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伏在表哥身上,自必心花怒放。甚至邓百川、包不同这些人,
是她表哥的下属,在她心目中也比我亲近得多。我呢?我和
她无亲无故,萍水相逢,只是个毫不足道的陌生人,她怎会
将我放在心上?她许我瞧她几眼,肯将这剪水双瞳在我微贱
的身上扫上几扫,已是我天大的福份了。我如再有他想,只
怕眼前这福报立时便即享尽……唉,她是再也不愿我伸手扶
她的了。”
不平道人和乌老大见他双眼无神,望着空处,对慕容复
的引见听而不闻,再加以双眉紧蹙,满脸愁容,显是不愿与
自己相见。不平道人笑道:“幸会,幸会!”伸出手来,拉住
了段誉的右手。乌老大随即会意,一翻手掌,扣住了段誉的
左手。乌老大的功夫十分霸道,一出手便是剑拔弩张,不似
不平道人一般,虽然用意相同,也是要叫段誉吃些苦头,却
做得不露丝毫痕迹,全然是十分亲热的模样。
两人一拉住段誉的手,四掌掌心相贴,同时运功相握。不
平道人顷刻之间便觉体内真气迅速向外宣泄,不由得大吃一
惊,急忙摔手。但此时段誉内力已深厚之极,竟将不平道人
的手掌粘住了,北冥神功既被引动,吸引对方的内力越来越
快。乌老大一抓住段誉手掌,便运内劲使出毒掌功夫,要段
誉浑身麻痒难当,出声求饶,才将解药给他。不料段誉服食
莽牯朱蛤后百毒不侵,乌老大掌心毒质对他全无损害,真气
内力却也是飞快的给他吸了过去。乌老大大叫:“喂,喂,你
……你使‘化功大法’!”
段誉兀自书空咄咄,心中自怨自叹:“她不要我相扶,我
生于天地之间,更有什么生人乐趣?我不如回去大理,从此
不再见她。唉,不如到天龙寺去,出家做了和尚,皈依枯荣
大师座下,每日里观身不净,作青瘀想,作脓血想,从此六
根清净,一尘不染……”
慕容复不知段誉武功的真相,眼见不平道人与乌老大齐
受困厄,脸色大变,只道段誉存心反击,忙抓住不平道人的
背心急扯,真力疾冲即收,挡住北冥神功的吸力,将他扯开
了,同时叫道:“段兄,手下留情!”
段誉一惊,从幻想中醒了转来,当即以伯父段正明所授
心法,凝收神功。
乌老大正自全力向外拉扯,突然掌心一松,脱出了对方
粘引,向后一个跄踉,连退了几步,这才站住,不由得面红
过耳,又惊又怒,一叠连声的叫道:“化功大法,化功大法!”
不平道人见识较广,察觉段誉吸取自己内力的功夫,似与江
湖上恶名昭彰的“化功大法”颇为不同,至于到底是一是二,
他没吃过化功大法的苦头,却也说不上来。
段誉这北冥神功被人疑为化功大法,早已有过多次,微
笑道:“星宿老怪丁春秋卑鄙龌龊,我怎能去学他的臭功夫?
你当真太无见识……唉,唉,唉!”他本来在取笑乌老大,忽
然又想起王语嫣将自己视若路人,自己却对她神魂颠倒,说
到“太无见识”四字,自己比之乌老大可犹胜万倍,不由得
连叹了三口长气。
慕容复道:“这位段兄是大理段氏嫡系,人家名门正派,
一阳指与六脉神剑功夫天下无双无对,怎能与星宿派丁老怪
相提并论?”
他说到这里,只觉得右手的手掌与臂膀越来越是肿胀,显
然并非由于与那矮子的双锤碰撞之故,心下惊疑不定,提起
手来,只见手背上隐隐发绿,同时鼻中又闻到一股腥臭之气,
立时省悟:“啊,是了,我手臂受了这绿波香露刀的蒸熏,毒
气侵入了肌肤。”当即横过刀来,刀背向外,刃锋向着自己,
对乌老大道:“乌先生,尊器奉还,多多得罪。”
乌老大伸手来接,却不见慕容复放开刀柄,一怔之下,笑
道:“这把刀有点儿古怪,多多得罪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
瓶,打开瓶塞,倒出一些粉末,放在掌心之中,反手按上慕
容复的手背。顷刻间药透肌肤,慕容复只感到手掌与臂膀间
一阵清凉,情知解药已然生效,微微一笑,将鬼头刀送了过
去。
乌老大接过刀来,对段誉道:“这位段兄跟我们到底是友
是敌?若是朋友,相互便当推心置腹,好让在下将实情坦诚
奉告。若是敌人,你武功虽高,说不得只好决一死战了。”说
着斜眼相视,神色凛然。
段誉为情所困,哪里有乌老大半分的英雄气概?垂头丧
气的道:“我自己的烦恼多得不得了,推不开,解不了,怎有
心绪去理会旁人闲事?我既不是你朋友,更不是你对头。你
们的事我帮不了忙,可也决不会来捣乱。唉,我是千古的伤
心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
知我者谓我何求?江湖上的鸡虫得失,我段誉哪放在心上?”
不平道人见他疯疯癫癫,喃喃自语,但每说一两句话,便
偷眼去瞧王语嫣的颜色,当下已猜到了八九分,提高声音向
王语嫣道:“王姑娘,令表兄慕容公子已答应仗义援手,与我
们共襄义举,想必姑娘也是参与的了?”王语嫣道:“是啊,我
表哥跟你们在一起,我自然也跟随道长之后,以附骥末。”不
平道人微笑道:“岂敢,岂敢!王姑娘太客气了。”转头向段
誉道:“慕容公子跟我们在一起,王姑娘也跟我们在一起。段
公子,倘若你也肯参与,大伙儿自是十分感激。但如公子无
意,就请自便如何?”说着右手一举,作送客之状。
乌老大道:“这个……这个……只怕不妥……”心中大大
的不以为然,生怕段誉一走,便泄露了机密,手中紧紧握住
鬼头刀,只等段誉一迈步,便要上前阻拦。他却不知王语嫣
既然留下,便用十匹马来拖拉,也不能将段誉拖走了。
只见段誉踱步兜了个圈子,说道:“你叫我请便,却叫我
到哪里去?天地虽大,何处是我段誉安身之所?我……我……
我是无处可去的了。”
不平道人微笑道:“既然如此,段公子便跟大伙儿在一起
好啦。事到临头之际,你不妨袖手旁观,两不相助。”
乌老大犹有疑虑之意,不平道人向他使个眼色,说道:
“乌老大,你做事忒也把细了。来,来,来!这里三十六洞洞
主、七十二岛岛主,贫道大半久仰大名,却从未见过面。此
后大伙儿敌忾同仇,你该当给慕容公子、段公子,和贫道引
见引见。”
乌老大道:“原当如此。”当下传呼众人姓名,一个个的
引见。这些人雄霸一方,相互间也大半不识,乌老大给慕容
复等引见之时,旁边往往有人叫出声来:“啊,原来他便是某
某洞洞主。”或者轻声说:“某某岛主威名远震,想不到是这
等模样。”慕容复暗暗纳罕:“这些人怎么相互间竟然不识?似
乎他们今晚倒是初次见面。”
这一百零八个高手之中,有四个适才在混战中为慕容复
所杀,这四人的下属见到慕容复时,自是神色阴戾,仇恨之
意,见于颜色。
慕容复朗声道:“在下失手误伤贵方数位朋友,心中好生
过意不去,今后自当尽力,以补前愆。但若有哪一位朋友当
真不肯见谅,此刻共御外敌,咱们只好把仇怨搁在一边,待
大事一了,尽管到姑苏燕子坞来寻在下,作个了断便了。”
乌老大道:“这话是极。慕容公子快人快语!在这儿的众
兄弟们,相互间也未始没有怨仇,只是大敌当前,各人的小
小嫌隙都须抛开。倘若有哪一位目光短浅,不理会大事,却
来乘机报复自伙里的私怨,那便如何?”
人群中多人纷纷说道:“那便是害群之马,大伙儿先将他
清洗出去。”“要是对付不了天山那老太婆,大伙儿尽数性命
难保,还有什么私怨之可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乌老
大、慕容公子,你们尽管放心,谁也不会这般愚蠢。”
慕容复道:“那好得很,在下当众谢过了。但不知各位对
在下有何差遣,便请示下。”
不平道人道:“乌老大,大家共参大事,便须同舟共济。
你是大伙儿带头的,天山童姥的事,相烦你说给我们听听,这
老婆子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有什么惊人的本领,让贫道也
好有个防备,免得身首异处之时,还是懵然不知。”
乌老大道:“好!各位洞主、岛主这次相推在下暂行主持
大计,姓乌的才疏学浅,原是不能担当重任,幸好慕容公子、
不平道人、剑神卓先生、芙蓉仙子诸位共襄义举,在下的担
子便轻得多了。”他对段誉犹有余愤,不提“段公子”三字。
人群中有人说道:“客气话嘛,便省了罢!”又有人道:
“你奶奶的,咱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性命关头,还说这些
空话,不是拿人来消遣吗?”
乌老大笑道:“洪兄弟一出口便粗俗不堪。海马岛钦岛主,
相烦你在东南方把守,若有敌人前来窥探,便发讯号。紫岩
洞霍洞主,相烦你在正西方把守……”一连派出八位高手,把
守八个方位。那八人各各应诺,带领部属,分别奔出守望。
慕容复心想:“这八位洞主、岛主,看来个个是桀傲不驯、
阴鸷凶悍的人物,今日居然都接受乌老大的号令,人人并有
戒慎恐惧的神气,可见所谋者大,而对头又实在令他们怕到
了极处。我答应和他们联手,只怕这件事真的颇为棘手。”
乌老大待出去守望的八路人众走远,说道:“各位请就地
坐下罢,由在下述说我们的苦衷。”
包不同突然插口道:“你们这些人物,杀人放火,下毒掳
掠,只怕便如家常便饭一般,个个恶狠狠、凶霸霸,看来一
生之中,坏事着实做了不少,哪里会有什么苦衷?‘苦衷’两
字,居然出于老兄之口,不通啊不通!”慕容复道:“包三哥,
请静听乌洞主述说,别打断他的话头。”包不同叽咕道:“我
听得人家说话欠通,忍不住便要直言谈相。”他话是这么说,
但既然慕容复咐吩了,便也不再多言。
乌老大脸露苦笑,说道:“包兄所言本是不错。姓乌的虽
然本领低微,但生就了一副倔强脾气,只有我去欺人,决不
容人家欺我,哪知道,唉!”
乌老大一声叹息,突然身旁一人也是“唉”的一声长叹,
悲凉之意,却强得多了。众人齐向叹声所发处望去,只见段
誉双手反背在后,仰天望月,长声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
兮;舒缭纠兮,劳心悄兮!”他吟的是《诗经》中《月出》之
一章,意思说月光皎洁,美人娉婷,我心中愁思难舒,不由
得忧心悄悄。四周大都是不学无术的武人,怎懂得他的诗云
子曰?都向他怒目而视,怪他打断乌老大的话头。
王语嫣自是懂得他的本意,生怕表哥见怪,偷眼向慕容
复一瞥,只见他全神贯注的凝视乌老大,全没留意段誉吟诗,
这才放心。
乌老大道:“慕容公子和不平道长等诸位此刻已不是外
人,说出来也不怕列位见笑。我们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
岛主,有的僻居荒山,有的雄霸海岛,似乎好生自由自在,逍
遥之极,其实个个受天山童姥的约束。老实说,我们都是她
的奴隶。每一年之中,她总有一两次派人前来,将我们训斥
一顿,骂得狗血淋头,真不是活人能够受的。你说我们听她
痛骂,心中一定很气愤了罢?却又不然,她派来的人越是骂
得厉害,我们越是高兴……”
包不同忍不住插口道:“这就奇了,天下哪有这等犯贱之
人,越是给人骂得厉害,越是开心?”
乌老大道:“包兄有所不知,童姥派来的人倘若狠狠责骂
一顿,我们这一年的难关就算渡过了,洞中岛上,总要大宴
数日,欢庆平安。唉,做人做到这般模样,果然是贱得很了。
童姥派来使者倘若不是大骂我们孙子王八蛋,不骂我们的十
八代祖宗,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要知道她如不是派人来
骂,就会派人来打,运气好的,那是三十下大棍,只要不把
腿打断,多半也要设宴庆祝。”
包不同和风波恶相视而笑,两人极力克制,才不笑出声
来,给人痛打数十棍,居然还要摆酒庆祝,那可真是千古从
所未有之奇,只是听得乌老大语声凄惨,四周众人又都纷纷
切齿咒骂,料来此事决计不假。
段誉全心所注,本来只是王语嫣一人,但他目光向王语
嫣看去之时,见她在留神倾听乌老大说些什么,便也因她之
听而听,只听得几句,忍不住双掌一拍,说道:“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这天山童姥到底是神是仙?是妖是怪?如此横行
霸道,那不是欺人太甚么?”
乌老大道:“段公子此言甚是。这童姥欺压于我等,将我
们虐待得连猪狗也不如。倘若她不命人前来用大棍子打屁股,
那么往往用蟒鞭抽击背脊,再不然便是在我们背上钉几枚钉
子。司马岛主,你受蟒鞭责打的伤痕,请你给列位朋友瞧瞧。”
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道:“惭愧,惭愧!”解开衣衫,露
出背上纵三条、横三条,纵横交错九条鲜红色印痕,令人一
见之下便觉恶心,想像这老者当时身受之时,一定痛楚之极。
一条黑汉子大声道:“那算得什么?请看我背上的附骨钉。”解
开衣衫,只见三枚大铁钉,钉在他背心,钉上生了黄锈,显
然为时已久,不知如何,这黑汉子竟不设法取将出来。又有
一个僧人哑声说道:“于洞主身受之惨,只怕还不及小僧!”伸
手解开僧袍。众人见他颈边琵琶骨中穿了一条细长铁链,铁
链通将下去,又穿过他的腕骨。他手腕只须轻轻一动,便即
牵动琵琶骨,疼痛可想而知。
段誉怒极,大叫:“反了,反了!天下竟有如此阴险狠恶
的人物。乌老大,段誉决意相助,大伙儿齐心合力,替武林
中除去这个大害。”
乌老大道:“多谢段公子仗义相助。”转头向慕容复道:
“我们在此聚会之人,没一个不曾受过童姥的欺压荼毒。我们
说什么‘万仙大会’,那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说是‘百鬼大
会’,这才名副其实了。我们这些年来所过的日子,只怕在阿
鼻地狱中受苦的鬼魂也不过如此。往昔大家害怕她手段厉害,
只好忍气吞声的苦渡光阴,幸好老天爷有眼,这老贼婆横蛮
一世,也有倒霉的时候。”
慕容复道:“各位为天山童姥所制,难以反抗,是否这老
妇武功绝顶高强,是否和她动手,每次都不免落败?”乌老大
道:“这老贼婆的武功,当然厉害得紧了。只是到底如何高明,
却是谁也不知。”慕容复道:“深不可测?”乌老大点头道:
“深不可测!”慕容复道:“你说这老妇终于也有倒霉的时候,
却是如何?”
乌老大双眉一扬,精神大振,说道:“众兄弟今日在此聚
会,便是为此了。今年三月初三,在下与天风洞安洞主、海
马岛钦岛主等九人轮值供奉,采办了珍珠宝贝、绫罗绸缎、山
珍海味、胭脂花粉等物,送到天山缥缈峰去……”包不同哈
哈一笑,问道:“这老太婆是个老妖怪么?说是个姥姥,怎么
还用胭脂花粉?”乌老大道:“老贼婆年纪已大,但她手下侍
女仆妇为数不少,其中的年轻妇女是要用胭脂花粉的。只不
过峰上没一个男子,不知她们打扮了又给谁看?”包不同笑道:
“想来是给你看的。”
乌老大正色道:“包兄取笑了。咱们上缥缈峰去,个个给
黑布蒙住了眼,闻声而不见物,缥缈峰中那些人是美是丑,是
老是少,向来谁也不知。”
慕容复道:“如此说来,天山童姥到底是何等样人,你们
也从来没见到过?”
乌老大叹了口气,道:“倒也有人见到过的。只是见到她
的人可就惨了。那是在二十三年之前,有人大着胆子,偷偷
拉开蒙眼的黑布,向那老贼婆望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将黑布
盖上眼去,便给老贼婆刺瞎了双眼,又割去了舌头,斩断了
双臂。”慕容复道:“刺瞎眼睛,那也罢了,割舌断臂,却又
如何?”乌老大道:“想是不许他向人泄漏这老贼婆的形相,割
舌叫他不能说话,断臂叫他不能写字。”
包不同伸了伸舌头,道:“浑蛋,浑蛋!厉害,厉害!”
乌老大道:“我和安洞主、钦岛主等上缥缈峰之时,九个
人心里都是怕得要命。老贼婆三年前嘱咐要齐备的药物,实
在有几样太是难得,像三百年海龟的龟蛋,五尺长的鹿角,说
什么也找不到。我们未能完全依照嘱咐备妥,料想这一次责
罚必重。哪知道九个人战战兢兢的缴了物品,老贼婆派人传
话出来,说道:‘采购的物品也还罢了,九个孙子王八蛋,快
快给我夹了尾巴,滚下峰去罢。’我们便如遇到皇恩大赦,当
真是大喜过望,立即下峰,都想早走一刻好一刻,别要老贼
婆发觉物品不对,追究起来,这罪可就受得大了。九个人来
到缥缈峰下,拉开蒙眼的黑布,只见山峰下死了三个人。其
中一个,安洞主识得是西夏国一品堂中的高手,名叫九翼道
人。”
不平道人“哦”了一声,道:“九翼道人原来是被老贼婆
所杀,江湖上传言纷纷,都说是姑苏慕容氏下的毒手呢。”包
不同道:“放屁,放屁!什么八尾和尚、九翼道人,我们见都
没见过,这笔帐又算在我们头上了。”他大骂“放屁”,指的
是“江湖上传言纷纷”,并非骂不平道人放屁,但旁人听来,
总不免刺耳。不平道人也不生气,微笑道:“树大招风,众望
所归!”包不同喝道:“放……”斜眼向慕容复望了望,下面
的话便收住了。不平道人道:“包兄怎地把下面这个字吃进肚
里了。”包不同一转念间,登时大怒,喝道:“什么?你骂我
吃屁么?”不平道人笑道:“不敢!包兄爱吃什么,便吃什么。”
包不同还待和他争辩,慕容复道:“世间不虞之誉,求全
之毁,原也平常得紧,包三哥何必多辩?听说九翼道人轻功
极高,一手雷公挡功夫,生平少逢敌手,别说他和在下全无
过节可言,就算真有怨仇,在下也未必胜得过这位号称‘雷
动于九天之上’的九翼道长。”
不平道人微笑道:“慕容公子却又太谦了。九翼道人‘雷
动于九天之上’的功夫虽然了得,但若慕容公子还他一个
‘雷动于九天之上’,他也只好束手待毙了。”
乌老大道:“九翼道人身上共有两处伤痕,都是剑伤。因
此江湖上传说他是死于姑苏慕容之手,那全是胡说八道。在
下亲眼目睹,岂有假的?倘若是慕容公子取他性命,自当以
九翼道人的雷公挡伤他了。”
不平道人接口道:“两处剑伤?你说是两处伤痕?这就奇
了。”
乌老大伸手一拍大腿,说道:“不平道长果然了得,一听
之下,便知其中有了蹊跷。九翼道人死于缥缈峰下,身上却
有两处剑伤,这事可不对头啊。”
慕容复心想:“那有什么不对头?这不平道人知道其中有
了蹊跷,我可想不出来。”霎时之间,不由得心生相形见绌之
感。
乌老大偏生要考一考慕容复,说道:“慕容公子,你瞧这
不是大大的不对劲么?”
慕容复不愿强不知为己知,一怔之下,便想说:“在下可
不明其理。”忽听王语嫣道:“九翼道人一处剑伤,想必是在
右腿‘风市’穴与‘伏兔’穴之间,另一处剑伤,当是在背
心‘悬枢’穴,一剑斩断了脊椎骨,不知是也不是?”
乌老大一惊非小,说道:“当时姑娘也在缥缈峰下么?怎
地我们都……都没瞧……瞧见姑娘?”他声音发颤,显得害怕
之极。他想王语嫣其时原来也曾在场,自己此后的所作所为
不免都逃不过她的眼去,只怕机密早已泄漏,大事尚未发动,
已为天山童姥所知了。
另一个声音从人丛中传了出来:“你怎么知……知……知
……我怎么没见……见……见……”说话之人本来口吃得厉
害,心中一急,更加说不明白。慕容复听这人口齿笨拙,甚
是可笑,但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之中,竟无一人出
口讥嘲,料想此人武功了得,又或行事狠辣,旁人都对他颇
为忌惮,当下向包不同连使眼色,叫他不可得罪了此人。
王语嫣淡淡的道:“西域天山,万里迢迢的,我这辈子从
来没去过。”
乌老大更是害怕,心想:你既不是亲眼所见,当是旁人
传言,难道这件事江湖上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了么?忙问:“姑
娘是听何人所说?”
