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却已无法召人入来相助。但她为什么不推开冰块?为什么不
如童姥所说,传音出去叫人攻打进来?想来不论是推冰还是
传音,都须分心使力,童姥窥伺在侧,自然会抓住机会,立
即加以致命的一击;又不然李秋水生性骄傲,不愿借助外人,
定要亲手和情敌算帐。虚竹又想:往日童姥练功之时,不言
不动,于外界事物似乎全无知觉,今日却忍不住出声和李秋
水争斗,神功之成,终于还差一日,岂不是为山九仞,功亏
一篑?不知今日这场争斗谁胜谁败,倘若童姥得胜,不知是
否能逃出宫去,明日补练?
但听得第一层中砰砰嘭嘭之声大作,显然童姥和李秋水
正在互掷巨冰相攻。虚竹与童姥相聚三月,虽然老婆婆喜怒
无常,行事任性,令他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但朝夕都在一起,
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生怕她遭了李秋水的毒手,当下走上
第二层去。
他刚上第二层,便听李秋水喝道:“是谁?”砰嘭之声即
停。虚竹屏气凝息,不敢回答。童姥说道:“那是中原武林的
第一风流浪子,外号人称‘粉面郎君武潘安’,你想不想见?”
虚竹心道:“我这般丑陋的容貌,哪里会有什么‘粉面郎君武
潘安’的外号?唉,前辈拿我来取笑了。”
却听李秋水道:“胡说八道,我是几十岁的老太婆了,还
喜欢少年儿郎么?什么‘粉面郎君武潘安’,多半便是背着你
东奔西跑的那个丑八怪小和尚。”提高声音叫道:“小和尚,是
你么?”虚竹心中怦怦乱跳,不知是否该当答应。童姥叫道:
“梦郎,你是小和尚吗?哈哈,梦郎,人家把你这个风流俊俏
的少年儿郎说成是个小和尚,真把人笑死了。”
“梦郎”两字一传入耳中,虚竹登时满脸通红,惭愧得无
地自容,心中只道:“糟糕,糟糕,那姑娘跟我所说的话,都
给童姥听去了,这些话怎可给旁人听到?啊哟,我跟那姑娘
说的那些话,只怕……多半……或许……也给童姥听去了。那
……那……”
只听童姥又道:“梦郎,你快回答我,你是小和尚么?”虚
竹低声道:“不是。”他这两个字说得虽低,童姥和李秋水却
都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童姥哈哈一笑,说道:“梦郎,你不用心焦,不久你便可
和你那梦姑相见。她为你相思欲狂,这几天茶饭不思,坐立
不安,就是在想念着你。你老实跟我说,你想她不想?”
虚竹对那少女一片情痴,这几天虽在用心学练生死符的
发射和破解之法,但一直想得她神魂颠倒,突然听童姥问起,
不禁脱口而出:“想的!”
李秋水喃喃的道:“梦郎,梦郎,原来你果然是个多情少
年!你上来,让我瞧瞧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是何等样的人
物!”
李秋水虽比童姥和无崖子年轻,终究也是个七八十岁的
老太婆了,但这句话柔腻宛转,虚竹听在耳里,不由得怦然
心动,似乎霎时之间,自己竟真的变成了“中原武林第一风
流浪子”,但随即哑然:“我是个丑和尚,怎说得上是什么风
流浪子,岂不是笑死人么?”跟着想起:“童姥大敌当前,何
以尚有闲情拿我来作弄取笑?其中必有深意。啊,是了,当
日无崖子前辈要我继承逍遥派掌门人之时,一再嫌我相貌难
看,后来苏星河前辈又道,要克制丁春秋,必须觅到一个悟
性奇高而英俊潇洒的美少年,当时我大惑不解,此刻想来,定
是跟李秋水有些关连。无崖子前辈要我去找一个人指点武艺,
莫非便是找她?苏星河前辈曾说,这人只喜欢美貌少年。”
正凝思间,突然火光一闪,第一层冰窖中传出一星光亮,
接着便是呼呼之声大作。虚竹抢上石阶,向上望去,只见一
团白影和一团灰影都在急剧旋转,两团影子倏分倏合,发出
密如联珠般的拍拍之声,显是童姥和李秋水斗得正剧。冰上
烧着一个火折,发出微弱的光芒。虚竹见二人身手之快,当
真是匪夷所思,哪里分得出谁是童姥,谁是李秋水?
火折燃烧极快,片刻间便烧尽了,一下轻轻的嗤声过去,
冰窖中又是一团漆黑,但闻掌风呼呼。虚竹心下焦急:“童姥
断了一腿,久斗必定不利,我如何助她一臂之力才好?不过
童姥心狠手辣,占了上风,一定会杀了她师妹,这可又不好
了。何况这两人武功这样高,我又怎能插得手下去?”
只听得拍的一声大响,童姥“啊”的一声长叫,似乎受
了伤。李秋水哈哈一笑,说道:“师姊,小妹这一招如何?请
你指点。”突然厉声喝道:“往哪里逃!”
虚竹蓦觉一阵凉风掠过,听得童姥在他身边说道:“第二
种法门,出掌!”虚竹不明所以,正想开口询问:“什么?”只
觉寒风扑面,一股厉害之极的掌力击了过来,当下无暇思索,
便以童姥所授破解生死符的第二种手法拍了出去,黑暗中掌
力相碰,虚竹身子剧震,胸口气血翻涌,甚是难当,随手以
第七种手法化开。
李秋水“咦”的一声,喝道:“你是谁?何以会使天山六
阳掌?是谁教你的?”虚竹奇道:“什么天山六阳掌?”李秋水
道:“你还不认么?这第二招‘阳春白雪’和第七招‘阳关三
叠’,乃本门不传之秘,你从何处学来?”虚竹又道:“阳春白
雪?阳关三叠?”心中茫然一片,似懂非懂,隐隐约约间已猜
到是上了童姥的当。
童姥站在她身后,冷笑道:“这位梦郎,既负中原武林第
一风流浪子之名,自然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斗酒唱曲,行
令猜谜,种种子弟的勾当,无所不会,无所不精。因此才投
合无崖子师弟的心意,收了他为关门弟子,要他去诛灭丁春
秋,清理门户。”
李秋水朗声问道:“梦郎,此言是真是假?”
虚竹听她两人都称自己为“梦郎”,又不禁面红耳赤,童
姥这番话前半段是假,后半段是真,既不能以“真”字相答,
却又不能说一个“假”字。那几种手法,明明是童姥教了他
来消解生死符的,岂知李秋水竟称之为“天山六阳掌”?童姥
要自己学“天山六阳掌”来对付她师妹,自己坚决不学,难
道这几种手法,便是“天山六阳掌”么?
李秋水厉声道:“姑姑问你,如何不理?”说着伸手往他
肩头抓来。虚竹和童姥拆解招数甚熟,而且尽是黑暗中拆招,
听风辨形,随机应变,一觉到李秋水的手指将要碰到自己肩
头,当即沉肩斜身,反手往她手背按去。李秋水立即缩手,赞
道:“好!这招‘阳歌钩天’内力既厚,使得也熟。无崖子师
哥将一身功夫都传给了你,是不是?”虚竹道:“他……他把
功力都传给了我。”
他说无崖子将“功力”都传给了他,而不是说“功夫”,
这“功力”与“功夫”,虽只一字之差,含义却是大大不同。
但李秋水心情激动之际,自不会去分辨这中间的差别,又问:
“我师兄既收你为弟子,你何以不叫我师叔?”
虚竹劝道:“师伯、师叔,你们两位既是一家人,又何必
深仇不解,苦苦相争?过去的事,大家揭过去也就是了。”
李秋水道:“梦郎,你年纪轻,不知道老贼婆用心的险恶,
你站在一边……”
她话未说完,突然“啊”的一声呼叫,却是童姥在虚竹
身后突施暗袭,向她偷击一掌。这一掌无声无息,纯是阴柔
之力,两人相距又近,李秋水待得发觉,待欲招架,童姥的
掌力已袭到胸前,急忙飘身退后,但终于慢了一步,只觉气
息闭塞,经脉已然受伤。童姥笑道:“师妹,姊姊这一招如何?
请你指点。”李秋水急运内力调息,竟不敢还嘴。
童姥偷袭成功,得理不让人,单腿跳跃,纵身扑上,掌
声呼呼的击去,虚竹叫道:“前辈,休下毒手!”便以童姥所
传的手法,挡住她击向李秋水的三掌。童姥大怒,骂道:“小
贼,你用什么功夫对付我?”原来虚竹坚拒学练“天山六阳
掌”,童姥知道来日大难,为了在缓急之际多一个得力助手,
便在教他破解生死符时,将这六阳掌传授于他,并和他拆解
多时,将其中的精微变化、巧妙法门,一一倾囊相授。哪料
得到此刻自己大占上风,虚竹竟会反过来去帮李秋水?虚竹
道:“前辈,我劝你顾念同门之谊,手下留情。”童姥怒骂:
“滚开,滚开!”
李秋水得虚竹援手,避过了童姥的急攻,内息已然调匀,
说道:“梦郎,我已不碍事,你让开吧。”左掌拍出,右掌一
带,左掌之力绕过虚竹身畔,向童姥攻去。童姥心下暗惊:
“这贱人竟然练成了‘白虹掌力’,曲直如意,当真了得。”当
即还掌相迎。
虚竹处身其间,知道自己功夫有限,实不足以拆劝,只
得长叹一声,退了开去。
但听得二人相斗良久,劲风扑面,锋利如刀,虚竹抵挡
不住,正要退到第一二层冰窖之间的石阶上,猛听得噗的一
声响,童姥一声痛哼,给李秋水推得撞向坚冰。虚竹叫道:
“罢手,罢手!”抢上去连出两招“六阳掌”,化开了李秋水的
攻击。童姥顺势后跃,蓦地里一声惨呼,从石阶上滚了下去,
直滚到二三层之间的石阶方停。
虚竹惊道:“前辈,前辈,你怎么了?”急步抢下,摸索
着扶起童姥上身。只觉她双手冰冷,一探她的鼻息,竟然已
没了呼吸。虚竹又是惊惶,又是伤心,叫道:“师叔,你……
你……你将师伯打死了,你好狠心。”忍不住哭了出来。
李秋水道:“这人奸诈得紧,这一掌未必打得死她!”虚
竹哭道:“还说没有死?她气也没有了,前辈……师伯,我劝
你不要记恨记仇……”李秋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一晃
而燃,只见石阶上洒满了一滩滩鲜血,童姥嘴边胸前也都是
血。
修练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每日须饮鲜血,但若逆
气断脉,反呕鲜血,只须呕出小半酒杯,立时便气绝身亡,此
刻石阶上一滩滩鲜血不下数大碗。李秋水知道这个自己痛恨
了数十年的师姊终于是死了,自不禁欢喜,却又有些寂寞怆
然之感。
过了好一刻,她才手持火折,慢慢走下石阶,幽幽的道:
“姊姊,你当真死了么?我可还不大放心。”走到距童姥五尺
之处,火折上发出微弱光芒,一闪一闪,映在童姥脸上,但
见她满脸皱纹,嘴角附近的皱纹中都嵌满了鲜血,神情甚是
可怖。李秋水轻声道:“师姊,我一生在你手下吃的苦头太多,
你别装假死来骗我上当。”左手一挥,发掌向童姥胸口拍了过
去,喀喇喇几声响,童姥的尸身断了几根肋骨。
虚竹大怒,叫道:“她已命丧你手,又何以再戕害她遗体?”
眼见李秋水第二掌又已拍出,当即挥掌挡住。李秋水斜眼相
睨,但见这个“中原武林第一风流浪子”眼大鼻大,耳大口
大,广额浓眉,相貌粗野,那里有半分英俊潇洒,一怔之下,
认出便是在雪峰上负了童姥逃走的那个和尚,右手一探,便
往虚竹肩头抓来。虚竹斜身避开,说道:“我不跟你斗,只是
劝你别动你师姊的遗体。”
李秋水连出四招,虚竹已将天山六阳掌练得甚熟,竟然
一一格开,挡架之中,还隐隐蓄有坚实浑厚的反击之力。李
秋水忽道:“咦!你背后是谁?”虚竹几乎全无临敌经验,一
惊之下,回头去看,只觉胸口一痛,已给李秋水点中了穴道,
跟着双肩双腿的穴道也都给她点中,登时全身麻软,倒在童
姥身旁,惊怒交集,叫道:“你是长辈,却使诈骗人。”
李秋水格格一笑,道:“兵不厌诈,今日教训教训你这小
子。”跟着又指着他不住娇笑,说道:“你……你……你这丑
八怪小和尚,居然自称什么‘中原第一风流浪子’……”
突然之间,拍的一声响,李秋水长声惨呼,后心“至阳
穴”上中了一掌重手,正是童姥所击。童姥跟着左拳猛击而
出,正中李秋水胸口“膻中”要穴。这一掌一拳,贴身施为,
李秋水别说出手抵挡,斜身闪避,仓卒中连运气护穴也是不
及,身子给一拳震飞,摔在石阶之上,手中火折也脱手飞出。
童姥蓄势已久,这一拳势道异常凌厉,火折从第三层冰
窖穿过第二层,直飞上第一层,方才跌落。霎时之间,第三
层冰窖中又是一团漆黑,但听得童姥嘿嘿嘿冷笑不止。虚竹
又惊又喜,叫道:“前辈,你没死么?好……好极了!”
原来童姥功亏一篑,终于没能练成神功,而在雪峰顶上
又被李秋水断了一腿,功力大受损伤,此番生死相搏,斗到
二百招后,便知今日有败无胜,待中了李秋水一掌之后,劣
势更显,偏偏虚竹两不相助,虽然阻住了李秋水乘胜追击,却
也使自己的诡计无法得售;情知再斗下去,势将败得惨酷不
堪,一咬牙根,硬生生受了一掌,假装气绝而死。至于石阶
上和她胸口嘴边的鲜血,那是她预先备下的鹿血,原是要诱
敌人上钩之用。不料李秋水十分机警,明明见她已然断气,仍
是再在她胸口印上一掌。童姥一不做,二不休,只得又硬生
生的受了下来,倘不是虚竹在旁阻拦,李秋水定会接连出掌,
将她“尸身”打得稀烂,那是半点法子也没有了。幸得虚竹
仁心相阻,而李秋水见到这“中原第一风流浪子”的真面目
后,既感失望,又是好笑,疏了提防,她虽知童姥狡狠,却
万万想不到她竟能这般坚忍。
李秋水前心后背,均受重伤,内力突然间失却控制,便
如洪水泛滥,立时要溃堤而出。逍遥派武功本是天下第一等
的功夫,但若内力失制,在周身百骇游走冲突,却又宣泄不
出,这散功时的痛苦实非言语所能形容。顷刻之间,只觉全
身各处穴道中同时麻痒,惊惶之余,已知此伤绝不可治,叫
道:“梦郎,你行行好,快在我百会穴上用力拍击一掌!”
这时上面忽然隐隐有微光照射下来,只见李秋水全身颤
抖,一伸手,抓去了脸上蒙着的白纱,手指力抓自己面颊,登
时血痕斑斑,叫道:“梦郎,你……你快一拳打死了我。”童
姥冷笑道:“你点了他穴道,却又要他助你,嘿嘿,自作自受,
眼前报,还得快!”李秋水支撑着想要站起身来,去解开虚竹
的穴道,但全身酸软,便要动一根小指头儿也是不能。
虚竹瞧瞧李秋水,又瞧瞧童姥,见她受伤显然也极沉重,
伏在石阶之上,忍不住呻吟出声。虚竹只觉越瞧越清楚,似
乎冰窖中渐渐的亮了起来,侧头往光亮射来处望去,见第一
层冰窖中竟有一团火光,脱口叫道:“啊哟!有人来了!”
童姥吃了一惊,心想:“有人到来,我终究栽在这贱人手
下了。”勉强提了一口气,想要站起,却无论如何站不起身,
腿上一软,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她双手使劲,向李秋水慢
慢爬过去,要在她救兵到达之前,先行将她扼死。
突然之间,只听得极细微的滴答滴答之声,似有水滴从
石阶上落下。李秋水和虚竹也听到了水声,同时转头瞧去,果
见石阶上有水滴落下。三人均感奇怪:“这水从何而来?”
冰窖中越来越亮,水声淙淙,水滴竟变成一道道水流,流
下石阶。第一层冰窖中有一团火焰烧得甚旺,却没人进来。李
秋水道:“烧着了……麻袋中的……棉花。”原来冰库进门处
堆满麻袋,袋中装的都是棉花,使热气不能入侵,以保冰块
不融。不料李秋水给童姥一拳震倒,火折脱手飞出,落在麻
袋之上,登时烧着了棉花,冰块融化,化为水流,潺潺而下。
火头越烧越旺,流下来的冰水越多,淙淙有声。过不多
时,第三层冰窖中已积水尺余。但石阶上的冰水还在不断流
下,冰窖中积水渐高,慢慢浸到了三人腰间。
李秋水叹道:“师姊,你我两败俱伤,谁也不能活了,你
……你解开梦郎的穴道,让他出……出去罢。”三人都十分明
白,过不多时,冰窖中积水上涨,大家都非淹死不可。
童姥冷笑道:“我自己行事,何必要你多说?我本想解他
穴道,但你这么一说,想做好人,我可偏偏不解了。小和尚,
你是死在她这句话之下的,知不知道?”转过身来,慢慢往石
阶上爬去。只须爬高几级,便能亲眼见到李秋水在水中淹死。
虽然自己仍然不免一死,但只要亲眼见到李秋水毙命的情状,
这大仇便算是报了。
李秋水见她一级级的爬了上去,而寒气彻骨的冰水也已
涨到了自己的胸口,她体内真气激荡,痛苦无比,反盼望冰
水愈早涨到口边愈好,溺死于水,那比之如万虫咬啮、千针
钻刺的散功舒服百倍了。
忽听得童姥“啊”的一声,一个筋斗倒翻了下来,扑通
一响,水花四溅,摔跌在积水之中。原来她重伤之下,手足
无力,爬了七八级石阶,一块拳头大的碎冰顺水而下,在她
膝盖上一碰,童姥稳不住身子,仰后便跌。这一摔跌,正好
碰在虚竹身上,弹向李秋水的右侧。积水之中,三人竟挤成
了一团。
童姥身材远比虚竹及李秋水矮小,其时冰水尚未浸到李
秋水胸口,却已到了童姥颈中。童姥也正在苦受散功的煎熬,
心想:“无论如何,要这贱人比我先死。”要想出手伤她,但
两人之间隔了个虚竹,此刻便要将手臂移动一寸两寸也是万
万不能,眼见虚竹的肩头和李秋水肩头相靠,心念一动,便
道:“小和尚,你千万不可运力抵御,否则是自寻死路。”不
待他回答,催动内力,便向虚竹攻去。童姥明知此举是加速
自己死亡,内力多一分消耗,便早一刻毙命,但若非如此,积
水上涨,三人中必定是她先死。
李秋水身子一震,察觉童姥以内力相攻,立运内力回攻。
虚竹处身两人之间,先觉挨着童姥身子的臂膀上有股热
气传来,跟着靠在李秋水肩头的肩膀上也有一股热气入侵,霎
时之间,两股热气在他体内激荡冲突,猛烈相撞。童姥和李
秋水功力相若,各受重伤之后,仍是半斤八两,难分高下。两
人内力相触,便即僵持,都停在虚竹身上,谁也不能攻及敌
人。这么一来,可就苦了虚竹,身受左右夹攻之厄。幸好他
曾蒙无崖子以七十余年的功力相授,三个同门的内力旗鼓相
当,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他倒也没有在这两大高手的夹击
下送了性命。
童姥只觉冰水渐升渐高,自头颈到了下颏,又自下颏到
了下唇。她不绝催发内力,要尽快击毙情敌,偏偏李秋水的
内力源源而至,显然不致立时便即耗竭。但听得水声淙淙,童
姥口中一凉,一缕冰水钻入了嘴里。她一惊之下,身子自然
而然的向上一抬,无法坐稳,竟在水中浮了起来。她少了一
腿,远比常人容易浮起。这一来死里逃生,她索性仰卧水面,
将后脑浸在积水之中,只露出口鼻呼吸,登时心中大定,寻
思水涨人高,我这断腿人在水中反占便宜,手上内力仍是不
住送出。
虚竹大声呻吟,叫道:“唉,师伯、师叔、你们再斗下去,
终究难分高下,小侄可就活生生的给你们害死了。”但童姥和
李秋水这一斗上了手,成为高手比武中最凶险的比拚内力局
面,谁先罢手,谁先丧命。何况两人均知这场比拚不伦胜败,
终究是性命不保,所争者不过是谁先一步断气而已。两人都
是十分的心高气傲,怨毒积累了数十年,哪一个肯先罢手?再
者内力离体他去,精力虽越来越衰,这散功之苦却也因此而
得消解。
又过一顿饭时分,冰水涨到了李秋水口边,她不识水性,
不敢学童姥这么浮在水面,当即停闭呼吸,以“龟息功”与
敌人相拚,任由冰水涨过了眼睛、眉毛、额头,浑厚的内力
仍是不绝发出。
虚竹咕嘟、咕嘟、咕嘟的连喝了三口冰水,大叫:“啊哟,
我……我不……咕嘟……咕嘟……我……咕嘟……”正惊惶
间,突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急忙闭嘴,以鼻呼
吸,吸气时只觉胸口气闷无比。原来这冰库密不通风,棉花
烧了半天,外面无新气进来,燃烧不畅,火头自熄。虚竹和
童姥呼吸艰难,反是李秋水正在运使“龟息功”,并无知觉。
火头虽熄,冰水仍不断流下。虚竹但觉冰水淹过了嘴唇,
淹过了人中,渐渐浸及鼻孔,只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而童姥与李秋水的内力仍是分从左右不停攻到。
虚竹只觉窒闷异常,内息奔腾,似乎五脏六腑都易了位,
冰水离鼻孔也已只一线,再上涨得几分,便无法吸气了,苦
在穴道被封,头颈要抬上一抬也是不能。但说也奇怪,过了
良久,冰水竟不再上涨,一时也想不到棉花之火既熄,冰块
便不再融。又过一会,只觉人中有些刺痛,跟着刺痛渐渐传
到下颏,再到头颈。原来三层冰窖中堆满冰块,极是寒冷,冰
水流下之后,又慢慢凝结成冰,竟将三人都冻结在冰中了。
坚冰凝结,童姥和李秋水的内力就此隔绝,不能再传到
虚竹身上,但二人十分之九的真气内力,却也因此而尽数封
在虚竹体内,彼此鼓荡冲突,越来越猛烈。虚竹只觉全身皮
肤似乎都要爆裂开来,虽在坚冰之内,仍是炙热不堪。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间全身一震,两股热气竟和
体内原有的真气合而为一,不经引导,自行在各处经脉穴道
中迅速无比的奔绕起来。原来童姥和李秋水的真气相持不下,
又无处宣泄,终于和无崖子传给他的内力归并。三人的内力
源出一门,性质无异,极易融合,合三为一之后,力道沛然
不可复御,所到之处,被封的穴道立时冲开。
顷刻之间,虚竹只觉全身舒畅,双手轻轻一振,喀喇喇
一阵响,结在身旁的坚冰立时崩裂,心想:“不知师伯、师叔
二人性命如何,须得先将她们救了出去。”伸手去摸时,触手
处冰凉坚硬,二人都已结在冰中。他心中惊惶,不及细想,一
手一个,将二人连冰带人的提了起来,走到第一层冰窖中,推
开两重木门,只觉一阵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只吸得一口气,便
说不出的受用。门外明月在天,花影铺地,却是深夜时分。
他心头一喜:“黑暗中闯出皇宫,可就容易得多了。”提
着两团冰块,奔向墙边,提气一跃,突然间身子冉冉向上升
去,高过墙头丈余,升势兀自不止。虚竹不知体内真气竟有
如许妙用,只怕越升越高,“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四名御前护卫正在这一带宫墙外巡查,听到人声,急忙
奔来察看,但见两块大水晶夹着一团灰影越墙而出,实不知
是什么怪物。四人惊得呆了,只见三个怪物一晃,便没入了
宫墙外的树林中,四人吆喝着追去,哪里还有踪影?四人疑
神疑鬼,争执不休,有的说是山精,有的说是花妖。
虚竹一出皇宫,迈开大步急奔,脚下是青石板大路,两
旁密密层层的尽是屋子。他不敢停留,只是向西疾冲。奔了
一会,到了城墙脚下,他又是一提气便上了城头,翻城而过,
城头上守卒只眼睛一花,什么东西也没看见。
虚竹直奔到离城十余里的荒郊,四下更无房屋,才停了
脚步,将两团冰块放下,心道:“须得尽早除去她二人身外的
冰块。”寻到一处小溪,将两团冰块浸在溪水之中。月光下见
童姥的口鼻露在冰块之外,只是双目紧闭,也不知她是死是
活。眼见两团冰块上的碎冰一片片随水流开,虚竹又抓又剥,
将二人身外坚冰除去,然后将二人从溪中提出,摸一摸各人
额头,居然各有微温,当下将二人远远放开,生怕她们醒转
后又再厮拚。
忙了半日,天色渐明,当即坐下休息。待得东方朝阳升
起,树顶雀鸟喧噪,只听得北边树下的童姥“咦”的一声,南
边树下李秋水“啊”的一声,两人竟同时醒了过来。
虚竹大喜,一跃而起,站在两人中间,连连合十行礼,说
道:“师伯、师叔,咱们三人死里逃生,这一场架,可再也不
能打了!”童姥道:“不行,贱人不死,岂能罢手?”李秋水道:
“仇深似海,不死不休。”虚竹双手乱摇,说道:“千万不可,
万万不可!”
