵冲出北
门,呐喊布阵。一队队兵马自南而来,络绎出城。萧峰坐在
城头,向北望去,见火把照耀数里,几条火龙还在蜿蜒北延,
回头南望,小半个城中都是火把,心想:“皇上将御营的兵马
尽数调了出来,来拿我一人。”只听得城内城外的将卒齐声大
叫:“反贼萧峰,速速投降。”
萧峰腹中又是一阵剧痛,低声道:“阿紫,你快快设法逃
命去罢。”阿紫道:“我亲手下毒害死了你,我怎能独活?我
……我……我跟你死在一起。”萧峰苦笑道:“这不是杀人的
毒药,只是令我身受重伤,无法动手而已。”
阿紫喜道:“当真?”转身将萧峰拉着伏到自己背上。可
是她身形纤小,萧峰却是特别魁伟,阿紫负着他站起身来,萧
峰仍是双足着地。便在此时,十余名契丹武士已爬上城来,一
手执刀,一手高举火把,却都畏惧萧峰,不敢迫近。
萧峰道:“抗拒无益,让他们来拿罢!”阿紫哭道:“不!
谁敢动你一根寒毛,我便将他杀了。”萧峰道:“不可为我杀
人。假如我肯杀人,奉旨领兵南征便是,又何必闹到这个田
地?”提高嗓子道:“如此畏畏缩缩,算得甚么契丹男儿?同
我一起去见皇上。”
众武士一怔,一齐躬身,恭恭敬敬的道:“是!咱们奉旨
差遣,对大王无礼,尚请大王莫怪!”萧峰为南院大王虽时日
不多,但厚待部属,威望著于北地,契丹将士十分敬服。在
人群之中,大家随声附和,大叫“反贼萧峰”,一到和他面面
相对,自然生出敬畏之心,不敢稍有无礼了。
萧峰扶着阿紫的肩头,挣扎着站起身来,五脏六腑,却
痛得犹如互在扭打咬啮一般,众兵士站在丈许之外,还刀入
鞘,眼看他一步步从石级走下城头。众将士一见萧峰下来,不
由自主的都翻身下马,城内城外将士逾万,霎时间鸦雀无声。
萧峰在火光下见到这些诚朴而恭谨的脸色,胸口蓦地感
到一丝温暖:“我若南征,这里万余将士,只怕未必有半数能
回归北国。倘若我真能救得这许许多多生灵,皇上纵然将我
处死,那也是死而无恨。就只怕皇上杀了我后,又另派别人
领军南征。”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身子摇摇欲坠。
一名将军牵过自己的坐骑,扶着萧峰上马。阿紫也乘了
匹马,跟随在后。一行人前呼后拥,南归王府。众将士虽然
拿到萧峰,算是立了大功,却殊无欢忭之意。但听得铁甲锵
锵,数万只铁蹄击在石板街上,响成一片,却无半句欢呼之
声。
一行人经行北门大街,来到白马桥边,萧峰纵马上桥。阿
紫突然飞身而起,双足在鞍上一登,嗤的一声轻响,没入了
河中。萧峰见此意外,不由得一惊,但随即心下喜欢,想起
最初与这顽皮姑娘相见之时,她沉在小镜湖底诈死,水性之
佳,实是少见,连她父母都被瞒过了,这时她从水中遁走,那
再好也没有了,只是从此只怕再无相见之日,心头却又怅怅,
大声道:“阿紫,你何苦自寻短见?皇上又不会难为你,何必
投河自尽?”
