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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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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见到,还道自己与佛门有缘,天然生就,因而更坚了向慕

佛法之心。这时陡然听到叶二娘的话,当真有如半空中打了

个霹雳,颤声道:“是,是!我……我两股上各有九点香疤,

是你……是娘……是你给我烧的?”

叶二娘放声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给你烧

的,我怎么知道?我……我找到儿子了,找到我亲生乖儿子

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抚虚竹的面颊。虚竹不再避让,任

由她抱在怀里。他自幼无爹无娘,只知是寺中僧侣所收养的

一个孤儿,他背心双股烧有香疤,这隐秘只有自己一个人知

道,叶二娘居然也能得悉,哪里还有假的?突然间领略到了

生平从所未知的慈母之爱,眼泪涔涔而下,叫道:“娘……娘,

你是我妈妈!”

这件事突如其来,旁观众人无不大奇,但见二人相拥而

泣,又悲又喜,一个舐犊情深,一个至诚孺慕,群雄之中,不

少人为之鼻酸。

叶二娘道:“孩子,你今年二十四岁,这二十四年来,我

白天也想你,黑夜也想念你,我气不过人家有儿子,我自己

儿子却给天杀的贼子偷去了。我……我只好去偷人家的儿子。

可是……可是……别人的儿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三妹!你老是去偷人家白白

胖胖的娃儿来玩,玩够了便捏死了他,原来为了自己儿子给

人家偷去啦。岳老二问你甚么缘故,你总是不肯说!很好!妙

极!虚竹小子,你妈妈是我义妹,你快叫我一声‘岳二伯’!”

想到自己的辈份还在这武功奇高的灵鹫宫主人之上,这份乐

子可真不用说了。云中鹤摇头道:“不对,不对!虚竹子是你

师父的把兄,你得叫他一声师伯。我是他母亲的义弟,辈份

比你高了两辈,你快叫我‘师叔祖’!”南海鳄神一怔,吐了

一口浓痰,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叫!”

叶二娘放开了虚竹头颈,抓住他肩头,左看右瞧,喜不

自胜,转头向玄寂道:“他是我的儿子,你不许打他!”随即

向虚竹大声道:“是哪一个天杀的狗贼,偷了我的孩儿,害得

我母子分离二十四年?孩儿,孩儿,咱们走遍天涯海角,也

要找到这个狗贼,将他千刀万剐,斩成肉浆。你娘斗他不过,

孩儿武功高强,正好给娘报仇雪恨。”

坐在大树下一直一言不动的黑衣僧人忽然站起身来,缓

缓说道:“你这孩儿是给人家偷去的,还是抢去的?你面上这

六道血痕,从何而来?”

叶二娘突然变色,尖声叫道:“你……你是谁?你……你

怎知道?”黑衣僧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么?”叶二娘尖声大叫:

“啊!是你,就是你!”纵身向他扑去,奔到离他身子丈余之

处,突然立定,伸手戟指,咬牙切齿,愤怒已极,却已不敢

近前。

黑衣僧道:“不错,你孩子是我抢去的,你脸上这六道血

痕,也是我抓的。”叶二娘叫道:“为甚么?你为甚么要抢我

孩儿?我和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你……你……害得我好

苦。你害得我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煎熬,到底为甚么?

为……为甚么?”黑衣僧指着虚竹,问道:“这孩子的父亲是

谁?”叶二娘全身一震,道:“他……他……我不能说。”

虚竹心头激荡,奔到叶二娘身边,叫道:“妈,你跟我说,

我爹爹是谁?”

叶二娘连连摇头,道:“我不能说。”

黑衣僧缓缓说道:“叶二娘,你本来是个好好的姑娘,温

柔美貌,端庄贞淑。可是在你十八岁那年,受了一个武功高

强、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诱,失身于他,生下了这个孩子,是

不是?”叶二娘木然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是。不

过不是他引诱我,是我去引诱他的。”黑衣僧道:“这男子只

顾到自己的声名前程,全不顾念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未

嫁生子,处境是何等的凄惨。”叶二娘道:“不,不!他顾到

我的,他给了我很多银两,给我好好安排了下半世的生活。”

黑衣僧道:“他为甚么让你孤零零的飘泊江湖?”

叶二娘道:“我不能嫁他的。他怎么能娶我为妻?他是个

好人,他向来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不愿连累他的。他……他

是好人。”言辞之中,对这个遗弃了她的情郎,仍是充满了温

馨和思念,昔日恩情,不因自己深受苦楚、不因岁月消逝而

有丝毫减退。

众人均想:“叶二娘恶名素著,但对她当年的情郎,却着

实情深义重。只不知这男人是谁?”

段誉、阮星竹、范骅、华赫艮、巴天石等大理一系诸人,

听二人说到这一桩昔年的风流事迹,情不自禁的都偷眼向段

正淳瞄了一眼,都觉叶二娘这个情郎,身份、性情、处事、年

纪,无一不和他相似。更有人想起:“那日四大恶人同赴大理,

多半是为了找镇南王讨这笔孽债。”连段正淳也是大起疑心:

“我所识女子着实不少,难道有她在内?怎么半点也记不起来?

倘若当真是我累得她如此,纵然在天下英雄之前声名扫地,段

某也决不能丝毫亏待了她。只不过……只不过……怎么全然

记不得了?”

黑衣僧人朗声道:“这孩子的父亲,此刻便在此间,你干

么不指他出来?”叶二娘惊道:“不,不!我不能说。”黑衣僧

问道:“你为甚么在你孩儿的背上、股上,烧了三处二十七点

戒点香疤?”叶二娘掩面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求你,

别问我了。”

黑衣僧声音仍是十分平淡,一似无动于衷,继续问道:

“你孩儿一生下来,你就想要他当和尚么?”叶二娘道:“不是,

不是的。”黑衣僧人道:“那么,为甚么要在他身上烧这些佛

门的香疤?”叶二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黑衣僧朗声

道:“你不肯说,我却知道。只因为这孩儿的父亲,乃是佛门

子弟,是一位大大有名的有道高僧。”

叶二娘一声呻吟,再也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群雄登时大哗,眼见叶二娘这等神情,那黑衣僧所言显

非虚假,原来和她私通之人,竟然是个和尚,而且是有名的

高僧。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虚竹扶起叶二娘,叫道:“妈,妈,你醒醒!”过了半晌,

叶二娘悠悠醒转,低声道:“孩儿,快扶我下山去。这……这

人是妖怪,他……甚么都知道。我再也不要见他了。这仇也

……也不用报了。”虚竹道:“是,妈,咱们这就走罢。”

黑衣僧道:“且慢,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不要报仇,我却

要报仇。叶二娘,我为甚么抢你孩儿,你知道么?因为……

因为有人抢去了我的孩儿,令我家破人亡,夫妇父子,不得

团聚。我这是为了报仇。”

叶二娘道:“有人抢你孩儿?你是为了报仇?”

黑衣僧道:“正是,我抢了你的孩儿来,放在少林寺的菜

园之中,让少林僧将他扶养长大,授他一身武艺。只因为我

自己的亲身孩儿,也是给人抢了去,抚养长大,由少林僧授

了他一身武艺。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不等叶二娘意示

可否,黑衣僧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

群雄“啊”的一声惊呼,只见他方面大耳,虬髯丛生,相

貌十分威武,约莫六十岁左右年纪。

萧峰惊喜交集,抢步上前,拜伏在地,颤声叫道:“你……

你是我爹爹……”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好孩儿,好孩儿,我正是你的爹

爹。咱爷儿俩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记认,谁都知道我是你

的老子。”一伸手,扯开胸口衣襟,露出一个刺花的狼头,左

手一提,将萧峰拉了起来。

萧峰扯开自己衣襟,也现出胸口那张口露牙、青郁郁的

狼头来。两人并肩而行,突然间同时仰天而啸,声若狂风怒

号,远远传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鸣响,数千豪杰听在耳中,尽

感不寒而栗。“燕云十八骑”拔出长刀,呼号相和,虽然一共

只有二十人,但声势之盛,直如千军万马一般。

萧峰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取出一块缝缀而成的

大白布,展将开来,正是智光和尚给他的石壁遗文的拓片,上

面一个个都是空心的契丹文字。

那虬髯老人指着最后几个字笑道:“‘萧远山绝笔,萧远

山绝笔!’哈哈,孩儿,那日我伤心之下,跳崖自尽,哪知道

命不该绝,堕在谷底一株大树的枝干之上,竟得不死。这一

来,为父的死志已去,便兴复仇之念。那日雁门关外,中原

豪杰不问情由,便杀了你不会武功的妈妈。孩儿,你说此仇

该不该报?”

萧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焉可不报?”

萧远山道:“当日害你母亲之人,大半已为我当场击毙。

智光和尚以及那个自称‘赵钱孙’的家伙,已为孩儿所杀。丐

帮前任帮主汪剑通染病身故,总算便宜了他。只是那个领头

的‘大恶人’,迄今兀自健在。孩儿,你说咱们拿他怎么办?”

萧峰急问:“此人是谁?”

萧远山一声长啸,喝道:“此人是谁?”目光如电,在群

豪脸上一一扫射而过。

群豪和他目光接触之时,无不栗栗自危,虽然这些人均

与当年雁门关外之事无关,但见到萧氏父子的神情,谁也不

敢动上一动,发出半点声音,唯恐惹祸上身。

萧远山道:“孩儿,那日我和你妈怀抱了你,到你外婆家

去,不料路经雁门关外,数十名中土武士突然跃将出来,将

你妈妈和我的随从杀死。大宋与契丹有仇,互相斫杀,原非

奇事,但这些中土武士埋伏山后,显有预谋。孩儿,你可知

那是为了甚么缘故?”

萧峰道:“孩儿听智光大师说道,他们得到讯息,误信契

丹武士要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为他日辽国谋夺大宋江

山的张本,是以突然袭击,害死了我妈妈。”

萧远山惨笑道:“嘿嘿,嘿嘿!当年你老子并无夺取少林

寺武学典籍之心,他们却冤枉了我。好,好!萧远山一不作,

二不休,人家冤枉我,我便做给人家瞧瞧。这三十年来,萧

远山便躲在少林寺中,将他们的武学典籍瞧了个饱。少林寺

诸位高僧,你们有本事便将萧远山杀了,否则少林武功非流

入大辽不可。你们再在雁门关外埋伏,可来不及了。”

少林群僧一听,无不骇然变色,均想此人之言,多半不

假,本派武功倘若流入了辽国,令契丹人如虎添翼,那便如

何是好?连同武林群豪,也人人都想:“今日说甚么也不能让

此人活着下山。”

萧峰道:“爹爹,这大恶人当年杀我妈妈,还可说是事出

误会,虽然鲁莽,尚非故意为恶。可是他却去杀了我义父义

母乔氏夫妇,令孩儿大蒙恶名,那却是大大不该了。到底此

人是谁,请爹爹指出来。”

萧远山哈哈大笑,道:“孩儿,你这可错了。”萧峰愕然

道:“孩儿错了?”萧远山点点头,道:“错了。那乔氏夫妇,

是我杀的!”

萧峰大吃一惊,颤声道:“是爹爹杀的?那……那为甚么?”

萧远山道:“你是我的亲身孩儿,本来我父子夫妇一家团

聚,何等快乐?可是这些南朝武人将我契丹人看作猪狗不如,

动不动便横加杀戮,将我孩儿抢了,去交给别人,当作他的

孩儿。那乔氏夫妇冒充是你的父母,既夺了我的天伦之乐,又

不跟你说明真相,那便该死。”

萧峰胸口一酸,说道:“我义父义母待孩儿极有恩义,他

二位老人家实是大大的好人。然则放火焚烧单家庄,杀死谭

公、谭婆等等,也都是……”

萧远山道:“不错,都是你爹爹干的。当年带头在雁门关

外杀你妈妈的是谁,这些人明明知道,却不肯说,个个袒护

于他,岂非该死?”

萧峰默然,心想,“我苦苦追寻的‘大恶人’,却原来竟

是我的爹爹,这……这却从何说起?”缓缓的道:“少林寺玄

苦大师亲授孩儿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间,孩儿得有今日,全

蒙恩师栽培……”说到这里,低下头来,已然虎目含泪。

萧远山道:“这些南朝武人阴险奸诈,有甚么好东西了?

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

少林群僧齐声诵经:“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十分

悲愤,虽然一时未有人上前向萧远山挑战,但群僧在这念佛

声中所含的沉痛之情,显然已包含了极大决心,决不能与他

善罢甘休。各人均想:“过去的确是错怪了萧峰,但他父子同

体,是老子作的恶,怪在儿子头上,也没甚么不该。”

萧远山又道:“杀我爱妻、夺我独子的大仇人之中,有丐

帮帮主,也有少林派高手,嘿嘿,他们只想永远遮瞒这桩血

腥罪过,将我儿子变作了汉人,叫我儿子拜大仇人为师,继

大仇人为丐帮的帮主。嘿嘿,孩儿,那日晚间我打了玄苦一

掌之后,隐身在旁,不久你又去拜见那个贼秃。这玄苦见我

父子容貌相似,只道是你出手,连那小沙弥也分不清你我父

子。孩儿,咱契丹人受他们冤枉欺侮,还少得了么?”

萧峰这时方始恍然,为甚么玄苦大师那晚见到自己时,竟

然如此错愕,而那小沙弥又为甚么力证是自己出手打死玄苦。

却哪里想得真正行凶的,竟是个和自己容貌相似、血肉相连

之人?说道:“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没有分别,

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却也不枉了。那个带领中原武人在

雁门关外埋伏的首恶,爹爹可探明白了没有?”

萧远山道:“嘿嘿,岂有不探查明白之理?此人害得我家

破人亡,我若将他一掌打死,岂不是便宜他了。叶二娘,且

慢!”

他见叶二娘扶着虚竹,正一步步走远,当即喝住,说道:

“跟你生下这孩子的是谁,你若不说,我可要说出来了。我在

少林寺中隐伏三十年,甚么事能逃得过我的眼去?你们在紫

云洞中相会,他叫乔婆婆来给你接生,种种事情,要我一五

一十的当众说出来么?”

叶二娘转过身来,向萧远山奔近几步,跪倒在地,说道:

“萧老英雄,请你大仁大义,高抬贵手,放过了他。我孩儿和

你公子有八拜之交,结为金兰兄弟,他……他……他在武林

中这么大的名声,这般的身份地位……年纪又这么大了,你

要打要杀,只对付我,可别……可别去为难他。”

群雄先听萧远山说道虚竹之父乃是个“有道高僧”,此刻

又听叶二娘说他武林中声誉甚隆,地位甚高,几件事一凑合,

难道此人竟是少林寺中一位辈份甚高的僧人?各人眼光不免

便向少林寺一干白须飘飘的老僧射了过去。

忽听得玄慈方丈说道:“善哉,善哉!既造业因,便有业

果。虚竹,你过来!”虚竹走到方丈身前屈膝跪下。玄慈向他

端相良久,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脸上充满温柔慈爱,说

道:“你在寺中二十四年,我竟始终不知你便是我的儿子!”

此言一出,群僧和众豪杰齐声大哗。各人面上神色之诧

异、惊骇、鄙视、愤怒、恐惧、怜悯,形形色色,实是难以

形容。玄慈方丈德高望重,武林中人无不钦仰,谁能想到他

竟会做出这等事来?过了好半天,纷扰声才渐渐停歇。

玄慈缓缓说话,声音仍是安详镇静,一如平时:“萧老施

主,你和令郎分离三十余年,不得相见,却早知他武功精进,

声名鹊起,成为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心下自必安慰。我

和我儿日日相见,却只道他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反而日

夜为此悬心。”

叶二娘哭道:“你……你不用说出来,那……那便如何是

好?可怎么办?”玄慈温言道:“二娘,既已作下了恶业,反

悔固然无用,隐瞒也是无用。这些年来,可苦了你啦!”叶二

娘哭道:“我不苦!你有苦说不出,那才是真苦。”

玄慈缓缓摇头,向萧远山道:“萧老施主,雁门关外一役,

老衲铸成大错。众家兄弟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

衲今日再死,实在已经晚了。”忽然提高声音,说道:“慕容

博慕容老施主,当日你假传音讯,说道契丹武士要大举来少

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致酿成种种大错,你可也曾有丝毫内

疚于心吗?”

众人突然听到他说出“慕容博”三字,又都是一惊。群

雄大都知道慕容公子的父亲单名一个“博”字,听说此人已

然逝世,怎么玄慈会突然叫出这个名字来?难道假报音讯的

便是慕容博?各人顺着他的眼光瞧去,但见他双目所注,却

是坐在大树底下的灰衣僧人。

那灰衣僧一声长笑,站起身来,说道:“方丈大师,你眼

光好生厉害,居然将我认了出来。”伸手扯下面幕,露出一张

神清目秀、白眉长垂的脸来。

慕容复惊喜交集,叫道:“爹爹,你……你没有……没有

死?”随即心头涌起无数疑窦:那日父亲逝世,自己不止一次

试过他心停气绝,亲手入殓安葬,怎么又能复活?那自然他

是以神功闭气假死。但为甚么要装假死?为甚么连亲生儿子

也要瞒过?

玄慈道:“慕容老施主,我和你多年交好,素来敬重你的

为人。那日你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后误杀

了好人,老衲可再也见你不到了。后来听到你因病去世了,老

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你当时和老衲一般,也是误信人言,酿

成无意的错失,心中内疚,以致英年早逝,哪知道……唉!”

他这一声长叹,实是包含了无穷的悔恨和责备。

萧远山和萧峰对望一眼,直到此刻,他父子方知这个假

传音讯、挑拨生祸之人竟是慕容博。萧峰心中更涌出一个念

头:“当年雁门关外的惨事,虽是玄慈方丈带头所为,但他是

少林寺方丈,关心大宋江山和本寺典籍,倾力以赴,原是义

不容辞。其后发觉错失,便尽力补过。真正的大恶人,实为

慕容博而不是玄慈。”

慕容复听了玄慈这番话,立即明白:“爹爹假传音讯,是

要挑起宋辽武人的大斗,我大燕便可从中取利。事后玄慈不

免要向我爹爹质问。我爹爹自也无可辩解,以他大英雄、大

豪杰的身份,又不能直认其事,毁却一世英名。他料到玄慈

方丈的性格,只须自己一死,玄慈便不会吐露真相,损及他

死后的名声。”随即又想深一层:“是了。我爹爹既死,慕容

氏声名无恙,我仍可继续兴复大业。否则的话,中原英豪群

起与慕容氏为敌,自存已然为难,遑论纠众复国?其时我年

岁尚幼,倘若得知爹爹乃是假死,难免露出马脚,因此索性

连我也瞒过了。”想到父亲如此苦心孤诣,为了兴复大燕,不

惜舍弃一切,更觉自己肩负之重。

玄慈缓缓的道:“慕容老施主,老衲今日听到你对令郎劝

导的言语,才知你姑苏慕容氏竟是帝王之裔,所谋者大。那

么你假传音讯的用意,也就明白不过了。只是你所图谋的大

事,却也终究难成,那不是枉自害死了这许多无辜的性命么?”

慕容博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玄慈脸有悲悯之色,说道:“我玄悲师弟曾奉我之命,到

姑苏来向你请问此事,想来他言语之中得罪了你。他又在贵

府见到了若干蛛丝马迹,猜到了你造反的意图,因此你要杀

他灭口。却为甚么你隐忍多年,直至他前赴大理,这才下手?

嗯,你想挑起大理段氏和少林派的纷争,料想你向我玄悲师

弟偷袭之时,使的是段家一阳指,只是你一阳指所学不精,奈

何不了他,终于还是用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家

传本领,害死了我玄悲师弟。”

慕容博嘿嘿一笑,身子微侧,一拳打向身旁大树,喀喇

喇两响,树上两根粗大的树枝落了下来。他打的是树干,竟

将距他着拳处丈许的两根树枝震落,实是神功非凡。

少林寺十余名老僧齐声叫道:“韦陀杵!”声音中充满了

惊骇之意。

玄慈点头道:“你在敝寺这许多年,居然将少林七十二绝

技之一的‘韦陀杵’神功也练成了。但河南伏牛派那招‘天

灵千裂’,以你的身份武功,想来还不屑花功夫去练。你杀柯

百岁柯施主,使的才真正是家传功夫,却不知又为了甚么?”

慕容博阴恻恻的一笑,说道:“老方丈精明无比,足下出

山门,江湖上诸般情事却了如指掌,令人好生钦佩。这件事

倒要请你猜上一……”话未说完,突然两人齐声怒吼,向他

急扑过去,正是金算盘崔百泉和他的师侄过彦之。慕容博袍

袖一拂,崔过两人摔出数丈,躺在地下动弹不得。在这霎眼

之间,竟已被他分别以“袖中指”点中了穴道。

玄慈道:“那柯施主家财豪富,行事向来小心谨慎。嗯,

你招兵买马,积财贮粮,看中了柯施主的家产,想将他收为

己用。柯施主不允,说不定还想禀报官府。”

慕容博哈哈大笑,大拇指一竖,说道:“老方丈了不起,

了不起!只可惜你明察秋毫之末,却不见舆薪。在下与这位

萧兄躲在贵寺这么多年,你竟一无所知。”

玄慈缓缓摇头,叹了口气,说道:“明白别人容易,明白

自己甚难。克敌不易,克服自己心中贪嗔痴三毒大敌,更是

艰难无比。”

慕容博道:“老方丈,念在昔日你我相交多年的故人之谊,

我一切直言相告。你还有甚么事要问我?”

玄慈道:“以萧峰萧施主的为人,丐帮马大元副帮主、马

夫人、白世镜长老三位,料想不会是他杀害的,不知是慕容

老施主呢,还是萧老施主下的手?”

萧远山道:“马大元是他妻子和白世镜合谋所害死,白世

镜是我杀的。其间过节,大理段王爷亲眼目睹、亲耳所闻。方

丈欲知详情,待会请问段王爷便是。”

萧峰踏上两步,指着慕容博喝道:“慕容老贼,你这罪魁

祸首,上来领死罢!”

慕容博一声长笑,纵身而起,疾向山上窜去。萧远山和

萧峰齐喝:“追!”分从左右追上山去。这三人都是登峰造极

的武功,晃眼之间,便已去得老远。慕容复叫道:“爹爹,爹

爹!”跟着也追上山。他轻功也甚了得,但比之前面三人,却

显得不如了。但见慕容博、萧远山、萧峰一前二后,三人竟

向少林寺奔去。一条灰影,两条黑影,霎时间都隐没在少林

寺的黄墙碧瓦之间。

群雄都大为诧异,均想:“慕容博和萧远山的武功难分上

下,两人都再加上个儿子,慕容氏便决非敌手。怎么慕容博

不向山下逃窜,反而进了少林寺去?”