李秋水伸手在地下一撑,便欲纵身向童姥扑去。童姥双
手回圈,凝力待击。哪知李秋水刚伸腰站起,便即软倒。童
姥的双臂说什么也圈不成一个圆圈,倚在树上只是喘气。
虚竹见二人无力博斗,心下大喜,说道:“这样才好,两
位且歇一歇,我去找些东西来给两位吃。”只见童姥和李秋水
各自盘膝而坐,手心脚心均翻而向天,姿式一模一样,知道
这两个同门师姊妹正在全力运功,只要谁先能凝聚一些力气,
先发一击,对手绝无抗拒的余地。见此情状,虚竹却又不敢
离开了。他瞧瞧童姥,又瞧瞧李秋水,见二人都是皱纹满脸,
形容枯槁,心道:“师伯今年已九十六岁,师叔少说也有八十
多岁了。二人都是这么一大把年纪,竟然还是如此看不开,火
气都这么大。”
他挤衣拧水,突然拍的一声,一物掉在地下,却是无崖
子给他的那幅图画。这轴画乃是绢画,浸湿后并未破损。虚
竹将画摊在岩石上,就日而晒。见画上丹青已被水浸得颇有
些模糊,心中微觉可惜。
李秋水听到声音,微微睁目,见到了那幅画,尖声叫道:
“拿来给我看!我才不信师哥会画这贱婢的肖像。”
童姥也叫道:“别给她看!我要亲手炮制她。倘若气死了
这贱人,岂不便宜了她?”
李秋水哈哈一笑,道:“我不要看了,你怕我看画!可知
画中人并不是你。师哥丹青妙笔,岂能图传你这人不像人、鬼
不像鬼的侏儒?他又不是画钟馗来捉鬼,画你干什么?”
童姥一生最伤心之事,便是练功失慎,以致永不长大。此
事正便是李秋水当年种下的祸胎,当童姥练功正在紧要关头
之时,李秋水在她脑后大叫一声,令她走火,真气走入岔道,
从此再也难以复原。这时听她又提起自己的生平恨事,不由
得怒气填膺,叫道:“贼贱人,我……我……我……”一口气
提不上来,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险些便要昏过去。
李秋水冷笑相嘲:“你认输了罢?当真出手相斗……”突
然间连声咳嗽。
虚竹见二人神疲力竭,转眼都要虚脱,劝道:“师伯、师
叔,你们两位还是好好休息一会儿,别再劳神了。”童姥怒道:
“不成!”
便在这时,西南方忽然传来叮当、叮当几下清脆的驼铃。
童姥一听,登时脸现喜色,精神大振,从怀中摸出一个黑色
短管,说道:“你将这管子弹上天去。”李秋水的咳嗽声却越
来越急。虚竹不明原由,当即将那黑色小管扣在中指之上,向
上弹出,只听得一阵尖锐的哨声从管中发出。这时虚竹的指
力强劲非凡,那小管笔直射上天去,几乎目不能见,仍呜呜
呜的响个不停。虚竹一惊,暗道:“不好,师伯这小管是信号。
她是叫人来对付李师叔。”忙奔到李秋水面前,俯身低声说道:
“师叔,师伯有帮手来啦,我背了你逃走。”
只见李秋水闭目垂头,咳嗽也已停止,身子一动也不动
了。虚竹大惊,伸手去探她鼻息时,已然没了呼吸。虚竹惊
叫:“师叔,师叔!”轻轻推了推她肩头,想推她醒转,不料
李秋水应手而倒,斜卧于地,竟已死了。
童姥哈哈大笑,说道:“好,好,好!小贱人吓死了,哈
哈,我大仇报了,贱人终于先我而死,哈哈,哈哈……”她
激动之下,气息难继,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听得呜呜声自高而低,黑色小管从半空掉下,虚竹伸
手接住,正要去瞧童姥时,只听得蹄声急促,夹着叮当、叮
当的铃声,虚竹回头望去,但见数十匹骆驼急驰而至。骆驼
背上乘者都披了淡青色斗篷,远远奔来,宛如一片青云,听
得几个女子声音叫道:“尊主,属下追随来迟,罪该万死!”
数十骑骆驼奔驰近前,虚竹见乘者全是女子,斗篷胸口
都绣着一头黑鹫,神态狰狞。众女望见童姥,便即跃下骆驼,
快步奔近,在童姥面前拜伏在地。虚竹见这群女子当先一人
是一个老妇,已有五六十岁年纪,其余的或长或少,四十余
岁以至十七八岁的都有,人人对童姥极是敬畏,俯伏在地,不
敢仰视。
童姥哼了一声,怒道:“你们都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
谁也没把我这老太婆放在心上了。没人再来管束你们,大伙
儿逍遥自在,无法无天了。”她说一句,那老妇便在地下重重
磕一个头,说道:“不敢。”童姥道:“什么不敢?你们要是当
真还想到姥姥,为什么只来了……来了这一点儿人手?”那老
妇道:“启禀尊主,自从那晚尊主离宫,属下个个焦急得了不
得……”童姥怒道:“放屁,放屁!”那老妇道:“是,是!”童
姥更加恼怒,喝道:“你明知是放屁,怎地胆敢……胆敢在我
面前放屁?”那老妇不敢作声,只有磕头。
童姥道:“你们焦急,那便如何?怎地不赶快下山寻我?”
那老妇道:“是!属下九天九部当时立即下山,分路前来伺候
尊主。属下昊天部向东方恭迎尊主,阳天部向东南方、赤天
部向南方、朱天部向西南方、成天部向西方、幽天部向西北
方、玄天部向北方、鸾天部向东北方,钧天部把守本宫。属
下无能,追随来迟,该死,该死!”说着连连磕头。
童姥道:“你们个个衣衫破烂,这三个多月之中,路上想
来也吃了点儿苦头。”那老妇听得她话中微有奖饰之意,登时
脸现喜色,道:“若得为尊主尽力,赴汤蹈火,也所甘愿。些
少微劳,原是属下该尽的本分。”童姥道:“我练功未成,忽
然遇上了贼贱人,给她削去了一条腿,险些儿性命不保,幸
得我师侄虚竹相救,这中间的艰危,实是一言难尽。”
一众青衫女子一齐转过身来,向虚竹叩谢,说道:“先生
大恩大德,小女子虽然粉身碎骨,亦难报于万一。”突然间许
多女人同时向他磕头,虚竹不由得手足无措,连说:“不敢当,
不敢当!”忙也跪下还礼。童姥喝道:“虚竹站起!她们都是
我的奴婢,你怎可自失身分?”虚竹又说了几句“不敢当”,这
才站起。
童姥向虚竹道:“咱们那只宝石指环,给这贼贱人抢了去,
你去拿回来。”虚竹道:“是。”走到李秋水身前,从她中指上
除下了宝石指环。这指环本来是无崖子给他的,从李秋水手
指上除下,心中倒也并无不安。
童姥道:“你是逍遥派的掌门人,我又已将生死符、天山
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等一干功夫传你,从今日起,你便是缥
缈峰灵鹫宫的主人,灵鹫宫……灵鹫宫九天九部的奴婢,生
死一任你意。”虚竹大惊,忙道:“师伯,师伯,这个万万不
可。”童姥怒道:“什么万万不可。这九天九部的奴婢办事不
力,没能及早迎驾,累得我屈身布袋,竟受乌老大这等狗贼
的虐待侮辱,最后仍是不免断腿丧命……”
那些女子都吓得全身发抖,磕头求道:“奴婢该死,尊主
开恩。”童姥向虚竹道:“这昊天部诸婢,总算找到了我,她
们的刑罚可以轻些,其余八部的一众奴婢,断手断腿,由你
去处置罢。”那些女子磕头道:“多谢尊主。”童姥喝道:“怎
地不向新主人叩谢?”众女忙又向虚竹叩谢。虚竹双手乱摇,
道:“罢了,罢了!我怎能做你们的主人?”
童姥道:“我虽命在顷刻,但亲眼见到贼贱人先我而死,
生平武学,又得了个传人,可说死也瞑目,你竟不肯答允么?”
虚竹道:“这个……我是不成的。”童姥哈哈一笑,道:“那个
梦中姑娘,你想不想见?你答不答允我做灵鹫宫的主人?”虚
竹一听她提到“梦中姑娘”,全身一震,再也无法拒却,只得
红着脸点了点头。童姥喜道:“很好!你将那幅图画拿来,让
我亲手撕个稀烂。我再无挂心之事,便可指点你去寻那梦中
姑娘的途径。”
虚竹将图画取了过来。童姥伸手拿过,就着日光一看,不
禁“咦”的一声,脸上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再一审视,突
然间哈哈大笑,叫道:“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
哈,哈哈!”大笑声中,两行眼泪从颊上滚滚而落,头颈一软,
脑袋垂下,就此无声无息。
虚竹一惊,伸手去扶时,只觉她全身骨骼如绵,缩成一
团,竟已死了。
一众青衫女子围将上来,哭声大振,甚是哀切。这些女
子每一个都是在艰难困危之极的境遇中由童姥出手救出,是
以童姥御下虽严,但人人感激她的恩德。
虚竹想起三个多月中和童姥寸步不离,蒙她传授了不少
武功,她虽脾气乖戾,对待自己可说甚好,此刻见她一笑身
亡,心中难过,也伏地哭了起来。
忽听得背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嘿嘿,师姊,终究是
你先死一步,到底是你胜了,还是我胜了?”虚竹听得是李秋
水的声音,大吃一惊,心想:“怎地死人又复活了?”急忙跃
起,转过身来,只见李秋水已然坐直,背靠树上,说道:“贤
侄,你把那幅画拿过来给我瞧瞧,为什么姊姊又哭又笑,啼
笑皆非的西去?”
虚竹轻轻扳开童姥的手指,将那幅画拿了出来,一瞥之
下,见那画水浸之后又再晒干,笔划略有模糊了,但画中那
似极了王语嫣的宫装美女,仍是凝眸微笑,秀美难言,心中
一动:“这个美女,眉目之间与师叔倒也颇为相似。”走向李
秋水,将那画交了给她。
李秋水接过画来,向众女横了一眼,淡淡一笑,道:“你
们主人和我苦拚恶斗,终于不敌,你们这些萤烛之光,也敢
和日月相争么?”
虚竹回过头来,只见众女手按剑柄,神色悲愤,显然是
要一拥而上,杀李秋水而为童姥报仇,只是未得新主人的号
令,不敢贸然动手。
虚竹说道:“师叔,你,你……”李秋水道:“你师伯武
功是很好的,就是有时候不大精细。她救兵一到,我哪里还
有抵御的余地,自然只好诈死。嘿嘿,终于是她先我而死。她
全身骨碎筋断,吐气散功,这样的死法,却是假装不来的。”
虚竹道:“在那冰窖中恶斗之时,师伯也曾假死,骗过了师叔
一次,大家扯直,可说是不分高下。”
李秋水叹道:“在你心中,总是偏向你师伯一些。”一面
将那画展开,只看得片刻,脸上神色便即大变,双手不住发
抖,连得那画也簌簌颤动,李秋水低声道:“是她,是她,是
她!哈哈,哈哈,哈哈!”笑声中充满了愁苦伤痛。
虚竹不自禁的为她难过,问道:“师叔,怎么了?”心下
寻思:“一个说‘不是她’,一个说‘是她’,却不知到底是谁?”
李秋水向画中的美女凝神半晌,道:“你看,这人嘴角边
有颗酒窝,右眼旁有个黑痣,是不是?”虚竹看了看画中美女,
点头道:“是!”李秋水黯然道:“她是我的小妹子!”虚竹更
是奇怪,道:“是你的小妹子?”李秋水道:“我小妹容貌和我
十分相似,只是她有酒窝,我没有,她右眼旁有颗小小的黑
痣,我也没有。”虚竹“嗯”了一声。李秋水又道:“师姊本
来说道:师哥为她绘了一幅肖像,朝夕不离,我早就不信,却
……却……却料不到竟是小妹。到底……到底……这幅画是
怎么来的?”
虚竹当下将无崖子如何临死时将这幅画交给自己、如何
命自己到大理无量山去寻人传授武艺、童姥见了这幅画如何
发怒等情,一一说了。
李秋水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师姊初见此画,只道画中
人是我,一来相貌甚像,二来师哥一直和我很好,何况……
何况师姊和我相争之时,我小妹子还只十一岁,师姊说什么
也不会疑心到是她,全没留心到画中人的酒窝和黑痣。师姊
直到临死之时,才发觉画中人是我小妹子,不是我,所以连
说三声‘不是她’。唉,小妹子,你好,你好,你好!”跟着
便怔怔的流下泪来。
虚竹心想:“原来师伯和师叔都对我师父一往情深,我师
父心目之中却另有其人。却不知师叔这个小妹子是不是尚在
人间?师父命我持此图像去寻师学艺,难道这个小妹子是住
在大理无量山中吗?”问道:“师叔,她……你那个小妹子,是
住在大理无量山中?”
李秋水摇了摇头,双目向着远处,似乎凝思往昔,悠然
神往,缓缓道:“当年我和你师父住在大理无量山剑湖之畔的
石洞中,逍遥快活,胜过神仙。我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我们二人收罗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笈,只盼创一门包罗
万有的奇功。那一天,他在山中找到了一块巨大的美玉,便
照着我的模样雕刻一座人像,雕成之后,他整日价只是望着
玉像出神,从此便不大理睬我了。我跟他说话,他往往答非
所问,甚至是听而不闻,整个人的心思都贯注在玉像身上。你
师父的手艺巧极,那玉像也雕刻得真美,可是玉像终究是死
的,何况玉像依照我的模样雕成,而我明明就在他身边,他
为什么不理我,只是痴痴瞧着玉像。目光中流露出爱恋不胜
的神色?那为什么?那为什么?”她自言自语,自己问自己,
似乎已忘了虚竹便在身旁。
过了一会,李秋水又轻轻说道:“师哥,你聪明绝顶,却
又痴得绝顶,为什么爱上了你自己手雕的玉像,却不爱那会
说、会笑、会动、会爱你的师妹?你心中把这玉像当成了我
小妹子,是不是?我喝这玉像的醋,跟你闹翻了,出去找了
许多俊秀的少年郎君来,在你面前跟他们调情,于是你就此
一怒而去,再也不回来了。师哥,其实你不用生气,那些美
少年一个个都给我杀了,沉在湖底,你可知道么?”
她提起那幅画像又看了一会,说道:“师哥,这幅画你在
什么时候画的?你只道画的是我,因此叫你徒弟拿了画儿到
无量山来找我。可是你不知不觉之间,却画成了我的小妹子,
你自己也不知道罢?你一直以为画中人是我。师哥,你心中
真正爱的是我小妹子,你这般痴情地瞧着那玉像,为什么?为
什么?现下我终于懂了。”
虚竹心道:“我佛说道,人生在世,难免痴嗔贪三毒。师
伯、师父、师叔都是大大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纠缠在这三毒
之间,尽管武功卓绝,心中的烦恼痛苦,却也和一般凡夫俗
子无异。”
李秋水回过头来,瞧着虚竹,说道:“贤侄,我有一个女
儿,是跟你师父生的,嫁在苏州王家,你几时有空……”忽
然摇了摇头,叹道:“不用了,也不知她此刻是不是还活在世
上,各人自己的事都还管不了……”突然尖声叫道:“师姊,
你我两个都是可怜虫,都……都……教这没良心的给骗了,哈
哈,哈哈,哈哈!”她大笑三声,身子一仰,翻倒在地。
虚竹俯身去看时,但见她口鼻流血,气绝身亡,看来这
一次再也不会是假的了。他瞧着两具尸首,不知如何是好。
昊天部为首的老妇说道:“尊主,咱们是否将老尊主的遗
体运回灵鹫宫隆重安葬?敬请尊主示下。”虚竹道:“该当如
此。”指着李秋水的尸身道:“这位……这位是你们尊主的同
门师妹,虽然她和尊主生前有仇,但……但死时怨仇已解,我
看……我看也……不如一并运去安葬,你们以为怎样?”那老
妇躬身道:“谨遵吩咐。”虚竹心下甚慰,他本来生怕这些青
衣女子仇恨李秋水,不但不愿运她尸首去安葬,说不定还会
毁尸泄愤,不料竟半分异议也无。他浑不知童姥治下众女对
主人敬畏无比,从不敢有半分违拗,虚竹既是他们新主人,自
是言出法随,一如所命。
那老妇指挥众女,用毛毡将两具尸首裹好,放上骆驼,然
后恭请虚竹上驼。虚竹谦逊了几句,心想事已如此,总得亲
眼见到二人遗体入土,这才回少林寺去待罪。问起那老妇的
称呼,那老妇道:“奴婢夫家姓余,老尊主叫我‘小余’,尊
主随便呼唤就是。”童姥九十余岁,自然可以叫她“小余”,虚
竹却不能如此叫法,说道:“余婆婆,我法号虚竹,大家平辈
相称便是,尊主长,尊主短的,岂不折杀了我么?”
余婆拜伏在地,流泪道:“尊主开恩!尊主要打要杀,奴
婢甘受,求恳尊主别把奴婢赶出灵鹫宫去。”
虚竹惊道:“快请起来,我怎么会打你、杀你?”忙将她
扶起。其余众女都跪下求道:“尊主开恩。”虚竹大为惊诧,忙
问原因,才知童姥怒极之时,往往口出反语,对人特别客气,
对方势必身受惨祸,苦不堪言。乌老大等洞主、岛主逢到童
姥派人前来责打辱骂,反而设宴相庆,便知再无祸患,即因
此故。这时虚竹对余婆谦恭有礼,众女只道他要重责。虚竹
再三温言安慰,众女却仍是惴惴不安。
虚竹上了骆驼,众女说什么也不肯乘坐,牵了骆驼,在
后步行跟随。虚竹道:“咱们须得尽快赶回灵鹫宫去,否则天
时已暖,只怕……只怕尊主的遗体途中有变。”众女这才不敢
违拗,但各人只在他坐骑之后远远随行。虚竹要想问问灵鹫
宫中情形,竟是不得其便。
一行人径向西行,走了五日,途中遇到了朱天部的哨骑。
余婆婆发出讯号,那哨骑回去报信,不久朱天部诸女飞骑到
来,一色都是紫衫,先向童姥遗体哭拜,然后参见新主人。朱
天部的首领姓石,三十来岁年纪,虚竹便叫她“石嫂”。他生
怕众女起疑,言辞间便不敢客气,只淡淡的安慰了几句,说
她们途中辛苦。众女大喜,一齐拜谢。虚竹不敢提什么“大
家平辈称呼”之言,只说不喜听人叫他“尊主”,叫声“主
人”,也就是了。众女躬身凛遵。
如此连日西行,昊天部、朱天部派出去的联络游骑将赤
天、阳天、玄天、幽天、成天五部众女都召了来,只有鸾天
部在极西之处搜寻童姥,未得音讯。灵鹫宫中并无一个男子,
虚竹处身数百名女子之间,大感尴尬,幸好众女对他十分恭
敬,若非虚竹出口相问,谁也不敢向他说一句话,倒使他免
了许多为难。
这一日正赶路间,突然一名绿衣女子飞骑奔回,是阳天
部在前探路的哨骑,摇动绿旗,示意前途出现了变故。她奔
到本部首领之前,急语禀告。
阳天部的首领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名叫符敏仪,听罢
禀报,立即纵下骆驼,快步走到虚竹身前,说道:“启禀主人:
属下哨骑探得,本宫旧属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众奴才,乘
老尊主有难,居然大胆作反,正在攻打本峰。钧天部严守上
峰道路,一众妖人无法得逞,只是钧天部派下峰来求救的姊
妹却给众妖人伤了。”
众洞主、岛主起事造反之事,虚竹早就知道,本来猜想
他们既然捉拿不到童姥,不平道人命丧己手,乌老大重伤后
生死未卜,谅来知难而退,各自散了,不料事隔四月,仍是
聚集在一起,而且去攻打缥缈峰。他自幼生长于少林寺中,从
来不出山门,诸般人情世故,半分不通,遇上这件大事,当
真不知如何应付才是,沉吟道:“这个……这个……”
只听得马蹄声响,又有两乘马奔来,前面的是阳天部另
一哨骑,后面马背上横卧一个黄衫女子,满身是血,左臂也
给人斩断了。符敏仪神色悲愤,说道:“主人,这是钧天部的
副首领程姊妹,只怕性命难保。”那姓程的女子已晕了过去,
众女忙替她止血施救,眼见她气息微弱,命在顷刻。
虚竹见了她的伤势,想起聪辩先生苏星河曾教过他这门
治伤之法,当即催驼近前,左手中指连弹,已封闭了那女子
断臂处的穴道,血流立止。第六次弹指时,使的是童姥所教
的一招“星丸跳掷”,一股的北冥真气射入她臂根“中府穴”
中。那女子“啊”的一声大叫,醒了转来,叫道:“众姊妹,
快,快,快去缥缈峰接应,咱们……咱们挡不住了!”
虚竹使这凌空弹指之法,倒不是故意炫耀神技,只是对
方是个花信年华的女子,他虽已不是和尚,仍谨守佛门子弟
远避妇女的戒律,不敢伸手和她身子相触,不料数弹之下,应
验如神。他此刻身集童姥、无崖子、李秋水逍遥派三大名家
的内力,实已非同小可。
诸部群女遵从童姥之命,奉虚竹为新主人,然见他年纪
既轻,言行又有点呆头呆脑,傻里傻气,内心实不如何敬服,
何况灵鹫宫中诸女十之八九是吃过男人大亏的,不是为男人
始乱终弃,便是给仇家害得家破人亡,在童姥乖戾阴狠的脾
气薰陶之下,一向视男人有如毒蛇猛兽。此刻见他一出手便
是灵鹫宫本门的功夫,功力之纯,竟似尚在老尊主之上。众
女震惊之余,齐声欢呼,不约而同的拜伏在地。虚竹惊道:
“这算什么?快快请起,请起。”
有人向那姓程女子告知:尊主已然仙去,这位青年既是
尊主恩人,又是她的传人,乃是本宫新主。那女子名叫程青
霜,挣扎着下马,对虚竹跪拜参见,说道:“谢尊主救命之恩,
请……请……尊主相救峰上众姊妹,大伙儿支撑四月,寡不
敌众,实在已经是危……危殆万分。”说了几句话,伏在地下,
连头也抬不起来。
虚竹急道:“石嫂,你快扶她起来。余婆婆,你……你想
咱们怎么办?”