众将士听萧峰如此说,又见阿紫沉入水中之后不再冒起,
只道她真是寻了短见。皇帝下旨只拿萧峰一人,阿紫是寻死
也好,逃走也好,大家也不放在心上,在桥头稍立片刻,见
河中全无动静,又都随着萧峰前行。
五十 教单于折箭 六军辟易
奋英雄怒
到得王府,耶律洪基不和萧峰相见,下令御营都指挥使
扣押。那都指挥使心想萧大王天生神力,寻常监牢如何监他
得住?当下心生一计,命人取过最大最重的铁链铁铐,锁了
他手脚,再将他囚在一只大铁笼中。这只大铁笼,便是当年
阿紫玩狮时囚禁猛狮之用,笼子的每根钢条都是粗如儿臂。
铁笼之外,又派一百名御营亲兵,各执长矛,一层层的
围了四圈,萧峰在铁笼中如有异动,众亲兵便能将长矛刺入
笼中,任他气力再大,也无法在刹那之间崩脱铁锁铁铐,破
笼而出。王府之外,更有一队亲兵严密守卫。耶律洪基将原
来驻守南京的将士都调出了南京城,以防他们忠于萧峰,作
乱图救。
萧峰靠在铁笼的栏干上,咬牙忍受腹中之痛,也无余暇
多想,直过了十二个时辰,到第二日晚间,毒药的药性慢慢
消失,剧痛才减。萧峰力气渐复,但处此情境,却又如何能
够脱困?他心想烦恼也是无益,这一生再凶险的危难也经历
过不少,难道我萧峰一世豪杰,就真会困死于这铁笼之中?好
在众亲兵敬他英雄,看守虽绝不松懈,但好酒好饭管待,礼
数不缺。萧峰放怀痛饮,数日后铁笼旁酒坛堆积。
耶律洪基始终不来瞧他,却派了几名能言善辩之士来好
言相劝,说道皇上宽宏大度,顾念昔日的情义,不忍加刑,要
萧峰悔罪求饶。萧峰对这些说客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自管自
的斟酒而饮。
如此过了月余,那四名说客竟毫不厌烦,每日里只是搬
弄陈腔滥调,翻来覆去的说个不停,说甚么“皇上待萧大王
恩德如山,你只有听皇上的话,才有生路”,甚么“皇上神武,
明见万里之外,远瞩百代之后,圣天子宸断是万万不会错的,
你务须遵照皇上所指的路走”等等,等等。这些说客显然明
知决计劝不转萧峰,却仍是无穷无尽的喋喋不休。
一日萧峰猛地起疑:“皇上又不是胡涂人,怎会如此婆婆
妈妈地派人前来劝我?其中定有蹊跷!”沉思半晌,突然想起:
“是了,皇上早已调兵遣将,大举南征,却派了些不相干的人
将我稳住在这里。我明明已无反抗之力,他随时可以杀我,又
何必费这般心思?”
萧峰再一思索,已明其理:“皇上自逞英雄,定要我口服
心服,他亲自提兵南下,取了大宋的江山,然后到我面前来
夸耀一番。他生恐我性子刚强,一怒之下,绝食自尽,是以
派了这些猥琐小人来对我胡说八道。”
他早将一己的生死安危置身度外,既困于笼中,无计可
以脱身,也就没放在心上。他虽不愿督军南征,却也不是以
天下之忧而忧的仁人之士,想到耶律洪基既已发兵,大劫无
可挽回,除了长叹一声、痛饮十碗之外,也就不去多想了。
只听那四名说客兀自絮絮不已,萧峰突然问道:“咱们契
丹大军,已渡过黄河了吗?”四名说客愕然相顾,默然半晌。
一名说客道:“萧大王此言甚是,咱们大军克日便发,黄河虽
未渡过,却也是指顾间的事。”萧峰点头道:“原来大军尚未
出发,不知哪一天是黄道吉日?”四名说客互使眼色。一个道:
“咱们是小吏下僚,不得与闻军情。”另一个道:“只须萧大王
回心转意,皇上便会亲自来与大王商议军国大事。”
萧峰哼了一声,便不再问,心想:“皇上倘若势如破竹,
取了大宋,便会解我去汴梁相见。但如败军而归,没面目见
我,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我。到底我盼他取了大宋呢,还是
盼他败阵?嘿嘿,萧峰啊萧峰,只怕你自己也是不易回答罢!”
