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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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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话到口边,不禁又缩了回去。

只听鸠摩智道:“方丈既如此说,那是自认贵派七十二门

绝技,实在并非贵派自创,这个‘绝’字,须得改一改了。”

玄慈默然不语,心中如受刀剜。

玄字班中一个身形高大的老僧厉声说道:“国师已占上

风,本寺方丈亦许天竺番僧自行离去,何以仍如此咄咄逼人,

不留丝毫余地?”

鸠摩智微笑道:“小僧不过想请方丈应承一句,以便遍告

天下武林同道。以小僧之见,少林寺不妨从此散了,诸位高

僧分投清凉、普渡诸处寺院托庇安身,各奔前程,岂非胜在

浪得虚名的少林寺中苟且偷安?”

他此言一出,少林群僧涵养再好,也都忍耐不住,纷纷

大声呵斥。群僧这时方始明白,这鸠摩智上得少室山来,竟

是要以一人之力将少林寺挑了,不但他自己名垂千古,也使

得中原武林从此少了一座重镇,于他吐蕃国大有好处。

只听他朗声说道:“小僧孤身来到中土,本意想见识一下

少林寺的风范,且看这号称中原武林泰山北斗之地,是怎样

一副庄严宏伟的气象。但听了诸位高僧的言语,看了各位高

僧的举止,嘿嘿嘿,似乎还及不上僻处南疆的大理国天龙寺。

唉!这可令小僧大大失望了。”

玄字班中有人说道:“大理天龙寺枯荣大师和本因方丈佛

法渊深,凡我释氏弟子,无不仰慕。出家人早无竞胜争强之

念,国师说我少林不及天龙,岂足介意?”那人一面说,一面

缓步而出,乃是个满面红光的老僧。他右手食指与中指轻轻

搭住,脸露微笑,神色温和。

鸠摩智也即脸露笑容,说道:“久慕玄渡大师的‘拈花

指’绝技练得出神入化,今日得见,幸何如之。”说着右手食

中两指也是轻轻搭住,作拈花之状。二僧左手同时缓缓伸起,

向着对方弹了三弹。

只听得波波波三响,指力相撞。玄渡大师身子一晃,突

然间胸口射出三支血箭,激喷数尺,两股指力较量之下,玄

渡不敌,给鸠摩智三股指力都中在胸口,便如是利刃所伤一

般。

这玄渡大师为人慈和,极得寺中小辈僧侣爱戴。虚竹十

六岁那年,曾奉派替玄渡扫地烹茶,服侍了他八个月。玄渡

待他十分亲切,还指点了他一些罗汉拳的拳法。此后玄渡闭

关参禅,虚竹极少再能见面,但往日情谊,长在心头。这时

见他突为指力所伤,知道救援稍迟,立有性命之忧,他曾得

聋哑老人苏星河授以疗伤之法,后来又学了破解生死符的秘

诀,熟习扶伤救死之道,眼见玄渡胸口鲜血喷出,不暇细想,

身子一晃之间,已抢到玄渡对面,虚托一掌。

其时相去只一瞬之间,三股血水未及落地,在他掌力一

逼之下,竟又迅速回入了玄渡胸中。虚竹左手如弹琵琶,一

阵轮指虚点,顷刻间封了玄渡伤口上下左右的十一处穴道,鲜

血不再涌出,再将一粒灵鹫宫的治伤灵药九转熊蛇丸喂入他

口中。

当日虚竹得段延庆指点,破解无崖子所布下的珍珑棋局

之时,鸠摩智曾见过他一面,此刻突然见他越众而出,以轮

指虚点,封闭玄渡的穴道,手法之妙,功力之强,竟是自己

生平所未见,不由得大吃一惊。

慧方等六僧那日见虚竹一掌击死玄难,又见他做了外道

别派的掌门人,种种怪异之处,无法索解,当即负了玄难尸

身,回到少林寺中。玄慈方丈与众高僧详加查询,得悉玄难

是死于丁春秋“三笑逍遥散”的剧毒,久候虚竹不归,派了

十多名僧人出外找寻,也始终未见他的踪影。

虚竹回寺之日,适逢少林寺又遇重大变故,丐帮帮主庄

聚贤竟然遣人下帖,要少林奉他为中原武林盟主。玄慈连日

与玄字辈、慧字辈群僧筹商对策,实不知那名不见经传的庄

聚贤是何等样人物。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会,实力既强,向

来又以侠义自任,与少林派互相扶持,主持江湖上正气、武

林中公道,突然要强居于少林派之上,倒令众高僧不知如何

应付才是。虚竹的师父慧轮见方丈和一众师伯、师叔有要务

在身,便不敢禀告虚竹回寺、连犯戒律之事。是以他在园中

挑粪浇菜,众高僧也均不知,这时突然见他显示高妙手法,倒

送鲜血回入玄渡体内,自是人人惊异。

虚竹说道:“太师伯,你且不要运气,以免伤口出血。”撕

下自己僧袍,裹好了他胸口伤处。玄渡苦笑道:“大轮明王……

的……拈花指功……如此……如此了得!老衲拜……拜服。”

虚竹道:“太师伯,他使的不是拈花指,也不是佛门武功。”

群僧一听,都暗暗不以为然,鸠摩智的指法固然和玄渡

一模一样,连两人温颜微笑的神情也是毫无二致,却不是少

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拈花指”是什么?群僧都知鸠摩智是

吐蕃国的护国法师,敕封大轮明王,每隔五年,便在大雪山

大轮寺开坛,讲经说法,四方高僧居士云集聆听,执经问难,

无不赞叹。他是佛门中天下知名的高僧,所使的如何会不是

佛门武功?

鸠摩智心中却又是一惊:“这小和尚怎知我使的不是拈花

指?不是佛门武功?”一转念间,便即恍然:“是了!那拈花

指本是一门十分王道和平的功夫,只点人穴道,制敌而不伤

人,我急切求胜,指力太过凌厉,竟在那老僧胸口戳了三个

小孔,便不是迦叶尊者拈花微笑的本意了。这小和尚想必由

此而知。”

他天生睿智,自少年时起便迭逢奇缘,生平从未败于人

手,一离吐蕃,在大理国天龙寺中连胜枯荣、本因、本相等

高手,此番来到少林,原是想凭一身武功,单枪匹马的斗倒

这座千年古刹,眼见虚竹只不过二十来岁,虽然适才“轮指

封穴”之技颇为玄妙,料想武功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当下

便微笑道:“小师父竟说我这拈花指不是佛门武学,却令少林

绝技置身何地?”

虚竹不善言辩,只道:“我玄渡太师伯的拈花指,自然是

佛门武学,你……你大师所使这个……却不是……”一面说,

一面提起左手,学着玄渡的手法,也弹了三弹,指力中使上

了小无相功。他对人恭谨,这三弹不敢正对鸠摩智,只是向

无人处弹去,只听得镗、镗、镗三响,大殿上一口铜钟发出

巨声。虚竹这三下指力都弹在钟上,便如以钟槌用力撞击一

般。

鸠摩智叫道:“好功夫!你试我一招般若掌!”说着双掌

一立,似是行礼,双掌却不合拢,呼的一声,一股掌力从双

掌间疾吐而出,奔向虚竹,正是般若掌的“峡谷天风”。

虚竹见他掌势凶猛,非挡不可,当即以一招“天山六阳

掌”将他掌力化去。

鸠摩智感到他这一掌之中隐含吸力,刚好克制自己这一

招的掌力,宛然便是小无相功的底子,心中一凛,笑道:“小

师父,你这是佛门功夫么?我今日来到宝刹,是要领教少林

派的神技,你怎么反以旁门功夫赐招?少林武功在大宋国向

称数一数二,难道徒具虚名,不足以与异邦的武功相抗么?”

他一试出虚竹的内功特异,自己没有制胜把握,便以言语挤

兑,要他只用少林派的功夫。

虚竹怎明白他的用意,直言相告:“小僧资质愚鲁,于本

派武功只学了一套罗汉拳,一套韦陀掌,那是本派扎根基的

入门功夫,如何能与国师过招?”鸠摩智哈哈一笑,道:“既

然如此,你倒也有自知之明,不是我的对手,那便退下罢!”

虚竹道:“是!小僧告退。”合十行礼,退入虚字辈群僧的班

次。

玄慈方丈却精明之极,虽不明白虚竹武功的由来,但看

他适才所演的几招,招数精奇,内功深厚,足可与鸠摩智相

匹敌,少林寺今日面临存亡荣辱的大关头,不如便遣他出去

抵挡一阵,纵然落败,也总是一个转机,胜于一筹莫展,当

即说道:“国师自称精通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高明渊博,令

人佩服之至。少林派的入门粗浅功夫,自是更加不放在国师

眼里了。虚竹,本寺僧众现今以‘玄、慧、虚、空’排行,你

是本派的第三代弟子,本来决无资格跟吐蕃国第一高手国师

过招动手,但国师万里远来,良机难逢,你便以罗汉拳和韦

陀掌的功夫,请国师指点几招。”他将话说在头里,虚竹只不

过是少林寺第三代“虚”字辈的小僧,败在鸠摩智手下,于

少林寺威名并无所损,但只要侥幸勉强支持得一炷香、两炷

香的时刻,自己乘势喝止双方,鸠摩智便无颜再纠缠下去了。

虚竹听得方丈有令,自是不敢有违,躬身应道:“是。”走

上几步,合十说道:“国师手下留情!”心想对方是前辈高人,

决不会先行出招,当即双掌一直拜了下去,正是韦陀掌的起

手式“灵山礼佛”。他在少林寺中半天念经,半天练武,十多

年来,已将这套罗汉拳和韦陀掌练得纯熟无比。这招“灵山

礼佛”本来不过是礼敬敌手的姿式,意示佛门弟子礼让为先,

决非好勇斗狠之徒。但他此刻身上既具逍遥派三大高手深厚

内力,复得童姥尽心点拨,而灵鹫宫地下石窖中数月面壁揣

摩,更是得益良多,双掌一拜下,身上僧衣便即微微鼓起,真

气流转,护住了全身。

四十却试问几时把痴心断

鸠摩智明知跟这小僧动手,胜之不武,不胜为笑,但情

势如此,已不由得自己避战,当即挥掌击出,掌风中隐含必

必卜卜的轻微响声,姿式手法,正是般若掌的上乘功夫。

韦陀掌是少林派的扎根基武功,少林弟子拜师入门,第

一套学“罗汉拳”,第二套学的便是“韦陀掌”。般若掌却是

最精奥的掌法,自韦陀掌学到般若掌,循序而进,通常要花

三四十年功夫。般若掌既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练将下去,

永无穷尽,掌力越练越强,招数愈练愈纯,那是学无止境。自

少林创派以来,以韦陀掌和般若掌过招,实是从所未有。两

者深浅精粗,正是少林武功的两个极端,会般若掌的前辈僧

人,决不致和只会韦陀掌的本门弟子动手,就算师徒之间喂

招学艺,师父既然使到般若掌,做弟子的至少也要以达摩掌、

伏虎掌、如来千手法等等掌法应接。

虚竹眼见对方掌到,斜身略避,双掌推出,仍是韦陀掌

中一招,叫做“山门护法”,招式平平,所含力道却甚是雄浑。

鸠摩智身形流转,袖里乾坤,无相劫指点向对方。虚竹

斜身闪避,鸠摩智早料到他闪避的方位,大金刚拳一拳早出,

砰的一声,正中他肩头。虚竹踉踉跄跄的退了两步。鸠摩智

哈哈一笑,说道:“小师父服了么?”料想这一掌开碑裂石,已

将他肩骨击成碎片。哪知虚竹有“北冥真气”护体,只感到

肩头一阵疼痛,便即猱身复上,双掌自左向右划下,这一招

叫做“恒河入海”,双掌带着浩浩真气,当真便如洪水滔滔、

东流赴海一般。

鸠摩智见他吃了自己一拳恍若不觉,两掌击到,力道又

如此沉厚,不由得暗自惊异,出掌挡过,身随掌起,双腿连

环,霎时之间连踢六腿,尽数中在虚竹心口,正是少林七十

二绝技之一的“如影随形腿”,一腿既出,第二腿如影随形,

紧跟而至,第二腿随即自影而变为形,而第三腿复如影子,跟

随踢到,直踢到第六腿,虚竹才来得及仰身飘开。

鸠摩智不容他喘息,连出两指,嗤嗤有声,却是“多罗

指法”。虚竹坐马拉弓,还击一拳,已是“罗汉拳”中的一招

“黑虎偷心”。这一招拳法粗浅之极,但附以小无相功后,竟

将两下穿金破石的多罗指指力消于中途。

鸠摩智有心炫耀,多罗指使罢,立时变招,单臂削出,虽

是空手,所使的却是“燃木刀法”。这路刀法练成之后,在一

根干木旁快劈九九八十一刀,刀刃不能损伤木材丝毫,刀上

发出的热力,却要将木材点燃生火,当年萧峰的师父玄苦大

师即擅此技,自他圆寂之后,寺中已无人能会。“燃木刀法”

是单刀刀法,与鸠摩智当日在天龙寺所使“火焰刀法”的凌

虚掌力全然不同,他此刻是以手掌作戒刀,狠砍狠斫,全是

少林派武功的路子。他一刀劈落,波的一响,虚竹右臂中招。

虚竹叫道:“好快!”右拳打出,拳到中途,右臂又中一刀。鸠

摩智真力贯于掌缘,这一斩已不逊钢刀,一样的能割首断臂,

但虚竹右臂连中两刀,竟浑若无事,反震得他掌缘隐隐生疼。

鸠摩智骇异之下,心念电转,寻思:“这小和尚便练就了

金钟罩、铁布衫功夫,也经不起我这几下重手,却是何故?啊,

是了,此人僧衣之内是穿了什么护身宝甲。”一想到此节,出

招便只攻击虚竹面门,“大智无定指”、“去烦恼指”、“寂灭

抓”、“因陀罗抓”,接连使出六七门少林神功,对准虚竹的眼

目咽喉招呼。

鸠摩智这么一轮快速的抢攻,虚竹手忙足乱,无从招架,

惟有倒退,这时连“韦陀掌”也使不上了,一拳一拳的打出,

全是那一招“黑虎偷心”,每发一拳,都将鸠摩智逼退半尺,

就是这么半尺之差,鸠摩智种种神妙的招数,便都不能及身。

顷刻之间,鸠摩智又连使十六门少林绝技,少林群僧只

看得目眩神驰,均想:“此人自称一身兼通本派七十二绝技,

果非大言虚语。”但虚竹用以应付的,却只一门“罗汉掌”,而

且在对方迅若闪电的急攻之下,心中手上全无变招的余裕,打

出一招“黑虎偷心”,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来来去去,便

只依样葫芦的一招“黑虎偷心”,拳法之笨拙,纵然是市井武

师,也不免为之失笑。但这招“黑虎偷心”中所含的劲力,却

竟不断增强,两人相去渐远,鸠摩智手指手爪和虚竹的面门

相距已逾一尺。

鸠摩智早已发觉,虚竹拳力中隐隐也有小无相功,而且

还远在自己之上,只是似乎不大会使,未能发挥威力而已。眼

见虚竹又是一招“黑虎偷心”打到,突然间掌一沉,双手陡

探,已抓住虚竹拳头,正是少林绝技“龙爪功”中的一招,左

手拿着虚竹的小指,右手拿住他拇指,运力向上急拗,准拟

这一下立时便拗断他的两根手指。

虚竹两指被拗,不能再使“黑虎偷心”,手指剧痛之际,

自然而然的使出“天山折梅手”来,右腕转个小圈,翻将过

来,拿住了鸠摩智的左腕。

鸠摩智一抓得手,正欣喜间,万料不到对方手上突然会

生出一般怪异力道,反拿己腕。他所知武学甚为渊博,但这

“天山折梅手”却全然不知来历,心中一凛,只觉左腕已如套

在一只铁箍之中,再也无法挣脱。总算虚竹惊惶中只求自解,

不暇反攻,因此牢牢抓住鸠摩智的手腕,志在不让他再拗自

己手指,忘了抓他脉门。便这么偏了三分,鸠摩智内力已生,

微微一收,随即激迸而出,只盼震裂虚竹的虎口。

虚竹手上一麻,生怕对方脱手之后,又使厉害手法,忙

又运劲,体内北冥真气如潮水般涌出。他和段誉所练的武功

出于同源,但没如段誉那般练过吸人内力的法门,因此虽抓

住了鸠摩智手腕,却没能吸他内力。饶是如此,鸠摩智三次

运劲未能挣脱,不由得心下大骇,右手成掌,斜劈虚竹项颈。

他情急之下,没想到再使少林派武功,这一劈已是他吐蕃的

本门武学。虚竹左手以一招天山六阳掌化解。鸠摩智次掌又

至,虚竹的六阳掌绵绵使出,将对方势若狂飚的攻击一一化

解。

其时两人近身肉搏,呼吸可闻,出掌时都是曲臂回肘,每

发一掌都只七八寸距离,但相距虽近,掌力却仍是强劲之极。

鸠摩智掌声呼呼,群僧均觉这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体,便

似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四面吹袭。少林寺辈份较低的僧侣渐

渐抵受不住,一个个缩身向后,贴墙而立。玄字辈高僧自不

怕掌力侵袭,但也各运内力抗拒。

虚竹为了要替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群豪解除生死符,在

这天山六阳掌上用功甚勤,种种精微变化全已了然于胸,而

灵鹫宫地底石壁上的图谱,更令他大悟其中奥妙。不过他从

未用之与人过招对拆,少了练习,一上来便与一位当今数一

数二的高手生死相搏,掌法虽高,内力虽强,使得出来的却

不过二三成而已。

鸠摩智掌力越来越凌厉,虚竹心无二用,但求自保,每

一招都是守势。他决不是想拿住鸠摩智,只是眼见对方武功

胜己十倍,单掌攻击已这般厉害,倘若任他双掌齐施,自己

非命丧当场不可,因此死命拿住他左腕,要令他左掌无法出

招。虚竹这个念头虽笨,竟也大有用处。鸠摩智左手被抓,双

掌连环变化、交互为用的诸般妙着便使不出来。虚竹本来掌

法不甚纯熟,使单掌较使双掌为便。一个打了个对折,十成

掌法只剩五成,一个却将二三成的功夫提升到了四五成。一

炷香时刻过去,两人已交拆数百招,仍是僵持之局。

玄慈、玄渡、神山、观心、哲罗星等诸高僧都已看出,鸠

摩智左腕受制,挣扎不脱,但虚竹的左掌却全然处于下风,只

有招架之功,无丝毫还手之力,两人都是右优左劣。这般打

法,众高僧虽见多识广,却是生平从所未见。其中少林众僧

更多了一份惊异,一份忧心,虚竹自幼在本寺长大,下山半

年,却不知从何处学了这一身惊人技艺回来,又见他抓住敌

人,并不能制敌,但鸠摩智每一掌中都含着摧筋断骨、震破

内家真气的大威力,只要给击中了一下,非气绝身亡不可。

此刻少林众僧中,不论哪一个出手相助,只须轻轻一指,

都能取了鸠摩智的性命,但这番相斗,并非志在杀了对方,而

是为了维护少林一派的声誉,若有人上前杀了鸠摩智,只有

大损少林派令誉。群僧个个提心吊胆,手心中捏一把汗,瞧

着二人激斗。

又拆百余招,虚竹惊恐之心渐去,于天山六阳掌的精妙

处领悟越来越多,十招中于九招守御之余,已能还击一招。他

既还击一招,鸠摩智便须出招抵御,攻势不免略有顿挫。其

间相差虽然甚微,消长之势,却是渐渐对虚竹有利。又过了

一顿饭时分,虚竹已能在十招中反攻两三招。少林群僧见他

渐脱困境,无不暗暗欢喜。

神山上人自从鸠摩智一现身,心情便甚矛盾,既盼鸠摩

智杀灭少林派的威风,又不愿异邦僧人到中土来横行无忌,自

己却无力将之制服;待见鸠摩智与虚竹相持不决,只盼两人

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自己即使无法从波罗星手中再取其他

少林绝技,但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刚拳三门绝技的秘诀,总

已记在心中,回寺后详加参研,凭着一己的聪明智慧,当可

将这三门武功大加变通,要旨虽同,招式外形却可大异,那

时便成为清凉寺的三门绝技,而自己便是创建这三门绝技的

鼻祖了。

波罗星却又是另一番心情。他这些时日中研习般若掌、摩

诃指、大金刚拳三门武功,但觉其中奥妙无穷。今日师兄哲

罗星来接他出寺,自忖心中所得记忆者,还不到少林武功的

半成,回归故乡虽然欢喜,但眼见寺中宝藏如此丰富,一出

少林山门,从此再无缘得窥,却也是不胜遗憾。其后见到虚

竹与鸠摩智相斗,两人内力之强,招数之奇,自己连半点边

儿也摸不到。他却不知虚竹所使的并非少林武功,只觉少林

寺中一个青年僧人已如此了得,自己万里奔波,好容易有缘

出入藏经阁,却只记得几部武学经书回去,虽不是如入宝山

空手而回,但所得者决非真正贵重之物,只怕此后一生之中,

不免日日夜夜,悔恨无尽。

武学之道,便和琴棋书画,以及佛学、易理等等繁难奥

妙的功夫学问无异,愈是钻研,愈是兴味盎然,只要得悉世

上另有比自己所学更高一层的功夫学问,千方百计的也要观

摩一番。波罗星是天竺高僧中大有才智之士,初到少林寺时,

一意在盗取武经,回去光大天竺武学,但见到少林寺中的武

学竟如此浩如烟海,不由得恋恋不舍,不肯遽此离去了。

这时虚竹已能占到四成攻势,虽然兀自遮拦多,进攻少,

但内力生发,逍遥派武学的诸般狠辣招数自然而然的使了出

来。旁观者不禁胆战心惊,均想:“我若中了这一招,不免死

得惨酷无比。”少林派僧俗弟子,数百年来并无一个女子,历

代创建全是走刚阳路子,因系佛门武功,出手的用意均是制

敌而非杀人,与童姥、李秋水的招数截然相反。玄慈等少林

高僧见虚竹所使招数渐趋阴险刻毒,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

鸠摩智连运三次强劲,要挣脱虚竹的右手,以便施用

“火焰刀”绝技,但己力加强,对方的指力亦相应而增,情急

之下,杀意陡盛,左手呼呼呼连拍三掌,虚竹挥手化解。鸠

摩智缩手弯腰,从布袜中取出一柄匕首,陡向虚竹肩头刺去。

虚竹所学全是空手拆招,突然间白光闪处,匕首刺到,不

知如何招架才是,抢着便去抓鸠摩智的右腕,这一抓是“天

山折梅手”的擒拿手法,既快且准,三根手指一搭上他手腕,

大拇指和小指跟着便即收拢。便在这时,鸠摩智掌心劲力一

吐,匕首脱手而出,虚竹双手都牢牢抓着对方的手腕,噗的

一声,匕首插入了他肩头,直没至柄。

旁观群僧齐声惊呼。观心等都不自禁的摇头,均想:“以

鸠摩智如此身份,斗不过少林寺一个青年僧人,已然声名扫

地,再使兵刃偷袭,简直不成体统。”

突然人丛中抢出四名僧人,青光闪闪,四柄长剑同时刺

向鸠摩智咽喉。四僧一齐跃出,一齐出手,四柄长剑指的是

同一方位,剑法奇快,狠辣无伦。鸠摩智双足运力,要待向

后跃避,一拉之下,虚竹竟丝纹不动,但觉喉头一痛,四剑

的剑尖已刺上了肌肤。只听四僧齐声喝道:“不要脸的东西,

快纳命罢!”声音娇嫩,竟似是少女的口音。

虚竹转头看时,这四僧居然是梅兰菊竹四剑,只是头戴

僧帽,掩住了头上青丝,身上穿的却是少林寺僧衣。他惊诧

无比,叫道:“休伤他性命!”四剑齐声答应:“是!”剑尖却

仍然不离鸠摩智的咽喉。

鸠摩智哈哈一笑,说道:“少林寺不但倚多为胜,而且暗

藏春色,数百年令誉,原来如此,我今日可领教了!”