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以及一十八名契丹

武士,都想上山分别相助主人,刚一移动脚步,只听得玄寂

喝道:“结阵拦住!”百余名少林僧齐声应诺,一列列排在当

路,或横禅杖,或挺戒刀,不令众人上前。玄寂厉声说道:

“我少林寺乃佛门善地,非私相殴斗之场,众位施主,请勿擅

进。”

邓百川等见了少林僧这等声势,知道无论如何冲不过去,

虽然心悬主人,也只得停步。包不同道:“不错,不错!少林

寺乃佛门善地……”他向来出口便“非也,非也!”这次居然

改成“不错,不错!”识得他的人都觉诧异,却听他接下去说

道:“……乃是专养私生子的善地。”

他此言一出,数百道愤怒的目光都向他射了过来。包不

同胆大包天,明知少林群僧中高手极多,不论哪一个玄字辈

的高僧,自己都不是敌手,但他要说便说,素来没甚么忌惮。

数百名少林僧对他怒目而视,他便也怒目反视,眼睛眨也不

眨。

玄慈朗声说道:“老衲犯了佛门大戒,有玷少林清誉。玄

寂师弟,依本寺戒律,该当如何惩处?”玄寂道:“这个……

师兄……”玄慈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来任何门派帮

会,宗族寺院,都难免有不肖弟子。清名令誉之保全,不在

求永远无人犯规,在求事事按律惩处,不稍假借。执法僧,将

虚竹杖责一百三十棍,一百棍罚他自己过犯,三十棍乃他甘

愿代业师所受。”

执法僧眼望玄寂。玄寂点了点头。虚竹已然跪下受杖。执

法僧当即举起刑杖,一棍棍的向虚竹背上、臀上打去,只打

得他皮开肉绽,鲜血四溅。叶二娘心下痛惜,但她素惧玄慈

威严,不敢代为求情。

好容易一百三十棍打完,虚竹不运内力抗御,已痛得无

法站立。玄慈道:“自此刻起,你破门还俗,不再是少林寺的

僧侣了。”虚竹垂泪道:“是!”

玄慈又道:“玄慈犯了淫戒,与虚竹同罪,身为方丈,罪

刑加倍。执法僧重重责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誉攸关,不

得循私舞弊。”说着跪伏在地,遥遥对着少林寺大雄宝殿的佛

像,自行捋起了僧袍,露出背脊。

群雄面面相觑,少林方丈当众受刑,那当真是骇人听闻、

大违物情之事。

玄寂道:“师兄,你……”玄慈厉声道:“我少林寺千年

清誉,岂可坏于我手?”玄寂含泪道:“是!执法僧,用刑。”

两名执法僧合十躬身,道:“方丈,得罪了。”随即站直身子,

举起刑杖,向玄慈背上击了下去。二僧知道方丈受刑,最难

受的还是当众受辱,不在皮肉之苦,倘若手下容情,给旁人

瞧了出来,落下话柄,那么方丈这番受辱反而成为毫无结果

了,是以一棍棍打将下去,拍拍有声,片刻间便将玄慈背上、

股上打得满是杖痕,血溅僧袍。群僧听得执法僧“一五,一

十”的呼着杖责之数,都是垂头低眉,默默念佛。

普渡寺道清大师突然说道:“玄寂师兄,贵寺尊重佛门戒

律,方丈一体受刑,贫僧好生钦佩。只是玄慈师兄年纪老迈,

他又不肯运功护身,这二百棍却是经受不起。贫僧冒昧,且

说个情,现下已打了八十杖,余下之数,暂且记下。”

群雄中许多人都叫了起来,道:“正是,正是,咱们也来

讨个情。”

玄寂尚未回答,玄慈朗声说道:“多谢众位盛意,只是戒

律如山,不可宽纵。执法僧,快快用杖。”两名执法僧本已暂

停施刑,听方丈语意坚决,只得又一五、一十的打将下去。

堪堪又打了四十余杖,玄慈支持不住,撑在地下的双手

一软,脸孔触到尘土。叶二娘哭叫:“此事须怪不得方丈,都

是我不好!是我受人之欺,故意去引诱方丈。这……这……

余下的棍子,由我来受罢!”一面哭叫,一面奔将前去,要伏

在玄慈身上,代他受杖。玄慈左手一指点出,嗤的一声轻响,

已封住了她穴道,微笑道:“痴人,你又非佛门女尼,勘不破

爱欲,何罪之有?”叶二娘呆在当地,动弹不得,只是泪水簌

簌而下。

玄慈喝道:“行杖!”好容易二百下法杖打完,鲜血流得

满地,玄慈勉提真气护心,以免痛得昏晕过去。两名执法僧

将刑杖一竖,向玄寂道:“禀报首座,玄慈方丈受杖完毕。”玄

寂点了点头,不知说甚么才好。

玄慈挣扎着站起身来,向叶二娘虚点一指,想解开她穴

道,不料重伤之余,真气难以凝聚,这一指竟不生效。虚竹

见状,忙即给母亲解开了穴道。玄慈向二人招了招手,叶二

娘和虚竹走到他身边。虚竹心下踌躇,不知该叫“爹爹”,还

是该叫“方丈”。

玄慈伸出手去,右手抓住叶二娘的手腕,左手抓住虚竹,

说道:“过去二十余年来,我日日夜夜记挂着你母子二人,自

知身犯大戒,却又不敢向僧众忏悔,今日却能一举解脱,从

此更无挂罣恐惧,心得安乐。”说偈道:“人生于世,有欲有

爱,烦恼多苦,解脱为乐!”说罢慢慢闭上了眼睛,脸露详和

微笑。

叶二娘和虚竹都不敢动,不知他还有甚么话说,却觉得

他手掌越来越冷。叶二娘大吃一惊,伸手探他鼻息,竟然早

已气绝而死,变色叫道:“你……你……怎么舍我而去了?”突

然一跃丈余,从半空中摔将下来,砰的一声,掉在玄慈脚边,

身子扭了几下,便即不动。

虚竹叫道:“娘,娘!你……你……不可……”伸手扶起

母亲,只见一柄匕首插在她心口,只露出个刀柄,眼见是不

活了。虚竹急忙点她伤口四周的穴道,又以真气运到玄慈方

丈体内,手忙脚乱,欲待同时救活两人。

薛慕华奔将过来相助,但见二人心停气绝,已无法可救,

劝道:“师叔节哀。两位老人家是不能救的了。”

虚竹却不死心,运了好半晌北冥真气,父母两人却哪里

有半点动静?虚竹悲从中来,忍不住放声大哭。二十四年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未领略过半分天伦

之乐,今日刚找到生父生母,但不到一个时辰,便即双双惨

亡。

群雄初闻虚竹之父竟是少林寺方丈玄慈,人人均觉他不

守清规,大有鄙夷之意,待见他坦然当众受刑,以维少林寺

的清誉,这等大勇实非常人所能,都想他受此重刑,也可抵

偿一时失足了。万不料他受刑之后,随即自绝经脉。本来一

死之后,一了百了,他既早萌死志,这二百杖之辱原可免去,

但他定要先行忍辱受杖,以维护少林寺的清誉,然后再死,实

是英雄好汉的行径。群雄心敬他的为人,不少人走到玄慈的

遗体之前,躬身下拜。

南海鳄神道:“二姊,你人也死了,岳老三不跟你争这排

名啦,你算老二便了。”这些年来,他说甚么也要和叶二娘一

争雄长,想在武功上胜过她而居“天下第二恶人”之位,此

刻竟肯退让,实是大大的不易,只因他既伤痛叶二娘之死,又

敬佩她的义烈。

四十三 王霸雄图 血海深仇

尽归尘土

丐帮群丐一团高兴的赶来少林寺,雄心勃勃,只盼凭着

帮主深不可测的武功,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丐帮从此压倒少

林派,为中原武林的领袖。哪知庄帮主拜丁春秋为师于前,为

萧峰踢断双脚于后,人人意兴索然,面目无光。

吴长老大声道:“众位兄弟,咱们还在这里干甚么?难道

想讨残羹冷饭不成?这就下山去罢!”群丐轰然答应,纷纷转

身下山。

包不同突然大声道:“且慢,且慢!包某有一言要告知丐

帮。”陈长老当日在无锡曾与他及风波恶斗过,知道此人口中

素来没有好话,右足在地下一顿,厉声道:“姓包的,有话便

说,有屁少放。”包不同用手捏住了鼻子,叫道:“好臭,好

臭。喂,会放臭屁的化子,你帮中可有一个名叫易大彪的老

化子?”

陈长老听他说到易大彪,登时便留上了神,问道:“有便

怎样,没有又怎样?”包不同道:“我是在跟一个会放屁的叫

化子说话,你搭上口来,是不是自己承认放臭屁?”陈长老牵

挂本帮大事,哪耐烦跟他作这等无关重要的口舌之争,说道:

“我问你易大彪怎么了?他是本帮的弟子,派到西夏公干,阁

下可有他的讯息么?”包不同道:“我正要跟你说一件西夏国

的大事,只不过易大彪却早已见阎王去啦!”陈长老道:“此

话当真?请问西夏国有甚么大事?”包不同道:“你骂我说话

如同放屁,这回儿我可不想放屁了。”

陈长老只气得白须飘动,但心想以大事为重,当即哈哈

一笑,说道:“适才说话得罪了阁下,老夫陪罪。”包不同道:

“陪罪倒也不必,以后你多放屁,少说话,也就是了。”陈长

老一怔,心道:“这是甚么话?”只是眼下有求于他,不愿无

谓纠缠,微微一笑,并不再言。包不同忽然道:“好臭,好臭!

你这人太不成话。”陈长老道:“甚么不成话?”包不同道:

“你不开口说话,无处出气,自然须得另寻宣泄之处了。”陈

长老心道:“此人当真难缠。我只说了一句无礼之言,他便颠

三倒四的说了没完。我只有不出声才是上策,否则他始终言

不及义,说不上正题。”当下又是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你跟我抬杠,那你错之极

矣!”陈长老微笑道:“在下口也没开,怎么与阁下抬杠?”包

不同道:“你没说话,只放臭屁,自然不用开口。”陈长老皱

起眉头,说道:“取笑了。”

包不同见他一味退让,自己已占足了上风,便道:“你既

然开口说话,那便不是和我抬杠了。我跟你说了罢。几个月

之前,我随着咱们公子、邓大哥、公冶二哥等一行人,在甘

凉道上的一座树林之中,见到一群叫化子,一个个尸横就地,

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腹破肠流,可怜啊!可怜。这些人背上

都负了布袋,或三只,或四只,或五只焉,或六只焉!”陈长

老道:“想必都是敝帮的兄弟了?”包不同道:“我见到这群老

兄之时,他们都已死去多时,那时候啊,也不知道喝了孟婆

汤没有,上了望乡台没有,也不知在十殿阎王的哪一殿受审。

他们既不能说话,我自也不便请教他们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何帮何派,因何而死。否则他们变成了鬼,也都会骂我一声

‘有话便说,有屁少放!’岂不是冤哉枉也?”

陈长老听到涉及本帮兄弟多人的死讯,自是十分关心,既

不敢默不作声,更不敢出言顶撞,只得道:“包兄说得是!”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姓包的生平最瞧不起随声

附和之人,你口中说道‘包兄说得是’,心里却在破口骂我

‘直娘贼,乌龟王八蛋’,这便叫做‘腹诽’,此是星宿一派无

耻之徒的行径。至于男子汉大丈夫,是则是,非则非,旁人

有旁人的见地,自己有自己的主张,‘自反而缩,虽千万人,

吾往矣!’特立独行,矫矫不群,这才是英雄好汉!”

他又将陈长老教训了一顿,这才说道:“其中却有一位老

兄受伤未死,那时虽然未死,却也去死不远了。他自称名叫

易大彪,他从西夏国而来,揭了一张西夏国国王的榜文,事

关重大,于是交了给我们,托我们交给贵帮长老。”

宋长老心想:“陈兄弟在言语中已得罪了此人,还是由我

出面较好。”当即上前深深一揖,说道:“包先生仗义传讯,敝

帮上下,均感大德。”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未必贵帮上

下,都感我的大德。”宋长老一怔,道:“包先生此话从何说

起?”包不同指着游坦之道:“贵帮帮主就非但不承我情,心

中反而将我恨到了极处!”宋陈二长老齐声道:“那是甚么缘

故?要请包先生指教。”

包不同道:“那易大彪临死之前说道,他们这伙人,都是

贵帮庄帮主派人害死的,只因他们不服这个姓庄的小子做帮

主,因此这小子派人追杀,唉,可怜啊可怜。易大彪请我们

传言,要吴长老跟各位长老,千万小心提防。”

包不同一出此言,帮丐登时耸动。吴长老快步走到游坦

之身前,厉声喝问:“此话是真是假?”

游坦之自被萧峰踢断双腿,一直坐在地下,不言不动,潜

运内力止痛,突然听包不同揭露当时秘密,不由得甚是惶恐,

又听吴长老厉声质问,叫道:“是全……全冠清叫我下的号令,

这不……不关我事。”

宋长老不愿当着群雄面前自暴本帮之丑,狠狠向全冠清

瞪了一瞪,心道:“帮内的帐,慢慢再算不迟。”向包不同道:

“易大彪兄弟交付先生的榜文,不知先生是否带在身边。”包

不同回头道:“没有!”宋长老脸色微变,心想你说了半天,仍

是不肯将榜文交出,岂不是找人消遣?包不同深深一揖,说

道:“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说着便转身走

开。

吴长老急道:“那张西夏国的榜文,阁下如何不肯转交?”

包不同道:“这可奇了!你怎知易大彪是将榜文交在我手中?

何以竟用‘转交’二字?难道你当日是亲眼瞧见么?”

宋长老强忍怒气,说道:“包兄适才明明言道,敝帮的易

大彪兄弟从西夏国而来,揭了一张西夏国国王的榜文,请包

兄交给敝帮长老。这番话此间许多英雄好汉人人听见,包兄

怎地忽然又转了口?”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我没这样说过。”他见宋

长老脸上色变,又道:“素闻丐帮诸位长老都是铁铮铮的好汉

子,怎地竟敢在天下英豪之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那岂不

是将诸位长老的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么?”

宋陈吴三长老互相瞧了一眼,脸色都十分难看,一时打

不定主意,立时便跟他翻脸动手呢,还是再忍一时。陈长老

道:“阁下既要如此说,咱们也无法可施,好在是非有公论,

单凭口舌之利而强辞夺理,终究无用。”包不同道:“非也,非

也!你说单凭口舌之利,终究无用,为甚么当年苏秦凭一张

利嘴而佩六国相印?为甚么张仪以口舌之利,施连横之计,终

于助秦并吞六国?”宋长老听他越扯越远,只有苦笑,说道:

“包先生若是生于战国之际,早已超越苏张,身佩七国、八国

的相印了。”

包不同道:“你这是讥讽我生不逢辰、命运太糟么?好,

姓包的今后若有三长两短,头痛发烧、腰酸足麻、喷嚏咳嗽,

一切唯你是问。”

陈长老怫然道:“包兄到底意欲如何,便即爽爽快快的示

下。”

包不同道:“嗯,你倒性急得很。陈长老,那日在无锡杏

子林里,你跟我风四弟较量武艺,你手中提一只大布袋,大

布袋里有一只大蝎子,大蝎子尾巴上有一根大毒刺,大毒刺

刺在人身上会起一个大毒泡,大毒泡会送了对方的小性命,是

也不是?”陈长老心道:“明明一句话便可说清楚了,他偏偏

要甚么大、甚么小的罗里罗唆一大套。”便道:“正是。”

包不同道:“很好,我跟你打个赌,你赢了,我立刻将易

老化子从西夏国带来的讯息告知于你。若是我赢,你便将那

只大布袋、大布袋中的大蝎子,以及装那消解蝎毒之药的小

瓶子,一古脑儿的输了给我,你赌不赌?”陈长老道:“包兄

要赌甚么?”包不同道:“贵帮宋长老向我栽赃诬陷,硬指我

曾说甚么贵帮的易大彪揭了西夏国王的榜文,请我转交给贵

帮长老。其实我的的确确没说过,咱二人便来赌一赌。倘若

我确是说过的,那是你赢了。倘若我当真没说过,那么是我

赢了。”

陈长老向宋吴二长老瞧了一眼,二人点了点头,意思是

说:“这里数千人都是见证,不论凭他如何狡辩,终究是难以

抵赖。跟他赌了!”陈长老道:“好,在下跟包兄赌了!但不

知包兄如何证明谁输谁赢?是否要推举几位德高望重的公证

人出来,秉公判断?”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你说要推举几位德高望重

的公证人出来秉公判断,就算推举十位八位罢,难道除了这

十位八位之外,其余千百位英雄好汉,就德不高、望不重了?

既然德不高、望不重,那么就是卑鄙下流的无名小卒了?如

此侮慢当世英雄,你丐帮忒也无礼。”

陈长老道:“包兄取笑了,在下决无此意。然则以包兄所

见,该当如何?”

包不同道:“是非曲直,一言而决,待在下给你剖析剖析。

拿来!”这“拿来”两字一出口,便即伸出手去。陈长老道:

“甚么?”包不同道:“布袋、蝎子、解药!”陈长老道:“包兄

尚未证明,何以便算赢了?”包不同道:“只怕你输了之后,抵

赖不给。”

陈长老哈哈一笑,道:“小小毒物,何足道哉?包兄既要,

在下立即奉上,又何必赌甚么输赢?”说着除下背上一只布袋,

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将过去。

包不同老实不客气的便接了过来,打开布袋之口,向里

一张,只见袋中竟有七八只花斑大蝎,忙合上了袋口,说道:

“现下我给你瞧一瞧证据,为甚么是我赢了,是你输了。”一

面说,一面解开长袍的衣带,抖一抖衣袖,提一提袋角,叫

众人看到他身边除了几块银子、火刀、火石之外,更无别物,

宋陈吴三长老兀自不明他其意何居,脸上神色茫然。包不同

道:“二哥,你将榜文拿在手中,给他们瞧上一瞧。”

公冶乾一直挂念慕容博父子的安危,但眼见无法闯过少

林群僧的罗汉大阵,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当下取出榜文,提

在手中。群雄向榜文瞧去,但见一张大黄纸上盖着朱砂大印,

写满密密麻麻的外国文字,虽然难辨真伪,看模样似乎并非

赝物。

包不同道:“我先前说,贵帮的易大彪将一张榜文交给了

我们,请我们交给贵帮长老。是也不是?”宋陈吴三长老听他

忽又自承其事,喜道:“正是。”包不同道:“但宋长老却硬指

我曾说,贵帮的易大彪将一张榜文交给了我,请我交给贵帮

长老。是不是?”三长老齐道:“是,那又有甚么说错了?”

包不同摇头道:“错矣!错矣!错之极矣,完全牛头不对

马嘴矣!差之厘毫,谬以千里矣!我说的是‘我们’,宋长老

说的是‘我’。夫‘我们’者,我们姑苏慕容氏这伙人也,其

中有慕容公子、有邓大哥、公冶二哥、风四弟,有包不同,还

有一位王姑娘。至于‘我’者,只是包不同孤家寡人、一条

‘非也非也’的光棍是也。众位英雄瞧上一瞧,王姑娘花容月

貌,是个大闺女,和我‘非也非也’包不同包老三大不相同,

岂能混为一谈?”

宋陈吴三长老面面相觑,万不料他咬文嚼字,专从

“我”与“我们”之间的差异上大做文章。

只听包不同又道:“这张榜文,是易大彪交在我公冶二哥

手中的。我向贵帮报讯,是慕容公子定下的主意。我说‘我

们’,那是不错的。若是说‘我’,那可就与真相不符了。在

下不懂西夏文字,去接这张榜文来干甚么?在下在无锡城外

曾栽在贵帮手中,吃过一个大大的败仗,就算不来找贵帮报

仇,这报讯却总是不报的。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接西夏榜

文,向贵帮报讯,都是‘我们’姑苏慕容氏一伙人,却不是

‘我’包不同独个儿!”他转头向公冶乾道:“二哥,是他们输

了,将榜文收起来罢。”

陈长老心道:“你大兜圈子,说来说去,还是忘不了那日

无锡城外一战落败的耻辱。”当下拱手道:“当日包兄赤手空

拳,与敝帮奚长老一条六十斤重的钢杖相斗,包兄已大占胜

算。敝帮眼见不敌,结那‘打……打……’那个阵法,还是

奈何不了包兄。当时在做敝帮帮主的乔峰以生力军上阵,与

包兄酣斗良久,这才勉强胜了包兄半招。当时包兄放言高歌,

飘然而去,斗是斗得高明,去也去得潇洒,敝帮上下事后说

起,哪一个不是津津乐道,心中钦佩?包兄怎么自谦如此,反

说是败在敝帮手中?决无此事,决无此事。那乔峰和敝帮早

已没有瓜葛,甚至可以说是咱们的公敌。”

他却不知包不同东拉西扯,其志只在他最后一句话,既

不是为了当日无锡杏子林中一败之辱,更不是为了他那“有

话便说,有屁少放”这八个字。包不同立即打蛇随棍上,说

道:“既然如此,再好也没有了。你就率领贵帮兄弟,咱们同

仇敌忾,去将乔峰那厮擒了下来。那时我们念在好朋友的份

上,自会将榜文双手奉上。老兄倘若不识榜文中希奇古怪的

文字,我公冶二哥索性人情做到底,从头至尾、源源本本的

译解明白,你道如何?”

陈长老瞧瞧宋长老,望望吴长老,一时拿不定主意。忽

听得一人高声叫道:“原当如此,更有何疑?”

众人齐向声音来处瞧去,见说话之人是“十方秀才”全

冠清,他这时已升为九袋长老,只听他继续道:“辽国乃我大

宋死仇大敌。这萧峰之父萧远山,自称在少林寺潜居三十年,

尽得少林派武学秘籍。今日大伙儿若不齐心合力将他除去,他

回到辽国之后,广传得自中土的上乘武功,契丹人如虎添翼,

再来进攻大宋,咱们炎黄子孙个个要做亡国奴了。”

群雄都觉这话甚是有理,只是玄慈圆寂、庄聚贤脚断,少

林派和丐帮这中原武林两大支柱,都变成了群龙无首,没有

人主持大局。

全冠清道:“便请少林寺玄字辈三位高僧,与丐帮宋陈吴

三位长老共同发号施令,大伙儿齐听差遣。先杀了萧远山、萧

峰父子,除去我大宋的心腹大患。其余善后事宜,不妨慢慢

从长计议。”他见游坦之身败名裂,自己在帮中失了大靠山,

杀易大彪等人之事又已泄露,心下甚是惶惧,急欲另兴风波,

以为卸罪脱身之计。他虽也是丐帮四长老之一,但此刻已不

敢与宋陈吴三长老并肩。

群雄登时纷纷呼叫:“这话说得是,请三高僧、三长老发

令。”“此事关及天下安危,六位前辈当仁不让,义不容辞。”

“咱们同遵号令,扑杀这两名番狗!”霎时间千百人乒乒乓乓

的拔出兵刃,更有人便要向一十八各契丹武士攻杀过去。

余婆叫道:“众位契丹兄弟,请过来说话。”那十八名契

丹武士不知余婆用意何居,却不过去,各人挺刀在手,并肩

而立,明知寡不敌众,却也要决一死战,余婆叫道:“灵鹫八

部,将这十八位朋友护住了。”八部诸女奔将前去,站在十八

名契丹武士身前,诸洞主、岛主翼卫在旁。星宿派门人急欲

在新主人前立功,帮着摇旗呐喊,这一来声势倒也甚盛。

余婆躬身向虚竹道:“主人,这十八名武士乃主人义兄的

属下,若在主人眼前让人乱刀分尸,大折灵鹫宫的威风。咱

们且行将他们看管,敬候主人发落。”

虚竹心伤父母之亡,也想不出甚么主意,点了点头,朗

声说道:“我灵鹫宫与少林派是友非敌,大伙不可伤了和气,

更不得斗殴残杀。”

玄寂见了灵鹫宫这等声势,情知大是劲敌,听虚竹这么

说,便道:“这十八名契丹武士杀与不杀,无关大局,冲着虚

竹先生的脸面,暂且搁下。虚竹先生,咱们擒杀萧峰,你相

助何方?”