余婆和这位新主人同行了十来日,早知他忠厚老实,不
通世务,便道:“启禀主人,此刻去缥缈峰,尚有两日行程,
最好请主人命奴婢率领本部,立即赶去应援救急。主人随后
率众而来。主人大驾一到,众妖人自然瓦解冰消,不足为患。”
虚竹点了点头,但觉得有点不妥,一时未置可否。
余婆转头向符敏仪道:“符妹子,主人初显身手,镇慑群
妖,身上法衣似乎未足以壮观瞻。你是本宫针神,便给主人
赶制一袭法衣罢!”符敏仪道:“正是!妹子也正这么想。”
虚竹一怔,心想在这紧急当口,怎么做起衣衫来了?当
真是妇人之见。
众女眼光都望着虚竹,等他下令。虚竹一低头,见到身
上那件僧袍破烂肮脏,四个月不洗,自己也觉奇臭难当。他
幼受师父教导,须时时念着五蕴皆空,不可贪爱衣食,因此
对此事全未着心在意,此刻经余婆一提,又见到属下众女衣
饰华丽,不由得甚感惭愧,何况自己已经不是和尚,仍是穿
着僧衣,大是不伦不类。其实众女既已奉他为主,哪里还会
笑他衣衫的美丑?各人群相注目,也决不是看他的服色,但
虚竹自惭形秽,神色忸怩。
余婆等了一会,又问:“主人,奴婢这就先行如何?”
虚竹道:“咱们一块儿去罢,救人要紧。我这件衣服实在
太脏,待会我……我去洗洗,莫要让你们闻着太臭……”一
催骆驼,当先奔了出去。众女敌忾同仇,催动坐骑,跟着急
驰。骆驼最有长力,快跑之时,疾逾奔马,众人直奔出数十
里,这才觅地休息,生火做饭。
余婆指着西北角上云雾中的一个山峰,向虚竹道:“主人,
这便是缥缈峰了。这山峰终年云封雾锁,远远望去,若有若
无,因此叫作缥缈峰。”虚竹道:“看来还远得很,咱们早到
一刻好一刻,大伙儿乘夜赶路罢。”众女都应道:“是!多谢
主人关怀钧天部奴婢。”用过饭后,骑上骆驼又行。
急驰之下,途中倒毙了不少骆驼,到得缥缈峰脚下时,已
是第二日黎明。
符敏仪双手捧着一团五彩斑斓的物事,走到虚竹面前,躬
身说道:“奴婢工夫粗陋,请主人赏穿。”虚竹奇道:“那是什
么?”接过抖开一看,却是件长袍,乃是以一条条锦缎缝缀而
成,红黄青紫绿黑各色锦缎条纹相间,华贵之中具见雅致。原
来符敏仪在众女的斗篷上割下布料,替虚竹缝了一件袍子。
虚竹又惊又喜,说道:“符姑娘当真不愧称为‘针神’,在
骆驼急驰之际,居然做成了这样一件美服。”当即除下僧衣,
将长袍披在身上,长短宽窄,无不贴身,袖口衣领之处,更
镶以灰色貂皮,那也是从众女皮裘上割下来的。虚竹相貌虽
丑,这件华贵的袍子一上身,登时大显精神,众人尽皆喝彩。
虚竹神色忸怩,手足无措。
这时众人已来到上峰的路口。程青霜在途中已向众女说
知,她下峰之时,敌人已攻上了断魂崖,缥缈峰上的十八天
险已失十一,钧天部群女死伤过半,情势万分凶险。虚竹见
峰下静悄悄地无半个人影,一片皑皑积雪之间,萌出青青小
草,若非事先得知,哪想得到这一片宁静之中,蕴藏着无穷
杀机。众女忧形于色,挂念钧天部诸姊妹的安危。
石嫂拔刀在手,大声道:“‘缥缈九天’之中,八天部下
峰,只余一部留守,贼子乘虚而来,无耻之极。主人,请你
下令,大伙儿冲上峰去,和群贼一决死战。”神情甚为激昂。
余婆却道:“石家妹子且莫性急,敌人势大,钧天部全仗峰上
十八处天险,这才支持了这许多时日。咱们现今是在峰下,敌
人反客为主,反而占了居高临下之势……”石嫂道:“依你说
却又如何?”余婆道:“咱们还是不动声色,静悄悄的上峰,教
敌人越迟知觉越好。”
虚竹点头道:“余婆之言不错。”他既这样说,当然谁也
没有异言。
八部分列队伍,悄无声息的上山。这一上峰,各人轻功
强弱立时便显了出来。虚竹见余婆、石嫂、符敏仪等几个首
领虽是女流,足下着实快捷,心想:“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师伯的部属甚是了得。”
一处处天险走将过去,但见每一处都有断刀折剑、削树
碎石的痕迹,可以想见敌人通过之时,曾经过一场场惨酷的
战斗。过断魂崖、失足岩、百丈涧,来到接天桥时,只见两
片峭壁之间的一条铁索桥已被人用宝刀砍成两截。两处峭壁
相距几达五丈,势难飞渡。
群女相顾骇然,均想:“难道钧天部的众姊妹都殉难了?”
众女均知,接天桥是连通百丈涧和仙愁门两处天险之间的必
经要道,虽说是桥,其实只一根铁链,横跨两边峭壁,下临
乱石嶙峋的深谷。来到灵鹫宫之人,自然个个武功高超,踏
索而过,原非难事。这次程青霜下峰时,敌人尚只攻到断魂
崖,距接天桥尚远,但钧天部早已有备,派人守御铁链,一
等敌人攻到,便即开了铁链中间的铁锁,铁链分为两截,这
五丈阔的深谷说宽不宽,但要一跃而过,却也非世间任何轻
功所能。这时众女见铁链为利刃所断,多半敌人斗然攻到,钧
天部诸女竟然来不及开锁断链。
石嫂将柳叶刀挥得呼呼风响,叫道:“余婆婆,快想个法
子,怎生过去才好。”余婆婆道:“嗯,怎么过去,那倒不大
容易……”
一言未毕,忽听得对面山背后传来“啊,啊”两声惨呼,
乃是女子的声音。群女热血上涌,均知是钧天部的姊妹遭了
敌人毒手,恨不得插翅飞将过去,和敌人决一死战,但尽管
叽叽喳喳的大声叫骂,却无法飞渡天险。
三十八胡涂醉情长计短
虚竹眼望深谷,也是束手无策,眼见到众女焦急的模样,
心想:“她们都叫我主人,遇上了难题,我这主人却是一筹莫
展,那成甚么话?经中言道:‘或有来求手足耳鼻、头目肉血、
骨髓身分,菩萨摩诃萨见来求者,悉能一切欢喜施与。’菩萨
六度,第一便是布施,我又怕什么了?”于是脱下符敏仪所缝
的那件袍子,说道:“石嫂,请借兵刃一用。”石嫂道:“是!”
倒转柳叶刀,躬身将刀柄递过。
虚竹接刀在手,北冥真气运到了刃锋之上,手腕微抖之
间,刷的一声轻响,已将扣在峭壁石洞中的半截铁链斩了下
来。柳叶刀又薄又细,只不过锋利而已,也非什么宝刀,但
经他真气贯注,切铁链如斩竹木。这段铁链留在此岸的约有
二丈二三尺,虚竹抓住铁链,将刀还了石嫂,提气一跃,便
向对岸纵了过去。
群女齐声惊呼。余婆婆、石嫂、符敏仪等都叫:“主人,
不可冒险!”
一片呼叫声中,虚竹已身凌峡谷,他体内真气滚转,轻
飘飘的向前飞行,突然间真气一浊,身子下跌,当即挥出铁
链,卷住了对岸垂下的断链。便这么一借力,身子沉而复起,
落到了对岸。他转过身来,说道:“大家且歇一歇,我去探探。”
余婆等又惊又佩,又是感激,齐道:“主人小心!”
虚竹向传来惨呼声的山后奔去,走过一条石弄堂也似的
窄道,只见两女尸横在地,身首分离,鲜血兀自从颈口冒出。
虚竹合十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对着两具尸体匆
忙忙的念了一遍“往生咒”,顺着小径向峰顶快步而行,越走
越高,身周白雾越浓,不到一个时辰,便已到了缥缈峰绝顶,
云雾之中,放眼都是松树,却听不到一点人声,心下沉吟:
“难道钧天部诸女都给杀光了?当真作孽。”摘了几枚松球,放
在怀里,心道:“松球会掷死人,我出手千万要轻,只可将敌
人吓走,不可杀人。”
只见地下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每块青石都是长约八
尺,宽约三尺,甚是整齐,要铺成这样的大道,工程浩大之
极,似非童姥手下诸女所能。这青石大道约有二里来长,石
道尽处,一座巨大的石堡巍然耸立,堡门左右各有一头石雕
的猛鹫,高达三丈有余,尖喙巨爪,神骏非凡,堡门半掩,四
下里仍是一人也无。
虚竹闪身进门,穿过两道庭院,只听得一人厉声喝道:
“贼婆子藏宝的地方,到底在哪里?你们说是不说?”一个女
子的声音骂道:“狗奴才,事到今日,难道我们还想活吗?你
可别痴心妄想啦。”另一个男子声音说道:“云岛主,有话好
说,何必动粗?这般的对付妇道人家,未免太无礼了罢?”
虚竹听出那劝解的声音是大理段公子所说,当乌老大要
众人杀害童姥之时,也是这段公子独持异议,心想:“这位公
子似乎不会武功,但英雄肝胆,侠义心肠,远在一众武学高
手之上,令人好生钦佩。”
只听那姓云岛主道:“哼哼,你们这些鬼丫头想死,自然
容易,可是天下岂有这等便宜事?我碧石岛有一十七种奇刑,
待会一件件在你们这些鬼丫头身上试个明白。听说黑石洞、伏
鲨岛的奇刑怪罚,比我碧石岛还要厉害得多,也不妨让众兄
弟开开眼界。”许多人轰然叫好,更有人道:“大伙儿尽可比
划比划,且看哪一洞、哪一岛的刑罚最先奏效。”
从声音中听来,厅内不下数百人之多,加上大厅中的回
声,极是嘈杂噪耳。虚竹想找个门缝向内窥望,但这座大厅
全是以巨石砌成,竟无半点缝隙。他一转念间,伸手在地下
泥尘中擦了几擦,满手污泥都抹在脸上,便即迈步进厅。
只见大厅中桌上、椅上都坐满了人,一大半人没有座位,
便席地而坐,另有一些人走来走去,随口谈笑。厅中地下坐
着二十来个黄衫女子,显是给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其中
一大半都是身上血渍淋漓,受伤不轻,自是钧天部诸女了。厅
上本来便乱糟糟地,虚竹跨进厅门,也有几人向他瞧了一眼,
见他不是女子,自不是灵鹫宫的人,只道是哪一个洞主、岛
主带来的门人子弟,谁也没多加留意。
虚竹在门槛上一坐,放眼四顾,只见乌老大坐在西首一
张太师椅上,脸色憔悴,但剽悍乖戾之气仍从眼神中流露出
来。一个身形魁梧的黑汉手握皮鞭,站在钧天部诸女身旁,不
住喝骂,威逼她们吐露童姥藏宝的所在。诸女却抵死不说。
乌老大道:“你们这些丫头真是死心眼儿,我跟你们说,
童姥早就给她师妹李秋水杀死了,这是我亲眼目睹,难道还
有假的?你们乘早降服,我们决计不加难为。”
一个中年黄衫女子尖声叫道:“胡说八道!尊主武功盖世,
已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有谁还能伤得她老人家?你们妄想
夺取破解‘生死符’的宝诀,乘早别做这清秋大梦。别说尊
主必定安然无恙,转眼就会上峰,惩治你们这些万恶不赦的
叛徒,就算她老人家仙去了,你们‘生死符’不解,一年之
内,个个要哀号呻吟,受尽苦楚而死。”
乌老大冷冷的道:“好,你不信,我给你们瞧一样物事。”
说着从背上取下一个包袱,打了开来,赫然露出一条人腿。虚
竹和众女认得那条腿上的裤子鞋袜,正是童姥的下肢,不禁
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乌老大道:“李秋水将童姥斩成了
八块,分投山谷,我随手拾来了一块,你们不妨仔细瞧瞧,是
真是假。”
钧天部诸女认明确是童姥的左腿,料想乌老大此言非虚,
不禁放声大哭。
一众洞主、岛主大声欢呼,都道:“贼婆子已死,当真妙
极!”有人道:“普天同庆,薄海同欢!”有人道:“乌老大,你
耐心真好,这般好消息,竟瞒到这时候,该当罚酒三大杯。”
却也有人道:“贼婆子既死,咱们身上的生死符,倘若世上无
人能够破解……”
突然之间,人丛中响起几下“呜呜”之声,似狼嗥,如
犬吠,声音甚是可怖。众人一听之下,齐皆变色,霎时之间,
大厅中除了这有如受伤猛兽般的呼号之外,更无别的声息。只
见一个胖子在地下滚来滚去,双手抓脸,又撕烂了胸口衣服,
跟着猛力撕抓胸口,竟似要挖出自己的心肺一般。只片刻间,
他已满手是血,脸上、胸口,也都是鲜血,叫声也越来越惨
厉。众人如见鬼魅,不住的后退。有几人低声道:“生死符催
命来啦!”
虚竹虽也中过生死符,但随即服食解药,跟着得童姥传
授法门化解,并未经历过这等惨酷的熬煎,眼见那胖子如此
惊心动魄的情状,才深切体会到众人所以如此畏惧童姥之故。
众人似乎害怕生死符的毒性能够传染,谁也不敢上前设
法减他痛苦。片刻之间,那胖子已将全身衣服撕得稀烂,身
上一条条都是抓破的血痕。
人丛中有人气急败坏的叫道:“哥哥!你静一静,别慌!”
奔出一个人来,又叫:“让我替你点了穴道,咱们再想法医治。”
那人和那胖子相貌有些相似,年纪较轻,人也没那么胖,显
是他的同胞兄弟。那胖子双眼发直,宛似不闻。那人一步步
的走过去,神态间充满了戒慎恐惧,走到离他三尺之处,陡
出一指,疾点他“肩井穴”。那胖子身形一侧,避开了他手指,
反过手臂,将他牢牢抱住,张口往他脸上便咬。那人叫道:
“哥哥,放手!是我!”那胖子只是乱咬,便如疯狗一般。他
兄弟出力挣扎,却哪里挣得开,霎时间脸上给他咬下一块肉
来,鲜血淋漓,只痛得大声惨呼。
段誉向王语嫣道:“王姑娘,怎地想法子救他们一救?”王
语嫣蹙起眉头,说道:“这人发了疯,力大无穷,又不是使什
么武功,我可没法子。”段誉转开向慕容复道:“慕容兄,你
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神技,可用得着么?”慕容
复不答,脸有不愉之色。包不同恶狠狠的道:“你叫我家公子
学做疯狗,也去咬他一口吗?”
段誉歉然道:“是我说得不对,包兄莫怪。慕容兄莫怪!”
走到那胖子身边,说道:“尊兄,这人是你的弟弟,快请放了
他罢。”那胖子双臂却抱得更加紧了,口中兀自发出犹似兽吼
般的荷荷之声。
云岛主抓起一名黄衫女子,喝道:“这里厅上之人,大半
曾中老贼婆的生死符,此刻聚在一起,互受感应,不久人人
都要发作,几百个人将你全身咬得稀烂,你怕是不怕?”那女
子向那胖子望了一眼,脸上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云岛主道:
“反正童姥已死,你将她秘藏之处说了出来,治好众人,大家
感激不尽,谁也不会为难你们。”那女子道:“不是我不肯说,
实在……实在是谁也不知道。尊主行事,不会让我们……我
们奴婢见到的。”
慕容复随众人上山,原想助他们一臂之力,树恩示惠,将
这些草泽异人收为己用。此刻眼见童姥虽死,她种在各人身
上的生死符却无可破解,看来这“生死符”乃是一种剧毒,非
武功所能为力,如果一个个毒发毙命,自己一番图谋便成一
场春梦了。他和邓百川、公冶乾相对摇了摇头,均感无法可
施。
云岛主虽知那黄衫女子所说多半属实,但觉自身中了生
死符的穴道中隐隐发酸,似乎也有发作的征兆,急怒之下,喝
道:“好,你不说!我打死你这臭丫头再说!”提起长鞭,夹
头夹脑往那女子打去,这一鞭力道沉猛,眼见那女子要被打
得头碎脑裂。
忽然嗤的一声,一件暗器从门口飞来,撞在那女子腰间,
那女子被撞得滑出丈余,拍的一声大响,长鞭打上地下石板,
石屑四溅。只见地下一个黄褐色圆球的溜溜滚转,却是一枚
松球。众人都大吃一惊:“用一枚小小松球便将人撞开丈余,
内力非同小可,那是谁?”
乌老大蓦地里想起一事,失声叫道:“童姥,是童姥!”
那日他躲在岩石之后,见到李秋水斩断了童姥的左腿,便
将断腿包在油布之中,带在身边。他想童姥多半已给李秋水
追上杀死,但没目睹她的死状,总是心下惴惴。当日虚竹用
松球掷穿他肚子,那手法便是童姥所授。乌老大吃过大苦,一
见松球又现,第一个便想到是童姥到了,如何不吓得魂飞魄
散?
众人听得乌老大狂叫“童姥”,一齐转身朝外,大厅中刷
刷、擦擦、叮当、呛啷诸般拔兵刃之声响成一片,各人均取
兵刃在手,同时向后退缩。
慕容复反而向着大门走了两步,要瞧瞧这童姥到底是什
么模样。其实那日他以“斗转星移”之术化解虚竹和童姥从
空下堕之势,曾见过童姥一面,只是决不知那个十八九岁、颜
如春花的姑娘,竟会是众魔头一想到便胆战心惊的天山童姥。
段誉挡在王语嫣身前,生怕她受人伤害。王语嫣却叫:
“表哥,小心!”
众人目光群注大门,但过了好半晌,大门口全无动静。
包不同叫道:“童姥姥,你要是恼了咱们这批不速之客,
便进来打上一架罢!”过了一会,门外仍是没有声息。风波恶
道:“好罢,让风某第一个来领教童姥的高招,‘明知打不过,
仍要打一打’,那是风某至死不改的臭脾气。”说着舞动单刀
护住面前,便冲向门外。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和他
情同手足,知他不是童姥的对手,一齐跟出。
众洞主、岛主有的佩服四人刚勇,有的却暗自讪笑:“你
们没见过童姥的厉害,却来妄逞好汉,一会儿吃了苦头,那
可后悔莫及了。”只听得风恶波和包不同两人声音一尖一沉,
在厅外向童姥大声挑战,却始终无人答腔。
适才搭救黄衫女子这枚松球,却是虚竹所发。他见自己
竟害得大家如此惊疑不定,好生过意不去,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的不是。童姥确已逝世,各位不用惊慌。”见那
胖子还在乱咬他的兄弟,心想:“再咬下去,两人都活不成了。”
走过去伸手在那胖子背心上一拍,使的是“天山六阳掌”功
夫,一股阳和内力,登时便将那胖子体内生死符的寒毒镇住
了,只是不知他生死符的所在,却无法就此为他拔除。
那胖子双臂一松,坐在地下,呼呼喘气,神情委顿不堪,
说道:“兄弟,你怎么了?是谁伤得你这等模样?快说,快说,
哥哥给你报仇雪恨。”他兄弟见兄长神智回复,心中大喜,顾
不得脸上重伤,不住口的道:“哥哥,你好了,哥哥,你好了!”
虚竹伸手在每个黄衫女子肩头上拍了一记,说道:“各位
是均天部的么?你们阳天、朱天、昊天各部姊妹,都已到了
接天桥边,只因铁链断了,一时不得过来。你们这里有没有
铁链或是粗索?咱们去接她们过来罢。”他掌心中北冥真气鼓
荡,手到之处,钧天部之女不论被封的是哪一处穴道,其中
阻塞的经脉立被震开,再无任何窒滞。
众女惊喜交集,纷纷站起,说道:“多谢尊驾相救,不敢
请教尊姓大名。”有几个年轻女子性急,拔步便向大门外奔去,
叫道:“快,快去接应八部姊妹们过来,再和反贼们决一死战。”
一面回头挥手,向虚竹道谢。
虚竹拱手答谢,说道:“不敢,不敢!在下何德何能,敢
承各位道谢?相救各位的另有其人,只不过是假手在下而已。”
他意思是说,他的武功内力得自童姥等三位师长,实则是童
姥等出手救了诸女。
群豪见他随手一拍,一众黄衫女子的穴道立解,既不须
查问何处穴道被封,亦不必在相应穴道处推宫过血,这等手
法不但从所未见,抑且从所未闻,眼见他貌不惊人,年纪轻
轻,决无这等功力,听他说是旁人假手于他,都信是童姥已
到了灵鹫宫中。
乌老大曾和虚竹在雪峰上相处数日,此刻虽然虚竹头发
已长,满脸涂了泥污,但一开口说话,乌老大猛地省起,便
认了出来,一纵身欺近他身旁,扣住了他右手脉门,喝道:
“小和尚,童……童姥已到了这里么?”
虚竹道:“乌先生,你肚皮上的伤处已痊愈了吗?我……
我现在已不能算是佛门弟子了,唉!说来惭愧……当真惭愧
得紧。”说到此处,不禁满脸通红,只是脸上涂了许多污泥,
旁人也瞧不出来。
乌老大一出手便扣住他脉门,谅他无法反抗,当下加运
内力,要他痛得出声讨饶,心想童姥对这小和尚甚好,我一
袭得手,将他扣为人质,童姥便要伤我,免不了要投鼠忌器。
哪知他连催内力,虚竹恍若不知,所发的内力都如泥牛入海,
无影无踪。乌老大心下害怕,不敢再催内力,却也不肯就此
放开了手。
群豪一见乌老大所扣的部位,便知虚竹已落入他的掌握,
即使他功夫比乌老大为高,也已无可抗御,唯有听由乌老大
宰割,均想:“这小子倘若真是高手,要害便决不致如此轻易
的为人所制。”各人七张八嘴的喝问:“小子,你是谁?怎么
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师长是谁?”“谁派你来的?童姥
呢?她到底是死是活?”
虚竹一一回答,神态甚是谦恭:“在下道号……道号虚竹
子。童姥确已逝世,她老人家的遗体已运到了接天桥边。我
师门渊源,唉,说来惭愧,当真……当真……在下铸下大错,
不便奉告。各位若是不信,待会大伙儿便可一同瞻仰她老人
家的遗容。在下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童姥办理后事。各位大
都是她老人家的旧部,我劝各位不必再念旧怨,大家在她老
人家灵前一拜,种种仇恨,一笔勾消,岂不是好?”他一句句
说来,一时羞愧,一时伤感,东一句,西一句,即不连贯,语
气也毫不顺畅,最后又尽是一厢情愿之辞。
群豪觉这小子胡说八道,有点神智不清,惊惧之心渐去,
狂傲之意便生,有人更破口叱骂起来:“小子是什么东西,胆
敢要咱们在死贼婆的灵前磕头?”“他妈的,老贼婆到底是怎
样死的?”“是不是死在他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是不是她
的?”