虚竹心下惶恐,不知如何是好,当即松手放开了鸠摩智

手腕。菊剑替他拔下肩头匕首,鲜血立涌。菊剑忙摔下长剑,

从怀中取出手帕,替他裹好伤口。梅兰竹三姝的长剑仍指在

鸠摩智喉头。虚竹问道:“你……你们,是怎么来的?”

鸠摩智右掌一划,“火焰刀”的神功使出,当当当三声,

三柄长剑从中断绝。三姝大吃一惊,向后飘跃丈许,看手中

时,长剑都只剩下了半截。鸠摩智仰天长笑,向玄慈道:“方

丈大师,却如何说?”

玄慈面色铁青,说道:“这中间的缘由,老衲委实不知,

即当查明,按本寺戒律处置。国师和众位师兄远来辛苦,便

请往客舍奉斋。”

鸠摩智道:“如此有扰了。”说着合十行礼,玄慈还了一

礼。

鸠摩智合着双手向旁一分,暗运“火焰刀”神功,噗噗

噗噗四响,梅兰菊竹四姝齐声惊呼,头上僧帽无风自落,露

出乌云也似的满头秀发,数百茎断发跟着僧帽飘了下来。

鸠摩智显这一手功夫,不但炫耀己能,断发而不伤人,表

示手下留情,同时明明白白的显示于众,四姝乃是女子,要

少林僧无可抵赖。

玄慈面色更是不豫,说道:“众位师兄,请!”

神山、观心、道清、融智等诸高僧陡见少林寺中竟会有

僧装女子出现,无不大感惊讶,别说少林寺是素享清誉的名

山古刹,就是寻常一座小小的庙宇,也决不容许有这等大违

戒律的行径,听到玄慈方丈一个“请”字,都站了起来。知

客僧分别迎入客舍,供奉斋饭。

一众外客刚转过身子,还没走出大殿,梅剑便道:“主人,

咱姊妹私自下山,前来服侍你,你可别责怪。”兰剑道:“那

缘根和尚对主人无礼,咱姊妹狠狠的打了他几顿,他才知道

好歹,唉,没料想这西域和尚又伤了主人。”

虚竹“哦”了一声,这才恍然,缘根所以前倨后恭,原

来是受她四姊妹的胁迫,如此说来,她四人乔装为僧,潜身

寺中,已有多日,不由得跺脚道:“胡闹,胡闹!”随即在如

来佛像前跪倒,说道:“弟子前生罪业深重,今生又未能恪守

清规戒律,以致为本寺惹下无穷祸患,恭请方丈重重责罚。”

菊剑道:“主人,你也别做什么劳什子的和尚啦,大伙儿

不如回缥缈峰去罢,在这儿青菜豆腐,没半点油水,又得受

人管束,有什么好!”竹剑指着玄慈道:“老和尚,你言语中

对我们主人若有得罪,我四姊妹对你可也不客气啦,你还是

多加小心为妙。”

虚竹连连喝止,说道:“你们不得无礼,怎么到寺里胡闹?

唉,快快住嘴。”

四姊妹却你一言我一语,咭咭呱呱的,竟将玄慈等高僧

视若无物。少林群僧相顾骇然,眼见四姊妹相貌一模一样,明

媚秀美,娇憨活泼,一派无法无天,实不知是什么来头。

原来四姝是大雪山下的贫家女儿,其母已生下七个儿女,

再加上一胎四女,实在无力养育,生下后便弃在雪地之中。适

逢童姥在雪山采药,听到啼哭,见是相貌相同的四个女婴,觉

得有趣,便携回灵鹫宫抚养长大,授以武功。四姝从未下过

缥缈峰一步,又怎懂得人情世故、大小辈份?她们生平只听

童姥一人吩咐。待虚竹接为灵鹫宫主人,她们也就死心塌地

的侍奉。只是虚竹温和谦逊,远不如童姥御下有威,她们对

之就不怎么惧怕,只知对主人忠心耿耿,浑不知这些胡闹妄

为有什么不该。

玄慈说道:“除玄字辈众位师兄弟外,余僧各归僧房。慧

轮留下。”众僧齐声答应,按着辈份鱼贯而出。片刻之间,大

雄宝殿上只留着三十余名玄字辈的老僧,虚竹的师父慧轮,以

及虚竹和灵鹫宫四女。

慧轮也在佛像前跪倒,说道:“弟子教诲无方,座下出了

这等孽徒,请方丈重罚。”

竹剑噗哧一笑,说道:“凭你这点儿微末功夫,也配做我

主人的师父?前天晚上松树林中,连绊你八交的那个蒙面人,

便是我二姊了,我说呢,你的功夫实在稀松平常。”虚竹暗暗

叫苦:“糟糕,糟糕!她们连我师父也戏弄了。”又听兰剑笑

道:“我听缘根说,你是咱们主人的师父,便来考较考较你。

三妹今日倘若不说,只怕你永远不知道前晚怎么会连摔八个

筋斗,哈哈,嘻嘻,有趣,有趣!”

玄慈道:“玄惭、玄愧、玄念、玄净四位师弟,请四位女

施主不可妄言妄动。”

四名老僧躬身道:“是!”转身向四女道:“方丈法旨,请

四位不可妄言妄动。”

梅剑笑道:“我们偏偏要妄言妄动,你管得着么?”四僧

齐声道:“如此得罪了!”僧袍一扬,双手隔着衣袖分拿四女

的手腕。玄惭使的是“龙爪功”,玄愧使的是“虎爪手”,玄

念使的是“魔爪功”,玄净使的则是“少林擒拿十八打”,招

数不同,却均是少林派的精妙武功。四女中除了菊剑外,三

女的长剑都已被鸠摩智削断。菊剑长剑抖动,护住了三个姊

妹。梅兰竹三女各使断剑,从菊剑的剑光下攻将过来。

虚竹叫道:“抛剑,抛剑!不可动手!”

四姝听得主人呼喝,都是一怔,手中兵刃便没敢全力施

为。四女的武功本来远不及四位玄字辈高僧,一失先机,立

时便分给四僧拿住。梅剑用力一挣,没能挣脱,嗔道:“咱们

听主人的话,才对你们客气,哎哟,痛死了,你捏得这么重

干什么?”兰剑叫道:“小贼秃,快放开我。”抓住她手腕的玄

愧大师须眉皆白,已七十来岁年纪,她却呼之为“小贼秃”。

竹剑道:“你再不放手,我可要骂你老婆了。”菊剑道:“我吐

他口水。”一口唾液,向玄净喷去。玄净侧头让过,手指加劲,

菊剑只痛得“哎唷,哎唷”大叫。大雄宝殿本来是庄严佛地,

霎时间成了小儿女的莺啼燕叱之场。

玄慈道:“四位女施主安静毋躁,若再出声,四位师弟便

点了她们的哑穴。”四姝一听要点哑穴,都觉不是玩的,嘟起

了嘴不敢作声。玄惭等四位大师便也放开了她们手腕,站在

一旁监视。

玄慈道:“虚竹,你将经过情由,从头说来,休得稍有隐

瞒。”

虚竹道:“是。弟子诚心禀告。”当下将如何奉方丈之命

下山投帖,如何遇到玄难、慧方等众僧,如何误打误撞的解

开珍珑棋局而成为逍遥派掌门人,玄难如何死于丁春秋的剧

毒之下,如何为阿紫作弄而破戒开荤,直说到如何遇到天山

童姥,如何深入西夏皇宫的冰窖,而致成为灵鹫宫的主人。这

段经历过程繁复,他口齿笨拙,结结巴巴的说来,着实花了

老大时光,虽然拖泥带水,不大清楚明白,但事事交代,毫

无避漏,在冷窖内与梦中女郎犯了淫戒一事,也吞吞吐吐的

说了。

众高僧越听越感惊讶,这个小弟子遇合之奇之巧,武林

中实是前所未闻。众僧适才见到了他剧斗鸠摩智的身手,对

他所述均无怀疑,身想:“若不是他一身而集逍遥派三大高手

的神功,又在灵鹫宫石壁上领悟了上乘武技,如何能敌得住

吐蕃国师的绝世神通?”

虚竹说罢,向着佛像五体投地,稽首礼拜,说道:“弟子

无明障重,尘垢不除,一遇外魔,便即把持不定,连犯荤戒、

酒戒、杀戒、淫戒,背弃本门,学练旁门外道的武功,又招

致四位姑娘入寺,败坏本寺清誉,罪大恶极,罚不胜罚,只

求我佛慈悲,方丈慈悲。”他越想越难过,不由得痛哭失声。

梅剑和菊剑同时哼的一声,要想说话,劝他不必再做什

么和尚了。玄惭、玄净二僧立即伸手,隔衣袖扣住了二女脉

门。二女无可奈何,话到口边复又缩回,向两个老僧狠狠白

了一眼,心中暗骂:“死和尚,臭贼秃!”

玄慈沉吟良久,说道:“众位师兄、师弟,虚竹此番遭遇,

委实大异寻常,事关本寺千年的清誉,本座一人也不便擅自

作主,要请众位共同斟酌。”

玄生大声道:“启禀方丈,虚竹过失虽大,功劳也是不小。

若不是他在危急之际出手镇住那个番僧,本寺在武林中哪里

还有立足余地?那番僧叫咱们各自散了,去托庇于清凉、普

渡诸寺,这等奇耻大辱,全仗虚竹一人挽救。依小僧之见,命

他忏悔前非,以消罪业,然后在达摩院中精研武技,此后不

得出寺,不得过问外务,也就是了。”进达摩院研技,是少林

僧一项尊崇之极的职司,若不是武功到了极高境界,决计无

此资格。玄字辈三十余高僧中,得进达摩院的也只八人而已,

玄生自己便尚未得进。他倡议虚竹进达摩院,非但不是惩罚,

反而是大大的奖赏了。

戒律院首座玄寂说道:“依他武功造诣,这达摩院原也去

得。但他所学者乃旁门武功,少林达摩院中,可否容得这旁

们高手?玄生师弟,可曾细思过此节没有?”

此言一出,群僧便均觉玄生之议颇为不妥。玄生道:“以

师兄之见,那便如何?”

玄寂道:“唔,这个嘛,我实在也打不定主意。虚竹有功

有过,有功当奖,有过当罚。这四个姑娘来到本寺,乔装为

僧,并非出于虚竹授意,咱们坦诚向鸠摩智、神山诸位说明

真相,也就是了。他们信也罢,不信也罢,咱们无愧于心,也

不必理会旁人妄自猜测,那倒不在话下。但虚竹背弃本门,另

学旁门武功,少林寺中,只怕再也容不了他。”他这么说,竟

是要驱逐虚竹出寺。“破门出教”是佛教最重要的惩罚。群僧

一听,都是相顾骇然。

玄寂又道:“虚竹仗着武功,连犯诸般戒律,本当废去他

的武功,这才逐出山门。但他原练的武功早已为人化去。他

目下身上所负功夫并非学自本门,咱们自也无权废去。”

虚竹垂泪求道:“方丈,众位太师伯、太师叔,请瞧在我

佛面上,慈悲开恩,让弟子有一条改过自新之路。不论何种

责罚,弟子都甘心领受,就是别把弟子赶出寺去。”

众老僧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拿不定主意,耳听虚竹

如此说法,确是悔悟之意甚诚。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

佛”,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门广大,普渡众生,于

穷凶极恶、执迷不悟之人,尚且要千方百计的点化于他,何

况于这个迷途知返、自幼出家的本寺弟子,岂可绝了他向善

之路?少林寺属于禅宗,向来讲究“顿悟”,呵佛骂祖尚自不

忌,本不如律宗等宗斤斤于严守戒律。今日若无外人在场,众

僧眼见他真心忏悔,决不致将他破门逐出。但眼前之事,不

但牵涉鸠摩智、哲罗星等番邦胡僧,而中土的清凉、普渡等

诸大寺也各有高僧在座,若对虚竹责罚不严,天下势必都道

少林派护短,但重门户,不论是非,只讲武功,不管戒律。这

等说法流传出外,却也是将少林寺的清誉毁了。

便在此时,一位老僧在两名弟子搀扶之下,从后殿缓步

走了出来,正是玄渡。他被鸠摩智指力所伤,回入僧房休息,

关心大殿上双方争斗的结局,派遣弟子不断回报,待听得鸠

摩智已暂时退开,群僧质讯虚竹,大有见罚之意,当即扶伤

又到大雄宝殿,说道:“方丈,我这条老命,是虚竹所救的。

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玄渡年纪较长,品德素为合寺所敬。玄慈方丈忙道:“师

兄请坐,慢慢的说,别牵动了伤处。”

玄渡道:“救我一命不算什么。可是眼前有六件大事,尚

未办妥,若留虚竹在寺,大有助益,倘若将他逐了出去,那

……那……那可难了。”

玄寂道:“师兄所说六件大事,第一件是指鸠摩智未退;

第二件,当是指波罗星偷盗本寺武经;那第三件,是丐帮新

任帮主庄聚贤欲为武林盟主。其余三件,师兄何指?”

玄渡长叹一声,道:“玄悲、玄苦、玄痛、玄难四位师弟

的性命。”他一提到四僧,众僧一齐合十念佛:“阿弥陀佛!”

众僧认定玄苦死于乔峰之手,玄痛、玄难为丁春秋所害,

这两个对头太强,大仇迄未得报,而杀害玄悲大师的凶手究

竟是谁也还不知。大家只知玄悲是胸口中了“韦陀杵”而死,

“韦陀杵”乃少林七十二门绝技之一,正是玄悲苦练了四十年

的功夫。以前均以为是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

下毒手,后来慧方、慧镜等述说与邓百川、公冶乾等人结交

的经过,均觉慕容氏显然无意与武林中人为敌,而慕容氏门

下诸人也均非奸险之辈。适才又看到鸠摩智的身手,他既能

使诸般少林绝技,则这一招“韦陀杵”是他所击固有可能,就

算另有旁人,也不为奇。四位高僧分别死在三个对头手下,因

此玄渡说是三件大事。

玄慈说道:“老衲职为本寺方丈,于此六件大事,无一件

能善为料理,实是汗颜无地。可是虚竹身上功夫,全是逍遥

派的武学,难道……难道少林寺的大事……”

他说到这里,言语已难以为继,但群僧都明白他的意思:

虚竹武功虽高,却全是别派旁门功夫,即使他能出手将这六

件大事都料理了,有识之士也均知道少林派是因人成事,非

依靠逍遥派武功不可,不免为少林派门户之羞;就算大家掩

饰得好,旁人不知,但这些有道高僧,岂能作自欺欺人的行

径?

一时之间,众高僧都默不作声。隔了半晌,玄渡道:“以

方丈之见,却是如何?”

玄慈道:“阿弥陀佛!我辈接承列祖列宗的衣钵,今日遭

逢极大难关,以老衲之见,当依正道行事,宁为玉碎,不作

瓦全。倘若大伙尽心竭力,得保少林令誉,那是我佛慈悲,列

祖列宗的遗荫;设若魔盛道衰,老衲与众位师兄弟以命护教,

以身殉寺,却也问心无愧,不违我佛教的止理。少林寺千年

来造福天下不浅,善缘深厚,就算一时受挫,也决不致一败

涂地,永无兴复之日。”这番话说得平平和和,却是正气凛然。

群僧一齐躬身说道:“方丈高见,愿遵法旨。”

玄慈向玄寂道:“师弟,请你执行本寺戒律。”玄寂道:

“是!”转头向知客僧侣道:“有请吐蕃国师与众位高僧。”知

客僧侣躬身答应,分头去请。

玄渡、玄生等暗暗叹息,虽有维护虚竹之意,但方丈所

言,乃是以大义为重,不能以一时的权宜利害,毁了本寺戒

律清誉。各人都已十分明白,倘若赦免虚竹的罪过,那是虽

胜亦败,但如秉公执法,则虽败犹荣,方丈已说到了“以命

护教,以身殉寺”的话,那是破釜沉舟,不存任何侥幸之想,

虚竹如何受罚,反而不是怎么重要之事了。

虚竹也知此事已难挽回,哭泣求告,都是枉然,心想:

“人人都以本寺清誉为重,我是自作自受,决不可在外人之前

露出畏缩乞怜之态,教人小觑了少林寺的和尚。”

过不多时,鸠摩智、神山、哲罗星等一干人来到大殿。钟

声响起,慧字辈、虚字辈、空字辈群僧又列队而入,站立两

厢。

玄慈合十说道:“吐蕃国国师、列位师兄请了。少林寺虚

字辈弟子虚竹,身犯杀戒、淫戒、荤戒、酒戒四大戒律,私

学旁门别派武功,擅自出任旁门掌门人,少林寺戒律院首座

玄寂,便即依律惩处,不得宽贷。”

鸠摩智和神山等一听之下,倒也大出意料之外,眼见梅

兰菊竹四女乔装为僧,只道虚竹胆大妄为,私自在寺中窝藏

少女,所犯者不过淫戒而已,岂知方丈所宣布的罪状尚过于

此。

普渡寺道清大师中年出家,于人情世故十分通达,兼之

性情慈祥,素喜与人为善,说道:“方丈师兄,这四位姑娘眉

锁腰直、颈细背挺,显是守身如玉的处女,适才向国师出手,

使的又是童贞功剑功,咱们学武之人一见便知,虚竹小师兄

行为不检,容或有之,‘淫戒’二字,却是言重了。”

玄慈道:“多谢师兄点明。虚竹所犯淫戒,非指此四女而

言。虚竹投入别派,作了天山缥缈峰灵鹫宫的主人,此四女

是灵鹫宫旧主的侍婢,私入本寺,意在奉侍新主,虚竹并不

得知。少林寺疏于防范,好生惭愧,倒不以此见罪于他。”

童姥武功虽高,但从不履足中土,只是和边疆海外诸洞、

诸岛的旁门异士打交道,因此“灵鹫宫”之名,群僧都是首

次听到。只有鸠摩智在吐蕃国曾听人说过,却也不明底细。

道清大师道:“既然如此,外人不便多所置喙了。”鸠摩

智、哲罗星和神山上人等对少林寺本来不怀善意,但见玄慈

一秉至公,毫不护短,虚竹所犯戒律外人本来不知,他却当

众宣示,心下也不禁钦佩。

玄寂走上一步,朗声问道:“虚竹,方丈所指罪业,你都

承认么?有何辩解?”虚竹道:“弟子承认,罪重孽大,无可

辩解,甘领太师叔责罚。”

群僧心下悚然,眼望玄寂,听他宣布如何处罚。

玄寂朗声说道:“虚竹擅犯杀、淫、荤、酒四大戒律,罚

当众重打一百棍。虚竹,你心服么?”虚竹听说只罚打他一百

棍子,衡之自己所犯四大戒律,实在一点也不算重,忙道:

“多谢太师叔慈悲,虚竹心服。”玄寂又道:“你未得掌门方丈

和受业师父许可,擅学旁门武艺,罚你废去全身少林派武功,

自今而后,不得再为少林派弟子。你心服么?”

虚竹心中一酸,情知此事已无可挽救,道:“弟子该死,

太师叔罚得甚是公平。”

别派群僧适才见他和鸠摩智激斗,以“韦陀掌”和“罗

汉拳”少林武功大显神威,谁都不知虚竹的真正武功,其实

已不是少林一派。鸠摩智自称一身兼七十二门绝技,实则所

通者不过表面招式而已,真正的少林派内功他所知极少。虚

竹和他相斗时所使的小无相功,他自然是懂的,但北冥真气、

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等高深武功,他却也以为是少林派

功夫,听得玄寂说要废去他的少林派武功,不由得大喜,心

想:“你们自毁长城,去了我的心腹之患,那是再好也没有了。”

觉贤、道清等高僧心中却连呼:“可惜,可惜!”

玄寂又道:“你既为逍遥派掌门人,为缥缈峰灵鹫宫的主

人,便当出教还俗,不能再作佛门弟子,从今而后,你不再

是少林寺僧侣了。如此处置,你心服么?”

虚竹无爹无娘,童婴入寺,自幼在少林寺长大,于佛法

要旨虽然领悟不多,但少林寺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安身立命

之地,一旦被逐出寺,不由得悲从中来,泪如雨下,伏地而

哭,哽咽道:“少林寺自方丈大师以次,诸位太师伯、太师叔,

诸位师伯、师叔以及恩师,人人对弟子恩义深重,弟子不肖,

有负众位教诲。”

道清大师忍不住又来说情,说道:“方丈师兄,玄寂师兄,

依老衲看来,这位小佛兄迷途知返,大有悔改之意,何不给

他一条自新之路?”

玄慈道:“师兄指点得是。但佛门广大,何处不可容身?