虚竹踌躇道:“少林派是我出身之地,萧峰是我义兄,一

者于我有恩,一者于我有义。我……我……我只好两不相助。

只不过……只不过……师叔祖,我功你放我萧大哥去罢,我

劝他不来攻打大宋便是。”

玄寂心道:“你枉自武功高强,又为一派之主,说出话来

却似三岁小儿一般。”说道:“‘师叔祖’三字,虚竹先生此

后再也休提。”虚竹道:“是,是,这我可忘了。”

玄寂道:“灵鹫宫既然两不相助,少林派与贵派那便是友

非敌,双方不得伤了和气。”转头向丐帮三长老道:“三位长

老,咱们齐到敝寺去瞧瞧动静如何?”宋陈吴三长老齐声道:

“甚好!甚好!丐帮众兄弟,同赴少林寺去!”

当下少林僧领先,丐帮与中原群雄齐声发喊,冲向山上。

邓百川喜道:“三弟,真有你的,这一番说辞,竟替主公

和公子拉到了这么多的得力帮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

耽搁了这么久,不知主公和公子是祸是福,胜负如何。”

王语嫣急道:“快走!别‘非也非也’的了。”一面说,一

面提步急奔,忽见段誉跟随在旁,问道:“段公子,你又要助

你义兄、跟我表哥为难么?”言辞中大有不满之意。适才慕容

复横剑自尽,险些身亡,全系因败在段誉和萧峰二人手下、羞

愤难当之故,王语嫣忆起此事,对段誉大是恚怒。

段誉一怔,停了脚步。他自和王语嫣相识以来,对她千

依百顺,为了她赴危蹈险,全不顾一己生死,可从未见过她

对自己如此神色不善,一时惊慌失措,心乱如麻,隔了半晌,

才道:“我……我并不想和慕容公子为难……”抬起头来时,

只见身旁群雄纷纷奔跃而过,王语嫣和邓百川等众人早已不

知去向。

他又是一呆,心道:“王姑娘既已见疑,我又何必上去自

讨没趣?”但转念又想:“这千百人蜂涌而前,对萧大哥群相

围攻,他处境实是凶险无比。虚竹二哥已言明两不相助,我

若不竭力援手,金兰结义之情何在!纵使王姑娘见怪,却也

顾不得了。”于是跟随群众,奔上山去。

其时段正淳见到段延庆的目光正冷冷向自己射来,当即

手握剑柄,运气待敌。大理群豪也均全神戒备,于段誉匆匆

走开,都未在意。

段誉到得少林寺前,径自闯进山门。少林寺占地甚广,前

殿后舍,也不知有几千百间,但见一众僧侣与中原群豪在各

处殿堂中转来转去,吆喝呐喊,找寻萧远山父子和慕容博父

子的所在。更有许多人跃上屋顶,登高瞭望,四下里扰攘纷

纭,乱成一团。众人穿房入舍,奔行来去,人人都在询问:

“在哪里,见到了没有?”少林寺庄严古刹,霎时间变作了乱

墟闹市一般。

段誉乱走了一阵,突见两个胡僧快步从侧门闪了出来,东

张西望,闪缩而行。段誉心念一动:“这两个胡僧不是少林僧,

他们鬼鬼祟祟的干甚么?”好奇心起,当下展开“凌波微步”

轻功,悄没声跟在两名胡僧之后,向寺旁树林中奔去。沿着

一条林间小径,径向西北,转了几个弯,眼前突然开朗,只

听得水声淙淙,山溪旁耸立着一座楼阁,楼头一块匾额,写

着“藏经阁”三字。段誉心道:“少林寺藏经阁名闻天下,却

原来建立此处。是了,这楼阁临水而筑,远离其他房舍,那

是唯恐寺中失火,毁了珍贵无比的经典。”

见两名胡僧矮了身子,慢慢欺近藏经阁,段誉便也跟随

而前。突见两名中年僧人闪将出来,齐声咳嗽,说道:“两位

到这里有何贵干?”一名胡僧道:“我师兄久慕少林寺藏经阁

之名,特来观光。”说话的正是波罗星。他和师兄哲罗星见寺

中大乱,便想乘火打劫,到藏经阁来盗经。

一名少林僧道:“大师请留步,本寺藏经重地,外人请勿

擅入。”说话之间,又有四名僧人手持禅杖,拦在门口。哲罗

星和波罗星相互瞧了一眼,知所谋难成,只得废然而退。

段誉跟着转身,正想去找寻萧峰,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

音从阁中高处传了出来:“你见到他们向何方而去?”认得是

玄寂的口音。另一人道:“我们四个守在这里,那灰衣僧闯了

进来,出手便点了我们的昏睡穴,师伯救醒我时,那灰衣僧

已不知去向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此处窗房破损,想

必是到了后山。”玄寂道:“不错。”那老僧道:“但不知他们

是否盗了阁中的经书。”玄寂道:“这二人在本寺潜伏数十年,

咱们上下僧众浑浑噩噩,一无所觉,可算得无能。他们若要

盗经,数十年来哪一日不可盗,何待今日?”那老僧道:“师

兄说得是。”二僧齐声长叹。

段誉心想他们在说少林寺的丢脸之事,不可偷听,其实

玄寂等僧说话声甚低,只因段誉内力深厚,这才听闻,段誉

慢慢走开,寻思:“他们说萧大哥到了后山,我这就去瞧瞧。”

少室后山地势险峻,林密路陡,段誉走出数里,已不再

听到下面寺中的嘈杂之声,空山寂寂,唯有树间鸟雀鸣声。山

间林中阳光不到,颇有寒意。段誉心道:“萧大哥父子一到此

处,脱身就甚容易,群雄难再围攻。”欣慰之下,突然想到王

语嫣怨怒的神色,心头大震:“倘若大哥已将慕容公子打死了,

那……那便如何是好?”背上不由得出了一阵冷汗,心道:

“慕容公子若死,王姑娘伤心欲绝,一生都要郁郁寡欢了。”

他迷迷惘惘的在树林中信步慢行,一忽儿想到慕容复,一

忽儿想到萧大哥,一忽儿想到爹爹、妈妈和伯父,但想得最

多的毕竟还是王语嫣,尤其是她适才那恚怒怨怼的神色。

也不知胡思乱想了多少时候,忽听得左首随风飘来几句

诵经念佛之声:“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明识佛,识佛明心,

离心非佛,离佛非心……”声音祥和浑厚,却是从来没听见

过的。段誉心道:“原来此处有个和尚,不妨去问问他有没有

见到萧大哥。”当即循声走去。

转过一片竹林,忽见林间一块草坪上聚集着不少人。一

个身穿敝旧青袍的僧人背向坐在石上,诵经之声便自他口出,

他面前坐着多人,其中有萧远山、萧峰父子,慕容博、慕容

复父子,不久前在藏经阁前见到的胡僧哲罗星、波罗星,以

及来自别寺的几位高僧、少林寺好几位玄字辈高僧,也都坐

在地下,双手合十、垂首低眉,恭恭敬敬的听法。四五丈外

站着一人,却是吐蕃国师鸠摩智,脸露讥嘲之色,显是心中

不服。

段誉出身于佛国,自幼即随高僧研习佛法,于佛经义理

颇有会心,只是大理国佛法自南方传来,近于小乘,非少林

寺的禅宗一派,所学颇有不同,听那老僧所说偈语,虽似浅

显,却含至理,寻思:“瞧这位高僧的服色,乃是少林寺中僧

侣,而且职司极低,只不过是烧茶扫地的杂役,怎地少林寺

的高僧和萧大哥他们都听他讲经说法?”

他慢慢绕将过去,要瞧瞧那高僧何等容貌,究竟是何许

人物。但要看到那僧人正面,须得走到萧峰等人身后,他不

敢惊动诸人,放轻脚步,远远兜了个圈子,斜身缩足,正要

走近鸠摩智身畔时,突见鸠摩智转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段

誉也以笑容相报。

突然之间,一股凌厉之极的劲风当胸射来。段誉叫声:

“啊哟!”欲施六脉神剑抵御,已然不及,只觉胸口一痛,迷

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念道:“阿弥陀佛!”便已人事不知了。

慕容博被玄慈揭破本来面目,又说穿当日假传讯息、酿

成雁门关祸变之人便即是他,情知不但萧氏父子欲得己而甘

心,且亦不容于中原豪雄,当即飞身向少林寺中奔去。少林

寺房舍众多,自己熟悉地形,不论在哪里一藏,萧氏父子都

不容易找到。但萧峰和萧远山二人恨之切骨,如影随行般跟

踪而来。萧远山和他年纪相当,功力相若,慕容博即先奔了

片刻,萧远山便难追及,萧峰却正当年壮,武功精力,俱是

登峰造极之候,发力疾赶之下,当慕容博奔到少林寺山门口

时,萧峰于数丈外一掌拍出,掌力已及后背。

慕容博回掌一挡,全身一震,手臂隐隐发麻,不禁大吃

一惊:“这契丹小狗功力如此厉害!”一侧身,便即闪进了山

门。

萧峰哪容他脱身,抢步急赶。只是慕容博既入寺中,到

处回廊殿堂,萧峰掌力虽强,却已拍不到他,三人一前二后,

片刻间便已奔到了藏经阁中。

慕容博破窗而入,一出手便点了守阁四僧的昏睡穴,转

过身来,冷笑道:“萧远山,是你父子二人齐上呢,还是咱二

老单打独斗,拚个死活?”萧远山拦住阁门,说道:“孩儿,你

挡着窗口,别让他走了。”萧峰道:“是!”闪身窗边,横掌当

胸,父子二人合围,眼看慕容博再难脱身。萧远山道:“你我

之间的深仇大怨,不死不解。这不是较量武艺高下,自然我

父子联手齐上,取你性命。”

慕容博哈哈一笑,正要回答,忽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

上一个人来,正是鸠摩智。他向慕容博合十一礼,说道:“慕

容先生,昔年一别,嗣后便闻先生西去,小僧好生痛悼,原

来先生隐居不出,另有深意,今日重会,真乃喜煞小僧也。”

慕容博抱拳还礼,笑道:“在下因家国之故,蜗伏假死,致劳

大师挂念,实深惭愧。”鸠摩智道:“岂敢,岂敢。当日小僧

与先生邂逅相逢,讲武论剑,得蒙先生指点数日,生平疑义,

一旦尽解,又承先生以少林寺七十二绝技要旨相赠,更是铭

感于心。”

慕容博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向萧氏父子道:

“萧老侠、萧少侠,这位鸠摩智神僧,乃吐蕃国大轮明王,佛

法渊深,武功更远胜在下,可说当世罕有其比。”

萧远山和萧峰对望了一眼,均想:“这蕃僧虽然未必能强

于慕容博,但也必甚为了得,他与慕容博渊源如此之深,自

然要相助于他,此战胜败,倒是难说了。”

鸠摩智道:“慕容先生谬赞。当年小僧听先生论及剑法,

以大理国天龙寺‘六脉神剑’为天下诸剑第一,恨未得见,引

为平生憾事。小僧得知先生噩耗,便前赴大理天龙寺,欲求

六脉神剑剑谱,焚化于先生墓前,以报知己。不料天龙寺枯

荣老僧狡诈多智,竟在紧急关头将剑谱以内力焚毁。小僧虽

存季札挂剑之念,却不克完愿,抱憾良深。”

慕容博道:“大师只存此念,在下已不胜感激。何况段氏

六脉神剑尚存人间,适才大理段公子与犬子相斗,剑气纵横,

天下第一剑之言,名不虚传。”

便在此时,人影一晃,藏经阁中又多了一人,正是慕容

复。他落后数步,一到寺中,便失了父亲和萧峰父子的踪迹,

待得寻到藏经阁中,反被鸠摩智赶在头里。他刚好听得父亲

说起段誉以六脉神剑胜过自己之事,不禁羞惭无地。

慕容博又道:“这里萧氏父子欲杀我而甘心,大师以为如

何?”

鸠摩智道:“忝在知己,焉能袖手?”

萧峰见慕容复赶到,变成对方三人而己方只有二人,慕

容复虽然稍弱,却也未可小觑,只怕非但杀慕容博不得,自

己父子反要毙命于藏经阁中。但他胆气豪勇,浑不以身处逆

境为意,大声喝道:“今日之事,不判生死,决不罢休。接招

罢!”呼的一掌,便向慕容博急拍过去。慕容博左手一拂,凝

运功力,要将他掌力化去。喀喇喇一声响,左首一座书架木

片纷飞,断成数截,架上经书塌将下来。萧峰这一掌劲力雄

浑,慕容博虽然将之拂开,却未得消解,只是将掌力转移方

位,击上了书架。

慕容博微微一笑,说道:“南慕容,北乔峰!果然名下无

虚!萧兄,我有一言,你听是不听!”萧远山道:“任凭你如

何花言巧语,休想叫我不报杀妻之仇。”慕容博道:“你要杀

我报仇,以今日之势,只怕未必能够。我方三人,敌你父子

二人,请问是谁多占胜面?”萧远山道:“当然是你多占胜面。

大丈夫以寡敌众,又何足惧?”慕容博道:“萧氏父子英名盖

世,生平怕过谁来?可是惧虽不惧,今日要想杀我,却也甚

难。我跟你做一桩买卖,我让你得遂报仇之愿,但你父子却

须答允我一件事。”

萧远山、萧峰均感诧异:“这老贼不知又生甚么诡计?”

慕容博又道:“只须你父子答允了这件事,便可上前杀我

报仇。在下束手待毙,决不抗拒,鸠摩师兄和复儿也不得出

手救援。”他此言一出,萧峰父子固然大奇,鸠摩智和慕容复

也是惊骇莫名。慕容复叫道:“爹爹,我众彼寡……”鸠摩智

也道:“慕容先生何出此言?小僧但叫有一口气在,决不容人

伸一指加于先生。”慕容博道:“大师高义,在下交了这样一

位朋友,虽死何憾?萧兄,在下有一事请教。当年我假传讯

息,致酿巨祸,萧兄可知在下干此无行败德之事,其意何在?”

萧远山怒气填膺,戟指骂道:“你本是个卑鄙小人,为非

作歹,幸灾乐祸,又何必有甚么用意?”踏上一步,呼的一拳

便击了过去。

鸠摩智斜刺里闪至,双掌一封,波的一声响,拳风掌力

相互激荡,冲将上去,屋顶灰尘沙沙而落。这一掌拳相交,竟

然不分高下,两人都暗自钦佩。

慕容博道:“萧兄暂抑怒气,且听在下毕言。慕容博虽然

不肖,在江湖上也总算薄有微名,和萧兄素不相识,自是无

怨无仇。至于少林寺玄慈方丈,在下更和他多年交好。我既

费尽心力挑拨生事,要双方斗个两败俱伤,以常理度之,自

当有重大原由。”

萧远山双目中欲喷出火来,喝道:“甚么重大原由?你……

你说,你说!”

慕容博道:“萧兄,你是契丹人。鸠摩智明王是吐蕃国人。

他们中土武人,都说你们是番邦夷狄,并非上国衣冠。令郎

明明是丐帮帮主,才略武功,震烁当世,真乃丐帮中古今罕

有的英雄豪杰。可是群丐一知他是契丹异族,立刻翻脸不容

情,非但不认他为帮主,而且人人欲杀之而甘心。萧兄,你

说此事是否公道?”

萧远山道:“宋辽世仇,两国相互攻伐战争,已历一百余

年。边疆之上,宋人辽人相见即杀,自来如此。丐帮中人既

知我儿是契丹人,岂能奉仇为主?此是事理之常,也没有甚

么不公道。”顿了一顿,又道:“玄慈方丈、汪剑通等杀我妻

室、下属,原非本意。但就算存心如此,那也是宋辽之争,不

足为奇,只是你设计陷害,却放你不过。”

慕容博道:“依萧兄之见,两国相争,攻战杀伐,只求破

敌制胜,克成大功,是不是还须讲究甚么仁义道德?”萧远山

道:“兵不厌诈,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你说这些不相干的言语

作甚?”慕容博微微一笑,说道:“萧兄,你道我慕容博是哪

一国人?”

萧远山微微一凛,道:“你姑苏慕容氏,当然是南朝汉人,

难道还是甚么外国人?”玄慈方丈学识渊博,先前听得慕容博

劝阻慕容复自杀,从他几句言语之中,便猜知了他的出身来

历。萧远山一介契丹武夫,不知往昔史事,便不明其中情由。

慕容博摇头道:“萧兄这一下可猜错了。”转头向慕容复

道:“孩儿,咱们是哪一国人氏?”慕容复道:“咱们慕容氏乃

鲜卑族人,昔年大燕国威震河朔,打下了锦绣江山,只可惜

敌人凶险狠毒,颠覆我邦。”慕容博道:“爹爹给你取名,用

了一个‘复’字,那是何所含义?”慕容复答道:“爹爹是命

孩儿时时刻刻不可忘了列祖列宗的遗训,须当兴复大燕,夺

还江山。”慕容博道:“你将大燕国的传国玉玺,取出来给萧

老侠瞧瞧。”

慕容复道:“是!”伸手入怀,取出一颗黑玉雕成的方印

来。那玉印上端雕着一头形态生动的豹子,慕容复将印一翻,

显出印文。鸠摩智见印文雕着“大燕皇帝之宝”六个大字。萧

氏父子不识篆文,然见那玉玺雕琢精致,边角上却颇有破损,

显是颇历年所,多经灾难,虽然不明真伪,却知大非寻常,更

不是新制之物。

慕容博又道:“你将大燕皇帝世系谱表,取出来请萧老侠

过目。”慕容复道:“是!”将玉玺收入怀中,顺手掏出一个油

布包来,打开油布,抖出一幅黄绢,双手提起。

萧远山等见黄绢上以朱笔书写两种文字,右首的弯弯曲

曲,众皆不识,想系鲜卑文字。左首则是汉字,最上端写着:

“太祖文明帝讳秾”,其下写道:“烈祖景昭帝讳隽”,其下写

道:“幽帝讳�”。另起一行写道:“世祖武成帝讳垂”,其上

写道:“烈宗惠愍帝讳宝”,其下写道:“开封公讳详”、“赵王

讳麟”。绢上其后又写着“中宗昭武帝讳盛”、“昭文帝讳熙”

等等字样,皇帝的名讳,各有缺笔。至太上六年,南燕慕容

超亡国后,以后的世系便都是庶民,不再是帝王公侯。年代

久远,子孙繁衍,萧远山萧峰鸠摩智三人一时也无心详览。但

见那世系表最后一人写的是“慕容复”,其上则是“慕容博”。

鸠摩智道:“原来慕容先生乃大燕王孙,失敬,失敬!”

慕容博叹道:“亡国遗民,得保首领,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了。只是历代祖宗遗训,均以兴复为嘱,慕容博无能,江湖

上奔波半世,始终一无所成。萧兄,我鲜卑慕容氏意图光复

故国,你道该是不该?”

萧远山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群雄逐鹿中原,又有

甚么该与不该之可言?”

慕容博道:“照啊!萧兄之言,大得我心。慕容氏若要兴

复大燕,须得有机可乘。想我慕容氏人丁单薄,势力微弱,重

建邦国,当真谈何容易?唯一的机缘是天下大乱,四处征战

不休。”

萧远山森然道:“你捏造音讯,挑拨是非,便在要使宋辽

生衅,大战一场?”

慕容博道:“正是,倘若宋辽间战争复起,大燕便能乘时

而动。当年东晋有八王之乱,司马氏自相残杀,我五胡方能

割据中原之地。今日之事,亦复如此。”鸠摩智点头道:“不

错!倘若宋朝既有外患,又生内乱,不但慕容先生复国有望,

我吐蕃国也能分一杯羹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斜睨二人。

慕容博道:“令郎官居辽国南院大王,手握兵符,坐镇南

京,倘若挥军南下,尽占南朝黄河以北土地,建立赫赫功业,

则进而自立为主,退亦长保富贵。那时顺手将中原群豪聚而

歼之,如踏蝼蚁,昔日被丐帮斥逐的那一口恶气,岂非一旦

而吐?”

萧远山道:“你想我儿为你尽力,俾你得能混水摸鱼,以

遂兴复燕国的野心?”

慕容博道:“不错,其时我慕容氏建一枝义旗,兵发山东,

为大辽呼应,同时吐蕃、西夏、大理三国一时并起,咱五国

瓜分了大宋,亦非难事。我燕国不敢取大辽一尺一寸土地,若

得建国,尽当取之于南朝。此事于大辽大大有利,萧兄何乐

而不为?”他说到这里,突然间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晶

光灿然的匕首,一挥手,将匕首插在身旁几下,说道:“萧兄

只须依得在下的倡议,便请立取在下性命,为夫人报仇,在

下决不抗拒。”嗤的一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肌肤。

这番话实大出萧氏父子意料之外,此人在大占优势的局

面之下,竟肯束手待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鸠摩智道:“慕容先生,常言道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

异。更何况军国大事,不厌机诈。倘若慕容先生甘心就死,萧

氏父子事后却不依先生之言而行,先生这……这不是死得轻

于鸿毛了么?”

慕容博道:“萧老侠隐居数十年,侠踪少现人间。萧大侠

却英名播于天下,一言九鼎,岂会反悔?萧大侠为了一个无

亲无故的少女,尚且敢甘冒万险,孤身而入聚贤庄求医,怎

能手刃老朽之后而自食诺言?在下筹算已久,这正是千载一

时的良机。老朽风烛残年,以一命而换万世之基,这买卖如

何不做?”他脸露微笑,凝视萧峰,只盼他快些下手。

萧远山道:“我儿,此人之意,倒似不假,你瞧如何?”

萧峰道:“不行!”突然拍出一掌,击向木几,只听得劈

拍一声响,木几碎成数块,匕首随而落地,凛然说道:“杀母

大仇,岂可当作买卖交易?此仇能报便报,如不能报,则我

父子毕命于此便了。这等肮脏之事,岂是我萧氏父子所屑为?”

慕容博仰天大笑,朗声说道:“我素闻萧峰萧大侠才略盖

世,识见非凡,殊不知今日一见,竟是个不明大义、徒逞意

气的一勇之夫。嘿嘿!可笑啊可笑!”

萧峰知他是以言语相激,冷冷的道:“萧峰是英雄豪杰也

罢,是凡夫俗子也罢,总不能中你圈套,成为你手中的杀人

之刀。”

慕容博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是大辽国大臣,却

只记得父母私仇,不思尽忠报国,如何对得起大辽?”

萧峰踏上一步,昂然说道:“你可曾见过边关之上、宋辽

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

情景?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铁

骑侵入南朝,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

非命?”他说到这里,想起当日雁门关外宋兵和辽兵相互打草

谷的残酷情状,越说越响,又道:“兵凶战危,世间岂有必胜

之事?大宋兵多财足,只须有一二名将,率兵奋战,大辽、吐

蕃联手,未必便能取胜。咱们打一个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却

让你慕容氏来乘机兴复燕国。我对大辽尽忠报国,是在保土

安民,而不是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因而杀人取地、建立功

业。”

忽听得长窗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善哉,善哉!萧居

士宅心仁厚,如此以天下苍生为念,当真是菩萨心肠。”

五人一听,都是吃了一惊,怎地窗外有人居然并不知觉?

而且听此人的说话口气,似乎在窗外已久。慕容复喝道:“是

谁?”不等对方答话,砰的一掌拍出,两扇长窗脱钮飞出,落

到了阁下。

只见窗外走廊之上,一个身穿青袍的枯瘦僧人拿着一把

扫帚,正在弓身扫地。这僧人年纪不小,稀稀疏疏的几根长

须已然全白,行动迟缓,有气没力,不似身有武功的模样。慕

容复又问:“你躲在这里有多久了?”