虚竹道:“各位就算真和童姥有深仇大恨,她既已逝世,
那也不必再怀恨了,口口声声‘老贼婆’未免太难听了一点。
乌先生说得不错,童姥确是死于她师妹李秋水手下,这条腿
嘛,也确是她老人家的遗体。唉,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
如电,童姥她老人家虽然武功深湛,到头来终于功散气绝,难
免化作黄土。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音菩萨,南无大势至菩
萨,接引童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莲池净土!”
群豪听他唠唠叨叨的说来,童姥已死倒是确然不假,登
时都大感宽慰。有人问道:“童姥临死之时,你是否在她身畔?”
虚竹道:“是啊。最近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服侍她老人家。”群
豪对望一眼,心中同时飞快的转过了一个念头:“破解生死符
的宝诀,说不定便在这小子的身上。”
青影一晃,一人欺近身来,扣住了虚竹左手脉门,跟着
乌老大觉得后颈一凉,一件利器已架在他项颈之中,一个尖
锐的声音说道:“乌老大,放开了他。”
乌老大一见扣住虚竹左腕那人,便料到此人的死党必定
同时出击,待要出掌护身,却已慢了一步。只听得背后那人
道:“再不放开,这一剑便斩下来了。”乌老大松指放开虚竹
手腕,向前跃出数步,转过身来,说道:“珠崖双怪,姓乌的
不会忘了今日之事。”
那用剑逼他的是个瘦长汉子,狞笑道:“乌老大,不论出
什么题目,珠崖双怪都接着便是。”大怪扣着虚竹的脉门,二
怪便来搜他的衣袋。虚竹心想:“你们要搜便搜,反正我身边
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事。”二怪将他怀中的东西一件件摸将
出来,第一件便摸到无崖子给他的那幅图画,当即展开卷轴。
大厅上数百对目光,齐向画中瞧去。那画曾被童姥踩过
几脚,后来又在冰窖中被浸得湿透,但图中美女仍是栩栩如
生,便如要从画中走下来一般,丹青妙笔,实是出神入化。众
人一见之下,不约而同都向王语嫣瞧去。有人说:“咦!”有
人说“哦!”有人说:“呸!”有人说:“哼!”咦者大出意外,
哦者恍然有悟,呸者甚为愤怒,哼者意存轻蔑。
群豪本来盼望卷轴中绘的是一张地图又或是山水风景,
便可循此而去找寻破解生死符的灵药或是秘诀,哪知竟是王
语嫣的一幅图像,咦、哦、呸、哼一番之后,均感失望。只
有段誉、慕容复、王语嫣同时“啊”的一声,至于这一声
“啊”的含意,三人却又各自不同。王语嫣见到虚竹身边藏着
自己的肖像,惊奇之余,晕红双颊,寻思:“难道……难道这
人自从那日在珍珑棋局旁见了我一面之后,便也像段公子一
般,将我……将我这人放在心里?否则何以图我容貌,暗藏
于身?”段誉却想:“王姑娘天仙化身,姿容绝世,这个小师
父为她颠倒倾慕,那也不足为异。唉,可惜我的画笔及不上
这位小师父的万一,否则我也来画一幅王姑娘的肖像,日后
和她分手,朝夕和画像相对,倒也可稍慰相思之苦。”慕容复
却想:“这小和尚也是个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之人。”
二怪将图像往地下一丢,又去搜查虚竹衣袋,此后拿出
来的是虚竹在少林寺剃度的一张度牒,几两碎银子,几块干
粮,一双布袜,看来看去,无一和生死符有关。
珠崖二怪搜查虚竹之时,群豪无不虎视眈眈的在旁监视,
只要见到有什么特异之物,立时涌上抢夺,不料什么东西也
没搜到。
珠崖大怪骂道:“臭贼,老贼婆临死之时,跟你说什么来?”
虚竹道:“你问童姥临死时说什么话?嗯,她老人家说:‘不
是她,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三声,就
此断气了。”群豪莫名其妙,心思缜密的便沉思这句“不是
她”和大笑三声有什么含义,性情急躁的却都喝骂了起来。
珠崖大怪喝道:“他妈的,什么不是她,哈哈哈?老贼婆
还说了什么?”虚竹道:“前辈先生,你提到童姥她老人家之
时,最好稍存敬意,可别胡言斥骂。”珠崖大怪大怒,提起左
掌,便向他头顶击落,骂道:“臭贼,我偏要骂老贼婆,却又
如何?”
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虚竹头顶,剑
刃竖立。珠崖大怪这一掌倘若继续拍落,还没碰到虚竹头皮,
自己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他一惊之下,急忙收掌,只
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后一仰,退出三步,一拉之下没将虚竹
拉动,顺手放脱了他手腕,但觉左掌心隐隐疼痛,提掌一看,
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血来,不由得又惊又恐,心
想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半分,这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剑
之人瞪去,见那人身穿青衫,五十来岁年纪,长须飘飘,面
目清秀,认得他是“剑神”卓不凡。从适才这一剑出招之快、
拿捏之准看来,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又
记起那日剑鱼岛区岛主离众而去,顷刻间便给这“剑神”斩
了首级,他性子虽躁,却也不敢轻易和这等厉害的高手为敌,
说道:“阁下出手伤我,是何用意?”
卓不凡微微一笑,说道:“大伙儿要从此人口中,查究破
解生死符的法门,老兄却突然性起,要将这人杀死。众兄弟
身上的生死符催起命来,老兄如何交代?”珠崖大怪语塞,只
道:“这个……这个……”卓不凡还剑入鞘,微微侧身,手肘
在二怪肩头轻轻一撞,二怪站立不定,腾腾腾腾,向后退出
四步,胸腹间气血翻涌,险些摔倒,好容易才站定脚步,却
不敢出声喝骂。
卓不凡向虚竹道:“小兄弟,童姥临死之时,除了说‘不
是她’以及大笑三声之外,还说了什么?”
虚竹突然满脸通红,神色忸怩,慢慢的低下头去,原来
他想起童姥那时说道:“你将那幅画拿来,让我亲手撕个稀烂,
我再无挂心之事,便可指点你去寻那梦中姑娘的途径。”岂知
童姥一见图画,发现画中人并非李秋水,又是好笑,又是伤
感,竟此一瞑不视。他想:“童姥突然逝世,那位梦中姑娘的
踪迹,天下再无一人知晓,只怕今生今世,我是再也不能和
她相见了。”言念及此,不禁黯然魂销。
卓不凡见他神色有异,只道他心中隐藏着什么重大机密,
和颜悦色的道:“小兄弟,童姥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你跟我
说好了,我姓卓的非但不会为难你,并且还有大大的好处给
你。”虚竹连耳根子也红了,摇头道:“这件事,我是万万……
万万不能说的。”卓不凡道:“为什么不能说?”虚竹道:“此
事说来……说来……唉,总而言之,我不能说,你便杀了我,
我也不说。”卓不凡道:“你当真不说?”虚竹道:“不说。”
卓不凡向他凝视片刻,见他神气十分坚决,突然间刷的
一声,拔出长剑,寒光闪动,嗤嗤嗤几声轻响,长剑似乎在
一张八仙桌上划了几下,跟着拍拍几响,八仙桌分为整整齐
齐的九块,崩跌在地。在这一霎眼之间,他纵两剑,横两剑,
连出四剑,在桌上划了一个“井”字。更奇的是,九块木板
均成四方之形,大小阔狭,全无差别,竟如是用尺来量了之
后再慢慢剖成一般。大厅中登时彩声雷动。
王语嫣轻声道:“这一手周公剑,是福建建阳‘一字慧剑
门’的绝技,这位卓老先生,想必是‘一字慧剑门’的高手
耆宿。”群豪齐声喝彩之后,随即一齐向卓不凡注目,更无声
息,她话声虽轻,这几句话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各人耳中。
卓不凡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姑娘当真好眼力,居然说
得出老朽的门派和剑招名称。难得,难得。”众人都想:“从
来没听说福建有个‘一字慧剑门’,这老儿剑术如此厉害,他
这门派该当威震江湖才是,怎地竟是没没无闻?”只听卓不凡
叹了口气,说道:“我这门派之中,却只老夫孤家寡人、光杆
儿一个。‘一字慧剑门’三代六十二人,三十三年之前,便给
天山童姥杀得干干净净了。”
众人心中一凛,均想:“此人到灵鹫宫来,原来是为报师
门大仇。”
只见卓不凡长剑一抖,向虚竹道:“小兄弟,我这几招剑
法,便传了给你如何?”
此言一出,群豪有的现出艳羡之色,但也有不少人登时
显出敌意。学武之人若得高人垂青,授以一招两式,往往终
身受用不尽,天下扬名,立身保命,皆由于此。但歹毒之徒
习得高招后反噬恩师,亦屡见不鲜,是以武学高手择徒必严。
卓不凡毫没来由的答允以上乘剑术传授虚竹,自是为了要知
道童姥的遗言,以取得生死符。
虚竹尚未答复,人丛中一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卓先生,
你也是中了生死符么?”
卓不凡向那人瞧去,见说话的是个中年道姑,便道:“仙
姑何出此问?”
段誉认得这道姑是大理无量洞洞主辛双清,她本是无量
剑西宗的掌门人,给童姥的部属收服,改称为无量洞洞主。这
些日子来,他一直不敢和辛双清正眼相对,也不敢走近她属
下的左子穆,生怕他们要算旧帐,这时见她发话,急忙躲在
包不同身后。
辛双清道:“卓先生若非身受生死符的荼毒,何以千方百
计,也来求这破解之道?倘若卓先生意在挟制我辈,那么三
十六洞、七十二岛诸兄弟甫脱狮吻,又入虎口,只怕也未必
甘心。卓先生虽然剑法通神,但如逼得我们无路可走,众兄
弟也只好不顾死活的一搏了。”这番话不亢不卑,但一语破的,
揭穿了卓不凡的用心,辞锋咄咄逼人。
群豪中登时有十余人响应:“辛洞主的话是极。”更有人
道:“小子,童姥到底有什么遗言,你快当众说出来,否则大
伙儿将你乱刀分尸,味道可不太妙。”
卓不凡长剑抖动,嗡嗡作响,说道:“小兄弟不用害怕,
你在我身边,瞧有谁能动了你一根寒毛?童姥的遗言你只能
跟我一个人说,若有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剑法便不能传你了。”
虚竹摇头道:“童姥的遗言,只和我一个人有关,跟另外
一个人也有关,但跟各位实在没半点干系。再说,不管怎样,
我是决计不说的。你的剑法虽好,我也不想学。”
群豪轰然叫好,道:“对,对!好小子,挺有骨气,他的
剑法学来有甚么用?”“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一句话便将他
剑招的来历揭破了,可见并无希奇之处。”又有人道:“这位
姑娘既然识得剑法的来历,便有破他剑法的本事。小兄弟,若
要拜师,还是拜这个小姑娘为妙。何况你怀中藏了她的画像,
哈哈,自然是该当拜她为师才是。”
卓不凡听到各人的冷嘲热讽,甚感难堪,斜眼向王语嫣
望去,过了半晌,见她始终默不作声,卓不凡大怒,心道:
“有人说你能破得我的剑法,你竟并不立即否认,难道你是默
认确能破得吗?”其实王语嫣心中在想:“表哥为什么神色不
大高兴,是不是生我的气啊?我什么地方得罪他了?莫非……
莫非那位小师父画了我的肖像藏在身边,表哥就此着恼!”于
旁人的说话,一时全没听在耳中。
卓不凡一瞥眼又见到丢在地下的那轴图画,陡然想起:
“这小子画了她肖像藏在怀中,自然对她有万分情意。我要他
吐露童姥遗言,非从这小妞儿身上着手不可,有了!”拾起图
画,塞入虚竹怀中,说道:“小兄弟,你的心事,我全知道,
嘿嘿,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有人从中作
梗,你想称心如意,却也不易。这样罢,由我一力主持,将
这位姑娘配了给你作妻房,即刻在此拜天地,今晚便在灵鹫
宫中洞房如何?”说着笑吟吟的伸手指着王语嫣。
“一字慧剑门”满门师徒给童姥杀得精光,当时卓不凡不
在福建,幸免于难,从此再也不敢回去,逃到长白山中荒僻
极寒之地苦研剑法,无意中得了前辈高手遗下来的一部剑经,
勤练三十年,终于剑术大成,自信已然天下无敌,此番出山,
在河北一口气杀了几个赫赫有名的好手,更是狂妄不可一世,
只道手中长剑当世无人与抗,言出法随,谁敢有违?
虚竹脸上一红,忙道:“不,不!卓先生不可误会。”
卓不凡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知好色则慕少艾,原
是人之常情,又何必怕丑?”
虚竹不由得狼狈万状,连说:“这个……这个……不是的
……”
卓不凡长剑抖动,一招“天如穹庐”,跟着一招“白雾茫
茫”,两招混一,向王语嫣递去,要将她圈在剑光之中拉过来,
居为奇货,以便与虚竹交换,要他吐露秘密。
王语嫣一见这两招,心中便道:“‘天如穹庐’和‘白雾
茫茫’,都是九虚一实。只须中宫直进,捣其心腹,便逼得他
非收招不可。”可是心中虽知其法,手上功夫却使不出来,眼
见剑光闪闪,罩向自己头上,惊惶之下,“啊”的一声叫了出
来。
慕容复看出卓不凡这两招并无伤害王语嫣之意,心想:
“我不忙出手,且看这姓卓的老儿捣什么鬼?这小和尚是否会
为了表妹而吐露机密?”
但段誉一见到卓不凡的剑招指向王语嫣,他也不懂剑招
虚实,自然是大惊失色,情急之下,脚下展开“凌波微步”,
疾冲过去,挡在王语嫣身前。卓不凡剑招虽快,段誉还是抢
先了一步。长剑寒光闪处,嗤得一声轻响,剑尖在段誉胸口
划了一条口子,自颈至腹,衣衫尽裂,伤及肌肤。总算卓不
凡志在逼求虚竹心中的机密,不欲此时杀人树敌,这一剑手
劲的轻重恰到好处,剑痕虽长,伤势却甚轻微。段誉吓得呆
了,一低头见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长的一条剑伤,鲜血
迸流,只道已被他开膛破腹,立时便要毙命,叫道:“王姑娘,
你……你快躲开,我来挡他一阵。”
卓不凡冷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不自量力,
来做护花之人。”转头向虚竹道:“小兄弟,看中这位姑娘的
人可着实不少,我先动手给你除去一个情敌如何?”长剑剑尖
指着段誉心口,相距一吋,抖动不定,只须轻轻一送,立即
插入他的心脏。
虚竹大惊,叫道:“不可,万万不可!”生怕卓不凡杀死
段誉,左手伸出,小指在他右腕“太渊穴”上轻轻一拂。卓
不凡手上一麻,握着剑柄的五指便即松了。虚竹顺手将长剑
抓在掌中。这一下夺剑,乃是“天山折梅手”中的高招,看
似平平无奇,其实他小指的一拂之中,含有最上乘的“小无
相功”,卓不凡的功力便再深三四十年,手中长剑一样的也给
夺了下来。虚竹道:“卓先生,这位段公子是好人,不可伤他
的性命。”顺手又将长剑塞还在卓不凡手中,低头去察看段誉
伤势。
段誉叹道:“王姑娘,我……我要死了,但愿你与慕容兄
百年齐眉,白头偕老。爹爹,妈妈……我……我……”他伤
势其实并不厉害,只是以为自己胸膛肚腹给人剖开了,当然
是非死不可,一泄气,身子向后便倒。
王语嫣抢着扶住,垂泪道:“段公子,你这全是为了我
……”
虚竹出手如风,点了段誉胸腹间伤口左近的穴道,再看
他伤口,登时放心,笑道:“段公子,你的剑伤不碍事,三四
天便好。”
段誉身子给王语嫣扶住,又见她为自己哭泣,早已神魂
飘荡,欢喜万分,问道:“王姑娘,你……你是为我流泪么?”
王语嫣点了点头,珠泪又是滚滚而下。段誉道:“我段誉得有
今日,他便再刺我几十剑,我便为你死几百次,也是甘心。”
虚竹的话,两人竟都全没听进耳中。王语嫣是心中感激,情
难自己。段誉见到了意中人的眼泪,又知这眼泪是为自己所
流,哪里还关心自己的生死?
虚竹夺剑还剑,只是一瞬间之事,除了慕容复看得清楚、
卓不凡心中明白之外,旁人都道卓不凡手下留情,故意不取
段誉性命。可是卓不凡心中惊怒之甚,实是难以形容,一转
念间,心道:“我在长白山中巧得前辈遗留的剑经,苦练三十
年,当世怎能尚有敌手?是了,想必这小子误打误撞,刚好
碰到我手腕上的太渊穴。天下十分凑巧之事,原是有的。倘
若他真是有意夺我手中兵刃,夺了之后,又怎会还我?瞧这
小子小小年纪,能有多大气候,岂能夺得了卓某手中长剑?”
心念及此,豪气又生,说道:“小子,你忒也多事!”长剑一
递,剑尖指在虚竹的后心衣上,手劲轻送,要想刺破他的衣
衫,便如对付段誉一般,令他也受些皮肉之苦。
虚竹这时体内北冥真气充盈流转,宛若实质,卓不凡长
剑刺到,撞上了他体内真气,剑尖一歪,剑锋便从他身侧滑
开。卓不凡大吃一惊,变招也真快捷,立时横剑削向虚竹胁
下。这一招“玉带围腰”一剑连攻他前、右、后三个方位,三
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凌厉狠辣。这时他已知虚竹武功之高,大
出自己意料之外,这一招已是使上了全力。
虚竹“咦”的一声,身子微侧,不明白卓不凡适才还说
得好端端地,何以突然翻脸,陡施杀手?嗤得一声,剑刃从
他腋下穿过,将他的旧僧袍划破了长长的一条。卓不凡第二
击不中,五分惊讶之外,更增了五分惧怕,身子滴溜溜的打
了半个圈子,长剑一挺,剑尖上突然生出半尺吞吐不定的青
芒。群众中有十余人齐声惊呼:“剑芒,剑芒!”那剑芒犹似
长蛇般伸缩不定,卓不凡脸露狞笑,丹田中提一口真气,青
芒突盛,向虚竹胸口刺来。
虚竹从未见过别人的兵刃上能生出青芒,听得群豪呼喝,
料想是一门厉害武功,自己定然对付不了,脚步一错,滑了
开去。卓不凡这一剑出了全力,中途无法变招,刷的一声响,
长剑刺入了大石柱中,深入尺许。这根石柱乃极坚硬的花岗
石所制,软身的长剑居然刺入一尺有余,可见他附在剑刃上
的真力实是非同小可,群豪又忍不住喝彩。
卓不凡手上运劲,将长剑从石柱中拔出,仗剑向虚竹赶
去,喝道:“小兄弟,你能逃到哪里去?”虚竹心下害怕,滑
脚又再避开。
左侧突然有人嘿嘿一声冷笑,说道:“小和尚,躺下罢!”
是个女子声音。两道白光闪处,两把飞刀在虚竹面前掠过。虚
竹虽只在最初背负童姥之时,得她指点过一些轻功,但他内
力深湛浑厚,举手投足之际,自然而然的轻捷无比,身随意
转,飞刀来得虽快,他还是轻轻巧巧的躲过了。但见一个身
穿淡红衣衫的中年美妇双手一招,便将两把飞刀接在手中。她
掌心之中,倒似有股极强的吸力,将飞刀吸了过去。
卓不凡赞道:“芙蓉仙子的飞刀神技,可教人大开眼界
了。”
虚竹蓦地想起,那晚众人合谋进攻缥缈峰之时,卓不凡、
芙蓉仙子二人和不平道人乃是一路,不平道人在雪峰上被自
己以松球打死,难怪二人要杀自己为同伴报仇。他自觉内疚,
停了脚步,向卓不凡和芙蓉仙子不住作揖,说道:“我确是犯
了极大的过错,当真该死,虽然当时我并非有意,唉,总之
是铸成了难以挽回的大错。两位要打要骂,我……我这个……
再也不敢躲闪了。”
卓不凡和芙蓉仙子崔绿华对望了一眼,均想:“这小子终
于害怕了。”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不平道人是死在虚竹的手下,
即使知道,也不拟杀他为不平道人报仇。两人一般的心思,同
时欺近身去,一左一右,抓住了虚竹的手腕。
虚竹想到不平道人死时的惨状,心中抱憾万分,不住讨
饶:“我做错了事,当真后悔莫及。两位尽管重重责罚,我心
甘情愿的领受,就是要杀我抵命,那也不敢违抗。”
卓不凡道:“你要我不伤你性命,那也容易,你只须将童
姥临死时的遗言,原原本本的说与我听,便可饶了你。”崔绿
华微笑道:“卓先生,小妹能不能听?”卓不凡道:“咱们只要
寻到破解生死符的法门,这里众位朋友人人都受其惠,又不
是在下一人能得好处。”他既不说让崔绿华同听秘密,亦不说
不让她听,但言下之意,显然是欲独占成果。
崔绿华微笑道:“小妹却没你这么好良心,我便是瞧着这
小子不顺眼。”左手紧紧抓着虚竹的手腕,右手一扬,两柄飞
刀便往虚竹胸口插了下来。
童姥既死,卓不凡的师门大仇已难以得报,这时他只想
找到破解生死符的法门,挟制群豪,作威作福。崔绿华的用
意却全然不同。她兄长为三十六洞的三个洞主联手所杀,她
想只要杀了虚竹,无人知道童姥的遗言,那三个洞主身上的
生死符就永远难以破解,势必比她兄长死得惨过百倍,远胜
于自己亲手杀人报仇,是以突然之间,猛施杀手。她这下出
手好快,卓不凡长剑本已入鞘,忙去拔剑,眼看已然慢了一
步。
虚竹一惊之下,不及多想,自然而然的双手一振,将卓
不凡和崔绿华同时震开数步。
崔绿华一声呼喝,飞刀脱手,疾向虚竹射去。她虽跌出
数步,但以投掷暗器而论,仍可说相距极近。卓不凡怕虚竹
被杀,举剑往飞刀上撩去。崔绿华早料到卓不凡定会出剑相
救,两柄飞刀脱手,跟着又有十柄飞刀连珠般掷出,其中三
刀掷向卓不凡,志在将他挡得一挡,其余七刀都是向虚竹射
去,面门、咽喉、胸膛、小腹,尽在飞刀的笼罩之下。
虚竹双手连抓,使出“天山折梅手”来,随抓随抛,但
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霎时之间,将十三件兵刃投在脚边。
十二柄是崔绿华的飞刀,第十三件却是卓不凡的长剑。原来
他一使上这“天山折梅手”,惶急之下,没再细想对手是谁,
只是见兵刃便抓,顺手将卓不凡的长剑也夺了下来。
他夺下十三件兵刃,一抬头见到卓不凡苍白的脸色,回
过头来,再见到崔绿华惊惧的眼神,心道:“糟糕,糟糕,我
又得罪了人啦。”忙道:“两位请勿见怪,在下行事卤莽。”俯
身拾起地下十三件兵刃,双手捧起,送到卓崔二人身前。
崔绿华还道他故意来羞辱自己,双掌运力,猛向他胸膛
上击去。但听得拍的一声响,一股猛烈无比的力道反击而来,
崔绿华“啊”的一声惊呼,身子向后飞去,砰的一下,重重
撞在石墙之上,喷出两口鲜血。
卓不凡此次与不平道人、崔绿华联手,事先三人暗中曾
相互伸量过武功内力,虽然卓不凡较二人为强,但也只稍胜
一筹而已,此刻见虚竹双手捧着兵刃,单以体内的一股真气,
便将崔绿华弹得身受重伤,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他知道今日
已讨不了好去,双手向虚竹一拱,说道:“佩服,佩服,后会
有期。”
虚竹道:“前辈请取了剑去。在下无意冒犯,请前辈不必
介意。前辈要打要骂,为不平道长出气,我……我决计不敢
反抗。”
在卓不凡听来,虚竹这几句话全成了刻毒的讥讽。他脸
上已无半点血色,大踏步向厅外走去。
忽听得一声娇叱,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站住了!灵鹫
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吗?”卓不凡一凛,
顺手便按剑柄,一按之下,却按了个空,这才想起长剑已给
虚竹夺去,只见大门外拦着一块巨岩,二丈高,一丈宽,将
大门密不透风的堵死了。这块巨岩不知是何时无声无息的移
来,自己竟全然没有警觉。
群豪一见这等情景,均知已陷入了灵鹫宫的机关之中。众
人一路攻战而前,将一干黄衫女子杀的杀,擒的擒,扫荡得
干干净净,进入大厅之后,也曾四下察看有无伏兵,但此后
有人身上生死符发作,各人触目惊心,物伤其类,再加上一
连串变故接踵而来,竟没想到身处险地,危机四伏,待见得
到巨岩堵死了大门,心中均是一凛:“今日要生出灵鹫宫,只
怕大大的不易了。”
忽听得头顶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童姥姥座下四使婢,
参见虚竹先生。”虚竹抬起头来,只见大厅靠近屋顶之处,有
九块岩石凸了出来,似乎是九个小小的平台,其中四块岩石
上各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正自盈盈拜倒。四女一拜,随
即纵身跃落,身在半空,手中已各持一柄长剑,飘飘而下。四
女一穿浅红,一穿月白,一穿浅碧,一穿浅黄,同时跃下,同
时着地,又向虚竹躬身拜倒,说道:“使婢迎接来迟,主人恕
罪。”虚竹作揖还礼,说道:“四位姊姊不必多礼。”
四个少女抬起头来,众人都是一惊。但见四女不但高矮
秾纤一模一样,而且相貌也没半点分别,一般的瓜子脸蛋,眼
如点漆,清秀绝俗,所不同的只是衣衫颜色。
那穿浅红衫的女子道:“婢子四姊妹一胎孪生,童姥姥给
婢子取名为梅剑,这三位妹子是兰剑、竹剑、菊剑。适才遇
到昊天、朱天诸部姊妹,得知诸般情由。现下婢子已将独尊
厅大门关上了,这一干大胆作反的奴才如何处置,便请主人
发落。”
群豪听她自称为四姊妹一胎孪生,这才恍然,怪不得四
人相貌一模一样,但见她四人容颜秀丽,语音清柔,各人心
中均生好感,不料说到后来,那梅剑竟说什么“一干大胆作
反的奴才”,实是无礼之极。两条汉子抢了上来,一人手持单
刀,一人拿着一对判官笔,齐声喝道:“小妞儿,你口中不干
不净的放……”
突然间青光连闪,兰剑、竹剑姊妹长剑掠出,跟着当当
两声响,两条汉子的手腕已被截断,手掌连着兵刃掉在地下,
这一招迅捷无伦,那二人手腕已断,口中还在说道:“……什
么屁!哎唷!”齐声大叫,向后跃开,只洒得满地都是鲜血。
二女一出手便断了二人手腕,其余各人虽然颇有自忖武
功比那两条大汉要高得多的,却也不敢贸然出手,何况眼见
这座大厅四壁都是厚实异常的花岗岩,又不知厅中另有何等
厉害机关,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作声。
寂静之中,忽然人丛中又有一人“荷荷荷”的咆哮起来。
众人一听,都知又有人身上的生死符催命来了。
群豪相顾失色之际,一条铁塔般的大汉纵跳而出,双目
尽赤,乱撕自己胸口衣服。许多人叫了起来:“铁鳌岛岛主!