虚竹,咱们罚你破门出寺,却非对你心存恶念,断你皈依我

佛之路。天下庄严宝刹,何止千千万万。倘若你有皈依三宝

之念,还俗后仍可再求剃度。盼你另投名寺,拜高僧为师,发

宏誓愿,清净身心,早证正觉。就算不再出家为僧,在家的

居士只须勤修六度万行,一般也可证道,为大菩萨成佛。”说

到后来,言语慈和恳切,甚有殷勤劝诫之意。

虚竹更是悲切,行礼道:“方丈太师伯教诲,弟子不敢忘

记。”

玄寂又道:“慧轮听者。”慧轮走上几步,合十跪下。玄

寂道:“慧轮,你身为虚竹的业师,平日惰于教诲,三毒六根

之害,未能详予指点,致成今日之祸。罚你受杖三十棍,入

戒律院面壁忏悔三年。你可心服么?”慧轮颤声道:“弟子……

弟子心服。”

虚竹说道:“太师伯,弟子愿代师父领受三十杖责。”

玄寂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虚竹共受杖责一百三十

棍。掌刑弟子,取棍侍候。此刻虚竹尚为少林僧人,加刑不

得轻纵。出寺之后,虚竹即为别派掌门,与本寺再无瓜葛,本

派上下,须加礼敬。”

四名掌刑弟子领命而出,不久回入大殿,手中各执一条

檀木棍。

玄寂正要传令用刑,突然一名僧人匆匆入殿,手中持了

一大叠名帖,双手高举,交给玄慈,说道:“启禀方丈,河朔

群雄拜山。”

玄慈一看名帖,共有三十余张,列名的都是北方一带成

名的英雄豪杰,突于此刻同时赶到,却不知为了何事。只听

得寺外话声不绝,群豪已到门口。玄慈说道:“玄生师弟,请

出门迎接。”又道:“列位师兄,嘉宾光临,本派清理门户之

事,只好暂缓一步,以免待慢了远客。”当即站起身来,走到

大殿檐下。

过不多时,便见数十位豪杰在玄生及知客僧陪同下,来

到大殿之前。

玄慈、玄寂、玄生等虽是勤修佛法的高僧,但究是武学

好手,遇到武林中的同道,都有惺惺相惜的亲近之意,这时

突见这许多成名的英豪到来,虽然正当清理门户之际,心头

十分沉重,也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少林群僧在外行道,结交

方外朋友甚多,所来的英豪之中,颇有不少是玄字辈、慧字

辈僧侣的至交,各人执手相见,欢然道故,迎入殿中,与鸠

摩智、哲罗星等人引见。神山、观心等威名素著,群豪若非

旧识,也是仰慕已久。

玄慈正欲问起来意,知客僧又进来禀报,说道山东、淮

南有数十位武林人物前来拜山。

玄惭出去迎进殿来。一条黑汉子大声说道:“丐帮庄帮主

邀咱们来瞧热闹,他自己还没到么?”一个阴声细气的声音说

道:“老兄你急什么?既然来了,要瞧热闹,还少得了你一份

么?当然咱们小脚色先上场,正角儿慢慢再出台。”

玄慈朗声说道:“诸位不约而同的降临敝寺,少林寺至感

荣幸。只是招待不周,还请原谅则个。”群豪都道:“好说,好

说,方丈不必客气。”

这时和少林僧交好的豪客,早已说知来寺原委,各人都

接到丐帮帮主庄聚贤的英雄帖,说道少林寺和丐帮向来并峙

中原,现庄聚贤新任丐帮帮主,意欲立一位中原的武林盟主,

并定下若干规章,以便同道一齐遵守,定六月十五亲赴少林

寺,与玄慈方丈商酌。各人出示英雄帖,帖上言语虽颇谦逊,

但摆明了是说,武林盟主舍我其谁?庄聚贤要来少林寺,显

然是要凭武功击败少林群僧,压下少林派数百年享誉武林的

威风。

帖中并未邀请群雄到少林寺,但武林人物个个喜动不喜

静,对于丐帮与少林派互争雄长的大事,哪一个不想亲自目

睹,躬与其盛?是以不约而同的纷纷到来。这时殿中众人说

得最多的便是一句话:“那庄聚贤是谁?”人人都问这句话,却

没一人能答。

玄慈方丈与师兄弟会商数日,都猜测这庄聚贤多半便是

乔峰的化名,以他的武功机谋,要杀了丐帮中与他为敌的长

老,夺回帮主之位,自不为难,否则丐帮与少林寺素来交好,

怎地忽有此举?乔峰大战聚贤庄,天下皆知,他化名为庄聚

贤,其实已是点明了自己来历。

过不多时,两湖、江南各地的英雄到了,川陕的英雄到

了,两广的英雄也到了。群雄南北相隔千里,却都于一日中

络绎到来,显然丐帮准备已久,早在一两个月前便已发出英

雄帖。玄慈和诸僧口中不言,心下却既感愤怒,又是担忧,仅

在数日之前,自称丐帮帮主的庄聚贤才有书信到来,说到要

选武林盟主之事,并说日内将亲来拜山,恭聆玄慈方丈教益,

信中既未说明拜山日期,更未提到邀请天下英雄。哪知突然

之间,群贤毕集,少林寺竟被闹了个手忙脚乱。丐帮发动已

久,少林派虽在江湖上广通声气,居然事先绝无所闻,尚未

比试,已然先落下风。丐帮此举,更是胜券已握的模样,所

以不言明邀请群雄,只不过不便代少林寺作主人,但大撒英

雄帖,实是不邀而邀。群僧又想:“丐帮不邀咱们赴他总舵,

面子上是对咱们礼敬,他帮主亲自移步,实则是要令少林派

事先全无准备,攻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玄生向他好友河北神弹子诸葛中发话:“好啊,诸葛老儿,

你得到讯息,也不捎个信来给我,咱们三十年的交情,就此

一笔勾销。”诸葛中老脸涨得通红,连连解释:“我……我是

三天前才接帖子,一碗饭也没得及吃完,连日连夜的赶来,途

中累死了两匹好马,唯恐错过了日子,不能给你这臭贼秃助

一臂之力。怎……怎么反怪起我来?”玄生哼了一声,道:

“你倒是一片好心了!”诸葛中道:“怎么不是好心?你少林派

武功再高,老哥哥来呐喊助威,总不见得是坏心啊!你们方

丈本来派出英雄帖,约我九月初九来少林寺,会一会姑苏慕

容氏,现下哥哥早来了几个月,可没对你不起。”

玄生这才释然,一问其他英豪,路远的接帖早,路近的

接帖迟,但个个是马不停蹄的趱路,方能及时赶到。倒不是

这许多朋友没一个事先向少林寺送信,而是丐帮策划周详,算

准了各人到达少林寺的日程,令他们无法早一日赶到少林寺。

群僧想到此节,都觉得丐帮谋定而后动,帮主和帮众未到,已

然先声夺人,只怕尚有不少厉害后着。

这一日正是六月十五,天气炎热。少林群僧先是应付神

山上人和哲罗星等一众高僧,跟着与鸠摩智相斗,盘问虚竹,

已耗费了不少精神,突然间四面八方各路英雄豪杰纷纷赶到,

寺中僧人虽多,但事出仓卒,也不免手忙脚乱。幸好知客院

首座玄净大师是位经理长才,而寺产素丰,物料厚积,群僧

在玄净分派之下,接待群豪,却也礼数不缺。

玄慈等迎接宾客,无暇屏人商议,只有各自心中嘀咕。忽

听知客僧报道:“大理国镇南王段殿下驾到。”

为了少林寺玄悲大师身中“韦陀杵”而死之事,段正淳

曾奉皇兄之命,前来拜会玄慈方丈。大理段氏是少林寺之友,

此刻到来,实是得一强助,玄慈心下一喜,说道:“大理段王

爷还在中原吗?”率众迎了出去。玄慈与段正淳以及他的随从

范骅、华赫艮、巴天石、朱丹臣等已是二度重会,寒暄得几

句,便即迎入殿中,与群雄引见。

第一个引见的便是吐蕃国国师鸠摩智。段正淳立时变色,

抱拳道:“犬子段誉蒙得明王垂青,携之东来,听犬子言道,

一路上多聆教诲,大有进益,段某感激不尽,这里谢过。”鸠

摩智微笑道:“不敢!段公子怎么不随殿下前来?”段正淳道:

“犬子不知去了何处,说不定又落入了奸人恶僧之手,正要向

国师请教。”鸠摩智连连摇头,说道:“段公子的下落,小僧

倒也知道。唉!可惜啊可惜!”

段正淳心中怦的一跳,只道段誉遭了什么不测,忙问:

“国师此言何意?”他虽多经变故,但牵挂爱子安危,不由得

声音也颤了。

数月前他父子欢聚,其后段誉去参与聋哑先生棋会,不

料归途中自行离去,事隔数月,段正淳不得丝毫音讯,生怕

他遭了段延庆、鸠摩智或丁春秋等人的毒手,一直好生挂念。

这日听到讯息,丐帮新任帮主庄聚贤要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

主,当即匆匆赶来,主旨便在寻访儿子。他段氏是武林世家,

于丐帮、少林争夺中原盟主一事自也关心。

鸠摩智道:“小僧在天龙宝刹,得见枯荣大师、本因方丈

以及令兄,个个神定气闲,庄严安详,真乃有道之士。镇南

王威名震于天下,却何以舐犊情深,大有儿女之态?”

段正淳定了定心神,寻思:“誉儿若已身遭不测,惊慌也

已无益,徒然教这番僧小觑了。”便道:“爱惜儿女,人之常

情。世人若不生儿育女,呵之护之,举世便即无人。吾辈凡

夫俗子,如何能与国师这等四大皆空、慈悲有德的高僧相比?”

鸠摩智微微一笑,说道:“小僧初见令郎,见他头角峥嵘,

知他必将光大段门,为大理国日后的有道明君,实为天南百

万苍生之福。”段正淳道:“不敢!”心想:“这贼秃好不可恶,

故意这般说话不着边际,令我心急如焚。”

鸠摩智长叹一声,道:“唉,真是可惜,这位段君福泽却

是不厚。”他见段正淳又是脸上变色,这才微微一笑,说道:

“他来到中原,见到一位美貌姑娘,从此追随于石榴裙边,什

么雄心壮志,一古脑儿的消磨殆尽。那位姑娘到东,他便随

到东;那姑娘到西,他便跟到西。任谁看来,都道他是一个

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轻薄子弟,那不是可惜之至么?”

只听得嘻嘻一声,一人笑了出来,却是女子的声音。众

人向声音来处瞧去,却是个面目猥琐的中年汉子。此人便是

阮星竹,这几个月来,她一直伴着段正淳。段正淳来少林寺,

她也跟着来了。知道少林寺规矩不许女子入寺,便改装成男

子。她是阿朱之母,天生有几分乔装改扮的能耐,此刻扮成

男子,形容举止,无一不像,决不似灵鹫宫四姝那般一下子

便给人瞧破,只是她声音娇嫩,却不及阿朱那般学男人说话

也是维妙维肖。她见众人目光向自己射来,便即粗声粗气的

道:“段家小皇子家学渊源,将门虎子,了不起,了不起。”

段正淳到处留情之名,播于江湖,群雄听她说段誉苦恋

王语嫣乃是“家学渊源,将门虎子”,都不禁相顾莞尔。

段正淳也哈哈一笑,向鸠摩智道:“这不肖孩子……”鸠

摩智道:“并非不肖,肖得很啊,肖得紧!”段正淳知他是讥

讽自己风流放荡,也不以为忤,续道:“不知他此刻到了何方,

国师若知他的下落,便请示知。”鸠摩智摇头道:“段公子勘

不破情关,整日价憔悴相思。小僧见到他之时,已是形销骨

立,面黄肌瘦,此刻是死是活,那也难说得很。”

忽然一个青年僧人走上前来,向段正淳恭恭敬敬的行礼,

说道:“王爷不必忧心,我那三弟精神焕发,身子极好。”段

正淳还了一礼,心下甚奇,见他形貌打扮,是少林寺中的一

个小辈僧人,却不知如何称段誉为“三弟”,问道:“小师父

最近见过我那孩儿么?”那青年僧人便是虚竹,说道:“是,那

日我跟三弟在灵鹫宫喝得大醉……”

突然段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爹爹,孩儿在此,你老人

家身子安好!”声音甫歇,一人闪进殿来,扑在段正淳的怀里,

正是段誉。他内功深厚,耳音奇佳,刚进寺便听得父亲与虚

竹的对答,当下迫不及待,展开“凌波微步”,抢了进来。

父子相见,都说不出的欢喜。段正淳看儿子时,见他虽

然颇有风霜之色,但神采奕奕,决非如鸠摩智所说的什么

“形销骨立,面黄肌瘦”。

段誉回过头来,向虚竹道:“二哥,你又做和尚了?”

虚竹在佛像前已跪了半天,诚心忏悔以往之非,但一见

段誉,立时便想起“梦中姑娘”来,不由得面红耳赤,神色

甚是忸怩,又怎敢开口打听?

鸠摩智心想,此刻王语嫣必在左近,否则少林寺中便有

天大的事端,也决难引得段誉这痴情公子来到少室山上,而

王语嫣对她表哥一往情深,也决计不会和慕容复分手,当即

提气朗声说道:“慕容公子,既已上得少室山来,怎地还不进

寺礼佛?”

“姑苏慕容”好大的声名,群雄都是一怔,心想:“原来

姑苏慕容公子也到了。是跟这番僧事先约好了,一起来跟少

林寺为难的吗?”

但寺门外声息全无,过了半晌,远处山间的回音传来:

“慕容公子……少室山来……进寺礼佛?”

鸠摩智寻思:“这番可猜错了,原来慕容复没到少室山,

否则听到了我的话,决无不答之理!”当下仰天打个哈哈,正

想说几句话遮掩,忽听得门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慕容

公子和丁老怪恶斗方酣,待杀了丁老怪,再来少林寺敬礼如

来。”

段正淳、段誉父子一听,登时脸上变色,这声音正是

“恶贯满盈”段延庆。

便在此时,身穿青袍、手拄双铁杖的段延庆已走进殿来,

他身后跟着“无恶不作”叶二娘,“凶神恶煞”南海鳄神,

“穷凶极恶”云中鹤。四大恶人,一时齐到。

玄慈方丈对客人不论善恶,一般的相待以礼。少林寺规

矩虽不接待女客,但玄慈方丈见到叶二娘后只是一怔,便不

理会。群僧均想:“今日敌人众多,相较之下,什么不接待女

客的规矩只是小事一桩,不必为此多起纠纷。”

南海鳄神一见到段誉,登时满脸通红,转身欲走。段誉

笑道:“乖徒儿,近来可好?”南海鳄神听他叫出“乖徒儿”三

字,那是逃不脱的了,恶狠狠的道:“他妈的臭师父,你还没

死么?”殿上群雄多数不明内情,眼见此人神态凶恶,温文儒

雅的段誉居然呼之为徒,已是一奇,而他口称段誉为师,言

辞却无礼之极,更是大奇。

叶二娘微笑道:“丁春秋大显神通,已将慕容公子打得全

无招架之功。大伙可要去瞧瞧热闹么?”

段誉叫声:“啊哟!”首先抢出殿去。

那一日慕容复、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王

语嫣六人下得缥缈峰来。慕容复等均觉没来由的混入了灵鹫

宫一场内争,所谋固然不成,脸上也没什么光彩,好生没趣。

只有王语嫣却言笑晏晏,但教能伴在表哥身畔,便是人间至

乐。

六人东返中原。这日下午穿过一座黑压压的大森林,风

波恶突然叫道:“有血腥气。”拔出单刀,循着气息急奔过去,

心想:“有血腥气处,多半便有架打。”越奔血腥气越浓,蓦

地里眼前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首,兵刃四散,鲜血未干,

这些人显是死去并无多时,但一场大架总是已经打完了。风

波恶顿足道:“糟糕,来迟了一步。”

慕容复等跟着赶到,见众尸首衣衫褴褛,背负布袋,都

是丐帮中人。公冶乾道:“有的是四袋弟子,有的是五袋弟子,

不知怎地遭了毒手?”邓百川道:“咱们把尸首埋了罢。”公冶

乾道:“正是。公子爷、王姑娘,你们到那边歇歇。我们四个

来收拾。”拾起地下一根铁棍,便即掘土。

忽然尸首堆中有呻吟声发出。王语嫣大惊,抓住了慕容

复左手。

风波恶抢将过去,叫道:“老兄,你这还没死透吗?”尸

首堆中一人缓缓坐起,说道:“还没死透,不过……那也差不

多……差不多啦。”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丐,头发花白,脸

上和胸口全是血渍,神情甚是可怖。风波恶忙从手中取出一

枚伤药,喂在他口中。

那老丐咽下伤药,说道:“不……不中用啦。我肚子上中

了两刀,活……活不成了。”风波恶道:“是谁害了你们的?”

那老丐摇了摇头,说道:“说来惭愧,是……是我们丐帮内哄

……”风波恶、包不同等都“啊”的一声。那老丐道:“这事

……这事本来不便跟外人说,但……但是闹到这步田地,也

已隐瞒不了。不知各位尊姓大名,多……多谢救援,唉,丐

帮弟子自相残杀,反不及素不相识的武林同道。适才……适

才听得几位说要掩埋我们的尸体,仁侠为怀,老儿感激之极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还没死,不算死尸,我们

不会埋你,那就不用感激。”那老丐道:“丐帮自己兄弟杀了

我们,连……连尸首也不掩埋,那……那还算是什么好兄弟?

简直禽兽也不如……”包不同欲待辩说,禽兽不会掩埋尸体,

见慕容复使眼色制止,便住口不说了。

那老丐道:“老儿请各位带一个讯息给敝帮……敝帮吴长

老,说新帮主庄聚贤这小子只是个傀儡,全……全是听全冠

清这……这……这奸贼的话。我们不服这姓庄的做帮主,全

冠清派……派人来杀……我们。他们这就要去对付吴长老,请

他老人家千……千万小心。”

慕容复点了点头,心道:“原来如此。”说道:“老兄放心

好了,这讯息我们必当设法带到,但不知贵帮吴长老此刻在

哪里?”

那老丐双目无神,茫然瞧着远处,缓缓摇头道:“我……

我也不知道。”

慕容复道:“那也不妨。我们只须将这讯息在江湖上广为

传布,自会传入吴长老耳中,说不定全冠清他们听到之后,反

而不敢向吴长老下手了。”那老丐连连点头,道:“正是,正

是。多谢!”慕容复问道:“贵帮那新帮主庄聚贤,却是什么

来头?我们孤陋寡闻,今日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那老丐气

愤愤的道:“这铁头小子……”

慕容复等都是一惊,齐声道:“便是那铁头怪人?”

那老丐道:“我刚从西夏回来,也没见过这小子,只听帮

中兄弟们说,这小子本来……本来头上镶着个铁套子,后来

全冠清给他设法除去了,一张脸……唉,弄得比鬼怪还难看。

那也不用说了。这小子武功很厉害,几个月前丐帮君山大会,

大伙儿推选帮主,争持不决,终于说好凭武功而定,这铁头

小子打死了帮中十一名高手,便……便当上了……帮主,许

多兄弟不服,全冠清这奸贼……全冠清这奸贼……”越说声

音越低,似乎便要断气。

邓百川道:“老兄,待兄弟瞧瞧你伤口,咱们想法子治好

伤再说。”那老丐道:“肚子穿了,肠子也流出来啦……多谢,

不过……”说着伸手要到怀中去掏摸什么东西,却是力不从

心,道:“劳……劳驾……”公冶乾猜到他心意,问道:“尊

驾要取什么物事?”那老丐点点头。公冶乾便将他怀中物事都

掏了出来,摊在双手手掌之中,什么火刀、火折、暗器、药

物、干粮、碎银之类,着实不少,都沾满了鲜血。

那老丐道:“我……我不成了。这一张……一张榜文,甚

是要紧,恳请恩公念在江湖一脉,交到……交到丐帮随便哪

一位长老手中……就是不能交给那铁头小子和……和全冠清

那奸贼。小老儿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不尽。”说着伸出不住

颤抖的右手,从公冶乾掌中抓起了一张折叠着的黄纸。

慕容复道:“阁下放心,你伤势倘若当真难愈,这张东西,

我们担保交到贵帮长老手中便是。”说着将黄纸接了过去。

那老丐低声道:“在下姓易,名叫易大彪。相烦……相烦

足下传言,我自西夏国来,这是……西夏国国王招婿的榜文。

此事……此事非同小可,有关大宋的安危气运。可是我刚回

中原,便遇上帮中这等奸谋,只盼见到吴长老才跟他……跟

他说,哪知……哪知却再也见他不着了。只盼足下瞧在天下

千万苍生……苍生……苍生……”连说了三个“苍生”,一口

气始终接不上来。他越焦急,越说不出话,猛地里喷出一大

口鲜血,眼睛一翻,突然见到慕容复俊雅的形相,想起一个

人来,问道:“阁下……阁下是谁?是姑苏……姑苏……”

慕容复道:“不错,在下姑苏慕容复。”

那老丐惊道:“你……你是本帮的大仇人……”伸手抓住

慕容复手中黄纸,用力回夺。

慕容复任由他抢了回去,心想:“丐帮一直疑心我害死他

们副帮主马大元,近来虽谣言稍戢,但此人仍然认定我是他

们的大仇人。他是临死之人,也不必跟他计较。”

只见那老丐双手用力,想扯破黄纸,蓦地里双足一挺,鲜

血狂喷,便已毙命。

风波恶扳开那老丐手指,取过黄纸,见纸上用朱笔写着

弯弯曲曲的许多外国文字,文末还盖着一个大章。公冶乾颇

识诸国文字,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说道:“果然是西夏国王招

驸马的榜文。文中言道:西夏国文仪公主年将及笄,国王要

征选一位文武双全、俊雅英伟的未婚男子为驸马,定放今年

八月中秋起选拔,不论何国人士,自信为天下一等一人才者,

于该日之前投文晋谒,国王皆予优容接见。即令不中驸马之

选,亦当量才录用,授以官爵,更次一等者赏以金银……”

公冶乾还未说完,风波恶已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这位

丐帮仁兄当真好笑,他巴巴的从西夏取了这榜文来,难道要

他帮中哪一个长老去应聘,做西夏国的驸马爷么?”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四弟有所不知,丐帮中那几个

长老固然既老且丑,但帮中少年弟子,自也有不少文武双全、

英俊聪明之辈。要是哪一个丐帮弟子当上了西夏国的驸马,丐

帮那还不飞黄腾达么?”

邓百川皱眉道:“素闻丐帮好汉不求功名富贵,何以这易

大彪却如此利欲薰心?”公冶乾道:“大哥,这人说道:‘此事

非同小可,有关大宋的安危气运。’又说瞧在天下苍生什么的,

他未必是为了求丐帮的功名富贵。”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

也!”

公冶乾道:“三弟又有什么高见?”包不同道:“二哥,你

问我‘又’有什么高见,这个‘又’字,乃是说我已经表露

过高见了。但我并没说过什么高见,可知你实在不信我会有

什么高见。你问我又有什么高见,真正含意,不过是说:‘包

老三又有什么胡说八道了?’是也不是?”风波恶虽爱和人打

架,自己兄弟究竟是不打的。包不同爱和人争辩,却不问亲

疏尊卑,一言不合,便争个没了没完。公冶乾自是深知他的

脾气,微微一笑,说道:“三弟已往说过不少高见,我这个

‘又’字,是真的盼望你再抒高见。”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我瞧你说话之时嘴角含笑,

其意不诚……”他还待再说,邓百川打断了他的话头,道:

“三弟,这易大彪拿了这张西夏国招驸马的榜文回来,如此郑

重拜托,请我们交到丐帮长老手中,以你之见,他有什么用

意?”包不同道:“这个,我又不是易大彪,怎知他有什么用

意?”

慕容复眼光转向公冶乾,征询他的意见。

公冶乾微笑道:“我的想法,和三弟大大不同。”他明知

不论自己说什么话,包不同一定反对,不如将话说在头里。包

不同道:“非也,非也!这一次你可猜错了,我的想法恰巧和

你一模一样,全然没有差别。”公冶乾笑道:“这可妙之极矣!”

慕容复道:“二哥,到底你以为如何?”公冶乾道:“当今

之世,大辽、大宋、吐蕃、西夏、大理五国并峙,除了大理

一国僻处南疆,与世无争之外,其余四国,都有混一宇内、并

吞天下之志……”

包不同道:“二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大燕虽无疆土,

但公子爷时时刻刻以兴复为念,焉知我大燕日后不能重振祖

宗雄风,中兴复国?”

慕容复、邓百川、公冶乾、风波恶一齐肃立,容色庄重,

齐声道:“复国之志,无时或忘!”五人或拔腰刀,或提长剑,

将兵刃举在胸前。

慕容复的祖宗慕容氏,乃是鲜卑族人。当年五胡乱华之

世,鲜卑慕容氏入侵中原,大振威风,曾建立前燕、后燕、南

燕、西燕等好几个朝代。其后慕容氏为北魏所灭,子孙散居

各地,但祖传孙、父传子,世世代代,始终存着这中兴复国

的念头。中经隋唐各朝,慕容氏日渐衰微,“重建大燕”的雄

图壮志虽仍承袭不替,却眼看越来越渺茫了。

到了五代末年,慕容氏中出了一位武学奇才慕容龙城,创

出“斗转星移”的高妙武功,当世无敌,名扬天下。他不忘

祖宗遗训,纠合好汉,意图复国,但天下分久必合,赵匡胤

建立大宋,四海清平,人心思治,慕容龙城武功虽强,终于

无所建树,郁郁而终。

数代后传到慕容复手中,慕容龙城的武功和雄心,也尽

数移在慕容复身上。大燕图谋复国,在宋朝便是大逆不道,作

乱造反,是以慕容氏虽暗中纠集人众,聚财聚粮,却半点不

露风声。武林中说起“姑苏慕容”,只觉这一家人武功极高,

而行踪诡秘,似是妖邪一路。慕容氏心怀大志,与一般江湖

人物所作所为大大不同,在寻常武人看来,自是极不顺眼,再

加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流传,渐渐的竟致众恶

所归。

其时旷野之中,四顾无人,包不同提到了中兴燕国的大

志,各人情不自禁,拔剑而起,慷慨激昂的道出胸中意向。

王语嫣却缓缓的转过了身去,慢慢走开,远离众人。她

母亲向来反对慕容氏作乱造反的图谋,认为称王称帝,只是

慕容氏数百年来的痴心妄想,复国无望,灭族有份。是以她

母亲一直不许慕容复上门,自行隐居在菱湖深处,不愿与慕

容家有纠葛来往。

公冶乾向王语嫣的背影瞧了一眼,说道:“辽宋两国连年

交兵,大辽虽占上风,但要灭却宋国,却也万万不能。西夏、

吐蕃雄居西陲,这两国各拥精兵数十万,不论是西夏还是吐

蕃,助辽则大宋岌岌可危,助宋则大辽祸亡无日。”

风波恶大声道:“二哥此言有理。丐帮对宋朝向来忠心耿

耿,这易大彪取榜文回去,似是盼望大宋有什么少年英雄,去

应西夏驸马之征。倘若宋夏联姻,那就天下无敌了。”

公冶乾点了点头,道:“当真天下无敌,那也未必尽然,

不过大宋财粮丰足,西夏兵马精强,这两国一联兵,大辽、吐

蕃皆非其敌,小小的大理自是更加不在话下。据我推测,宋

夏联兵之后,第一步是并吞大理,第二步才进兵辽国。”邓百

川道:“易大彪的如意算盘,只怕当真如此,但宋夏联婚,未

必能如此顺利。辽国、吐蕃、大理各国得知讯息,必定设法

破坏。”公冶乾道:“不但设法破坏,而且各国均想娶了这位

西夏公主。”

邓百川道:“不知这位西夏公主是美是丑,是性情和顺,

还是骄纵横蛮。”包不同哈哈一笑,说道:“大哥何以如此挂

怀,难道你想去西夏应征,弄个驸马爷来做做吗?”