次日黄昏时分,四名说客又摇摇摆摆的进来。看守萧峰
的众亲兵老是听着他们的陈腔滥调,早就腻了,一见四人来
到,不禁皱了眉头,走开几步。一个多月来萧峰全无挣扎脱
逃之意,监视他的官兵已远不如先前那般戒慎提防。
第一名说客咳嗽一声,说道:“萧大王,皇上有旨,要你
接旨,你若拒不奉命,那便罪大恶极。”这些话萧峰也不知听
过几百遍了,可是这一次听得这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古怪,似
是害了喉病,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一看之下,登时大奇。
只见这说客挤眉弄眼,脸上作出种种怪样,萧峰定睛一
看,见此人相貌与先前不同,再凝神瞧时,不由得又惊又喜,
只见这人稀稀落落的胡子都是粘上去的,脸上搽了一片淡墨,
黑黝黝的甚是难看,但焦黄胡子下透出来的,却是樱口端鼻
的俏丽之态,正是阿紫。只听她压低嗓子,含含糊糊的道:
“皇上的话,那永远是不会错的,你只须遵照皇上的话做,定
有你的好处。喏,这是咱们大辽皇帝的圣谕,你恭恭敬敬的
读上几遍罢。”说着从大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对着萧峰。
其时天色已渐昏暗,几名亲兵正在点亮大厅四周的灯笼
烛光。萧峰借着烛光,向那纸上瞧去,只见上面写着八个细
字:“大援已到,今晚脱险。”萧峰哼的一声,摇了摇头。阿
紫说道:“咱们这次发兵,军马可真不少,士强马壮,自然是
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你休得担忧。”萧峰道:“我就是为了
不愿多伤生灵,皇上才将我囚禁。”阿紫道:“要打胜仗,靠
的是神机妙算,岂在多所杀伤。”
萧峰向另外三名说客瞧去时,见那三人或摇折扇,或举
大袖,遮遮掩掩的,不以面目示人,自然是阿紫约来的帮手
了。萧峰叹了口气,道:“你们一番好意,我也甚是感激,不
过敌人防守严密,攻城掠地,殊无把握……”
话犹未了,忽听得几名亲兵叫了起来:“毒蛇!毒蛇!哪
里来的这许多蛇!”只见厅门窗格之中,无数毒蛇涌了进来,
昂首吐舌,蜿蜒而进,厅中登时大乱。萧峰心中一动:“瞧这
些毒蛇的阵势,倒似是我丐帮兄弟亲在指挥一般!”
众亲兵提起长矛、腰刀,纷纷拍打。亲兵的管带叫道:
“伺候萧大王的众亲兵不得移动一步,违令者斩!”这管带极
是机警,见群蛇来得怪异,只怕一乱之下,萧峰乘机脱逃。围
在铁笼外的众亲兵果然屹立不动,以长矛矛尖对准了笼中的
萧峰,但各人的目光却不免斜过去瞧那些毒蛇,蛇儿游得近
了,自是提起长矛拍打。
正乱间,忽听得王府后面一阵喧哗:“走水啦,快救火啊,
快来救火!”那管带喝道:“凯虎儿,去禀报指挥使大人,是
否将萧大人移走!”凯虎儿是名百夫长,应声转身,正要奔出,
忽听有人在厅口厉声喝道:“莫中了奸细的调虎离山之计,若
有人劫狱,先将萧峰一矛刺死。”正是御营都指挥使。他手提
长刀,威风凛凛的站在厅口。
突然间青影一闪,有人将一条青色小蛇掷向他的面门。那
指挥使举刀去格,却听得嗤嗤之声不绝,有人射出暗器,大
厅中烛火全灭,登时漆黑一团。那指挥使“啊”的一声大叫,
身中暗器,向后便倒。
阿紫从袖中取出宝刀,伸进铁笼,喀喀喀几声,砍断了
萧峰铁镣上的铁链。萧峰心想:“这兽笼的钢栏极粗极坚,只
怕再锋利的宝刀一时也难以砍斩。”便在此时,忽觉脚下的土
地突然陷了下去。阿紫在铁笼外低声道:“从地道逃走!”跟
着萧峰双足被地底下伸上来的一双手握住,向下一拉,身子
已被扯了下去,却原来大理国的钻地能手华赫艮到了。他以
十余日的功夫,打了一条地道,通到萧峰的铁笼之下。
华赫艮拉着萧峰,从地道内倒爬出来,爬行之速,真如
在地面行走一般,顷刻间爬出百余丈,扶着萧峰站起身来,从
洞中钻了出去。只见洞口三个人满脸喜色的爬将上来,竟是
段誉、范骅、和巴天石。段誉叫道:“大哥!”扑上抱住萧峰。
萧峰哈哈一笑,道:“久闻华司徒神技,今日亲试,佩服
佩服。”
华赫艮喜道:“得蒙萧大王金口一赞,实是小人生平第一
荣华!”
此处离南院大王府未远,四下里都是辽兵喧哗叫喊之声。
但听得有人吹着号角,骑马从屋外驰过大声叫道:“敌人攻打
东门,御营亲兵驻守原地,不得擅离!”范骅道:“萧大王,咱
们从西门冲出去!”萧峰点头道:“好!阿紫他们脱险没有?”