铁鳌岛岛主哈大霸!”那哈大霸口中呼叫,直如一头受伤了的
猛虎,他提起铁钵般的拳头,砰的一声,将一张茶几击得粉
碎,随即向菊剑冲去。
菊剑见到他可怖的神情,忘了自己剑法高强,心中害怕,
一钻头便缩入了虚竹的怀中。哈大霸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向
梅剑抓来。这四个孪生姊妹心意相通,菊剑吓得浑身发抖,梅
剑早受感应,眼见哈大霸扑到,“啊”的一声惊呼,躲到了虚
竹背后。
哈大霸一抓不中,翻转双手,便往自己两只眼睛中挖去。
虚竹叫道:“使不得!”衣袖挥出,拂中他的臂弯,哈大霸双
手便即垂下。虚竹道:“这位兄台体内所种的生死符发作,在
下来想法子给你解去。”当即使出“天山六阳掌”中的一招
“阳歌天钧”,在哈大霸背心“灵台穴”上一拍。哈大霸几下
剧震,全身宛如虚脱。
青光闪处,两柄长剑分别向哈大霸刺到,正是兰剑、竹
剑二姝乘机出手。虚竹道:“不可!”夹手将双剑夺过,喃喃
念道:“糟糕,糟糕!不知他的生死符在何处?”他虽学会了
生死符的破解之法,究竟见识浅陋,看不出哈大霸身上生死
符的所在,这一招“阳歌天钧”又出力太猛,哈大霸竟然受
不起。
哈大霸说道:“中……中在……悬枢……气……气海……
丝……丝空竹……”适才虚竹一招“阳歌天钧”,已令他神智
恢复。
虚竹喜道:“你自己知道,那就好了。”当即以童姥所授
法门,用天山六阳掌的纯阳之力,将他悬枢、气海、丝空竹
三处穴道中的寒冰生死符化去。
哈大霸站起身来,挥拳踢腿,大喜若狂,突然扑翻在地,
砰砰砰的向虚竹磕头,说道:“恩公在上,哈大霸的性命,是
你老人家给的,此后恩公但有所命,哈大霸赴汤蹈火,在所
不辞。”虚竹对人向来恭谨,见哈大霸行此礼,忙跪下还礼,
也砰砰砰的向他磕头,说道:“在下不敢受此重礼,你向我磕
头,我也得向你磕头。”哈大霸大声道:“恩公快快请起,你
向我磕头,可真折杀小人了。”为了表示感激之意,又多磕几
个头。虚竹见他又磕头,当下又磕头还礼。
两人趴在地下,磕头不休。猛听得几百人齐声叫了起来:
“给我破解生死符,给我破解生死符。”身上中了生死符的群
豪蜂拥而前,将二人团团围住。一名老者将哈大霸扶起,说
道:“不用磕头啦,大伙儿都要请恩公疗毒救命。”
虚竹见哈大霸站起,这才站起身来,说道:“各位别忙,
听我一言。”霎时之间,大厅上没半点声息。虚竹说道:“要
破解生死符,须得确知所种的部位,各位自己知不知道?”
霎时间众人乱成一团,有的说:“我知道!”有的说:“我
中在委中穴、内庭穴!”有的说:“我全身发疼,他妈的也不
知中在什么鬼穴道!”有的说:“我身上麻痒疼痛,每个月不
同,这生死符会走!”
突然有人大声喝道:“大家不要吵,这般嚷嚷的,虚竹子
先生能听得见么?”出声呼喝的正是群豪之首的乌老大,众人
便即静了下来。
虚竹道:“在下虽蒙童姥授了破解生死符的法门……”七
八个人忍不住叫了起来:“妙极,妙极!”“吾辈性命有救了!”
只听虚竹续道:“……但辨穴认病的本事却极肤浅。不过各位
也不必担心,若是自己确知生死符部位的,在下逐一施治,助
各位破解。就算不知,咱们慢慢琢磨,再请几位精于医道的
朋友来一同参详,总之是要治好为止。”
群豪大声欢呼,只震得满厅中都是回声。过了良久,欢
呼声才渐渐止歇。
梅剑冷冷的道:“主人应允给你们取出生死符,那是他老
人家的慈悲。可是你们大胆作乱,害得童姥离宫下山,在外
仙逝,你们又来攻打缥缈峰,害死了我们钧天部的不少姊妹,
这笔帐却又如何算法?”
此言一出,群豪面面相觑,心中不禁冷了半截,寻思梅
剑所言确是实情,虚竹既是童姥的传人,对众人所犯下的大
罪不会置之不理。有人便欲出言哀恳,但转念一想,害死童
姥、倒反灵鹫宫之罪何等深重,岂能哀求几句,便能了事?话
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乌老大道:“这位姊姊所责甚是有理,吾辈罪过甚大,甘
领虚竹子先生的责罚。”他摸准了虚竹的脾气,知他忠厚老实,
绝非阴狠毒辣的童姥可比,若是由他出手惩罚,下手也必比
梅兰菊竹四剑为轻,因之向他求告。
群豪中不少人便即会意,跟着叫了起来:“不错,咱们罪
孽深重,虚竹子先生要如何责罚,大家甘心领罪。”有些人想
到生死符催命时的痛苦,竟然双膝一曲,跪了下来。
虚竹浑没了主意,向梅剑道:“梅剑姊姊,你瞧该当怎么
办?”梅剑道:“这些都不是好人,害死了钧天部这么多姊妹,
非叫他们偿命不可。”
无量洞副洞主左子穆向梅剑深深一揖,说道:“姑娘,咱
们身上中了生死符,实在是惨不堪言,一听到童姥姥她老人
家不在峰上,不免着急,以致做错了事,实在悔之莫及。求
你姑娘大人大量,向虚竹子先生美言几句。”
梅剑脸一沉,说道:“那些杀过人的,快将自己的右臂砍
了,这是最轻的惩戒了。”她话一出口,觉得自己发号施令,
于理不合,转头向虚竹道:“主人,你说是不是?”虚竹觉得
如此惩罚太重,却又不愿得罪梅剑,嗫嚅道:“这个……这个
……嗯……那个……”
人群中忽有一人越众而出,正是大理国王子段誉。他性
喜多管闲事,评论是非,向虚竹拱了拱手,笑道:“仁兄,这
些朋友们来攻打缥缈峰,小弟一直极不赞成,只不过说干了
嘴,也劝他们不听。今日大伙儿闯下大祸,仁兄欲加罪责,倒
也应当。小弟向仁兄讨一个差使,由小弟来将这些朋友们责
罚一番如何?”
那日群豪要杀童姥,歃血为盟,段誉力加劝阻,虚竹是
亲耳听到的,知道这位公子仁心侠胆,对他好生敬重,自己
负了童姥给李秋水从千丈高峰打下来,也曾得他相救,何况
自己正没做理会处,听他如此说,忙拱手道:“在下识见浅陋,
不会处事。段公子肯出面料理,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初听段誉强要出头来责罚他们,如何肯服?有些脾
气急躁的已欲破口大骂,待听得虚竹竟一口应允,话到口边,
便都缩回去了。
段誉喜道:“如此甚好。”转身面对群豪说道:“众位所犯
过错,实在太大,在下所定的惩罚之法,却也非轻。虚竹子
先生既让在下处理,众位若有违抗,只怕虚竹子老兄便不肯
给你们拔去身上的生死符了。嘿嘿,这第一条嘛,大家需得
在童姥灵前,恭恭敬敬的磕上八个响头,肃穆默念,忏悔前
非,磕头之时,倘若心中暗咒童姥者,罪加一等。”
虚竹喜道:“甚是!甚是!这第一条罚得很好。”
群豪本来都怕这书呆子会提出什么古怪难当的罚法来,
都自惴惴不安,一听他说在童姥灵前磕头,均想:“人死为大,
在她灵前磕几个头,又打甚紧?何况咱们心里暗咒老贼婆,他
又怎会知道,老子一面磕头,一面暗骂老贼婆便是。”当即齐
声答应。
段誉见自己提出的第一条众人欣然同意,精神一振,说
道:“这第二条,大家需得在钧天部诸死难姊姊的灵前行礼。
杀伤过人的,必须磕头,默念忏悔,还得身上挂块麻布,服
丧志哀。没杀过人的,长揖为礼,虚竹子仁兄提早给他们治
病,以资奖励。”
群豪之中,一大半手上没在缥缈峰顶染过鲜血,首先答
应。杀伤过钧天部诸女之人,听他说不过是磕头服丧,比之
梅剑要他们自断右臂,惩罚轻了万倍,自也不敢异议。
段誉又道:“这第三条吗,是要大家永远臣服灵鹫宫,不
得再生异心。虚竹子先生说什么,大家便得听从号令。不但
对虚竹子先生要恭敬,对梅兰竹菊四位姊姊妹妹们,也得客
客气气,化敌为友,再也不得动刀弄枪。倘若有哪一位不服,
不妨上来跟虚竹子先生比上三招两式,且看是他高明呢,还
是你厉害!”
群豪听段誉这么说,都欢然道:“当得,当得!”更有人
道:“公子订下的罚章,未免太便宜了咱们,不知更有什么吩
咐?”
段誉拍了拍手,笑道:“没有了!”转头向虚竹道:“小弟
这三条罚章订得可对?”
虚竹拱手连说:“多谢,多谢,对之极矣。”他向梅剑等
人瞧了一眼,脸上颇有歉然之色。兰剑道:“主人,你是灵鹫
宫之主,不论说什么,婢子们都得听从。你气量宽宏,饶了
这些奴才,可也不必对我们有什么抱歉。”虚竹一笑,道:
“不敢!嗯,这个……我心中还有几句话,不知……不知该不
该说?”
乌老大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向是缥缈峰的下属,
尊主有何吩咐,谁也不敢违抗。段公子所定的三条罚章,实
在是宽大之至。尊主另有责罚,大伙儿自然甘心领受。”
虚竹道:“我年轻识浅,只不过承童姥姥指点几手武功,
‘尊主’什么的,真是愧不敢当。我有两点意思,这个……这
个……也不知道对不对,大胆说了出来,这个……请各位前
辈琢磨琢磨。”他自幼至今一直受人指使差遣,向居人下,从
来不会自己出什么主意,而当众说话更是窘迫,这几句话说
得吞吞吐吐,语气神色更是谦和之极。
梅兰菊竹四姝均想:“主人怎么啦,对这些奴才也用得着
这么客气?”
乌老大道:“尊主宽宏大量,赦免了大伙儿的重罪,更对
咱们这般谦和,众兄弟便肝脑涂地,也难报恩德于万一。尊
主有命,便请吩咐罢!”
虚竹道:“是,是!我若说错了,诸位不要……不要这个
见笑。我想说两件事。第一件嘛,好像有点私心,在下……
在下出身少林寺,本来……本是个小和尚,请诸位今后行走
江湖之时,不要向少林派的僧俗弟子们为难。那是我向各位
求一个情,不敢说什么命令。”
乌老大大声道:“尊主有令:今后众兄弟在江湖上行走,
遇到少林派的大师父和俗家朋友们,须得好生相敬,千万不
可得罪了,否则严惩不贷。”群豪齐声应道:“遵命。”
虚竹见众人答允,胆子便大了些,拱手道:“多谢,多谢!
这第二件事,是请各位体念上天好生之德,我佛慈悲为怀,不
可随便伤人杀人。最好是有生之物都不要杀,蝼蚁尚且惜命,
最好连腥荤也不吃,不过这一节不大容易,连我自己也破戒
吃荤了。因此……这个……那个杀人嘛,总之不好,还是不
杀人的为妙,只不过我……我也杀过人,所以嘛……”
乌老大大声道:“尊主有令:灵鹫宫属下一众兄弟,今后
不得妄杀无辜,胡乱杀生,否则重重责备。”群豪又齐声应道:
“遵命!”
虚竹连连拱手,说道:“我……我当真感激不尽,话又说
回来,各位多做好事,不做坏事,那也是各位自己的功德善
业,必有无量福报。”向乌老大笑道:“乌先生,你几句话便
说得清清楚楚。我可不成,你……你的生死符中在哪里?我
先给你拔除了罢!”
乌老大所以甘冒奇险,率众谋叛,为来为去就是要除去
体内的生死符,听得虚竹答应为他拔除,从此去了这为患无
穷的附骨之蛆,当真是不胜之喜,心中感激。双膝一曲,便
即拜倒。虚竹急忙跪倒还礼,又问:“乌先生,你肚子上松球
之伤,这可痊愈了么?你服过童姥的什么‘断肠腐骨丸’,咱
们也得想法子解了毒性才是。”
梅剑四姊妹开动机关,移开大门上的巨岩,放了朱天、昊
天、玄天九部诸女进入大厅。
风波恶和包不同大呼小叫,和邓百川、公冶乾一齐进来。
他四人出门寻童姥相斗,却撞到八部诸女。包不同言词不逊,
风波恶好勇斗狠,三言两语,便和诸女动起手来。不久邓百
川、公冶乾加入相助,他四人武功虽强,但终究寡不敌众,四
人且斗且走,身上都带了伤,倘若大门再迟开片刻,梅兰菊
竹不出声喝止,他四人若不遭擒,便难免丧生了。
慕容复自觉没趣,带同邓百川等告辞下山。卓不凡和芙
蓉仙子崔绿华却不别而行。
虚竹见慕容复等要走,竭诚挽留。慕容复道:“在下得罪
了缥缈峰,好生汗颜,承兄台不加罪责,已领盛情,何敢再
行叨扰?”虚竹道:“哪里,哪里?两位公子文武双全,英雄
了得,在下仰慕得紧,只想……只想这个……向两位公子领
教。我……我实在笨得……那个要命。”
包不同适才与诸女交锋,寡不敌众,身上受了好几处剑
伤,正没好气,听虚竹啰里啰唆的留客,又听慕容复低声说
他怀中藏了王语嫣的图像,寻思:“这小贼秃假仁假义,身为
佛门子弟,却对我家王姑娘暗起歹心,显然是个不守清规的
淫僧。”便道:“小师父留英雄是假,留美人是真,何不直言
要留王姑娘在缥缈峰上?”
虚竹愕然道:“你……你说什么?我要留什么美人?”包
不同道:“你心怀不轨,难道姑苏慕容家的都是白痴么?嘿嘿,
太也可笑!”虚竹搔了搔头,说道:“我不懂先生说些什么,不
知什么事可笑。”
包不同虽然身在龙潭虎穴之中,但一激发了他的执拗脾
气,早将生死置于度外,大声叫道:“你这小秃贼,你是少林
寺的和尚,既是名门弟子,怎么又改投邪派,勾结一众妖魔
鬼怪?我瞧着你便生气。一个和尚,逼迫几百名妇女做你妻
妾情妇,兀自不足,却又打起我家王姑娘的主意来!我跟你
说,王姑娘是我家慕容公子的人,你癞虾蟆莫想吃天鹅肉,乘
早收了歹心的好!”怒火上冲,拍手顿足,指着虚竹的鼻子大
骂。
虚竹莫名其妙,道:“我……我……我……”忽听得呼呼
两声,乌老大挺起绿波香露鬼头刀,哈大霸举起一柄大铁椎,
齐声大喝,双双向包不同扑来。
慕容复知道虚竹既允为这些人解去生死符之毒,已得群
豪死力,若是混战起来,凶险无比,眼见乌老大和哈大霸同
时扑到,身形一晃,抢上前去,使出“斗转星移”的功夫,一
带之间,鬼头刀砍向哈大霸,而大铁椎砸向乌老大,当的一
声猛响,两般兵刃激得火花四溅。慕容复反手在包不同肩头
轻轻一推,将他推出丈余,向虚竹拱手道:“得罪,告辞了!”
身形晃处,已到大厅门口。他适才见过门口的机关,倘若那
巨岩再移过来挡住了大门,那便只有任人宰杀了。
虚竹忙道:“公子慢走,决不……不是这个意思……我
……”慕容复双眉一挺,转身过来,朗声道:“阁下是否自负
天下无敌,要指点几招么?”虚竹连连摇手,道:“不……不
敢……”慕容复道:“在下不速而至,来得冒昧,阁下真的非
留下咱们不可么?”虚竹摇头道:“不……不是……是的……
唉!”
慕容复站在门口,傲然瞧着虚竹、三十六洞、七十二岛
群豪,以及梅兰菊竹四剑、九天九部诸女。群豪诸女为他气
势所慑,一时竟然无人敢于上前。隔了半晌,慕容复袍袖一
拂,道:“走罢!”昂然跨出大门。王语嫣、邓百川等五人跟
了出去。
乌老大愤然道:“尊主,倘若让他活着走下缥缈峰,大伙
儿还用做人吗?请尊主下令拦截。”虚竹摇头道:“算了。我
……我真不懂,为什么他忽然生这么大的气,唉,真是不明
白……”乌老大道:“那么待属下去擒了那位王姑娘来。”虚
竹忙道:“不可,不可!”
王语嫣见段誉未出大厅,回头道:“段公子,再见了!”
段誉一震,心口一酸,喉头似乎塞住了,勉强说道:“是,
再……再见了。我……我还是跟你一起……”眼见她背影渐
渐远去,更不回头,耳边只响着包不同那句话:“他说王姑娘
是慕容公子的人,叫旁人趁早死了心,不可癞虾蟆想吃天鹅
肉。不错,慕容公子临出厅门之时,神威凛然,何等英雄气
概!他一举手间便化解了两个劲敌的招数,又是何等深湛的
武功!以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到处出丑,如何在她眼
下?王姑娘那时瞧她表哥的眼神脸色,真是深情款款,既仰
慕,又爱怜,我……我段誉,当真不过是一只癞虾蟆罢了。”
一时之间,大厅上怔住了两人,虚竹是满腹疑云,搔首
踟蹰,段誉是怅惘别离,黯然魂销。两人呆呆的茫然相对。
过了良久,虚竹一声长叹。段誉跟着一声长叹,说道:
“仁兄,你我同病相怜,这铭心刻骨的相思,却何以自遣?”虚
竹一听,不由得满面通红,以为他知道自己“梦中女郎”的
艳迹,嗫嚅问道:“段……段公子,你却又如……如何得知?”
段誉道:“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不识彼姝之美者,
非人者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仁兄,你我同是天涯沦落
人,此恨绵绵绝无期!”说着又是一声长叹。他认定虚竹怀中
私藏王语嫣的图像,自是和自己一般,对王语嫣倾倒爱慕,适
才慕容复和虚竹冲突,当然也是为着王语嫣了,又道:“仁兄
武功绝顶,可是这情之一物,只讲缘份,不论文才武艺,若
是无缘,说什么也不成的。”
虚竹喃喃道:“是啊,佛说万法缘生,一切只讲缘份……
不错……那缘份……当真是可遇不可求……是啊,一别之后,
茫茫人海,却又到哪里找去?”他说的是“梦中女郎”,段誉
却认定他是说王语嫣。两人各有一份不通世俗的呆气,竟然
越说越投机。
灵鹫宫诸女摆开筵席,虚竹和段誉便携手入座。诸洞岛
群豪是灵鹫宫下属,自然谁也不敢上来和虚竹同席。虚竹不
懂款客之道,见旁人不过来,也不出声相邀,只和段誉讲论。
段誉全心全意沉浸在对王语嫣的爱慕之中,没口子的夸
奖,说她性情如何和顺温婉,姿容如何秀丽绝俗。虚竹只道
段誉在夸奖他的“梦中女郎”,不敢问他如何认得,更不敢出
声打听这女郎的来历,一颗心却是怦怦乱跳,寻思:“我只道
童姥一死,天下便没人知道这位姑娘的所在,天可怜见,段
公子竟然认得。但听他之言,对这位姑娘也充满了爱慕之情、
思恋之意,我若吐露风声,曾和她在冰窖之中有过一段因缘,
段公子势必大怒,离席而去,我便再也打听不到了。”听段誉
没口子夸奖这位姑娘,正合心意,便也随声附和,其意甚诚。
两人各说各的情人,缠夹在一起,只因谁也不提这两位
姑娘名字,言语中的榫头居然接得丝丝入扣。虚竹道:“段公
子,佛家道万法都是一个缘字。经云:‘诸法从缘生,诸法从
缘灭。我佛大沙门,常作如是说。’达摩祖师有言:‘众生无
我,苦乐随缘’,如有什么赏心乐事,那也是‘宿因所构,今
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段誉道:“是啊!‘得失随
缘,心无增减’!话虽如此说,但吾辈凡夫,怎能修得到这般
‘得失随缘,心无增减’的境地?”