那老僧慢慢抬起头来,说道:“施主问我躲在这里……有

……有多久了?”五人一起凝视着他,只见他眼光茫然,全无

精神,但说话声音正便是适才称赞萧峰的口音。

慕容复道:“不错,我问你躲在这里,有多久了?”

那老僧屈指计算,过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脸上现出

歉然之色,道:“我……我记不清楚了,不知是四十二年,还

是四十三年。这位萧老居士最初晚上来看经之时,我……我

已来了十多年。后来……后来慕容老居士来了,前几年,那

天竺僧波罗星也来盗经。唉,你来我去,将阁中的经书翻得

乱七八糟,也不知为了甚么。”

萧远山大为惊讶,心想自己到少林寺来偷研武功,全寺

僧人没一个知悉,这个老僧又怎会知道?多半他适才在寺外

听了自己的言语,便在此胡说八道,说道:“怎么我从来没见

过你?”

那老僧道:“居士全副精神贯注在武学典籍之上,心无旁

骛,自然瞧不见老僧。记得居士第一晚来阁中借阅的,是一

本《无相劫指谱》,唉!从那晚起,居士便入了魔道,可惜,

可惜!”

萧远山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自己第一晚偷入藏经阁,找

到一本《无相劫指谱》,知道这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之一,当

时喜不自胜,此事除了自己之外,更无第二人知晓,难道这

个老僧当时确是在旁亲眼目睹?一时之间只道:“你……你

……你……”

老僧又道:“居士第二次来借阅的,是一本《般若掌法》。

当时老僧暗暗叹息,知道居士由此入魔,愈陷愈深,心中不

忍,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

含经》,只盼居士能借了去,研读参悟。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学,

于正宗佛法却置之不理,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找到一册

《伏魔杖法》,却欢喜鼓舞而去。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

得回头?”

萧远山听他随口道来,将三十年前自己在藏经阁中夤夜

的作为说得丝毫不错,渐渐由惊而惧,由惧而怖,背上冷汗

一阵阵冒将上来,一颗心几乎也停了跳动。

那老僧慢慢转过头来,向慕容博瞧去。慕容博见他目光

迟钝,直如视而不见其物,却又似自己心中所隐藏的秘密,每

一件都被他清清楚楚的看透了,不由得心中发毛,周身大不

自在。只听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居士虽然是鲜卑族

人,但在江南侨居已有数代,老僧初料居士必已沾到南朝的

文采风流,岂知居士来到藏经阁中,将我祖师的微言法语、历

代高僧的语录心得,一概弃如敝�,挑到一本《拈花指法》,

却便如获至宝。昔人买椟还珠,贻笑千载。两位居士乃当世

高人,却也作此愚行。唉,于己于人,都是有害无益。”

慕容博心下骇然,自己初入藏经阁,第一部看到的武功

秘笈,确然便是《拈花指法》,但当时曾四周详察,查明藏经

阁里外并无一人,怎么这老僧直如亲见?

只听那老僧又道:“居士之心,比之萧居士尤为贪多务得。

萧居士所修习的,只是如何克制少林派现有武功,慕容居士

却将本寺七十二绝技一一囊括以去,尽数录了副本,这才重

履藏经阁,归还原书。想来这些年之中,居士尽心竭力,意

图融会贯通这七十二绝技,说不定已传授于令郎了。”

他说到这里,眼光向慕容复转去,只看了一眼,便摇了

摇头,跟着看到鸠摩智,这才点头,道:“是了,令郎年纪尚

轻,功力不足,无法研习少林七十二绝技,原来是传之于一

位天竺高僧。大轮明王,你错了,全然错了,次序颠倒,大

难已在旦夕之间。”

鸠摩智从未入过藏经阁,对那老僧绝无敬畏之意,冷冷

的说道:“甚么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大师之语,不

太也危言耸听么?”那老僧道:“不是危言耸听。明王,请你

将那部《易筋经》还给我罢。”鸠摩智此时不由得不惊,心道:

“你怎知我从那铁头人处抢得到《易筋经》?要我还你,哪有

这等容易?”口中兀自强硬:“甚么《易筋经》?大师的说话,

教人好生难以明白。”

那老僧道:“本派武功传自达摩老祖。佛门子弟学武,乃

在强身健体,护法伏魔。修习任何武功之时,总是心存慈悲

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学为基,则练武之时,必定伤及自身。

功夫练得越深,自身受伤越重。如果所练的只不过是拳打脚

踢、兵刃暗器的外门功夫,那也罢了,对自身危害甚微,只

须身子强壮,尽自抵御得住……”

忽听得楼下说话声响,跟着楼梯上托、托、托几下轻点,

八九个僧人纵身上阁。当先是少林派两位玄字辈高僧玄生、玄

灭,其后便是神山上人、道清大师、观心大师等几位外来高

僧,跟着是天竺哲罗星、波罗星师兄弟,其后又是玄字辈的

玄垢、玄净两僧。众僧见萧远山父子、慕容博父子、鸠摩智

五人都在阁中,静听一个面目陌生的老僧说话,均感诧异。这

些僧人均是大有修养的高明之士,当下也不上前打扰,站在

一旁,且听他说甚么。

那老僧见众僧上来,全不理会,继续说道:“但如练的是

本派上乘武功,例如拈花指、多罗叶指、般若掌之类,每日

不以慈悲佛法调和化解,则戾气深入脏腑,愈陷愈深,比之

任何外毒都要厉害百倍。大轮明王原是我佛门弟子,精研佛

法,记诵明辨,当世无双,但如不存慈悲布施、普渡众生之

念,虽然典籍淹通,妙辩无碍,却终不能消解修习这些上乘

武功时所种的戾气。”

群僧只听得几句,便觉这老僧所言大含精义,道前人之

所未道,心下均有凛然之意。有几人便合十赞叹:“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但听他继续说道:“我少林寺建刹千年,古往今来,唯有

达摩祖师一人身兼诸门绝技,此后更无一位高僧能并通诸般

武功,却是何故?七十二绝技的典籍一向在此阁中,向来不

禁门人弟子翻阅,明王可知其理安在?”

鸠摩智道:“那是宝刹自己的事,外人如何得知?”

玄生、玄灭、玄垢、玄净均想:“这位老僧服色打扮,乃

是本寺操执杂役的服事僧,怎能有如此见识修为?”服事僧虽

是少林寺僧人,但只剃度而不拜师、不传武功、不修禅定、不

列“玄、慧、虚、空”的辈份排行,除了诵经拜佛之外,只

作些烧火、种田、洒扫、土木粗活。玄生等都是寺中第一等

高僧,不识此僧,倒也并不希奇,只是听他吐属高雅,识见

卓超,都不由得暗暗纳罕。

那老僧续道:“本寺七十二项绝技,每一项功夫都能伤人

要害、取人性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一项绝技,均

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这道理本寺僧人倒也并非人

人皆知,只是一人练到四五项绝技之后,在禅理上的领悟,自

然而然的会受到障碍。在我少林派,那便叫作‘武学障’,与

别宗别派的‘知见障’道理相同。须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

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

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

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道清大师点头道:“得闻老师父一番言语,小僧今日茅塞

顿开。”那老僧合十道:“不敢,老衲说得不对之处,还望众

位指教。”群僧一齐合掌道:“请师父更说佛法。”

鸠摩智寻思:“少林寺的七十二项绝技被慕容先生盗了出

来,泄之于外,少林寺群僧心下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便派

一个老僧在此装神弄鬼,想骗得外人不敢练他门中的武功。嘿

嘿,我鸠摩智哪有这容易上当?”

那老僧又道:“本寺之中,自然也有人佛法修为不足,却

要强自多学上乘武功的,但练将下去,不是走火入魔,便是

内伤难愈。本寺玄澄大师以一身超凡绝俗的武学修为,先辈

高僧均许为本寺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但他在一夜之间,突然

筋脉俱断,成为废人,那便是为此了。”

玄生、玄灭二人突然跪倒,说道:“大师,可有法子救得

玄澄师兄一救?”那老僧摇头道:“太迟了,不能救了。当年

玄澄大师来藏经阁拣取武学典籍,老衲曾三次提醒于他,他

始终执迷不悟。现下筋脉既断,又如何能够再续?其实,五

蕴皆空,色身受伤,从此不能练武,他勤修佛法,由此而得

开悟,实是因祸得福。两位大师所见,却又不及玄澄大师了。”

玄生、玄灭齐道:“是。多谢开示。”

忽听得嗤、嗤、嗤三声轻响,响声过去更无异状。玄生

等均知这是本门“无相劫指”的功夫,齐向鸠摩智望去,只

见他脸上已然变色,却兀自强作微笑。

原来鸠摩智越听越不服,心道:“你说少林派七十二项绝

技不能齐学,我不是已经都学会了?怎么又没有筋脉齐断,成

为废人?”双手拢在衣袖之中,暗暗使出“无相劫指”,神不

知、鬼不觉的向那老僧弹去。不料指力甫及那老僧身前三尺

之处,便似遇上了一层柔软之极、却又坚硬之极的屏障,嗤

嗤几声响,指力便散得无形无踪,却也并不反弹而回。鸠摩

智大吃一惊,心道:“这老僧果然有些鬼门道,并非大言唬人!”

那老僧恍如不知,只道:“两位请起。老衲在少林寺供诸

位大师差遣,两位行此大礼,如何克当?”玄生、玄灭只觉各

有一股柔和的力道在左臂下轻轻一托,身不由主的便站将起

来,却没见那老僧伸手拂袖,都是惊异不置,心想这般潜运

功力,心到力至,莫非这位老僧竟是菩萨化身,否则怎能有

如此广大神通、无边佛法?

那老僧又道:“本寺七十二项绝技,均分‘体’、‘用’两

道,‘体’为内力本体,‘用’为运用法门。萧居士、慕容居

士、大轮明王、天竺波罗星师兄本身早具上乘内功,来本寺

所习的,只不过七十二绝技的运用法门,虽有损害,却一时

不显。明王所练的,本来是‘逍遥派’的‘小无相功’罢?”

鸠摩智又是一惊,自己偷学逍遥派“小无相功”,从无人

知,怎么这老僧却瞧了出来?但转念一想,随即释然:“虚竹

适才跟我相斗,使的便是小无相功。多半是虚竹跟他说的,何

足为奇?”便道:“‘小无相指’虽然源出道家,但近日佛门

弟子习者亦多,演变之下,已集佛道两家之所长。即是贵寺

之中,亦不乏此道高手。”

那老僧微现惊异之色,说道:“少林寺中也有人会‘小无

相功’?老衲今日还是首次听闻。”鸠摩智心道:“你装神弄鬼,

倒也似模似样。”微微一笑,也不加点破。那老僧继续道:

“小无相功精微渊深,以此为根基,本寺的七十二绝技,倒也

皆可运使,只不过细微曲折之处,不免有点似是而非罢了。”

玄生转头向鸠摩智道:“明王自称兼通敝派七十二绝技,

原来是如此兼通法。”语中带刺,芒锋逼人。鸠摩智装作没有

听见,不加置答。

那老僧又道:“明王若只修习少林派七十二项绝技的使用

之法,其伤隐伏,虽有疾害,一时之间还不致危及本元。可

是明王此刻‘承泣穴’上色现朱红,‘闻香穴’上隐隐有紫气

透出,‘颊车穴’筋脉震动,种种迹象,显示明王在练过少林

七十二项绝技之后,又去强练本寺内功秘笈《易筋经》

……”他说到这里,微微摇头,眼光中大露悲悯惋惜之情。

鸠摩智数月前在铁头人处夺得《易筋经》,知是武学至宝,

随即静居苦练,他识得经上梵文,畅晓经义,但练来练去,始

终没半点进境,料想上乘内功,自非旦夕间所能奏效。少林

派《易筋经》与天龙寺“六脉神剑”齐名,慕容博曾称之为

武学中至高无上的两大瑰宝,说不定要练上十年八年,这才

豁然贯通。只是近来练功之时,颇感心烦意躁,头绪纷纭,难

以捉摸,难道那老僧所说确非虚话,果然是“次序颠倒,大

难已在旦夕之间”么?转念又想:“修练内功不成,因而走火

入魔,原是常事,但我精通内外武学秘奥,岂是常人可比?这

老僧大言炎炎,我若中了他的诡计,鸠摩智一生英名,付诸

流水了。”

那老僧见他脸上初现忧色,但随即双眉一挺,又是满脸

刚愎自负的模样,显然将自己的言语当作了耳畔东风,轻轻

叹了口气,向萧远山道:“萧居士,你近来小腹上‘梁门’、

‘太乙’两穴,可感到隐隐疼痛么?”萧远山全身一凛,道:

“神僧明见,正是这般。”那老僧又道:“你‘关元穴’上的麻

木不仁,近来却又如何?”萧远山更是惊讶,颤声道:“这麻

木处十年前只小指头般大一块,现下……现下几乎有茶杯口

大了。”

萧峰一听之下,知道父亲三处要穴现出这种迹象,乃是

强练少林绝技所致,从他话中听来,这征象已困扰他多年,始

终无法驱除,成为一大隐忧,当即向前两步,双膝跪倒,向

那老僧拜了下去,说道:“神僧既知家父病根,还祈慈悲解救。”

那老僧合十还礼,说道:“施主请起。施主宅心仁善,以

天下苍生为念,不肯以私仇而伤害宋辽军民,如此大仁大义,

不论有何吩咐,老衲无有不从。不必多礼。”萧峰大喜,又磕

了两个头,这才站起。那老僧叹了口气,说道:“萧老施主过

去杀人甚多,颇伤无辜,像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实是不

该杀的。”

萧远山是契丹英雄,年纪虽老,不减犷悍之气,听那老

僧责备自己,朗声道:“老夫自己受伤已深,但年过六旬,有

子成人,纵然顷刻间便死,亦复何憾?神僧要老夫认错悔过,

却是万万不能。”

那老僧摇头道:“老衲不敢要老施主认错悔过。只是老施

主之伤,乃因练少林派武功而起,欲觅化解之道,便须从佛

法中去寻。”

他说到这里,转头向慕容博道:“慕容老施主视死如归,

自不须老衲饶舌多言。但若老衲指点途径,令老施主免除了

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上每日三次的万针攒刺之苦,却

又何如?”

慕容博脸色大变,不由得全身微微颤动。他阳白、廉泉、

风府三处穴道,每日清晨、正午、子夜三时,确如万针攒刺,

痛不可当,不论服食何种灵丹妙药,都是没半点效验。只要

一运内功,那针刺之痛更是深入骨髓。一日之中,连死三次,

哪里还有甚么人生乐趣?这痛楚近年来更加厉害,他所以甘

愿一死,以交换萧峰答允兴兵攻宋,虽说是为了兴复燕国的

大业,一小半也为了身患这无名恶疾,实是难以忍耐。这时

突然听那老僧说出自己的病根,委实一惊非同小可。以他这

等武功高深之士,当真耳边平白响起一个霹雳,丝毫不会吃

惊,甚至连响十个霹雳,也只当是老天爷放屁,不予理会。但

那老僧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令他心惊肉跳,惶恐无已。他

身子抖得两下,猛觉阳白、廉泉、风府三处穴道之中,那针

刺般的剧痛又发作起来。本来此刻并非发作的时刻,可是心

神震荡之下,其痛陡生,当下只有咬紧牙关强忍。但这牙关

却也咬它不紧,上下牙齿得得相撞,狼狈不堪。

慕容复素知父亲要胜好强的脾气,宁可杀了他,也不能

人前出丑受辱,他更不愿如萧峰一般,为了父亲而向那老僧

跪拜恳求,当下向萧峰父子一拱手,说道:“青山不改,绿水

长流,今日暂且别过。两位要找我父子报仇,我们在姑苏燕

子坞参合庄恭候大驾。”伸手携住慕容博右手,道:“爹爹,咱

们走罢!”

那老僧道:“你竟忍心如此,让令尊受此彻骨奇痛的煎

熬?”

慕容复脸色惨白,拉着慕容博之手,迈步便走。

萧峰喝道:“你就想走?天下有这等便宜事?你父亲身上

有病,大丈夫不屑乘人之危,且放了他过去。你可没病没痛!”

慕容复气往上冲,喝道:“那我便接萧兄的高招。”萧峰更不

打话,呼的一掌,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向慕容

复猛击过去。他见藏经阁中地势狭隘,高手群集,不便久斗,

是以使上了十成力,要在数掌之间便取了敌人性命。慕容复

见他掌势凶恶,当即运起平生之力,要以“斗转星移”之术

化解。

那老僧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佛门善地,两位施

主不可妄动无明。”

他双掌只这么一合,便似有一股力道化成一堵无形高墙,

挡在萧峰和慕容复之间。萧峰排山倒海的掌力撞在这堵墙上,

登时无影无踪,消于无形。

萧峰心中一凛,他生平从未遇敌手,但眼前这老僧功力

显比自己强过太多,他既出手阻止,今日之仇是决不能报了。

他想到父亲的内伤,又躬身道:“在下蛮荒匹夫,草野之辈,

不知礼仪,冒犯了神僧,恕罪则个。”

那老僧微笑道:“好说,好说。老僧对萧施主好生相敬,

唯大英雄能本色,萧施主当之无愧。”

萧峰道:“家父犯下的杀人罪孽,都系由在下身上引起,

恳求神僧治了家父之伤,诸般罪责,都由在下领受,万死不

辞。”

那老僧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已经说过,要化解萧老施

主的内伤,须从佛法中寻求。佛由心生,佛即是觉。旁人只

能指点,却不能代劳。我问萧老施主一句话:倘若你有治伤

的能耐,那慕容老施主的内伤,你肯不肯替他医治?”

萧远山一怔,道:“我……我替慕容老……老匹夫治伤?”

慕容复喝道:“你嘴里放干净些。”萧远山咬牙切齿的道:“慕

容老匹夫杀我爱妻,毁了我一生,我恨不得千刀万剐,将他

斩成肉酱。”那老僧道:“你如不见慕容老施主死于非命,难

消心头之恨?”萧远山道:“正是。老夫三十年来,心头日思

夜想,便只这一桩血海深仇。”

那老僧点头道:“那也容易。”缓步向前,伸出一掌,拍

向慕容博头顶。

慕容博初时见那老僧走近,也不在意,待见他伸掌拍向

自己天灵盖,左手忙上抬相格,又恐对方武功太过厉害,一

抬手后,身子跟着向后飘出。他姑苏慕容氏家传武学,本已

非同小可,再钻研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后,更是如虎添翼,这

一抬手,一飘身,看似平平无奇,却是一掌挡尽天下诸般攻

招,一退闪去世间任何追袭,守势之严密飘逸,直可说至矣

尽矣,蔑以加矣。阁中诸人个个都是武学高手,一见他使出

这两招来,都暗喝一声采,即令萧远山父子,也不禁钦佩。

岂知那老僧轻轻一掌拍落,波的一声响,正好击在慕容

博脑门正中的“百会穴”上,慕容博的一格一退,竟没半点

效用。“百会穴”是人身最要紧的所在,即是给全然不会武功

之人碰上了,也有受伤之虞,那老僧一击而中,慕容博全身

一震,登时气绝,向后便倒。

慕容复大惊,抢上扶住,叫道:“爹爹,爹爹!”但见父

亲嘴眼俱闭,鼻孔中已无出气,忙伸手到他心口一摸,心跳

亦已停止。慕容复悲怒交集,万想不到这个满口慈悲佛法的

老僧居然会下此毒手,叫道:“你……你……你这老贼秃!”将

父亲的尸身往柱上一靠,飞身纵起,双掌齐出,向那老僧猛

击过去。

那老僧不闻不见,全不理睬。慕容复双掌推到那老僧身

前两尺之处,突然间又如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更似撞进了

一张渔网之中,掌力虽猛,却是无可施力,被那气墙反弹出

来,撞在一座书架之上。本来他去势既猛,反弹之力也必十

分凌厉,但他掌力似被那无形气墙尽数化去,然后将他轻轻

推开,是以他背脊撞上书架,书架固不倒塌,连架上堆满的

经书也没落下一册。

慕容复甚是机警,虽然伤痛父亲之亡,但知那老僧武功

高出自己十倍,纵然狂打狠斗,终究奈何他不得,当下倚在

书架之上,假作喘息不止,心下暗自盘算,如何出其不意的

再施偷袭。

那老僧转向萧远山,淡淡的道:“萧老施主要亲眼见到慕

容老施主死于非命,以平积年仇恨。现下慕容老施主是死了,

萧老施主这口气可平了罢?”

萧远山见那老僧一掌击死慕容博,本来也是讶异无比,听

他这么相问,不禁心中一片茫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三十年来,他处心积虑,便是要报这杀妻之仇、夺子

之恨。这一年中真相显现,他将当年参与雁门关之役的中原

豪杰一个个打死,连玄苦大师与乔三槐夫妇也死在他手中。其

后得悉那“带头大哥”便是少林方丈玄慈,更在天下英雄之

前揭破他与叶二娘的奸情,令他身败名裂,这才逼他自杀,这

仇可算报得到家之至。待见玄慈死得光明磊落,不失英雄气

概,萧远山内心深处,隐隐已觉此事做得未免过了份,而叶

二娘之死,更令他良心渐感不安。只是其时得悉假传音讯、酿

成惨变的奸徒,便是那同在寺中隐伏、与自己三次交手不分

高下的灰衣僧慕容博,萧远山满腔怒气,便都倾注在这人身

上,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其皮,抽其筋而炊其骨。哪知道平白

无端的出来一个无名老僧,行若无事的一掌便将自己的大仇

人打死了。他霎时之间,犹如身在云端,飘飘荡荡,在这世

间更无立足之地。

萧远山少年时豪气干云,学成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一

心一意为国效劳,树立功名,做一个名标青史的人物。他与

妻子自幼便青梅竹马,两相爱悦,成婚后不久诞下一个麟儿,

更是襟怀爽朗,意气风发,但觉天地间无事不可为,不料雁

门关外奇变陡生,堕谷不死之余,整个人全变了样子,甚么

功名事业、名位财宝,在他心中皆如尘土,日思夜想,只是

如何手刃仇人,以泄大恨。他本是个豪迈诚朴、无所萦怀的

塞外大汉,心中一充满仇恨,性子竟然越来越乖戾。再在少

林寺中潜居数十年,昼伏夜出,勤练武功,一年之间难得与

旁人说一两句话,性情更是大变。

突然之间,数十年来恨之切齿的大仇人,一个个死在自

己面前,按理说该当十分快意,但内心中却实是说不出的寂

寞凄凉,只觉在这世上再也没甚么事情可干,活着也是白活。

他斜眼向倚在柱上的慕容博瞧去,只见他脸色平和,嘴角边

微带笑容,倒似死去之后,比活着还更快乐。萧远山内心反

而隐隐有点羡慕他的福气,但觉一了百了,人死之后,甚么

都是一笔勾消。顷刻之间,心下一片萧索:“仇人都死光了,

我的仇全报了。我却到哪里去?回大辽吗?去干甚么?到雁

门关外去隐居么?去干甚么?带了峰儿浪迹天涯、四处飘流

么?为了甚么?”

那老僧道:“萧老施主,你要去哪里,这就请便。”萧远

山摇头道:“我……我却到哪里去?我无处可去。”那老僧道:

“慕容老施主,是我打死的,你未能亲手报此大仇,是以心有

余憾,是不是?”萧远山道:“不是!就算你没打死他,我也

不想打死他了。”那老僧点头道:“不错!可是这位慕容少侠

伤痛父亲之死,却要找老衲和你报仇,却如何是好?”