范骅尚未回答,阿紫的声音从地洞口传了过来:“姊夫,
你居然还惦记着我。”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情。喀喇一响,便
从地洞中钻了上来,颏下兀自粘着胡子,满头满脸都是泥土
灰尘,污秽之极。但是萧峰眼中瞧来,自从认识她以来,实
以此刻最美。她拔出宝刀,要替萧峰削去铐链。但那铐链贴
肉锁住,刀锋稍歪,便会伤到皮肉,甚是不易切削,她将宝
刀交给段誉道:“哥哥,你来削。”段誉接过宝刀,内力到处,
切铁铐如切败木。
这时地洞中又钻上来三人,一是钟灵,一是木婉清,第
三个是丐帮的一名八袋弟子,乃是弄蛇的能手,适才大厅上
群蛇乱窜,便是他闹的玄虚。这人见萧峰安然无恙,喜极流
涕,道:“帮主,你老人家……”
萧峰久已没听到有人称他为“帮主”,见到这丐帮弟子的
神情,心下也自伤感,说道:“这可难为你了。”他一言嘉奖,
那八袋弟子又是感激,又觉荣耀,泪水直落下来。
范骅道:“大理国人马已在东门动手,咱们乘乱走罢!萧
大王最好别出手,以免被人认了出来。”萧峰道:“甚是!”九
人从大门中冲出去。萧峰回头一望,原来那是一座残败的瓦
屋,外观半点也不起眼。阿紫以契丹话大叫:“走水啦!走水
啦!”范骅、华赫艮等学着她的声音,跟着大叫。范骅、巴天
石等眼见街上没有辽兵,便到处纵火,霎时间烧起了七八个
火头。
九人径向西奔。段誉等早已换上契丹人的装束,这时城
中已乱成一团,倒也无人加以注目,有时听到大队契丹骑兵
追来,九人便在阴暗的屋角一躲。奔出十余条街,只听得北
方号角响起,人声喧哗,大叫:“不好了,敌兵攻破北门,皇
上给敌人掳了去啦!”
萧峰吃了一惊,停步道:“辽帝被擒么?三弟,辽帝是我
结义兄长,他虽对我不仁,我却不能对他不义,万万不可伤
他……”阿紫笑道:“姊夫放心,这是灵鹫宫属下三十六洞洞
主、七十二岛岛主,我教了他们这几句契丹话,叫他们背得
熟了,这时候来大叫大嚷,大放谣言,扰乱人心。南京城中
驻有重兵,皇帝又有万余亲兵保护,怎生擒得了他?”萧峰又
惊又喜,道:“二弟的属下也都来了么?”
阿紫道:“岂但小和尚的属下而已,小和尚自己来了,连
小和尚的老婆也来了。”萧峰问道:“甚么小和尚的老婆?”阿
紫笑道:“姊夫你不知道,虚竹子的老婆,便是西夏国公主,
只不过她的脸始终用面幕遮着,除了小和尚一人之外,谁也
不给瞧。我问小和尚:‘你老婆美不美?’小和尚总是笑而不
言。”
萧峰在外奔逃之际,忽然闻此奇事,不禁颇为虚竹庆幸,
向段誉瞧了一眼。段誉笑道:“大哥不须多虑,小弟毫不介怀,
二哥也不算失信。这件事说来话长,咱们慢慢再谈。”
说话之间,众人又奔了一段路,只见前面广场上一座高
台大火烧得甚旺,台前旗杆上两面大旗也都着火焚烧。萧峰
知道这广场是南京城中的大校场,乃辽兵操练之用,不知何
时搭了这座高台,自己却是不知。
巴天石对段誉道:“陛下,烧了辽帝的点将台、帅字旗,
于辽军大大不吉,耶律洪基伐宋之行,只怕要另打主意了。”
段誉点头道:“正是。”
萧峰听他口称“陛下”,而段誉点了点头,心中又是一奇,
道:“三弟,你……你做了皇帝吗?”段誉黯然道:“先父不幸
中道崩殂,皇伯父避位为僧,在天龙寺出家,命小弟接位。小
弟无德无能,居此大位,实在惭愧得紧。”
萧峰惊道:“啊哟,伯父去世了?三弟!你是大理国一国
之王,如何可以身入险地,为了我而甘冒奇险?若有丝毫损
伤,我……我……如何对得起大理全国军民?”
段誉嘻嘻一笑,说道:“大理乃僻处南疆的一个小国,这
‘皇帝’二字,更是僭号。小弟胡里胡涂,望之不似人君,哪
里有半点皇帝的味道?给人叫一声‘陛下’,实在是惭愧得紧。
咱俩情逾骨肉,岂有大哥遭厄,小弟不来与大哥同处患难之
理?”