王语嫣道:“我不过胡乱猜测罢啦。九翼道人是雷电门的
高手,与人动手,自必施展轻功。他左手使铁牌,四十二路
‘蜀道难牌法’护住前胸、后心、上盘、左方,当真如铁桶相
似,对方难以下手,唯一破绽是在右侧,敌方使剑的高手若
要伤他,势须自他右腿‘风市’穴与‘伏兔’两穴之间入手。
在这两穴间刺以一剑,九翼道人自必举牌护胸,同时以雷公
挡使一招‘春雷乍动’,斜劈敌人。对手既是高手,自然会乘
机斩他后背。我猜这一招多半是用‘白虹贯日’、‘白帝斩蛇
势’这一类招式,斩他“悬枢”穴上的脊骨。以九翼道人武
功之强,用剑本来不易伤他,最好是用判官笔、点穴橛之类
短兵刃克制,既是用剑了,那么当以这一类招式最具灵效。”
乌老大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隔了半晌,才大拇指
一竖,说道:“佩服!佩服!姑苏慕容门下,实无虚士!姑娘
分擘入理,直如亲见。”
段誉忍不住插口:“这位姑娘姓王,她可不是……她可不
是姑苏慕容……”
王语嫣微笑道:“姑苏慕容是我至亲,说我是姑苏慕容家
的人,也无不可。”
段誉眼前一黑,身子摇晃,耳中嗡嗡然响着的只是一句
话:“说我是姑苏慕容家的人,也无不可。”
那个口吃之人道:“原来如……如……如……”乌老大也
不等他说出这个“此”字来,便道:“那九翼道人身上之伤,
果如这位王姑娘的推测,右腿风市、伏兔两穴间中了一剑,后
心悬枢穴间脊背斩断……”他兀自不放心,又问一句:“王姑
娘,你确是凭武学的道理推断,并非目见耳闻?”王语嫣点了
点头,说道:“是。”
那口吃之人忽道:“如果你要杀……杀……杀乌老大,那
便如……如……如……”
乌老大听他问王语嫣如何来杀自己,怒从心起,喝道:
“你问这话,是什么居心?”但随即转念:“这姑娘年纪轻轻,
说能凭武学推断,料知九翼道人的死法,实是匪夷所思,多
半那时她躲在缥缈峰下,亲眼见到有人用此剑招。此事关涉
太大,不妨再问个明白。”便道:“不错。请问姑娘,若要杀
我,那便如何?”
王语嫣微微一笑,凑到慕容复耳畔,低声道:“表哥,此
人武功破绽,是在肩后天宗穴和肘后清冷渊,你出手攻他这
两处,便能克制他。”
慕容复当着这数百好手之前,如何能甘受一个少女指点?
他哼了一声,朗声道:“乌洞主既然问你,你大声说了出来,
那也不妨。”
王语嫣脸上一红,好生羞惭,寻思:“我本想讨好于你,
没想到这是当众逞能,掩盖了你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威风,我
忒也笨了。”便道:“表哥,姑苏慕容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知,你
说给乌老大听罢。”
慕容复不愿假装,更不愿借她之光,说道:“乌洞主武功
高强,要想伤他,谈何容易?乌洞主,咱们不必再说这些题
外之言,请你继续告知缥缈峰下的所见所闻。”
乌老大一心要知道当日缥缈峰下是否另有旁人,说道:
“王姑娘,你既不知杀伤乌某之法,自也未必能知诛杀九翼道
人的剑招,那么适才的言语,都是消遣某家的了。九翼道人
的死法,到底姑娘如何得知,务请从实相告,此事非同小可,
儿戏不得。”
段誉当王语嫣走到慕容复身边之时,全神贯注的凝视,瞧
她对慕容复如何,又全神贯注的倾听她对慕容复说些什么。他
内功深厚,王语嫣对慕容复说的这几句话声音虽低,他却也
已听得清清楚楚,这时听乌老大的语气,简直便是直斥王语
嫣撒谎,这位他敬若天神的意中人,岂是旁人冒渎得的?当
下更不打话,右足一抬,已展开“凌波微步”,东一晃,西一
转,蓦地里兜到乌老大后心。
乌老大一惊,喝道:“你干什……”段誉伸出右手,已按
在他右肩后的“天宗穴”上,左手抓住了他左肘后的“清冷
渊”。这两处穴道正是乌老大罩门所在,是他武功中的弱点。
大凡临敌相斗,于自己罩门一定防护得十分周密,就算受伤
中招,也总不会是在罩门左近。段誉毛手毛脚,出手全无家
数,但一来他步法精奇,一笑眼间便欺到了乌老大身后,二
来王语嫣对乌老大武功的家数看得极准,乌老大反掌欲待击
敌,两处罩门已同时受制,对方只须稍吐微劲,自己立时便
成了废人。他可不知段誉空有一身内功,却不能随意发放,纵
然抓住了他两处罩门,其实半点也加害他不得。他适才已在
段誉手下吃过苦头,如何还敢逞强?只得苦笑道:“段公子武
功神妙,乌某拜服。”
段誉道:“在下不会武功,这全凭王姑娘的指点。”说着
放开了他,缓步而回。
乌老大又惊又怕,呆了好一阵,才道:“乌某今日方知天
下之大,武功高强者,未必便只天山童姥一人。”向段誉的背
影连望数眼,惊疑不定。
不平道人道:“乌老大,你有这样大本领的高人拔刀相助,
当真可喜可贺。”乌老大点点头道:“是,是!咱们取胜的把
握,又多了几成。”不平道人道:“九翼道人既然身有两处剑
伤,那就不是天山童姥下的手了。”
乌老大道:“是啊!当时我看到他身上居然有两处剑伤,
便和道长一般的心思。天山童姥不喜远行,常人又怎敢到缥
缈峰百里之内去撒野?她自是极少有施展武功的时候。因此
在缥缈峰百里之内,若要杀人,定是她亲自出手。我们素知
她的脾气,有时故意引一两个高手到缥缈峰下,让这老太婆
过过杀人的瘾头。她杀人向来一招便即取了性命,哪有在对
手身上连下两招之理?”
慕容复吃了一惊,心道:“我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
身’,已是武林中惊世骇俗的本领,这天山童姥杀人不用第二
招,真不信世上会有如此功夫。”
包不同可不如慕容复那么深沉不露,心下也是这般怀疑,
便即问道:“乌洞主,你说天山童姥杀人不用第二招,对付武
功平庸之辈当然不难,要是遇到真正的高手,难道也能在一
招之下送了对方性命?浮夸,浮夸!全然的难以入信。”
乌老大道:“包兄不信,在下也无法可想。但我们这些人
甘心受天山童姥的欺压凌辱,不论她说什么,我们谁也不敢
说半个不字,如果她不是有超人之能,这里三十六洞洞主、七
十二岛岛主,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为什么这些年来服服贴贴,
谁也不生异心?”
包不同点头道:“这中间果然是有些古怪,各位老兄未必
是甘心做奴才。”虽觉乌老大言之有理,仍道:“非也,非也!
你说不生异心,现下可不是大生异心、意图反叛么?”
乌老大道:“这中间是有道理的。当时我一见九翼道人有
两伤,心下起疑,再看另外两个死者,见到那两人亦非一招
致命,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恶斗,简直是伤痕累累。我当下便
和安、钦等诸位兄弟商议,这事可实在透着古怪。难道九翼
道人等三人不是童姥所杀?但如不是童姥下的手,灵鹫宫中
童姥属下那些女人,又怎敢自行在缥缈峰下杀人,抢去了童
姥一招杀人的乐趣?九翼道人这等好手,杀起来其乐无穷,这
般机缘等闲不易遇到,那比之抢去童姥到口的美食,尤为不
敬。我们心中疑云重重,走出数里后,安洞主突然说道:‘莫
……莫非老夫人……生了……生了……’”
慕容复知他指的是那个口吃之人,心道:“原来这人便是
安洞主。”
只听乌老大续道:“当时我们离缥缈峰不远,其实就算是
在万里之外,背后提到这老贼婆之时,谁也不敢稍有不敬之
意,向来都以‘老夫人’相称。安兄弟说到莫非她是‘生了
……生了……’这几个字,众人不约而同的都道:‘生了病?’”
不平道人问道:“这个童姥姥,究竟有多大岁数了?”
王语嫣低声道:“总不会很年轻罢。”
段誉道:“是,是,既然用上了这个‘姥’字,当然不会
年轻了。不过将来你就算做了‘姥姥’,还是挺年轻的。”眼
见王语嫣留神倾听乌老大的话,全不理会自己说些什么,颇
感没趣,心道:“这乌老大的话,我也只好听听,否则王姑娘
问到我什么,全然接不上口,岂不是失却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只听乌老大道:“童姥有多大年纪,那就谁也不知了。我们
归属她的治下,少则一二十年,多则三四十年,只有无量洞洞
主等少数几位,才是近年来归属灵鹫宫治下的。反正谁也没见
过她面,谁也不敢问起她的岁数。”
段誉听到这里,心想那无量洞洞主倒是素识,四下打量,
果见辛双清远远倚在一块大岩之旁,低头沉思,脸上深有忧
色。
乌老大续道:“大伙儿随即想起:‘人必有死,童姥姥本领
再高,终究不是修炼成精,有金刚不坏之身。这一次我们供奉
的物品不齐,她不加责罚,已是出奇,而九翼道人等死在峰下,
身上居然不止一伤,更加启人疑窦。’总而言之,其中一定有重
大古怪。
“大伙儿各有各的心思,但也可说各人都是一样的打算,
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有的又惊又喜,有
的愁眉苦脸。各人都知这是我们脱却枷锁、再世为人的唯一良
机,可是童姥姥治理我们何等严峻,又有谁敢倡议去探个究
竟?隔了半天,钦兄弟道:‘安二哥的猜测是大有道理,不过,这
件事也太冒险,依兄弟之见,咱们还是各自回去,静候消息,待
等到了确讯之后,再定行止,也还不迟。’
“钦兄弟这老成持重的法子本来十分妥善,可是……可是
……我们实在又不能等。安洞主说道:‘这生死符……生死符
……’他不用再说下去,各人也均了然。老贼婆手中握住我们
的生死符,谁也反抗不得,倘若她患病身死,生死符落入了第
二人手中,我们岂不是又成为第二个人的奴隶?这一生一世,
永远不能翻身!倘若那人凶狠恶毒,比之老贼婆犹有过之,我
们将来所受的凌辱荼毒,岂不是比今日更加厉害?这实在是箭
在弦上,不得不发。明知前途凶险异常,却也是非去探个究竟
不可。
“我们这一群人中,论到武功机智,自以安洞主为第一,他
的轻身功夫尤其比旁人高得多。那时寂静无声之中,八个人的
目光都望到了安洞主脸上。”
慕容复、王语嫣、段誉、邓百川,以及不识安洞主之人,目
光都在人群中扫来扫去,要见这位说话口吃而武功高强的安
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众人又都记了起来,适才乌老大向
慕容复与不平道人等引见诸洞主、岛主之时,并无安洞主在
内。
乌老大道:“安洞主喜欢清静,不爱结交,因此适才没与各
位引见,莫怪,莫怪!当时众望所归,都盼安洞主出马探个究
竟。安洞主道:‘既是如此,在下义不容辞,自当前去察看。’”众
人均知安洞主当时说话决无如此流畅,只是乌老大不便引述
他口吃之言,使人讪笑;而他不愿与慕容复、不平道人相见,自
也因口吃之故。
乌老大继续说道:“我们在缥缈峰下苦苦等候,当真是度
日如年,生怕安洞主有什么不测。大家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
们固然担心安洞主遭了老贼婆的毒手,更怕的是,老贼婆一怒
之下,更来向我们为难。但事到临头,那也只有硬挺,反正老贼
婆若要严惩,大伙儿也是逃不了的。直过了三个时辰,安洞主
才回到约定的相会之所。我们见到他脸有喜色,大家先放下了
心头大石。他道:‘老夫人有病,不在峰上。’原来他悄悄重回缥
缈峰,听到老贼婆的侍女们说话,得知老贼婆身患重病,出外
采药求医去了!”
乌老大说到这里,人群中登时响起一片欢呼之声。天山童
姥生病的讯息,他们当然早已得知,众人聚集在此,就是商议
此事,但听乌老大提及,仍然不禁喝彩。
段誉摇了摇头,说道:“闻病则喜,幸灾乐祸!”他这两句话
夹在欢声雷动之中,谁也没加留神。
乌老大道:“大家听到这个讯息,自是心花怒放,但又怕老
贼婆诡计多端,故意装病来试探我们,九个人一商议,又过了
两天,这才一齐再上缥缈峰窥探。这一次乌某人自己亲耳听到
了。老贼婆果然是身患重病,半点也不假。只不过生死符的所
在,却查不出来。”
包不同插嘴道:“喂,乌老兄,那生死符,到底是什么鬼东
西?”乌老大叹了口气,说道:“此东西说来话长,一时也不能向
包兄解释明白。总而言之,老贼婆掌管生死符在手,随时可制
我们死命。”包不同道:“那是一件十分厉害的法宝?”乌老大苦
笑道:“也可这么说。”
段誉心想:“那神农帮帮主、山羊胡子司空玄,也是极怕了
天山童姥的‘生死符’,以致跳崖自尽,可见这法宝委实厉害。”
乌老大不愿多谈“生死符”,转头向众人朗声说道:“老贼
婆生了重病,那是千真万确的了。咱们要翻身脱难,只有鼓起
勇气,拚命干上一场。不过老贼婆目前是否已回去缥缈峰灵鹫
宫,咱们无法知晓。今后如何行止,要请大家合计合计。尤其
不平道长、慕容公子、王姑娘……段公子四位有何高见,务请
不吝赐教。”
段誉道:“先前听说天山童姥强凶霸道,欺凌各位,在下心
中不忿,决意上缥缈峰去跟这位老夫人理论理论。但她既然生
病,乘人之危,君子所不取。别说我没有高见,就是有高见,我
也是不说的了。”
三十五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乌老大脸色一变,待要说话,不平道人向他使个眼色,微
笑道:“段公子是君子人,不肯乘人之危,品格高尚,佩服,
佩服!乌兄,咱们进攻缥缈峰,第一要义,是要知道灵鹫宫
中的虚实。安洞主与乌兄等九位亲身上去探过,老贼婆离去
之后,宫中到底尚有多少高手?布置如何?乌兄虽不能尽知,
想来总必听到一二,便请说出来,大家参详如何?”
乌老大道:“说也惭愧,我们到灵鹫宫中去察看,谁也不
敢放胆探听,大家竭力隐蔽,唯恐撞到了人。但在下在宫后
花圃之中,还是给一个女童撞见了。这女娃儿似乎是个丫鬟
之类,她突然抬头,我一个闪避不及,跟她打了个照面。在
下深恐泄露了机密,纵上前去,施展擒拿法,便想将她抓住。
那时我是甩出性命不要了。灵鹫宫中那些姑娘、太太们曾得
老贼婆指点武功,个个非同小可,虽是个小小女童,只怕也
十分了得。我这下冲上前去,自知是九死一生之举……”
他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当时局势凶险之极,此刻回思,犹
有余悸。众人眼见他现下安然无恙,那么当日在缥缈峰上纵
曾遇到什么危难,必也化险为夷,但想乌老大居然敢在缥缈
峰上动手,虽说是实逼处此,铤而走险,却也算得是胆大包
天了。
只听他继续说道:“我这一上去,便是施展全力,双手使
的是‘虎爪功’,当时我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倘若这一招
拿不到这女娃儿,给她张嘴叫喊,引来后援,那么我立刻从
这数百丈的高峰上跃了下去,爽爽快快图个自尽,免得落在
老贼婆手下那批女将手中,受那无穷无尽的苦楚。哪知道……
哪知道我左手一搭上这女娃儿肩头,右手抓住她的臂膀,她
竟毫不抗拒,身子一晃,便即软倒,全身没半点力气,却是
一点武功也无。那时我大喜过望,一呆之下,两只脚酸软无
比,不怕各位见笑,我是自己吓自己,这女娃儿软倒了,我
这不成器的乌老大,险些儿也软倒了。”
他说到这里,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各人心情为之一松,
乌老大虽讥嘲自己胆小,但人人均知他其实极是刚勇,敢到
缥缈峰上出手拿人,岂是等闲之事?
乌老大一招手,他手下一人提了一只黑色布袋,走上前
来,放在他身前。乌老大解开袋口绳索,将袋口往下一捺,袋
中露出一个人来。
众人都是“啊”的一声,只见那人身形甚小,是个女童。
乌老大得意洋洋的道:“这个女娃娃,便是乌某人从缥缈
峰上擒下来的。”
众人齐声欢呼:“乌老大了不起!”“当真是英雄好汉!”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群仙,以你乌老大居首!”
众人欢呼声中,夹杂着一声声咿咿呀呀的哭泣,那女童
双手按在脸上,呜呜而哭。
乌老大道:“我们拿到了这女娃娃后,生恐再耽搁下去,
泄露了风声,便即下峰。一再盘问这女娃娃,可惜得很,她
却是个哑巴。我们初时还道她是装聋作哑,曾想了许多法儿
相试,有时出其不意在她背后大叫一声,瞧她是否惊跳,试
来试去,原来真是哑的。”
众人听那女童的哭泣,呀呀呀的,果然是哑巴之声。人
丛中一人问道:“乌老大,她不会说话,写字会不会?”乌老
大道:“也不会。我们什么拷打、浸水、火烫、饿饭,一切法
门都使过了,看来她不是倔强,却是真的不会。”
段誉忍不住道:“嘿嘿,以这等卑鄙手段折磨一个小姑娘,
你羞也不羞?”乌老大道:“我们在天山童姥手下所受的折磨,
惨过十倍,一报还一报,何羞之有?”段誉道:“你们要报仇,
该当去对付天山童姥才是,对付她手下的一个小丫头,有什
么用?”
乌老大道:“自然有用。”提高声音说道:“众位兄弟,咱
们今天齐心合力,反了缥缈峰,此后有福同享,有祸共当,大
伙儿歃血为盟,以图大事。有没有哪一个不愿干的?”
他连问两句,无人作声。问到第三句上,一个魁梧的汉
子转过身来,一言不发的往西便奔。乌老大叫道:“剑鱼岛区
岛主,你到哪里去?”那汉子不答,只拔足飞奔,身形极快,
转眼间便转过了山坳。众人叫道:“这人胆小,临阵脱逃,快
截住他。”霎时之间,十余人追了下去,个个是轻功上佳之辈,
但与那区岛主相距已远,不知是否追赶得上。
突然间“啊”的一声长声惨呼,从山后传了过来。众人
一惊之下,相顾变色,那追逐的十余人也都停了脚步,只听
得呼呼风响,一颗圆球般的东西从山坳后疾飞而出,掠过半
空,向人丛中落了下来。
乌老大纵身跃前,将那圆物接在手中,灯光下见那物血
肉模糊,竟是一颗首级,再看那首级的面目,但见须眉戟张,
双目圆睁,便是适才那个逃去的区岛主,乌老大颤声道:“区
岛主……”一时之间,他想不出这区岛主何以会如此迅速的
送命,心底隐隐升起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念头:“莫非天山童姥
到了?”
不平道人哈哈大笑,说道:“剑神神剑,果然名不虚传,
卓兄,你把守得好紧啊!”
山坳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道:“临阵脱逃,人人得而诛
之。众家洞主、岛主,请勿怪责。”
众人从惊惶中觉醒过来,都道:“幸得剑神除灭叛徒,才
不致坏了咱们大事。”
慕容复和邓百川等均想:“此人号称‘剑神’,未免也太
狂妄自大。你剑法再高,又岂能自称为‘神’?江湖上没听过
有这么一号人物,却不知剑法到底如何高明?”