大理国佛法昌盛,段誉自幼诵读佛经,两人你引一句
《金刚经》,我引一段《法华经》,自宽自慰,自伤自叹,惺惺
相惜,同病相怜。梅兰菊竹四姝不住轮流上来劝酒。段誉喝
一杯,虚竹便也喝一杯,唠唠叨叨的谈到半夜。群豪起立告
辞,由诸女指引歇宿之所。虚竹和段誉酒意都有八九分了,仍
是对饮讲论不休。
那日段誉和萧峰在无锡城外赌酒,以内功将酒水从指甲
中逼出,此刻借酒浇愁,却是真饮,迷迷糊糊的道:“仁兄,
我有一位结义金兰的兄长,姓乔名峰,此人当真是大英雄,真
豪杰,武功酒量,无双无对。仁兄若是遇见,必然也爱慕喜
欢,只可惜他不在此处,否则咱三人结拜为兄弟,共尽意气
之欢,实是平生快事。”
虚竹从不喝酒,全仗内功精湛,这才连尽数斗不醉,但
心中飘飘荡荡地,说话舌头也大了,本来拘谨胆小,忽然豪
气陡生,说道:“段公子若是……那个不是……不是瞧不起我,
咱二人便先结拜起来,日后寻到乔大哥,再拜一次便了。”段
誉大喜,道:“妙极,妙极!兄长几岁?”
二人叙了年纪,虚竹大了三岁,段誉叫道:“二哥,受小
弟一拜!”推开椅子,跪拜下去。虚竹急忙还礼,脚下一软,
向前直摔。
段誉见他摔跌,忙伸手相扶,两人无意间真气一撞,都
觉对方体中内力充沛,急忙自行收敛克制。这时段誉酒意已
有十分,脚步踉跄,站立不定。突然之间,两人哈哈大笑,互
相搂抱,滚跌在地。段誉道:“二哥,小弟没醉,咱俩再来喝
他一百斤!”虚竹道:“小兄自当陪三弟喝个痛快。”段誉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哈哈,会须立尽三百杯!”
两人越说越迷糊,终于都醉得人事不知。
三十九解不了名缰系嗔贪
虚竹次日醒转,发觉睡在一张温软的床上,睁眼向帐外
看去,见是处身于一间极大的房中,空荡荡地倒与少林寺的
禅房差不多,房中陈设古雅,铜鼎陶瓶,也有些像少林寺中
的铜钟香炉。这时兀自迷迷糊糊,于眼前情景,惘然不解。
一个少女托着一只瓷盘走到床边,正是兰剑,说道:“主
人醒了?请漱漱口。”
虚竹宿酒未消,只觉口中苦涩,喉头干渴,见碗中盛着
一碗黄澄澄的茶水,拿起便喝,入口甜中带苦,却无茶味,便
咕嘟咕嘟的喝个清光。他一生中哪里尝过什么参汤?也不知
是什么苦茶,歉然一笑,说道:“多谢姊姊!我……我想起身
了,请姊姊出去罢!”
兰剑尚未答口,房门外又走进一个少女,却是菊剑,微
笑道:“咱姊妹二人服侍主人换衣。”说着从床头椅上拿起一
套淡青色的内衣内裤,塞在虚竹被中。
虚竹大窘,满脸通红,说道:“不,不,我……我不用姊
姊们服侍。我又没受伤生病,只不过是喝醉了,唉,这一下
连酒戒也犯了。经云:‘饮酒有三十六失’。以后最好不饮。三
弟呢?段公子呢?他在哪里?”
兰剑抿嘴笑道:“段公子已下山去了。临去时命婢子禀告
主人,说道待灵鹫宫中诸事定当之后,请主人赴中原相会。”
虚竹叫声:“啊哟!”说道:“我还有事问他呢,怎地他便
走了?”心中一急,从床上跳了起来,要想去追赶段誉,问他
“梦中女郎”的姓名住处,突然见自身穿着一套干干净净的月
白小衣,“啊”的一声,又将被子盖在身上,惊道:“我怎地
换了衣衫?”他从少林寺中穿出来的是套粗布内衣裤,芽了半
年,早已破烂污秽不堪,现下身上所服,着体轻柔,也不知
是绫罗还是绸缎,但总之是贵重衣衫。
菊剑笑道:“主人昨晚醉了,咱四姊妹服侍主人洗澡更衣,
主人都不知道么?”
虚竹更是大吃一惊,一抬头见到兰剑、菊剑,人美似玉,
笑靥胜花,不由得心中怦怦乱跳,一伸臂间,内衣从手臂间
滑了上去,露出隐隐泛出淡红的肌肤,显然身上所积的污垢
泥尘都已被洗擦得干干净净,他兀自存了一线希望,强笑道:
“我真醉得胡涂了,幸好自己居然还会洗澡。”兰剑笑道:“昨
晚主人一动也不会动了,是我们四姊妹替主人洗的。”虚竹
“啊”的一声大叫,险些晕倒,重行卧倒,连呼:“糟糕,糟
糕!”
兰剑、菊剑给他吓了一跳,齐问:“主人,什么事不对啦?”
虚竹苦笑道:“我是个男人,在你们四位姊妹面前……那个赤
身露体,岂不……岂不是糟糕之极?何况我全身老泥,又臭
又脏,怎可劳动姊姊们做这等污秽之事?”兰剑道:“咱四姊
妹是主人的女奴,便为主人粉身碎骨也所应当,奴婢犯了过
错,请主人责罚。”说罢,和菊剑一齐拜伏在地。
虚竹见她二人大有畏惧之色,想起余婆、石嫂等人,也
曾为自己对她们以礼相待,因而吓得全身发抖,料想兰剑、菊
剑也是见惯了童姥的词色,只要言辞稍和,面色略温,立时
便有杀手相继,便道:“两位姊……嗯,你们快起来,你们出
去罢,我自己穿衣,不用你们服侍。”兰菊二人站起身来,泪
盈于眶,倒退着出去。虚竹心中奇怪,问道:“我……是我得
罪了你们么?你们为什么不高兴,眼泪汪汪的?只怕我说错
了话,这个……”
菊剑道:“主人要我姊妹出去,不许我们服侍主人穿衣盥
洗,定是讨厌了我们……”话未说完,珠泪已滚滚而下。虚
竹连连摇手,说道:“不,不是的。唉,我不会说话,什么也
说不明白。我是男人,你们是女的,那个……那个不太方便
……的的确确没有他意……我佛在上,出家人不打诳语,我
决不骗你们。”
兰剑、菊剑见他指手划脚,说得情急,其意甚诚,不由
得破涕为笑,齐声道:“主人莫怪。灵鹫宫中向无男人居住,
我们更从来没见过男子。主人是天,奴婢们是地,哪里有什
么男女之别?”二人盈盈走近,服侍虚竹穿衣着鞋。不久梅剑
与竹剑也走了进来,一个替他梳头,一个替他洗脸。虚竹吓
得不敢作声,脸色惨白,心中乱跳,只好任由她四姊妹摆布,
再也不敢提一句不要她们服侍的话。
他料想段誉已经去远,追赶不上,又想洞岛群豪身上生
死符未除,不能就此猝然离去,用过早点后,便到厅上和群
豪相见,替两个痛得最厉害之人拔除了生死符。
拔除生死符须以真力使动“天山六阳掌”,虚竹真力充沛,
纵使连拔十余人,也不会疲累,可是童姥在每人身上所种生
死符的部位各不相同,虚竹细思拔除之法,却颇感烦难。他
于经脉、穴道之学所知极浅,又不敢随便动手,若有差失,不
免使受治者反蒙毒害。到得午间,竟只治了四人。食过午饭
后,略加休息。
梅剑见他皱起眉头,沉思拔除生死符之法,颇为劳心,便
道:“主人,灵鹫宫后殿,有数百年前旧主人遗下的石壁图像,
婢子曾听姥姥言道,这些图像与生死符有关,主人何不前去
一观?”虚竹喜道:“甚好!”
当下梅兰菊竹四姝引导虚竹来到花园之中,搬开一座假
山,现出地道入口,梅剑高举火把,当先领路,五人鱼贯而
进。一路上梅剑在隐蔽之处不住按动机括,使预伏的暗器陷
阱不致发动。那地道曲曲折折,盘旋向下,有时豁然开朗,现
出一个巨大的石窟,可见地道是依着山腹中天然的洞穴而开
成。
竹剑道:“这些奴才攻进宫来,钧天部的姊姊们都给擒获,
我们四姊妹眼见抵敌不住,便逃到这里躲避,只盼到得天黑,
再设法去救人。”兰剑道:“其实那也只是我们报答姥姥的一
番心意罢了。主人倘若不来,我们终究都不免丧生于这些奴
才之手。”
行了二里有余,梅剑伸手推开左侧一块岩石,让在一旁,
说道:“主人请进,里面便是石室,婢子们不敢入内。”虚竹
道:“为什么不敢?里面有危险么?”梅剑道:“不是有危险。
这是本宫重地,婢子们不敢擅入。”虚竹道:“一起进来罢,那
有什么要紧?外边地道中这么窄,站着很不舒服。”四姝相顾,
均有惊喜之色。
梅剑道:“主人,姥姥仙去之前,曾对我姊妹们说道,倘
若我四姊妹忠心服侍,并无过犯,又能用心练功,那么到我
们四十岁时,便许我们每年到这石室中一日,参研石壁上的
武功。就算主人恩重,不废姥姥当日的许诺,那也是廿二年
之后的事了。”虚竹道:“再等廿二年,岂不气闷煞人?到那
时你们也老了,再学什么武功?一齐进去罢!”四姝大喜,当
即伏地跪拜。虚竹道:“请起,请起。这里地方狭窄,我跪下
还礼,大家挤成一团了。”
四人走进石室,只见四壁岩石打磨得甚是光滑,石壁上
刻满了无数径长尺许的圆圈,每个圈中都刻了各种各样的图
形,有的是人像,有的是兽形,有的是残缺不全的文字,更
有些只是记号和线条,圆圈旁注着“甲一”、“甲二”、“子
一”、“子二”等数字,圆圈之数若不逾千,至少也有八九百
个,一时却哪里看得周全?
竹剑道:“咱们先看甲一之图,主人说是吗?”虚竹点头
称是。当下五人举起火把,端相编号“甲一”的圆圈,虚竹
一看之下,便认出圈中所绘,是天山折梅手第一招的起手式,
道:“这是‘天山折梅手’。”看甲二时,果真是天山折梅手的
第二招,依次看下去,天山折梅手图解完后,便是天山六阳
掌的图解,童姥在西夏皇宫中所传的各种歌诀奥秘,尽皆注
在圆圈之中。
石壁上天山六阳掌之后的武功招数,虚竹就没学过。他
按着图中所示,运起真气,只学得数招,身子便轻飘飘地凌
虚欲起,只是似乎还在什么地方差了一点,以致无法离地。
正在凝神运息、万虑俱绝之时,忽听得“啊、啊”两声
惊呼,虚竹一惊,回过头来,但见兰剑、竹剑二姝身形晃动,
跟着摔倒在地。梅菊二姝手扶石壁,脸色大变,摇摇欲坠。虚
竹忙将兰竹二姝扶起,惊道:“怎么啦?”梅剑道:“主……主
人,我们功力低微,不能看这里的……这里的图形……我……
我们在外面伺候。”四姝扶着石壁,慢慢走出石室。
虚竹呆了一阵,跟着走出,只见四姝在甬道中盘膝而坐,
正自用功,身子颤抖,脸现痛苦神色。虚竹知道她们已受颇
重的内伤,当即使出天山六阳掌,在每人背心的穴道上轻拍
几下。一股阳和浑厚的力道透入各人体内,四姝脸色登时平
和,不久各人额头渗出汗珠,先后睁开眼来,叫道:“多谢主
人耗费功力,为婢子治伤。”翻身拜倒,叩谢恩德。虚竹忙伸
手相扶,道:“那……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地会受伤昏
晕?”
梅剑叹了口气,说道:“主人,当年姥姥要我们到四十岁
之后,才能每年到这石室中来看图一日,原来大有深意。这
些图谱上的武功太也深奥,婢子们不自量力,照着‘甲一’图
中所示一练,真气不足,立时便走入了经脉岔道。若不是主
人解救,我四姊妹只怕便永远瘫痪了。”兰剑道:“姥姥对我
们期许很切,盼望我姊妹到了四十岁后,便能习练这上乘武
功,可是……可是婢子们资质庸劣,便算再练二十二年,也
未必敢再进这石室。”
虚竹道:“原来如此,那却是我的不是了,我不该要你们
进去。”四剑又拜伏请罪,齐道:“主人何出此言?那是主人
的恩德,全怪婢子们狂妄胡为。”
菊剑道:“主人功力深厚,练这些高深武学却是大大有益。
姥姥在石室之中,往往经月不出,便是揣摩石壁上的图谱。”
梅剑又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那些奴才们逼问钧天部的姊
妹们,要知道姥姥藏宝的所在。诸位姊姊宁死不屈。我四姊
妹本想将他们引进地道,发动机关,将他们尽数聚歼在地道
之中,只是深恐这些奴才中有破解机关的能手,倘若进了石
室,见到石壁图解,那就遗祸无穷。早知如此,让他们进来
反倒好了。”
虚竹点头道:“确实如此,这些图解若让功力不足之人见
到了,那比任何毒药利器更有祸害,幸亏他们没有进来。”兰
剑微笑道:“主人真是好心,依我说啊,要是让他们一个个练
功而死,那才好看呢。”
虚竹道:“我练了几招,只觉精神勃勃,内力充沛,正好
去给他们拔除一些生死符。你们上去睡一睡,休息一会。”五
人从地道中出来,虚竹回入大厅,拔除了三人的生死符。
此后虚竹每日替群豪拔除生死符,一感精神疲乏,便到
石室中去练习上乘武功。四姝在石室外相候,再也不敢踏进
一步。虚竹每日亦抽暇指点四姝及九部诸女的武功。
如此直花了二十余天时光,才将群豪身上的生死符拔除
干净,而虚竹每日精研石壁上的图谱,武功也是大进,比之
初上缥缈峰时已大不相同。
群豪当日臣服于童姥,是为生死符所制,不得不然,此
时灵鹫宫易主,虚竹以诚相待,以礼相敬,群豪虽都是桀傲
不驯的人物,却也感恩怀德,心悦诚服,一一拜谢而去。
待得各洞主、各岛主分别下山,峰上只剩下虚竹一个男
子。他暗自寻思:“我自幼便是孤儿,全仗寺中师父们抚养成
人,倘若从此不回少林,太也忘恩负义。我须得回到寺中,向
方丈和师父领罪,才合道理。”当下向四姝及九部诸女说明原
由,即日便要下山,灵鹫宫中一应事务,吩咐由九部之首的
余婆、石嫂、符敏仪等人会商处理。
四姝意欲跟随服侍,虚竹道:“我回去少林,重做和尚。
和尚有婢女相随,天下焉有是理?”说之再三,四姝总不肯信。
虚竹拿起剃刀,将头发剃个清光,露出顶上的戒点来。四姝
无奈,只得与九部诸女一齐送到山下,洒泪而别。
虚竹换上了旧僧衣,迈开大步,东去嵩山。以他的性情,
路上自然不会去招惹旁人,而他这般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和
尚,盗贼歹人也决不会来打他的主意。一路无话,太太平平
的回到了少林寺。
他重见少林寺屋顶的黄瓦,心下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惭
愧,一别数月,自己干了许许多多违反清规戒律之事,杀戒、
淫戒、荤戒、酒戒,不可赦免的“波罗夷大戒”无一不犯,不
知方丈和师父是否能够见恕,许自己再入佛门。
他心下惴惴,进了山门后,便去拜见师父慧轮。慧轮见
他回来,又惊又喜,问道:“方丈差你出寺下书,怎么到今天
才回来?”
虚竹俯伏在地,痛悔无已,放声大哭,说道:“师父,弟
子……弟子真是该死,下山之后,把持不定,将师父……师
父平素的教诲,都……都不遵守了。”慧轮脸上变色,问道:
“怎……怎么?你沾了荤腥么?”虚竹道:“是,还不只沾了荤
腥而已。”慧轮骂道:“该死,该死!你……喝了酒么?”虚竹
道:“弟子不但喝酒,而且还喝得烂醉如泥。”慧轮叹了一口
长气,两行泪水从面颊上流下来,道:“我看你从小忠厚老实,
怎么一到花花世界之中,便竟堕落如此,咳,咳……”虚竹
见师父伤心,更是惶恐,道:“师父在上,弟子所犯戒律,更
有胜于这些的,还……还犯了……”还没说到犯了杀戒、淫
戒,突然间钟声当当响起,每两下短声,便略一间断,乃是
召集慧字辈诸僧的讯号。
慧轮立即起身,擦了擦眼泪,说道:“你犯戒太多,我也
无法回护于你。你……你……自行到戒律院去领罪罢!这一
下连我也有大大的不是。唉,这……这……”说着匆匆奔出。
虚竹来到戒律院前,躬身禀道:“弟子虚竹,违犯佛门戒
律,恭恳掌律长老赐罚。”他说了两遍,院中走出一名中年僧
人来,冷冷的道:“首座和掌律师叔有事,没空来听你的,你
跪在这里等着罢!”虚竹道:“是!”这一跪自中午直跪到傍晚,
竟没人过来理他。幸好虚竹内功深厚,虽不饮不食的跪了大
半天,仍是浑若无事,没丝毫疲累。
耳听得暮鼓响起,寺中晚课之时已届,虚竹低声念经忏
悔过失。那中年僧人走将过来,说道:“虚竹,这几天寺中正
有大事,长老们没空来处理你的事。我瞧你长跪念经,还真
有虔诚悔悟之意。这样罢,你先到菜园子去挑粪浇菜,静候
吩咐。等长老们空了之后,再叫你来问明实况,按情节轻重
处罚。”虚竹恭恭敬敬的道:“是,多谢慈悲。”合十行礼,这
才站起身来,心想:“不将我立即逐出寺门,看来事情还有指
望。”心下甚慰。
他走到菜园子中,向管菜园的僧人说道:“师兄,小僧虚
竹犯了本门戒律,戒律院的师叔罚我来挑粪浇菜。”
那僧人名叫缘根,并非从少林寺出家,因此不依“玄慧
虚空”字辈排行。他资质平庸,既不能领会禅义,练武也没
什么长进,平素最喜多管琐碎事务。这菜园子有两百来亩地,
三四十名长工,他统率人众,倒也威风凛凛,遇到有僧人从
戒律院里罚到菜园来做工,更是他大逞威风的时候。他一听
虚竹之言,心下甚喜,问道:“你犯了什么戒?”虚竹道:“犯
戒甚多,一言难尽。”缘根怒道:“什么一言难尽。我叫你老
老实实,给我说个明白。莫说你是个没职司的小和尚,便是
达摩院、罗汉堂的首座犯了戒,只要是罚到菜园子来,我一
般要问个明白,谁敢不答?我瞧你啊,脸上红红白白,定是
偷吃荤腥,是也不是?”
虚竹道:“正是。”缘根道:“哼,你瞧,我一猜便着。说
不定私下还偷喝酒呢,你不用赖,要想瞒我,可没这么容易。”
虚竹道:“正是,小僧有一日喝酒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知。”
缘根笑道:“啧啧啧,真正大胆。嘿嘿,灌饱了黄汤,那便心
猿意马,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八个字,定然也置之脑
后了。你心中便想女娘们,是不是?不但想一次,至少也想
了七次八次,你敢不敢认?”说时声色俱厉。
虚竹叹道:“小僧何敢在师兄面前撒谎?不但想过,而且
犯过淫戒。”
缘根又惊又喜,戟指大骂:“你这小和尚忒也大胆,竟敢
败坏我少林寺的清誉。除了淫戒,还犯过什么?偷盗过没有?
取过别人的财物没有?和人打过架、吵过嘴没有?”
虚竹低头道:“小僧杀过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人。”
缘根大吃一惊,脸色大变,退了三步,听虚竹说杀过人,
而且所杀的不止一人,登时心惊胆战,生怕他狂性发作动粗,
自己多半不是敌手,当下定了定神,满脸堆笑,说道:“本寺
武功天下第一,既然练武,难免失手伤人,师弟的功夫,当
然是非常了得的啦。”
虚竹道:“说来惭愧,小僧所学的本门功夫,已全然被废,
眼下是半点也不剩了。”
缘根大喜,连道:“那很好,那很好。好极,妙极!”听
说他本门功夫已失,只道他犯戒太多,给本寺长老废去了武
功,登时便换了一番脸色。但转念又想:“虽说他武功已废,
但倘若尚有几分剩余,总是不易对付。”说道:“师弟,你到
菜园来做工忏悔,那也极好。可是咱们这里规矩,凡是犯了
戒律,手上沾过血腥的僧侣,做工时须得戴上脚镣手铐。这
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规矩,不知师弟肯不肯戴?倘若不肯,由
我去禀告戒律院便了。”虚竹道:“规矩如此,小僧自当遵从。”
缘根心下暗喜,当下取出钢铐钢镣,给他戴上。少林寺
数百年来传习武功,自难免有不肖僧人为非做歹,而这些犯
戒僧人往往武功极高,不易制服,是以戒律院、忏悔堂、菜
园子各地,都备得有精钢铸成的铐镣,缘根见虚竹戴上铐镣,
心中大定,骂道:“贼和尚,瞧不出你小小年纪,居然如此胆
大妄为,什么戒律都去犯上一犯。今日不重重惩罚,如何出
得我心中恶气?”折下一根树枝,没头没脑的便向虚竹头上抽
来。
虚竹收敛真气,不敢以内力抵御,让他抽打,片刻之间,
便给打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他只是念佛,脸上无丝毫不愉
之色。
缘根见他既不闪避,更不抗辩,心想:“这和尚果然武功
尽失,我大可作践于他。”想到虚竹大鱼大肉、烂醉如泥的淫
乐,自己空活了四十来岁,从未尝过这种滋味,妒忌之心不
禁油然而生,下手更加重了,直打断了三根树枝,这才罢手,
恶狠狠的道:“你每天挑一百担粪水浇菜,只消少了一担,我
用硬扁担、铁棍子打断你的两腿。”
虚竹苦受责打,心下反而平安,自忖:“我犯了这许多戒
律,原该重责,责罚愈重,我身上的罪孽便化去越多。”当下
恭恭敬敬的应道:“是!”走到廊下提了粪桶,便去挑粪加水,
在畦间浇菜。这浇菜是一瓢一瓢的细功夫,虚竹毫不马虎,匀
匀净净、仔仔细细的灌浇,直到深夜一百桶浇完,这才在柴
房中倒头睡觉。
第二日天还没亮,缘根便过来拳打脚踢,将他闹醒,骂
道:“贼和尚,懒秃!青天白日的,却躲在这里睡觉,快起来
劈柴去。”虚竹道:“是!”也不抗辩,便去劈柴。如此一连六
七日,日间劈柴,晚上浇粪,苦受折磨,全身伤痕累累,也
不知已吃了几千百鞭。
第八日早晨,虚竹正在劈柴,缘根走近身来,笑嘻嘻的
道:“师兄你辛苦啦?”取过钥匙,便给他打开了铐镣。虚竹
道:“也不辛苦。”提起斧头又要劈柴,缘根道:“师兄不用劈
了,师兄请到屋里用饭。小僧这几日多有得罪,当真该死,还
求师兄原宥。”
虚竹听他口气忽然大变,颇感诧异,抬起头来,只见他
鼻青目肿,显是曾给人狠狠的打了一顿,更是奇怪。缘根苦
着脸道:“小僧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师兄,师兄倘若不原谅,
我……我……我便大祸临头了。”虚竹道:“小僧自作自受,师
兄责罪得极当。”
缘根脸色一变,举起手来,拍拍拍拍,左右开弓,在自
己脸上重重打了四记巴掌,求道:“师兄,师兄,求求你行好,
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我……”说着又是拍拍连声,痛打
自己的脸颊。虚竹大奇,问道:“师兄此举,却是何意?”