范骅道:“萧大王这次苦谏辽帝,劝止伐宋。敝国上下,
无不同感大德。辽帝倘若取得大宋,第二步自然来取大理。敝
国兵微将弱,如何挡得住契丹的精兵?萧大王救大宋便是救
大理,大理纵然以倾国之力为大王效力,也是理所当然。”
萧峰道:“我是个一勇之夫,不忍两国攻战,多伤人命,
岂敢自居甚么功劳?”
正说之间,忽见南城火光冲天而起,一群群百姓拖男带
女,挟在兵马间涌了过来,都道:“南朝少林寺的和尚连同无
数好汉,攻破南门。”又有人道:“南院大王萧峰作乱,降了
宋朝,已将大辽的皇帝杀了。”更有几名契丹人咬牙切齿的道:
“这萧峰叛国投敌,咱们恨不得咬他的肉来吞入肚里。”一人
慌慌张张的问道:“万岁爷真给萧峰这奸贼害死了么?”另一
人道:“怎么不真?我亲眼见到萧峰骑了匹白马,冲到万岁身
前,一枪便在万岁爷胸口刺了个窟窿。”另一个老者道:“萧
峰这狗贼为甚么怎地没良心?他到底是咱们契丹人,还是汉
人?”一个汉子道:“听说他是假扮契丹人的南朝蛮子,这狗
贼奸恶得紧,真连禽兽也不如!”
阿紫听得这些人怒骂萧峰,怒从心起,举起马鞭,便向
身旁那契丹人抽去,萧峰举手一挡,格开鞭子,摇了摇头,低
声道:“且由得他们说去。”又问:“真的有少林寺众高僧到来
么?”
那八袋弟子道:“好教帮主得知:段姑娘从南京出来,便
遇到本帮吴长老,说起帮主为了大宋江山与千万百姓,力谏
辽帝侵宋,以致为辽国所囚,吴长老不信,说帮主既是辽人,
岂有心向大宋之理?当下潜入南京,亲自打听,才知段姑娘
所言果然不虚。吴长老当即传出本帮‘青竹令’,将帮主的大
仁大义,遍告中原各路英雄。中原武林为帮主的仁义所感,由
少林众高僧带头,一起援救帮主来了。”
萧峰想起当日在聚贤庄上与中原群雄为敌,杀了不少英
雄好汉,今日中原群雄却来相救自己,心下又是难过,又是
感激。
阿紫道:“丐帮众化子四下送信,消息传得还不快吗?啊
哟,不好,可惜,可惜!”段誉问道:“可惜甚么?”阿紫道:
“我那座神木王鼎,在大厅中点了香引蛇,匆匆忙忙的忘了带
出来。”段誉笑道:“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忘了就忘了,带
在身边干甚么?”阿紫道:“哼,甚么旁门左道?没有这件宝
贝,那许多毒蛇便不会进来得这么快,我姊夫也没这么容易
脱身啦。”
说话间,只听后面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声不绝,火光
中见无数辽兵正在互相格斗。萧峰奇道:“咦,怎么自己人
……”段誉道:“大哥,头颈中缚了块白巾的是咱们的人。”阿
紫取过一块白布,递给萧峰,道:“你系上罢!”
萧峰一瞥间,见众辽兵难分敌我,不知去杀谁好。乱砍
乱杀之际,往往成了真辽兵自相残杀的局面。那些颈缚白巾
的假辽兵,却是一刀一枪都招呼在辽国的兵将身上。萧峰眼
见辽人一个个血肉横飞,尸横就地,拿着白布,不禁双手发
颤,心中有个声音在大嚷:“我是契丹人,不是汉人,我是契
丹人,不是汉人!”这块白布说甚么也系不到自己颈中。
便在此时,轧轧声响,两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开了,段誉
和范骅拥着萧峰,一冲而出。
城门外火把照耀,无数丐帮帮众牵了马匹等候,眼见萧
峰冲出,登时欢声如雷:“乔帮主!乔帮主!”火光烛天,呼
声动地。
只见两条火龙分向左右移动,一乘马在其间直驰而前,马
上一个老丐双手高举头顶,端着那根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
正是吴长老,他驰到萧峰身前,滚鞍下马,跪在地上,说道:
“吴长风受众兄弟之托,将本帮打狗棒归还帮主。我们实在胡
涂该死,猪油蒙了心,冤枉好人,累得帮主吃了无穷的苦。大
伙儿猪狗不如,只盼帮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念着我们是一群
没爹没娘的孤儿,重来做本帮之主,大伙人受了奸人煽惑,说
帮主是契丹胡狗,真是该死之极,大伙儿已将那奸徒全冠清
乱刀分尸,为帮主出气。”说着将打狗棒递向萧峰。
萧峰心中一酸,说道:“吴长老,在下确是契丹人。多承
各位重义,在下感激不尽,帮主之位,却是万万不能当的。”
说着伸手去扶吴长风。
吴长风脸色迷惘,抓头搔耳,说道:“你……你又说是契
丹人?你……你定是不肯做帮主,乔帮主,你瞧开些罢,别
再见怪了!”