萧远山心灰意懒,说道:“大和尚是代我出手的,慕容少

侠要为父报仇,尽管来杀我便是。”叹了口气,说道:“他来

取了我的性命倒好。峰儿,你回到大辽去罢。咱们的事都办

完啦,路已走到了尽头。”萧峰叫道:“爹爹,你……”

那老僧道:“慕容少侠倘若打死了你,你儿子势必又要杀

慕容少侠为你报仇,如此怨怨相报,何时方了?不如天下的

罪业都归我罢!”说着踏上一步,提手一掌,往萧远山头顶拍

将下去。

萧峰大惊,这老僧既能一掌打死慕容博,也能打死父亲,

大声喝道:“住手!”双掌齐出,向那老僧当胸猛击过去。他

对那老僧本来十分敬仰,但这时为了相救父亲,只有全力奋

击。那老僧伸出左掌,将萧峰双掌推来之力一挡,右掌却仍

是拍向萧远山头顶。

萧远山全没想到抵御,眼见那老僧的右掌正要碰到他脑

门,那老僧突然大声一喝,右掌改向萧峰击去。

萧峰双掌之力正与他左掌相持,突见他右掌转而袭击自

己,当即抽出左掌抵挡,同时叫道:“爹爹,快走,快走!”不

料那老僧右掌这一招中途变向,纯系虚招,只是要引开萧峰

双掌中的一掌之力,以减轻推向自己的力道。萧峰左掌一回,

那老僧的右掌立即圈转,波的一声轻响,已击中了萧远山的

顶门。

便在此时,萧峰的右掌已跟着击到,砰的一声响,重重

打中那老僧胸口,跟着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那老僧

微微一笑,道:“好俊的功夫!降龙十八掌,果然天下第一。”

这个“一”字一说出,口中一股鲜血跟着直喷了出来。

萧峰一呆之下,过去扶住父亲,但见他呼吸停闭,心不

再跳,已然气绝身亡,一时悲痛填膺,浑没了主意。

那老僧道:“是时候了!该当走啦!”右手抓住萧远山尸

首的后领,左手抓住慕容博尸首的后领,迈开大步,竟如凌

虚而行一般,走了几步,便跨出了窗子。

萧峰和慕容复齐声大喝:“你……你干甚么?”同发掌力,

向老僧背心击去。就在片刻之前,他二人还是势不两立,要

拚个你死我活,这时两人的父亲双双被害,竟尔敌忾同仇,联

手追击对头。二人掌力相合,力道更是巨大,那老僧在二人

掌风推送之下,更如纸鸢般向前飘出数丈,双手仍抓着两具

尸首,三个身子轻飘飘地,浑不似血肉之躯。

萧峰纵身急跃,追出窗外,只见那老僧手提二尸,直向

山上走去。萧峰加快脚步,只道三脚两步便能追到他身后,不

料那老僧轻功之奇,实是生平从所未见,宛似身有邪术一般。

萧峰奋力急奔,只觉山风刮脸如刀,自知奔行奇速,但离那

老僧背后始终有两三丈远近,连连发掌,总是打了个空。

那老僧在荒山中东一转,西一拐,到了林间一处平旷之

地,将两具尸身放在一株树下,都摆成了盘膝而坐的姿势,自

己坐在二尸之后,双掌分别抵住二尸的背心。他刚坐定,萧

峰亦已赶到。

萧峰见那老僧举止有异,便不上前动手。只听那老僧道:

“我提着他们奔走一会,活活血脉。”萧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

耳朵,给死人活活血脉,那是甚么意思?顺口道:“活活血脉?”

那老僧道:“他们内伤太重,须得先令他们作龟息之眠,再图

解救。”萧峰心下一凛:“难道我爹爹没死?他……他是在给

爹爹治伤?天下哪有先将人打死再给他治伤之法?”

过不多时,慕容复、鸠摩智、玄生、玄灭以及神山上人

等先后赶到,只见两尸头顶忽然冒出一缕缕白气。

那老僧将二尸转过身来,面对着面,再将二尸四只手拉

成互握。慕容复叫道:“你……你……这干甚么?”那老僧不

答,绕着二尸缓缓行走,不住伸手拍击,有时在萧远山“大

椎穴”上拍一记,有时在慕容博“玉枕穴”上打一下,只见

二尸头顶白气越来越浓。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萧远山和慕容博身子同时微微颤动。

萧峰和慕容复惊喜交集,齐叫:“爹爹!”萧远山和慕容博慢

慢睁开眼来,向对方看了一眼,随即闭住。但见萧远山满脸

红光,慕容博脸上隐隐现着青气。

众人这时方才明白,那老僧适才在藏经阁上击打二人,只

不过令他们暂时停闭气息、心脏不跳,当是医治重大内伤的

一项法门。许多内功高深之士都曾练过“龟息”之法,然而

那是自动停止呼吸,要将旁人一掌打得停止呼吸而不死,实

是匪夷所思。这老僧既出于善心,原可事先明言,何必开这

个大大的玩笑,以致累得萧峰、慕容复惊怒如狂,更累得他

自身受到萧峰的掌击、口喷鲜血?众人心中积满了疑团,但

见那老僧全神贯注的转动出掌,谁也不敢出口询问。

渐渐听得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呼吸由低而响,愈来愈是

粗重,跟着萧远山脸色渐红,到后来便如要滴出血来,慕容

博的脸色却越来越青,碧油油的甚是怕人。旁观众人均知,一

个是阳气过旺,虚火上冲,另一个却是阴气太盛,风寒内塞。

玄生、玄灭、道清等身上均带得有治伤妙药,只是不知哪一

种方才对症。

突然间只听得那老僧喝道:“咄!四手互握,内息相应,

以阴济阳,以阳化阴。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消

于无形!”

萧远山和慕容博的四手本来交互握住,听那老僧一喝,不

由得手掌一紧,各人体内的内息向对方涌了过去,融会贯通,

以有余补不足,两人脸色渐渐分别消红退青,变得苍白;又

过一会,两人同时睁开眼来,相对一笑。

萧峰和慕容复各见父亲睁眼微笑,欢慰不可名状。只见

萧远山和慕容博二人携手站起,一齐在那老僧面前跪下。那

老僧道:“你二人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走了一遍,心中可还

有甚么放不下?倘若适才就此死了,还有甚么兴复大燕、报

复妻仇的念头?”

萧远山道:“弟子空在少林寺做了三十年和尚,那全是假

的,没半点佛门弟子的慈心,恳请师父收录。”那老僧道:

“你的杀妻之仇,不想报了?”萧远山道:“弟子生平杀人,无

虑百数,倘若被我所杀之人的眷属皆来向我复仇索命,弟子

虽死百次,亦自不足。”

那老僧转慕容博道:“你呢?”慕容博微微一笑,说道:

“庶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

那老僧哈哈一笑,道:“大彻大悟,善哉,善哉!”慕容博道:

“求师父收为弟子,更加开导。”那老僧道:“你们想出家为僧,

须求少林寺中的大师们剃度。我有几句话,不妨说给你们听

听。”当即端坐说法。

萧峰和慕容复见父亲跪下,跟着便也跪下。玄生、玄灭、

神山、道清、波罗星等听那老僧说到精妙之处,不由得皆大

欢喜,敬慕之心,油然而起,一个个都跪将下来。

段誉赶到之时,听到那老僧正在为众人妙解佛义,他只

想绕到那老僧对面,瞧一瞧他的容貌,哪知鸠摩智忽然间会

下毒手,胸口竟然中了他的一刀“火焰刀”。

四十四 念枉求美眷 良缘安在

段誉随即昏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慢慢醒转,睁

开眼来,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布帐顶,跟着发觉是睡在床上被

窝之中。他一时神智未曾全然清醒,用力思索,只记得是遭

了鸠摩智的暗算,怎么会睡在一张床上,却无论如何也想不

起来,只觉口中奇渴,便欲坐起,微一转动,却觉胸口一阵

剧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只听外面一个少女声音说道:“段公子醒了,段公子醒

了!”语声中充满了喜悦之情。段誉觉得这少女的声音颇为熟

悉,却想不起是谁,跟着便见一个青衣少女急步奔进房来。

圆圆的脸蛋,嘴角边一个小小酒窝,正是当年在无量宫

中遇到的钟灵。

她父亲“见人就杀”钟万仇,和段誉之父段正淳结下深

仇,设计相害,不料段誉从石屋中出来之时,竟将个衣衫不

整的钟灵抱在怀中,将害人反成害己的钟万仇气了个半死。在

万劫谷地道之中,各人拉拉扯扯,段誉胡里胡涂的吸了不少

人内力,此后不久便被鸠摩智擒来中原,当年一别,哪想得

到居然会在这里相见。

钟灵和他目光一触,脸上一阵晕红,似笑非笑的道:“你

早忘了我罢?还记不记得我姓甚么?”

段誉见到她的神情,脑中蓦地里出现了一幅图画。那是

她坐在无量宫大厅的横梁上,两只脚一荡一荡,嘴里咬着瓜

子,她那双葱绿鞋上所绣的几朵黄色小花,这时竟似看得清

清楚楚,脱口而出:“你那双绣了黄花的葱绿鞋儿呢?”

钟灵脸上又是一红,甚是欢喜,微笑道:“早穿破啦,亏

你还记得这些。你……你倒没忘了我。”段誉笑道:“怎么你

没吃瓜子?”钟灵道:“好啊,这些天服侍你养伤,把人家都

急死啦,谁还有闲情吃瓜子?”一句话说出口,觉得自己真情

流露,不由得绯红了脸。

段誉怔怔的瞧着她,想起她本来已算是自己的妻子,哪

知道后来发觉竟然又是自己的妹子,不禁叹了口气,说道:

“好妹子,你怎么到了这里?”

钟灵脸上又是一红,目光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说道:

“你出了万劫谷后,再也没来瞧我,我好生恼你。”段誉道:

“恼我甚么?”钟灵斜了他一眼,道:“恼你忘了我啊。”

段誉见她目光中全是情意,心中一动,说道:“好妹子!”

钟灵似嗔似笑的道:“这会儿叫得人家这么亲热,可就不来瞧

我一次。我气不过,就到你镇南王府去打听,才知道你给一

个恶和尚掳去啦。我……我急得不得了,这就出来寻你。”

段誉道:“我爹爹跟你妈的事,你妈妈没跟你说吗?”钟

灵道:“甚么事啊?那晚上你跟你爹一走,我妈就晕了过去,

后来一直身子不好,见了我直淌眼泪。我逗她说话,她一句

话也不肯说。”

段誉道:“嗯,她一句话也不说,那……那么你是不知道

的了。”钟灵道:“不知道甚么?”段誉道:“不知道你是我……

是我的……”

钟灵登时满脸飞红,低下头去,轻轻的道:“我怎么知道?

那日从石屋子里出来,你抱着我,突然之间见到了这许多人,

我怕得要命,又是害羞,只好闭住了眼睛,可是你爹爹的话,

我……我却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和段誉都想到了那日在石屋之外,段正淳对钟万仇所

说的一番话:“令爱在这石屋中服侍小儿段誉,历时已久。孤

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甚么好事做

出来?我儿是镇南王世子,虽然未必能娶令爱为世子正妃,但

三妻四妾,有何不可?你我不是成了亲家吗?哈哈,哈哈,呵

呵呵!”

段誉见她脸上越来越红,嗫嚅道:“好妹子……原来你还

不……还不知道这中间的缘由……好妹子,那……那是不成

的。”钟灵急道:“是木姊姊不许吗?木姊姊呢?”段誉道:

“不是的。她……她也是我的……”钟灵微笑道:“你爹爹说

过甚么三妻四妾的,我又不是不肯让她,她凶得很,我还能

跟她争吗?”说着伸了伸舌头。

段誉见她仍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同时胸口又痛了起

来,这时候实不方便跟她说明真相,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

的?”

钟灵道:“我一路来寻你,在中原东寻西找,听不到半点

讯息。前几天说也真巧,见到了你的徒儿岳老三,他可没见

到我。我听到他在跟人商量,说各路好汉都要上少林寺来,有

一场大热闹瞧,他们也要来。那个恶人云中鹤取笑他,说多

半会见到他师父。岳老三大发脾气,说一见到你,就扭断你

的脖子。我又是欢喜,又是担心,便悄悄的跟着来啦。我怕

给岳老三和云中鹤见到了,不敢跟得太近,只是在山下乱走,

见到人就打听你的下落,想叫你小心,你徒儿要扭断你脖子。

见到这里有一所空屋子没人住,我便老实不客气的住下来

了。”

段誉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见她脸上颇有风霜之色,已

不像当日在无量宫中初会时那么全然的无忧无虑,心想她小

小年纪,为了寻找自己,孤身辗转江湖,这些日子来自必吃

了不少苦头,对自己的情意实是可感,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

她手,低声道:“好妹子,总算天可怜见,教我又见到了你!”

钟灵微笑道:“总算天可怜见,也教我又见到了你。嘻嘻,

这可不是废话?你既见到了我,我自然也见到了你。”在床沿

上坐下,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段誉睁大了眼睛,道:“我正要问你呢,我怎么会到这里

来的?我只知道那个恶和尚忽然对我暗算。我胸口中了他的

无形刀气,受伤甚重,以后便甚么都不知道了。”

钟灵皱起了眉头,道:“那可真奇怪之极了!昨日黄昏时

候,我到菜园子去拔菜,在厨房里洗干净了切好,正要去煮,

听得房中有人呻吟。我吓了一跳,拿了菜刀走进房来,只见

我炕上睡得有人。我连问几声:‘是谁?是谁?’不听见回答。

我想定是坏人,举起菜刀,便要向炕上那人砍将下去。幸亏

……幸亏你是仰天而卧,刀子还没砍到你身上,我已先见到

了你的脸……那时候我……我真险些儿晕了过去,连菜刀掉

在地下也不知道。”说到这里,伸手轻拍自己胸膛,想是当时

情势惊险,此刻思之,犹有余悸。

段誉寻思:“此处既离少林寺不远,想必是我受伤之后,

有人将我送到这里来了。”

钟灵又道:“我叫你几声,你却只是呻吟,不来睬我。我

一摸你额头,烧得可厉害,又见你衣襟上有许多鲜血,知道

你受了伤,解开你衣衫想瞧瞧伤口,却是包扎得好好的。我

怕触动伤处,没敢打开绷带。等了好久,你总是不醒。唉,我

又欢喜,又焦急,可不知道怎样办才好。”

段誉道:“累得你挂念,真是好生过意不去。”

钟灵突然脸孔一板,道:“你不是好人,早知你这么没良

心,我早不想念你了。现下我就不理你了,让你死也好,活

也好,我总是不来睬你。”

段誉道:“怎么了?怎么忽然生起气来了?”钟灵哼的一

声,小嘴一撅,道:“你自己知道,又来问我干么?”段誉急

道:“我……我当真不知,好妹子,你跟我说了罢!”钟灵嗔

道:“呸!谁是你的好妹子了?你在睡梦中说了些甚么话?你

自己知道,却来问我?当真好没来由。”段誉急道:“我睡梦

中说甚么来着?那是胡里胡涂的言语,作不得准。啊,我想

起来啦,我定是在梦中见到了你,欢喜得紧,说话不知轻重,

以致冒犯了你。”

钟灵突然垂下泪来,低头道:“到这时候,你还在骗我。

你到底梦见了甚么人?”段誉叹了口气,道:“我受伤之后,一

直昏迷不醒,真的不知说了些甚么乱七八糟的话。”钟灵突然

大声道:“谁是王姑娘?王姑娘是谁?为甚么你在昏迷之中只

是叫她的名字?”

段誉胸口一酸,道:“我叫了王姑娘的名字么?”钟灵道:

“你怎么不叫?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也在叫,哼,你这会儿啊,

又在想她了,好!你去叫你的王姑娘来服侍你,我可不管了!”

段誉叹了口气,道:“王姑娘心中可没我这个人,我便是想她,

却也枉然。”钟灵道:“为甚么?”段誉道:“她只喜欢她的表

哥,对我向来是爱理不理的。”

钟灵转嗔为喜,笑道:“谢天谢地,恶人自有恶人磨!”段

誉道:“我是恶人么?”钟灵头一侧,半边秀发散了开来,笑

道:“你徒儿岳老三是大恶人,徒儿都这么恶,师父当然更是

恶上加恶了。”段誉笑道:“那么师娘呢?岳老三不是叫你作

‘师娘’的吗?”话一出口,登时好生后悔:“怎地我跟自己亲

妹子说这种风话?”

钟灵脸上一红,啐了一口,心中却大有甜意,站起身来,

到厨房去端了一碗鸡汤出来,道:“这锅鸡汤煮了半天了,等

着你醒来,一直没熄火。”段誉道:“真不知道怎生谢你才好。”

见钟灵端着鸡汤过来,挣扎着便要坐起,牵动胸口伤处,忍

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钟灵忙道:“你别起来,我来喂恶人小祖宗。”段誉道:

“甚么恶人小祖宗?”钟灵道:“你是大恶人的师父,不是恶人

小祖宗么?”段誉笑道:“那么你……”钟灵用匙羹舀起了一

匙热气腾腾鸡汤,对准他脸,佯怒道:“你再胡说八道,瞧我

不用热汤泼你?”段誉伸了舌头,道:“不敢了,不敢了!恶

人大小姐、恶人姑奶奶果然厉害,够恶!”钟灵噗哧一笑,险

些将汤泼到段誉身上,急忙收敛心神,伸匙嘴边,试了试匙

羹中鸡汤已不太烫,这才伸到段誉口边。

段誉喝了几口鸡汤,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

汗珠。此时正当六月大暑天时,她一双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

腕如玉,段誉心中一荡,心想:“可惜她又是我的亲妹子!她

是我亲妹子,那倒也不怎么打紧……唉,如果这时候在喂我

喝汤的是王姑娘,纵然是腐肠鸩毒,我却也甘之如饴。”

钟灵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万料不到他这时竟会想着别

人,微笑道:“有甚么好看?”

忽听得呀的一声,有人推门进来,跟着一个少女声音说

道:“咱们且在这里歇一歇。”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好!可真

累了你,我……我真是过意不去。”那少女道:“废话!”

段誉听那二人声音,正是阿紫和丐帮帮主庄聚贤。他虽

未和阿紫见面、说过话,但已得朱丹臣等人告知,这小姑娘

是父亲的私生女儿,又是自己的一个妹子,谢天谢地,幸好

没跟自己有甚情孽牵缠。这个小妹子自幼拜在星宿老人门下,

沾染邪恶,行事任性,镇南王府四大卫护之一的褚万里便因

受她之气而死。段誉自幼和褚古傅朱四大卫护甚是交好,想

到褚万里之死,颇不愿和这个顽劣的小妹子相见,何况昨日

自己相助萧峰而和庄聚贤为敌,此刻给他见到,只怕性命难

保,忙竖起手指,作个噤声的手势。

钟灵点了点头,端着那碗鸡汤,不敢放到桌上,深恐发

出些微声响。只听得阿紫叫道:“喂,有人么?有人么?”钟

灵瞧了瞧段誉,并不答应,寻思:“这人多半是王姑娘了,她

和表哥在一起,因此段郎不愿和她见面。”她很想去瞧瞧这

“王姑娘”的模样,到底是怎生花容月貌,竟令段郎为她这般

神魂颠倒,却又不敢移动脚步,心想段郎若和她相见,多半

没有好事,且任她叫嚷一会,没人理睬,她自然和表哥去了。

阿紫又大叫:“屋里的人怎么不死一个出来?再不出来,

姑娘放火烧了你的屋子。”钟灵心道:“这王姑娘好横蛮!”游

坦之低声道:“别作声,有人来了!”阿紫道:“是谁?丐帮的?”

游坦之道:“不知道。有四五个人,说不定是丐帮的。他们正

在向这边走来。”阿紫道:“丐帮这些臭长老们,除了一个全

长老,没半个好人,他们这可又想造你的反啦。要是给他们

见到了,咱二人都要糟糕。”游坦之道:“那怎么办?”阿紫道:

“到房里躲一躲再说,你受伤太重,不能跟他们动手。”

段誉暗暗叫苦,忙向钟灵打个手势,要她设法躲避。但

这是山农陋屋,内房甚是狭隘,一进来便即见到,实是无处

可躲。钟灵四下一看,正没作理会处,听得脚步声响,厅堂

中那二人已向房中走来,低声道:“躲到炕底下去。”放下汤

碗,不等段誉示意可否,将他抱了起来,两人都钻入了炕底。

少室山上一到秋冬便甚寒冷,山民均在炕下烧火取暖,此时

正当盛暑,自是不须烧火,但炕底下积满了煤灰焦炭,段誉

一钻进去,满鼻尘灰,忍不住便要打喷嚏,好容易才忍住了。

钟灵往外瞧去,只见到一双穿着紫色缎鞋的纤脚走进房

内,却听得那男人的声音说道:“唉,我要你背来背去,实在

是太亵渎了姑娘。”那少女道:“咱们一个盲,一个跛,只好

互相照料。”钟灵大奇,心道:“原来王姑娘是个瞎子,她将

表哥负在背上,因此我瞧不见那男人的脚。”

阿紫将游坦之往床上一放,说道:“咦!这床刚才有人睡

过,席子也还是热的。”

只听得砰的一声,大门被人踢开,几个人冲了进来。一

人粗声说道:“庄帮主,帮中大事未了,你这么撒手便溜,算

是甚么玩意?”正是宋长老。他率领着两名七袋弟子、两名六

袋弟子,在这一带追寻游坦之。

萧氏父子、慕容父子以及少林群僧、中原群雄纷纷奔进

少林寺后,群丐觉得今日颜面丧尽,如不急行设法,只怕这

中原第一大帮再难在武林中立足。萧氏父子和慕容博怨仇纠

缠,群丐事不关己,也不想插手,虽然对包不同说同仇敌忾,

要找萧峰的晦气,毕竟本帮今后如何安身立命,才是一等一

的大事,大家只挂念着一件事:“须得另立英主,率领帮众,

重振雄风,挽回丐帮已失的令誉。”寻庄聚贤时,此人在混乱

中已不知去向。群丐均想他双足已断,走不到远处,当下分

路寻找。至于找到后如何处置,群丐议论未定,也没想到该

当拿他怎么样,但此人决计不能再为丐帮帮主,却是众口一

辞、绝无异议。有人大骂他拜星宿老怪为师,丢尽了丐帮的

脸;有人骂他派人杀害本帮兄弟,非好好跟他算帐不可。至

于全冠清,早已由宋长老、吴长老合力擒下,绑缚起来,待

拿到庄聚贤后一并处治。

宋长老率领着四名弟子在少室山东南方寻找,远远望见

树林中紫色衣衫一闪,有人进了一间农舍之中,认得正是阿

紫,又见她背负得有人,依稀是庄聚贤的模样,当即追了下

来,闯进农舍内房,果见庄聚贤和阿紫并肩坐在炕上。

阿紫冷冷的道:“宋长老,你既然仍称他为帮主,怎么大

呼小叫,没半点谒见帮主的规矩?”宋长老一怔,心想她的话

倒非无理,便道:“帮主,咱们数千兄弟,此刻都留在少室山

上,如何打算,要请帮主示下。”游坦之道:“你们还当我是

帮主么?你想叫我回去,只不过是要杀了我出气,是不是?我

不去!”