邓百川笑道:“倘若你邓大哥年轻二十岁,武功高上十倍,

人品俊上百倍,我即刻便飞往西夏去了。”随即正色道:“我

大燕复国,图谋了数百年,始终是镜花水月,难以成功。归

根结底,毕竟是在于少了个有力的强援。倘若西夏是我大燕

慕容氏的姻亲,慕容氏在中原一举义旗,西夏援兵即发,大

事还有不成么?”

公冶乾道:“正是。当年春秋之季,秦晋两国世为婚姻,

晋公子重耳失国,出亡于外,秦穆公发兵纳之于晋,卒成晋

文公一代霸业。”

包不同本来事事要强词夺理的辩驳一番,但此刻听了邓

百川和公冶乾的话,居然连连点头,说道:“不错!只要此事

有助于我大燕中兴复国,那就不管那西夏公主是美是丑,是

好是坏,只要她肯嫁我包老三,就算她是一口老母猪,包老

三硬起头皮,这也娶了。”

众人哈哈一笑,眼光都望到了慕容复脸上。

慕容复心中雪亮,四人是要自己上西夏去,应驸马之选。

说到容貌人品,文才武功,当世恐怕也真没哪一个青年男子

能胜过自己。自己去西夏求亲,这七八成把握自是有的。但

若西夏国国王讲究家世门第,自己虽是大燕的王孙贵族,毕

竟衰败已久,在大宋只不过是一介布衣,如果大宋、大理、大

辽、吐蕃四国各派亲王公侯前去求亲,自己这没半点爵禄的

白丁却万万比不上人家了。他思念及此,向那张榜文望了一

眼。

公冶乾跟随他日久,很能猜测他的心意,说道:“榜文上

说得明明白白,应选者不论爵位门第,但论人品本事。既成

驸马,爵位门第随之而至,但人品本事,却非帝王的一纸圣

旨所能颁赐。公子爷,慕容氏数百年来的雄心,要……要落

在你身上了……”他说到后来,心神激荡,声音也发颤了。

包不同道:“公子爷做晋文公,咱四兄弟便是狐毛、狐偃、

介子推……”忽然想到介子推后来为晋文公放火烧死,此事

大大不祥,便即一笑住口。

慕容复脸色苍白,手指微微发抖,他也知道这是千载难

逢的良机,自来公主征婚,总是由国君命大臣为媒,选择功

臣世家的子弟,封为驸马,决无如此张榜布告天下的公开择

婿。他不由自主向王语嫣的背影望去,只见她站在一株柳树

下,右手拉着一根垂下来的柳条,眼望河水,衣衫单薄,楚

楚可怜。

慕容复自然深知表妹自幼便对自己钟情,虽然舅母与自

己父母不睦,多方阻她与自己相见,但她一个身无武功的娇

弱少女,竟毅然出走,流浪江湖,前来寻找自己,这番情意,

实是世上少有。慕容复四方奔走,一心以中兴复国为念,连

武功的修为也不能专心,于儿女之情更是看得极淡。但表妹

对自己如此深情款款,岂能无动于衷?这时突然间要舍她而

去,另行去向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公主求婚,他虽觉理所当然,

却是于心不忍。

公冶乾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公子,自古成大事者不拘

小节,大英雄大豪杰须当勘破这‘情’字一关。”

包不同道:“大燕若得复国,公子成了中兴之主,三宫六

院,何足道哉?西夏公主是正宫娘娘,这位王家姑娘,封她

个西宫娘娘便是。公子心中要偏向她些,宠爱她些,又有谁

管得着了?”他平时说话专门与人顶撞,这时临到商量大事,

竟说得头头是道。

慕容复点了点头,心想父亲生前不断叮嘱自己,除了中

兴大燕,天下更无别般大事,若是为了兴复大业,父兄可弑,

子弟可杀,至亲好友更可割舍,至于男女情爱,越加不必放

在心上。王语嫣虽对自己一往情深,自己却素来当她小妹妹

一般,并无特别钟情之处,虽然在他心中,早就认定他日自

必娶表妹为妻,但平时却极少想到此节,只因那是顺理成章

之事,不必多想。只要大事可成,正如包不同所云,将来表

妹为妃为嫔,自己多加宠爱便是。他微一沉吟,便不再以王

语嫣为意,说道:“各位言之有理,这确是复兴大燕的一个良

机,只不过大丈夫言而有信,这张榜文,咱们却要送到丐帮

手中。”

邓百川道:“不错,别说丐帮之中未必有哪一号人物能比

得上公子,就算真有劲敌,咱们也不能私藏榜文,做这等卑

鄙无耻之事。”风波恶道:“这个当然。大哥、二哥保公子爷

到西夏求亲,三哥和我便送这张榜文去丐帮。到八月中秋,时

候还长着呢,丐帮要挑人,尽来得及,也不能说咱们占了便

宜。”

慕容复道:“咱们行事须当光明磊落,索性由我亲自将榜

文交到丐帮长老手中,然后再去西夏。”邓百川鼓掌道:“公

子爷此言极是。咱们决不能让人在背后说一句闲话。”公冶乾、

包不同、风波恶三人一齐点头称是,当下将丐帮众人的尸体

安葬了。

慕容复招呼王语嫣过来,道:“表妹,这些丐帮弟子为人

所杀,其中牵涉到一件大事,我须得亲赴丐帮总舵。我想先

送你回曼陀山庄。”王语嫣吃了一惊,忙道:“我……我不回

家去,妈见了我,非杀了我不可。”慕容复笑道:“姑母虽然

性子暴躁,她跟前只你一个女儿,怎舍得杀你?最多不过责

备几句,也就是了。”王语嫣道:“不……不,我不回家去,我

跟你一起去丐帮。”

慕容复既已决意去西夏求亲,心中对她颇感过意不去,寻

思:“暂且顺她之意,将来再说。”便道:“这样罢!你一个女

孩子家,跟着咱们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很是不妥,丐帮总舵

嘛,你就别去啦。你既不愿去曼陀山庄,那就到燕子坞我家

里去暂住,我事情一了,便来看你如何?”

王语嫣脸上一红,芳心窃喜,她一生愿望,便是嫁了表

哥,在燕子坞居住,此刻听慕容复说要她去燕子坞住,虽非

正式求亲,但事情显然是明明白白了。她不置可否,慢慢低

下头来,眼睛中流露出异样的光彩。

邓百川和公冶乾对望了一下,觉得欺骗了这个天真烂漫

的姑娘,心中颇感内咎。忽听得拍的一声,风波恶重重打了

自己一个耳光。王语嫣抬起头来,奇道:“风四哥,怎么了?”

风波恶道:“一……一只蚊子叮了我一口。”

当下六人取道向东。走不到两天,段誉便贼忒嘻嘻的自

后追到,说道:“啊哟,可也真巧,慕容公子,邓大爷,公冶

二爷,包三爷、风四爷,王姑娘,又撞到你们了。大伙正要

东归,这就一块儿走罢,道上也热闹些。”

包不同对他虽感厌憎,但他曾先后救过风波恶、慕容复、

王语嫣的性命,却也不便公然驱逐,不许同行,一路上少不

免冷嘲热讽,而段誉或听而不闻,置之不理,或安之若素,顾

而言他。

一行人途中得到讯息,丐帮与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慕

容复和邓百川等人悄悄商议,倘若丐帮与少林派斗了个两败

俱伤,慕容氏渔翁得利,说不定能夺得武林盟主的名号,以

此号令江湖豪杰,那是揭竿而起的一个大好机缘,决计不能

放过,当即赶赴少林寺而来。不料甫到少室山下,便和星宿

老怪丁春秋相遇。

这数月中,丁春秋大开门户,广收徒众,不论黑道绿林、

旁门妖邪,只要是投拜门下,听他号令,那便来者不拒,短

短数月之间,中原江湖匪人如蚁附膻,奔竞者相接于道路。

慕容复在苏星河棋会中险为丁春秋所害,第二次客店大

战,侥幸脱身,此刻又再相逢,眼见对方徒众云集,心下暗

暗忌惮。风波恶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三言两语,便

即冲入敌阵,和星宿派的门徒斗将起来。段誉要伴同王语嫣

避开。但王语嫣关怀表哥,不肯离去。星宿派徒众潮水般的

一冲,登时便将慕容复等一干人淹没其中。

段誉展开凌波微步,避开星宿派门人,接着便听到父亲

的声音,入寺相见,待听叶二娘说慕容复已被打得无招架之

功,心想:“我快去背负王姑娘脱险。”飞步奔出。

四十一 燕云十八飞骑 奔腾如虎风烟举

丁春秋杀害玄痛、玄难二僧,乃少林派大仇。少林群僧

听说他到了少室山上,登时便鼓噪起来。玄生大呼:“今日须

当人人奋勇,活抓丁老怪,为玄难、玄痛两位师兄报仇。”

玄慈朗声道:“远来是客,咱们先礼后兵。”群僧齐道:

“是。”玄慈又道:“众位师兄,众位朋友,大家便出去瞧瞧星

宿派和慕容氏的高招如何?”

群雄早已心痒难搔,正在等他这句话。辈份较低、性子

较急的青年英豪一窝蜂的奔了出去。跟着四大恶人、各路好

汉、大理国段氏、诸寺高僧,纷纷快步而出。但听得乒乓呛

啷之声不绝,慧字辈的少林僧将师父、师伯叔的兵刃送了出

来。

玄慧虚空四代少林僧各执兵刃,列队出寺。刚到山门口,

派在半山守望的僧人便奔来报讯:“星宿派徒众千余人,在半

山亭中将慕容公子等团团围住,恶斗不休。”玄慈点了点头,

走到石板路上向山下望去,但见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只怕尚

不止千余之数。

呼喝之声,随风飘上山来:“星宿老仙今日亲自督战,自

然百战百胜!”“你们几个幺麽小丑,竟敢顽抗老仙,当真大

胆之极!”“快快抛下兵刃,哀求星宿老仙饶命!”“星宿老仙

驾临少室山,小指头儿一点,少林寺立即塌倒。”

新入星宿派的门人,未学本领,先学谄谀师父之术,千

余人颂声盈耳,少室山上一片歌功颂德。少林寺建刹千载,历

代群僧所念的“南无阿弥陀佛”之声,千年总和,说不定还

不及此刻星宿派众门人对师父的颂声洋洋如沸。丁春秋捋着

白须,眯起了双睛,薰薰然,飘飘然,有如饱醉醇酒。

玄生气运丹田,大声叫道:“结罗汉大阵!”五百名僧众

应声道:“结罗汉大阵!”红衣闪动,灰影翻滚,五百名僧众

东一簇、西一队,漫山遍野散了开来。

群雄久闻少林派罗汉大阵之名,但一百多年来,少林派

从未在外人之前施展过,除了本寺僧人之外,谁也未克得见。

这时但见群僧衣帽分色,或红或灰,或黄或黑;兵刃不同,或

刀或剑,或杖或铲,人人奔跑如飞,顷刻间便将星宿派门人

围在垓心。

星宿派人数远较少林僧为多,但大多数是新收的乌合之

众,单独接战,多少也各自有点儿技艺。这等列阵合战的阵

仗,却从来没经历过,不由得都慌了手脚,歌颂星宿老仙的

声音也不免大大减弱,不少人默不作声,心中暗打改而歌颂

“少林圣僧”的主意。

玄慈方丈说道:“星宿派丁先生驾临少室山,是与少林派

为敌。各路英雄,便请作壁上观,且看少林寺抗击西来高人

何如?”

河朔、江南、川陕、湖广各路英雄纷纷呼叫:“星宿老怪

为害武林,大伙儿敌忾同仇,诛杀此獠!”各人抽出兵刃,欲

与少林派并肩杀敌。

这时慕容复、邓百川等已杀伤了二十余名星宿派门人,眼

见大援已到,当即跃开数丈,暂且罢手不斗。星宿派众门人

中心栗六,也不上前进迫。

段誉东一窜,西一晃,冲入人丛,奔到了王语嫣身旁,说

道:“王姑娘,待会倘若情势凶险,我再负你出去。”

王语嫣脸上一红,道:“我既没受伤,又不是给人点中穴

道,我……我自己会走……”向慕容复瞧了一眼,说道:“我

表哥武功高强,护我绰绰有余。段公子,你还是出去罢。”

段誉心中老大不是味儿,心想:“我有甚么本领,怎及得

上你表哥武功高强?”但说就此出去,却又如何舍得?讪讪的

道:“这个……这个……啊,王姑娘,我爹爹也到了,便在外

面。”他和王语嫣数度共经患难,长途同行,相处的时日不浅,

但段誉从不向她提到自己的身份来历。在他心目中,王语嫣

乃是天仙,自己是尘世俗人,自己本来就不以王子为荣,而

在天仙眼中,王子和庶人又有甚么分别?

王语嫣对段誉数度不顾性命的相救自己,内心也颇念其

诚,意存感激,但对他这个人本身却从来不放在心上,只知

他是个学会了一门巧妙步法的书呆子,有几手时灵时不灵的

气功剑法,为了怕表哥多心,只盼他离得越远越好。这时忽

听他说爹爹来了,微觉好奇,说道:“令尊是从大理来的么?

你们父子俩有好久不见了,是不是?”

段誉喜道:“是啊!王姑娘,我带你见我爹爹好不好?我

爹爹见了你一定很欢喜。”王语嫣脸上又一红,摇头道:“我

不见。”段誉道:“为甚么不见?”他见王语嫣不答,一心讨她

欢喜:“王姑娘,我的把兄虚竹也在这里,他又做了和尚。还

有,我的徒弟也来了,真是热闹得紧。”王语嫣知道他的徒弟

便是“南海鳄神”,但他为甚么会收了这天下第三恶人“凶神

恶煞”为徒,却从来没问过他,想起南海鳄神的怪模怪样,嘴

角边不禁露出笑意。段誉见引得她微笑,心中大喜,此刻虽

身处星宿派的重围之中,但得王语嫣与之温言说笑,天大的

事也都置之度外。

少林群僧布就罗汉大阵,左右翼卫,前后呼应。有几名

星宿派门人向西方冲击,稍一交锋,便即纷纷负伤。丁春秋

道:“大家暂且别动。”朗声说道:“玄慈方丈,你少林寺自称

为中原武林首领,依我看来,实是不足一哂。”

众弟子群相应和:“是啊,星宿老仙驾到,少林寺和尚一

个个死无葬身之地。”“天下武林,都是源出于我星宿一派,只

有星宿派的武功,才是真正正统,此外尽是邪魔外道。”“你

们不学星宿派武功,终不免是牛鬼蛇神,自取灭亡。”突然有

人放开喉咙,高声唱了起来:“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

宇,古今无比!”千余人依声高唱,更有人取出锣鼓箫笛,或

敲或吹,好不热闹。群雄大都没有见过星宿派的排场,无不

骇然失笑。

金鼓丝竹声中,忽然山腰里传来群马奔驰之声。蹄马越

来越响,不久四面黄市大旗从山崖边升起,四匹马奔上山来,

骑者手中各执一旗,临风招展。四面黄旗上都写着五个大黑

字:“丐帮帮主庄”。四乘马在山崖边一立,骑者翻身下马,将

四面黄旗插在崖上最亮处。四人都是丐帮装束,背负布袋,手

扶旗杆,不发一言。

群雄都道:“丐帮帮主庄聚贤到了。”眼见这四面黄旗傲

视江湖的声势,擎旗人矫捷剽悍的身手,比之星宿派的自吹

自擂,显然更令人心生肃然之感。

黄旗刚竖起,一百数十匹马疾驰上山,乘者最先的是百

余名六袋弟子,其后是三四十名七袋弟子、十余名八袋弟子。

稍过片刻,是四名背负九袋的长老,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的翻

身下马,分列两旁。丐帮中人除了身有要事之外,从不乘马

坐车,眼前这等排场,已与寻常江湖豪客无异。许多武林耆

宿见了,都暗暗摇头。

但听得蹄声答答,两匹青骢健马并辔而来。左首马上是

个身穿紫衫的少女,明艳文秀,一双眼珠子却黯然无光。阮

星竹一见,脱口叫道:“阿紫!”她忘了自己改穿男装,这一

声叫,是本来的女子声音。

右首马上乘客身穿百结锦袍,脸上神色木然,俨如僵尸。

群雄中见多识广之士一见,便知他戴了人皮面具,不欲以本

来面目示人,均想:“这人想来便是丐帮帮主庄聚贤了。他要

和少林派争夺武林盟主,却又如何不显露真相?”有的猜想:

“看来此人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庄聚贤只是个化名。他既能

做到丐帮帮主,岂是名不见经传的泛泛之辈?”有的猜想:

“多半这一战他并无多大把握,倘若败于少林僧之手,便仍然

遮脸而退,以免面目无光。”更有人猜想:“莫非他便是丐帮

的前任帮主乔峰?他重掌丐帮大权,便来和少林派及中原群

雄为难?”虽然也有人从“庄聚贤”三字联想到了“聚贤庄”,

但只由此而推想到乔峰,聚贤庄游氏兄弟已双双命丧乔峰之

手,后来连庄子也给人放火烧成了白地,谁也料想不到,这

个丐帮新帮主竟是聚贤庄当年的少庄主游坦之。

阿紫听到了母亲的呼叫,她此刻身有要事,不欲即和母

亲相会,婆婆妈妈的述说别来之情,当下只作没听见,说道:

“贤哥,这里人多得很啊,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大唱甚么‘星宿

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古今无比。’丁春秋这小子和他

的虾兵蟹将,也都来了么?”游坦之道:“不错,他门下人数

着实不少。”阿紫拍手笑道:“那好极了,倒省了我一番跋涉,

不用千里迢迢的到星宿海去找他算帐。”这时步行的丐帮帮众

络绎不绝的走上山来,都是五袋、四袋、三袋的弟子,列队

站在游坦之和阿紫身后。

阿紫向身后一挥手,两名丐帮弟子各从怀内取出一团紫

色物事,缚上木棍,迎风抖动,原来是两面紫绸大旗,在空

中平平铺了开来,每面旗上都绣着六个殷红如血的大字:“星

宿派掌门段”。

这两面紫旗一展开,星宿派门人登时大乱,立时便有人

大声呼叫:“星宿派掌门乃是丁老仙,四海周知,哪里有甚么

姓段的来作掌门人了?”“胡混冒充,好不要脸!”“掌门人之

位,难道是自封的么?”“哪一个小妖怪自称是本派掌门,快

站出来,老子不把你捣成肉酱才怪!”说这些话的,都是星宿

派新入门的弟子,至于狮吼子、天狼子等旧人,自然都知道

阿紫的来历,想起她背后有萧峰撑腰,都不禁暗生惧意。

一众僧侣和俗家英雄忽见多了个星宿派掌门人出来,既

感骇异,也暗暗称快,均想这干邪魔窝里反,那是再好也没

有了。

阿紫双手拍了三拍,朗声说道:“星宿派门下弟子听者:

本派向来规矩,掌门人之位,有力者居之。本派之中,谁的

武功最强,便是掌门。半年之前,丁春秋和我一战,给我打

得一败涂地,跪在地下向我磕了十八个响头,拜我为师,将

本派掌门人之位,双手恭恭敬敬的奉上。难道他没告知你们

么?丁春秋,你忒也大胆妄为了,你是本派大弟子,该为众

师弟的表率,怎可欺师灭祖,瞒骗一众师弟?”她语音清脆,

一字一句说来,遍山皆闻。

众人一听,无不惊奇万分,瞧她只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

幼女,双目又盲了,怎能做甚么掌门人?段正淳和阮星竹更

相顾骇然。他们知道这个女儿出于丁春秋门下,刁钻古怪,顽

劣无比,但武功却是平平,居然胆敢反徒为师,去捋丁春秋

的虎须,这件事只怕难以收场。以大理国在少室山上的寥寥

数人,实不足以与星宿派相杭,救她脱险。

丁春秋眼见在群雄毕集、众目睽睽之下,阿紫居然打出

“星宿派掌门”的旗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胸中怒发如狂,

脸上却仍笑嘻嘻地一派温厚慈和的模样,说道:“小阿紫,本

派掌门人之位,唯有力者居之,这句话倒也不错。你觊觎掌

门大位,想必是有些真实功夫了,那便过来接我三招如何?”