乌老大自愧刚才自己疑神疑鬼,大声道:“众家兄弟,请
大家取出兵刃,每人向这女娃娃砍上一刀,刺上一剑。这女
娃娃年纪虽小,又是个哑巴,终究是缥缈峰的人物,大伙儿
的刀头喝过了她身上的血,从此跟缥缈峰势不两立,就算再
要有三心两意,那也不容你再畏缩后退了。”他一说完,当即
擎鬼头刀在手。
一干人等齐声叫道:“不错,该当如此!大伙儿歃血为盟,
从此有进无退,跟老贼婆拚到底了。”
段誉大声叫道:“这个使不得,大大的使不得。慕容兄,
你务须出手,制止这等暴行才好。”慕容复摇了摇头,道:
“段兄,人家身家性命,尽皆系此一举,咱们是外人,不可妄
加干预。”段誉激动义愤,叫道:“大丈夫路见不平,岂能眼
开眼闭,视而不见?王姑娘,你就算骂我,我也是要去救她
的了,只不过……只不过我段誉手无缚鸡之力,要救这小姑
娘的性命,却有点难以办到。喂,喂,邓兄、公冶兄,你们
怎么不动手?包兄、风兄,我冲上前去救人,你们随后接应
如何?”邓百川等向来唯慕容复马首是瞻,见慕容复不欲插手,
都向段誉摇了摇头,脸上却均有歉然之色。
乌老大听得段誉大呼小叫,心想此人武功极高,真要横
来生事,却也不易对付,夜长梦多,速行了断的为是,当即
举起鬼头刀,叫道:“乌老大第一个动手!”挥刀便向那身在
布袋中的女童砍了下去。
段誉叫道:“不好!”手指一伸,一招“中冲剑”,向乌老
大的鬼头刀上刺去。哪知他这六脉神剑不能收发由心,有时
真气鼓荡,威力无穷,有时内力却半点也运不上来,这时一
剑刺出,真气只到了手掌之间,便发不出去。
眼见乌老大这一刀便要砍到那女童身上,突然间岩石后
面跃出一个黑影,左掌一伸,一股大力便将乌老大撞开,右
手抓起地下的布袋,将那女童连袋负在背上,便向西北角的
山峰疾奔上去。
众人齐声发喊,纷纷向他追去。但那人奔行奇速,片刻
之间便冲入了山坡上的密林。诸洞主、岛主所发射的暗器,不
是打上了树身,便是被枝叶弹落。
段誉大喜,他目光敏锐,已认出了此人面目,那日在聪
辩先生苏星河的棋会中曾和他会过,那个繁复无比的珍珑便
是他解开的,大声叫道:“是少林寺的虚竹和尚。虚竹师兄,
姓段的向你合十顶礼!你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果然
名不虚传。”
众人见那人一掌便将乌老大推开,脚步轻捷,武功着实
了得,又听段誉大呼赞好,说他是少林寺的和尚,少林寺盛
名之下,人人心中存了怯意,不敢过分逼近。只是此事牵涉
太过重大,这女孩被少林僧人救走,若不将他杀了灭口,众
人的图谋立时便即泄漏,不测奇祸随之而至,各人呼啸叫嚷,
疾追而前。
眼见这少林僧疾奔上峰,山峰高耸入云,峰顶白雪皑皑,
要攀到绝顶,便是轻功高手,只怕也得四五天功夫。不平道
人叫道:“大家不必惊惶,这和尚上了山峰,那是一条绝路,
不怕他飞上天去。大伙儿守紧峰下通路,不让他逃脱便是。”
各人听了,心下稍安。当下乌老大分派人手,团团将那山峰
四周的山路都守住了。唯恐那少林僧冲将下来,围守者抵挡
不住,每条路上都布了三道卡子,头卡守不住尚有中卡,中
卡之后又有后卡,另有十余名好手来回巡逻接应。分派已定,
乌老大与不平道人、安洞主、桑土公、霍洞主、钦岛主等数
十人上山搜捕,务须先除了这僧人,以免后患。
慕容复等一群人被分派在东路防守,面子上是请他们坐
镇东方,实则是不欲他们参与其事。慕容复心中雪亮,知道
乌老大对自己颇有疑忌之意,微微一笑,便领了邓百川等人
守在东路。段誉也不怕别人讨厌,不住口的大赞虚竹英雄了
得。
抢了布袋之人,正是虚竹。他在小饭店中见到慕容复与
丁春秋一场惊心动魄的剧斗,只吓得魂不附体,乘着游坦之
抢救阿紫、慕容复脱身出门、丁春秋追出门去的机会,立即
从后门中溜了出去。他一心只想找到慧方等师伯叔,好听他
们示下,他自从一掌打死师伯祖玄难之后,已然六神无主,不
知如何是好。他从无行走江湖的经历,又不识路径,自经丁
春秋和慕容复恶斗一役,成了惊弓之鸟,连小饭店、小客栈
也不敢进去,只在山野间乱闯。
其时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相约在此间山谷中聚
会,每人各携子弟亲信,人数着实不少,虚竹在途中自不免
撞到。他见这些人显然是江湖人物,便想向他们打听慧方等
师叔伯的行踪,但见他们形貌凶恶,只怕与丁春秋是一伙,却
又不敢,随即听得他们悄悄商议,似乎要干什么害人的勾当,
心想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少林弟子责无旁贷,当即跟随其
后,终于将当晚的情景一一瞧在眼里,听在耳中。他于江湖
上诸般恩怨过节全然不懂,待见乌老大举起鬼头刀,要砍死
一个全无抗拒之力的哑巴女孩,不由得慈悲心大动,心想不
管谁是谁非,这女孩是非救不可的,当即从岩石后面冲将出
来,抢了布袋便走。
他上峰之后,提气直奔,眼见越奔树林越密,追赶者叫
嚣呐喊之声渐渐轻了。他出手救人之时,只是凭着一番慈悲
心肠,他发过菩提心,决意要做菩萨、成佛,见到众生有难,
那是非救不可,但这时想到这些人武功厉害,手段毒辣,随
便哪一个出手,自己都非其敌,寻思:“只有逃到一个隐僻之
所,躲了起来,他们再也找我不到,才能保得住这女孩和我
自己的性命。”其时真所谓饥不择食,慌不择路,见那里树林
茂密,便钻了进去。
好在他已得了那逍遥派老人七十余年的内功修为,内力
充沛之极,奔了将近两个时辰,竟丝毫不累。又奔了一阵,天
色发白,脚底下踏到薄薄的积雪,原来已奔到山腰,密林中
阳光不到之处,已有未消的残雪。虚竹定了定神,观看四周
情势,一颗心仍是突突乱跳,自言自语:“却逃到哪里去才好?”
忽听得背后一个声音说道:“胆小鬼,只想到逃命,我给
你羞也羞死了!”虚竹吓了一跳,大叫:“啊哟!”发足又向山
峰上狂奔。奔了数里,才敢回头,却不见有谁追来,低声道:
“还好,没人追来。”
这句话一出口,背后又有个声音道:“男子汉大丈夫,吓
成这个样子,狗才!鼠辈!小畜生!”虚竹这一惊更是非同小
可,迈步又向前奔,背后那声音说道:“又胆小,又笨,真不
是个东西!”那声音便在背后一二尺之处,当真是触手可及。
虚竹心道:“糟糕,糟糕!这人武功如此高强,这一回定
然难逃毒手了。”放开脚步,越奔越快。那声音又道:“既然
害怕,便不该逞英雄救人。你到底想逃到哪里去?”
虚竹听那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双腿一软,险些便要摔倒,
一个踉跄之后,回转身来,其时天色已明,日光从浓荫中透
了进来,却不见人影。虚竹只道那人躲在树后,恭恭敬敬的
道:“小僧见这些人要加害一个小小女童,是以不自量力,出
手救人,决无自逞英雄之心。”
那声音冷笑道:“你做事不自量力,便有苦头吃了。”
这声音仍是在他背后耳根外响起,虚竹更加惊讶,急忙
回头,背后空荡荡地,却哪里有人?他想此人身法如此快捷,
武功比自己高出何止十倍,若要伸手加害,十个虚竹的性命
早就没有了,而且从他语气中听来,只不过责备自己胆小无
能,似乎并非乌老大等人一路,当下定了定神,说道:“小僧
无能,还请前辈赐予指点。”
那声音冷笑道:“你又不是我的徒子徒孙,我怎能指点于
你?”
虚竹道:“是,是!小僧妄言,前辈恕罪。敌方人众,小
僧不是他们敌手,我……我这可要逃走了。”说了这句话,提
气向山峰上奔去。
背后那声音道:“这山峰是条绝路,他们在山峰下把守住
了,你如何逃得出去?”虚竹一呆,停了脚步,道:“我……
我……我倒没想到。前辈慈悲,指点一条明路。”那声音嘿嘿
冷笑,说道:“眼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转身冲杀,将那些妖
魔鬼怪都诛杀了。”虚竹道:“一来小僧无能,二来不愿杀人。”
那声音道:“那么便走第二条路,你纵身一跃,跳入下面的万
丈深谷,粉身碎骨,那便一了百了,涅槃解脱。”
虚竹道:“这个……”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遍地已都是积
雪,但雪地中除了自己的一行足印之外,更无第二人的足印,
寻思:“此人踏雷无痕,武功之高,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声音道:“这个那个的,你要说什么?”虚竹道:“这一跳下
去,小僧固然死了,连小僧救了出来的那个女孩也同时送命。
一来救人没有救彻,二来小僧佛法修为尚浅,清净涅槃梁是
说不上的,势必又入轮回,重受生死流转之苦。”
那声音问道:“你和缥缈峰有什么渊源?何以不顾自己性
命,冒险去救此人?”虚竹一面快步向峰上奔去,一面说道:
“什么缥缈峰、灵鹫宫,小僧今日都是第一次听见。小僧是少
林弟子,这一次奉命下山,与江湖上任何门派均无瓜葛。”那
声音冷笑道:“如此说来,你倒是个见义勇为的小和尚了。”虚
竹道:“小和尚是实,见义勇为却不见得。小僧无甚见识,诸
多妄行,胸中有无数难题,不知如何是好。”
那声音道:“你内力充沛,着实了得,可是这功力却全不
是少林一派,是什么缘故?”
虚竹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正是小僧胸中一个大大的难
题。”那声音道:“什么说来话长,说来话短,我不许你诸多
推诿,快快说来。”语气甚是严峻,实不容他规避。但虚竹想
起苏星河曾说,“逍遥派”的名字极为隐秘,决不能让本派之
外的人听到,他虽知身后之人是个武功甚高的前辈,但连面
也没见过,怎能贸然便将这个重大秘密相告,说道:“前辈见
谅,小僧实有许多苦衷,不能相告。”
那声音道:“好,既然如此,你快放我下来。”虚竹吃了
一惊,道:“什……什么?”那声音道:“你快放我下来,什么
什么的,啰里啰唆!”
虚竹听这声音不男不女,只觉甚是苍老,但他说“你快
放我下来”,实不懂是何意,当下立定脚步,转了个身,仍见
不到背后那人,正惶惑间,那声音骂道:“臭和尚,快放我下
来,我在你背后的布装之中,你当我是谁?”
虚竹更是大吃一惊,双手不由松了,拍的一声,布袋摔
在地上,袋中“啊哟”一声,传出一下苍老的呼痛之声,正
是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虚竹也是“啊哟”一声,说道:“小
姑娘,原来是你,怎么你的口音这般老?”当即打开布袋口,
扶了一人出来。
只见这人身形矮小,便是那个八九岁女童,但双目如电,
炯炯有神,向虚竹瞧来之时,自有一股凌人的威严。虚竹张
大了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女童说道:“见了长辈也不行礼,这般没规矩。”声音
苍老,神情更是老气横秋。虚竹道:“小……小姑娘……”那
女童喝道:“什么小姑娘,大姑娘?我是你姥姥!”虚竹微微
一笑,说道:“咱们陷身绝地,可别闹着玩了。来,你到袋子
里去,我背了你上山。过得片刻,敌人便追到啦!”
那女童向虚竹上下打量,突然见到他左手手指上戴的那
枚宝石指环,脸上变色,问道:“你……你这是什么东西?给
我瞧瞧。”
虚竹本来不想把指环戴在手上,只是知道此物要紧,生
怕掉了,不敢放在怀里,听那女童问起,笑道:“那也不是什
么好玩的物事。”
那女童伸出手来,抓住他左腕,察看指环。她将虚竹的
手掌侧来侧去,看了良久。虚竹忽觉她抓着自己的小手不住
发颤,侧过头来,只见她一双清澈的大眼中充满了泪水。又
过好一会,她才放开虚竹的手掌。
那女童道:“这枚七宝指环,你是从哪里偷来的?”语音
严峻,如审盗贼。虚竹心下不悦,说道:“出家人严守戒律,
怎可偷盗妄取?这是别人给我的,怎说是偷来的?”那女童道:
“胡说八道!你说是少林弟子,人家怎会将这枚指环给你?你
若不从实说来,我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叫你受尽百般苦楚。”
虚竹哑然失笑,心想:“我若不是亲眼目睹,单是听你的
声音,当真要给你这小小娃儿吓倒了。”说道:“小姑娘
……”突然拍的一声,腰间吃了一拳,只是那女童究竟力弱,
却也不觉疼痛。虚竹怒道:“你怎么出手便打人?小小年纪,
忒也横蛮无礼!”
那女童道:“你法名叫虚竹,嗯,灵、玄、慧、虚,你是
少林派中第三十七代弟子。玄慈、玄悲、玄苦、玄难这些小
和尚,都是你的师祖?”
虚竹退了一步,惊讶无已,这个八九岁的女童居然知道
自己的师承辈份,更称玄慈、玄悲等师伯祖、师叔祖为“小
和尚”,出口吐属,哪里像个小小女孩?突然想起:“世上据
说有借尸还魂之事,莫非……莫非有个老前辈的鬼魂,附在
这个小姑娘身上么?”
那女童道:“我问你,是便说是,不是便不是,怎地不答?”
虚竹道:“你说得不错,只是称本寺方丈大师为‘小和尚’,未
免太过。”那女童道:“怎么不是小和尚?我和他师父灵门大
师平辈论交,玄慈怎么不是小和尚?又有什么‘太过’不
‘太过’的?”虚竹更是惊讶,玄慈方丈的师父灵门禅师是少
林派第三十四代弟子中杰出的高僧,虚竹自是知晓。他越来
越信这女童是借尸还魂,说道:“那么……那么……你是谁?”
那女童怫然道:“初时你口口声声称我‘前辈’,倒也恭
谨有礼,怎地忽然你呀你的起来了?若不是念在你相救有功,
姥姥一掌早便送了你的狗命!”虚竹听她自称“姥姥”,很是
害怕,说道:“姥姥,不敢请教你尊姓大名。”那女童转怒为
喜,说道:“这才是了。我先问你,你这枚七宝指环哪里得来
的?”虚竹道:“是一位老先生给我的。我本来不要,我是少
林弟子,实在不能收受。可是那位老先生命在垂危,不由我
分说……”
那女童突然伸手,又抓住了他手腕,颤声道:“你说那……
那老先生命在垂危?他死了么?不,不,你先说,那老先生
怎般的相貌?”虚竹道:“他须长三尺,脸如冠玉,人品极是
俊雅。”那女童全身颤抖,问道:“怎么他会命在垂危?他……
他一身武功……”突然转悲为怒,骂道:“臭和尚,无崖子一
身武功,他不散功,怎么死得了?一个人要死,便这么容易?”
虚竹点头道:“是!”这女童虽然小小年纪,但气势慑人,虚
竹对她的话不敢稍持异议,只是难以明白:“什么叫做散功?
一个人要死,容易得紧,又有什么难了?”
那女童又问:“你在哪里遇见无崖子的?”虚竹道:“你说
的是那位容貌清秀的老先生,便是聪辩先生苏星河的师父
么?”那女童道:“自然是了。哼,你连这人的名字也不知道,
居然撒谎,说他将七宝指环给了你,厚颜无耻,大胆之极!”
虚竹道:“你也认得这位无崖子老先生吗?”那女童怒道: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我问你在哪里遇见无崖子,快快答
来!”虚竹道:“那是在一个山峰之上,我无意间解破了一个
‘珍珑’棋局,这才遇到这位老先生。”
那女童伸出拳头,作势要打,怒道:“胡说八道!这珍珑
棋局数十年来难倒了天下多少才智之士,凭你这蠢笨如牛的
小和尚也解得开?你再胡乱吹牛,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虚竹道:“若凭小僧自己本事,自然是解不开的。但当时
势在骑虎,聪辩先生逼迫小僧非落子不可,小僧只得闭上眼
睛,胡乱下了一子,岂知误打误撞,自己填塞了一块白棋,居
然棋势开朗,再经高人指点,便解开了,本来这全是侥幸。可
是小僧一时胡乱妄行,此后罪业非小。唉,真是罪过,阿弥
陀佛,阿弥陀佛。”说着双手合十,连宣佛号。
那女童将信将疑,道:“这般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一言未毕,忽听得下面隐隐传来呼啸之声。虚竹叫道:“啊哟!”
打开布袋口,将那女童一把塞在袋中,负在背上,拔脚向山
上狂奔。
他奔了一会,山下的叫声又离得远了,回头一看,只见
积雪中印着自己一行清清楚楚的脚印,失声呼道:“不好!”那
女童问道:“什么不好?”虚竹道:“我在雪地里留下了脚印,
不论逃得多远,他们终究找得到咱们。”那女童道:“上树飞
行,便无踪迹,只可惜你武功太也低微,连这点儿粗浅的轻
功也不会。小和尚,我瞧你的内力不弱,不妨试试。”
虚竹道:“好,这就试试!”纵身一跃,老高的跳在半空,
竟然高出树顶丈许,掉下时伸足踏向树干,喀喇一声,踩断
树干,连人带树干一齐掉将下来。这下子一交仰天摔落,势
须压在布袋之上,虚竹生恐压伤了女童,半空中急忙一个鹞
子翻身,翻将过来,变成合扑,砰的一声,额头撞在一块岩
石之上,登时皮破血流。虚竹叫道:“哎唷,哎唷!”挣扎着
爬起,甚是惭愧,说道:“我……我武功低微,又笨得紧,不
成的。”
那女童道:“你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敢压我,总算对姥姥
恭谨有礼。姥姥一来要利用于你,二来嘉奖后辈,便传你一
手飞跃之术。你听好了,上跃之时,双膝微曲,提气丹田,待
觉真气上升,便须放松肌骨,存想玉枕穴间……”当下一句
句向他解释,又教他如何空中转折,如何横窜纵跃,教罢,说
道:“你依我这法子再跳上去罢!”
虚竹道:“是!我先独个儿跳着试试,别再摔一交,撞痛
了你。”便要放下背上布袋。
那女童怒道:“姥姥教你的本事,难道还有错的?试什么
鬼东西?你再摔一交,姥姥立时便杀了你。”
虚竹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个冷战,想起身后负着一个借尸
还魂的鬼魂,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只想将布袋摔得远远的,
却又不敢,于是咬一咬牙齿,依着那女童所授运气的法门,运
动真气,存想玉枕穴,双膝微曲,轻轻的向上一弹。
这一次跃将上去,身子犹似缓缓上升,虽在空中无所凭
依,却也能转折自如,他大喜之下,叫道:“行了,行了!”不
料一开口,泄了真气,便即跌落,幸好这次是笔直落下,双
脚脚板底撞得隐隐生痛,却未摔倒。
那女童骂道:“小蠢才,你要开口说话,先得调匀内息。
第一步还没学会,便想走第五步、第六步了。”虚竹道:“是,
是!是小僧的不是。”又再依法提气上跃,轻轻落在一根树枝
之上,那树枝晃了几下,却未折断。
虚竹心下甚喜,却不敢开口,依着那女童所授的法子向
前跃出,平飞丈余,落在第二株树的枝干上,一弹之下,又
跃到了第三株树上,气息一顺,只觉身轻力足,越跃越远。到
得后来,一跃竟能横越二树,在半空中宛如御风而行,不由
得又惊又喜。雪峰上树林茂密,他自树端枝梢飞行,地下无
迹可寻,只一顿饭时分,已深入密林。
那女童道:“行了,下来罢。”虚竹应道:“是!”轻轻跃
下地来,将女童扶出布袋。
那女童见他满面喜色,说不出的心痒难搔之态,骂道:
“没出息的小和尚,只学到这点儿粗浅微末的功夫,便这般欢
喜!”虚竹道:“是,是。小僧眼界甚浅,姥姥,你教我的功
夫大是有用……”那女童道:“你居然一点便透,可见姥姥法
眼无花,小和尚身上的内功并非少林一派。你这功夫到底是
跟谁学的?怎么小小年纪,内功底子如此深厚?”
虚竹胸口一酸,眼眶儿不由得红了,说道:“这是无崖子
老先生临死之时,将他……他老人家七十余年修习的内功,硬
生生的逼入小僧体内。小僧实在不敢背叛少林,改投别派,但
其时无崖子老先生不由分说,便化去小僧的内功,虽然小僧
本来的内功低浅得紧,也算不了什么,不过……不过,小僧
练起来却也费了不少苦功。无崖子老先生又将他的功夫传给
了我,小僧也不知是祸是福,该是不该。唉,总而言之,小
僧日后回到少林寺去,总而言之,总而言之……”连说几个
“总而言之”,实在不知如何总而言之。
那女童怔怔的不语,将布袋铺在一块岩石上,坐着支颐
沉思,轻声道:“如此说来,无崖子果然是将逍遥派掌门之位
传给你了。”
虚竹道:“原来……原来你也知道‘逍遥派’的名字。”他
一直不敢提到“逍遥派”三字,苏星河说过,若不是本派中
人,听到了“逍遥派”三字,就决不容他活在世上。现下听
那女童先说了出来,他才敢接口;又想反正你是鬼不是人,人
家便要杀你,也无从杀起。
那女童怒道:“我怎不知逍遥派?姥姥知道逍遥派之时,
无崖子还没知道呢。”虚竹道:“是,是!”心想:“说不定你
是个数百年前的老鬼,当然比无崖子老先生还老得多。”
只见那女童拾了一根枯枝,在地下积雪中画了起来,画
的都是一条条的直线,不多时便画成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虚竹一惊:“她也要逼我下棋,那可糟了。”却见她画成棋盘
后,便即在棋盘上布子,空心圆圈是白子,实心的一点的黑
子,密密层层,将一个棋盘上都布满了。只布到一半,虚竹
便认了出来,正是他所解开的那个珍珑,心道:“原来你也知
道这个珍珑。”又想:“莫非你当年也曾想去破解,苦思不得,
因而气死么?”想到这里,背上又感到一层寒意。
那女童布完珍珑,说道:“你说解开了这个珍珑,第一子
如何下法,演给我瞧瞧。”虚竹道:“是!”当下第一子填塞一
眼,将自己的白子胀死了一大片,局面登时开朗,然后依着
段延庆当日传音所示,反击黑棋。那女童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喃喃道:“天意,天意!天下又有谁想得到这‘先杀自身,再
攻敌人’的怪法?”
待虚竹将一局珍珑解完,那女童又沉思半晌,说道:“这
样看来,小和尚倒也不是全然胡说八道。无崖子怎样将七宝
指环传你,一切经过,你详细跟我说来,不许有半句隐瞒。”
虚竹道:“是!”于是从头将师父如何派他下山,如何破
解珍珑,无崖子如何传功传指环,丁春秋如何施毒暗杀苏星
河和玄难,自己如何追寻慧方诸僧等情一一说了。
那女童一言不发,直等他说完,才道:“这么说,无崖子
是你师父,你怎地不称师父,却叫什么‘无崖子老先生’?”虚
竹神色尴尬,说道:“小僧是少林寺僧人,实在不能改投别派。”
那女童道:“你是决意不愿做逍遥派掌门人的了?”虚竹连连
摇头,道:“万万不愿。”那女童道:“那也容易,你将七宝指
环送了给我,也就是了。我代你做逍遥派掌门人如何?”虚竹
大喜,道:“那正是求之不得。”从指上除下宝石指环,交了
给她。
那女童脸上神色不定,似乎又喜又悲,接过指环,便往
手上戴去。可是她手指细小,中指与无名指戴上了都会掉下,
勉强戴在大拇指上,端相半天,似乎很不满意,问道:“你说
无崖子有一幅图给你,叫你到大理无量山去寻人学那‘北冥
神功’,那幅图呢?”
虚竹从怀中取了图画出来。那女童打开卷轴,一见到图
中的宫装美女,脸上倏然变色,骂道:“他……他要这贱婢传
你武功!他……他临死之时,仍是念念不忘这贱婢,将她画
得这般好看!”霎时间满脸愤怒嫉妒,将图画往地下一丢,伸
脚便踩。
虚竹叫道:“啊哟!”忙伸手抢起。那女童怒道:“你可惜
么?”虚竹道:“这样好好一幅图画,踩坏了自然可惜。”那女
童问道:“这贱婢是谁,无崖子这小贼有没跟你说?”虚竹摇
头道:“没有。”心想:“怎么无崖子老先生又变成了小贼?”
那女童怒道:“哼,小贼痴心妄想,还道这贱婢过了几十
年,仍是这等容貌!啊,就算当年,她又哪有这般好看了?”