宋长老向四名弟子道:“快去报讯,帮主在这里。”四名

弟子应道:“是!”转身出去。阿紫喝道:“下手!”游坦之应

声一掌拍出,炕底下钟灵和段誉只觉房中突然一阵寒冷彻骨,

那四名丐帮弟子哼也没哼一声,已然尸横就地。宋长老又惊

又怒,举掌当胸,喝道:“你……你……你对帮中兄弟,竟然

下这等毒手!”阿紫道:“将他也杀了。”游坦之又是一掌,宋

长老举掌一挡,“啊”的一声惨呼,摔出了大门。

阿紫格格一笑,道:“这人也活不成了!你饿不饿?咱们

去找些吃的。”将游坦之负在背上,两人同到厨房之中,将钟

灵煮好了的饭菜拿到厅上,吃了起来。

钟灵在段誉耳边说道:“这二人好不要脸,在喝我给你煮

的鸡汤。”段誉低声道:“他们心狠手辣,一出手便杀人,待

会定然又进房来。咱们快从后门溜了出去。”钟灵不愿他和那

个“王姑娘”相见,听他这么说,正是求之不得。

两人轻手轻脚的从炕底爬了出来。钟灵见段誉满脸煤灰,

忍不住好笑,伸手抿住了嘴。出了房门,穿过灶间,刚踏出

后门,段誉忍了多时的喷嚏已无法再忍,“乞嗤”一声,打了

出来。

只听得游坦之叫道:“有人!”钟灵眼见四下里无处可躲,

只灶间后面有间柴房,一拉段誉,钻进了柴草堆中。只听阿

紫叫道:“甚么人?鬼鬼祟祟的,快滚出来!”游坦之道:“多

半是乡下种田人,我看不必理会。”阿紫道:“甚么不必理会?

你如此粗心大意,将来定吃大亏,别作声!”她眼盲之后,耳

朵特别敏锐,依稀听得有柴草沙沙之声,说道:“柴草堆里有

人!”

钟灵心下惊惶,忽觉有水滴落到脸上,伸手一摸,湿腻

腻地,跟着又闻到一阵血腥气,大吃一惊,低声问道:“你……

你伤口怎么啦?”段誉道:“别作声!”

阿紫向柴房一指,叫道:“在那边。”游坦之呼的一掌,向

柴房疾拍过去,喀喇喇一声响,门板破碎,木片与柴草齐飞。

钟灵叫道:“别打,别打,我们出来啦!”扶着段誉,从

柴草堆爬了出来。段誉先前给鸠摩智刺了一刀“火焰刀”,受

伤着实不轻,从炕上爬到炕底,又从炕底躲入柴房,这么移

动几次,伤口迸裂,鲜血狂泻。他一受伤,便即斗志全失,虽

然内力仍是充沛之极,却道自己已命在顷刻,全然想不起要

以六脉神剑御敌。

阿紫道:“怎么有个小姑娘的声音?”游坦之道:“有个男

人带了个小姑娘,躲在柴草堆中,满身都是血,这小姑娘眼

睛骨溜溜地,只是瞧着你。”阿紫眼盲之后,最不喜旁人提到

“眼睛”二字,游坦之不但说到“眼睛”,而且是“小姑娘的

眼睛”,更加触动她心事,问道:“甚么骨溜溜地,她的眼睛

长得很好看么?”游坦之还没知道她已十分生气,说道:“她

身上污秽得紧,是个种田人家女孩,这双眼睛嘛,倒是漆黑

两点,灵活得紧。”钟灵在炕底下沾得满头满脸尽是尘沙炭屑,

一对眼睛却仍是黑如点漆,朗似秋水。

阿紫怒极,说道:“好!庄公子,你快将她眼珠挖了出来。”

游坦之一惊,道:“好端端地,为甚么挖她眼睛?”阿紫随口

道:“我的眼睛给丁老怪弄瞎了,你去将这小姑娘的眼睛挖出

来,给我装上,让我重见天日,岂不是好?”

游坦之暗暗吃惊,寻思:“倘若她眼睛又看得见了,见到

我的丑八怪模样,立即便不睬我了,说不定更认出我的真面

目,知道我便是那个‘铁丑’,那可糟糕之极了。这件事万万

不能做。”说道:“倘若我能医好你的双眼,那当真好得很……

不过,你这法子,恐怕……恐怕不成罢!”

阿紫明知不能挖别人的眼珠来填补自己盲了的双眼,但

她眼盲之后,一肚子的怨气,只盼天下个个人都没眼睛,这

才快活,说道:“你没试过,怎知道不成?快动手,将她眼珠

挖出来。”她本将游坦之负在背上,当即迈步,向段誉和钟灵

走去。

钟灵听了他二人的对答,心中怕极,拔脚狂奔,顷刻间

便已跑在十余丈外。阿紫双眼盲了,又负上个游坦之,自然

难以追上,何况游坦之并不想追上钟灵,指点之时方向既歪

了,出言也是吞吞吐吐,失了先机。

阿紫听了钟灵的脚步声,知道追赶不上,回头叫道:“女

娃子既然逃走,将那男的宰了便是!”

钟灵遥遥听得,大吃一惊,当即站定,回转身来,只见

段誉倒在地下,身旁已流了一滩鲜血。她奔了回来,叫道:

“小瞎子!你不能伤他。”这时她与阿紫正面相对,见她容颜

俏丽,果然是个小美人儿,说甚么也想不到心肠竟如此毒辣。

阿紫喝道:“点了她穴道!”游坦之虽然不愿,但对她的

吩咐从来不敢有半分违拗,在大辽南京南院大王府中是如此,

做丐帮帮主后仍是如此,当即俯身伸指,将钟灵点倒在地。

钟灵叫道:“王姑娘,你千万别伤他,他……他在梦中也

叫你的名字,对你实在是一片真心!”阿紫奇道:“你说甚么?

谁是王姑娘?”钟灵道:“你……你不是王姑娘?那么你是谁?”

阿紫微微一笑,说道:“哼,你骂我‘小瞎子’,你自己这就

快变小瞎子了,还东问西问干么?乘着这时候还有一对眼珠

子,快多瞧几眼是正紧。”将游坦之放在地下,说道:“将这

小姑娘的眼珠子挖出来罢!”

游坦之道:“是!”伸出左手,抓住了钟灵的头颈。钟灵

吓得大叫:“别挖我眼睛,别挖我眼睛。”

段誉迷迷糊糊的躺在地下,但也知道这二人是要挖出钟

灵的眼珠,来装入阿紫的眼眶,也知钟灵明明已然脱身,只

因为相救自己,这才自投罗网。他提一口气,说道:“你们……

还是剜了我的眼珠,咱们……咱们是一家人……更加合用些

……”

阿紫不明白他说些甚么,不加理睬,催游坦之道:“怎么

还不动手?”游坦之无可奈何,只得应道:“是!”将钟灵拉近

身来,右手食指伸出,向她右眼挖去。

忽听得一个女人声音道:“喂,你们在这里干甚么?”游

坦之一抬头,登时脸色大变,只见山涧旁柳树下站着二男四

女。两个男人是萧峰和虚竹,四个少女则是虚竹的侍女梅兰

菊竹四剑。

萧峰一瞥之间,便见到段誉躺在地下,一个箭步抢了过

来,将段誉抱起,皱眉道:“伤口又破了,出了这许多血。”左

腿跪下,将他身子倚在腿上,检视他伤口。虚竹跟着走近,看

了段誉的伤口,道:“大哥不必惊慌,我这‘九转熊蛇丸’治

伤大有灵验。”点了段誉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血流,将“九

转熊蛇丸”喂他服下。段誉叫道:“大哥、二哥……快……快

救人……不许他挖钟姑娘的眼珠。钟姑娘是我的……我的

……好妹子。”萧峰和虚竹同时向游坦之瞧去。游坦之心下惊

慌,何况本来就不想挖钟灵眼珠,当即放开了她。

阿紫道:“姊夫,我姊姊临死时说甚么来?你将她打死之

后,便把她的嘱托全然放在脑后了吗?”萧峰听她又提到阿朱,

又是伤心,又是气恼,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阿紫又道:“你

没好好照顾我,丁老怪将我眼睛弄瞎,你也全没放在心上。姊

夫,人家都说你是当世第一大英雄,却不能保护你的小姨子。

难道是你没本事吗?哼,丁老怪明明打你不过。只不过你不

来照顾我、保护我而已。”

萧峰黯然道:“你给丐帮掳去,以致双目失明,都是我保

护不周,我确是对不起你。”

他初时见到阿紫又在胡作非为,叫人挖钟灵的眼珠,心

中甚是气恼,但随即见到她茫然无光的眼神,立时便想起阿

朱临死时的嘱咐。在那个大雷雨的晚上,青石小桥之畔,阿

朱受了他致命的一击之后,在他怀中说道:“我只有一个同父

同母的亲妹子,我们自幼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担

心她入了歧途。”自己曾说:“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

可是,阿紫终于又失了一双眼睛,不管她如何不好,自己总

之是保护不周。他想到这里,胸口酸痛,眼光中流露出温柔

的神色。

阿紫和他相处日久,深知萧峰的性情,只要自己一提到

阿朱,那真是百发百中,再为难的事情也能答允。她恨极钟

灵骂自己为“小瞎子”,暗道:“我非教你也尝尝做‘小瞎

子’的味道不可。”当下幽幽叹了口气,向萧峰道:“姊夫,我

眼睛瞎了,甚么也瞧不见,不如死了倒好。”

萧峰道:“我已将你交给了你爹爹、妈妈,怎么又跟这庄

帮主在一起了?”这时他已看了出来,阿紫与这庄聚贤在一起,

实出自愿,而且庄聚贤还很听她的话,又道:“你还是跟你爹

爹回大理去罢。你眼睛虽然盲了,但大理王府中有许多婢仆

服侍,就不会太不方便。”阿紫道:“我妈妈又不是真的王妃,

我到了大理,王府中勾心斗角的事儿层出不穷,爹爹那些手

下人个个恨得我要命,我眼睛瞎了,非给人谋害不可。”萧峰

心想此言倒也有理,便道:“那么你随我回南京去,安安静静

的过活,胜于在江湖上冒险。”

阿紫道:“再到你王府去?唉哟,我以前眼睛不瞎,也闷

得要生病,怎么能再去呢?你又不肯像这位庄帮主那样,从

来不违拗我的话。我宁可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日子总过得开

心些。”

萧峰向游坦之瞧了一眼,心想:“看来小阿紫似乎是喜欢

上了这个丐帮帮主。”说道:“这庄帮主到底是甚么来历,你

可问过他么?”

阿紫道:“我自然问过的。不过一个人说起自己的来历,

未必便靠得住。姊夫,从前你做丐帮帮主之时,难道肯对旁

人说你是契丹人么?”

萧峰听她话中含讥带刺,哼了一声,便不再说,心中一

时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应该任由她跟随这人品卑下的庄帮

主而去。

阿紫道:“姊夫,你不理我了么?”萧峰皱眉道:“你到底

想怎样?”阿紫道:“我要你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出来,装在

我眼中。”顿了一顿,又道:“庄帮主本来正在给我办这件事,

你不来打岔,他早办妥啦。嗯,你来给我办也好,姊夫,我

倒想知道,到底是你对我好些,还是庄帮主对我好。从前,你

抱着我去关东疗伤,那时候你也对我千依百顺,我说甚么你

就干甚么。咱俩住在一个帐篷之中,你不论日夜,都是抱着

我不离身子。姊夫,怎么你将这些事都忘记了?”

游坦之眼中射出凶狠怨毒的神色,望着萧峰,似乎在说:

“阿紫姑娘是我的人,自今以后,你别想再碰她一碰。”

萧峰对他并没留神,说道:“那时你身受重伤,我为了用

真气替你续命,不得不顺着你些儿。这位姑娘是我把弟的朋

友,怎能挖她眼珠来助你复明?何况世上压根儿就没这样的

医术,你这念头当真是异想天开!”

虚竹忽然插口道:“我瞧段姑娘的双眼,不过是外面一层

给炙坏了,倘若有一对活人的眼珠给换上,说不定能复明的。”

逍遥派的高手医术通神,阎王敌薛神医便是虚竹的师侄。虚

竹于医术虽然所知无多,但跟随天山童姥数月,甚么续脚、换

手等诸般法门,却也曾听她说过。

阿紫“啊”的一声,欢呼起来,叫道:“虚竹先生,你这

话可不是骗我罢?”虚竹道:“出家人不打诳……”想起自己

不是“出家人”,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自然不是骗你,不

过……不过……”阿紫道:“不过甚么?好虚竹先生,你和我

姊夫义结金兰,咱二人便是一家人。你刚才总也听到我姊夫

的话,他可最疼我啦。姊夫,姊夫,无论如何,你得请你义

弟治好我眼睛。”虚竹道:“我曾听师伯言道,倘若眼睛没全

坏,换上一对活人的眼珠,有时候确能复明的。可是这换眼

的法子我却不会。”

阿紫道:“那你师伯他老人家一定会这法子,请你代我求

求他老人家。”虚竹叹了一口气,道:“我师伯已不幸逝世。”

阿紫顿足叫道:“原来你是编些话来消遣我。”虚竹连连摇头,

道:“不是,不是!我缥缈峰灵鹫宫所藏医书药典甚多,相信

这换眼之法也必藏在宫里。可是……可是……”阿紫又是欢

喜,又是担心,道:“你这么一个大男人家,怎地说话老是吞

吞吐吐,唉,又有甚么‘可是’不‘可是’了?”

虚竹道:“可是……可是……眼珠子何等宝贵,又有谁肯

换了给你?”

阿紫嘻嘻一笑,道:“我还道有甚么为难的事儿,要活人

的眼珠子,那还不容易?你把这小姑娘的眼睛挖出来便是。”

钟灵大声叫道:“不成,不成,你们不能挖我眼珠。”

虚竹道:“是啊!将心比心,你不愿瞎了双眼,钟姑娘自

然也不愿失了眼睛。虽然释迦牟尼前生作菩萨时,头目血肉、

手足脑髓都肯布施给人,然而钟姑娘又怎能跟如来相比?再

说,钟姑娘是我三弟的好朋友……”突然间心头一震:“啊哟,

不好!当日在灵鹫宫里,我和三弟二人酒后吐露真言,原来

他的意中人便是我的‘梦姑’。此刻看来,三弟对这位钟姑娘

实在极好。适才听他对阿紫言道,宁可剜了他的眼珠,却不

愿伤害钟姑娘,一个人的五官四肢,以眼睛最是重要,三弟

居然肯为钟姑娘舍去双目,则对她情意之深,可想而知。难

道这个钟姑娘,便是在冰窖之中和我相聚三夕的梦姑么?”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全身发抖,转头偷偷向钟灵瞧去。但

见她虽然头上脸上沾满了煤灰草屑,但不掩其秀美之色。虚

竹和“梦姑”相聚的时刻颇不为少,只是处身于暗不见天日

的冰窖之中,那“梦姑”的相貌到底如何,自己却半点也不

知道,除非伸手去摸摸她的面庞,才依稀可有些端倪,如能

搂一搂她的纤腰,那便又多了三分把握,但在这光天化日、众

目睽睽之下,他如何敢伸手去摸钟灵的脸?至于搂搂抱抱,更

加不必提了。

一想到搂抱“梦姑”,脸上登时发烧,钟灵的声音显然和

“梦姑”颇不相同,但想一个人的话声,在冰窖中和空旷处听

来差别殊大,何况“梦姑”跟着他说的都是柔声细语,绵绵

情话,钟灵却是惊恐之际的尖声呼叫,情景既然不同,语音

有异,也不足为奇。虚竹凝视钟灵,心中似乎伸出一只手掌

来,在她脸上轻轻抚摸,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

姑”。他心中情意大盛,脸上自然而然现出温柔款款的神色。

钟灵见他神情和蔼可亲,看来不会挖自己的眼珠,稍觉

宽心。

阿紫道:“虚竹先生,我是你三弟的亲妹子,这钟姑娘只

不过是他朋友。妹子和朋友,这中间的分别可就大了。”

段誉服了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后,片刻间伤口便已

无血流出,神智也渐渐清醒,甚么换眼珠之事,并未听得明

白,阿紫最后这几句话,却十分清晰的传入了耳中,忍不住

哼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早知我是你的哥哥,怎么又叫人来

伤我性命?”

阿紫笑道:“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话,怎认得你的声音?昨

天听到爹爹、妈妈说起,才知道跟我姊夫、虚竹先生拜把子、

打得慕容公子一败涂地的大英雄,原来是我亲哥哥,这可妙

得很啊。我姊夫是大英雄,我亲哥哥也是大英雄,真正了不

起!”段誉摇手道:“甚么大英雄?丢人现眼,贻笑大方。”阿

紫笑道:“啊哟,不用客气。小哥哥,你躲在柴房中时,我怎

知道是你?我眼睛又瞧不见。直到听得你叫我姊夫作‘大

哥’,才知道是你。”段誉心想倒也不错,说道:“二哥既知治

眼之法,他总会设法给你医治,钟姑娘的眼珠,却万万碰她

不得。她……她也是我的亲妹子。”

阿紫格格笑道:“刚才在那边山上,我听得你拚命向那个

王姑娘讨好,怎么一转眼间,又瞧上这个钟姑娘了?居然连

‘亲妹子’也叫出来啦,小哥哥,你也不害臊?”段誉给她说

得满脸通红,道:“胡说八道!”阿紫道:“这钟姑娘倘若是我

嫂子,自然动不得她的眼珠子。但若不是我嫂子,为甚么动

她不得?小哥哥,她到底是不是我嫂子?”

虚竹斜眼向段誉看去,心中怦怦乱跳,实不知钟灵是不

是“梦姑”,假如不是,自然无妨,但如她果真便是“梦姑”,

却给段誉娶了为妻,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满脸忧色,等

待段誉回答,这一瞬之间过得比好几个时辰还长。

钟灵也在等待段誉回答,寻思:“原来瞎姑娘是你妹子,

连她也在说你向王姑娘讨好,那么你心中喜欢王姑娘,决不

是假的了。那为甚么刚才你又说我是岳老三的‘师娘’?为甚

么你又肯用你的眼珠子来换我的眼珠子?为甚么你当众叫我

‘亲妹子’?”

只听得段誉说道:“总而言之,不许你伤害钟姑娘。你小

小年纪,老是不做好事,咱们大理的褚万里褚大哥,便是给

你活活气死的。你再起歹心,我二哥便不肯给你治眼了。”

阿紫扁了扁嘴,道:“哼!倒会摆兄长架子。第一次生平

跟我说话,也不亲亲热热的,却教训起人来啦!”

萧峰见段誉精神虽仍十分萎顿,但说话连贯,中气渐旺,

知道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丹”已生奇验,他性命已然无碍,便

道:“三弟,咱们同到屋里歇一歇,商量行止。”段誉道:“甚

好!”腰一挺,便站了起来。钟灵叫道:“唉哟,你不可乱动,

别让伤口又破了。”语音中充满关切之情。萧峰喜道:“二弟,

你的治伤的灵药真是神奇无比。”

虚竹“嗯”了几声,心中却在琢磨钟灵这几句情意款款

的关怀言语,恍恍惚惚,茫然若失。

众人走进屋去。段誉上炕睡卧,萧峰等便坐在炕前。这

时天色已晚,梅兰竹菊四姝点亮了油灯,分别烹茶做饭,依

次奉给萧峰、段誉、虚竹和钟灵,对游坦之和阿紫却不理不

睬,阿紫心下恼怒,依她往日生性,便要对灵鹫宫四姝下毒

暗害,但她想到若要双目复明,唯有求恳虚竹,只得强抑怒

火。

萧峰哪去理会阿紫是否在发脾气,顺手拉开炕边桌子的

一只抽屉,不禁一怔。段誉和虚竹见他神色有异,都向抽屜

中瞧去,只见里面放着的都是些小孩子玩物,有木雕的老虎,

泥捏的小狗,草编的虫笼,关蟋蟀的竹筒,还有几把生了锈

的小刀。这些玩物皆是农家常见之物,毫不出奇。萧峰却拿

起那只木虎来,瞧着呆呆的出神。

阿紫不知他在干甚么,心中气闷,伸手去掠头发,手肘

拍的一下,撞到身边一架纺棉花的纺车。她从腰间拔出剑来,

刷的一声,便将那纱车劈为两截。

萧峰陡然变色,喝道:“你……你干甚么?”阿紫道:“这

纺车撞痛了我,劈烂了它,又碍你甚么事了?”萧峰怒道:

“你给我出去!这屋里的东西,你怎敢随便损毁?”

阿紫道:“出去便出去!”快步奔出。她狂怒之下,走得

快了,砰的一声,额头撞在门框之上。她一声不出,摸清去

路,仍是急急走出。萧峰心中一软,抢上去挽住她手臂,柔

声道:“阿紫,你撞痛了么?”阿紫回身过来,扑在他怀里,放

声哭了出来。

萧峰轻拍她背脊,低声道:“阿紫,是我不好,不该对你

这般粗声大气的。”阿紫哭道:“你变啦,你变啦!不像从前

那样待我好了。”萧峰柔声道:“坐下歇一会儿,喝口茶,好

不好?”端起自己茶碗,送到阿紫口边,左手自然而然的伸过

去搂着她腰。当年阿紫被他打断肋骨之后,萧峰足足服侍了

她一年有余,别说送茶喂饭,连更衣、梳头、大小便等等亲

昵的事也不得不为她做。当时阿紫肋骨断后,无法坐直,萧

峰喂药、喂汤之时,定须以左手搂住她身子,积久成习,此

刻喂她喝茶,自也如此。阿紫在他手中喝了几口茶,心情也

舒畅了,嫣然一笑,道:“姊夫,你还赶我不赶?”