突然间眼前一花,身前三尺处已多了一人,正是游坦之。

这一下来得大是出其不意,以丁春秋眼力之锐,竟也没瞧清

楚他是如何来的,心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跨中带纵,退出了五尺,却见游坦之仍在自己

身前三尺之处,可知便在自己倒退这一步之时,对方同时踏

上了一步,当然他是见到自己后退之后,这才迈步而前,后

发齐至,不露形迹,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令人畏怖。丁春秋

眼见他一张死沉沉的木黄脸皮,伸手可触,已来不及开口质

问:“我是要和阿紫比武,干么要你来横加插手?”立即倒窜

出去,一反手,抓住一名门人,便向他掷了过去。

游坦之应变奇速,立即倒跃丈许,也是反手一抓,抓到

一名丐帮三袋弟子,运劲推出。那三袋弟子竟如是一件极大

暗器,向丁春秋扑去,和那星宿派门人在半空中砰的一撞。旁

人瞧了这般劲道,均想:“这两名弟子只怕要撞得筋断骨碎而

死。”

哪知二人一撞之下,只听得嗤嗤声响,跟着各人鼻中闻

到一股焦臭,直是中人欲呕,群雄有的闭气,有的后退,有

的伸手掩鼻,有的立服解药,均知丁春秋和庄聚贤都是以阴

毒内劲使在弟子身上。那两人一撞,便即软垂垂的摔在地下,

动也不动,早已毙命。

丁春秋和游坦之一招相交,不分高下,心中都是暗自忌

惮,同时退开数尺,跟着各自反手,又抓了一名弟子,向前

掷出。那两名弟子又是在半空中一撞,发出焦臭,一齐毙命。

两人所使的均是星宿派的一门阴毒武功“腐尸毒”,抓住

一个活人向敌人掷出,其实一抓之际,已先将该人抓死,手

爪中所喂的剧毒渗入血液,使那人满身都是尸毒,敌人倘若

出掌将那人掠开,势非沾到尸毒不可。就算以兵刃拨开,尸

毒亦会沿兵刃沾上手掌。甚至闪身躲避,或是以劈空掌之类

武功击打,亦难免受到毒气的侵袭。

游坦之那日和全冠清结伴同行,他心无城府,阅历又浅,

不到一两天便给全冠清套出了真相。全冠清心想:“这人内力

虽强劲无比,武功却平庸之极,终究无甚大用。”其后查知阿

紫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门徒,灵机一动,便撺掇游坦之向阿

紫习学星宿派武功,对着阿紫之面,却将游坦之的武功夸得

地上少有,天下无双,要阿紫一一将所学武功试演出来,好

让游坦之指点。

游坦之和阿紫年纪都轻,一个痴,一个盲,立时堕入计

中。阿紫将本门武功一项项的演将出来,并详述修习之法。游

坦之的“腐尸毒”功夫便由此学来。“腐尸毒”功夫的要旨,

全在练成带有剧毒的深厚内力,能将人一抓而毙,尸身上随

即沾毒,功夫本身却并无别般巧妙。这道理星宿派门人个个

都懂,就是练不到如此内力而已。阿紫在南京城外捉些毒蛇

毒虫来修练,连毒掌功夫也未练成,更不用说这“腐尸毒”了。

阿紫虽然玲珑剔透,但眼睛盲了,瞧不到游坦之脸上神

情,而自己性命又确是这庄公子从丁春秋手下抢救出来的,再

听全冠清巧舌如簧,为游坦之大肆吹嘘、凭她聪明绝顶,也

决计猜不到这位“武功盖世的庄公子”,竟会来向自己偷学武

艺。

阿紫每说一招,游坦之便依法试演,他身上既有冰蚕寒

毒,又有《易筋经》的上乘内功,兼具正邪两家之所长,内

力非同小可,同样的一招到了他手中,发出来时便断树裂石、

威力无穷,阿紫听在耳中,只有钦佩无已的份儿。游坦之也

传授她一些《易筋经》上的修习内功之法。阿紫照练之后,虽

无多大进境,却也觉身轻体健,筋骨灵活,料想假以时日,必

有神效。

其时游坦之早已明白,自己所以有此神功,与那本怪书

上裸僧的图像大有关连,为了要在阿紫跟前逞能,每日里在

无人之处勤练不辍。有一日,正自照着图中线路运功,突然

间一阵劲风过去,那经书飘了起来,飞出数丈之外。游坦之

正倒转了身子,内息在数处经脉中急速游走,一抬头,但见

那怪书已抓在一个中年僧人手中。游坦之大急,叫道:“是我

的,快还我……”突然之间惊怒交集,内息登时岔了,就此

动弹不得,眼见那和尚笑吟吟的转身而去,越是焦急,四肢

百骸越是僵硬木直。

夺去这《易筋经》的,正是鸠摩智。他精通梵文,明慧

妙悟,比之萧峰和阿朱瞠目不识、游坦之误打误撞方得湿书

见图,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游坦之直过了六个时辰,穴道方解,呕出一大滩鲜血,便

如大病了一场。好在他于书中图像已练了十之六七,习练已

久,倒也尽数记得,此后继续修习,内功仍得与日俱增。

其后全冠清设法替游坦之除去头上铁罩,以人皮面具遮

住他给热铁罩烫得稀烂的脸孔,然后携同他去参与洞庭湖君

山丐帮大会。以游坦之如此深厚内力、怪异武功,丐帮中自

无人可与相抗,轻而易举的便夺到了帮主之位。同时全冠清

亦正式复归丐帮,升为九袋长老。游坦之虽然当上帮主,帮

中事务全凭全冠清吩咐安排。全冠清眼见帮中不服游坦之的

长老、弟子仍然不少,大是隐忧,总不能一个个都杀了,于

是献议与少林派争夺中原武林盟主,使丐帮帮主庄聚贤成为

天下武林第一人,凭此功绩威望,自可压服丐帮中心怀不平

之人。

阿紫喜事好胜的心情,虽盲不改,全冠清这一献议,大

投所好。游坦之本不想做甚么武林盟主,但阿紫既力赞其事,

他便也依从遵行。全冠清精心策划,缜密部署。邀请各路英

雄好汉同时于六月十五聚集少林寺,便是他的杰作。

阿紫心想既有武功天下第一的庄聚贤撑腰,更何惧于区

区星宿老怪,当即自封为“星宿派掌门人”,命人做起紫旗,

到少室山来耀武扬威。

丐帮一行来到少室山上,眼见山头星宿派门人大集,这

一着倒不在全冠清意料之中,便向游坦之进言,丁春秋一出

口,立即上前动手,以免阿紫为难。

丁春秋眼见对方厉害,立时便使出最阴毒的“腐尸毒”功

夫来。这功夫每使一招,不免牺牲一个门人弟子,但对方不

论闪避或是招架,都难免荼毒,任你多么高明的武功,只有

施展绝顶轻功,逃离十丈之外,方能免害。但一动手便即逃

之夭夭,这场架自然是打不成了。不料游坦之已从阿紫处学

会了这门功夫,便牺牲丐帮弟子性命,抵御丁春秋的进袭。他

二人掷出一名弟子,跟着又掷一名弟子。但听得砰砰砰响声

不绝,片刻之间,双方已各掷了九名弟子,十八具尸体横卧

地上,脸上均是一片乌青,神情可怖,惨不忍睹。

星宿派弟子人人惊惧,拚命躲缩,以防给师父抓到,口

中歌颂之声仍是不断,只是声音发颤,哪里还有甚么欢欣鼓

舞之意?

丐帮弟子见帮主突然使这等阴毒武功,虽说是被迫而为,

却也大感骇异,均想:“本帮行事,素以仁义为先,帮主如何

能在天下英雄之前,施展这等为人不齿的功夫,那岂不是和

星宿派同流合污了么?”更有人想:“倘若乔帮主仍是咱们帮

主,必会循正道以抵挡星宿老怪的邪术。”

丁春秋反手想再抓第十人时,一抓抓了个空,回头一看,

只见群弟子都已远远躲开,却听得呼的一声,游坦之的第十

人却掷了过来。丁春秋又惊又怒,危急中飞身而起,跃入了

门人群中。那丐帮弟子的尸体疾射而至,星宿派众弟子欲待

逃窜,已然不及,七八人大呼“我的妈啊”声中,已给尸首

撞中。这具尸首剧毒无比,这七八人脸上立时蒙上一片黑气,

滚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即毙命。

阿紫听了身旁全冠清述说情状,只乐得格格娇笑,叫道:

“丁春秋,庄帮主是我星宿派掌门人的护法,你打败了他,再

来和你掌门人动手不迟。你是输了,还是赢了?”

丁春秋懊丧已极,适才这一仗,决不是自己在功夫上输

了,从庄聚贤掷尸的方位劲力看来,他内力虽强,每一次所

用手法却都一模一样,可见他只是从阿紫处学得一些本门的

粗浅功夫,其中种种精奥变化,全然不知。这一仗是输在星

宿派门人比丐帮弟子怕死,一个个远远逃开,不像丐帮弟子

那样慷慨赴义,临危不避。他心念一转,计上心来,仰天大

笑。

阿紫皱眉道:“笑!亏你还笑得出?有甚么好笑?”

丁春秋仍是笑声不绝,突然之间,呼呼呼风声大作,八

九名星宿派门人被他以连珠手法抓住掷出,一个接着一个,迅

速无伦的向游坦之飞去,便如发射连珠箭一般。

游坦之却不会使这一门“连珠腐尸毒”的功夫,只抓了

三名丐帮帮众掷出,第四招便措手不及,紧急之际,一跃向

上,冲天而起,这般避开了掷来的毒尸,却不必向后逃窜,可

说并未输招。

丁春秋正是要他闪避,左手一招。阿紫一声惊呼,向丁

春秋身前飞跃过去。

旁观众人一见,无不失色。“擒龙功”、“控鹤功”之类功

夫如练到上乘境界,原能凌空取物,但最多不过隔着四五尺

远近擒敌拿人,夺人兵刃。武术中所谓“隔山打牛”,原是形

容高手的劈空掌、无形神拳能以虚劲伤人,但就算是绝顶高

手,也决不能将内力运之于二丈之外。丁春秋其时与阿紫相

距六七丈之距离,居然能一招手便将她拖下马来,擒将过去,

武功之高,当真是匪夷所思。旁观群雄中着实不乏高手,自

忖和丁春秋这一招相比,那是万万不及,骇异之余,尽皆钦

服。

却不知丁春秋擒拿阿紫,所使的并非真实功夫,乃是靠

了他“星宿三宝”之一的“柔丝索”。这柔丝索以星宿海旁的

雪蚕之丝制成。那雪蚕野生于雪桑之上,形体远较冰蚕为小,

也无毒性,吐出来的蚕丝却韧力大得异乎寻常,一根单丝便

已不易拉断。只是这种雪蚕不会做茧,吐丝也极有限,乃是

极难寻求之物。那日阿紫以一只透明渔网捉住褚万里,逼得

他羞愤自尽,渔网之中便得渗有少量雪蚕丝。丁春秋这根柔

丝索尽数以雪蚕丝绞成,微细透明,几非肉眼所能察见,他

掷出九名门人之时,同时挥出了柔丝索。他掷出九具毒尸,一

来逼开游坦之,二来是障眼之术,令人人眼光都去注视于他

“连珠腐尸毒”上,柔丝索挥将出去,更是谁都难以发觉。

待得阿紫惊觉得柔丝缠到身上,已被丁春秋牵扯过去。虽

说丁春秋有所凭借,但将这一根细若无物的柔丝挥之于六七

丈外,在众高手全不知觉之下,一招手便将人擒到,这份功

力自也非同凡俗。他左手抓住了阿紫背心,右手点了她穴道,

柔丝索早已缩入了大袖之中。他掷尸、挥索、招手、擒人,一

直在哈哈大笑,待将阿紫擒到手中,笑声仍未断绝。这大笑

之声,也是引人分散目光的“障眼术”。

游坦之身在半空,已见阿紫被擒,惊惶之下向前急扑,六

具毒尸已从足底飞过。他左足一着地,右掌猛力便向丁春秋

击去。

丁春秋左手向前一探,便以阿紫的身子去接他这一招开

碑裂石的掌力。游坦之此刻武功虽强,临敌应变的经验却是

半点也无,眼见自己一掌便要将阿紫打得筋骨折断,立即便

收回掌力。可是发掌时使了全力,急切间却哪里能收得回来?

本来中等武功之人,也知只须将掌力偏在一旁,便伤不到阿

紫,可是游坦之对阿紫敬爱太过,一见势头不对,只知收掌

回力,不暇更思其他,将这股偌大掌力尽数收回,等如以此

掌力当胸猛击自己。他一个跄踉,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若是内力稍弱之人,这一下便已要了他的性命,饶是他

修习《易筋经》有成,这一掌究竟也不好受,正欲缓过一口

气来,丁春秋哪容他有喘息的余裕,呼呼呼呼,连续拍出四

掌。游坦之丹田中内息提不上来,只得挥拳拍出,连接了他

四掌,接一掌,吐一口血,连接四掌,吐了四口黑血。丁春

秋得理不让人,第五掌跟着拍出,要乘机制他死命。

只听得旁边数人齐声呼喝:“丁老怪休得行凶!”“住手!”

“接我一招!”玄慈、观心、道清等高僧,以及各路英雄的侠

义之士,都不忍这丐帮帮主如此死于丁春秋手下,呼喝声中,

纷纷抢出相救。

不料丁春秋第五掌击出,游坦之回了一掌,丁春秋身形

微晃,竟退开了一步。众高手一见,便知这一招是丁春秋吃

了点小亏,当即止步,不再上前应援。原来游坦之吐出四口

瘀血后,内息已畅,第五掌上已将冰蚕奇毒和《易筋经》内

力一并运出。丁春秋以掌力硬拚,便不是敌手。若不是丁春

秋占了先机,将游坦之击伤,令他内力大打折扣,则刚才双

掌较量,丁春秋非连退五步不可。

丁春秋气息翻涌,心有不甘,运起十成功力,大喝一声,

须发戟张,呼的一掌又向前推去。游坦之踏上一步,接了他

这一掌,叫道:“快放下段姑娘!”呼呼呼呼,连出四掌,每

出一掌,便跨上一步。这五步一踏出,已与丁春秋面面相对,

再一伸手,便能抢夺阿紫。

丁春秋掌力不敌,又见到他木然如僵尸的脸孔,心生惧

意,微笑道:“我又要使腐尸毒功夫了,你小心着!”说着左

手提起阿紫身子,摆了几摆。

游坦之急呼:“不,不!万……万万不可!”声音发颤,惊

恐已达极点,知道丁春秋“腐尸毒”功夫一施,阿紫立时便

变成了一具毒尸。

丁春秋听得他话声如此惶急,登时明白:“原来你这小子

给这臭花娘迷住了,哈哈,妙极,当真再好不过。”他擒获阿

紫,本想当众将她处死,免得她来争星宿派掌门人之位,这

时见了游坦之的情状,似可将阿紫作为人质,胁制这个武功

高出于己的丐帮帮主庄聚贤,便道:“你不想她死么?”

游坦之叫道:“你……你……你快将她放下来,这个……

危险之极……”丁春秋哈哈一笑,说道:“我要杀她,不费吹

灰之力,为甚么要放她?她是本派叛徒,目无尊长,这种人

不杀,却去杀谁?”游坦之道:“这个……她是阿紫姑娘,你

无论如何不能害她,你已射瞎了她一双眼睛,那个,求求你,

快放她下来,我……重重有谢。”他语无伦次,显是对阿紫关

心已极,却哪里还有半分丐帮帮主的风度?

丁春秋见他内力阴寒强劲,听他说话声音,实在与那铁

头人十分相似,可是他明明头上并无铁罩,而且那铁头人又

怎能是丐帮帮主?当下也无暇多想,说道:“要我饶她小命也

不难,只是须得依我几件事。”

游坦之忙道:“依得,依得。便一百件、一千件也依你。”

丁春秋听他这般说,心下更喜,点头有:“很好!第一件事,

你立即拜我为师,从此成为星宿派弟子。”

游坦之毫不迟疑,立即双膝跪倒,说道:“师父在上,弟

子……弟子庄聚贤磕头!”他想:“我本来就是你的弟子,早

已磕过了头,再拜一次,又有何妨?”

他这一跪,群雄登时大哗。丐帮自诸长老以下,无不愤

慨莫名,均想:“我帮是天下第一大帮,素以侠义自居,帮主

却去拜邪名素著的星宿老怪为师。咱们万万不能再奉此人为

帮主。”

猛听得锣鼓丝竹响起,星宿派门人大声欢呼,颂扬星宿

老仙之声,响彻云霄,种种歌功颂德、肉麻不堪的言辞,直

非常人所能想像,总之日月无星宿老仙之明,天地无星宿老

仙之大,自盘古氏开天辟地以来,更无第二人能有星宿老仙

的威德。周公、孔子、佛祖、老君,以及玉皇大帝,十殿阎

王,无不甘拜下风。

当阿紫被丁春秋一擒获,段正淳和阮星竹便相顾失色,但

自知本领不敌星宿老怪,决难从他手中救女儿脱险,及后见

庄聚贤居然肯为女儿屈膝事敌,却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阮星

竹既惊且喜,低声道:“你瞧人家多么情义深重!你……你……

你哪及得上人家的万一。”

段誉斜目向王语嫣看了一眼,心想:“我对王姑娘一往情

深,自忖已是至矣尽矣,蔑以加矣。但比之这位庄帮主,却

又大大不如了。人家这才是情中圣贤!倘若王姑娘被星宿老

怪擒去,我肯不肯当众向他下跪呢?”想到此处,突然间血脉

贲张,但觉为了王语嫣,纵然万死亦所甘愿,区区在人前受

辱之事,真是何足道哉,不由得脱口而出:“肯的,当然肯!”

王语嫣奇道:“你肯甚么?”段誉面上一红,嗫嚅道:“嗯,这

个……”

游坦之磕了几个头站起,见丁春秋仍是抓着阿紫不放,阿

紫脸上肌肉扭曲,大有苦痛之色,忙道:“师父,你老人家快

放开了她!”丁春秋冷笑道:“这小丫头大胆妄为,哪有这么

容易便饶了她?除非你将功赎罪,好好替我干几件事。”游坦

之道:“是,是!师父要弟子立甚么功劳?”丁春秋道:“你去

向少林寺方丈玄慈挑战,将他杀了。”

游坦之迟疑道:“弟子和少林方丈无怨无仇,丐帮虽然要

跟少林派争雄,却似乎不必杀人流血。”丁春秋面色一沉,怒

道:“你违抗师命,可见拜我为师,全属虚假。”游坦之只求

阿紫平安脱险,哪里还将甚么江湖道义、是非公论放在心上,

忙道:“是!不过少林派武功甚高,弟子尽力而为……师父,

你……你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不得加害阿紫姑娘。”丁春秋

淡淡的道:“杀不杀玄慈,全在于你,杀不杀阿紫,权却在我。”

游坦之转过身来,大声道:“少林寺玄慈方丈,少林派是

武林中各门派之首,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向来并峙中原,

不相统属。今日咱们却要分个高下,胜者为武林盟主,败者

服从武林盟主号令,不得有违。”眼光向群豪脸上扫去,又道:

“天下各位英雄好汉,今日都聚集在少室山下,有哪一位不服,

尽可向武林盟主挑战。”言下之意,竟如自己已是武林盟主一

般。

丁春秋和游坦之的对答,声音虽不甚响,但内功深厚之

人却早将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少林寺众高僧听丁春秋公然

命这庄聚贤来杀玄慈方丈,无不大怒,但适才见到两人所显

示的功力,这庄聚贤的功力既强且邪,玄慈在武功上是否能

敌得住,已是难言,而各种毒功邪术更是不易抵挡。

玄慈虽不愿和他动手,但他公然在群雄之前向自己挑战,

又势无退避之理,当下双掌合十,说道:“丐帮数百年来,乃

中原武林的侠义道,天下英雄,无不瞻仰。贵帮前任帮主汪

剑通帮主,与敝派交情着实不浅。庄施主新任帮主,敝派得

讯迟了,未及遣使道贺,不免有简慢之罪,谨此谢过。敝派

僧俗弟子向来对贵帮极为尊敬,丐帮和少林派数百年的交情,

从未伤了和气。却不知庄帮主何以今日忽兴问罪之师,还盼

见告。天下英雄,俱在此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游坦之年轻识浅,不学无术,如何能和玄慈辩论?但他

来少林寺之前,曾由全冠清教过一番言语,当即说道:“我大

宋南有辽国,西有西夏、吐蕃,北有大理,四夷虎视眈眈,这

个……这个……”他将“北有辽国、南有大理”说错了方位,

听众中有人不以为然,便发出咳嗽嗤笑之声。

游坦之知道不对,但已难挽回,不由得神态十分尴尬,幸

好他戴着人皮面具,别人瞧不到他面色。他“嗯”了几声,继

续说道:“我大宋兵微将寡,国势脆弱,全赖我武林义士,江

湖同道,大伙儿一同匡扶,这才能外抗强敌,内除奸人。”

群雄听他这几句话甚是有理,都道:“不错,不错!”

游坦之精神一振,继续说道:“只不过近年来外患日深,

大伙儿肩头上的担子,也一天重似一天,本当齐心合力,共

赴艰危才是。可是各门各派,各帮各会,却你争我斗,自己

人跟自己人打架,总而言之,是大家不能够齐心。契丹人乔

峰单枪匹马的来一闹,中原豪杰便打了个败仗,又听说西域

星宿海的星宿老……星宿老……星宿老……那个星宿老……

嗯,他曾连杀少林派的两名高僧……这个……那个……”

全冠清本来教他说“西域星宿老怪曾到少林寺来连杀两

名高僧,少林派束手无策”,游坦之原已将这些话背得十分纯

熟,突然间话到口边,才觉得不对,连说了几个“星宿老”,

却“老”不下去了。

群雄中有人叫道:“他是星宿老怪,你是星宿小妖!”人

丛中哄笑大作。

星宿派门人齐声唱道:“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

古今无比!”千余人齐声高唱,登时将群豪的笑声压了下去。

唱声甫歇,人丛中忽有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大声唱道:

“星宿老仙,德配天地,威震寰宇……”曲调和星宿派所唱一

模一样。星宿派门人听到别派之中居然有人颂赞本派老仙,此

事十分难得,那是远胜于本派弟子的自称自赞。群相大喜之

下,锣鼓丝竹出力伴奏,不料第四句突然急转直下,只听他

唱道:“……大放狗屁!”众门人相顾愕然之际,锣鼓丝竹半

途不及收科,竟尔一直伴奏到底,将一句“大放狗屁”衬托

得甚是悠扬动听。

群雄只笑得打跌,星宿派门人俱都破口大骂。王语嫣嫣

然微笑,说道:“包三哥,你的嗓子好得紧啊!”包不同道:

“献丑,献丑!”这四句歌正是包不同的杰作。

游坦之趁着众人扰攘之际,和金冠清低声商议了一阵,又

朗声道:“我大宋国步艰危,江湖同道却又不能齐心合力,以

致时受蕃邦欺压。因此丐帮主张立一位武林盟主,大伙儿听

奉号令,有甚么大事发生,便不致乱成一团了。玄慈方丈,你

赞不赞成?”

玄慈缓缓的道:“庄帮主的话,倒也言之成理。但老衲有

一事不解,却要请教。”游坦之道:“甚么事?”玄慈道:“庄

帮主已拜丁先生为师,算是星宿派门人了,是也不是?”游坦

之道:“这个……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玄慈道:“星

宿派乃西域门派,非我大宋武林同道。我大宋立不立武林盟

主,可与星宿派无涉。就算中原武林同道要推举一位盟主,以

便统筹事功,阁下是星宿派门人,却也不便参与了。”

众英雄纷纷说道:“不错!”“少林方丈之言甚是。”“你是

番邦门派的走狗奴才,怎可妄想做我中原武林的盟主?”

游坦之无言可答,向丁春秋望望,又向全冠清瞧瞧,盼

望他们出言解围。

丁春秋咳嗽一声,说道:“少林方丈言之差矣!老夫乃山

东曲阜人氏,生于圣人之邦,星宿派乃老夫一手创建,怎能

说是西域蕃邦的门派?星宿派虽居处西域,那只不过是老夫

暂时隐居之地。你说星宿派是番邦门派,那么孔夫子也是番

邦人氏了,可笑啊可笑!说到西域番邦,少林武功源于天竺

达摩祖师,连佛教也是西域番邦之物,我看少林派才是西域

的门派呢!”此言一出,玄慈和群雄都感不易抗辩。

全冠清朗声道:“天下武功,源流难考。西域武功传于中

土者有之,中土武功传于西域者亦有之。我帮庄帮主乃中土

人氏,丐帮素为中原门派,他自然是中原武林的领袖人物。玄

慈方丈,今日之事,当以武功强弱定胜负,不以言辞舌辩定

输赢。丐帮与少林派到底谁强谁弱,只须你们两位首领出手

较量,高下立判,否则便是说上半天,又有何益?倘若你有

自知之明,不是敝帮庄帮主的敌手,那么只须甘拜下风,推

戴我庄帮主为武林盟主,倒也不是非出手不可的。”这几句话,

显然认定玄慈是明知不敌,胆怯推委。

玄慈向前走了几步,说道:“庄帮主,你既非要老衲出手

不可,老衲若再顾念贵帮和敝派数百年的交情,坚不肯允,倒

是对贵帮不敬了。”眼光向群雄缓缓掠过,朗声道:“天下英

雄,今日人人亲眼目睹,我少林派绝无与丐帮争雄斗胜之意,

实是丐帮帮主步步见逼,老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群雄纷纷说道:“不错,咱们都是见证,少林派并无丝毫

理亏之处。”

游坦之只是挂念着阿紫的安危,一心要尽快杀了玄慈,好

得向丁春秋交差,大声说道:“比武较量,强存弱亡,说不上

谁理亏不理亏,快快上来动手罢!”