缘根双膝一曲,跪倒在地,拉着虚竹的衣裾,道:“师兄
若不原谅,我……我一对眼珠便不保了。”虚竹道:“我当真
半点也不明白。”缘根道:“只要师兄饶恕了我,不挖去我的
眼珠子,小僧来生变牛变马,报答师兄的大恩大德。”虚竹道:
“师兄说哪里话来?我几时说过要挖你的眼珠?”缘根脸如土
色,道:“师兄既一定不肯相饶,小僧有眼无珠,只好自求了
断。”说着右手伸出两指,往自己眼中插去。
虚竹伸手抓住他手腕,道:“是谁逼你自挖眼珠?”缘根
满额是汗,颤抖道:“我……我不敢说,倘若说了,他……他
们立即取我性命。”虚竹道:“是方丈么?”缘根道:“不是。”
虚竹又问:“是达摩院首座?罗汉堂首座?戒律院首座?”缘
根都说不是,并道:“师兄,我是不敢说的,只求求你饶恕了
我。他们说,我想要保全这双眼珠子,只有求你亲口答应饶
恕。”说着偷眼向旁一瞥。满脸都是惧色。
虚竹顺着他眼光瞧去,只见廊下坐着四名僧人,一色灰
布僧袍,灰布僧帽,脸孔朝里,瞧不见相貌。虚竹寻思:“难
道是这四位师兄?想来他们必是寺中大有来头之人遣来,惩
罚缘根擅自作威作福,责打犯戒的僧人。”便道:“我不怪师
兄,早就原谅你了。”缘根喜从天降,当即跪下,砰砰磕头。
虚竹忙跪下还礼,说道:“师兄快请起。”
缘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将虚竹请到饭堂之中,亲自
斟茶盛饭,殷勤服侍。虚竹推辞不得,眼见若不允他服侍,缘
根似乎便会遭逢大祸,也就由他。
缘根低声道:“师兄要不要喝酒?要不要吃狗肉?我去给
师兄弄来。”虚竹惊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如何使
得?”缘根眨一眨眼,道:“一切罪业,全由小僧独自承当便
是。我这便去设法弄来,供师兄享用。”虚竹摇手道:“不可,
不可!万万不可。”
缘根赔笑道:“师兄若嫌在寺中取乐不够痛快,不妨便下
山去,戒律院中问将起来,小僧便说是派师兄出去采办菜种,
一力遮掩,决无后患。”虚竹听他越说越不成话,摇头道:
“小僧诚心忏悔以往过误,一应戒律,再也不敢违犯。师兄此
言,不可再提。”
缘根道:“是。”脸上满是怀疑神色,似乎在说:“你这酒
肉和尚怎么假惺惺起来,到底是何用意?”但不敢多言,服侍
他用过素餐,请他到自己的禅房宿息。一连数日,缘根都是
竭力伺候,恭敬得无以复加。
过了三日,这天虚竹食罢午饭,缘根泡了壶清茶,说道:
“师兄,请用茶。”虚竹道:“小僧是待罪之身,师兄如此客气,
教小僧如何克当?”站起身来,双手去接茶壶。
忽听得钟声镗镗大响,连续不断,是召集全寺僧众的讯
号。除了每年佛诞、达摩祖师诞辰等几日之外,寺中向来极
少召集全体僧众。缘根有些奇怪,说道:“方丈鸣钟集众,咱
们都到大雄宝殿去罢。”虚竹道:“正是。”随同菜园中的十来
名僧人,匆匆赶到大雄宝殿。
只见殿上已集了二百余人,其余僧众不断的进来。片刻
之间,全寺千余僧人都已集在殿上,各分行辈排列,人数虽
多,却静悄悄地鸦雀无声。
虚竹排在“虚”字辈中,见各位长辈僧众都是神色郑重,
心下惴惴:“莫非我所犯戒律太大,是以方丈大集寺众,要重
重的惩罚?瞧这声势,似乎要破门将我逐出寺去,那便如何
是好?”正栗栗危惧间,只听钟声三响,诸僧齐宣佛号:“南
无释迦如来佛!”
方丈玄慈与玄字辈的三位高僧,陪着七位僧人,从后殿
缓步而出。殿上僧众一齐躬身行礼。玄慈与那七僧先参拜了
殿上佛像,然后分宾主坐下。
虚竹抬起头来,见那七僧年纪都已不轻,服色与本寺不
同,是别处寺院来的客僧,其中一僧高鼻碧眼,头发鬈曲,身
形甚高,是一位胡僧。坐在首位的约有七十来岁年纪,身形
矮小,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际极具威严。
玄慈朗声向本寺僧众说道:“这位是五台山清凉寺方丈神
山上人,大家参见了。”众僧听了,心中都是一凛。众僧大都
知道神山上人在武林中威名极盛,与玄慈大师并称“降龙”
“伏虎”两罗汉,以武功而论,据说神山上人还在玄慈方丈之
上。只是清凉寺规模较小,在武林中的地位更远远不及少林,
声望却是不如玄慈了,均想:“听说神山上人自视极高,曾说
僧人而过问武林中俗务,不免落了下乘,向来不愿跟本寺打
什么交道,今日亲来,不知是为了什么大事。”当下各又都躬
身向神山上人行礼。
玄慈伸手向着其余六僧,逐一引见,说道:“这位是开封
府大相国寺观心大师,这位是江南普渡寺的道清大师,这位
是庐山东林寺觉贤大师,这位是长安净影寺融智大师,这位
是五台山清凉寺的神音大师,是神上山人的师弟。”观心大师
等四僧都是来自名山古刹,只是大相国寺、普渡寺等向来重
佛法而轻武功,这四僧虽然武林中大大有名,在其本寺的位
份却并不高。少林寺众僧躬身行礼,观心大师等起身还礼。
玄慈方丈伸手向着那胡僧道:“这一位大师来自我佛天竺
上国,法名哲罗星。”众僧又都行礼。那哲罗星还过礼后,说
道:“少林寺好大,这么多的老……老和尚、中和尚、小和尚。”
说的华语音调不正,什么“中和尚、小和尚”,也有些不伦不
类。
玄慈说道:“七位大师都是佛门的有道大德。今日同时降
临,实是本寺大大的光宠,故此召集大家出来见见。甚盼七
位大师开坛说法,宏扬佛义,合寺众僧,同受教益。”
神山上人道:“不敢当!”他身形矮小,不料话声竟然奇
响,众僧不由得都是一惊,但他既不是放大了嗓门叫喊,亦
非运使内力,故意要震人心魄,乃是自自然然,天生的说话
高亢。他接着说道:“少林庄严宝刹,小僧心仪已久,六十年
前便来投拜求戒,却被拒之于山门之外。六十年后重来,垣
瓦依旧,人事已非,可叹啊可叹。”
众僧听了,心中都是一震,他说话颇有敌意,难道竟是
前来寻仇生事不成?
玄慈说道:“原来师兄昔年曾来少林寺出家。天下寺院都
是一家,师兄今日主持清凉,凡我佛门子弟,无不崇仰。当
年少林寺未敢接纳,得罪了师兄,小僧恭谨谢过。但师兄因
此另创天地,弘法普渡,有大功德于佛门。当年之事,也未
始不是日后的因缘呢。”说着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神山上人合十还礼,说道:“小僧当年来到宝刹求戒,固
然是仰慕少林寺数百年执武林牛耳,武学渊源,更要紧的是,
天下传言少林寺戒律精严,处事平正。”突然双目一翻,精光
四射,仰头瞧着佛祖的金像,冷冷的道:“岂知世上尽有名不
副实之事。早知如此,小僧当年也不会有少林之行了。”
少林寺千余僧众一起变色,只是少林寺戒律素严,虽然
人人愤怒,竟无半点声息。
玄慈方丈道:“师兄何出此言?敝寺上下,若有行为乖谬
之处,还请师兄明言。有罪当罚,有过须改。师兄一句话抹
煞少林寺数百年清誉,未免太过。”神山上人道:“请问方丈
师兄,佛门寺院,可是官府、盗寨?”玄慈道:“小僧不解师
兄言中含意,还请赐示。”神山道:“官府逮人监禁,盗寨则
掳人勒赎,事属寻常。可是少林寺一非官府,二非盗寨,何
以擅自扣押外人,不许离去?请问师兄,少林寺干下这等残
凶霸道的行径,还能称得上‘佛门善地’四字么?”
玄慈向那天竺胡僧哲罗星瞧了一眼,心下隐约已明七僧
齐至少林的原因,说道:“上人指摘敝寺‘强凶霸道’,这四
字未免言重了。”
神山望眼如来佛像,说道:“我佛在上,‘妄语’乃是佛
门重戒!”转头向玄慈方丈道:“请问方丈,贵寺可是扣押了
一位天竺高僧?这位哲罗星师兄的师弟,波罗星大师,可是
给少林派拘禁在寺,数年不得离去吗?”说话时神色严峻,语
气更是咄咄逼人。
玄慈转头向戒律院首座玄寂大师道:“玄寂师弟,请你向
七位高僧述说其中原因。”玄寂应道:“是。”向前走上两步。
他执掌戒律,向来铁面无私,合寺僧众见了他无不畏惧三分。
虚竹更加不敢向他望上一眼。
只听玄寂大师朗声道:“七年之前,天竺高僧波罗星师兄
光降敝寺,合寺僧众自方丈师兄以下,皆大欢喜,恭敬接待。
波罗星师兄言道,数百年来,天竺国外道盛行,佛法衰微,佛
经大半散失,因此他师兄哲罗星大师派他到中华来求经。敝
寺方丈师兄言道:敝邦佛经原是从天竺国求来,现下上国转
来东土取经,那是莫大的因缘,我们得以上报佛恩,少林寺
深感荣幸。方丈师兄当即亲自陪同波罗星师兄前赴藏经楼,说
道本寺藏经甚是齐备,源自天竺的经律论三藏译文,以及东
土支那高僧大德的撰述,不下七千余卷,梵文原本亦复不少。
若有复本,波罗星师兄尽可取去一部,倘若只有孤本的,本
寺派出三十名僧人帮同钞录副本。方丈师兄又道,此去天竺
路途遥远,经卷繁多,途中恐有失散。波罗星师兄取经回国
之时,敝寺当派十名僧众,随同护送,务令全部经典平安返
抵佛国。”
普渡寺道清大师合十道:“善哉,善哉!方丈师兄此举真
是莫大的功德,可与当年鸠摩罗什大师、玄奘大师先后辉映。”
玄慈欠身道:“敝寺此举是应有之义,师兄赞叹,愧不敢
当。”
玄寂续道:“这位波罗星师兄便在藏经楼翻阅经卷。本寺
玄惭师兄奉方丈师兄之命,督率僧众帮同钞经,不敢稍有怠
懈。岂知四个月之后,玄惭师兄竟然发觉,这位波罗星师兄
每晚深夜,悄悄潜入藏经楼秘阁,偷阅本寺所藏的武功秘笈。”
观心、道清、觉贤、融智四僧不约而同的都惊噫一声。
玄寂续道:“玄惭师兄禀告方丈师兄。方丈师兄便向波罗
星师兄劝谕,说道这些武功秘笈是本寺历代高僧所撰,既非
天竺传来,亦与佛法全无干系,本寺数百年来规矩,不能泄
示于外人。波罗星师兄既已看了一部分,那也罢了,此后请
他不可再去秘阁。波罗星师兄一口答允,又连声致歉,说道
不知少林寺的规矩,此后决不再去偷看武功秘笈。哪知道过
得几个月,波罗星师兄假装生病,却偷偷挖掘地道,又去秘
阁偷阅。待得玄惭师兄发觉,已是在数年之后,波罗星师兄
已偷阅了不少本寺的武学珍典,玄惭师兄出手阻止,交手之
下,更察觉波罗星师兄不但偷阅本寺武功秘笈,更已学了本
寺七十二项绝技中的三项武功。”
观心等四僧都是“哦”的一声,同时瞧向哲罗星,眼色
中都露出责备之意。
玄寂向神山瞧了一眼,说道:“方丈师兄当下召集玄字辈
的诸位师兄会商,大家都说,我少林派武功虽然平平无奇,但
列祖列宗的规矩,非本派弟子不传。武林中千百年的规矩,偷
学别派武功,实是大忌。何况我中土武功传到了天竺,说不
定后患无穷。这位波罗星师兄的所作所为,决非佛门弟子的
清净梵行,说不定他并非释家比丘,却是外道邪徒,此举不
但于我少林派不利,于中土武林不利,而且也于天竺佛门不
利。当下众位师兄弟提出诸般主张。方丈师兄言道:我佛慈
悲为怀,这位波罗星师兄的真正来历,咱们无法查知,就算
是外道邪徒,也不便太过严厉对付,还是请他长自驻锡本寺,
受佛法熏陶,一来盼望他终于能够开悟证道,二来也免得种
种后患。几年来敝寺对这位波罗星师兄好好供养,除了请他
不必离寺之外,不敢丝毫失了恭敬之意。”
观心等四僧微微点头。神山却道:“这位玄寂师兄的话,
只是少林寺的一面之词,真相到底如何,我们谁也不知。但
少林寺将这位天竺高僧扣押在寺,七年不放,总是实情。老
衲听这位哲罗星师兄言道,他在天竺数年不得师弟音讯,放
心不下,派了两名弟子前来少林寺探问,少林寺却不许他们
和波罗星师兄相见,此事可是有的?”
玄慈点头道:“不错。波罗星师兄既已偷学了敝寺的武功,
敝寺势不能任由他将武功转告旁人。”
神山哈哈一笑,声震屋瓦,连殿上的大钟也嗡嗡作声,良
久不绝。
玄慈见他神色傲慢,却也不怒,说道:“师兄,老衲有一
事不明,敬请师兄指教。倘若有外人来到五台山清凉寺,偷
阅了贵寺的《伏虎拳拳谱》、《五十一招伏魔剑》的剑经,以
及《心意气混元功》和《普门杖法》的秘奥,师兄如何处置?”
神山上人微笑道:“武功高下,全凭各人修为,拳经剑谱
之类,实属次要。要是有哪一位英雄好汉能来到清凉寺中,盗
去了敝寺的拳经剑谱,老衲除了自认无能,更有什么话说?难
道人家瞧一瞧你的武学法门,还能要人家性命么?还能将人
家关上一世吗?嘿嘿,那也太过岂有此理了。”
玄慈也是微微一笑,说道:“倘若这些武功典籍平平无奇,
公之于世又有何碍?但贵派的拳经剑谱内容精微,武林中素
所钦仰,要是给旁人盗去传之于外,辗转落入狂妄自大、心
胸狭窄之辈手中,那未免贻患无穷,决非武林之福。”这几句
话仍是意语平和,但“狂妄自大,心胸狭窄”八字评语,显
然是指神山上人而言。各人都听了出来,玄慈简直是明斥神
山居心叵测,所以来索波罗星,主旨在于自己想看看少林派
的武功秘笈。
神山一听,登时脸上变色,玄慈这几句话,正是说中了
他的心事。
当年神山上人到少林寺求师,还只一十七岁。少林寺方
丈灵门禅师和他接谈之下,便觉他锋芒太露,我慢贡高之气
极盛,器小易盈,不是传法之人,若在寺中做个寻常僧侣,他
又必不能甘居人下,日后定生事端,是以婉言相拒。神山这
才投到清凉寺中,只三十岁时便技盖全寺,做了清凉寺的方
丈。神山上人天资颖悟,识见卓超,可算得是武林中的奇才,
只是清凉寺的武学渊源远逊于少林,寺中所藏的拳经剑谱、内
功秘要等等,不但为数有限,而且大部分粗疏简陋,不是第
一流功夫。四十多年来他内功日深,早已远远超过清凉寺上
代所传的武学典籍中所载,但拳剑功夫,终究有所不足,每
当想起少林派的七十二项绝技,总不自禁又是艳羡,又是恼
恨。
这一日事有凑巧,他师弟神音引了一名天竺胡僧来到清
凉寺,那胡僧便是哲罗星。
哲罗星倒确是佛门弟子,在天竺算得是武学中的一流高
手,与人动手,受了挫折,想起素闻东土少林寺有七十二项
绝技,便心生一计,派遣记心奇佳的师弟波罗星来到少林,以
求经为名,企图盗取武功绝技。不料波罗星行径为人揭破,被
少林寺扣留不放。哲罗星派遣弟子前来少林探问,也不得与
波罗星相见,于是哲罗星亲自东来,只盼能接回师弟,少林
绝技既然盗不成,也只有罢手了。
他来到东土后,径向少林寺进发,途中遇到一个老僧,手
持精钢禅杖,不住向他打量。哲罗星不明东土武林情状,只
道凡是会武功的僧人便是少林僧,一见便心中有气,便喝令
老僧让道,言词极是无礼。那老僧反唇相讥,三言两语,便
即斗了起来。斗了一个多时辰,兀自不分高下,两人内功各
有所长,兵刃上也是互相克制,谁也胜不了谁。
又斗良久,天已昏黑,那老僧喝令罢斗,说道:“兀那番
僧,你武功甚高,只可惜脾气太也暴躁,忒少涵养。”哲罗星
道:“你我半斤七两,你的脾气难道好了?”他的华语学得不
甚到家,本想说“半斤八两”,却说成了“半斤七两”。那老
僧甚奇,问道:“什么叫做‘半斤七两’?”哲罗星脸上一红,
道:“啊,我说错了,是八斤半两。”
那老僧哈哈大笑,道:“我教你罢,是半斤八两。这样寻
常的话也说不上,我们的中国话,你还得好好学几年再说不
迟。”哲罗星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那老
僧笑道:“嘿嘿,书袋你倒会掉,却不知半斤乃是八两。”哲
罗星、波罗星师兄弟一意到中土盗取武功秘诀,读了不少中
国书,所知的华语都是来自书本子的,于“半斤八两”这些
俗语反而一知半解,记不清楚。
两僧打了半天,都已有惺惺相惜之意,言笑之间,互通
姓名。那老僧便是清凉寺方丈神山的师弟神音。哲罗星得知
他不是少林寺的,更加全无嫌隙。神音问道他东来的原由。哲
罗星便说师弟来到中土,往少林寺挂单,不知何故,竟为少
林寺扣留不放。神音一来好事,二来对少林寺的威名远扬本
就心中不服,三来要在这位新交的朋友之前逞逞威风,便道:
“我师兄神山武功天下无敌,从来就没将少林寺瞧在眼里。我
带你去见我师兄,定有法子救你师弟出来。”当下神音将哲罗
星带到清凉寺去,会见了神山。
神山心想少林寺方丈玄慈为人宽和,好端端地为什么扣
留波罗星,其中定有重大缘由,当下善加款待,慢慢套问,不
到半个月,便将哲罗星心中隐藏的言语套了出来,只不过他
咬定说想取佛经,用以在天竺弘扬佛法。
神山寻思:“波罗星去少林寺,志在盗经,如在刚盗到手
时便被发觉,少林寺也不过将原经夺回,不致再加难为。现
下将他扣留不放,定是他不但盗到了手,而且已记熟于心。再
说,这番僧所盗的若是经论佛典,少林寺非但不会干预,反
而会慎择善本,欣然相赠。所以将他监留于寺,七年不放,定
然他所盗的不是佛经,而是武学秘笈。”一想到“少林寺的武
学秘笈”,不由得心痒难搔。数日筹思,打定了主意:“我去
代他出头,将波罗星索来。少林寺中高手虽多,但天下之事,
抬不过一个理去。少林派是武林领袖,又是佛门弟子,难道
真能逞强压人么?只要波罗星到手,不愁他不吐露少林寺的
武学秘要。”
当下派遣弟子持了自己名帖,邀请开封大相国寺观心大
师、江南普渡寺道清大师、庐山东林寺觉贤大师、长安净影
寺融智大师,随同神音和哲罗星,一同到少林寺来。邀请这
四位武林中大有名望的高僧到场,是要少林寺碍于佛门与武
林中的清议,非讲理放人不可。
这时神山听得玄慈语带讥刺,勃然说道:“哲罗星师兄万
里东来,难道方丈连他师兄弟相会一面,也是不许么?”
玄慈心想:“倘若坚决不许波罗星出见,反而显得少林理
屈了,普渡、东林诸寺高僧也必不服。”便道:“有请波罗星
师兄!”
执事僧传下话去,过不多时,四名老僧陪同波罗星走上
殿来。那波罗星身形矮小,面容黝黑,他见到师兄,悲喜交
集,涌身而前,抱住哲罗星,泪水潸潸而下。两人咭咭呱呱
的说得又响又快,不知是天竺哪一处地方的方言土语,旁人
也无法听懂,料想是波罗星述说盗经遭擒,被少林扣押不放
的情由。
哲罗星和师弟说了良久,大声用华语道:“少林寺方丈说
假话,波罗星没有盗武功书,只偷看佛家书。佛家书,本来
是我天竺来的,看看,又不犯戒!达摩祖师,是我天竺人,他
教你们武功,你们反而关住了天竺比丘,这是忘恩负……负
……那个,总之是不好!”
他的华语虽不流畅,理由倒十分充分,少林僧众一时无
言可驳,他抵死不认偷盗武学经籍,此时并无赃物在身,实
难逼他招认。
玄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波罗星师兄,你若说谎,不
怕堕阿鼻地狱么?”波罗星道:“我决不说谎!”玄慈道:“我
少林派的《大金刚拳经》,你偷看过没有?”波罗星道:“没有,
我只借看一部《金刚经》。”玄慈道:“我少林派的《般若掌
法》,你偷看过没有?”波罗星道:“没有,我只借看过一部
《小品般若经》。”玄慈道:“那么我少林派的《摩诃指诀》,难
道你也没偷看么?那日我玄惭师弟在藏经楼畔遇到你之时,你
不是正偷了这部指法要诀,从藏经楼的秘阁中溜出来么?”
波罗星道:“小僧只在贵寺藏经楼借阅过一部《摩诃僧祗
律》。贵国晋朝隆安三年,高僧法显来我天竺取经,得经书宝
典多部,《摩诃僧祗律》即其一也。小僧借阅此书,不知犯了
贵寺何等戒律?”他聪明机变,学问渊博,否则他师兄也不会
派他来担任盗经的重任了,此刻侃侃道来,竟将盗阅武术秘
笈之事推得干干净净,反而显得少林寺全然理亏。
玄慈眉头一皱,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一时倒难以和
他辩驳。
突然身旁风声微动,黄影闪处,一人呼的一拳向波罗星
后心击去,这一拳迅速沉猛,凌厉之极。拳风所趋,正对准
了波罗星后心的至阳穴要害。
这一招来得太过突然;似乎已难解救。波罗星立即双手
反转,左掌贴于神道穴,右掌贴于筋缩穴,掌心向外,掌力
疾吐,那神道穴是在至阳穴之上,筋缩穴在至阳穴之下,双
掌掌力交织成一片屏障,刚好将至阳要穴护住,手法巧妙之
极。
大雄宝殿上众高手见他这一招配合得丝丝入扣,倒似发
招者故意凑合上去,要他一显身手一般,又似是同门师兄弟
拆招,试演上乘掌法,忍不住都喝一声:“好掌法!”
波罗星双掌之力将那人来拳挡过,那人跟着变拳为掌,斩
向波罗星的后颈。这时众人已看清偷袭之人是少林寺中一名
中年僧人。这和尚变招奇速,等波罗星回头转身,右掌跟着
斩下。波罗星左指挥出,削向他掌缘。那僧人若不收招,刚
好将小指旁的后豁穴送到他的指尖上去,其时波罗星全身之
力聚于一指,立时便能废了那僧人的手掌。这一指看似平平
无奇,但部位之准,力道之凝,的是非同凡俗。又有人叫道:
“好指法!”