萧峰放开她身子,转头将茶碗放到桌上,阴沉沉的暮色

之中,突见两道野兽般的凶狠目光,怨毒无比的射向自己。萧

峰微微一怔,只见游坦之坐在屋角落地下,紧咬牙齿,鼻孔

一张一合,便似要扑上来向自己撕咬一般。萧峰心想:“这人

不知到底是甚么来历,可处处透着古怪。”只听阿紫又道:

“姊夫,我劈烂一架破纺车,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萧峰长叹一声,说道:“这是我义父义母的家里,你劈烂

的,是我义母的纺车。”

众人都吃了一惊。

萧峰手掌托着那只小小木虎,凝目注视。灯火昏黄,他

巨大的影子照在泥壁上,他手掌握拢,中指和食指在木雕小

虎背上轻轻抚摸,脸上露出爱怜之色,说道:“这是我义父给

我刻的,那一年我是五岁,义父……那时候我叫他爹爹……

就在这盏油灯旁边,给我刻这只小老虎。妈妈在纺纱。我坐

在爹爹脚边,眼看小老虎的耳朵出来了,鼻子出来了,心里

真是高兴……”

段誉问道:“大哥,是你救我到这里来的?”萧峰点头道:

“是。”

原来那无名老僧正为众人说法之时,鸠摩智突施毒手,伤

了段誉。无名老僧袍袖一拂,将鸠摩智推出数丈之外。鸠摩

智不敢停留,转身飞奔下山。

萧峰见段誉身受重伤,忙加施救。玄生取出治伤灵药,给

段誉敷上。鸠摩智这一招“火焰刀”势道凌厉之极,若不是

段誉内力深厚,刀势及胸之时自然而然生出暗劲抵御,当场

便已死于非命。

萧峰眼见山风猛烈,段誉重伤之余,不宜多受风吹,便

将他抱到自己昔年的故居中来。他将段誉放在炕上,立即转

身,既要去和父亲相见,又须安顿一十八名契丹武士,万没

料到他义父母死后遗下来的空屋,这几天中竟然有人居住,而

且所住的更是段誉的旧识。

他再上少林寺时,寺中纷扰已止。萧远山和慕容博已在

无名老僧佛法点化之下,皈依三宝,在少林寺出家。两人不

但解仇释怨,而且成了师兄弟。

萧远山所学到的少林派武功既不致传至辽国,中原群雄

便都放了心。萧峰影踪不见,十八名契丹武士在灵鹫宫庇护

之下,无法加害。各路英雄见大事已了,当即纷纷告辞下山。

萧峰不愿和人相见,再起争端,当下藏身在寺旁的一个大洞

之中,直到傍晚,才到山门求见,要和父亲相会。

少林寺的知客僧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回身出来,说道:

“萧施主,令尊已在本寺出家为僧。他要我转告施主,他尘缘

已了,心得解脱,深感平安喜乐,今后一心学佛参禅,愿施

主勿以为念。萧施主在大辽为官,只盼宋辽永息干戈。辽帝

若有侵宋之意,请施主发慈悲心肠,眷顾两国千万生灵。”

萧峰合十道:“是!”心中一阵悲伤,寻思:“爹爹年事已

高,今日不愿和我相见,此后只怕更无重会之期了。”又想:

“我为大辽南院大王,身负南疆重寄。大宋若要侵辽,我自是

调兵遣将,阻其北上,但皇上如欲发兵征宋,我自亦当极力

谏阻。”

正寻思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寺中出来七八名老僧,却

是神山上人、哲罗星等一干外来高僧。玄寂、玄生等行礼相

送。那波罗星站在玄寂身后,一般的合十送客。

哲罗星道:“师弟,我西去天竺,今日一别,从此相隔万

里,不知何日再得重会。你当真决意不愿回去故乡,要终老

于中土么?”他以华语向师弟说话,似是防少林寺僧人起疑。

波罗星微笑道:“师兄怎地仍是参悟不透?天竺即中土,中土

即天竺,此便是达摩祖师东来意。”哲罗星心中一凛,说道:

“师弟一言点醒。你不是我师弟,是我师父。”波罗星笑道:

“入门分先后,悟道有迟早,迟也好,早也好,能参悟更好。”

两人相对一笑。

萧峰避在一旁,待神山、道清、哲罗星等相偕下山,他

才慢慢跟在后面。只走得几步,寺中又出来一人,却是虚竹。

他见到萧峰,大喜之下,抢步走近,说道:“大哥,我正在到

处找你,听说三弟受了重伤,不知伤势如何?”萧峰道:“我

救了下山,安顿在一家庄稼人家里。”虚竹道:“咱们这便同

去瞧瞧可好?”萧峰道:“甚好,甚好!”两人并肩而行,走出

十余丈后,梅兰竹菊四姝从林中出来,跟在虚竹之后。虚竹

说起,灵鹫宫诸女和七十二岛、三十六洞群豪均已下山,契

丹一十八名武士与众人相偕,料想中原群豪不敢轻易相犯。萧

峰当即称谢,心想:“我这个义弟来得甚奇,是三弟代我结拜

而成金兰之交,不料患难之中,得他大助。”

虚竹又说起已将丁春秋交给了少林寺戒律院看管,每年

端午和重阳两节,少林寺僧给他服食灵鹫宫的药丸,以解他

生死符发作时的苦楚,他生死悬于人手,料来不敢为非作歹。

萧峰拊掌大笑,说道:“二弟,你为武林中除去一个大害。这

丁春秋在佛法陶冶之下,将来能逐步化去他的戾气,亦未可

知。”虚竹愀然不乐,说道:“我想在少林寺出家,师祖、师

父他们却赶了我出来。这丁春秋伤天害理,作恶多端,却能

在少林寺清修,怎地我和他二人苦乐的业报如此不同?”萧峰

微微一笑,说道:“二弟,你羡慕丁老怪,丁老怪可更加千倍

万倍的羡慕你了。你身为灵鹫宫主人,统率三十六洞洞主、七

十二岛岛主,威震天下,有何不美?”虚竹摇头道:“灵鹫宫

中都是女人,我一个小和尚,处身其间,实在大大的不便。”

萧峰哈哈大笑,说道:“你难道还是小和尚么?”

虚竹又道:“星宿派那些吹牛拍马之辈,又都缠住了我,

不知如何打发才是。”萧峰道:“这些人也不都是天生这般,只

因在星宿老怪门下,若不吹牛拍马,便难以活命。二弟,日

后你严加管教,倘若他们死不肯改,一个个轰了出去便是。”

虚竹想起父亲母亲在一天之中相认,却又双双而死,更

是悲伤,忍不住便滴下泪来。

萧峰安慰他道:“二弟,世上不如意事,在所多有。当年

我被逐出丐帮,普天下英雄豪杰,人人欲杀我而后快,我心

中自是十分难过,但过一些时日,慢慢也就好了。”虚竹忽道:

“不错,不错。如来当年在王舍城灵鹫山说法,灵鹫两字,原

与佛法有缘。总有一日,我要将灵鹫宫改作了灵鹫寺,教那

些婆婆、嫂子、姑娘们都做尼姑。”萧峰仰天大笑,说道:

“和尚寺中住的都是尼姑,那确是天下奇闻。”

两人谈谈说说,来到乔三槐屋后时,刚好碰上游坦之要

挖钟灵的眼珠,幸得及时阻止。

段誉问道:“大哥、二哥,你们见到我爹爹没有?”萧峰

道:“后来没再见到。”虚竹道:“混乱中群雄一哄而散,小兄

没能去拜候老伯,甚是失礼。”段誉道:“二哥,不必客气。那

段延庆是我家大对头,我怕他跟我爹爹为难。”萧峰道:“此

事不可不虑,我便去找寻老伯,打个接应。”

阿紫道:“你口口声声老伯、小伯的,怎么不叫一声‘岳

父大人’?”

萧峰叹道:“这是我毕生恨事,还有甚么话好说?”说着

站起身来,要走出房去。

这时梅剑端着一碗鸡汤,正进房来给段誉喝,听到了各

人的言语,说道:“萧大侠,不用劳你驾去找寻,婢子这便传

下主人号令,命灵鹫宫属下四周巡逻,要是见到段延庆有行

凶之意,便放烟花为号,咱们前往赴援,你瞧如何?”萧峰喜

道:“甚好!灵鹫宫属下千余之众,分头照看,自比我们几个

人找寻好得多了。”

当下梅剑自去发施号令。灵鹫宫诸部相互联络的法子极

是迅捷,虚竹一到乔三槐屋中,玄天部诸女便已得到讯息,在

符敏仪率领之下,赶到附近,暗加保护。

段誉放下了心,跟着便想念起王语嫣来,寻思:“她心中

恨我已极,只怕此后会面,再也不会睬我了。”言念及此,忍

不住叹了口气。

钟灵甚是关怀,问道:“你伤口痛么?”段誉道:“也不大

痛。”

阿紫道:“钟姑娘,你虽喜欢我小哥哥,却不明白他的心

事,我瞧你这番相思,将来渺茫得紧。”钟灵道:“我又不是

跟你说话,谁要你插嘴?”阿紫笑道:“我不插嘴,那不相干。

我只怕有个比你美丽十倍、温柔十倍、体贴十倍的姑娘插了

进来,我哥哥便再也不将你放在心上了。我哥哥为甚么叹气,

你不知道么?叹气,便是心有不足。你陪着我哥哥,心里很

满足了,因此就不会叹气。我哥哥却长吁短叹,当然是为了

另外的姑娘。”阿紫无法挖到钟灵的眼珠,便以言语相刺,总

是要她大感伤痛,这才快意。

钟灵一听之下,甚是恼怒,但她想这几句话倒也有理,恼

怒之情登时变了愁闷。好在她年纪幼小,向来天真活泼,虽

对段誉钟情,却不是铭心刻骨的相恋,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

相聚,心中说不出的安慰快乐,段誉心中念着别人,不大理

睬自己,自是颇为难过,然而除此之外,却也不觉得如何了。

段誉忙道:“钟……钟……灵妹妹,你别听阿紫瞎说。”

钟灵听段誉叫自己为“灵妹妹”,不再叫“钟姑娘”,显

得甚是亲热,登时笑逐颜开,说道:“她说话爱刺人,我才不

理呢。”

阿紫却心中大怒,她眼睛瞎了之后,最恨人家提起这个

“瞎”字,段誉倘若是说她“胡说”、“乱说”,她只不过一笑,

偏偏他漫不经心的用了“瞎说”二字,便道:“哥哥,你到底

喜欢王姑娘多些呢,还是喜欢钟姑娘多些?王姑娘跟我约好

了,定于明日相会。你亲口说的话,我要当面跟她说。”

段誉一听,当即坐起,忙问:“你约了王姑娘见面?在甚

么地方?甚么时候?有甚么事情商量?”

见了他如此情急模样,不用他再说甚么话,钟灵自也知

道在他心目之中,那个王姑娘比之自己不知要紧多少倍。她

性子爽朗,先前心中一阵难过,到这时已淡了许多。倘若王

语嫣和她易地而处,得知自己意中人移情别恋,自是凄然欲

绝;木婉清多半是立即一箭向段誉射去;阿紫则是设法去将

王语嫣害死。钟灵却道:“别起身,小心伤口破裂,又会流血。”

虚竹在侧旁观三人情状,寻思:“钟姑娘对三弟如此一往

情深,多半不是我的梦姑。否则她听到我的说话声,岂有脸

上毫无异状之理?”但转念一想,心中又道:“啊哟,不对!童

姥师伯、李秋水师叔,以及余婆、石嫂、符姑娘等等这一帮

女子,个个心眼儿甚多,跟我们男子汉大不相同。说不定钟

姑娘便是梦姑,早已认了我出来,却丝毫不动声色,将我蒙

在鼓里。”

段誉仍在催问阿紫,她明日与王语嫣约定在何处相见。阿

紫见他如此情急,心下盘算如何戏弄他一番,说不定还可捡

些便宜,当下只是顺口敷衍。

兰剑进来回报,说道玄天部已将号令传出,请段誉放心。

段誉说道:“多谢姊姊费心,在下感激不尽。”兰剑见他以大

理国王子之尊,言语态度绝无半分架子,对他颇有好感,听

他又向阿紫询问明日之约,忍不住插口道:“段公子,你妹子

在跟你开玩笑呢,你却也当作了真的。”段誉道:“姊姊怎知

舍妹跟我开玩笑?”兰剑笑道:“我要是说了出来,段姑娘定

然怪我多口,也不知主人许是不许。”

段誉忙向虚竹道:“二哥,你要她说罢!”

虚竹点了点头,向兰剑道:“三弟和我不分彼此,你们甚

么事都不必隐瞒。”

兰剑道:“刚才我们见到慕容公子一行人下少室山去,听

到他们商量着要到西夏去,王姑娘跟了她表哥同行,这会儿

早在数十里之外了。明日又怎么能跟段姑娘相会?”

阿紫啐道:“臭丫头!明知我要怪你多口,你偏偏又说了

出来。你们四姊妹们都是一般的快嘴快舌,主人家在这里说

话,你们好没规矩,却来插嘴。”

忽然窗外一个少女声音说道:“段姑娘,你为甚么骂我姊

姊?灵鹫宫中神农阁的钥匙是我管的,你知不知道?主人要

找寻给你治眼的法门,非到神农阁去寻书、觅药不可。”说话

的正是竹剑。

阿紫心中一凛:“这臭丫头说的只怕果是实情,在虚竹这

死和尚给我治好眼睛之前,可不能得罪他身边的丫头,否则

她们捣起蛋来,暗中将药物掉换上几样,我的眼睛可糟糕了。

哼,哼!我眼睛一治好,总要教你们知道我的手段。”当下默

不作声。

段誉向兰剑道:“多谢姊姊告知。他们到西夏去?却又为

了甚么?”

兰剑道:“我没听到他们说去干甚么。”

虚竹道:“三弟,这一节我却知道。我听得公冶先生向丐

帮诸长老说道:他们在途中遇到一位从西夏回归中土的丐帮

弟子,揭到一张西夏国国王的榜文,说道该国公主已到了婚

配的年纪,定八月中秋招婿。西夏以弓马立国,是以邀请普

天下英雄豪杰,同去显演武功,以备国王选择才貌双全之士,

招为驸马。”

梅剑忍不住抿嘴说道:“主人,你为甚么不到西夏去试试?

只要萧大侠和段公子不来跟你争夺,你做西夏国的驸马爷可

说是易如反掌。”

梅兰竹菊四姝天性娇憨,童姥待她们犹如亲生的小辈一

般,虽有主仆之名,实则便似祖孙。只是童姥性子严峻,稍

不如意,重罚立至,四姊妹倒还战战兢兢的不敢放肆。虚竹

却随和之极,平时和她们相处,非但没半分主人尊严,对她

们简直还恭而敬之,是以四姊妹想到甚么便说甚么,没有丝

毫顾忌。

虚竹连连摇手,说道:“不去,不去!我一个出家……”

顺口又要把“出家人”三字说出来,总算最后一个“人”字

咽回腹中。房里的梅剑、兰剑,房外的竹剑、菊剑却已同时

笑了出来。虚竹脸上一红,转头偷眼向钟灵瞧去,只见她怔

怔的望着段誉,对自己的话似乎全没留意。他心下蓦地一动:

“到西夏去,我……我和梦姑,是在西夏灵州皇宫的冰窖之中

相会的,梦姑此刻说不定尚在灵州,三弟既不肯说她住在哪

里,我何不到西夏去打听打听?”

他心中这么想,段誉却也说道:“二哥,你灵鹫宫和西夏

国相近,反正要回去,何不便往西夏国走一遭?这位不知道

是甚么剑的姊姊……对不起,你们四位相貌一模一样,我实

在分不出来……这位姊姊要你去做驸马爷,虽是说笑,但想

到了八月中秋之日,四方豪杰毕集灵州,定是十分热闹。大

哥,你也不必急急忙忙的赶回南京啦,咱们同到西夏玩玩,然

后再到灵鹫宫去尝一尝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酿,实是赏心乐事。

那日我在灵鹫宫,和二哥两个喝得烂醉如泥,好不快活。”

萧峰来到少室山时,十八名契丹武士以大皮袋盛烈酒随

行。但此刻众武士不在身边,他未曾饮酒已久,听到段誉说

起到灵鹫宫去饮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酿,不由得舌底生津,嘴

角边露出微笑。

阿紫抢着道:“去,去,去!姊夫,咱们大伙儿一起都去。”

她知道要治自己眼盲,务须随虚竹去灵鹫宫中,但若无萧峰

撑腰,虚竹纵然肯治,他手下那四个快嘴丫头要是一意为难,

终不免夜长梦多。她听萧峰沉吟未答,心想:“姊夫外貌粗豪,

心中却着实精细,他此刻早已料到我的用心,不如直言相求,

更易得他答允。”当即站起身来,扯着萧峰的衣袖轻轻摇了几

下,求恳道:“姊夫,你如不带我去灵鹫宫,我……我便终生

不见天日了。”

萧峰心想:“令她双目复明,确是大事。”又想:“我在大

辽位望虽尊,却没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中原豪杰都得罪完了,

好容易结交到这两个慷慨豪侠的兄弟,若得多聚几日,诚大

快事。好在阿紫已经寻到,这时候就算回去南京,那也无所

事事,气闷得紧。”当下便道:“好,二弟、三弟,咱们同去

西夏走一遭,然后再上二弟的灵鹫宫去,痛饮数日,还须请

二弟为段姑娘医治眼睛。”

次日众人相偕就道。虚竹又到少林寺山门之前叩拜,喃

喃祝告,一来拜谢佛祖恩德,二来拜谢寺中诸师二十余年来

的养育教导,三来向父亲玄慈、母亲叶二娘的亡灵告别。

到得山下,灵鹫宫诸女已雇就了驴车,让段誉和游坦之

卧在车里养伤。游坦之满心不是滋味,但宁可忍辱受气,说

甚么也不愿和阿紫分离。只要阿紫偶然揭开车帷,和他说一

两句话,他便要兴奋上好半天,只是阿紫骑在马上,前前后

后,总是跟随在萧峰身边。游坦之心中难过之极,却不敢向

她稍露不悦之意。

走了两天,灵鹫宫诸部逐渐会合。鸾天部首领向虚竹和

段誉禀报,她们已会到镇南王,告知他段誉伤势渐愈,并无

大碍。镇南王甚是放心,要鸾天部转告段誉,早日回去大理。

鸾天部诸女又道:“镇南王一行人是向东北方去,段延庆和南

海鳄神、云中鹤却是向西,双方决计碰不到头。”段誉甚喜,

向鸾天部诸女道谢。

钟灵问段誉道:“令尊要你早回大理,他自己怎地又向东

北方去?”段誉微微一笑,尚未回答,阿紫已笑道:“爹爹定

是给我妈拉住了,不许他回大理去。钟姑娘,你想拉住我哥

哥的心,得学学我妈。”

这两天中,段誉一直在寻思,要不要说明钟灵便是自己

妹子,总觉这件事说起来十分尴尬,既伤钟灵之心,又颇损

父亲名声,还是暂且不说为妙。

钟灵明知段誉所以要到西夏,全是为了要去和那王姑娘

相会,但她每日得与段誉相见,心愿已足,也不去理会日后

段誉和王姑娘会见之后却又如何,阿紫冷言冷语的讥嘲于她,

她也全不介意。

炎暑天时,午间赤日如火,好在离中秋尚远,众人只拣

清晨、傍晚赶路,每日只行六七十里,也就歇了。在途非止

一日,段誉伤势好得甚快。虚竹替游坦之的断腿接上了骨,用

夹板牢牢夹住了,看来颇有复原之望。游坦之跟谁也不说话,

虚竹替他医腿,他脸色仍是悻悻然,一个“谢”字也不说。

这日一行人来到了咸阳古道,段誉向萧峰等述说当年刘、

项争霸的史迹。萧峰和虚竹都没读过甚么书,听段誉扬鞭说

昔日英豪,都是大感兴味。

忽然间马蹄声响,后面两乘马快步赶来。萧峰等将坐骑

往道旁一拉,好让后面的乘客先行。阿紫却兀自拦在路中,待

那两乘马将赶到地身后时,她提起马鞭一抽,便向身后的马

头上抽去。后面那骑者提起马鞭,往阿紫的鞭子迎上,口中

却叫起来:“段公子!萧大侠!”

段誉回头看去,当先那人是巴天石,后边那人是朱丹臣。

巴天石挥鞭挡开阿紫击来的马鞭,和朱丹臣翻身下鞍,向段

誉拜了下去。段誉忙下马还礼,问道:“我爹爹平安?”只听

得嗖的一声响,阿紫又挥鞭向巴天石头上抽落。

巴天石尚未站起,身子向左略挪,仍是跪在地下。阿紫

一鞭抽空,巴天石右膝一按,已将鞭梢掀住。阿紫用力回抽,

却抽之不动。她知道自己内力决计不及对方,当即手掌一扬,

将鞭子的柄儿向巴天石甩了过去。巴天石恼她气死褚万里,原

是有略加惩戒之意,不料她眼睛虽盲,行动仍是机变之极,鞭

柄来得十分迅速,巴天石听得风声,急忙侧头相避,头脸虽

然避开,但拍的一声,已打中他肩头。

段誉喝道:“紫妹,你又胡闹!”阿紫道:“怎么我胡闹了?

他要我的鞭子,我给了他便是。”巴天石嘻嘻一笑,道:“多

谢姑娘赐鞭。”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段

誉。

段誉接过一看,见封皮上“誉儿览”三字正是父亲的手

书,忙双手捧了,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的拆开,见是父亲

命他到了西夏之后,如有机缘,当设法娶西夏公主为妻。信

中言道:“我大理僻处南疆,国小兵弱,难抗外敌,如得与西

夏结为姻亲,得一强援,实为保土安民之上策。吾儿当以祖

宗基业为重,以社稷子民为重,尽力图之。”

段誉读完此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嗫嚅道:“这个……

这个……”

巴天石又取出一个大信封,上面盖了“大理国皇太弟镇

南王保国大将军”的朱红大印,说道:“这是王爷写给西夏皇

帝求亲的亲笔函件,请公子到了灵州之后,呈递西夏皇帝。”

朱丹臣也笑咪咪的道:“公子,祝你马到成功,娶得一位如花

似玉的公主回去大理,置我国江山如磐石之安。”段誉神色更

是尴尬,问道:“爹爹怎知我去西夏?”巴天石道:“王爷得知

慕容公子往西夏去求亲,料想公子……也……也会前去瞧瞧

热闹。王爷吩咐,公子须当以国家大事为重,儿女私情为轻。”

阿紫嘻嘻一笑,说道:“这叫做知子莫若父啦。爹爹听说

慕容复去西夏,料想王姑娘定然随之同去,他自己这个宝贝

儿子自然便也会巴巴的跟了去。哼,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

己怎么又不以国家大事为重,以儿女私情为轻?怎地离国如

此之久,却不回去?”

巴天石、朱丹臣、段誉三人听阿紫出言对自己父亲如此

不敬,都是骇然变色,她所说的虽是实情,但做儿女的,如

何可以直言编派父亲的不是?

阿紫又道:“哥哥,爹爹信中写了甚么?有提到我没有?”

段誉道:“爹爹没知道你和我在一起。”阿紫道:“嗯,是了,

他不知道。爹爹有嘱咐你找我吗?有没有叫你设法照顾你这

个瞎了眼的妹子?”

段正淳的信中并未提及此节,段誉心想若是照直而说,不

免伤了妹子之心,便向巴朱二人连使眼色,要他们承认父王

曾有找寻阿紫之命。哪知巴朱二人假作不懂,并未迎合。朱

丹臣道:“镇南王命咱二人随侍公子,听由公子爷差遣,务须

娶到西夏国的公主。否则我二人回到大理,王爷就不怪罪,我

们也是脸上无光,难以见人。”言下之意,竟是段正淳派他二

人监视段誉,非做上西夏的驸马不可。

段誉苦笑道:“我本就不会武艺,何况重伤未愈,真气提

不上来,怎能和天下的英雄好汉相比?”