他幼年时好嬉不学,本质虽不纯良,终究是个质朴少年。

他父亲死后,浪迹江湖,大受欺压屈辱,从无一个聪明正直

之士好好对他教诲指点,近年来和阿紫日夕相处,所谓近朱

者赤,近墨者黑,何况他一心一意的崇敬阿紫,一脉相承,是

非善恶之际的分别,学到的都是星宿派那一套。星宿派武功

没一件不是以阴狠毒辣取胜,再加上全冠清用心深刻,助他

夺到丐帮帮主之位,教他所使的也尽是伤人不留余地的手段,

日积月累的浸润下来,竟将一个系出中土侠士名门的弟子,变

成了善恶不分、唯力是视的暴汉。

玄慈朗声道:“庄帮主的话,和丐帮数百年的仁侠之名,

可太不相称了。”

游坦之身形一晃,倏忽之间已欺近了丈余,说道:“要打

便打,不打便退开了罢。”说话间又向丁春秋与阿紫瞧了一眼,

心下甚是焦急不耐。

玄慈道:“好,老衲今日便来领教庄帮主降龙十八掌和打

狗棒法的绝技,也好让天下英雄好汉,瞧瞧丐帮帮主数百年

来的嫡传功夫。”

游坦之一怔,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他虽接任丐帮帮主,

但这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两绝技,却是一招也不会。只是

他曾听帮中长老们冷言冷语的说过,这两项绝技是丐帮的

“镇帮神功”。降龙十八掌偶尔也有传与并非出任帮主之人,打

狗棒法却必定传于丐帮帮主,数百年来,从无一个丐帮帮主

不会这两项镇帮神功的。

玄慈说道:“老衲当以本派大金刚掌接一接帮主的降龙十

八掌,以降魔禅杖接一接帮主的打狗棒。唉,少林派和贵帮

世代交好,这几种武功,向来切磋琢磨则有之,从来没有用

以敌对过招,老衲不德,却是愧对丐帮历代帮主和少林派历

代掌门了。”双掌一合,正是大金刚掌的起手式“礼敬如来”,

脸上神色蔼然可亲,但僧衣的束带向左右笔直射出,足见这

一招中蕴藏着极深的内力。

游坦之更不打话,左手凌空劈出,右掌跟着迅捷之极的

劈出,左手掌力先发后至,右手掌力后发先至,两股力道交

错而前,诡异之极,两人掌力在半途相逢,波的一声响,相

互抵消,却听得嗤嗤两声,玄慈腰间束带的两端同时断截,分

向左右飞出丈许。游坦之这两掌掌力所及范围甚广,攻向玄

慈身子的劲力被“礼敬如来”的守势消解,但玄慈飘向身侧

的束带却为他掌力震断。

少林派僧侣和群雄一见,登时纷纷呼喝:“这是星宿派的

邪门武功!”“不是降龙十八掌!”“不是丐帮功夫!”丐帮弟子

之中竟也有人叫道:“咱们和少林派比武,不能使邪派功夫!”

“帮主,你该使降龙十八掌才是!”“使邪派功夫,没的丢了丐

帮脸面。”

游坦之听得众人呼喝之声大作,不由得心下踌躇,第二

招便使不出去。

星宿派门人却纷纷大叫:“星宿派神功比丐帮降龙十八掌

强得多,干么不使强的,反使差劲的?”“庄师兄,再上!当

然要用恩师星宿老仙传给你的神功,去宰了老和尚!”“星宿

神功,天下第一,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降龙臭掌,狗屁不

值!”

一片喧哗叫嚷之中,忽听得山下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

“谁说星宿派武功胜过了丐帮的降龙十八掌?”

这声音也不如何响亮,但清清楚楚的传入了众人耳中,众

人一愕之间,都住了口。

但听得蹄声如雷,十余乘马疾风般卷上山来。马上乘客

一色都是玄色薄毡大氅,里面玄色布衣,但见人似虎,马如

龙,人既矫捷,马亦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通体黑

毛,奔到近处,群雄眼前一亮,金光闪闪,却见每匹马的蹄

铁竟然是黄金打就。来者一共是一十九骑,人数虽不甚多,气

势之壮,却似有如千军万马一般,前面一十八骑奔到近处,拉

马向两旁一分,最后一骑从中驰出。

丐帮帮众之中,大群人猛地里高声呼叫:“乔帮主,乔帮

主!”数百名帮众从人丛中疾奔出来,在那人马前躬身参见。

这人正是萧峰,他自被逐出丐帮之后,只道帮中弟子人

人视他有如寇仇,万没料到敌我已分,竟然仍有这许多旧时

兄弟如此热诚的过来参见,陡然间热血上涌,虎目含泪,翻

身下马,抱拳还礼,说道:“契丹人萧峰被逐出帮,与丐帮更

无瓜葛。众位何得仍用旧日称呼?众位兄弟,别来俱都安好?”

最后这句话中,旧情拳拳之意,竟是难以自已。

过来参见的大都是帮中的三袋、四袋弟子。一二袋弟子

是低辈新进,平素少有机会和萧峰相见,五六袋以上弟子却

严于夷夏之防,年长位尊,不如年轻的热肠汉子那么说干便

干,极少顾虑。这数百名弟子听他这么说,才省起行事太过

冲动,这位“乔帮主”乃是大对头契丹人,帮中早已上下均

知,何以一见他突然现身,爱戴之情由然而生,竟将这大事

忘了?有些人当下低头退了回去,却仍有不少人道:“乔……

乔……你老人家好,自别之后,咱们无日不……不想念你老

人家。”

那日阿紫突然外出不归,连续数日没有音讯,萧峰自是

焦急万分,派出大批探子寻访。过了数月,终于得到回报,说

她陷身丐帮,那个铁头人也与她在一起。

萧峰一听之下,甚是心惊,心想丐帮恨己切齿,这次将

阿紫掳去,必是以她为质,向自己胁迫,须当立时将她救回。

当下奏知辽帝,告假两月,将南院军政事务交由南院枢密使

耶律莫哥代拆代行,径自南来。

萧峰这次重到中原,仍是有备而来,所选的“燕云十八

骑”,个个是契丹族中顶尖儿的高手。他上次在聚贤庄中独战

群雄,若非有一位大英雄突然现身相救,难免为人乱刀分尸,

可见无论武功如何高强,真要以一敌百,终究不能,现下偕

燕云十八骑俱来,每一人都能以一当十,再加胯下坐骑皆是

千里良马,危急之际,倘若只求脱身,当非难事。

一行人来到河南,萧峰擒住一名丐帮低袋弟子询问,得

知阿紫双目已盲,每日与新帮主形影不离,此刻已随同新帮

主前赴少林寺。萧峰惊怒更增,心想阿紫双目为人弄瞎,则

在丐帮中所遭种种惨酷的虐待拷打,自是可想而知,当即追

向少林寺来,只盼途中遇上,径自劫夺,不必再和少林寺诸

高僧会面。

来到少室山上,远远听到星宿派门人大吹,说甚么星宿

派武功远胜降龙十八掌,不禁怒气陡生。他虽已不是丐帮帮

主,但那降龙十八掌乃恩师汪剑通所亲授,如何能容旁人肆

意诬蔑?纵马上得山来,与丐帮三四袋群弟子厮见后,一瞥

之间,见丁春秋手中抓住一个紫衣少女,身材婀娜,雪白的

瓜子脸蛋,正是阿紫。但见她双目无光,瞳仁已毁,已然盲

了。

萧峰心下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当即大步迈出,左手一

划,右手呼的一掌,便向丁春秋击去,正是降龙十八掌的一

招“亢龙有悔”,他出掌之时,与丁春秋相距尚有十五六丈,

但说到便到,力自掌生之际,两人相距已不过七八丈。

天下武术之中,任你掌力再强,也决无一掌可击到五丈

以外的。丁春秋素闻“北乔峰,南慕容”的大名,对他决无

半点小觑之心,然见他在十五六丈之外出掌,万料不到此掌

是针对自己而发。殊不料萧峰一掌既出,身子已抢到离他三

四丈处,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后掌推前掌,双掌力道并在

一起,排山倒海的压将过来。

只一瞬之间,丁春秋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掌力竟如怒潮

狂涌,势不可当,又如是一堵无形的高墙,向自己身前疾冲。

他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筹思对策,但知若是单掌出迎,势

必断臂腕折,说不定全身筋骨尽碎,百忙中将阿紫向前急抛,

双掌连画三个半圆护住身前,同时足尖着力,飘身后退。

萧峰跟着又是一招“亢龙有悔”,前招掌力未消,次招掌

力又至。丁春秋不敢正面直撄其锋,右掌斜斜挥出,与萧峰

掌力的偏势一触,但觉右臂酸麻,胸中气息登时沉浊,当即

乘势纵出三丈之外,唯恐敌人又再追击,竖掌当胸,暗暗将

毒气凝到掌上。萧峰轻伸猿臂,将从半空中堕下的阿紫接住,

随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阿紫虽然目不能视物,被丁春秋制住后又口不能说话,于

周遭变故却听得清清楚楚,身上穴道一解,立时喜道:“好姊

夫,多亏你来救了我。”

萧峰心下一阵难过,柔声安慰:“阿紫,这些日子来可苦

了你啦,都是姊夫累了你。”他只道丐帮首脑人物恨他极深,

偏又奈何他不得,得知阿紫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便到南京

去掳了来,痛加折磨,却决计料想不到阿紫这一切全是自作

自受。

萧峰来到山上之时,群雄立时耸动。那日聚贤庄一战,他

孤身一人连毙数十名好手,当真是威震天下。中原群雄恨之

切齿,却也是闻之落胆,这时又见他突然上少室山来,均想

恶战又是势所难免。当日曾参与聚贤庄之会的,回思其时庄

中大厅上血肉横飞的惨状,兀自心有余悸,不寒而栗。待见

他仅以一招“亢龙有悔”,便将那不可一世的星宿老怪打得落

荒而逃,心中更增惊惧,一时山上群雄面面相觑,肃然无语。

只有星宿派门人中还有十几人在那里大言不惭:“姓乔

的,你身上中了我星宿派老仙的仙术,不出十天,全身化为

脓血而亡!”“星宿老仙见你是后生小辈,先让你三招!”“星

宿老仙是甚么身份,怎屑与你动手?你如不悔悟,立即向星

宿老仙跪地求饶,日后势必死无葬身之地。”只是声音零零落

落,绝无先前的嚣张气焰。

游坦之见到萧峰,心下害怕,待见他伸臂将阿紫搂在怀

里,而阿紫满脸喜容,对他神情亲密,再也难以忍耐,纵身

而前,说道:“你快……快放下阿紫姑娘!”萧峰将阿紫放在

地下,问道:“阁下何人?”游坦之和他凛然生威的目光相对,

气势立时怯了,嗫嚅道:“在下……在下是丐帮帮主……帮主

庄……那个庄帮主。”

丐帮中有人叫道:“你已拜入星宿派门下,怎么还能是丐

帮帮主?”

萧峰怒喝:“你干么弄瞎了阿紫姑娘的眼睛?”游坦之为

他威势所慑,倒退两步,说道:“不……不是我……真的不是

……”阿紫道:“姊夫,我的眼睛是丁春秋这老贼弄瞎的,你

快挖了丁老贼的眼珠出来,给我报仇。”

萧峰一时难以明白其间真相,目光环扫,在人丛中见到

了段正淳和阮星竹,胸中一酸,又是一喜,朗声道:“大理段

王爷,令爱千金在此,你好好的管教罢!”携着阿紫的手,走

到段正淳身前,轻轻将她一推。

阮星竹早已哭湿了衫袖,这时更加泪如雨下,扑上前来,

搂住了阿紫,道:“乖孩子,你……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段誉见到萧峰突然出现,大喜之下,便想上前厮见,只

是萧峰掌击丁春秋、救回阿紫、会见游坦之,没丝毫空闲。待

见阮星竹抱住了阿紫大哭,段誉不由得暗暗纳罕:“怎地乔大

哥说这盲眼少女是我爹爹的令爱千金?”但他素知父亲到处留

情,心念一转之际,便已猜到了其中关窍,快步而出,叫道:

“大哥,别来可好?这可想煞小弟了。”

萧峰自和他在无锡酒楼中赌酒结拜,虽然相聚时短,却

是倾盖如故,肝胆相照,意气相投,当即上前握住他双手,说

道:“兄弟,别来多事,一言难尽,差幸你我俱都安好。”

忽听得人丛中有人大叫:“姓乔的,你杀了我兄长,血仇

未曾得报,今日和你拚了。”跟着又有人喝道:“这乔峰乃契

丹胡虏,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可再也不能容他活着走下少室

山去。”但听得呼喝之声,响成一片,有的骂萧峰杀了他的儿

子,有的骂他杀了父亲。

萧峰当日聚贤庄一战,杀伤着实不少。此时聚在少室山

上的各路英雄中,不少人与死者或为亲人戚属,或为知交故

友,虽对萧峰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忍不住向之叫骂。

喝声一起,登时越来越响。众人眼见萧峰随行的不过一十八

骑,他与丐帮及少林派均有仇怨,而适才数掌将丁春秋击得

连连退避,更成为星宿派的大敌,动起手来,就算丐帮两不

相助,各路英雄、少林僧侣,再加上星宿派门人,以数千人

围攻萧峰一十九骑契丹人马,就算他真有通天的本领,那也

决计难脱重围。声势一盛,各人胆气也便更加壮了。

群雄人多口杂,有些粗鲁之辈、急仇之人,不免口出污

言,叫骂得甚是凶狠毒辣。数十人纷纷拔出兵刃,舞刀击剑,

便欲一拥而上,将萧峰乱刀分尸。

萧峰一十九骑快马奔驰的来到中原,只盼忽施突袭,将

阿紫救归南京,绝未料到竟有这许多对头聚集在一起。他自

幼便在中原江湖行走,与各路英雄不是素识,便是相互闻名,

知道这些人大都是侠义之辈,所以与自己结怨,一来因自己

是契丹人,二来是有人从中挑拨,出于误会。聚贤庄之战实

非心中所愿,今日若再大战一场,多所杀伤,徒增内疚,自

己纵能全身而退,携来的“燕云十八骑”不免伤亡惨重,心

下盘算:“好在阿紫已经救出,交给了她父母,阿朱的心愿已

了,我得急谋脱身,何必跟这些人多所纠缠?”转头向段誉道:

“兄弟,此时局面恶劣,我兄弟难以多叙,你暂且退开,山高

水长,后会有期。”他要段誉避在一旁,免得夺路下山之时,

旁人出手误伤了他。

段誉眼见各路英雄数逾千人,个个要击杀义兄,不由得

激起了侠义之心,大声道:“大哥,做兄弟的和你结义之时,

说甚么来?咱们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

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大哥有难,兄弟焉能苟且偷

生?”他以前每次遇到危难,都是施展凌波微步的巧妙步法,

从人丛中奔逃出险,这时眼见情势凶险,胸口热血上涌,决

意和萧峰同死,以全结义之情,这一次是说甚么也不逃的了。

一众豪杰大都不识段誉是何许人,见他自称是萧峰的结

义兄弟,决意与萧峰联手和众人对敌,这么一副文弱儒雅的

模样,年纪又轻,自是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叫嚷得更加凶

了。

萧峰道:“兄弟,你的好意,哥哥甚是感谢。他们想要杀

我,却也没这么容易。你快退开,否则我要分手护你,反而

不便迎敌。”段誉道:“你不用护我。他们和我无怨无仇,如

何便来杀我?”萧峰脸露苦笑,心头感到一阵悲凉之意,心想:

“倘若无怨无仇便不加害,世间种种怨仇,却又得何而生?”

段正淳低声向范骅、华赫艮、巴天石诸人道:“这位萧大

侠与我有救命之恩,待会危急之际,咱们冲入人群,助他脱

险。”范骅道:“是!”向拔刃相向的数千豪杰瞧了几眼,说道:

“对方人多,不知主公有何妙策?”段正淳摇摇头,说道:“大

丈夫恩怨分明,尽力而为,以死相报。”大理众士齐声道:

“原当如此!”

这边姑苏燕子坞诸人也在轻声商议。公冶乾自在无锡与

萧峰对掌赛酒之后,对他极是倾倒,力主出手相助。包不同

和风波恶对萧峰也十分佩服,跃跃欲试的要上前助拳。慕容

复却道:“众位兄长,咱们以兴复为第一要务,岂可为了萧峰

一人而得罪天下英雄?”邓百川道:“公子之言甚是。咱们该

当如何?”

慕容复道:“收揽人心,以为己助。”突然间长啸而出,朗

声说道:“萧兄,你是契丹英雄,视我中原豪杰有如无物,区

区姑苏慕容复今日想领教阁下高招。在下死在萧兄掌上,也

算是为中原豪杰尽了一分微力,虽死犹荣。”他这几句话其实

是说给中原豪杰听的,这么一来,不论胜败,中原豪杰自将

姑苏慕容氏视作了生死之交。

群豪虽有一拚之心,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人人均

知,虽然战到后来终于必能将他击毙,但头上数十人却非死

不可,这时忽见慕容复上场,不由得大是欣慰,精神为之一

振。“北乔峰,南慕容”二人向来齐名,慕容复抢先出手,就

算最后不敌,也已大杀对方凶焰,耗去他不少内力。霎时间

喝采之声,响彻四野。

萧峰忽听慕容复挺身挑战,也不由得一惊,双手一合,抱

拳相见,说道:“素闻公子英名,今日得见高贤,大慰平生。”

段誉急道:“慕容兄,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我大哥和你初

次相见,素无嫌隙,你又何必乘人之危?何况大家冤枉你之

时,我大哥曾为你分辩?”慕容复冷冷一笑,说道:“段兄要

做抱打不平的英雄好汉,一并上来赐教便是。”他对段誉纠缠

王语嫣,不耐已久,此刻乘机发作了出来。段誉道:“我有甚

么本领来赐教于你?只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

丁春秋被萧峰数掌击退,大感面目无光,而自己的种种

绝技并未得施,当下纵身而前,打个哈哈,说道:“姓萧的,

老夫看你年轻,适才让你三招,这第四招却不能让了。”

游坦之上前说道:“姓庄的多谢你救了阿紫姑娘,可是杀

父之仇,不共戴天。姓萧的,咱们今日便来做个了断。”

少林派玄生大师暗传号令:“罗汉大阵把守各处下山的要

道。这恶徒害死了玄苦师兄,此次决不容他再生下少室山。”

萧峰见三大高手以鼎足之势围住了自己,而少林群僧东

一簇,西一撮,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含极厉害的阵法,这

情形比之当日聚贤庄之战又更凶险得多。忽听得几声马匹悲

嘶之声,十九匹契丹骏马一匹匹翻身滚倒,口吐白沫,毙于

地下。

十八名契丹武士连声呼叱,出刀出掌,刹那间将七八名

星宿派门人砍倒击毙,另有数名星宿门人却逃了开去。原来

丁春秋上前挑战,他的门人便分头下毒,算计了契丹人的坐

骑,要萧峰不能倚仗骏马脚力冲出重围。

萧峰一瞥眼间,看到爱马在临死之对眼望自己,流露出

恋主的凄凉之色,想到乘坐此马日久,千里南下,更是朝夕

不离,不料却于此处丧于奸人之手,胸口热血上涌,激发了

英雄肝胆,一声长啸,说道:“慕容公子、庄帮主、丁老怪,

你们便三位齐上,萧某何惧?”他恼恨星宿派手段阴毒,呼的

一掌,向丁春秋猛击出去。

丁春秋领教过他掌力的厉害,双掌齐出,全力抵御。萧

峰顺势一带,将己彼二人的掌力都引了开来,斜斜劈向慕容

复。慕容复最擅长本领是“斗转星移”之技,将对方使来的

招数转换方位,反施于对方,但萧峰一招挟着二人的掌力,力

道太过雄浑,同时掌力急速回旋,实不知他击向何处,势在

无法牵引,当即凝运内力,双掌推出,同时向后飘开了三丈。

萧峰身子微侧,避开慕容复的掌力,大喝一声,犹似半

空响了个霹雳,右拳向游坦之击出。他身材魁伟,比游坦之

足足高了一个头,这一拳打将出去,正对准了他面门。游坦

之对他本存惧意,听到这一声大喝宛如雷震,更是心惊。萧

峰这一拳来得好快,掌击丁春秋,斜劈慕容复,拳打游坦之,

虽说有先后之分,但三招接连而施,快如闪电,游坦之待要

招架,拳力已及门面,总算他勤练《易筋经》后,体内自然

而然的生出反应,脑袋向后急仰,两个空心筋斗向后翻出,这

才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这千斤一击。

游坦之脸上一凉,只听得群雄“咦”的一声,但见一片

片碎布如蝴蝶般四散飞开。游坦之蒙在脸上的面幕竟被萧峰

这一掌击得粉碎。旁观众人见这丐帮帮主一张脸凹凹凸凸,一

块红,一块黑,满是创伤疤痕,五官糜烂,丑陋可怖已极,无

不骇然。

萧峰于三招之间,逼退了当世的三大高手,豪气勃发,大

声道:“拿酒来!”一名契丹武士从死马背上解下一只大皮袋,

快步走近,双手奉上。萧峰拔下皮袋塞子,将皮袋高举过顶,

微微倾侧,一股白酒激泻而下。他仰起头来,骨嘟骨嘟的喝

之不已。皮袋装满酒水,少说也有二十来斤,但萧峰一口气

不停,将一袋白酒喝得涓滴无存。只见他肚子微微胀起,脸

色却黑黝黝的一如平时,毫无酒意。群雄相顾失色之际,萧

峰右手一挥,余下十七名契丹武士各持一只大皮袋,奔到身

前。

萧峰向十八名武士说道:“众位兄弟,这位大理段公子,

是我的结义兄弟。今日咱们陷身重围之中,寡不敌众,已然

势难脱身。”他适才和慕容复等各较一招,虽然占了上风,却

已试出这三大高手每一个都身负绝技,三人联手,自己便非

其敌,何况此外虎视眈眈、环伺在侧的,又有千百名豪杰。他

拉着段誉之手,说道:“兄弟,你我生死与共,不枉了结义一

场,死也罢,活也罢,大家痛痛快快的喝他一场。”

段誉为他豪气所激,接过一只皮袋,说道:“不错,正要

和大哥喝一场酒。”

少林群僧中突然走出一名灰衣僧人,朗声说道:“大哥,

三弟,你们喝酒,怎么不来叫我?”正是虚竹。他在人丛之中,

见到萧峰一上山来,登即英气逼人,群雄黯然无光,不由得

大为心折;又见段誉顾念结义之情,甘与共死,当日自己在

缥缈峰上与段誉结拜之时,曾将萧峰也结拜在内,大丈夫一

言既出,生死不渝,想起与段誉大醉灵鹫宫的豪情胜慨,登

时将甚么安危生死、清规戒律,一概置之脑后。

萧峰从未见过虚竹,忽听得他称自己为“大哥”,不禁一

呆。

段誉抢上去拉着虚竹的手,转身向萧峰道:“大哥,这也

是我的结义哥哥。他出家时法名虚竹,还俗后叫虚竹子。咱

二人结拜之时,将你也结拜在内了。二哥,快来拜见大哥。”

虚竹当即上前,跪下磕头,说道:“大哥在上,小弟叩见。”

萧峰微微一笑,心想:“兄弟做事有点呆气,他和人结拜,

竟将我也结拜在内。我死在顷刻,情势凶险无比,但这人不

怕艰难,挺身而出,足见是个重义轻生的大丈夫、好汉子。萧

峰和这种人相结为兄弟,却也不枉了。”当即跪倒,说道:

“兄弟,萧某得能结交你这等英雄好汉,欢喜得紧。”两人相

对拜了八拜,竟然在天下英雄之前,义结金兰。

萧峰不知虚竹身负绝顶武功,见他是少林寺中的一名低

辈僧人,料想功夫有限,只是他既慷慨赴义,若教他避在一

旁,反而小觑他了,提起一只皮袋,说道:“两位兄弟,这一

十八位契丹武士对哥哥忠心耿耿,平素相处,有如手足,大

家痛饮一场,放手大杀罢。”拔开袋上塞子,大饮一口,将皮

袋递给虚竹。虚竹胸中热血如沸,哪管他甚么佛家的五戒六

戒、七戒八戒,提起皮袋便即喝了一口,交给段誉。段誉喝

一口后,交了给一名契丹武士。众武士一齐举袋痛饮烈酒。

虚竹向萧峰道:“大哥,这星宿老怪害死了我后一派的师

父、师兄,又害死我先一派少林派的太师叔玄难大师和玄痛

大师。兄弟要报仇了!”萧峰心中一奇,道:“你……”第二

个字还没说下去,虚竹双掌飘飘,已向丁春秋击了过去。

萧峰见他掌法精奇,内力浑厚,不由得又惊又喜,心道:

“原来二弟武功如此了得,倒是万万意想不到。”喝道:“看拳!”