那僧人立即收掌,双拳连环,瞬息间连出七拳。这七拳
分击波罗星的额、颚、颈、肩、臂、胸、背七个部位,快得
难以形容。波罗星无法闪避,也是连出七拳,但听得砰砰砰
砰砰砰砰连响七下,每一拳都和那僧人的七拳相撞。他在这
电光石火般的刹那之间,居然每一拳都刚好撞在敌人的来拳
之上,要不是事先练熟,凭你武功再高,那也是决不可能之
事。
七拳一击出,波罗星蓦地想起一件事,“啊”的一声惊呼,
向后跃开。那中年僧人却也不再进击,缓缓退开三步,合十
向玄慈与神山行礼,说道:“小僧无礼,恕罪则个。”
玄慈笑吟吟的合十还礼。神山脸有怒色,哼了一声。玄
慈向观心、道清、觉贤、融智四僧说道:“还请四位师兄主持
公道。”一时大殿之中,肃静无声。
自从神山上人提到少林寺扣押天竺僧波罗星之事,虚竹
便知眼前的事与己无涉,已放了一大半心;待见一位师叔祖
出手袭击而波罗星一一化解,两人拆了招之后分开,但觉攻
守双方所使招数,也并不如何了不起,却不知何以本寺方丈
等人颇有得色,对方却有理屈惭愧之意,他只觉得波罗星在
这三招上实在半点也没有吃亏。
观心大师咳嗽一声,说道:“三位意下如何?”道清大师
道:“适才波罗星师兄所使的三招,第一招似乎是《般若掌
法》中的‘天衣无缝’;第二招似乎是《摩诃指》的‘以逸待
劳’;第三招似乎是《大金刚拳》中的‘七星聚会’。”
神山上人接口道:“哈哈,中土佛门果然受惠于天竺佛国
不浅。当年达摩祖师挟天竺武技东来,传于少林,天竺武技
流传至今,少林高僧的出手,居然和天竺高僧的天竺武功仍
然若合符节,实乃可喜可贺。‘般若’、‘摩诃’是梵语,‘金
刚’是梵神,东西为一,万法同源,可说是武学中的无分别
境界了,哈哈,哈哈。”
少林群僧一听之下,均有怒色。适才波罗星矢口不认偷
看过少林寺的武功秘录,倒也难以指证其非。那中年少林僧
法名玄生,是玄慈的师弟,武功既高,性情亦复刚猛,突然
间出其不意的向波罗星袭击。他事先盘算已定,所使招数以
及袭向的部位,逼得波罗星不得不以般若掌、摩诃指、大金
刚拳中的三招来拆解。倘若波罗星从未学过这三门功夫,当
然另有本门功夫拆解,但新学乍练,这些时日心中所想,手
上所习,定然都是少林派功夫,仓卒之际不及细想,定会顺
手以这三招最方便的招数应付。不料神山强辞夺理,反说这
是天竺武技。但少林派的武功源自达摩祖师。达摩是天竺僧
人,梁朝时自天竺东来与梁武帝讲论佛法,话不投机,于是
驻锡少林,传下禅宗心法与绝世武功,那也是天下皆知之事。
神山上人机变绝伦,一口咬定少林派的武功般若掌、摩诃指、
与大金刚拳系从天竺传来,那么波罗星会使这三种武功便毫
不希奇,决不能因此而证明他曾偷看过少林寺的武功秘录。
玄慈缓缓说道:“本寺佛法与武功都是传自达摩祖师,那
是一点不假。来于天竺,还于天竺,原也合情合理。波罗星
师兄只须明言相求,本寺原可将达摩祖师所遗下的武经恭录
以赠。但这般若掌创于本寺第八代方丈元元大师,摩诃指系
一位在本寺挂单四十年的七指头陀所创。那大金刚拳法,则
是本寺第十一代通字辈的六位高僧,穷三十六年之功,共同
钻研而成。此三门全系中土武功,与天竺以意御劲、以劲发
力的功夫截然不同。众位师兄都是武学高人,其中差别一见
而知,原不必老衲多所饶舌。”
观心大师、融智大师均觉玄慈之言不错,齐声向神山上
人道:“师兄你意下如何?”
神山上人微微一笑,说道:“少林方丈所言,当然高明,
不过未免有一点故意分别中华与天竺的门户之见。其实我佛
眼中,众生无别,中华、天竺,皆是虚幻假名。日前哲罗星
师兄与小僧讲论天竺中土武功异同之时,也曾提到般若掌、摩
诃指、和大金刚拳的招数。他说那一招‘天衣无缝’,梵文叫
做‘阿伐岂耶’,翻成华语,是‘莫可名状’之意,这一招右
掌力微而实,左掌力沉而虚,虚实交互为用,敌人不察,极
易上当。方丈师兄,哲罗星师兄这句话,不知对也不对?”
玄慈脸上黄气一闪而过,说道:“师兄眼光敏锐,佩服,
佩服。”
神山聪明颖悟,武学上识见又高,只见到波罗星和玄生
对了那一掌,便瞧出了“天衣无缝”这招的精义所在,假言
闻之于哲罗星,总之是要证明此乃天竺武学。他见波罗星与
玄生对拆的三招变化奇巧,对少林武功又增几分向慕之情,心
下只想:“少林寺这些和尚都是饭桶,上辈传下来这么高明的
武学,只怕领悟到的还不到三成。只要能让我好好的钻研,再
加变化,数年之内,便可压得少林派从此抬不起头来。”
玄慈自然知道,神山这番话,是适才见了波罗星的招数
而发,什么哲罗星早就跟他说过云云,全是欺人之谈,但他
于一瞥之间便看破了这一招高深掌法中的秘奥,此人天份之
高,眼力之利,确也是世所罕见。他微一沉吟,便道:“玄生
师弟,烦你到藏经楼去,将记载这三门武功的经籍,取来让
几位师兄一观。”
玄生道:“是!”转身出殿,过不多时,便即取到,交给
玄慈。大雄宝殿和藏经楼相距几达三里,玄生在片刻间便将
经书取到,身手实是敏捷之极。外人不知内情,也不以为异,
少林寺僧众却无不暗自赞叹。
那三部经书纸质黄中发黑,显是年代久远。玄慈将经书
放在方桌之上,说道:“众位师兄请看,三部经书中各自叙明
创功的经历。众位师兄便不信老衲的话,难道少林寺上代方
丈大师这等高僧硕德,也会妄语欺人?又难道早料到有今日
之事,在数百年前便先行写就了,以便此刻来强辞夺理?”
神山装作没听出他言外之意,将《般若掌法》取了过来,
一页页的翻阅下去。观心大师便取阅《摩诃指秘要》,道清大
师取阅《大金刚拳神功》。观心、道清二人只随意看了看序文、
跋记,便交给觉贤、融智二位。这四位高僧均觉一来这是少
林派的武功秘本,自己是别派高手名宿,身份有关,不便窥
探人家的隐秘;二来玄慈大师是一代高僧,既然如此说,决
无虚假,若再详加审阅,不免有见疑之意,礼貌上颇为不敬。
神山上人却是认真之极,一页页的慢慢翻阅,显是在专
心找寻其中的破绽疑窦,要拿来反驳玄慈。一时大殿上除了
众人轻声呼吸之外,便是书页的翻动之声。神山上人翻完
《般若掌法》,接看《摩诃指秘要》,再看《大金刚拳神功》,都
是一页页的慢慢阅读。
少林群僧注视神山上人的脸色,想知道他是否能在这三
本古籍之中找到什么根据,作为强辩之资,但见他神色木然,
既无喜悦之意,亦无失望之情。眼见他一页页的慢慢翻完,合
上了最后一本《大金刚拳神功》,双手捧着,还给了玄慈方丈,
闭眼冥想,一言不发。玄慈见他这等模样,倒是莫测高深。
过了好一会,神山上人张开眼来,向哲罗星道:“师兄,
那日你将般若掌的要诀念给我听,我记得梵语是:因苦乃罗
斯,不尔甘儿星,柯罗波基斯坦,兵那斯尼,伐尔不坦罗……
翻成华语是:‘如或长夜不安,心念纷飞,如何慑伏,乃练般
若掌内功第一要义。’是这句话么?”哲罗星一怔,不明白他
是什么意思,随口答道:“是啊,师兄翻得甚是精当。”
少林众高僧面面相觑,无不失色,辈份较低之众僧却都
侧耳倾听。
神山又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篇梵语,说道:“这段梵文译
成华语,想必如此:却将纷飞之心,以究纷飞之处,究之无
处,则纷飞之念何存?返究究心,则能究之心安在?能照之
智本空,所缘之境亦寂,寂而非寂者,盖无能寂之人也,照
而非照者,盖无所照之境也。境智俱寂,心虑安然。外不寻
尘,内不住定,二途俱泯,一性怡然,此般若掌内功之要也。”
哲罗星这时已猜到了他的用意,欣然道:“正是,正是!
那日小僧与师兄在五台山清凉寺谈佛法,论武功,所说我天
竺佛门般若掌的内功要诀,确是如此。”
神山上人道:“那日师兄所说的大金刚拳要旨和摩诃指秘
诀,小僧倒也还记得。”说着又滔滔不绝的说一段梵语,背一
段武经的经文。
玄慈及少林众高僧听神山所背诵的虽非一字不错,却也
大致无误,正是那三部古籍中所记录的要诀,不由得都脸色
大变。想不到此人居然有此奇才,适才默默翻阅一过,竟将
三部武学要籍暗记在心,而且又精通梵语,先将经诀译成梵
语,再依华语背诵。道清、融智、玄慈等均通梵文,听来华
梵语义甚合,倒似真的先有梵文,再有华文译本一般。这么
一来,波罗星偷阅经书的罪名固然洗刷得干干净净,而元元
大师、七指头陀等少林上辈高僧,反成了抄袭篡窃、欺世盗
名之徒。这件事若要据理而争,那神山伶牙俐齿,未必辩他
得过。玄慈气恼之极,一时却也想不出对付之策。
玄生忽又越众而出,向哲罗星道:“大师,你说这般若掌、
摩诃指、大金刚拳,都是本寺传自天竺,大师自然精熟无比。
此事真假极易明白。小僧要领教大师这三门武功的高招,小
僧所使招数,决不出这三门武功之外。大师下手指点时,也
请以这三门武功为限。”说着身形一晃,已站到哲罗星的身前。
玄慈暗叫:“惭愧!这法子甚是简捷,只须那胡僧一出手,
真伪便即立判,怎么我竟然念不及此?”神山上人也是心中一
凛:“这一着倒也厉害,哲罗星自然不会什么般若掌、摩诃指、
大金刚拳,却教他如何应付?”
哲罗星神色尴尬,说道:“天竺武功,著名的约有三百六
十门,小僧虽然都约略知其大要,却不能每一门皆精。据闻
少林寺武功有七十二门绝技,请问师兄,是不是七十二门绝
技件件精通?倘若小僧随便请师兄施展七十二门绝技中的三
项,师兄是不是都能施展得出?”
这番话一说,倒令玄生怔住了。少林寺绝技,每位高僧
所会者最多不过五六门,倘若有人任意指定三门,要哪一位
高僧施展,那确是无人能够办到。玄生于武学所知算得甚博,
但七十二门绝技中所会者亦不过六门而已。哲罗星的反驳甚
是有理,确也难以应付。
突然外面一个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说道:“天竺大德、
中土高僧,相聚少林寺讲论武功,实乃盛事。小僧能否有缘
做个不速之客,在旁恭聆双方高见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的送入了各人耳中。声音来自山门之外,入耳如此清晰,却
又中正平和,并不震人耳鼓,说话者内功之高之纯,可想而
知;而他身在远处,却又如何得知殿中情景?
玄慈微微一怔,便运内力说道:“既是佛门同道,便请光
临。”又道:“玄鸣、玄石两位师弟,请代我迎接嘉宾。”玄鸣、
玄石二人躬身道:“是!”刚转过身来,待要出殿,门外那人
已道:“迎接是不敢当。今日得会高贤,实是不胜之喜。”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近了数丈,刚说完“之喜”两个字,
大殿门口已出现了一位宝相庄严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面
露微笑,说道:“吐蕃国山僧鸠摩智,参见少林寺方丈。”
群僧见到他如此身手,已是惊异之极,待听他自己报名,
许多人都“哦”的一声,说道:“原来是吐蕃国师大轮明王到
了!”
玄慈站起身来,抢上两步,合十躬身,说道:“国师远来
东土,实乃有缘。敝寺今日正有一事难以分剖,便请国师主
持公道,代为分辨是非。”说着便替神山、哲罗星师兄弟、观
心等诸大师逐一引见。
众僧相见罢,玄慈在正中设了一个座位,请鸠摩智就座。
鸠摩智略一谦逊,便即坐了,这一来,他是坐在神山的上首。
旁人倒也没什么,神山却暗自不忿:“你这番僧装神弄鬼,未
必便有什么真实本领,待会倒要试你一试。”
鸠摩智道:“方丈要小僧主持公道,分辨是非,那是万万
不敢。只是小僧适才在山门外听到玄生大师和哲罗星大师讲
论武功,颇觉两位均有不是之处。”
群僧都是一凛,均想:“此人口气好大。”玄生道:“敬请
国师指点开示。”
鸠摩智微微一笑,说道:“哲罗星师兄适才质询大师,言
下之意似乎是说,少林派有七十二门绝技,未必有人每一门
都能精通,此言错矣。大师以为摩诃指、般若掌、大金刚拳
是少林派秘传,除了贵派嫡传弟子之外,旁人便不会知晓,否
则定是从贵派偷学而得,这句话却也不对。”他这番话连责二
人之非,群僧只听得面面相觑,不知他其意何指。
玄生朗声道:“据国师所言,有人以一身而能兼通敝派七
十二门绝技?”鸠摩智点头道:“不错!”玄生道:“敢问国师,
这位大英雄是谁?”鸠摩智道:“殊不敢当。”玄生变色道:
“便是国师?”鸠摩智点头合十,神情肃穆,道:“正是。”
这两字一出,群僧尽皆变色,均想:“此人大言炎炎,一
至于此,莫非是疯了?”
少林七十二门绝技有的专练下盘,有的专练轻功,有的
以拳掌见长,有的以暗器取胜,或刀或棒,每一门各有各的
特长,使剑者不能使禅杖,擅大力神拳者不能收发暗器。虽
有人同精五六门绝技,那也是以互相并不抵触为限。玄生与
波罗星都练了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刚拳三门功夫,那均是
手上的功夫。故老相传,上代高僧之中曾有人兼通一十三门
绝技,号称“十三绝神僧”,少林寺建寺数百年,只此一人而
已。少林诸高僧固所深知,神山、道清等也皆洞晓。要说一
身兼擅七十二绝技,自是欺人之谈。
少林七十二门绝技之中,更有十三四门异常难练,纵是
天资极高之人,毕生苦修一门,也未必一定能够练成。此时
少林全寺僧众千余人,以千余僧众所会者合并,七十二绝技
也数不周全。眼看鸠摩智不过四十来岁年纪,就说每年能成
一项绝技,一出娘胎算起,那也得七十二年功夫,这七十二
项绝技每一项都是艰深繁复之极,难道他竟能在一年之中练
成数种?
玄生心中暗暗冷笑,脸上仍不脱恭谨之色,说道:“国师
并非我少林派中人,然则摩诃指、般若掌、大金刚拳等几项
功夫,却也精通么?”
鸠摩智微笑道:“不敢,还请玄生大师指教。”身形略侧,
左掌突然平举,右拳呼的一声直击而出,如来佛座前一口烧
香的铜鼎受到拳劲,镗的一声,跳了起来,正是大金刚拳法
中的一招“洛钟东应”。拳不着鼎而铜鼎发声,还不算如何艰
难,这一拳明明是向前击出,铜鼎却向上跳,可见拳力之巧,
实已深得“大金刚拳”的秘要。
鸠摩智不等铜鼎落下,左手反拍出一掌,姿势正是般若
掌中的一招“慑伏外道”,铜鼎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子,拍的一
声,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只是鼎中有许多香灰跟着散开,烟
雾弥漫,一时看不清是什么物件。其时“洛钟东应”这一招
余力已尽,铜鼎急速落下,鸠摩智伸出大拇指向前一捺,一
股凌厉的指力射将过去,铜鼎突然向左移开了半尺。鸠摩智
连捺三下,铜鼎移开了一尺又半,这才落地。
少林众高僧心下叹服,知他这三捺看似平凡无奇,其中
所蕴蓄的功力实已到了超凡入圣的境地,正是摩诃指的正宗
招数,叫做“三入地狱”。那是说修习这三捺时用功之苦,每
捺一下,便如入了一次地狱一般。
香灰渐渐散落,露出地下一块手掌大的物事来,众僧一
看,不禁都惊叫一声,那物事是一只黄铜手掌,五指宛然,掌
缘闪闪生光,灿烂如金,掌背却呈灰绿色。
鸠摩智袍袖一拂,笑道:“这‘袈裟伏魔功’练得不精之
处,还请方丈师兄指点。”一句话方罢,他身前七尺外的那口
铜鼎竟如活了一般,忽然连打几个转,转定之后,本来向内
的一侧转而向外,但见鼎身正中剜去了一只手掌之形,割口
处也是黄光灿然。辈份较低的群僧这才明白,鸠摩智适才使
到般若掌中“慑伏外道”那一招之时,掌力有如宝刀利刃,竟
在鼎上割下了手掌般的一块。
玄生见他这三下出手,无不远胜于己,霎时间心丧若死:
“只怕这位神僧所言不错,我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确是传自天
竺,他从原地习得秘奥,以致比我中土高明得多。”当即合十
躬身,说道:“国师神技,令小僧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鸠摩智最后所使的“袈裟伏魔功”,玄慈方丈毕生在这门
武功上花的时日着实不少,以致颇误禅学进修,有时着实后
悔,觉得为了一拂之纯,穷年累月的练将下去,实甚无谓。但
想到自己这门袖功足可独步天下,也觉自慰,此刻一见鸠摩
智随意拂袖,潇洒自在,而口中谈笑,袍袖已动,竟不怕发
声而泄了真气,更非自己所能,不由得百感交集。
霎时之间,大殿上寂静无声,人人均为鸠摩智的绝世神
功所镇慑。
过了良久,玄慈长叹一声,说道:“老衲今日始知天外有
天,人上有人。老衲数十年苦学,在国师眼中,实是不足一
哂。波罗星师兄,少林寺浅水难养蛟龙,福薄之地,不足以
留佳客,你请自便罢!”
玄慈此言一出,哲罗星与波罗星二人喜动颜色。神山上
人却是又喜又怒,喜的是波罗星果然精熟少林派绝技,而玄
慈方丈准他离寺;愁的是此事自己实在无甚功绩,全是鸠摩
智一力促成,此人武功高极,既已控制全局,自己再要想从
波罗星手中转得少林绝技,只怕难之又难,何况波罗星所盗
到的少林武功秘笈,不过寥寥数项,又如何能与鸠摩智所学
相比?世上既有鸠摩智其人,则自己一切图谋,不论成败,都
已殊不足道。
鸠摩智不动声色,只合十说道:“善哉,善哉!方丈师兄
何必太谦?”
少林合寺僧众却个个垂头丧气,都明白方丈被逼到要说
这番话,乃是自认少林派武功技不如人。少林派数百年来享
誉天下,执中原武学之牛耳。这么一来,不但少林寺一败涂
地,亦使中土武人在番人之前大大的丢了脸面。观心、道清、
觉贤、融智、神音诸僧也均觉面目无光,事情竟演变到这步
田地,实非他们初上少林寺时所能逆料。
玄慈实已熟思再三。他想少林寺所以要扣留波罗星,全
是为了不令本寺武功绝技泄之于外,但眼见鸠摩智如此神功,
虽然未必当真能尽本寺七十二门绝技,总之为数不少,则再
扣留波罗星又有何益?波罗星所记忆的本寺绝技,不过三门,
比诸鸠摩智所知,实不可同日而语。这位大轮明王武功深不
可测,本寺诸僧无一能是他敌手,若说寺中诸高手一拥而上,
倚多为胜,那变成了下三滥的无赖匪类,岂是少林派所能为?
这波罗星今日下山,不出一月,江湖上少不免传得沸沸扬扬,
天下皆知,少林寺再不能领袖武林,自己也无颜为少林寺的
方丈。这一切他全了然于胸,但形格势禁,若非如斯,又焉
有第二条路好走?
殿上诸般事故,虚竹一一都瞧在眼里,待听方丈说了那
几句话后,本寺前辈僧众个个神色惨然。他斜眼望看师父慧
轮时,但见他泪水滚滚而下,实是伤心已极,更有几位师叔
连连捶胸,痛哭失声。他虽不明其中关节,但也知鸠摩智适
才显露的武功,本寺无人能敌,方丈无可奈何,只有让他将
波罗星带走。
可是他心中却有一事大惑不解。眼见鸠摩智使出大金刚
拳拳法、般若掌掌法、摩诃指指法,招数是对是错,他没有
学过这几门功夫,自是无法知晓,但运用这拳法、掌法、指
法的内功,他却瞧得清清楚楚,那显然是“小无相功”。
这个无相功他得自无崖子,后来天山童姥在传他天山折
梅手的歌诀之时,发觉他身有此功,曾大为恼怒伤心,因此
功她师父只传李秋水一人,虚竹既从无崖子身上传得,则无
崖子和李秋水之间的干系,自是不问可知了。天山童姥息怒
之后,曾对他说过“小无相功”的运用之法,但童姥所知也
属有限,直到后来他在灵鹫宫地下石室的壁上圆圈之中,才
体会到不少“小无相功”的秘奥。
“小无相功”是道家之学,讲究清静无为,神游太虚,较
之佛家武功中的“无色无相”之学,名虽略同,实质大异。虚
竹一听到鸠摩智在山门外以中气传送言语,心中便已一凛,知
他的“小无相功”修为甚深,此后见他使动拳法、掌法、指
法、袖法,招数虽变幻多端,却全是以小无相功催动。玄生
师叔祖以及波罗星所使的“天衣无缝”等招,却从内至外全
是佛门功夫,而且般若掌有般若掌的内功,摩诃指有摩诃指
的内功,大金刚拳有大金刚拳的内功,泾渭分明,截不相混。
他听鸠摩智自称精通本派七十二门绝技,然而施展之时,
明明不过是以一门小无相功,使动般若掌、摩诃指、大金刚
拳等招数,只因小无相功威力强劲,一使出便镇慑当场,在
不会这门内功之人眼中,便以为他真的精通少林派各门绝技。
这虽非鱼目混珠,小无相功的威力也决不在任何少林绝技之
下,但终究是指鹿为马,混淆是非。虚竹觉得奇怪的是,此
事明显已极,少林寺自方丈以下,千余僧众竟无一人直斥其
非。
他可不知这小无相功博大精深,又是道家的武学,大殿
上却无一个不是佛门弟子,武功再高,也不会去修习道家内
功,何况“小无相功”以“无相”两字为要旨,不着形相,无
迹可寻,若非本人也是此道高手,决计看不出来。玄慈、玄
生等自也察觉鸠摩智的内功与少林内功颇有不同,但想天竺
与中土所传略有差异,自属常情。地隔万里,时隔数百年,少
林绝技又多经历代高僧兴革变化,两者倘若仍是全然一模一
样,反而不合道理了。是以丝毫不起疑心。
虚竹初时只道众位前辈师长别有深意,他是第三辈的小
和尚,如何敢妄自出头?但眼见形势急转直下,众师长尽皆
悲怒沮丧,无可奈何,本寺显然面临重大劫难,便欲挺身而
出,指明鸠摩智所施展的不是少林派绝技。但二十余年来,他
在寺中从未当众说过一句话,在大殿中一片森严肃穆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