越说越气,伸手又要抢过画来撕烂。虚竹忙缩手将图画揣入
怀中。那女童身矮力微,抢不到手,气喘吁吁的不住大骂:
“没良心的小贼,不要脸的臭贱婢!”虚竹惘然不解,猜想这
女童附身的老鬼定然认得图中美女,两人向来有仇,是以虽
然不过见到一幅图画,却也怒气难消。
那女童还在恶毒咒骂,虚竹肚子突然咕咕咕的响了起来。
他忙乱了大半天,再加上狂奔跳跃,粒米未曾进肚,已是十
分饥饿。
那女童道:“你饿了么?”虚竹道:“是。这雪峰之上只怕
没什么可吃的东西。”那女童道:“怎么没有?雪峰上最多竹
鸡,也有梅花鹿和羚羊。我来教你一门平地快跑的轻功,再
教你捉鸡擒羊之法……”虚竹不等她说完,急忙摇手,说道:
“出家人怎可杀生?我宁可饿死,也不沾荤腥。”那女童骂道:
“贼和尚,难道你这一生之中从未吃过荤腥?”
虚竹想起那日在小饭店中受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作
弄,吃了一块肥肉,喝了大半碗鸡汤,苦着脸道:“小僧受人
欺骗,吃过一次荤腥,但那是无心之失,想来佛祖也不见罪。
但要我亲手杀生,那是万万不干的。”
那女童道:“你不肯杀鸡杀鹿,却愿杀人,那更是罪大恶
极。”虚竹奇道:“我怎愿杀人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那女童道:“还念佛呢,真正好笑。你不去捉鸡给我吃,我再
过两个时辰,便要死了,那不是给你害死的么?”虚竹搔了搔
头皮,道:“这山峰上想来总也有草菌、竹笋之类,我去找来
给你吃。”
那女童脸色一沉,指着太阳道:“等太阳到了头顶,我若
不喝生血,非死不可!”虚竹十分骇怕,惊道:“好端端地,为
什么要喝生血?”心下发毛,不由得想起了“吸血鬼”。
那女童道:“我有个古怪毛病,每日中午倘若不喝生血,
全身真气沸腾,自己便会活活烧死,临死时狂性大发,对你
大大不利。”虚竹不住摇头,说道:“不管怎样,小僧是佛门
子弟,严守清规戒律,别说自己决计不肯杀生,便是见你起
意杀生,也要尽力拦阻。”
那女童双目向他凝视,见他虽有惶恐之状,但其意甚坚,
显示决不屈从,当下嘿嘿几声冷笑,问道:“你自称是佛门子
弟,严守清规戒律,到底有什么戒律?”虚竹道:“佛门戒律
有根本戒、大乘戒之别。”那女童冷笑道:“花头倒也真多,什
么叫根本戒、大乘戒?”虚竹道:“根本戒比较容易,共分四
级,首为五戒,其次为八戒,更次为十戒,最后为具足戒,亦
即二百五十戒。五戒为在家居士所持,一不杀生,二不偷盗,
三不淫邪,四不妄语,五不饮酒。至于出家比丘,须得守持
八戒,十戒,以至二百五十戒,那比五戒精严得多了。总而
言之,不杀生为佛门第一戒。”
那女童道:“我曾听说,佛门高僧欲成正果,须持大乘戒,
称为十忍,是也不是?”虚竹心中一寒,说道:“正是。大乘
戒注重舍己救人,那是说为了供养诸佛,普渡众生,连自己
的生命也可舍了,倒也不是真的须行此十事。”那女童问道:
“什么叫做十忍?”
虚竹武功平平,佛经却熟,说道:“一割肉饲鹰,二投身
饿虎,三斫头谢天,四折骨出髓,五挑身千灯,六挑眼布施,
七剥皮书经,八刺心决志,九烧身供佛,十刺血洒地。”
他说一句,那女童冷笑一声。待他说完,那女童问道:
“割肉饲鹰是什么事?”虚竹道:“那是我佛释迦牟尼前生的事,
他见有饿鹰追鸽,心中不忍,藏鸽于怀。饿鹰说道:‘你救了
鸽子,却饿死了我,我的性命岂不是你害的?’我佛便割下自
身血肉,喂饱饿鹰。”那女童道:“投身饿虎的故事,想来也
差不多了?”虚竹道:“正是。”
那女童道:“照啊,佛家清规戒律,博大精深,岂仅仅
‘不杀生’三字而已。你如不去捉鸡捉鹿给我吃,便须学释迦
牟尼的榜样,以自身血肉供我吃喝,否则便不是佛门子弟。”
说着拉着虚竹左手的袖子,露出臂膀,笑道:“我吃了你这条
手臂,也可挨得一日之饥。”
虚竹瞥眼见到她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齿,似乎便欲一
口在他手臂上咬落。本来这个八九岁的女童人小力微,绝不
足惧,但虚竹心中一想到她是个借尸还魂的女鬼,眼见她神
情不正,不由得心胆俱寒,大叫一声,甩脱她手掌,拔步便
向山峰奔去。
他心惊胆战之下,这一声叫得甚是响亮,只听得山腰中
有人长声呼道:“在这里了,大伙向这边追啊。”呼声清朗洪
亮,正是不平道人的声音。
虚竹心道:“啊哟,不好!我这一声叫,可泄露了行藏,
那便如何是好?”要待回去背负那女童,实是害怕,但说置之
不理,自行逃走,又觉不忍,站在山坡之上,犹豫不定,向
山腰中望下去,只见四五个黑点正向上爬来,虽然相距尚远,
但终究必会追到,那女童落入了他们手中,自无幸理。他走
下几步,说道:“喂,你如答应不咬我,我便背你逃走。”
那女童哈哈一笑,说道:“你过来,我跟你说。上来的那
五人第一个是不平道人,第二个是乌老大,第三个姓安,另
外两人一个姓罗,一个姓利。我教你几手本领,你先将不平
道人打倒。”她顿了一顿,微笑道:“只将他打倒,令他不得
害人,却不是伤他性命,那并非杀生,不算破戒。”虚竹道:
“为了救人而打倒凶徒,那自然是应该的。不过不平道人和乌
老大武功甚高,我怎打得倒他们?你本事虽好,这片刻之间,
我也学不会。”
那女童道:“蠢才,蠢才!无崖子是苏星河和丁春秋二人
的师父。苏丁二人武功如何,你亲眼见过的,徒弟已然如此,
师父可想而知。他将七十多年来勤修苦练的功力全都传了给
你,不平道人、乌老大之辈,如何能与你相比?你只是蠢得
厉害、不会运用而已。你将那只布袋拿来,右手这样拿住了,
张开袋口,真气运到左臂,左手在敌人后腰上一拍……”
虚竹依法照学,手势甚是容易,却不知这几下手法,如
何能打得倒这些武林高手。
那女童道:“跟着下去,左手食指便点敌人这个部位。不
对,不对,须得如此运气,所点的部位也不能有丝毫偏差。所
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临敌之际,务须镇静从事,若有半
分参差,不但打不倒敌人,自己的性命反而交在对方手中了。”
虚竹依着她的指点,用心记忆。这几下手法一气呵成,虽
只五六个招式,但每个招式之中,身法、步法、掌法、招法,
均有十分奇特之处,双足如何站,上身如何斜,实是繁复之
极。虚竹练了半天,仍没练得合式。他悟性不高,记性却是
极好,那女童所教的法门,他每一句都记得,但要一口气将
所有招式全都演得无误,却万万不能。
那女童接连纠正了几遍,骂道:“蠢才,无崖子选了你来
做武功传人,当真是瞎了眼睛啦。他要你去跟那贱婢学武,倘
若你是个俊俏标致的少年,那也罢了,偏偏又是个相貌丑陋
的小和尚,真不知无崖子是怎么挑的。”
虚竹说道:“无崖子老先生也曾说过的,他一心要找个风
流俊雅的少年来做传人,只可惜……这逍遥派的规矩古怪得
紧,现下……现下逍遥派的掌门人是你当去了……”下面一
句话没说下去,心中是说:“你这老鬼附身的小姑娘,却也不
见得有什么美貌。”
说话之间,虚竹又练两遍,第一遍左掌出手太快,第二
遍手指却点歪了方位。他性子却很坚毅,正待再练,忽听得
脚步声响,不平道人如飞般奔上坡来,笑道:“小和尚,你逃
得很快啊!”双足一点,便扑将过来。
虚竹眼见他来势凶猛,转身欲逃。那女童喝道:“依法施
为,不得有误。”虚竹不及细想,张开市袋的大口,真气运上
左臂,挥掌向不平道人拍去。
不平道人骂道:“小和尚,居然还敢向你道爷动手?”举
掌一迎。虚竹不等双掌相交,出脚便勾。说也奇怪,这一脚
居然勾中,不平道人向前一个踉跄,虚竹左手圈转,运气向
他后腰拍落。这一下可更加奇了,这个将三十六洞洞主、七
十二岛岛主浑没放在眼里的不平道人,竟然挨不起这一掌,身
形一晃,便向袋中钻了进去。虚竹大喜,跟着食指径点他
“意舍穴”。这“意舍穴”在背心中脊两侧,脾俞之旁,虚竹
不会点穴功夫,匆忙中出指略歪,却点中了“意舍穴”之上
的“阳纲穴”。
不平道人大叫一声,从布袋中钻了出来,向后几个倒翻
筋斗,滚下山去。
那女童连叫:“可惜,可惜!”又骂虚竹:“蠢才,叫你点
意舍穴,便令他立时动弹不得,谁叫你去点阳纲穴?”
虚竹又惊又喜,道:“这法门当真使得,只可惜小僧太蠢,
不过这一下虽然点错了,却已将他吓得不亦乐乎!”眼见乌老
大抢了上来,虚竹提袋上前,说道:“你来试试罢。”
乌老大见不平道人一招便即落败,滚下山坡,心下又是
骇异,又是警惕,提起绿波香露刀斜身侧进,一招“云绕巫
山”,向虚竹腰间削来,虚竹急忙闪避,叫道:“啊哟,不好!
这人用刀,我……我可对付不了。你没教我怎么对付。这会
儿再教,也来不及了。”
那女童叫道:“你过来抱着我,跳到树顶上去!”这时乌
老大已连砍了三刀,幸好他心存忌惮,不敢过份进逼,这三
刀都是虚招。但虚竹抱头鼠窜,情势已万分危急,听得那女
童这般叫唤,心中一喜:“上树逃命,这一法门我倒是学过的。”
正待奔过去抱那女童,乌老大已刀进连环,迅捷如风,向他
要害砍来。虚竹叫道:“不得了!”提气一跃,身子笔直上升,
犹如飞腾一般,轻轻落在一株大松树顶上。
这松树高近三丈,虚竹说上便上,倒令乌老大吃了一惊。
他武功精强,轻功却是平平,这么高的松树万万爬不上去,但
他着眼所在,本不在虚竹而在女童,喝道:“死和尚,你便在
树顶上呆一辈子,永远别下来罢!”说着拔足奔向那女童,伸
手抓住她后颈。他还是要将这女童擒将下去,要大伙人人砍
她一刀,饮她人血,歃血为盟,使得谁也不能再起异心。
虚竹见那女童又被擒住,心中大急,寻思:“她叫我抱她
上树,我却自己逃到树顶,这轻身功夫是她传授我的,这不
是忘恩负义之至吗?”一跃便从树顶纵下。他手中拿着布袋,
跃下时袋口恰好朝下,顺手一罩,将乌老大的脑袋套在袋中,
左手食指便向他背心上点去,这一指仍没能点中他“意舍
穴”,却偏下寸许,戳到了他的“胃仓穴”上。
乌老大只听得头顶生风,跟着便目不见物,大惊之下,挥
刀砍出,却砍了个空,其时正好虚竹伸指点中了他胃仓穴。乌
老大并不因此而软瘫,双臂一麻,当的一声,绿波香露刀落
地,左手也即放松了那女童后颈。他急于要摆脱罩在头上的
布袋,忙翻身着地急滚。
虚竹抱起那女童,又跃上树顶,连说:“好险,好险!”那
女童脸色苍白,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我老人家教了你功夫,
却两次都搅错了。”虚竹好生惭愧,说道:“是,是!我点错
了他穴道。”那女童道:“你瞧,他们又来了。”虚竹向下望去,
只见不平道人和乌老大已回上坡来,另外还有三人,远远的
指指点点,却不敢逼近。
忽见一个矮胖子大叫一声,急奔抢上,奔到离松树数丈
外便着地滚倒,只见他身上有一丛光圈罩住,原来是舞动两
柄短斧,护着身子,抢到树下,跟着铮铮两声,双斧砍向树
根。此人力猛斧利,看来最多砍得十几下,这棵大松树便给
他砍倒了。
虚竹大急,叫道:“那怎么是好?”那女童冷冷的道:“你
师父指点了你门路,叫你去求那图中的贱婢传授武功。你去
求她啊!这贱婢教了你,你便可下去打倒这五只猪狗了。”虚
竹急道:“唉,唉!”心想:“在这当口,你还有心思去跟这图
中女子争强斗胜。”铮铮两响,矮胖子双斧又在松树上砍了两
下,树干不住晃动,松针如雨而落。
那女童道:“你将丹田中的真气,先运到肩头巨骨穴,再
送到手肘天井穴,然后送到手腕阳池穴,在阳豁、阳谷、阳
池三穴中连转三转,然后运到无名指关冲穴。”一面说,一面
伸指摸向虚竹身上穴道。她知虚竹连身上的穴道部位也分不
清楚,单提经穴之名,定然令他茫然无措,非亲手指点不可。
虚竹自得无崖子传功后,真气在体内游走,要到何处便
何处,略无窒滞,听那女童这般说,便依言运气,只听得铮
铮两声,松树又晃了一晃,说道:“运好了!”那女童道:“你
摘下一枚松球,对准那矮胖子的脑袋也好,心口也好,以无
名指运真力弹出去!”虚竹道:“是!”摘下一枚松球,扣在无
名指上。
女童叫道:“弹下去!”虚竹右手大拇指一松,无名指上
的松球便弹了下去。只听得呼的一声响,松球激射而出,势
道威猛无俦,只是他从来没有学过暗器功夫,手上全无准头,
松球拍的一声,钻入土中,没得无形无踪,离那矮子少说也
有三尺之遥,力道虽强,却全无实效。那矮子吓了一跳,但
只怔得一怔,又抡斧向松树砍去。
那女童道:“蠢和尚,再弹一下试试!”虚竹心中好生惭
愧,依言又运真气弹出一枚松球。他刻意求中,手腕发抖,结
果离那矮子的身子更在五尺之外。
那女童摇头叹息,说道:“此处距左首那株松树太远,你
抱了我后跳不过去,眼前情势危急,你自己逃生去罢。”虚竹
道:“你说哪里话来?我岂是贪生负义之辈?不管怎样,我总
要尽心尽力救你。当真不成,我陪你一起死便了。”那女童道:
“蠢和尚,我跟你非亲非故,何以要陪我送命?哼哼,他们想
杀我二人,只怕没那么容易。你摘下十二枚松球,每只手握
六枚,然后这么运气。”说着便教了他运气之法。
虚竹心中记住了,还没依法施行,那松树已剧烈晃动,跟
着喀喇喇一声大响,便倒将下来。不平道人、乌老大、那矮
子以及其余二人欢呼大叫,一齐抢来。
那女童喝道:“把松球掷出去!”其时虚竹掌中真气奔腾,
双手一扬,十二枚松球同时掷出,拍拍拍拍几响,四个人翻
身摔倒。那矮子却没给松球掷中,大叫:“我的妈啊!”抛下
双斧,滚下山坡去了。五人之中那矮子武功要算最低,但虚
竹这十二枚松球射出时迅捷无比,声到球至,其余那四人绝
无余暇闪避。
虚竹掷出松球之后,生怕摔坏了那女童,抱住她腰轻轻
落地,只见雪地上片片殷红,四人身上汩汩流出鲜血,不由
得呆了。
那女童一声欢呼,从他怀中挣下地来,扑到不平道人身
上,将嘴巴凑上他额头伤口,狂吸鲜血。虚竹大惊,叫道:
“你干什么?”抓住她后心,一把提起。那女童道:“你已打死
他了,我吸他的血治病,有什么不可以?”
虚竹见她嘴旁都是血液,说话时张口狞笑,不禁心中害
怕,缓缓将她身子放下,颤声道:“我……我已打死了他?”那
女童道:“难道还有假的?”说着俯身又去吸血。
虚竹见不平道人额角上有个鸡蛋般大的洞孔,心下一凛:
“啊哟!我将松球打进了他脑袋!这松球又轻又软,怎打得破
他脑壳?”再看其余三人时,一人心口中了两枚松球,一人喉
头和鼻梁各中一枚,都已气绝,只乌老大肚皮上中了一枚,不
住喘气呻吟,尚未毙命。
虚竹走到他身前,拜将下去,说道:“乌先生,小僧失手
伤了你,实非故意,但罪孽深重,当真对你不起。”乌老大喘
气骂道:“臭和尚,开……开什么玩笑?快……快……一刀将
我杀了。你奶奶的!”虚竹道:“小僧岂敢和前辈开玩笑?不
过,不过……”突然间想起自己一出手便连杀三人,看来这
乌老大也是性命难保,自是犯了佛门不得杀生的第一大戒,心
中惊惧交集,浑身发抖,泪水滚滚而下。
那女童吸饱鲜血,慢慢挺直身子,只见虚竹手忙脚乱的
正在替乌老大裹伤。乌老大动弹不得,却不住口的恶毒咒骂。
虚竹只是道歉:“不错,不错,确是小僧不好,真是一万个对
不起。不过你骂我的父母,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不知
我父母是谁,因此你骂了也是无用。我不知我父母是谁,自
然也不知我奶奶是谁,不知我十八代祖宗是谁了。乌先生,你
肚皮上一定很痛,当然脾气不好,我决不怪你。我随手一掷,
万万料想不到这几枚松球竟如此霸道厉害。唉!这些松球当
真邪门,想必是另外一种品类,与寻常松球大大不同。”
乌老大骂道:“操你奶奶雄,这松球有什么与众不同?你
这死后上刀山,下油锅,进十八层阿鼻地狱的臭贼秃,你……
你……咳咳,内功高强,打死了我,乌老大艺不如人,死而
无怨,却又来说……咳咳……什么消遣人的风凉话?说什么
这松球霸道邪门?你练成了‘北冥神功’,也用不着这么强……
强……凶……凶霸道……”一口气接不上来,不住大咳。
虚竹奇道:“什么北……北……”
那女童笑道:“今日当真便宜了小和尚,姥姥这‘北冥神
功’本是不传之秘,可是你心怀至诚,确是甘愿为姥姥舍命,
已符合我传功的规矩,何况危急之中,姥姥有求于你,非要
你出手不可。乌老大,你眼力倒真不错啊,居然叫得出小和
尚这手功夫的名称。”
乌老大睁大了眼睛,惊奇难言,过了半晌,才道:“你……
你是谁?你本来是哑巴,怎么会说话了?”
那女童冷笑道:“凭你也配问我是谁?”从怀中取出一个
瓷瓶,倒出两枚黄色药丸,交给虚竹道:“你给他服下。”虚
竹应道:“是!”心想这是伤药当然最好,就算是毒药,反正
乌老大已然性命难保,早些死了,也免却许多痛苦,当下便
送到乌老大口边。
乌老大突然闻到一股极强烈的辛辣之气,不禁打了几个
喷嚏,又惊又喜,道:“这……这是九转……九转熊蛇丸?”那
女童点头道:“不错,你见闻渊博,算得是三十六洞中的杰出
之士。这九转熊蛇丸专治金创外伤,还魂续命,灵验无比。”
乌老大道:“你如何要救我性命?”他生怕失了良机,不等那
女童回答,便将两颗药丸吞入了肚中。那女童道:“一来你帮
了我一个大忙,须得给你点好处,二来日后还有用得着你之
处。”乌老大更加不懂了,说道:“我帮过你什么忙?姓乌的
一心想要取你性命,对你从来没安过好心。”
那女童冷笑道:“你倒光明磊落,也还不失是条汉子
……”抬头看了看天,见太阳已升到头顶,向虚竹道:“小和
尚,我要练功夫,你在旁给我护法。倘若有人前来打扰,你
便运起我授你的‘北冥神功’,抓起泥沙也好,石块也好,打
将出去便是。”
虚竹摇头道:“倘若再打死人,那怎么办?我……我可不
干。”
那女童走到坡边,向下望一望,道:“这会儿没有人来,
你不干便不干罢。”当即盘膝坐下,右手食指指天,左手食指
指地,口中嘿的一声,鼻孔中喷出了两条淡淡白气。
乌老大惊道:“这……这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虚竹道:“乌先生,你服了药丸,伤势好些了么?”乌
老大骂道:“臭贼秃,王八蛋和尚,我的伤好不好,跟你有什
么相干?要你这妖僧来假惺惺的讨好。”但觉腹上伤处疼痛略
减,又素知九转熊蛇丸乃天山缥缈峰灵鹫宫的金创灵药,实
有起死回生之功,说不定自己这条性命竟能捡得回来,只是
见这女童居然能练这功夫,心中惊疑万状,他曾听人说过,这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是灵鹫宫至高无上的武功,须以最上
乘的内功为根基,方能修练,这女童虽然出自灵鹫宫,但不
过九岁、十岁年纪,如何攀得到这等境界?难道自己所知有
误,她练的是另外一门功夫?
但见那女童鼻中吐出来的白气缠住她脑袋周围,缭绕不
散,渐渐愈来愈浓,成为一团白雾,将她面目都遮没了,跟
着只听得她全身骨节格格作响,犹如爆豆。虚竹和乌老大面
面相觑,不明所以。乌老大一知半解,这“八荒六合唯我独
尊功”他得自传闻,不知到底如何。过了良久,爆豆声渐轻
渐稀,跟着那团白雾也渐渐淡了,见那女童鼻孔中不断吸入
白雾,待得白雾吸尽,那女童睁开双眼,缓缓站起。
虚竹和乌老大同时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眼花,只觉那
女童脸上神情颇有异样,但到底有何不同,却也说不上来。那
女童瞅着乌老大,说道:“你果然渊博得很啊,连我这‘八荒
六合唯我独尊功’也知道了。”乌老大道:“你……你是什么
人?是童姥的弟子吗?”