呼呼两拳,分向慕容复和游坦之击去。游坦之和慕容复分别

出招抵挡。十八名契丹武士知道主公心意,在段誉身周一围,

团团护卫。

虚竹使开“天山六阳掌”,盘旋飞舞,着着进迫。丁春秋

那日潜入木屋,曾以“逍遥三笑散”对苏星河和虚竹暗下毒

手,苏星河中毒毙命,虚竹却安然无恙,丁春秋早已对他深

自忌惮,此刻便不敢使用毒功,深恐虚竹的毒功更在自己之

上,那时害人不成,反受其害,当即也以本门掌法相接,心

想:“这小贼秃解开珍珑棋局,竟然得了老贼的传授,成为我

逍遥派的掌门人。老贼诡计多端,别要暗中安排下对付我的

毒计,千万不可大意。”

逍遥派武功讲究轻灵飘逸,闲雅清隽,丁春秋和虚竹这

一交上手,但见一个童颜白发,宛如神仙,一个僧袖飘飘,冷

若御风。两人都是一沾即走,当真便似一对花间蝴蝶,蹁跹

不定,于这“逍遥”二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旁观群雄于这

逍遥派的武功大都从未见过,一个个看得心旷神怡,均想:

“这二人招招凶险,攻向敌人要害,偏生姿式却如此优雅美观,

直如舞蹈。这般举重若轻、潇洒如意的掌法,我可从来没见

过,却不知哪一门功夫?叫甚么名字?”

那边厢萧峰独斗慕容复、游坦之二人,最初十招颇占上

风,但到十余招后,只觉游坦之每一拳击出、每一掌拍来,都

是满含阴寒之气。萧峰以全力和慕容复相拚之际,游坦之再

向他出招,不由得寒气袭体,大为难当。这时游坦之体内的

冰蚕寒毒得到《易筋经》内功的培养,正邪为辅,水火相济,

已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厉害内功,再加上慕容复“斗转星移”之

技奥妙莫测,萧峰此刻力战两大高手,比之当日在聚贤庄与

数百名武林好汉对垒,凶险之势,实不遑多让。但他天生神

武,处境越不利,体内潜在勇力越是发皇奋扬,将天下阳刚

第一的“降龙十八掌”一掌掌发出,竟使慕容复和游坦之无

法近身,而游坦之的冰蚕寒毒便也不致侵袭到他身上。但萧

峰如此发掌,内力消耗着实不小,到后来掌力势非减弱不可。

游坦之看不透其中的诀窍,慕容复却心下雪亮,知道如

此斗将下去,只须自己和这庄帮主能支持得半个时辰,此后

便能稳占上风。但“北乔峰,南慕容”素来齐名,今日首次

当众拚斗,自己却要丐帮帮主相助,纵然将萧峰打死,“南慕

容”却也显然不及“北乔峰”了。慕容复心中盘算数转,寻

思:“兴复事大,名望事小。我若能为天下英雄除去了这个中

原武林的大害,则大宋豪杰之士,不论识与不识,自然对我

怀恩感德,看来这武林盟主一席,便非我莫属了。那时候振

臂一呼,大燕兴复可期。何况其时乔峰这厮已死,就算‘南

慕容’不及‘北乔峰’,也不过往事一件罢了。”转念又想:

“杀了乔峰之后,庄聚贤便成大敌,倘若武林盟主之位终于被

他夺去,我反而要听奉他号令,却又大大的不妥。”是以发招

出掌之际,暗暗留下几分内力,只是面子上似乎全力奋击,勇

不顾身,但萧峰“降龙十八掌”的威力,却大半由游坦之受

了去。慕容复身法精奇,旁人谁也瞧不出来。

转瞬之间,三人翻翻滚滚的已拆了百余招。萧峰连使巧

劲,诱使游坦之上当。游坦之经验极浅,几次险些着了道儿,

全仗慕容复从旁照料,及时化解,而对萧峰所击出刚猛无俦

的掌力,游坦之却以深厚内功奋力承受。

段誉在十八名契丹武士围成的圈子之中,眼看二哥步步

进逼,丝毫不落下风,大哥以一敌二,虽然神威凛凛,但见

他每一掌都是打得狂风呼啸,飞沙走石,只怕难以持久,心

想:“我口口声声说要和两位哥哥同赴患难,事到临头,却躲

在人丛之中,受人保护,那算得甚么义气?算得是甚么同生

共死?左右是个死,咱结义三兄弟中,我这老三可不能太不

成话。我虽然全无武功,但以凌波微步去和慕容复纠缠一番,

让大哥腾出手来先打退那个丑脸庄帮主,也是好的。”

他思念已定,闪身从十八名契丹武士的圈子中走了出来,

朗声说道:“慕容公子,你既和我大哥齐名,该当和我大哥一

对一的比拚一番才是,怎么要人相助,方能苦苦撑持?就算

勉强打个平手,岂不是已然贻羞天下?来来来,你有本事,便

打我一拳试试。”说着身子一晃,抢到了慕容复身后,伸手往

他后颈抓去。

慕容复见他来得奇快,反手拍的一掌,正击在他脸上。段

誉右颊登时皮破血流,痛得眼泪也流了下来。他这凌波微步

本来甚为神妙,施展之时,别人要击打他身子,确属难能,可

是这一次他是出手去攻击旁人。这么毛手毛脚的一抓,焉能

抓得到武功绝顶的姑苏慕容?被他一掌击来,段誉又不会闪

避,立时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但慕容复的手掌只和他面颊这么极快的一触,立觉自身

内功向外急速奔泻,就此无影无踪,而手臂手掌也不由得一

麻,登时大吃一惊:“星宿派妖术流毒天下,这小子居然也学

上了,倒须小心。”骂道:“姓段的小子,你几时也投入了星

宿派门下了?”

段誉道:“你说甚……”一言未毕,冷不防慕容复飞起一

脚,将他踢了个筋斗。慕容复没料得这下偷袭,竟如此容易

得手,心中一喜,当即飞身而上,右足踩住了他胸口,喝道:

“你要死是要活?”段誉一侧头,见萧峰还在和庄聚贤恶斗,心

想自己倘若出言顶撞,立时便给他杀了,他空出手来又去相

助庄聚贤,大哥又即不妙,还是跟他拖延时刻的为是,便道:

“死有甚么好?当然是活在世上做人,比较有些儿味道。”

慕容复听这小子在当儿居然还敢说俏皮话,脸色一沉,喝

道:“你若要活,便……”他想叫段誉向自己磕一百个响头,

当众折辱于他,但转念便想到这人步法巧妙,这次如放开了

他,要再制住他可未必容易,随即转口道:“……便叫我一百

声‘亲爷爷’!”段誉笑道:“你又大不了我几岁,怎能做我爷

爷?好不害臊!”慕容复呼的一掌拍出,击在段誉脑袋右侧,

登时泥尘纷飞,地下现出一坑,这一掌只要偏得数寸,段誉

当场便脑浆迸裂。慕容复喝道:“你叫是不叫?”

段誉侧过了头,避开地下溅起来的尘土,一瞥眼,看到

远处王语嫣站在包不同和风波恶身边,双眼目不转睛的注视

着自己,然而脸上却无半分关切焦虑之情,显然她心中所想

的,只不过是:“表哥会不会杀了段公子?”倘若表哥杀了段

公子,王姑娘自然也不会有甚么伤心难过。他一看到王语嫣

的脸色,不由得万念俱灰,只觉还是即刻死于慕容复之手,免

得受那相思的无穷折磨,便凄然道:“你干么不叫我一百声

‘亲爷爷’?”

慕容复大怒,提起右掌,对准了段誉门面直击下去,倏

见两条人影如箭般冲来。一个叫道:“别伤我儿!”一个叫道:

“别伤我师父。”两人身形虽快,其势却已不及阻止他掌击段

誉,但段正淳和南海鳄神都是武功极高之士,两股掌力一前

一后的分击慕容复要害。

慕容复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段誉,自己却非身受重

伤不可。他立即收回右掌,挡向段正淳拍来的双掌,左掌在

背后画个圆圈,化解南海鳄神的来势。三人掌力相激荡,各

自心中一凛,均觉对方武功着实了得。段正淳急于解救爱子,

右手食指一招“一阳指”点出,招数正大,内力雄浑。

王语嫣叫道:“表哥小心,这是大理段氏一阳指,不可轻

敌。”

南海鳄神哇哇大叫:“你奶奶的,我这他妈的师父虽然不

成话,总是我岳老二的师父。你打我师父,便如打我岳老二

一般。我师父要是贪生怕死,叫了你一句亲爷爷,我岳老二

今后还能做人么?见了你如何称呼?你岂不是比岳老二还大

上三辈?我不成做了你的灰孙子?实在欺人太甚,今日跟你

拚了。”一面叫骂,一面取出鳄嘴剪来,左一剪,右一剪,不

断向慕容复剪去。他生平最怕的便是辈份排名低于别人,连

“四大恶人”中老二、老三的名次,还要和叶二娘争个不休。

今日段誉倘若叫了慕容复一声“亲爷爷”,南海鳄神这现成

“灰孙子”可就做定了,那真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宁可脑

袋落地,灰孙子是万万不做的。

慕容复不知他叫嚷些甚么,右足牢牢踏定了段誉,双手

分敌二人。拆到十余招后,觉得南海鳄神虽有一件厉害兵刃,

倒还容易抵敌,段正淳的一阳指却着实不能小觑了,是以正

面和段正淳相对,凝神拆招,于南海鳄神的鳄嘴剪却只以余

力化解,百忙中还得一两招,便将南海鳄神逼跃出数丈以外

相避。段誉被他踏住了,出力挣扎,想爬起身来,却哪里能

够?

段正淳见爱子受制,心想这慕容复脚下只须略一加力,儿

子便会给他踩得呕血身亡,眼前情势利于速战,只有先将儿

子救脱险境才是道理,当下将那一阳指使得虎虎生风,着着

进迫。忽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大理段氏一阳指讲

究气象森严,雍容肃穆,于威猛之中不脱王者风度。似你这

般死缠烂打,变成丐帮的没袋弟子了,还成甚么一阳指?嘿

嘿,嘿嘿,这不是给大理段氏丢人么?”段正淳听得说话的正

是大对头段延庆,他这番话原本不错,但爱子有难,关心则

乱,哪里还有闲暇来顾及甚么气象、甚么风度?一阳指出手

越来越重,这一来,变成狠辣有余,沉稳不足,倏然间一指

点出,给慕容复就势一移一带,嗤的一声响,点中了南海鳄

神的肩窝。

南海鳄神哇哇怪叫,骂道:“你奶……”呛啷一声,鳄嘴

剪落地,前身一半砸在他脚骨之上。他又痛又怒,便欲破口

大骂,但转念一想:“他是师父的老子,我若骂他,不免乱了

辈份,此人可杀不可骂,日后若有机缘,我悄悄将他脑袋瓜

子剪去便是……”

便在此时,慕容复乘着段正淳误伤对手、心神微分之际,

左手中指直进,快如闪电般点中了段正淳胸口的中庭穴。

这中庭穴在膻中穴之下一寸六分。膻中穴乃人身气海,百

息之所会,最当冲要,一着敌指,立时气息闭塞。慕容复知

道对方了得,百忙中但求一指着体,已无法顾及非点中膻中

穴不可,但饶是如此,段正淳已感胸口一阵剧痛,内息难行。

王语嫣见表哥出指中敌,拍手喝采:“表哥,好一招‘夜

叉探海’!”本来要点中对方膻中气海,才算是“夜叉探海”,

但她对意中人自不免要宽打几分,他这一指虽差了一寸六分,

却也马马虎虎的称之为“夜叉探海”了。

慕容复知道这一指并未点中对方要害,立即补上一招,右

掌推出,直击段正淳胸口。段正淳一口气还没换过,无力抵

抗,给慕容复一掌猛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爱子心切,不

肯退开,急忙运气,慕容复第二招又已拍出。

段誉身处慕容复足底,突见父亲口中鲜血直喷,慕容复

第二掌又将击出,心下大急,右手食指向他急指,叫道:“你

敢打我爹爹?”情急之下,内力自然而然从食指中涌出,正是

“六脉神剑”中“商阳剑”的一招,嗤的一声响,慕容复一只

衣袖已被无形剑切下,跟着剑气与慕容复的掌力一撞。慕容

复只感手臂一阵酸麻,大吃一惊,急忙向后跃开。

段誉身得自由,一骨碌翻身站起,左手小指点出,一招

“少泽剑”又向他刺去。慕容复忙展开左袖迎敌,嗤嗤两剑,

左手袖子又已被剑气切去。邓百川叫道:“公子小心,这是无

形剑气,用兵刃罢?”拔剑出鞘,倒转剑柄,向慕容复掷去。

段誉听得王语嫣在慕容复打倒自己父亲之时大声喝采,

心中气苦,内力源源涌出,一时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

冲、少泽六脉剑法纵横飞舞,使来得心应手,有如神助。

四十二 老魔小丑 岂堪一击

胜之不武

慕容复接过邓百川掷来的长剑,精神一振,使出慕容氏

家传剑法,招招连绵不绝,犹似行云流水一般,瞬息之间,全

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武林人士向来只闻姑苏慕容氏武

功渊博,各家各派的功夫无所不知,殊不料剑法精妙如斯。

但慕容复每一招不论如何凌厉狠辣,总是递不到段誉身

周一丈之内。只见段誉双手点点截戳,便逼得慕容复纵高伏

低,东闪西避。突然间拍的一声响,慕容复手中长剑为段誉

的无形剑气所断,化为寸许的二三十截,飞上半空,斜阳映

照,闪出点点白光。

慕容复猛吃一惊,却不慌乱,左掌急挥,将二三十截断

剑化作暗器,以满天花雨手法向段誉激射过来。段誉大叫:

“啊哟!”手足无措,慌作一团,急忙伏地。数十枚断剑都从

他头顶飞过,高手比武,竟出到形如“狗吃屎”的丢脸招数,

实在难看已极。慕容复长剑虽被截断,但败中求胜,潇洒自

如,反较段誉光彩得多。

风波恶叫道:“公子,接刀!”将手中单刀掷了过去。慕

容复接刀在手,见段誉已爬起身来,笑道:“段兄这招‘恶狗

吃屎’,是大理段氏的家传绝技么?”段誉一呆,道:“不是!”

右手小指一挥,一招“少冲剑”刺了过去。

慕容复舞刀抵御,但见他忽使“五虎断门刀”,忽使“八

卦刀法”,不数招又使“六合刀”,顷刻之间,连使八九路刀

法,每一路都能深中窍要,得其精义,旁观的使刀名家尽皆

叹服。可是他刀法虽精,始终无法欺近段誉身旁。段誉一招

“少冲剑”从左侧绕了过来,慕容复举刀一挡,当的一声,一

柄利刃又被震断。

公冶乾手一抬,两根判官笔向慕容复飞去。慕容复抛下

断刀,接过判官笔来,一出手,招招点穴招数,笔尖上嗤嗤

有声,隐隐然也有一股内力发出。

段誉百余招拆将下来,畏惧之心渐去,记起伯父和天龙

寺枯荣大师所传的内功心法,将那六脉神剑使得渐渐的圆转

融通。忽听得萧峰说道:“三弟,你这六脉神剑尚未纯熟,六

种剑法齐使,转换之时中间留有空隙,对方便能乘机趋避。你

不妨只使一种剑法试试。”

段誉道:“是,多谢大哥指点!”侧眼一看,只见萧峰负

手旁站,意态闲逸,庄聚贤却躺在地下,双足断折,大声呻

吟。

原来萧峰少了慕容复一个强敌,和游坦之单打独斗,立

时便大占上风,只是和他硬拚数掌,每一次双掌相接,都不

禁机伶伶的打个冷战,感到寒气袭体,说不出的难受,当即

呼呼呼猛击数掌,乘游坦之举掌全力相迎之际,倏地横扫一

腿。游坦之所长者乃是冰蚕寒毒和易筋经内功,拳脚上功夫

全是学自阿紫,那是稀松平常之极,但觉腿上一阵剧痛,喀

喇一声,两只小腿胫骨同时折断,便即摔倒。萧峰朗声道:

“丐帮向以仁侠为先,你身为一帮之主,岂可和星宿派的妖人

同流合污?没的辱没了丐帮数百年来的侠义美名!”

游坦之所以得任丐帮帮主,全仗着过人的武功,见识气

度,却均不足以服众,何况戴起面幕,神神秘秘,鬼鬼祟祟,

一切事务全听阿紫和全冠清二人调度,众丐早已甚感不满。这

日连续抓死本帮帮众,当众向丁春秋磕头,投入星宿下门派,

众丐更不将他当帮主看待了。萧峰踢断他的双腿,众丐反而

心中窃喜,竟无一个上来相助。全冠清等少数死党纵然有心

趋前救援,但见到萧峰威风凛凛的神情,有谁敢上来送死?

萧峰打倒游坦之后,见虚竹和丁春秋相斗,颇居优势,段

誉虽会六脉神剑,有时精巧,有时笨拙无比,许多取胜的机

会都莫名其妙的放了过去,忍不住出声指点。

段誉侧头观看萧峰和游坦之二人,心神略分,六脉神剑

中立时出现破绽。慕容复机灵无比,左手一挥,一枝判官笔

势挟劲风,向段誉当胸射到,眼见便要穿胸而过。段誉见判

官笔来势惊人,不由得慌了手脚,急叫:“大哥,不好了!”

萧峰一招“见龙在田”,从旁拍击过去,判官笔为掌风所

激,笔腰竟尔弯曲,从段誉脑后绕了个弯,向慕容复射了回

去。

慕容复举起右手单笔,砸开射来的判官笔,当的一声,双

笔相交,只震得右臂发麻,不等那弯曲了的判官笔落地,左

手一抄,已然抓住,使将开来,竟然是单钩的钩法。

群雄既震于萧峰掌力之强,又见慕容复应变无穷,钩法

精奇,忍不住也大声喝采,都觉今日得见当世奇才各出全力

相拚,实是大开眼界,不虚了此番少室山一行。

段誉逃过了飞笔穿胸之险,定一定神,大拇指按出,使

动“少商剑法”。这路剑法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剑刺出,

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慕容复一笔一钩,渐感难以

抵挡。段誉得到萧峰的指点,只是专使一路少商剑法,果然

这路剑法结构严谨,再无破绽。本来六脉神剑六路剑法回转

运使,威力比之单用一剑自是强大得多,但段誉不懂其中诀

窍,单使一剑反更圆熟,十余剑使出,慕容复已然额头见汗,

不住倒退,退到一株大槐树旁,倚树防御。段誉将一路少商

剑法使完,拇指一屈,食指点出,变成了“商阳剑法”。

这商阳剑的剑势不及少商剑宏大,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

他食指连动,一剑又一剑的刺出,快速无伦。使剑全仗手腕

灵活,但出剑收剑,不论如何迅速,总是有数尺的距离,他

以食指运那无形剑气,却不过是手指在数寸范围内转动,一

点一戳,何等方便?何况慕容复被他逼在丈许之外,全无还

手余地。段誉如果和他一招一式的拆解,使不上第二招便给

慕容复取了性命,现下只攻不守,任由他运使从天龙寺中学

来的商阳剑法,自是占尽了便宜。

王语嫣眼见表哥形势危急,心中焦虑万分,她虽熟知天

下各家各派的武功招式,于这六脉神剑却一窍不通,无法出

声指点,唯有空自着急的份儿。

萧峰见段誉的无形剑气越出越神妙,既感欣慰,又是钦

佩,蓦地里心中一酸,想起了阿朱:“阿朱那日所以甘愿代她

父亲而死,实因怕我杀她父亲之后,大理段氏必定找我复仇,

深恐我抵敌不住他们的六脉神剑。三弟剑法如此神奇,我若

和慕容复易地而处,确也难以抵敌。阿朱以她的性命来救我

一死,我……我契丹一介武夫,怎配消受她如此深情厚恩?”

群雄眼见慕容复被段誉逼得窘迫已极,有人便想上前相

助,忽听得西南角上无数女子声音喊道:“星宿老怪,你怎敢

和我缥缈峰灵鹫宫主人动手?快快跪下磕头罢。”众人侧头看

去,见山边站着数百名女子,分列八队,每一队各穿不同颜

色衣衫,红黄青紫,鲜艳夺目。八队女子之旁又有数百名江

湖豪客,服饰打扮,大异常人。这些豪客也纷纷呼叫:“主人,

给他种下几片‘生死符’!”“对付星宿老怪,生死符最具神效!”

虚竹的武功内力均在丁春秋之上,本来早可取胜,只是

一来临敌经验实在太浅,本身功力发挥不到六七成;二来他

心存慈悲,许多取人性命的厉害杀手,往往只施一半便即收

回;三来丁春秋周身剧毒,虚竹颇存顾忌,不敢轻易沾到他

身子,却不知自己身具深厚内力,丁春秋这些剧毒早就害他

不得,是以剧斗良久,还是相持不下。忽听得一众男女齐声

大呼,为自己呐喊助威,虚竹向声音来处看去,不禁又惊又

喜,但见灵鹫宫九天九路诸女中倒有八部到了,余下一部鸾

天部想是在灵鹫宫留守。那些男子则是三十六洞洞主、七十

二岛岛主及其部属,人数着实不少,各洞主、岛主就算并非

齐到,也已到了八九成。

虚竹叫道:“余婆婆,乌先生,你们怎么也来了?”余婆

婆说道:“启禀主人,属下等接到梅兰竹菊四位姑娘传书,得

知少林寺贼秃们要跟主人为难,因此知会各洞各岛部属,星

夜赶来。天幸主人无恙,属下不胜之喜。”虚竹道:“少林派

是我师门,你言语不得无礼,快向少林寺方丈谢罪。”他口中

说话,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等仍是使得妙着纷呈。

余婆脸现惶恐之色,躬身道:“是,老婆子知罪了。”走

到玄慈方丈之前,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四个头,说道:

“灵鹫宫主人属下昊天部余婆,言语无礼,冒犯少林寺众位高

僧,仅向方丈磕头谢罪,恭领方丈大师施罚。”她这番话说得

甚是诚恳,但吐字清朗,显得内力充沛,已是一流高手的境

界。

玄慈袍袖一拂,说道:“不敢当,女施主请起!”这一拂

之中使上了五分内力,本想将余婆托起,哪知余婆只是身子

微微一震,竟没给托起。她又磕了个头,说道:“老婆子冒渎

主人师门,罪该万死。”这才缓缓站起,回归本队。

玄字辈众老僧曾听虚竹述说入主灵鹫宫的经过,得知就

里,其余少林众僧和旁观群雄却都大奇:“这老婆子内力修为

着实了得,其余众男女看来也非弱者,怎么竟都是这少林派

小和尚的部下,真是奇哉怪也。”有人眼见虚竹相助萧峰,而

他有大批男女部属到来,萧峰陡增强助,要杀他已颇不易,不

由得担忧。

星宿派门人见到灵鹫八部诸女中有不少美貌少妇少女,

言语中当即不清不楚起来。众洞主、岛主都是粗豪汉子,立

即反唇相讥,一时山头上呼喝叱骂之声,响成一片。众洞主、

岛主纷纷拔刀挑战。星宿派门人未得师父吩咐,不敢出阵应

战,口中的叫骂可就加倍污秽了。有的眼见师父久战不利,局

面未必大好,便东张西望的察看逃奔下山的道路。

段誉心不旁鹜,于灵鹫宫众人上山全不理会,凝神使动

商阳剑法,着着向慕容复进逼。慕容复这时已全然看不清无

形剑气的来路,唯有将一笔一钩使得风雨不透,护住全身。

陡然间嗤的一声,段誉剑气透围而入,慕容复帽子被削,

登时头发四散,狼狈不堪。王语嫣惊叫:“段公子,手下留情!”

段誉心中一凛,长叹一声,第二剑便不再发出,回手抚胸,心

道:“我知你心中所念,只有你表哥一人,倘使我失手将他杀

了,你悲痛无已,从此再无笑容。段某敬你爱你,决不愿令

你悲伤难过。”

慕容复脸如死灰,心想今日少室山上斗剑而败,已是奇

耻大辱,再因一女子出言求情,对方才饶了自己性命,今后

在江湖上哪里还有立足的余地?大声喝道:“大丈夫死则死耳,

谁要你卖好让招?”舞动钢钩,向段誉直扑过来。

段誉双手连摇,说道:“咱们又无仇怨,何必再斗?不打

了,不打了!”