巴天石转头向萧峰、虚竹躬身说道:“镇南王命小人拜上

萧大侠、虚竹先生,请二位念在金兰结义之情,相助我们公

子一臂之力。镇南王又说:少室山上匆匆之间,未得与两位

多所亲近,甚为抱憾,特命小人拳上薄礼。”说着取出一只碧

玉雕琢的狮子,双手奉给萧峰。朱丹臣从怀中取出一柄象牙

扇子,扇面上有段正淳的书法,呈给虚竹。

二人称谢接过,都道:“三弟之事,我们自当全力相助,

何劳段伯父嘱咐?蒙赐珍物,更是不敢当了。”

阿紫道:“你道爹爹是好心么?他是叫你们二人不要和我

哥哥去争做驸马。我爹爹生怕他的宝贝儿子争不过你们两个。

你们这么一口答应,可上了我爹爹的当啦。”

萧峰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自你姊姊死后,我岂有再娶

之意?”阿紫道:“你嘴里自然这么说,谁知道你心里却又怎

生想?虚竹先生,你忠厚老实,不似我哥哥这么风流好色,到

处留情,你从来没和姑娘结过情缘,去娶了西夏公主,岂不

甚妙?”虚竹满面通红,连连摇手,道:“不,不!我……我

自己决计不行,我自当和大哥相助三弟,成就这头亲事。”

巴天石和朱丹臣相互瞧了一眼,向萧峰和虚竹拜了下去,

说道:“多承二位允可。”武林英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萧

峰和虚竹同时答允相助,巴朱二人再来一下敲钉转脚,倒不

是怕他二人反悔,却是要使段誉更难推托。

众人一路向西,渐渐行近灵州,道上遇到的武林之士便

多了起来。

西夏疆土虽较大辽、大宋为小,却也是西陲大国,此时

西夏国王早已称帝,当今皇帝李乾顺,史称崇宗圣文帝,年

号“天佑民安”,其时朝政清平,国泰民安。

武林中人如能娶到了西夏公主,荣华富贵,唾手而得,世

上哪还有更便宜的事?只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大都已娶妻生

子,新进少年偏又武功不高,便有不少老年英雄携带了子侄

徒弟,前去碰一碰运气。许多江洋大盗、帮会豪客,倒是孤

身一人,便不由得存了侥幸之想,齐往灵州进发。许多人想:

“千里姻缘一线牵,说不定命中注定我和西夏公主有婚姻之

份,也未必我武功一定胜过旁人,只须我和公主有缘,她瞧

中了我,就有做驸马爷的指望了。”

一路行来,但见一般少年英豪个个衣服鲜明,连兵刃用

具也都十分讲究,竟像是去赶甚么大赛会一般。常言道:“穷

文富武”,学武之人家中多半有些银钱,倘若品行不端,银钱

来得更加容易,是以去西夏的武林少年十九衣服丽都,以图

博得公主青睐。道上相识之人遇见了,相互取笑之余,不免

打听公主容貌如何,武艺高低,若是不识,往往怒目而视,将

对方当作了敌人。

这一日萧峰等正按辔徐行,忽听得马蹄声响,迎面来了

一乘马,马上乘客右臂以一块白布吊在颈中,衣服撕破,极

是狼狈。萧峰等也不为意,心想这人不是摔跌,便是被人打

伤,那是平常得紧。不料过不多时,又有三乘马过来,马上

乘客也都是身受重伤,不是断臂,便是折足。但见这三人面

色灰败,大是惭愧,低着头匆匆而过,不敢向萧峰等多瞧一

眼。梅剑道:“前面有人打架么?怎地有好多人受伤?”

说话未了,又有两人迎面过来。这两人却没骑马,满脸

是血,其中一人头上裹了青布,血水不住从布中渗出来。竹

剑道:“喂,你要伤药不要?怎么受了伤?”那人向她恶狠狠

的瞪了眼,向地下吐了口唾沫,掉头而去。菊剑大怒,拔出

长剑,便要向他斩去。虚竹摇头道:“算了罢!这人受伤甚重,

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兰剑道:“竹妹好意问他要不要伤药,这

人却如此无礼,让他痛死了最好。”

便在此时,迎面四匹马泼风也似奔将过来,左边两骑,右

边两骑。只听得马上乘客相互戟指大骂。有人道:“都是你癞

虾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道行,便想上灵州去

做驸马。”另一边一人骂道:“你若有本领,干么不闯过关去?

打输了,偏来向我出气。”对面的人骂道:“倘若不是你在后

面暗箭伤人,我又怎么会败?”这四个人纵马奔驰,说话又快,

没能听清楚到底在争些甚么,霎时之间便到了跟前。四人见

萧峰等人多,不敢与之争道,拉马向两旁奔了过去,但兀自

指指点点的对骂,依稀听来,这四人都是去灵州想做驸马的,

但似有一道甚么关口,四个人都闯不过去,相互间又扯后腿,

以致落得铩羽而归。

段誉道:“大哥,我看……”一言未毕,迎面又有几个人

徒步走来,也都身上受伤,有的头破血流,有的一跷一拐。钟

灵抑不住好奇之心,纵马上前,问道:“喂,前面把关之人厉

害得紧么?”一个中年汉子道:“哼!你是姑娘,要过去没人

拦阻。是男的,还是乘早打回头罢。”他这么一说,连萧峰、

虚竹等也感奇怪,都道:“上去瞧瞧!”催马疾驰。

一行人奔出七八里,只见山道陡峭,一条仅容一骑的山

径蜿蜒向上,只转得几个弯,便见黑压压的一堆人聚在一团。

萧峰等驰将近去,但见山道中间并肩站着两名大汉,都是身

高六尺有余,异常魁伟,一个手持大铁杵,一个双手各提一

柄铜锤,恶狠狠的望着眼前众人。

聚在两条大汉之前的少说也有十七八人,言辞纷纷,各

说各的。有的说:“借光,我们要上灵州去,请两位让一让。”

这是敬之以礼。有的说:“两位是收买路钱吗?不知是一两银

子一个,还是二两一个?只须两位开下价来,并非不可商量。”

这是动之以利。有的说:“你们再不让开,惹恼了老子,把你

两条大汉斩成肉浆,再要拼凑还原,可不成了,还是乘早乖

乖的让开,免得大祸临头。”这是胁之以威。更有人说:“两

位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何不到灵州去做驸马?那位如花似

玉的公主若是教旁人得了去,岂不可惜?”这是诱之以色。众

人七张八嘴,那两条大汉始终不理。

突然人群中一人喝道:“让开!”寒光一闪,挺剑上前,向

左首那大汉刺过去。那大汉身形巨大,兵刃又极沉重,殊不

料行动迅捷无比,双锤互击,正好将长剑夹在双锤之中。这

一对八角铜锤每一柄各有四十来斤,当的一声响,长剑登时

断为十余截。那大汉飞出一腿,踢在那人小腹之上。那人大

叫一声,跌出七八丈外,一时之间爬不起身。

只见又有一人手舞双刀,冲将上去,双刀舞成了一团白

光,护住全身。将到两条大汉身前,那人一声大喝,突然间

变了地堂刀法,着地滚进,双刀向两名大汉腿上砍去。那持

杵大汉也不去看他刀势来路如何,提起铁杵,便往这团白光

上猛击下去。但听得“啊”的一声惨呼,那人双刀被铁杵打

断,刀头并排插入胸中,骨溜溜登向山下滚去。

两名大汉连伤二人,余人不敢再进。忽听得蹄声得答答,

山径上一匹驴子走了上来。驴背上骑着一个少年书生,也不

过十八九岁年纪,宽袍缓带,神情既颇儒雅,容貌又极俊美。

他骑着驴子走过萧峰等一干人身旁时,众人觉得他与一路上

所见的江湖豪土不大相同,不由得向他多瞧了几眼。段誉突

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又道:“你……你……你……”

那书生向他瞧也不瞧,挨着各人坐骑,抢到了前头。

钟灵奇道:“你认得这位相公?”段誉脸上一红,道:“不,

我看错人了。他……他是个男人,我怎认得?”他这句话实在

有点不伦不类,阿紫登时便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哥哥,

原来你只认得女子,不认得男人。”她顿了一顿,问道:“难

道刚才过去的是男人么?这人明明是女的。”段誉道:“你说

他是女人?”阿紫道:“当然啦,她身上好香,全是女人的香

气。”段誉听到这个“香”字,心中怦怦乱跳:“莫非……莫

非当真是她?”

这时那书生已骑驴到了两条大汉的面前,叱道:“让开!”

这两字语音清脆,果是女子的喉音。

段誉更无怀疑,叫道:“木姑娘,婉清,妹子!你……你

……你……我……我……”口中乱叫,催坐骑追上去。虚竹

叫道:“三弟,小心伤口。”和巴天石、朱丹臣两人同时拍马

追了上去。

那少年书生骑在驴背之上,只瞪着两条大汉,却不回过

头来。巴天石、朱丹臣从侧面看去,但见他俏目俊脸,果然

便是当日随同段誉来到大理镇南王府的木婉清。二人暗叫:

“惭愧,咱们明眼人,还不如个瞎子。”殊不知阿紫目不见物,

耳音嗅觉却比旁人敏锐,木婉清体有异香,她一闻到便知是

个女子。众人却明明看到一个少年书生,匆匆之间,难辨男

女。

段誉纵马驰到木婉清身旁,伸手往她肩上搭去,柔声道:

“妹子,这些日子你在哪里?我可想得你好苦!”木婉清一缩

肩,避开他手,转过头来,冷冷的道:“你想我?你为甚么想

我?你当真想我了?”段誉一呆,她这三句问话,自己可一句

也答不上来。

对面持杵大汉哈哈大笑,说道:“好,原来你是个女娃子,

我便放你过去。”持锤大汉叫道:“娘儿们可以过去,臭男人

便不行。喂,你滚回去,滚回去!”一面说,一面指着段誉,

喝道:“你这种小白脸,老子一见便生气。再上来一步,老子

不将你打成肉浆才怪。”

段誉道:“尊兄言之差矣!这是人人可行的大道,尊兄为

何不许我过?愿闻其详。”

那大汉道:“吐蕃国宗赞王子有令:此关封闭十天,待过

了八月中秋再开。在中秋节以前,女过男不过,僧过俗不过,

老过少不过,死过活不过!这叫‘四过四不过’。”段誉道:

“那是甚么道理?”那大汉大声道:“道理,道理!老子的铜锤、

老二的铁杵便是道理。宗赞王子的话便是道理。你是男子,既

非和尚,又非老翁,若要过关,除非是个死人。”

木婉清怒道:“呸,偏有这许多罗里罗唆的臭规矩!”右

手一扬,嗤嗤两声,两枚小箭分向两名大汉射去。只听得拍

拍两下,如中败革,眼见小箭射进了两名大汉胸口衣衫,但

二人竟如一无所损。持杵大汉怒喝:“不识好夕的小姑娘,你

放暗器么?”木婉清大吃一惊,心道:“这二人多半身披软甲,

我的毒箭届然射他们不死。”那持杵大汉伸出大手,向木婉清

揪来。这人身子高大,木婉清虽骑在驴背,但他一手伸出,便

揪向她胸口。

段誉叫道:“尊兄休得无礼!”左手疾伸去挡。那大汉手

掌一翻,便将段誉手腕牢牢抓住。持锤大汉叫道:“妙极!咱

哥儿俩将这小白脸撕成两半!”将双锤并于左手,右手一把抓

住了段誉左腕,用力便扯。

木婉清急叫:“休得伤我哥哥!”嗤嗤数箭射出,都如石

沉大海,虽然中在两名大汉身上,却是不损其分毫,想要射

他二人头脸眼珠,可是中间隔了个段誉,又怕伤及于他。两

旁山峰壁立,虚竹、巴天石、朱丹臣三人被段木二人坐骑阻

住了,无法上前相救。

虚竹飞身离鞍,跃到持杵大汉身侧,伸指正要往他胁下

点去,却听得段誉哈哈大笑,说道:“二哥不须惊惶,他们伤

我不得。”

只见两条铁塔也似的大汉渐渐矮了下来,两颗大头摇摇

摆摆,站立不定,过不多时,砰砰两声,倒在地下。段誉的

“北冥神功”专吸敌人功力,两条大汉的内力一尽,天生膂力

也即无用,两人委顿在地,形如虚脱。段誉说道:“你们已打

死打伤了这许多人,也该受此惩罚,下次万万不可。”

钟灵恰于此时赶到,笑道:“只怕他们下次再也没打人的

本领了。”转头向木婉清道:“木姊姊,我真想不到是你!”木

婉清冷冷的道:“你是我亲妹子,只叫‘姊姊’便了,何必加

上个‘木’字?”钟灵奇道:“木姊姊,你说笑了,我怎么会

是你的亲妹子?”木婉清向段誉一指道:“你去问他!”钟灵转

向段誉,待他解释。

段誉涨红了脸,说道:“是,是……这个……这时候却也

不便细说……”

本来被两条大汉挡住的众人,一个个从他身边抢了过去,

直奔灵州。

阿紫叫道:“哥哥,这位好香的姑娘,也是你的老相好么?

怎么不替我引见引见?”段誉道:“别胡说,这位……这位是

你的……你的亲姊姊,你过来见见。”木婉清怒道:“我哪有

这么好福气?”在驴臀上轻轻一鞭,径往前行。

段誉纵骑赶了上去,问道:“这些时来,你却在哪里?妹

子,你……你可真清减了。”木婉清心高气傲,动不动便出手

杀人,但听了他这句温柔言语,突然胸口一酸,一年多来道

路流离,种种风霜雨雪之苦,无可奈何之情,霎时之间都袭

上了心头,泪水再也无法抑止,扑簌簌的便滚将下来。段誉

道:“好妹子,我们大伙儿人多,有个照应,你就跟我们在一

起罢。”木婉清道:“谁要你照应?没有你,我一个人不也这

么过日子了?”段誉道:“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好妹子,你

答应跟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木婉清道:“你又有甚么话跟我

说了?多半是胡说八道。”嘴里虽没答允,口风却已软了。段

誉甚喜,搭讪道:“好妹子,你虽然清瘦了些,可越长越俊啦!”

木婉清脸一沉,道:“你是我兄长,可别跟我说这些话。”

她心下烦乱已极,明知段誉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但对他

的相思爱慕之情,别来非但并未稍减,更只有与日俱增。

段誉笑道:“我说你越长越俊,也没甚么不对。好妹子,

你为甚么着了男装上灵州去?是去招驸马么?像你这么俊美

秀气的少年书生,那西夏公主一见之后,非爱上你不可。”木

婉清道:“那你为甚么又上灵州去了?”段誉脸上微微一红,道:

“我是去瞧瞧热闹,更无别情。”木婉清哼的一声,道:“你别

尽骗我。爹爹叫你去做西夏驸马,命这姓巴的、姓朱的送信

给你,你当我不知道么?”

段誉奇道:“咦,你怎么知道了?”木婉清道:“我妈撞到

了咱们的好爹爹,我跟妈在一起,爹爹的事我自然也听到了。”

段誉道:“原来如此。你知道我要上灵州去,因此跟着来瞧瞧

我,是不是?”木婉清脸上微微一红,段誉这话正中了她的心

事,但她兀自嘴硬,道:“我瞧你干甚么?我想瞧瞧那位西夏

公主到底是怎样美法,闹得这般天下哄动。”段誉想说:“她

能有你一半美,也已算了不起啦!”随即觉得这话跟情人说则

可,跟妹妹说却是不可,话到口边,又即忍住。木婉清道:

“我又想瞧瞧,咱们大理国的段王子,是不是能攀上这门亲

事。”段誉低声道:“我是决计不做西夏驸马的,妹妹,这句

话你可别泄漏出去。爹爹真要逼我,我便逃之夭夭。”

木婉清道:“难道爹爹有命,你也敢违抗?”段誉道:“我

不是抗命,我是逃走。”木婉清笑道:“逃走和抗命,又有甚

么分别?人家金枝玉叶的公主,你为甚么不要?”自从见面以

来,这是她初展笑脸,段誉心下大喜,道:“你当我和爹爹一

样吗?见一个,爱一个,到后来弄到不可开交。”

木婉清道:“哼,我瞧你和爹爹也没甚么两样,当真是有

其父必有其子。只不过你没爹爹这么好福气。”她叹了口气,

说道:“像我妈,背后说起爹爹来,恨得甚么似的,可是一见

了他面,却又眉花眼笑,甚么都原谅了。现下的年轻姑娘们

哪,可再没我妈这么好了。”

四十五 枯井底 污泥处

巴天石和朱丹臣等过来和木婉清相见,又替她引见萧峰、

虚竹等人。巴朱二人虽知她是镇南王之女,但并未行过正式

收养之礼,是以仍称她为“木姑娘”。

众人行得数里,忽听得左首传来一声惊呼,更有人大声

号叫,却是南海鳄神的声音,似乎遇上了甚么危难。段誉道:

“是我徒弟!”钟灵叫道:“咱们快去瞧瞧,你徒弟为人倒也不

坏。”虚竹也道:“正是!”他母亲叶二娘是南海鳄神的同伙,

不免有些香火之情。

众人催骑向号叫声传来处奔去,转过几个山坳,见是一

片密林,对面悬崖之旁,出现一片惊心动魄的情景:

一大块悬崖突出于深谷之上,崖上生着一株孤零零的松

树,形状古拙。松树上的一根枝干临空伸出,有人以一根杆

棒搭在枝干上,这人一身青袍,正是段延庆。他左手抓着杆

棒,右手抓着另一根杆棒,那根杆棒的尽端也有人抓着,却

是南海鳄神。南海鳄神的另一只手抓住了一人的长发,乃是

穷凶极恶云中鹤。云中鹤双手分别握着一个少女的两只手腕。

四人宛如结成一条长绳,临空飘荡,着实凶险,不论哪一个

人失手,下面的人立即堕入底下数十丈的深谷。谷中万石森

森,犹如一把把刀剑般向上耸立,有人堕了下去,决难活命。

其时一阵风吹来,将南海鳄神、云中鹤、和那少女三人都吹

得转了半个圈子。这少女本来背向众人,这时转过身来,段

誉大声叫“啊哟”,险些从马上掉将下来。

那少女正是他朝思暮想、无时或忘的王语嫣。

段誉一定神间,眼见悬崖生得奇险,无法纵马上去,当

即一跃下马,抢着奔去。将到松树之前,只见一个头大身矮

的胖子手执大斧,正在砍那松树。

段誉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叫道:“喂,喂,你干甚么?”

那矮胖子毫不理睬,只是一斧斧的往树上砍去,嘭嘭大响,碎

木飞溅。段誉手指一伸,提起真气,欲以六脉神剑伤他,不

料他这六脉神剑要它来时却未必便来,连指数指,剑气影踪

全无,惶急大叫:“大哥、二哥,两个好妹子,四位好姑娘,

快来,快来救人!”

呼喝声中,萧峰、虚竹等都奔将过来。原来这胖子给大

石挡住了,在下面全然见不到。幸好那松树粗大,一时之间

无法砍断。

萧峰等一见这般情状,都是大为惊异,说甚么也想不明

白,如何会出现这等希奇古怪的情势。虚竹叫道:“胖子老兄,

快停手,这棵树砍不得了。”那胖子道:“这是我种的树,我

喜欢砍回家去,做一口棺材来睡,你管得着么?”说着手上丝

毫不停。下面南海鳄神的大呼小叫之声,不绝传将上来。段

誉道:“二哥,此人不可理喻,请你快去制止他再说。”虚竹

道:“甚好!”便要奔将过去。

突见一人撑着两根木杖,疾从众人身旁掠过,几个起落,

已挡在那矮胖子之前,却是游坦之,不知他何时从驴车中溜

了出来。游坦之一杖拄地,一杖提起,森然道:“谁也不可过

来!”

木婉清从来没见过此人,突然看到他奇丑可怖的面容,只

吓得花容失色,“啊”的一声低呼。

段誉忙道:“庄帮主,你快制止这位胖子仁兄,叫他不可

再砍松树。”游坦之冷冷的道:“我为甚么要制住他?有甚么

好处?”段誉道:“松树一倒,下面的人都要摔死了。”

虚竹见情势凶险,纵身跃将过去,心想就算不能制住那

胖子,也得将段延庆、南海鳄神等拉上来。他想当日所以能

解开那“珍珑棋局”,全仗段延庆指点,此后学到一身本领,

便由此发端,虽然这件事对他到底是祸是福,实所难言,但

段延庆对他总是一片好意。

游坦之右手将木杖在地上一插,右掌立即拍出,一股阴

寒之气随伴着掌风直逼而至。虚竹虽不怕他的寒阴毒掌,却

也知道此掌功力深厚,不能小觑,当即凝神还了一掌。游坦

之第二掌却对准松树的树干拍落,松枝大晃,悬挂着的四人

更摇晃不已。

段誉急叫:“二哥不要再过去了,有话大家好说,不必动

蛮。庄帮主,你跟谁有仇?何必害人?”

游坦之道:“段公子,你要我制住这胖子,那也不难,可

是你给我甚么好处?”段誉道:“甚……甚么好处都给……你

……你要甚么,我给甚么。决不讨价还价,快,快,再迟得

片刻,可来不及了。”游坦之道:“我制住这胖子后,立即要

和阿紫姑娘离去,你和萧峰、虚竹一干人,谁也不得阻拦。此

事可能答允?”

段誉道:“阿紫?她……她要请我二哥施术复明,跟了你

离去,她的眼睛怎么办?”游坦之道:“虚竹先生能替她施术

复明,我自也能设法治好她的眼睛。”段誉道:“这个……这

个……”眼见那矮胖子还是一斧、一斧的不断砍那松树,心

想此刻千钧一发,终究是救命要紧,便道:“我答允……答允

你便了!你……你……快……”

游坦之右掌挥出,击向那胖子。那胖子嘿嘿冷笑,抛下

斧头,扎起马步,一声断喝,双掌向游坦之的掌力迎上,掌

风虎虎,声势极是威猛,游坦之这一掌中却半点声息也无。

突然之间,那胖子脸色大变,本是高傲无比的神气,忽

然变为异常诧异,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奇怪、最难以相信的事,

跟着嘴角边流下两条鲜血,身子慢慢缩成一团,慢慢向崖下

深谷中掉了下去。隔了好一会,才听得腾的一声,自是他身

子撞在谷底乱石之上,声音闷郁,众人想像这矮胖子脑裂肚

破的惨状,都是忍不住身上一寒。

虚竹飞身跃上松树的枝干,只见段延庆的钢杖深深嵌在

树枝之中,全凭一股内力粘劲,挂住了下面四人,内力之深

厚,实是非同小可。虚竹伸左手抓住钢杖,提将上来。

南海鳄神在下面大加称赞:“小和尚,我早知你是个好和

尚。你是我二姊的儿子,是我岳老二的侄儿。既是岳老二的

侄儿,本领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若不是你来相助一臂之力,

我们在这里吊足三日三夜,这滋味便不大好受了。”云中鹤道:

“这当儿还在吹大气,怎么能吊得上三日三夜?”南海鳄神怒

道:“我支持不住之时,右手一松,放开了你的头发,不就成

了,要不要我试试?”他二人虽在急难之中,还是不住的拌嘴。

片刻之间,虚竹将段延庆接了上来,跟着将南海鳄神与

云中鹤一一提起,最后才拉起王语嫣。她双目紧闭,呼吸微

弱,已然晕去。

段誉先是大为欣慰,跟着便心下怜惜,但见她双手手腕

上都是一圈紫黑之色,现出云中鹤深深的指印,想起云中鹤

凶残好色,对木婉清和钟灵都曾意图非礼,每一次都蒙南海

鳄神搭救,今日之事,自然又是恶事重演,不由得恼怒之极,

说道:“大哥、二哥,这个云中鹤生性奸恶,咱们把他杀了罢!”

南海鳄神叫道:“不对,不对!段……那个师父……今日

全靠云老四救了你这个……你这个老婆……我这个师娘……

不然的话,你老婆早已一命呜呼了。”

他这几句虽然颠三倒四,众人却也都听得明白。适才段

誉为了王语嫣而焦急逾恒之状,木婉清一一都瞧在眼里,未

见王语嫣上来,已不禁黯然自伤,迨见到她神清骨秀、端丽

无双的容貌,心中更是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只见她双目慢慢

睁开,“嘤”的一声,低声道:“这是在黄泉地府么?我……

我已经死了么?”

南海鳄神怒道:“你这个妞儿当真胡说八道!倘若这是黄

泉地府,难道咱们个个都是死鬼?你现下还不是我师父的老

婆,我得罪你几句,也不算是以下犯上。不过时日无多,依

我看来,你迟早要做我师娘,良机莫失,还是及早多叫你几

声小妞儿比较上算。喂,我说小妞儿啊,好端端地干甚么寻

死觅活?你死了是你自己甘愿,却险些儿陪上我把弟云中鹅

的一条性命。云中鹤死了也就罢了,咱们段老大死了,那就

可惜得紧。就算段老大死了也不打紧,我岳老二陪你死了,可

真是大大的犯不着啦!”

段誉柔声安慰:“王姑娘,这可受惊了,且靠着树歇一会。”

王语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捧着脸,低声道:“你们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