那女童道:“哼!你胆子确是不小。”不答他的问话,向
虚竹道:“你左手抱着我,右手抓住乌老大后腰,以我教你的
法子运气,跃到树上,再向峰顶爬高几百丈。”
虚竹道:“只怕小僧没这等功力。”当下依言将那女童抱
起,右手在乌老大后腰一抓,提起时十分费力,哪里还能跃
高上树?那女童骂道:“干么不运真气?”
虚竹歉然笑道:“是,是!我一时手忙脚乱,竟尔忘了。”
一运真气,说也奇怪,乌老大的身子登时轻了,那女童竟是
直如无物,一纵便上了高树,跟着又以女童所授之法一步跨
出,从这株树跨到丈许外的另一株树上,便似在平地跨步一
般。他这一步本已跨到那树的树梢,只是太过轻易,反而吓
了一跳,一惊之下,真气回入丹田,脚下一重,立时摔了下
来,总算没脱手摔下那女童和乌老大。他着地之后,立即重
行跃起,生怕那女童责骂,一言不发的向峰上疾奔。
初时他真气提运不熟,脚下时有窒滞,后来体内真气流
转,竟如平常呼吸一般顺畅,不须存想,自然而然的周游全
身。他越奔越快,上山几乎如同下山,有点收足不住。那女
童道:“你初练北冥真气,不能使用太过,若要保住性命,可
以收脚了。”虚竹道:“是!”又向上冲了数丈,这才缓住势头,
跃下树来。
乌老大又是惊奇,又是佩服,又有几分艳羡,向那女童
道:“这……这北冥真气,是你今天才教他的,居然已如此厉
害。缥缈峰灵鹫宫的武功,当真深如大海。你小小一个孩童,
已……已经……咳咳……这么了不起。”
那女童游目四顾,望出去密密麻麻的都是树木,冷笑道:
“三天之内,你这些狐群狗党们未必能找到这里罢?”乌老大
惨然道:“我们已然一败涂地,这……这小和尚身负北冥真气
神功,全力护你,大伙儿便算找到你,却也已奈何你不得了。”
那女童冷笑一声,不再言语,倚在一株大树的树干上,便即
闭目睡去。
虚竹这一阵奔跑之后,腹中更加饿了,瞧瞧那女童,又
瞧瞧乌老大,说道:“我要去找东西吃,只不过你这人存心不
良,只怕要加害我的小朋友,我有点放心不下,还是随身带
了你走为是。”说着伸手抓起他后腰。
那女童睁开眼来,说道:“蠢才,我教过你点穴的法子。
难道这会儿人家躺着不动,你仍然点不中么?”虚竹道:“就
怕我点得不对,他仍能动弹。”那女童道:“他的生死符在我
手中,他焉敢妄动?”
一听到“生死符”三字,乌老大“啊”的一声惊呼,颤
声道:“你……你……你……”那女童道:“你刚才服了我几
粒药丸?”乌老大道:“两粒!”那女童道:“灵鹫宫九转熊蛇
丸神效无比,何必要用两粒?再说,你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
也配服我两粒灵丹么?”乌老大额头冷汗直冒,颤声道:“另
……另外一粒是……是……”那女童道:“你天池穴上如何?”
乌老大双手发抖,急速解开衣衫,只见胸口左乳旁“天
池穴”上现出一点殷红如血的朱斑。他大叫一声“啊哟!”险
些晕去,道:“你……你……到底是谁?怎……怎……怎知道
我生死符的所在?你是给我服下‘断筋腐骨丸’了?”那女童
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事差遣于你,不致立时便催动药性,
你也不用如此惊慌。”乌老大双目凸出,全身簌簌发抖,口中
“啊啊”几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虚竹曾多次看到乌老大露出惊惧的神色,但骇怖之甚,从
未有这般厉害,随口道:“断筋腐骨丸是什么东西?是一种毒
药么?”
乌老大脸上肌肉牵搐,又“啊啊”了几声,突然之间,指
着虚竹骂道:“臭贼秃,瘟和尚,你十八代祖宗男的都是乌龟,
女的都是娼妓,你日后绝子绝孙,生下儿子没屁股,生下女
儿来三条胳臂四条腿……”越骂越奇,口沫横飞,当真愤怒
已极,骂到后来牵动伤口,太过疼痛,这才住口。
虚竹叹道:“我是和尚,自然绝子绝孙,既然绝子绝孙了,
有什么没屁股没胳臂的?”乌老大骂道:“你这瘟贼秃想太太
平平的绝子绝孙么?却又没这么容易。你将来生十八个儿子、
十八个女儿,个个服了断筋腐骨丸,在你面前哀号九十九天,
死不成,活不得。最后你自己也服了断筋腐骨丸,叫你自己
也尝尝这个滋味。”虚竹吃了一惊,问道:“这断筋腐骨丸,竟
这般厉害阴毒么?”乌老大道:“你全身的软筋先都断了,那
时你嘴巴不会张、舌头也不能动,然后……然后……”他想
到自己已服了这天下第一阴损毒药,再也说不下去,满心冰
凉,登时便想一头在松树上撞死。
那女童微笑道:“你只须乖乖的听话,我不加催动,这药
丸的毒性便十年也不会发作,你又何必怕得如此厉害?小和
尚,你点了他的穴道,免得他发起疯来,撞树自尽。”
虚竹点头道:“不错!”走到乌老大背后,伸左手摸到他
背心上的“意舍穴”,仔细探索,确实验明不错了,这才一指
点出。乌老大闷哼一声,立时晕倒。此时虚竹对体内“北冥
真气”的运使已摸到初步门径,这一指其实不必再认穴而点,
不论戳在对方身上什么部位,都能使人身受重伤。虚竹见他
晕倒,立时又手忙脚乱的捏他人中,按摩胸口,才将他救醒,
乌老大虚弱已极,只是轻轻喘气,哪里还有半分骂人的力气?
虚竹见他醒转,这才出去寻食。树林中麋鹿、羚羊、竹
鸡、山兔之类倒着实不少,他却哪肯杀生?寻了多时,找不
到可食的物事,只得跃上松树,采摘松球,剥了松子出来果
腹。松子清香甘美,味道着实不错,只是一粒粒太也细小,一
口气吃了二三百粒,仍是不饱。他腹饥稍解,剥出来的松子
便不再吃,装了满满两衣袋,拿去给那女童和乌老大吃。
那女童道:“这可生受你了。只是这三个月中我吃不得素。
你去解开乌老大的穴道。”当下传了解穴之法。虚竹道:“是
啊,乌老大也必饿得狠了。”依照那女童所授,解开乌老大的
穴道,抓了一把松子给他,道:“乌先生,你吃些松子。”乌
老大狠狠瞪了他一眼,拿起松子便吃,吃几粒,骂一句:“死
贼秃!”再吃几粒,又骂一声:“瘟和尚!”虚竹也不着恼,心
想:“我将他伤得死去活来,也难怪他生气。”那女童道:“吃
了松子便睡,不许再作声了。”乌老大道:“是!”眼光始终不
敢向她瞧去,迅速吃了松子,倒头就睡。
虚竹走到一株大树之畔,坐在树根上倚树休息,心想:
“可别跟那老女鬼坐得太近。”连日疲累,不多时便即沉沉睡
去。
次晨醒来,但见天色阴沉,乌云低垂。那女童道:“乌老
大,你去捉一只梅花鹿或是羚羊什么来,限巳时之前捉到,须
是活的。”乌老大道:“是!”挣扎着站起,捡了一根枯枝当作
拐杖,撑在地下,摇摇晃晃的走去。虚竹本想扶他一把,但
想到他是去捕猎杀生,连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又道:
“鹿儿、羊儿、兔子、山鸡,一切众生,速速远避,别给乌老
大捉到了。”那女童扁嘴冷笑,也不理他。
岂知虚竹念经只管念,乌老大重伤之下,不知出了些什
么法道,居然巳时未到,便拖着一头小小的梅花鹿回来。虚
竹又不住口的念起佛来。
乌老大道:“小和尚,快生火,咱们烤鹿肉吃。”虚竹道:
“罪过,罪过!小僧决计不助你行此罪孽之事。”乌老大一翻
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精光闪闪的匕首,便要杀鹿。那女童
道:“且慢动手。”乌老大道:“是!”放下了匕首。虚竹大喜,
说道:“是啊!是啊!小姑娘,你心地仁慈,将来必有好报。”
那女童冷笑一声,不去理他,自管闭目养神。那小鹿不住咩
咩而叫,虚竹几次想冲过去放了它,却总是不敢。
眼见树枝的影子愈来愈短,其时天气阴沉,树影也是极
淡,几难辨别。那女童道:“是午时了。”抱起小鹿,扳高鹿
头,一张口便咬在小鹿咽喉上。小鹿痛得大叫,不住挣扎,那
女童牢牢咬紧,口内咕咕有声,不断吮吸鹿血。虚竹大惊,叫
道:“你……你……这也太残忍了。”那女童哪加理会,只是
用力吸血。小鹿越动越微,终于一阵痉挛,便即死去。
那女童喝饱了鹿血,肚子高高鼓起,这才抛下死鹿,盘
膝而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又练起那“八荒六合唯我独
尊功”来,鼻中喷出白烟,缭绕在脑袋四周。过了良久,那
女童收烟起立,说道:“乌老大,你去烤鹿肉罢。”
虚竹心下嫌恶,说道:“小姑娘,眼下乌老大听你号令,
尽心服侍于你,再也不敢出手加害。小僧这就别过了。”那女
童道:“我不许你走。”虚竹道:“小僧急于去寻找众位师叔伯,
倘若寻不着,便须回少林寺复命请示,不能再耽误时日了。”
那女童冷冷的道:“你不听我话,要自行离去,是不是?”虚
竹道:“小僧已想了个法子,我在僧袍中塞满枯草树叶,打个
大包袱,负之而逃,故意让山下众人瞧见,他们只道包袱中
是你,一定向我追来。小僧将他们远远引开,你和乌老大便
可乘机下山,回到你的缥缈峰去啦。”那女童道:“这法子倒
是不错,多亏你还替我设想。可是我偏不想逃走!”虚竹道:
“那也好!你在这里躲着,这大雪山上林深雪厚,他们找你不
到,最多十天八天,也必散去了。”
那女童道:“再过十天八天,我已回复到十八九岁时的功
力,哪里还容他们走路?”虚竹奇道:“什么?”那女童道:
“你仔细瞧瞧,我现在的模样,跟两天前有什么不同?”虚竹
凝神瞧去,见她神色间似乎大了几岁,是个十一二岁的女童,
不再像是八九岁,喃喃道:“你……你……好像在这两天之中,
大了两三岁。只是……身子却没长大。”
那女童甚喜,道:“嘿嘿,你眼力不错,居然瞧得出我大
了两三岁。蠢和尚,天山童姥身材永如女童,自然是并不长
大的。”
虚竹和乌老大都大吃一惊,齐声道:“天山童姥,你是天
山童姥?”
那女童傲然道:“你们当我是谁?你姥姥身如女童,难道
你们眼睛瞎了,瞧不出来?”
乌老大睁大了眼向她凝视半晌,嘴角不住牵动,想要说
话,始终说不出来,过了良久,突然扑倒在雪地之中,呜咽
道:“我……我早该知道了,我真是天下第一号大蠢材。我……
我只道你是灵鹫宫中一个个丫头、小女孩,哪知道……你……
你竟便是天山童姥!”
那女童向虚竹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虚竹道:“我以为你是个借尸还魂的老女鬼!”
那女童脸色一沉,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借尸还魂的老
女鬼?”虚竹道:“你模样是个女娃娃,心智声音却是老年婆
婆,你又自称姥姥,若不是老女人的生魂附在女孩子身上,怎
么如此?”那女童嘿嘿一笑,说道:“小和尚异想天开。”
她转头向乌老大道:“当日我落在你手中,你没取我性命,
现下好生后悔,是不是?”
乌老大翻身坐起,说道:“不错!我以前曾上过三次缥缈
峰,听过你的说话,只是给蒙住了眼睛,没见到你的形貌。乌
老大当真是有眼无珠,还当你……还当你是个哑巴女童。”
那女童道:“不但你听见过我说话,三十六洞、七十二岛
的妖魔鬼怪之中,听过我说话的人着实不少。你姥姥给你们
擒住了,若不装作哑巴,说不定便给你们听出了口音。”乌老
大连声叹气,问道:“你武功通神,杀人不用第二招,又怎么
给我手到擒来,毫不抗拒?”
那女童哈哈大笑,说道:“我曾说多谢你出手相助,那便
是了。那日我正有强仇到来,姥姥身子不适,难以抗御,恰
好你来用布袋负我下峰,让姥姥躲过了一劫。这不是要多谢
你么?”说到这里,突然目露凶光,厉声道:“可是你擒住我
之后,说我假扮哑巴,以种种无礼手段对付姥姥,实是罪大
恶极,若非如此,我原可饶了你的性命。”
乌老大跃起身来,双膝跪倒,说道:“姥姥,常言道不知
者不罪,乌老大那时倘若知道你老人家便是我一心敬畏的童
姥,乌某便是胆大包天,也决不敢有半分得罪你啊。”那女童
冷笑道:“畏则有之,敬却未必。你邀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
的一众妖魔,决心叛我,却又怎么说?”乌老大不住磕头,额
头撞在山石之上,只磕得十几下,额上已鲜血淋漓。
虚竹心想:“这小姑娘原来竟是天山童姥。童姥,童姥,
我本来只道她是姓童,哪知这‘童’字是孩童之童,并非姓
童之童。此人武功深渊,诡计多端,人人畏之如虎,这几天
来我出力助她,她心中定在笑我不自量力。嘿嘿,虚竹啊虚
竹,你真是个蠢笨之极的和尚!”眼见乌老大磕头不已,他一
言不发,转身便行。
天山童姥喝道:“你到哪里去?给我站住!”虚竹回身合
十,说道:“三日来小僧做了无数傻事,告辞了!”童姥道:
“什么傻事?”虚竹道:“女施主武功神妙,威震天下,小僧有
眼不识泰山,反来援手救人。女施主当面不加嘲笑,小僧甚
感盛情,只是自己越想越惭愧,当真是无地自容。”
童姥走到虚竹身边,回头向乌老大道:“我有话跟小和尚
说,你走开些。”乌老大道:“是,是!”站起身来,一跷一拐
的向东北方走去,隐身在一丛松树之后。
童姥向虚竹道:“小和尚,这三日来你确是救了我性命,
并非做什么傻事。天山童姥生平不向人道谢,但你救我性命,
姥姥日后更有补报。”虚竹摇手道:“你这么高强的武功,何
须我相救?你明明是取笑于我。”童姥沉脸道:“我说是你救
了我性命,便是你救了我性命,姥姥生平说话,决不喜人反
驳。姥姥所练的内功,确是叫做‘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这
功夫威力奇大,却有一个大大的不利之处,每三十年,我便
要返老还童一次。”虚竹道:“返老还童?那……那不是很好
么?”
童姥叹道:“你这小和尚忠厚老实,于我有救命之恩,更
与我逍遥派渊源极深,说给你听了,也不打紧。我自六岁起
练这功夫,三十六岁返老还童,花了三十天时光。六十六岁
返老还童,那一次用了六十天。今年九十六岁,再次返老还
童,便得有九十天时光,方能回复功力。”虚竹睁大了眼睛,
奇道:“什么?你……你今年已经九十六岁了?”
童姥道:“我是你师父无崖子的师姊,无崖子倘若不死,
今年九十三岁,我比他大了三岁,难道不是九十六岁?”
虚竹睁大了眼,细看她身形脸色,哪有半点像个九十六
岁的老太婆?
童姥道:“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原是一门神奇无
比的内家功力。只是我练得太早了些,六岁时开始修习,数
年后这内功的威力便显了出来,可是我的身子从此不能长大,
永远是八九岁的模样了。”
虚竹点头道:“原来如此。”他确也听师父说过,世上有
些人躯体巨大无比,七八岁时便已高于成人,有些人却是侏
儒,到老也不满三尺,师父说那是天生三焦失调之故,倘若
及早修习上乘内功,亦有治愈之望,说道:“你这门内功,练
的是手少阳三焦经脉吗?”
童姥一怔,点头道:“不错,少林派一个小小和尚,居然
也有此见识。武林中说少林派是天下武学之首,果然也有些
道理。”
虚竹道:“小僧曾听师父说过一些‘手少阳三焦经’的道
理,所知肤浅之极,那只是胡乱猜测罢了。”又问:“你今年
返老还童,那便如何?”
童姥说道:“返老还童之后,功力全失。修练一日后回复
到七岁时的功力,第二日回复到八岁之时,第三日回复到九
岁,每一日便是一年。每日午时须得吸饮生血,方能练功。我
生平有个大对头,深知我功夫的底细,算到我返老还童的日
子,必定会乘机前来加害。姥姥可不能示弱,下缥缈峰去躲
避,于是吩咐了手下的仆妇侍女们种种抵御之策,姥姥自管
自修练。不料我那对头还没到,乌老大他们却闯上峰来。我
那些手下正全神贯注的防备我那大对头,否则的话,凭着安
洞主、乌老大这点三脚猫功夫,岂能大模大样的上得缥缈峰
来?那时我正修练到第三日,给乌老大一把抓住。我身上不
过有了九岁女童的功力,如何能够抗拒?只好装聋作哑,给
他装在布袋中带了下山。此后这些时日之中,我喝不到生血,
始终是个九岁孩童。这返老还童,便如蛇儿脱壳一般,脱一
次壳,长大一次,但如脱到一半给人捉住了,实有莫大的凶
险。倘若再耽搁得一二日,我仍喝不到生血,无法练功,真
气在体内胀裂出来,那是非一命呜呼不可了。我说你救了我
性命,那是半点也不错的。”
虚竹道:“眼下你回复到了十一岁时的功力,要回到九十
六岁,岂不是尚须八十五天?还得杀死八十五头梅花鹿或是
羚羊、兔子?”
童姥微微一笑,说道:“小和尚能举一反三,可聪明起来
了。在这八十五天之中,步步艰危,我功力未曾全复,不平
道人、乌老大这些幺麽小丑,自是容易打发,但若我的大对
头得到讯息,赶来和我为难,姥姥独力难支,非得由你护法
不可。”
虚竹道:“小僧武功低微之极,前辈都应付不来的强敌,
小僧自然更加无能为力。以小僧之见,前辈还是远而避之,等
到八十五天之后,功力全复,就不怕敌人了。”
童姥道:“你武功虽低,但无崖子的内力修为已全部注入
你体内,只要懂得运用之法,也大可和我的对头周旋一番。这
样罢,咱们来做一桩生意,我将精微奥妙的武功传你,你便
以此武功替我护法御敌,这叫做两蒙其利。”也不待虚竹答应,
便道:“你好比是个大财主的子弟,祖宗传下来万贯家财,底
子丰厚之极,不用再去积贮财货,只要学会花钱的法门就是
了。花钱容易聚财难,你练一个月便有小成,练到两个月后,
勉强可以和我的大对头较量了。你先记住这口诀,第一句话
是‘法天顺自然’……”
虚竹连连摇手,说道:“前辈,小僧是少林弟子,前辈的
功夫虽然神妙无比,小僧却是万万不能学的,得罪莫怪。”童
姥怒道:“你的少林派功夫,早就给无崖子化清光了,还说什
么少林弟子?”虚竹道:“小僧只好回到少林寺去,从头练起。”
童姥怒道:“你嫌我旁门左道,不屑学我的功夫,是不是?”
虚竹道:“释家弟子,以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为志,讲究
的是离贪去欲,明心见性。这武功嘛,练到极高明时,固然
有助禅定,但佛家八万四千法门,也不一定非要从武学入手
不可。我师父说,练武要是太过专心,成了法执,有碍解脱,
那也是不对的。”
童姥见他垂眉低目,俨然有点小小高僧的气象,心想这
小和尚迂腐得紧,却如何对付才好?一转念间,计上心来,叫
道:“乌老大,去捉两头梅花鹿来,立时给我宰了!”
乌老大避在远处,童姥其时功力不足,声音不能及远,叫
了三声,乌老大才听到答应。
虚竹惊道:“为什么又要宰杀梅花鹿?你今天不是已喝过
生血了么?”童姥笑道:“是你逼我宰的,何必又来多问?”虚
竹更是奇怪,道:“我……怎么会逼你杀生?”童姥道:“你不
肯助我抵御强敌,我非给人家折磨至死不可。你想我心中烦
恼不烦恼?”虚竹点头道:“那也说得是,‘怨憎会’是人生七
苦之一,姥姥要求解脱,须得去嗔去痴。”童姥道:“嘿嘿,你
来点化我吗?这时候可来不及了。我这口怨气无处可出,我
只好宰羊杀鹿,多杀畜生来出气。”虚竹合十道:“阿弥陀佛!
罪过,罪过!前辈,这些鹿儿羊儿,实是可怜得紧,你饶了
它们的性命罢!”
童姥冷笑道:“我自己的性命转眼也要不保,又有谁来可
怜我?”她提高声音,叫道:“乌老大,快去捉梅花鹿来。”乌
老大远远答应。
虚竹彷徨无计,倘若即刻离去,不知将有多少头羊鹿无
辜伤在童姥手下,便说是给自己杀死的,也不为过,但若留
下来学她武功,却又老大不愿。
乌老大捕鹿的本事着实高明,不多时便抓住一头梅花鹿
的鹿角,牵了前来。童姥冷冷的道:“今天鹿血喝过了。你将
这头臭鹿一刀宰了,丢到山涧里去。”虚竹忙道:“且慢!且
慢!”童姥道:“你如依我嘱咐,我可不伤此鹿性命。你若就
此离去,我自然每日宰鹿十头八头。多杀少杀,全在你一念
之间。大菩萨为了普渡众生,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
陪伴老婆子几天,又不是什么入地狱的苦事,居然忍心令群
鹿丧生,怎是佛门子弟的慈悲心肠?”虚竹心中一凛,说道:
“前辈教训得是,便请放了此鹿,虚竹一凭吩咐便是!”童姥
大喜,向乌老大道:“你将这头鹿放了!给我滚得远远地!”