但听得城内鼓声响起,有大队辽兵便要冲出。段誉叫道:
“吴长老,咱们快走,辽兵势大,一结成了阵势,那可抵挡不
住。”
萧峰也知丐帮和中原群雄所以一时占得上风,只不过攻
了对方个措手不及,倘若真和辽兵硬斗,千百名江湖汉子,如
何能是数万辽国精锐之师的敌手?何况这一仗打起来,双方
死伤均重,大违自己本愿,便道:“吴长老,帮主之事,慢慢
再说不迟。你快传令,命众兄弟向西退走。”
吴长老道:“是!”传下号令,丐帮帮众后队作前队,向
西疾驰。不久虚竹子率领着灵鹫宫属下诸女,以及三十六洞、
七十二岛的异士,杀将过来与众人会合。奔出数里后,大理
国的众武士在傅思归、朱丹臣等人率领之下也赶到了。但少
林群僧和中原群豪却始终未到。隐隐听得南京城中杀声大起。
萧峰道:“少林派和中原豪杰在城中给截住了,咱们稍待
片刻。”过了半晌,城中杀喊声越来越响。段誉道:“大哥在
此稍待,我去接应他们出来。”领着大理众武士,回向南京城
去。
其时天色渐明,萧峰心下忧虑,不知中原群豪都否脱险,
但听得杀声大振,大理国众武士回冲,过了良久,始终不见
群豪脱险来聚。
丐帮一名探子飞马来报:“数千名铁甲辽兵堵住了西门,
大理国武士冲不进去,中原群豪也冲不出来。”虚竹右手一招,
叫道:“咱们灵鹫宫去打个接应。”领着两千余名三山五岳的
好汉、灵鹫九部诸女,冲回来路。
萧峰骑在马上,遥向东望,但见南京城中浓烟处处,东
一个火头,西一个火头,不知已乱成怎么一副样子。等了半
个时辰,又有一名探子来报:“大理段皇爷、灵鹫宫虚竹子先
生杀开一条血路,已冲入城中去了。”
以往遇有战斗,萧峰总是身先士卒,这一次他却远离战
阵,空自焦急关心,甚为不耐,说道:“我去瞧瞧!”阿紫、木
婉清、钟灵三女齐劝:“辽人只欲得你而甘心,千万不可去冒
险。”萧峰道:“不妨!”纵马而前,丐帮帮众随后跟来。
到得南京城西门外,只见城墙下、城墙头、护城河两岸
伏着数百名死尸,有些是辽国兵将,也有不少是段誉和虚竹
二人的下属。城门将闭未闭,两名岛主手挥大刀,守在城门
边,正在猛砍冲过来的辽兵,不许关闭城门。
忽听得南首、北首蹄声大作,萧峰惊道:“不好,大队辽
兵分从南北包抄,咱们可别困在这里。”抢过一柄铁枪折断了,
飞身跃起,枪头在城墙上一戳,借力再跃,枪头又在城墙上
一戳,几下纵跃,上了城头,向城内望去时,只见西城方圆
数里之间,东一堆,西一堆,中原豪杰被无数辽兵分开了围
攻,几乎已成各自为战之局。群豪武功虽强,但每一人要抵
挡七八人至十余人,斗得久了,总不免寡不敌众。
萧峰站在城头,望望城内,又望望城外,如何抉择,实
是为难万分;群豪为搭救自己而来,总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
一个个死于辽兵刀下,但若跃下去相救,那便公然和辽国为
敌,成了叛国助敌的辽奸,不但对不起自己祖宗,那也是千
秋万世永为本国同胞所唾骂。逃出南京,那是去国避难,旁
人不过说一声“萧峰不忠”,可是反戈攻辽,却变成极大的罪
人了。
萧峰行事向来干脆爽净,决断极快,这时却当真进退维
谷,一瞥眼间,只见城墙边七八名契丹武士围住了两名少林
老僧狠斗。一名少林僧手舞戒刀,口中喷血,显是身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