慕容复素性高傲,从没将天下人放在眼内,今日在当世

豪杰之前,被段誉逼得全无还手余地,又因王语嫣一言而得

对方容让,这口忿气如何咽得下去?他钢钩挥向段誉面门,判

官笔疾刺段誉胸膛,只想:“你用无形剑气杀我好了,拚一个

同归于尽,胜于在这世上苟且偷生。”这一下扑来,已将自己

生死置之度外。

段誉见慕容复来势凶猛,若以六脉神剑刺他要害,生怕

伤了他性命,一时手无足措,竟然呆了,想不起以凌波微步

避让。慕容复这一纵志在拚命,来得何等快速,人影一晃之

际,噗的一声,右手判官笔已插入段誉身子。总算段誉在危

急之间向左一侧,避过胸膛要害,判官笔却已深入右肩,段

誉“啊”的一声大叫,只吓得全身僵立不动。慕容复左手钢

钩疾钩他后脑,这一招“大海捞针”,乃是北海拓跋氏“渔叟

钩法”中的一招厉害招数,系从深海钩鱼的钩法之中变化出

来,的是既准且狠。

段正淳和南海鳄神眼见情势不对,又再双双扑上,此外

又加上了巴天石和崔百泉。这一次慕容复决意要杀段誉,宁

可自己身受重伤,也决不肯有丝毫缓手,因此竟不理会段正

淳等四人的攻击,眼见钢钩的钩尖便要触及段誉后脑,突然

间背后“神道穴”上一麻,身子被人凌空提起。“神道穴”要

穴被抓,登时双手酸麻,再也抓不住判官笔和钢钩,只听得

萧峰厉声喝道:“人家饶你性命,你反下毒手,算甚么英雄好

汉?”

原来萧峰见慕容复猛扑而至,门户大开,破绽毕露,料

想段誉无形剑气使出,一招便取了他性命,万没想到段誉竟

会在这当儿住手,慕容复来势奇速,虽以萧峰出手之快,竟

也不及解救那一笔之厄。但慕容复跟着使出那一招“大海捞

针”时,萧峰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后心的“神道穴”。本来

慕容复的武功虽较萧峰稍弱,也不至一招之间便为所擒,只

因其时愤懑填膺,一心一意要杀段誉,全没顾到自身。萧峰

这一下又是精妙之极的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要穴,慕容复

再也动弹不得。

萧峰身形魁伟,手长脚长,将慕容复提在半空,其势直

如老鹰捉小鸡一般。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

齐叫:“休伤我家公子!”一齐奔上。王语嫣也从人丛中抢出,

叫道:“表哥,表哥!”慕容复恨不得立时死去,免受这难当

羞辱。

萧峰冷笑道:“萧某大好男儿,竟和你这种人齐名!”手

臂一振,将他掷了出去。

慕容复直飞出七八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萧

峰抓他神道穴之时,内力直透诸处经脉,他无法在这瞬息之

间解除手足的麻痹,砰的一声,背脊着地,只摔得狼狈不堪。

邓百川等忙转身向慕容复奔去。慕容复运转内息,不待

邓百川等奔到,已然翻身站起。他脸如死灰,一伸手,从包

不同腰间剑鞘中拔出长剑,跟着左手划个圈子,将邓百川等

挡在数尺之外,右手手腕翻转,横剑便往脖子中抹去。王语

嫣大叫:“表哥,不可……”

便在此时,只听得破空声大作,一件暗器从十余丈外飞

来,横过广场,撞向慕容复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响,慕容复

长剑脱手飞出,手掌中满是鲜血,虎口已然震裂。

慕容复震骇莫名,抬头往暗器来处瞧去,只见山坡上站

着一个灰衣僧人,脸蒙灰布。

那僧人迈开大步,走到慕容复身边,问道:“你有儿子没

有?”语音颇为苍老。

慕容复道:“我尚未婚配,何来子息?”那灰衣僧森然道:

“你有祖宗没有?”慕容复甚是气恼,大声道:“自然有!我自

愿就死,与你何干?士可杀不可辱,慕容复堂堂男子,受不

得你这些无礼的言语。”灰衣僧道:“你高祖有儿子,你曾祖、

祖父、父亲都有儿子,便是你没有儿子!嘿嘿,大燕国当年

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何等英雄,却不料都变成

了断种绝代的无后之人!”

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诸人,都是当年燕国

的英主名王,威震天下,创下轰轰烈烈的事业,正是慕容复

的列祖列宗。他在头昏脑胀、怒发如狂之际突听得这四位先

人的名字,正如当头淋下一盆冷水,心想:“先父昔年谆谆告

诫,命我以兴复大燕为终生之志,今日我以一时之忿,自寻

短见,我鲜卑慕容氏从此绝代。我连儿子也没有,还说得上

甚么光宗复国?”不由得背上额头全是冷汗,当即拜伏在地,

说道:“慕容复识见短绌,得蒙高僧指点迷津,大恩大德,没

齿难忘。”

灰衣僧坦然受他跪拜,说道:“古来成大功业者,哪一个

不历尽千辛万苦?汉高祖有白登求和之困,唐高祖有降顺突

厥之辱,倘若都似你这么引剑一割,只不过是个心窄气狭的

自了汉罢了,还谈得上甚么开国建基?你连勾践、韩信也不

如,当真是无知无识之极。”

慕容复跪着受教,悚然惊惧:“这位神僧似乎知道我心中

抱负,居然以汉高祖、唐高祖这等开国之主来相比拟。”说道:

“慕容复知错了!”灰衣僧道:“起来!”慕容复恭恭敬敬磕了

三个头,站起身来。

灰衣僧道:“你姑苏慕容氏的家传武功神奇精奥,举世无

匹,只不过你没学到家而已,难道当真就不及大理国段氏的

‘六脉神剑’了?瞧仔细了!”伸出食指,凌虚点了三下。

这时段正淳和巴天石二人站在段誉身旁,段正淳已用一

阳指封住段誉伤口四周穴道,巴天石正要将判官笔从他肩头

拔出来,不料灰衣僧指风点处,两人胸口一麻,便即摔倒,跟

着那判官笔从段誉肩头反跃而出,拍的一声,插入地下。段

正淳和巴天石摔倒后,立即翻身跃起,不禁骇然。这灰衣僧

显然是手下留情,否则这两下虚点便已取了二人性命。

只听那灰衣僧朗声说道:“这便是你慕容家的‘参合指’!

当年老衲从你先人处学来,也不过一知半解、学到一些皮毛

而已,慕容氏此外的神妙武功不知还有多少。嘿嘿,难道凭

你少年人这一点儿微末道行,便创得下姑苏慕容氏‘以彼之

道,还施彼身’的大名么?”

群雄本来震于“姑苏慕容”的威名,但见慕容复一败于

段誉,再败于萧峰,心下都想:“见面不如闻名!虽不能说浪

得虚名,却也不见得惊世骇俗,艺盖当代。”待见那灰衣僧显

示了这一手神功,又听他说只不过学得慕容氏“参合指”的

一些皮毛,不禁对“姑苏慕容”四字重生敬意,只是人人心

中奇怪:“这灰衣僧是谁?他和慕容氏又有甚么干系?”

灰衣僧转过身来,向着萧峰合十说道:“乔大侠武功卓绝,

果然名不虚传,老衲想领教几招!”萧峰早有提防,当他合十

施礼之时,便即抱拳还礼,说道:“不敢!”两股内力一撞,二

人身子同时微微一晃。

便在此时,半空中忽有一条黑衣人影,如一头大鹰般扑

将下来,正好落在灰衣僧和萧峰之间。这人蓦地里从天而降,

突兀无比,众人惊奇之下,一齐呼喊起来,待他双足落地,这

才看清,原来他手中拉着一条长索,长索的另一端系在十余

丈外的一株大树顶上。只见这人光头黑衣,也是个僧人,黑

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冷电般的眼睛。

黑衣灰衣二僧相对而立,过了好一阵,始终谁都没开口

说话。群雄见这二僧身材都是甚高,只是黑衣僧较为魁梧,灰

衣僧则极瘦削。

只有萧峰却又是喜欢,又是感激,他从这黑衣僧挥长索

远掠而来的身法之中,已认出便是那日在聚贤庄救他性命的

黑衣大汉。当时那黑衣大汉头戴毡帽,身穿俗家衣衫,此刻

则已换作僧装。此刻聚在少室山上的群雄之中,颇有不少当

日曾参与聚贤庄之会,只是其时那黑衣大汉一瞥即逝,谁也

没看清他的身法,这时自然也认他不出。

又过良久,黑衣灰衣二僧突然同时说道:“你……”但这

“你”字一出口,二僧立即住口。再隔半晌,那灰衣僧才道:

“你是谁?”黑衣僧道:“你又是谁?”

群雄听黑衣僧说了这四个字,心中都道:“这和尚声音苍

老,原来也是个老僧。”

萧峰听到这声音正是当日那大汉在荒山中教训他的声

调,一颗心剧烈跳动,只想立时便上去相认,叩谢救命之恩。

那灰衣僧道:“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为了何事?”

黑衣僧道:“我也正要问你,你在少林寺中一躲数十年,

又为了何事?”

二僧这几句话一出口,少林群僧自玄慈方丈以下无不大

感诧异,各人面面相觑,都想:“这两个老僧怎么在本寺已有

数十年,我却丝毫不知?难道当真有这等事?”

只听灰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中,为了找寻一些东西。”

黑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中,也为了找寻一些东西。我要找

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你要找的,想来也已找到。否则的话,

咱们三场较量,该当分出了高下。”灰衣僧道:“不错,尊驾

武功了得,实为在下生平罕见,今日还再比不比?”黑衣僧道:

“兄弟对阁下的武功也十分佩服,便再比下去,只怕也不易分

出胜败。”

众人忽听这二僧以“阁下、兄弟”口吻相称,不是出家

人的言语,更加摸不着头脑。

灰衣僧道:“你我互相钦服,不用再较量了。”黑衣僧道:

“甚好。”二僧点了点头,相偕走到一株大树之下,并肩而坐,

闭上了眼睛,便如入定一般,再也不说话了。

慕容复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寻思:“这位高僧识得我的

先人,不知相识的是我爷爷,还是爹爹?今后兴复大事,势

非请这高僧详加指点不可,今日可决不能交臂失之。”当下退

在一旁,不敢便去打扰,要待那灰衣僧站起身来,再上去叩

领教益。

王语嫣想到他适才险些自刎,这时候兀自惊魂未定,拉

着他的衣袖,泪水涔涔而下。慕容复心感厌烦,不过她究是

一片好意,却也不便甩袖将她摔开。

灰衣黑衣二僧相继现身来,直到偕赴树下打坐,虚竹和

丁春秋始终在剧斗不休。这时群雄的目光又都转到他二人身

上来。

灵鹫四姝中的菊剑忽然想起一事,走向那十八名契丹武

士身前,说道:“我主人正在和人相斗,须要喝点儿酒,力气

才得大增。”一名契丹武士道:“这儿酒浆甚多,姑娘尽管取

用。”说着提起两只大皮袋。菊剑笑道:“多谢,我家主人酒

量不大,有一袋也就够了。”提起一袋烈酒,拔开了袋上木塞,

慢慢走近虚竹和丁春秋相斗之处,叫道:“主人,你给星宿老

怪种生死符,得用些酒水罢!”横转皮袋,用力向前一送,袋

中烈酒化作一道酒箭,向虚竹射去。梅兰竹三姝拍手叫道:

“菊妹,妙极!”

忽听得山坡后有一个女子声音娇滴滴的唱道:“一枝秾艳

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我乃杨贵妃是也,好酒啊好酒,奴

家醉倒沉香亭畔也!”

虚竹和丁春秋剧斗良久,苦无制他之法,听得灵鹫宫属

下男女众人叫他以“生死符”对付,见菊剑以酒水射到,当

即伸手一抄,抓了一把,只见山后转出九个人来,正是琴颠

康广陵、棋魔范百龄、书呆苟读、画狂吴领军、神医薛慕华、

巧匠冯阿三、花痴石清露、戏迷李傀儡等“函谷八友”。这八

人见虚竹和丁春秋拳来脚往,打得酣畅淋漓,当即齐声大叫

助威:“掌门师叔今日大显神通,快杀了丁春秋,给我们祖师

爷和师父报仇!”

其时菊剑手中烈酒还在不住向虚竹射去,她武功平平,一

部份竟喷向丁春秋。星宿老怪恶斗虚竹,辗转打了半个时辰,

但觉对方妙着层出不穷,给他迫住了手脚,种种邪术无法施

展,陡然见到酒水射来,心念一动,左袖拂出,将酒水拂成

四散飞溅的酒雨,向虚竹泼去。这时虚竹全身功劲行开,千

千万万酒点飞到,没碰到衣衫,便已给他内劲撞了开去,蓦

听得“啊啊”两声,菊剑翻身摔倒。丁春秋将酒水化作雨点

拂出来时,每一滴都已然染上剧毒。菊剑站得较近,身沾毒

雨,当即倒地。

虚竹关心菊剑,甚是惶急,却不知如何救她才是,更听

得薛慕华惊叫:“师叔,这毒药好生厉害,快制住老贼,逼他

取解药救治。”虚竹叫道:“不错!”右掌挥舞,不绝向丁春秋

进攻,左掌掌心中暗运内功,逆转北冥真气,不多时已将掌

中酒水化作七八片寒冰,右掌飕飕飕连拍三掌。

丁春秋乍觉寒风袭体,吃了一惊:“这小贼秃的阳刚内力,

怎地陡然变了?”忙凝全力招架,猛地里肩头“缺盆穴”上微

微一寒,便如碰上了一片雪花,跟着小腹“天枢穴”、大腿

“伏兔穴”、上臂“天泉穴”三处也觉凉飕飕地。丁春秋加催

掌力抵挡,忽然间后颈“天柱穴”、背心“神道穴”、后腰

“志室穴”三处也是微微一凉,丁春秋大奇:“他掌力便再阴

寒,也决不能绕了弯去袭我背后,何况寒凉处都是在穴道之

上,到底小贼秃有甚么古怪邪门?可要小心了。”双袖拂处,

袖间藏腿,猛力向虚竹踢出。

不料右腿踢到半途,突然间“伏兔穴”和“阳交穴”上

同时奇痒难当,情不自禁的“啊哟”一声,叫了出来。右脚

尖明明已碰到虚竹僧衣,但两处要穴同时发痒,右脚自然而

然的垂了下来。他一声“啊哟”叫过,跟着又是“啊哟、啊

哟”两声。

众门人高声颂赞:“星宿老仙神通广大,双袖微摆,小妞

儿便身中仙法倒地!”“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摇手日

月无光!”“星宿老仙大袖摆动,口吐真言,叫你们旁门左道

牛鬼蛇神,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歌功颂德声中,夹杂着星

宿老仙“啊哟”又“啊哟”的一声声叫唤,实在大是不称。众

门人精乖的已愕然住口,大多数却还是放大了嗓门直嚷。

丁春秋霎时之间,但觉缺盆、天枢、伏兔、天泉、天柱、

神道、志室七处穴道中同时麻痒难当,直如千千万万只蚂蚁

同时在咬啮一般。这酒水化成的冰片中附有虚竹的内力,寒

冰入体,随即化去,内力却留在他的穴道经脉之中。丁春秋

手忙脚乱,不断在怀中掏模,一口气服了七八种解药,通了

五六次内息,穴道中的麻痒却只有越加厉害。若是换作旁人,

早已滚倒在地,丁春秋神功惊人,苦苦撑持,脚步踉跄,有

如喝醉了酒一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双手乱舞,情状可

怖已极。虚竹这七枚生死符乃烈酒所化,与寻常寒冰又自不

同。

星宿派门人见到师父如此狼狈,一个个静了下来,有几

个死硬之人仍在叫嚷:“星宿老仙正在运使大罗金仙舞蹈功,

待会小和尚便知道厉害了。”“星宿老仙一声‘啊哟’,小和尚

的三魂六魄便给叫去了一分!”但这等死撑面子之言,已说得

毫不响亮。

李傀儡大声唱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哈哈,我乃李太白是也!饮中八仙,第一

乃诗仙李太白,第二乃星宿老仙丁春秋!”群雄见到丁春秋醉

态可掬的狼狈之状,听了李傀儡的言语,一齐轰笑。

过不多时,丁春秋终于支持不住,伸手乱扯自己胡须,将

一丛银也似的美髯扯得一根根随风飞舞,跟着便撕裂衣衫,露

出一身雪白的肌肤,他年纪已老,身子却兀自精壮如少年,手

指到处,身上便鲜血迸流,用力撕抓,不住口的喊叫:“痒死

我了,痒死我了!”又过一刻,左膝跪倒,越叫越是惨厉。

虚竹颇感后悔:“这人虽然罪有应得,但所受的苦恼竟然

这等厉害。早知如此,我只给他种上一两片生死符,也就够

了。”

群雄见这个童颜鹤发、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时间竟

然形如鬼魅,嘶唤有如野兽,都不禁骇然变色,连李傀儡也

吓得哑口无言。只有大树下的黑衣灰衣二僧仍是闭目静坐,直

如不闻。

玄慈方丈说道:“善哉,善哉!虚竹,你便解去了丁施主

身上的苦难罢!”虚竹应道:“是!谨遵方丈法旨!”玄寂忽道:

“且慢!方丈师兄,丁春秋作恶多端,我玄难、玄痛两位师兄

都命丧其手,岂能轻易饶他?”康广陵道:“掌门师叔,你是

本派掌门,何必去听旁人言语?我师祖、师父的大仇,焉可

不报?”

虚竹一时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薛慕华道:“师叔,

先要他取解药要紧。”虚竹点头道:“正是。梅剑姑娘,你将

镇痒丸给他服上半粒。”梅剑应道:“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绿

色小瓶,倒出一粒豆大的丸药来,然见到丁春秋如颠如狂的

神态,不敢走近身去。

虚竹接过药丸,劈成两半,叫道:“丁先生,张开口来,

我给你服镇痒丸!”丁春秋荷荷而呼,张大了口,虚竹手指轻

弹,半粒药丸飞将过去,送入他喉咙。药力一时未能行到,丁

春秋仍是痒得满地打滚,过了一顿饭时分,奇痒稍戢,这才

站起身来。

他神智始终不失,知道再也不能反抗,不等虚竹开口,自

行取出解药,乖乖的去交给薛慕华,说道:“红色外搽,白色

内服!”他号叫了半天,说出话来已是哑不成声。薛慕华料他

不敢作怪,依法给菊剑敷搽服食。

梅剑朗声道:“星宿老怪,这半粒止痒丸可止三日之痒。

过了三天,奇痒又再发作,那时候我主人是否再赐灵药,要

瞧你乖不乖了。”丁春秋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星宿派门人中登时有数百人争先恐后的奔出,跪在虚竹

面前,恳求收录,有的说:“灵鹫宫主人英雄无敌,小人忠诚

归附,死心塌地,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有的说:“这天下

武林盟主一席,非主人莫属。只须主人下令动手,小人赴汤

蹈火,万死不辞。”更有许多显得赤胆忠心,指着丁春秋痛骂

不已,骂他“灯烛之火,居然也敢和日月争光”,说他“心怀

叵测,邪恶不堪”,又有人要求虚竹速速将丁春秋处死,为世

间除此丑类。只听得丝竹锣鼓响起,众门人大声唱了起来:

“灵鹫主人,德配天地,威震当世,古今无比。”除了将“星

宿老仙”四字改为“灵鹫主人”之外,其余曲词词句,便和

“星宿老仙颂”一模一样。

虚竹虽为人质朴,但听星宿派门人如此颂赞,却也不自

禁的有些飘飘然起来。

兰剑喝道:“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怎么将吹拍星宿老怪的

陈腔烂调,无耻言语,转而称颂我主人?当真无礼之极。”星

宿门人登时大为惶恐,有的道:“是,是!小人立即另出机杼,

花样翻新,包管让仙姑满意便是。”有的道:“四位仙姑,花

容月貌,胜过西施,远超贵妃。”星宿众门人向虚竹叩拜之后,

自行站到诸洞主、岛主身后,一个个得意洋洋,自觉光彩体

面,登时又将中原群豪、丐帮帮众、少林僧侣尽数不放在眼

下了。

玄慈说道:“虚竹,你自立门户,日后当走侠义正道,约

束门人弟子,令他们不致为非作歹,祸害江湖,那便是广积

福德资粮,多种善因,在家出家,都是一样。”虚竹哽咽道:

“是。虚竹愿遵方丈教诲。”玄慈又道:“破门之式不可废,那

杖责却可免了。”

忽听得一人哈哈大笑,说道:“我只道少林寺重视戒律,

执法如山,却不料一般也是趋炎附势之徒。嘿嘿,灵鹫主人,

德配天地,威震当世,古今无比。”众人向说话之人瞧去,却

是吐蕃国师鸠摩智。

玄慈脸上变色,说道:“国师以大义见责,老衲知错了。

玄寂师弟,安排法杖。”玄寂道:“是!”转身说道:“法杖伺

候!”向虚竹道:“虚竹,你目下尚是少林弟子,伏身受杖。”

虚竹躬身道:“是!”跪下向玄慈和玄寂行礼,说道:“弟子虚

竹,违犯本寺大戒,恭领方丈和戒律院首座的杖责。”

星宿派众门人突然大声鼓噪:“尔等少林僧众,岂可冒犯

他老人家贵体?”“你们若是碰了他老人家的一根寒毛,我非

跟你们拚个你死我活不可。我为他老人家粉身碎骨,虽死犹

荣。”“我忠字当头,一身血肉,都要献给灵鹫宫主人!”

余婆婆喝道:“‘我家主人’四字,岂是你们这些妖魔鬼

怪叫得的?快些给我闭上了狗嘴。”星宿派众人听她一喝,登

时鸦雀无声,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了。

少林寺戒律院执法僧人听得玄寂喝道:“用杖!”便即捋

起虚竹僧衣,露出他背上肌肤,另一名僧人举起了“守戒

棍”。虚竹心想:“我身受杖责,是为了罚我种种不守戒律之

罚,每受一棍,罪业便消去一分。倘若运气抵御,自身不感

痛楚,这杖却是白打了。”

忽听得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叫道:“且慢,且慢!你……

背上是甚么?”

众人齐向虚竹背上瞧去,只见他腰背之间竟整整齐齐的

烧着九点香疤。僧人受戒,香疤都是烧在头顶,不料虚竹除

了头顶的香疤之外,背上也有香疤。背上的疤痕大如铜钱,显

然是在他幼年时所烧炙,随着身子长大,香疤也渐渐增大,此

时看来,已非十分圆整。

人丛中突然奔出一个中年女子,身穿淡青色长袍,左右

脸颊上各有三条血痕,正是四大恶人中的“无恶不作”叶二

娘。她疾扑而前,双手一分,已将少林寺戒律院的两名执法

僧推开,伸手便去拉虚竹的裤子,要把他的裤子扯将下来。

虚竹吃了一惊,转身站起,向后飘开数尺,说道:“你……

你干甚么?”叶二娘全身发颤,叫道:“我……我的儿啊!”张

开双臂,便去搂抱虚竹。虚竹一闪身,叶二娘便抱了个空。众

人都想:“这女人发了疯?”叶二娘接连抱了几次,都给虚竹

轻轻巧巧闪开。她如痴如狂,叫道:“儿啊,你怎么不认你娘

了?”

虚竹心中一凛,有如电震,颤声道:“你……你是我娘?”

叶二娘叫道:“儿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两边屁股上,

都烧上了九个戒点香疤。你这两边屁股上是不是各有九个香

疤?”

虚竹大吃一惊,他双股之上确是各有九点香疤。他自幼

便是如此,从来不知来历,也羞于向同侪启齿,有时沐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