童姥待乌老大走远,便即传授口诀,教虚竹运用体内真
气之法。她与无崖子是同门师姊弟,一脉相传,武功的路子
完全一般。虚竹依法修习,进展甚速。
次日童姥再练“八方六合唯我独尊功”时,咬破鹿颈喝
血之后,便在鹿颈伤口上敷以金创药,纵之使去,向乌老大
道:“这位小师父不喜人家杀生,从今而后,你也不许吃荤,
只可以松子为食,倘若吃了鹿肉、羚羊肉,哼哼,我宰了你
给梅花鹿和羚羊报仇。”
乌老大口中答应,心里直将虚竹十九代、二十代的祖宗
也咒了个透,但知童姥此时对虚竹极好,一想到“断筋腐骨
丸”的惨厉严酷,再也不敢对虚竹稍出不逊之言了。
如此过了数日,虚竹见童姥不再伤害羊鹿性命,连乌老
大也跟着戒口茹素,心下甚喜,寻思:“人家对我严守信约,
我岂可不为她尽心尽力?”每日里努力修为,丝毫不敢怠懈。
但见童姥的容貌日日均有变化,只五六日间,已自一个十一
二岁的女童变为十六七岁的少女了,只是身形如旧,仍然是
十分矮小而已。这日午后,童姥练罢功夫,向虚竹和乌老大
道:“咱们在此处停留已久,算来那些妖魔畜生也该寻到了。
小和尚,你背我到这顶峰上去,右手仍是提着乌老大,免得
在雪地中留下了痕迹。”
虚竹应道:“是!”伸手去抱童姥时,却见她容色娇艳,眼
波盈盈,直是个美貌的大姑娘,一惊缩手,嗫嚅道:“小……
小僧不敢冒犯。”童姥奇道:“怎么不敢冒犯?”虚竹道:“前
辈已是一位大姑娘了,不再是小姑娘,男……男女授受不亲,
出家人尤其不可。”
童姥嘻嘻一笑,玉颜生春,双颊晕红,顾盼嫣然,说道:
“小和尚胡说八道,姥姥是九十六岁的老太婆,你背负我一下
打什么紧?”说着便要伏到他背上。虚竹惊道:“不可,不可!”
拔脚便奔。童姥展开轻功,自后追来。
其时虚竹的“北冥真气”已练到了三四成火候,童姥却
只回复到她十七岁时的功力,轻功大大不如,只追得几步,虚
竹便越奔越远。童姥叫道:“快些回来!”虚竹立定脚步,道:
“我拉着你手,跃到树顶上去罢!”童姥怒道:“你这人迂腐之
极,半点也无圆通之意,这一生想要学到上乘武功,那是难
矣哉,难矣哉!”
虚竹一怔,心道:“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是小姑娘也罢,大姑娘也罢,都是虚妄之相。”喃喃说道:
“‘如来说人身长大,即非大身,是名大身。’如来说大姑娘,
即非大姑娘,是名大姑娘……”走将回来。
突然间眼前一花,一个白色人影遮在童姥之前。这人似
有似无,若往若还,全身白色衣衫衬着遍地白雪,朦朦胧胧
的瞧不清楚。
三十六梦里真真语真幻
虚竹吃了一惊,向前抢上两步。童姥尖声惊呼,向他奔
来。那白衫人低声道:“师姊,你在这里好自在哪!”却是个
女子的声音,甚是轻柔婉转。虚竹又走上两步,见那白衫人
身形苗条婀娜,显然是个女子,脸上蒙了块白绸,瞧不见她
面容,听她口称“师姊”,心想她们原来是一家人,童姥有帮
手到来,或许不会再缠住自己了。但斜眼看童姥时,却见她
脸色极是奇怪,又是惊恐,又是气愤,更夹着几分鄙夷之色。
童姥一闪身便到了虚竹身畔,叫道:“快背我上峰。”虚
竹道:“这个……小僧心中这个结,一时还不大解得开……”
童姥大怒,反手拍的一声,便打了他一个耳光,叫道:“这贼
贱人追了来,要不利于我,你没瞧见么?”这时童姥出手着实
不轻,虚竹给打了这个耳光,半边面颊登时肿了起来。
那白衫人道:“师姊,你到老还是这个脾气,人家不愿意
的事,你总是要勉强别人,打打骂骂的,有什么意思?小妹
劝你,还是对人有礼些的好。”
虚竹心下大生好感:“这人虽是童姥及无崖子老先生的同
门,性情却跟他们大不相同,甚是温柔斯文,通情达理。”
童姥不住催促虚竹:“快背了我走,离开这贼贱人越远越
好,姥姥将来不忘你的好处,必有重重酬谢。”
那白衫人却气定神闲的站在一旁,轻风动裾,飘飘若仙。
虚竹心想这位姑娘文雅得很,童姥为什么对她如此厌恶害怕。
只听白衫人道:“师姊,咱们老姊妹多年不见了,怎么今日见
面,你非但不欢喜,反而要急急离去?小妹算到这几天是你
返老还童的大喜日子,听说你近年来手下收了不少妖魔鬼怪,
小妹生怕他们乘机作反,亲到缥缈峰灵鹫宫找你,想要助你
一臂之力,抗御外魔,却又找你不到。”
童姥见虚竹不肯负她逃走,无法可施,气愤愤的道:“你
算准了我散气还功时日,摸上缥缈峰来,还能安着什么好心?
你却算不到鬼使神差,竟会有人将我背下峰来。你扑了个空,
好生失望,是不是?李秋水,今日虽然仍给你找上了,你却
已迟了几日,我当然不是你敌手,但你想不劳而获,盗我一
生神功,可万万不能了。”
那白衫人道:“师姊说哪里话来?小妹自和师姊别后,每
日里好生挂念,常常想到灵鹫宫来瞧瞧师姊。只是自从数十
年前姊姊对妹子心生误会之后,每次相见,姊姊总是不问情
由的怪责。妹子一来怕惹姊姊生气,二来又怕姊姊出手责打,
一直没敢前来探望。姊姊如说妹子有什么不良的念头,那真
是太过多心了。”她说得又恭敬,又亲热。
虚竹心想童姥乖戾横蛮,这两个女子一善一恶,当年结
下嫌隙,自然是童姥的不是。
童姥怒道:“李秋水,事情到了今日,你再来花言巧语的
讥刺于我,又有什么用?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左手一伸,
将拇指上戴着的宝石指环现了出来。
那白衫女子李秋水身子颤抖,失声道:“掌门七宝指环!
你……你从哪里得来的?”童姥冷笑道:“当然是他给我的。你
又何必明知故问?”李秋水微微一怔,道:“哼,他……他怎
会给你?你不是去偷来的,便是抢来的。”
童姥大声道:“李秋水,逍遥派掌门人有令,命你跪下,
听由吩咐。”
李秋水道:“掌门人能由你自己封的吗?多半……多半是
你暗害了他,偷得这只七宝指环。”她本来意态闲雅,但自见
了这只宝石戒指,说话的语气之中便大有急躁之意。
童姥厉声道:“你不奉掌门人的号令,意欲背叛本门,是
不是?”
突然间白光一闪,砰的一声,童姥身子飞起,远远的摔
了出去。虚竹吃了一惊,叫道:“怎么?”跟着又见雪地里一
条殷红的血线,童姥一根被削断了的拇指掉在地下,那枚宝
石指环却已拿在李秋水手中。显是她快如闪电的削断了童姥
的拇指,抢了她戒指,再出掌将她身子震飞,至于断指时使
的什么兵刃,什么手法,实因出手太快,虚竹根本无法见到。
只听李秋水道:“师姊,你到底怎生害他,还是跟小妹说
了罢。小妹对你情义深重,决不会过份的令你难堪。”她一拿
到宝石指环,语气立转,又变得十分的温雅斯文。
虚竹忍不住道:“李姑娘,你们是同门师姊妹,出手怎能
如此厉害?无崖子老先生决计不是童姥害死的。出家人不打
谎话,我不会骗你。”
李秋水转向虚竹,说道:“不敢请问大师法名如何称呼?
在何处宝刹出家?怎知道我师兄的名字?”虚竹道:“小僧法
名虚竹,是少林寺弟子,无崖子老先生嘛……唉,此事说来
话长……”突见李秋水衣袖轻拂,自己双膝腿弯登时一麻,全
身气血逆行,立时便翻倒于地,叫道:“喂,喂,你干什么?
我又没得罪你,怎……怎么连我……也……也……”
李秋水微笑道:“小师父是少林派高僧,我不过试试你的
功力。嗯,原来少林派名头虽响,调教出来的高僧也不过这
么样。可得罪了,真正对不起。”
虚竹躺在地下,透过她脸上所蒙的白绸,隐隐约约可见
到她面貌,只见她似乎四十来岁年纪,眉目甚美,但脸上好
像有几条血痕,又似有什么伤疤,看上去朦朦胧胧的,不由
得心中感到一阵寒意,说道:“我是少林寺中最没出息的小和
尚,前辈不能因小僧一人无能,便将少林派小觑了。”
李秋水不去理他,慢慢走到童姥身前,说道:“师姊,这
些年来,小妹想得你好苦。总算老天爷有眼睛,教小妹再见
师姊一面。师姊,你从前待我的种种好处,小妹日日夜夜都
记在心上……”
突然间又是白光一闪,童姥一声惨呼,白雪皑皑的地上
登时流了一大摊鲜血,童姥的一条左腿竟已从她身上分开。
虚竹这一惊非同小可,怒声喝道,“同门姊妹,怎能忍心
下此毒手?你……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李秋水缓缓回过头来,伸左手揭开蒙在脸上的白绸,露
出一张雪白的脸蛋。虚竹一声惊呼,只见她脸上纵横交错,共
有四条极长的剑伤,划成了一个“井”字,由于这四道剑伤,
右眼突出,左边嘴角斜歪,说不出的丑恶难看。李秋水道:
“许多年前,有人用剑将我的脸划得这般模样。少林寺的大法
师,你说我该不该报仇?”说着又慢慢放下了面幕。
虚竹道:“这……这是童姥害你的?”李秋水道:“你不妨
问她自己。”
童姥断腿处血如潮涌,却没晕去,说道:“不错,她的脸
是我划花的。我……我练功有成,在二十六岁那年,本可发
身长大,与常人无异,但她暗加陷害,使我走火入魔。你说
这深仇大怨,该不该报复?”
虚竹眼望李秋水,寻思:“倘若此话非假,那么还是这个
女施主作恶于先了。”
童姥又道:“今日既然落在你手中,还有什么话说?这小
和尚是‘他’的忘年之交,你可不能动小和尚一根寒毛。否
则‘他’决计不能放过你。”说着双眼一闭,听由宰割。
李秋水叹了口气,淡淡的道:“姊姊,你年纪比我大,更
比我聪明得多,但今天再要骗信小妹,可也没这么容易了。你
说的他……他……他要是今日尚在世上,这七宝指环如何会
落入你手中?好罢!小妹跟这位小和尚无冤无仇,何况小妹
生来胆小,决不敢和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派结下梁子。这
位小师父,小妹是不会伤他的。姊姊,小妹这里有两颗九转
熊蛇丸,请姊姊服了,免得姊姊的腿伤流血不止。”
虚竹听她前一句“姊姊”,后一句“姊姊”,叫得亲热无
比,但想到不久之前童姥叫乌老大服食两颗九转熊蛇丸的情
状,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
童姥怒道:“你要杀我,快快动手,要想我服下断筋腐骨
丸,听由你侮辱讥刺,再也休想。”李秋水道:“小妹对姊姊
一片好心,姊姊总是会错了意。你腿伤处流血过多,对姊姊
身子大是有碍。姊姊,这两颗药丸,还是吃了罢。”
虚竹向她手中瞧去,只见她皓如白玉的掌心中托着两颗
焦黄的药丸,便和童姥给乌老大所服的一模一样,寻思:“童
姥的业报来得好快。”
童姥叫道:“小和尚,快在我天灵盖上猛击一掌,送姥姥
归西,免得受这贱人凌辱。”李秋水笑道:“小师父累了,要
在地下多躺一会。”童姥心头一急,喷出了一口鲜血。李秋水
道:“姊姊,你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若是给‘他’瞧见了,
未免有点儿不雅,好好一个矮美人,变成了半边高、半边低
的歪肩美人,岂不是令‘他’大为遗憾?小妹还是成全你到
底罢!”说着白光闪动,手中已多了一件兵刃。
这一次虚竹瞧得明白,她手中握着一柄长不逾尺的匕首。
这匕首似是水晶所制,可以透视而过。李秋水显是存心要童
姥多受惊惧,这一次并不迅捷出手,拿匕首在她那条没断的
右腿前比来比去。
虚竹大怒:“这女施主忒也残忍!”心情激荡,体内北冥
真气在各处经脉中迅速流转,顿感双腿穴道解开,酸麻登止。
他不及细思,急冲而前,抱起童姥,便往山峰顶上疾奔。
李秋水以“寒袖拂穴”之技拂倒虚竹时,察觉他武功十
分平庸,浑没将他放在心上,只是慢慢炮制童姥,叫他在一
旁观看,多一人在场,折磨仇敌时便增了几分乐趣,要直到
最后才杀他灭口,全没料到他居然会冲开自己以真力封闭了
的穴道。这一下出其不意,顷刻之间虚竹已抱起童姥奔在五
六丈外。李秋水拔步便追,笑道:“小师父,你给我师姊迷上
了么?你莫看她花容月貌,她可是个九十六岁的老太婆,却
不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呢。”她有恃无恐,只道片刻间便能追
上,这小和尚能有多大气候?哪知道虚竹急奔之下,血脉流
动加速,北冥真气的力道发挥了出来,愈奔愈快,这五六丈
的相距,竟然始终追赶不上。
转眼之间,已顺着斜坡追逐出三里有余,李秋水又惊又
怒,叫道:“小师父,你再不停步,我可要用掌力伤你了。”
童姥知道李秋水数掌拍将出来,虚竹立时命丧掌底,自
己仍是落入她手中,说道:“小师父,多谢你救我,咱们斗不
过这贱人,你快将我抛下山谷,她或许不会伤你。”
虚竹道:“这个……万万不可。小僧决计不能……”他只
说了这两句话,真气一泄,李秋水已然追近,突然间背心上
一冷,便如一块极大的寒冰贴肉印了上来,跟着身子飘起,不
由自主的往山谷中掉了下去。他知道已为李秋水阴寒的掌力
所伤,双手仍是紧紧抱着童姥,往下直堕,心道:“这一下可
就粉身碎骨,摔成一团肉浆了。阿弥陀佛!”
隐隐约约听得李秋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啊哟,我出手
太重,这可便宜……”原来山峰上有一处断涧,上为积雪覆
盖,李秋水一掌拍出,原想将虚竹震倒,再拿住童姥,慢慢
用各种毒辣法子痛加折磨,没料到一掌震得虚竹踏在断涧的
积雪之上,连着童姥一起掉下。
虚竹只觉身子虚浮,全做不得主,只是笔直的跌落,耳
旁风声呼呼,虽是顷刻间之事,却似无穷无尽,永远跌个没
完。眼见铺满着白雪的山坡迎面扑来,眼睛一花之际,又见
雪地中似有几个黑点,正在缓缓移动。他来不及细看,已向
山坡俯冲而下。
蓦地里听得有人喝道:“什么人?”一股力道从横里推将
过来,撞在虚竹腰间。虚竹身子尚未着地,便已斜飞出去,一
瞥间,见出手推他之人却是慕容复,一喜之下,运劲要将童
姥抛出,让慕容复接住,以便救她一命。
慕容复见二人从山峰上堕下,一时看不清是谁,便使出
“斗转星移”家传绝技,将他二人下堕之力转直为横,将二人
移得横飞出去。他这门“斗转星移”功夫全然不使自力,但
虚竹与童姥从高空下堕的力道实在太大,慕容复只觉霎时之
间头晕眼花,几欲坐倒。
虚竹给这股巨力一逼,手中的童姥竟尔掷不出去,身子
飞出十余丈,落了下来,双足突然踏到一件极柔软而又极韧
的物事,波的一声,身子复又弹起。虚竹一瞥眼间,只见雪
地里躺着一个矮矮胖胖、肉球一般的人,却是桑土公。说来
也真巧极,虚竹落地时双足踹在他的大肚上,立时踹得他腹
破肠流,死于非命,也幸好他大肚皮的一弹,虚竹的双腿方
得保全,不致断折。这一弹之下,虚竹又是不由自主的向横
里飞去,冲向一人,依稀看出是段誉。虚竹大叫:“段相公,
快快避开!我冲过来啦!”
段誉眼见虚竹来势奇急,自己无论如何抱他不住,叫道:
“我顶住你!”转过身来,以背相承,同时展开凌波微步,向
前直奔,一刹时间只觉得背上压得他几乎气也透不过来,但
每跨一步,背上的力道便消去了一分,一口气奔出三十余步,
虚竹轻轻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他二人从数百丈高处堕下,恰好慕容复一消,桑土公一
弹,最后给段誉负在背上一奔,经过三个转折,竟半点没有
受伤。虚竹站直身子,说道:“阿弥陀佛!多谢各位相救!”他
却不知桑土公已给他踹死,否则定然负疚极深。忽听得一声
呼叫,从山坡上传了过来。童姥断腿之后,流血虽多,神智
未失,惊道:“不好,这贱人追下来了。快走,快走。”虚竹
想到李秋水的心狠手辣,不由得打个寒噤,抱了童姥,便向
树林中冲了进去。
李秋水从山坡上奔将下来,虽然脚步迅捷,终究不能与
虚竹的直堕而下相比,其实相距尚远,但虚竹心下害怕,不
敢有片刻停留。他奔出数里,童姥说道:“放我下来,撕衣襟
裹好我的腿伤,免得留下血迹,给那贱人追来。你在我‘环
跳’与‘期门’两穴上点上几指,止血缓流。”虚竹道:“是!”
依言而行,一面留神倾听李秋水的动静。童姥从怀中取出一
枚黄色药丸服了,道:“这贱人和我仇深似海,无论如何放我
不过。我还得有七十九日,方能神功还原,那时便不怕这贱
人了。这七十九日,却躲到哪里去才好?”
虚竹皱起眉头,心想:“便要躲半天也难,却到哪里躲七
十九日去?”童姥自言自语:“倘若躲到你的少林寺中去,倒
是个绝妙地方……”虚竹吓了一跳,全身一震。童姥怒道:
“死和尚,你害怕什么?少林寺离此千里迢迢,咱们怎能去得?”
她侧过了头,说道:“自此而西,再行百余里便是西夏国了。
这贱人与西夏国大有渊源,要是她传下号令,命西夏国一品
堂中的高手一齐出马搜寻,那就难以逃出她的毒手。小和尚,
你说躲到哪里去才好?”虚竹道:“咱们在深山野岭的山洞中
躲上七八十天,只怕你师妹未必能寻得到。”童姥道:“你知
道什么?这贱人倘若寻我不到,定是到西夏国去呼召群犬,那
数百头鼻子灵敏之极的猎犬一出动,不论咱们躲到哪里,都
会给这些畜生找了出来。”虚竹道:“那么咱们须得往东南方
逃走,离西夏国越远越好。”
童姥哼了一声,恨恨的道:“这贱人耳目众多,东南路上
自然早就布下人马了。”她沉吟半晌,突然拍手道:“有了,小
和尚,你解开无崖子那个珍珑棋局,第一着下在哪里?”虚竹
心想在这危急万分的当口,居然还有心思谈论棋局,便道:
“小僧闭了眼睛乱下一子,莫名其妙的自塞一眼,将自己的棋
子杀死了一大片。”
童姥喜道:“是啊,数十年来,不知有多少聪明才智胜你
百倍之人都解不开这个珍珑,只因为自寻死路之事,那是谁
也不干的。妙极,妙极!小和尚,你负了我上树,快向西方
行去。”虚竹道:“咱们去哪里?”童姥道:“到一个谁也料想
不到的地方去,虽是凶险,但置之死地而后生,只好冒一冒
险。”
虚竹瞧着她的断腿,叹了口气,心道:“你无法行走,我
便不想冒险,那也不成了。”眼见她伤重,那男女授受不亲的
顾忌也就不再放在心上,将她负在背上,跃上树梢,依着童
姥所指的方向,朝西疾行。
一口气奔行十余里,忽听得远处一个轻柔宛转的声音叫
道:“小和尚,你摔死了没有?姊姊,你在哪里呢?妹子想念
你得紧,快快出来罢!”虚竹听到李秋水的声音,双腿一软,
险些从树梢上摔了下来。
童姥骂道:“小和尚不中用,怕什么?你听她越叫越远,
不是往东方追下去了吗?”
果然听叫声渐渐远去,虚竹甚是佩服童姥的智计,说道:
“她……她怎知咱们从数百丈高的山峰上掉将下来,居然没
死?”童姥道:“自然是有人多口了。”凝思半晌,道:“姥姥
数十年不下缥缈峰,没想到世上武学进展如此迅速。那个化
解咱们下堕之势的年轻公子,这一掌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当真出神入化。另外那个年轻公子是谁?怎地会得‘凌波微
步’?”她自言自语,并非向虚竹询问。虚竹生怕李秋水追上
来,只是提气急奔,也没将童姥的话听在耳里。
走上平地之后,他仍是尽拣小路行走,当晚在密林长草
之中宿了一夜,次晨再行,童姥仍是指着西方。虚竹道:“前
辈,你说西去不远便是西夏国,我看咱们不能再向西走了。”
童姥冷笑道:“为什么不能再向西走?”虚竹道:“万一闯入了
西夏国的国境,岂非自投罗网?”童姥道:“你踏足之地,早
便是西夏国的国土了!”
虚竹大吃一惊,叫道:“什么?这里便是西夏之地?你说
……你说你师妹在西夏国有极大的势力?”童姥笑道:“是啊!
西夏是这贱人横行无忌的地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
偏偏闯进她的根本重地之中,叫她死也猜想不到。她在四下
里拚命搜寻,怎料想得到我却在她的巢穴之中安静修练?哈
哈,哈哈!”说着得意之极,又道:“小和尚,这是学了你的
法子,一着最笨、最不合情理的棋子,到头来却大有妙用。”
虚竹心下佩服,说道:“前辈神算,果然人所难测,只不
过……只不过……”童姥道:“只不过什么?”虚竹道:“那李
秋水的根本重地之中,定然另有旁人,要是给他们发见了咱
们的踪迹……”童姥道:“哼,倘若那是个无人的所在,还说
得上什么冒险?历尽万难,身入险地,那才是英雄好汉的所
为。”虚竹心想:“倘若是为了救人救世,身历艰险也还值得,
可是你和李秋水半斤八两,谁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我又何
必为你去甘冒奇险?”
童姥见到他脸上的踌躇之意、尴尬之情,已猜到了他的
心思,说道:“我叫你犯险,自然有好东西酬谢于你,决不会
叫你白辛苦一场。现下我教你三路掌法,三路擒拿法,这六
路功夫,合起来叫做‘天山折梅手’。”
虚竹道:“前辈重伤未愈,不宜劳顿,还是多休息一会的
为是。”童姥双目一翻,道:“你嫌我的功夫是旁门左道,不
屑学么?”虚竹道:“这……这个……这个……晚辈绝无此意,
你不可误会。”童姥道:“你是逍遥派的嫡派传人,我这‘天
山折梅手’正是本门的上乘武功,你为什么不肯学?”虚竹道:
“晚辈是少林派的,跟逍遥派实在毫无干系。”
童姥道:“呸!你一身逍遥派的内功,还说跟逍遥派毫无
干系,当真胡说八道之至。天山童姥为人,向来不做利人不
利己之事。我教你武功,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处,只因我要假
你之手,抵御强敌。你若不学会这六路‘天山折梅手’,非葬
身于西夏国不可,小和尚命丧西夏,毫不打紧,你姥姥可陪
着你活不成了。”虚竹应道:“是!”觉得这人用心虽然不好,
但什么都说了出来,倒是光明磊落的“真小人”。
当下童姥将“天山折梅手”第一路的掌法口诀传授了他。
这口诀七个字一句,共有十二句,八十四个字。虚竹记性极
好,童姥只说了三遍,他便都记住了。这八十四字甚是拗口,
接连七个平声字后,跟着是七个仄声字,音韵全然不调,倒
如急口令相似。好在虚竹平素什么“悉坦多,钵坦啰”、“揭
谛,揭谛,波啰僧揭谛”等等经咒念得甚熟,倒也不以为奇。
童姥道:“你背负着我,向西疾奔,口中大声念诵这套口
诀。”虚竹依言而为,不料只念得三个字,第四个“浮”字便
念不出声,须得停一停脚步,换一口气,才将第四个字念了
出来。童姥举起手掌,在他头顶拍下,骂道:“不中用的小和
尚,第一句便背不好。”这一下虽然不重,却正好打在他“百
会穴”上。虚竹身子一晃,只觉得头晕脑胀,再念歌诀时,到
第四个字上又是一窒,童姥又是一掌拍下。
虚竹心下甚奇:“怎么这个‘浮’字总是不能顺顺当当的
吐出?”第三次又念时,自然而然的一提真气,那‘浮’字便
冲口喷出。童姥笑道:“好家伙,过了一关!”原来这首歌诀
的字句与声韵呼吸之理全然相反,平心静气的念诵已是不易
出口,奔跑之际,更加难以出声,念诵这套歌诀,其实是调
匀真气的法门。
到得午时,童姥命虚竹将她放下,手指一弹,一粒石子
飞上天去,打下一只乌鸦来,饮了鸦血,便即练那“八荒六
合唯我独尊功”。她此时已回复到十七岁时的功力,与李秋水
相较虽然大大不如,弹指杀鸦却是轻而易举。
童姥练功已毕,命虚竹负起,要他再诵歌诀,顺背已毕,
再要他倒背。这歌诀顺读已拗口之极,倒读时更是逆气顶喉,
搅舌绊齿,但虚竹凭着一股毅力,不到天黑,居然将第一路
掌法的口诀不论顺念倒念,都已背得朗朗上口,全无窒滞。
童姥很是喜欢,说道:“小和尚,倒也亏得你了……啊哟
……啊哟!”突然间语气大变,双手握拳,在虚竹头顶上猛擂,
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小贼,你……你一定和她做下了不可告
人之事,我一直给你瞒在鼓里。小贼,你还要骗我么?你……
你怎对得住我?”
虚竹大惊,忙将她放下地来,问道:“前辈,你……你说
什么?”童姥的脸已涨成紫色,泪水滚滚而下,叫道:“你和
李秋水这贱人私通了,是不是?你还想抵赖?还不肯认?否
则的话,她怎能将‘小无相功’传你?小贼,你……你瞒得
我好苦。”虚竹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小无相功’?”
童姥一呆,随即定神,拭干了眼泪,叹了口气,道:“没
什么。你师父对我不住。”
原来虚竹背诵歌诀之时,在许多难关上都迅速通过,倒
背时尤其显得流畅,童姥猛地里想起,那定是修习了“小无
相功”之故。她与无崖子、李秋水三人虽是一师相传,但各
有各的绝艺,三人所学颇不相同,那“小无相功”师父只传
了李秋水一人,是她的防身神功,威力极强,当年童姥数次
加害,李秋水皆靠“小无相功”保住性命。童姥虽然不会此
功,但对这门功夫行使时的情状自是十分熟悉,这时发现虚
竹身上不但蕴有此功,而且功力深厚,惊怒之下,竟将虚竹
当作无崖子,将他拍打起来。待得心神清醒,想起无崖子背
着自己和李秋水私通勾结,又是恼怒,又是自伤。
这天晚上,童姥不住口的痛骂无崖子和李秋水。虚竹听
她骂得虽然恶毒,但伤痛之情其实更胜于愤恨,想想也不禁
代她难过,劝道:“前辈,人生无常,无常是苦,一切烦恼,
皆因贪嗔痴而起。前辈只须离此三毒,不再想念你的师弟,也
不去恨你的师妹,心中便无烦恼了。”童姥怒道:“我偏要想
念你那没良心的师父,偏要恨那不怕丑的贱人。我心中越是
烦恼,越是开心。”虚竹摇了摇头,不敢再劝了。
次日童姥又教他第二路掌法的口诀。如此两人一面赶路,
一面练功不辍。到得第五日傍晚,但见前面人烟稠密,来到
了一座大城。童姥道:“这便是西夏都城灵州,你还有一路口
诀没念熟,今日咱们要宿在灵州之西,明日更向西奔出二百
里,然后绕道回来。”虚竹道:“咱们到灵州去么?”童姥道:
“当然是去灵州,不到灵州,怎能说深入险地?”
又过了一日,虚竹已将六路“天山折梅手”的口诀都背
得滚瓜烂熟。童姥便在旷野中传授他应用之法。她一腿已断,
只得坐在地下,和虚竹拆招。这“天山折梅手”虽然只有六
路,但包含了逍遥派武学的精义,掌法和擒拿手之中,含蕴
有剑法、刀法、鞭法、枪法、抓法、斧法等等诸般兵刃的绝
招,变法繁复,虚竹一时也学不了那许多。童姥道:“我这
‘天山折梅手’是永远学不全的,将来你内功越高,见识越多,
天下任何招数武功,都能自行化在这‘六路折梅手’之中。好
在你已学会了口诀,以后学到什么程度,全凭你自己了。”
虚竹道:“晚辈学这路武功,只是为了保护前辈之用,待
得前辈回功归元大功告成,晚辈回到少林寺,便要设法将前
辈所授尽数忘却,重练少林寺本门功夫了。”
童姥向他左看右看,神色十分诧异,似乎看到了一件希
奇已极的怪物,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这天山折梅
手,岂是任何少林派的武功所能比得?你舍玉取瓦,愚不可
及。但要你这小和尚忘本,可真不容易。你合眼歇一歇,天
黑后,咱们便进灵州城去罢!”
到了二更时分,童姥命虚竹将她负在背上,奔到灵州城
外,跃过护城河后,翻上城墙,轻轻溜下地来。只见一队队
的铁甲骑兵高举火把,来回巡逻,兵强马壮,军威甚盛。虚
竹这次出寺下山,路上见到过不少宋军,与这些西夏国剽悍
勇武的军马相比,那是大大不及了。
童姥轻声指点,命他贴身高墙之下,向西北角行去,走
出三里有余,只见一座高楼冲天而起,高楼后重重叠叠,尽
是构筑宏伟的大屋,屋顶金碧辉煌,都是琉璃瓦。虚竹见这
些大屋的屋顶依稀和少林寺相似,但富丽堂皇,更有过之,低
声道:“阿弥陀佛,这里倒有一座大庙。”童姥忍不住轻轻一
笑,说道:“小和尚好没见识,这是西夏国的皇宫,却说是座
大庙。”虚竹吓了一跳,道:“这是皇宫么?咱们来干什么?”
童姥道:“托庇皇帝的保护啊。李秋水找不到我尸体,知
我没死,便是将地皮都翻了过来,也要找寻我的下落。方圆
二千里内,大概只有一个地方她才不去找,那便是她自己的
家里。”虚竹道:“前辈真想得聪明,咱们多挨得一日,前辈
的功力便增加一年。那么咱们便到你师妹的家里去罢。”童姥
道:“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小心,有人过来。”
虚竹缩身躲入墙角,只见四个人影自东向西掠来,跟着
又有四个人影自西边掠来,八个人交叉而过,轻轻拍了一下
手掌,绕了过去。瞧这八人身形矫捷,显然武功不弱。童姥
道:“御前护卫巡查过了,快翻进宫墙,过不片刻,又有巡查
过来。”虚竹见了这等声势,不由得胆怯,道:“皇宫中高手
这么多,要是给他们见到了,那可糟糕。咱们还是到你师妹
家里去罢。”童姥怒道:“我早说过,这里就是她家。”虚竹道:
“你又说这里是皇宫。”
童姥道:“傻和尚,这贱人是皇太妃,皇宫便是她的家了。”
这句话当真大出虚竹的意料之外,他做梦也想不到李秋水竟
会是西夏国的皇太妃,一呆之下,又见有四个人影自北而南
的掠来。待那四人掠过,虚竹道:“前……”只说出一个
“前”字,童姥已伸手按住他嘴巴,一怔之下,只见高墙之后
又转出四个人来,悄没声的巡了过去。这四人突如其来,教
人万万料想不到这黑角落中竟会躲得有人。等这四人走远,童
姥在他背上一拍,道:“从那条小弄中进去。”
虚竹见了适才那十六人巡宫的声势,知已身入奇险之地,
若没童姥的指点,便想立即退出,也非给这许多御前护卫发
见不可,当下便依言负着她走进小弄。小弄两侧都是高墙,其
实是两座宫殿之间的一道空隙。
穿过这条窄窄的通道,在牡丹花丛中伏身片刻,候着八
名御前护卫巡过,穿入了一大片假山之中。这一片假山蜿蜒
而北,绵延五六十丈。虚竹每走出数丈,便依童姥的指示停
步躲藏,说也奇怪,每次藏身之后不久,必有御前护卫巡过,
倒似童姥是御前护卫的总管,什么地方有人巡查,什么时候
有护卫经过,她都了如指掌,半分不错。如此躲躲闪闪的行
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前后左右的房舍已矮小简陋得多,御前
护卫也不再现身。
童姥指着左前方的一所大石屋,道:“到那里去。”虚竹
见那石屋前有老大一片空地,月光如水,照在这片空地之上,
四周无遮掩之物,当下提一口气,飞奔而前。只见石屋墙壁
均是以四五尺见方的大石块砌成,厚实异常,大门则是一排
八根原棵松树削成半边而钉合。童姥道:“拉开大门进去!”虚
竹心中怦怦乱跳,颤声道:“你……你师妹住……住在这里?”
想起李秋水的辣手,实在不敢进去。童姥道:“不是。拉开了
大门。”
虚竹握住门上大铁环,拉开大门,只觉这扇门着实沉重。
大门之后紧接着又有一道门,一阵寒气从门内渗了出来。其
时天时渐暖,高峰虽仍积雪,平地上早已冰融雪消,花开似
锦绣,但这道内门的门上却结了一层薄薄白霜。童姥道:“向
里推。”虚竹伸手一推,那门缓缓开了,只开得尺许一条缝,
便有一股寒气迎面扑来。推门进去,只见里面堆满了一袋袋
装米麦的麻袋,高与屋顶相接,显是一个粮仓,左侧留了个
窄窄的通道。
他好生奇怪,低声问道:“这粮仓之中怎地如此寒冷?”童
姥笑道:“把门关上。咱们进了冰库,看来是没事了!”虚竹
奇道:“冰库?这不是粮仓么?”一面说,一面将两道门关上
了。童姥心情甚好,笑道:“进去瞧瞧。”
两道门一关上,仓库中黑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虚竹
摸索着从左侧进去,越到里面,寒气越盛,左手伸将出去,碰
到了一片又冷又硬、湿漉漉之物,显然是一大块坚冰。正奇
怪间,童姥已晃亮火折,霎时之间,虚竹眼前出现了一片奇
景,只见前后左右,都是一大块、一大块割切得方方正正的
大冰块,火光闪烁照射在冰块之上,忽青忽蓝,甚是奇幻。
童姥道:“咱们到底下去。”她扶着冰块,右腿一跳一跳,
当先而行,在冰块间转了几转,从屋角的一个大洞中走了下
去。虚竹跟随其后,只见洞下是一列石阶,走完石阶,下面
又是一大屋子的冰块。童姥道:“这冰库多半还有一层。”果
然第二层之下,又有一间大石室,也藏满了冰块。
童姥吹熄火折,坐了下来,道:“咱们深入地底第三层了,
那贱人再鬼灵精,也未必能找得到童姥。”说着长长的吁了口
气。几日来她脸上虽然显得十分镇定,心中却着实焦虑,西
夏国高手如云,深入皇宫内院而要避过众高手的耳目,一半
固须机警谨慎,一半却也全凭运气;直到此刻,方始略略放
心。
虚竹叹道:“奇怪,奇怪!”童姥道:“奇怪什么?”虚竹
道:“这西夏国的皇宫,居然将这许多不值分文的冰块窖藏了
起来,那有什么用?”童姥笑道:“这冰块这时候不值分文,到
了炎夏,那便珍贵得很了。你倒想想,盛暑之时,太阳犹似
火蒸炭焙,人人汗出如浆,要是身边放上两块大冰,莲子绿
豆汤或是薄荷百合汤中放上几粒冰珠,滋味如何?”虚竹这才
恍然大悟,说道:“妙极,妙极!只不过将这许多大冰块搬了
进来贮藏,花的功夫力气着实不小,那不是太也费事么?”童
姥更是好笑,说道:“做皇帝的一呼百诺,要什么有什么,他
还会怕什么费事?你道要皇帝老儿自己动手,将这些大冰块
推进冰库来吗?”
虚竹点头道:“做皇帝也是享福得紧了。只不过此生享福
太多,福报一尽,来生就未必好了。前辈,你从前来过这里
么?怎么这些御前护卫什么时候到何处巡查,你一切全都清
清楚楚?”童姥道:“这皇宫我自然来过的。我找这贱人的晦
气,岂只来过一次?那些御前护卫呼吸粗重,十丈之外我便
听见了,那有什么希奇。”虚竹道:“原来如此。前辈,你天
生神耳,当真非常人可及。”童姥道:“什么天生神耳?那是
练出来的功夫。”
虚竹听到“练出来的功夫”六字,猛地想起,冰库中并
无飞禽走兽,难获热血,不知她如何练功?又想仓库中粮食
倒极多,但冰库中无法举火,难道就以生米、生麦为食?
童姥听他久不作声,问道:“你在想什么?”虚竹说了,童
姥笑道:“你道那些麻袋中装的是粮食么?那都是棉花,免得
外边热气进来,融了冰块。嘿嘿,你吃棉花不吃?”虚竹道:
“如此说来,我们须得到外面去寻食了?”童姥道:“御厨中活
鸡活鸭,那还少了?不过鸡鸭猪羊之血没什么灵气,不及雪
峰上的梅花鹿和羚羊。咱们这就到御花园去捉些仙鹤、孔雀、
鸳鸯、鹦鹉之类来,我喝血,你吃肉,那就对付了。”
虚竹忙道:“不成,不成。小僧如何能杀生吃荤?”心想
童姥已到了安全之所,不必再由自己陪伴,说道:“小僧是佛
门子弟,不能见你残杀众生,我……我这就要告辞了。”童姥
道:“你到哪里去?”虚竹道:“小僧回少林寺去。”童姥大怒,
道:“你不能走,须得在这里陪我,等我练成神功,取了那贱
人性命,这才放你。”
虚竹听她说练成神功之后要杀李秋水,更加不愿陪着她
造恶业,站起身来,说道:“前辈,小僧便要劝你,你也一定
是不肯听的。何况小僧知识浅薄,笨嘴笨舌,也想不出什么
话来相劝,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结,得放手时且放手罢。”一面
说,一面走向石阶。
童姥喝道:“给我站住,我不许你走。”
虚竹道:“小僧要去了!”他本想说“但愿你神功练成”,
但随及想到她神功一成,不但李秋水性命危险,而乌老大这
些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以及慕容复、段誉等等,只
怕要个个死于非命,越想越怕,伸足跨上了石阶。
突然间双膝一麻,翻身跌倒,跟着腰眼里又是一酸,全
身动弹不得,知道是给童姥点了穴道。黑暗中她身子不动,凌
空虚点,便封住了自己要穴,看来在这高手之前,自己只有
听由摆布,全无反抗的余地。他心中一静,便念起经来:“修
道苦至,当念往劫,舍本逐末,多起爱憎。今虽无犯,是我
宿作,甘心受之,都无怨诉。经云:逢苦不忧,识达故也
……”
童姥插口道:“你念的是什么鬼经?”虚竹道:“善哉,善
哉!这是菩提达摩的《入道四行经》。”童姥道:“达摩是你少
林寺的老祖宗,我只道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哪知道婆婆妈
妈,是个没骨气的臭和尚。”虚竹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前辈不可妄言。”
童姥道:“你这鬼经中言道,修道时逢到困苦,那是由于
往昔宿作,要甘心受之,都无怨诉。那么无论旁人如何厉害
的折磨你,你都甘心受之、都无怨诉么?”虚竹道:“小僧修
为浅薄,于外魔侵袭、内魔萌生之际,只怕难以抗御。”童姥
道:“现下你本门少林派的功夫是一点也没有了,逍遥派的功
夫又只学得一点儿,有失无得,糟糕之极。你听我的话,我
将逍遥派的神功尽数传你,那时你无敌于天下,岂不光彩?”
虚竹双手合十,又念经道:“众生无我,苦乐随缘。纵得
荣誉等事,宿因所构,今方得之。缘尽还无,何喜之有?得
失随缘,心无增减。”
童姥喝道:“呸呸,胡说八道。你武功低微,处处受人欺
侮,好比现下你给我封住了穴道,我要打你骂你,你都反抗
不得。又如我神功未成,只好躲在这里,让李秋水那贱人在
外面强凶霸道。你师父给你这幅图画,还不是叫你求人传授
武功,收拾丁春秋这小鬼?这世界上强的欺侮人,弱的受人
欺侮,你想平安快乐,便非做天下第一强者不可。”
虚竹念经道:“世人长迷,处处贪着,名之为求。禅师悟
真,理与俗反,安心无为,形随运转。三界皆苦,谁而得安?
经曰: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虚竹虽无才辩,这经文却是念得极熟。这篇《入道四行
经》是昙琳所笔录,那昙琳是达摩自南天竺来华后所收弟子,
经中记的是达摩祖师的微言法语,也只寥寥数百字,是少林
寺众僧所必读。他随口而诵,却将童姥的话都一一驳倒了。
童姥生性最是要强好胜,数十年来言出法随,座下侍女
仆妇固然无人敢顶她一句嘴,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这些桀
傲不驯的奇人异士,也是个个将她奉作天神一般,今日却给
这小和尚驳得哑口无言。她大怒之下,举起右掌,便向虚竹
顶门拍了下去。手掌将要碰到他脑门的“百会穴”上,突然
想起:“我将这小和尚一掌击毙,他无知无觉,仍然道是他这
片歪理对而我错了,哼哼,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当即收回
手掌,自行调息运功。
过得片刻,她跳上石阶,推门而出,折了一根树枝支撑,
径往御花园中奔去。这时她功力已十分了得,虽断了一腿,仍
然身轻如叶,一众御前护卫如何能够知觉?在园中捉了两头
白鹤,两头孔雀,回入冰库。虚竹听得她出去,又听到她回
来,再听到禽鸟的鸣叫之声,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既无法
可施,也只有任之自然。
次日午时将届,冰库中无昼无夜,一团漆黑。童姥体内
真气翻涌,知道练功之时将届,便咬开一头白鹤的咽喉,吮
吸其血。她练完功后,又将一头白鹤的喉管咬开。
虚竹听到声音,劝道:“前辈,这头鸟儿,你留到明天再
用罢,何必多杀一条性命?”童姥笑道:“我是好心,弄给你
吃的。”虚竹大惊,道:“不,不!小僧万万不吃。”童姥左手
伸出,拿住了他下颏,虚竹无法抗御,嘴巴自然而然的张了
开来。童姥倒提白鹤,将鹤血都灌入了他口中。虚竹只觉一
股炙热的血液顺喉而下,拚命想闭住喉咙,但穴道为童姥所
制,实是不由自主,心中又气又急,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童姥灌罢鹤血,右手抵在他背心的灵台穴上,助他真气
运转,随即又点了他“关元”、“天突”两穴,令他无法呕出
鹤血,嘻嘻笑道:“小和尚,你佛家戒律,不食荤腥,这戒是
破了罢?一戒既破,再破二戒又有何妨?哼,世上有谁跟我
作对,我便跟他作对到底。总而言之,我要叫你做不成和尚。”
虚竹甚是气苦,说不出话来。
童姥笑道:“经云:有求皆苦,无求乃乐。你一心要遵守
佛戒,那便是‘求’了,求而不得,心中便苦。须得安心无
为,形随运转,佛戒能遵便遵,不能遵便不遵,那才叫做
‘无求’,哈哈,哈哈,哈哈!”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童姥已回复到八十几岁时的功力,出
入冰库和御花园时直如无形鬼魅,若不是忌惮李秋水,早就
已离开皇宫他去了。她每日喝血练功之后,总是点了虚竹的
穴道,将禽兽的鲜血生肉塞入他腹中,待过得两个时辰,虚
竹肚中食物消化净尽,无法呕出,这才解开他穴道。虚竹在
冰库中被迫茹毛饮血,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实是苦恼不堪,
只有诵念经文中“逢苦不忧,识达故也”的句子,强自慰解。
这一日童姥又听他在唠唠叨叨的念什么“修道苦至,当
念往劫”,什么“甘心受之,都无怨诉”,冷笑道:“你是兔鹿
鹤雀,什么荤腥都尝过了,还成什么和尚?还念什么经?”虚
竹道:“小僧为前辈所逼迫,非出自愿,就不算破戒。”童姥
冷笑道:“倘若无人逼迫,你自己是决计不破戒的?”虚竹道:
“小僧洁身自爱,决不敢坏了佛门的规矩。”童姥道:“好,咱
们便试一试。”这日便不逼迫虚竹喝血吃肉。虚竹甚喜,连声
道谢。
次日童姥仍不强他吃肉饮血。虚竹只饿得肚中咕咕直响,
说道:“前辈,你神功即将练成,已不须小僧伺候了。小僧便
欲告辞。”童姥道:“我不许你走。”虚竹道:“小僧肚饿得紧,
那么相烦前辈找些青菜白饭充饥。”童姥道:“那倒可以。”便
即点了他的穴道,使他无法逃走,自行出去。过不多时,回
到冰库中来。
虚竹只闻到一阵香气扑鼻,登时满嘴都是馋涎。托托托
三声,童姥将三只大碗放在他的面前,道:“一碗红烧肉,一
碗清蒸肥鸡,一碗糖醋鲤鱼,快来吃罢!”虚竹惊道:“阿弥
陀佛,小僧宁死不吃。”三大碗肥鸡鱼肉的香气不住冲到他鼻
中,他强自忍住,自管念经。童姥挟起碗中鸡肉,吃得津津
有味,连声赞美,虚竹却只念佛。
第三日童姥又去御厨中取了几碗荤菜来,火腿、海参、熊
掌、烤鸭,香气更是浓郁。虚竹虽然饿得虚弱无力,却始终
忍住不吃。童姥心想:“在我跟前,你要强好胜,是决计不肯
取食的。”于是走出冰库之外,半日不归,心想:“只怕你非
偷食不可。”哪知回来后将这几碗菜肴拿到光亮下一看,竟然
连一滴汤水也没动过。
到得第九日时,虚竹念经的力气也没了,只咬些冰块解
渴,却从不伸手去碰放在面前的荤腥。童姥大怒,伸手抓住
他的胸口,将一碗红烧肘子一块块的塞入他口中。她虽然强
着虚竹吃荤,却知这场比拚终于是自己输了,狂怒之下,劈
劈拍拍的连打了他三四十个耳光,喝骂:“死和尚,你和姥姥
作对,要知道姥姥的厉害!”虚竹不嗔不怒,只轻轻念佛。
此后数日之中,童姥总是大鱼大肉去灌他。虚竹逆来顺
受,除了念经,便是睡觉。
这一日睡梦之中,虚竹忽然闻到一阵甜甜的幽香,这香
气既非佛像前烧的檀香,也不是鱼肉的菜香,只觉得全身通
泰,说不出的舒服,迷迷糊糊之中,又觉得有一样软软的物
事靠在自己胸前,他一惊而醒,伸手去一摸,着手处柔腻温
暖,竟是一个不穿衣服之人的身体。他大吃一惊,道:“前辈,
你……你怎么了?”
那人道:“我……我在什么地方啊?怎地这般冷?”喉音
娇嫩,是个少女声音,绝非童姥。虚竹更加惊得呆了,颤声
问道:“你……你……是谁?”那少女道:“我……我……好冷,
你又是谁?”说着便往虚竹身上靠去。
虚竹待要站起身来相避,一撑持间,左手扶住了那少女
的肩头,右手却揽在她柔软纤细的腰间。虚竹今年二十四岁,
生平只和阿紫、童姥、李秋水三个女人说过话,这二十四年
之中,只在少林寺中念经参禅。但好色而慕少艾,乃是人之
天性,虚竹虽然谨守戒律,每逢春暖花开之日,亦不免心头
荡漾,幻想男女之事。只是他不知女人究竟如何,所有想像,
当然怪诞离奇,莫衷一是,更是从来不敢与师兄弟提及。此
刻双手碰到了那少女柔腻娇嫩的肌肤,一颗心简直要从口腔
中跳了出来,却是再难释手。
那少女嘤咛一声,转过身来,伸手勾住了他头颈。虚竹
但觉那少女吹气如兰,口脂香阵阵袭来,不由得天旋地转,全
身发抖,颤声道:“你……你……你……”那少女道:“我好
冷,可是心里又好热。”虚竹难以自己,双手微一用力,将她
抱在怀里。那少女“唔,唔”两声,凑过嘴来,两人吻在一
起。
虚竹所习的少林派禅功已尽数为无崖子化去,定力全失,
他是个未经人事的壮男,当此天地间第一大诱惑袭来之时,竟
丝毫不加抗御,将那少女愈抱愈紧,片刻间神游物外,竟不
知身在何处。那少女更是热情如火,将虚竹当作了爱侣。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虚竹欲火渐熄,大叫一声:“啊哟!”
要待跳起身来。
但那少女仍紧紧搂抱着他,腻声道:“别……别离开我。”
虚竹神智清明,也只一瞬间事,随即又将那少女抱在怀中,轻
怜密爱,竟无厌足。
两人缠在一起,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那少女道:“好哥哥,
你是谁?”这六个字娇柔婉转,但在虚竹听来,宛似半空中打
了个霹雳,颤声道:“我……我大大的错了。”那少女道:“你
为什么大大的错了?”
虚竹结结巴巴的无法回答,只道:“我……我是……”突
然间胁下一麻,被人点中了穴道,跟着一块毛毡盖上来,那
赤裸的少女离开了他的怀抱。虚竹叫道:“你……你别走,别
走!”黑暗中一人嘿嘿嘿的冷笑三声,正是童姥的声音。虚竹
一惊之下,险些晕去,瘫软在地,脑海中只是一片空白。耳
听得童姥抱了那少女,走出冰库。
过不多时,童姥便即回来,笑道:“小和尚,我让你享尽
了人间艳福,你如何谢我?”虚竹道:“我……我……”心中
兀自浑浑沌沌,说不出话来。童姥解开他穴道,笑道:“佛门
子弟要不要守淫戒?这是你自己犯呢?还是被姥姥逼迫?你
这口是心非、风流好色的小和尚,你倒说说,是姥姥赢了,还
是你赢了?哈哈,哈哈,哈哈!”越笑越响,得意之极。
虚竹心下恍然,知道童姥为了恼他宁死不肯食荤,却去
掳了一个少女来,诱得他破了淫戒,不由得又是悔恨,又是
羞耻,突然间纵起身来,脑袋疾往坚冰上撞去,砰的一声大
响,掉在地下。
童姥大吃一惊,没料到这小和尚性子如此刚烈,才从温
柔乡中回来,便图自尽,忙伸手将他拉起,一摸之下,幸好
尚有鼻息,但头顶已撞破一洞,汩汩流血,忙替他裹好了伤,
喂以一枚“九转熊蛇丸”,骂道:“你发疯了?若不是你体内
已有北冥真气,这一撞已然送了你的小命。”虚竹垂泪道:
“小僧罪孽深重,害人害己,再也不能做人了。”童姥道:“嘿
嘿,要是每个和尚犯了戒便图自尽,天下还有几个活着的和
尚?”
虚竹一怔,想起自戕性命,乃是佛门大戒,自己愤激之
下,竟又犯了一戒。
他倚在冰块之上,浑没了主意,心中自怨自责,却又不
自禁的想起那少女来,适才种种温柔旖旎之事,绵绵不绝的
涌上心头,突然问道:“那……那位姑娘,她是谁?”
童姥哈哈一笑,道:“这位姑娘今年一十七岁,端丽秀雅,
无双无对。”
适才黑暗之中,虚竹看不到那少女的半分容貌,但肌肤
相接,柔音入耳,想像起来也必是个十分容色的美女,听童
姥说她“端丽秀雅,无双无对”,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童姥
微笑道:“你想她不想?”虚竹不敢说谎,却又不便直承其事,
只得又叹了一口气。
此后的几个时辰,他全在迷迷糊糊中过去。童姥再拿鸡
鸭鱼肉之类荤食放在他面前,虚竹起了自暴自弃之心,寻思:
“我已成佛门罪人,既拜入了别派门下,又犯了杀戒、淫戒,
还成什么佛门弟子?”拿起鸡肉便吃,只是食而不知其味,怔
怔的又流下泪来。童姥笑道:“率性而行,是谓真人,这才是
个好小子呢。”
再过两个时辰,童姥竟又去将那裸体少女用毛毡裹了来,
送入他的怀中,自行走上第二层冰窖,让他二人留在第三层
冰窖中。
那少女悠悠叹了口气,道:“我又做这怪梦了,真叫我又
是害怕,又是……又是……”虚竹道:“又是怎样?”那少女
抱着他的头颈,柔声道:“又是欢喜。”说着将右颊贴在他左
颊之上。虚竹只觉她脸上热烘烘地,不觉动情,伸手抱了她
纤腰。那少女道:“好哥哥,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要说是梦,
为什么我清清楚楚知道你抱着我?我摸得到你的脸,摸得到
你的胸膛,摸得到你的手臂。”她一面说,一面轻轻抚摸虚竹
的面颊、胸膛,又道:“要说不是做梦,我怎么好端端的睡在
床上,突然间会……会身上没了衣裳,到了这又冷又黑的地
方?这里寒冷黑暗,却又有一个你,有一个你在等着我、怜
我、惜我?”
虚竹心想:“原来你被童姥掳来,也是迷迷糊糊的,神智
不清。”只听那少女又柔声道:“平日我一听到陌生男人的声
音也要害羞,怎么一到了这地方,我便……我便心神荡漾,不
由自主?唉,说是梦,又不像梦,说不像梦,又像是梦。昨
晚上做了这个奇梦,今儿晚上又做,难道……难道,我真的
和你是前世因缘么?好哥哥,你到底是谁?”虚竹失魂落魄的
道:“我……我是……”要说“我是和尚”,这句话总是说不
出口。
那少女突然伸出手来,按住了他嘴,低声道:“你别跟我
说,我……我心里害怕。”虚竹抱着她身子的双臂紧了一紧,
问道:“你怕什么?”那少女道:“我怕你一出口,我这场梦便
醒了。你是我的梦中情郎,我叫你‘梦郎’,梦郎,梦郎,你
说这名字好不好?”她本来按在虚竹嘴上的手掌移了开去,抚
摸他眼睛鼻子,似乎是爱怜,又似是以手代目,要知道他的
相貌。那只温软的手掌摸上了他的眉毛,摸到了他的额头,又
摸到了他头顶。
虚竹大吃一惊:“糟糕,她摸到了我的光头。”岂知那少
女所摸到的却是一片短发。原来虚竹在冰库中已二月有余,光
头上早已生了三寸来长的头发。那少女柔声道:“梦郎,你的
心为什么跳得这样厉害?为什么不说话?”
虚竹道:“我……我跟你一样,也是又快活,又害怕。我
玷污了你冰清玉洁的身子,死一万次也报答不了你。”那少女
道:“千万别这么说,咱们是在做梦,不用害怕。你叫我什么?”
虚竹道:“嗯,你是我的梦中仙姑,我叫你‘梦姑’好么?”那
少女拍手笑道:“好啊,你是我的梦郎,我是你的梦姑。这样
的甜梦,咱俩要做一辈子,真盼永远也不会醒。”说到情浓之
处,两人又沉浸于美梦之中,真不知是真是幻?是天上人间?
过了几个时辰,童姥才用毛毡来将那少女裹起,带了出
去。
次日,童姥又将那少女带来和虚竹相聚。两人第三日相
逢,迷惘之意渐去,惭愧之心亦减,恩爱无极,尽情欢乐。只
是虚竹始终不敢吐露两人何以相聚的真相,那少女也只当是
身在幻境,一字不提入梦之前的情景。
这三天的恩爱缠绵,令虚竹觉得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
极乐世界,又何必皈依我佛,别求解脱?
第四日上,虚竹吃了童姥搬来的熊掌、鹿肉等等美味之
后,料想她又要去带那少女来和自己温存聚会,不料左等右
等,童姥始终默坐不动。虚竹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坐立不
定,几次三番想出口询问,却又不敢。
如此挨了两个多时辰,童姥对他的局促焦灼种种举止,一
一听在耳里,却毫不理睬。虚竹再也忍耐不住,问道:“前辈,
那姑娘,是……是皇宫中的宫女么?”童姥哼了一声,并不答
理。虚竹心道:“你不肯答,我只好不问了。”但想到那少女
的温柔情意,当真是心猿意马,无可羁勒,强忍了一会,只
得央求道:“求求你做做好事,跟我说了罢。”童姥道:“今日
你别跟我说话,明日再问。”虚竹虽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再提。
好容易挨到次日,食过饭后,虚竹道:“前辈……”童姥
道:“你想知道那姑娘是谁,有何难处?便是你想日日夜夜都
和她相聚,再不分离,那也是易事……”虚竹只喜得心痒难
搔,不知说什么好。童姥又道:“你到底想不想?”虚竹一时
却不敢答应,嗫嚅道:“晚辈不知如何报答才是。”
童姥道:“我也不要你报答什么。只是我的‘八荒六合唯
我独尊功’再过几天便将练成,这几日是要紧关头,半分松
懈不得,连食物也不能出外去取,所有活牲口和熟食我都已
取来。你要会那美丽姑娘,须得等我大功告成之后。”
虚竹虽然失望,但知童姥所云确是实情,好在为日无多,
这几天中只好苦熬相思了,当下应道:“是!一凭前辈吩咐。”
童姥又道:“我神功一成,立时便要去找李秋水那贱人算帐。
本来那贱人万万不是我的敌手,但我不幸给这贱人断了一腿,
真气大受损伤;大仇是否能报,也就没什么把握了。万一我
死在她的手里,没法带那姑娘给你,那也是天意,无可如何。
除非……除非……”虚竹心中怦怦乱跳,问道:“除非怎样?”
童姥道:“除非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虚竹道:“晚辈武功低微,
又能帮得了什么?”
童姥道:“我和那贱人决斗,胜负相差只是一线。她要胜
我固然甚难,我要杀她,却也并不容易。从今日起,我再教
你一套‘天山六阳掌’的功夫。待我跟那贱人斗到紧急当口,
你使出这路掌法来,只须在那贱人身上一按,她立刻真气宣
泄,非输不可。”
虚竹心下好生为难,寻思:“我虽犯了戒,做不成佛门弟
子,但要我助她杀人,这种恶事,大违良心,那是决计干不
得的。”便道:“前辈要我相助一臂之力,本属应当,但你若
因此而杀了她,晚辈却是罪孽深重,从此沉沦,万劫不得超
生了。”
童姥怒道:“嘿,死和尚,你和尚做不成了,却仍是存着
和尚心肠,那像什么东西?像李秋水这等坏人,杀了她有什
么罪孽?”虚竹道:“纵是大奸大恶之人,也应当教诲感化,不
可妄加杀害。”童姥更加怒气勃发,厉声道:“你不听我话,休
想再见那姑娘一面。你想想清楚罢。”虚竹黯然无语,心中只
是念佛。
童姥听他半晌没再说话,喜道:“你为了那个小美人儿,
只好答应了,是不是?”虚竹道:“要晚辈为了一己欢娱,却
去损伤人命,此事决难从命。就算此生此世再也难见那位姑
娘,也是前生注定的因果。宿缘既尽,无可强求。强求尚不
可,何况为非作恶以求?那是更加不可了。”说了这番话后,
便念经道:“宿因所构,缘尽还无。得失随缘,心无增减。”话
虽如此说,但想到从此不能再和那少女相聚,心下自是黯然。
童姥道:“我再问你一次,你练不练天山六阳掌?”虚竹
道:“实是难以从命,前辈原谅。”童姥怒道:“那你给我滚出
去罢,滚得越远越好。”虚竹站起身来,深深一躬,说道:
“前辈保重。”想起和她一场相聚,虽然给她引得自己破戒,做
不成和尚,但也因此而得遇“梦姑”,内心深处,总觉童姥对
自己的恩惠多而损害少,临别时又不禁有些难过,又道:“前
辈多多保重,晚辈不能再服侍你了。”转过身来,走上了石阶。
他怕童姥再点他穴道,阻他离去,一踏上石阶,立即飞
身而上,胸口提了北冥真气,顷刻间奔到了第二层冰窖,跟
着又奔上第一层,伸手便去推门。他右手刚碰到门环,突觉
双腿与后心一痛,叫声:“啊哟!”知道又中了童姥的暗算,身
子一晃之间,双肩之后两下针刺般的疼痛,登时翻身摔倒。
只听童姥阴恻恻的道:“你已中了我所发的暗器,知不知
道?”虚竹但觉伤口处阵阵麻痒,又是针刺般的疼痛,直如万
蚁咬啮,说道:“自然知道。”童姥冷笑道:“你可知道这是什
么暗器?这是‘生死符’!”
虚竹耳朵中嗡的一声,登时想起了乌老大等一干人一提
到“生死符”便吓得魂不附体的情状。他只道“生死符”是
一张能制人死命的文件之类,哪想到竟是一种暗器,乌老大
这群人个个凶悍狠毒,却给“生死符”制得服服贴贴,这暗
器的厉害可想而知。
只听童姥又道:“生死符入体之后,永无解药。乌老大这
批畜生反叛缥缈峰,便是不甘永受生死符所制,想要到灵鹫
宫去盗得破解生死符的法门。这群狗贼痴心妄想,发他们的
狗屁春秋大梦,你姥姥生死符的破解之法,岂能偷盗而得?”
虚竹只觉伤处越痒越厉害,而且奇痒渐渐深入,不到一
顿饭时分,连五脏六腑也似发起痒来,真想一头便在墙上撞
死了,胜似受这煎熬之苦,忍不住大声呻吟起来。
童姥说道:“你想生死符的‘生死’两字,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懂得了罢?”虚竹心中说道:“懂了,懂了!那是‘求
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意。”但除了呻吟之外,再也没说话的
丝毫力气。童姥又道:“适才你临去之时,说了两次要我多多
保重,言语之中,颇有关切之意,你小子倒也不是没有良心。
何况你救过姥姥的性命,天山童姥恩怨分明,有赏有罚,你
毕竟跟乌老大他们那些混蛋大大不同。姥姥在你身上种下生
死符,那是罚,可是又给你除去,那是赏。”
虚竹呻吟道:“咱们把话说明在先,你若以此要挟,要我
干那……干那伤天害理之事,我……我宁死不……不……不
……不……”这“宁死不屈”的“屈”字却始终说不出口。
童姥冷笑道:“哼,瞧你不出,倒是条硬汉子。可是你为
什么哼哼唧唧的,说不出话?你可知那安洞主为什么说话口
吃?”虚竹惊道:“他当年也是中了你的生……生……以致痛
得口……口……口……”童姥道:“你知道就好了。这生死符
一发作,一日厉害一日,奇痒剧痛递加九九八十一日,然后
逐步减退,八十一日之后,又再递增,如此周而复始,永无
休止。每年我派人巡行各洞各岛,赐以镇痛止痒之药,这生
死符一年之内便可不发。”
虚竹这才恍然,众洞主、岛主所以对童姥的使者敬若神
明,甘心挨打,乃是为了这份可保一年平安的药剂。如此说
来,自己岂不是终身也只好受她如牛马一般的役使?
童姥和他相处将近三月,已摸熟了他的脾气,知他为人
外和内刚,虽然对人极是谦和,内心却十分固执,决不肯受
人要胁而屈服,说道:“我说过的,你跟乌老大那些畜生不同,
姥姥不会每年给你服一次药镇痛止痒,使你整日价食不知味、
睡不安枕。你身上一共给我种了九张生死符,我可以一举给
你除去,斩草除根,永无后患。”
虚竹道:“如此,多……多……多……”那个“谢”字始
终说不出口。
当下童姥给他服了一颗药丸,片刻间痛痒立止。童姥道:
“要除去这生死符的祸胎,须用掌心内力。我这几天神功将成,
不能为你消耗元气,我教你运功出掌的法门,你便自行化解
罢。”虚竹道:“是。”
童姥便即传了他如何将北冥真气自丹田经由天枢、太乙、
梁门、神封、神藏诸穴,通过曲池、大陵、阳豁而至掌心,这
真气自足经脉通至掌心的法门,是她逍遥派独到的奇功,再
教他将这真气吞吐、盘旋、挥洒、控纵的诸般法门。虚竹练
了两日,已然纯熟。
童姥又道:“乌老大这些畜生,人品虽差,武功却着实不
低。他们所交往的狐群狗党之中,也颇有些内力深湛的家伙,
但没一个能以内力化解我的生死符,你道那是什么缘故?”她
顿了一顿,明知虚竹回答不出,接着便道:“只因我种入他们
体内的生死符种类既各各不同,所使手法也大异其趣。他如
以阳刚手法化解了一张生死符,未解的生死符如是在太阳、少
阳、阳明等经脉中的,感到阳气,力道剧增,盘根纠结,深
入脏腑,即便不可收拾。他如以阴柔之力化解罢,太阴、少
阴、厥阴经脉中的生死符又会大大作怪。更何况每一张生死
符上我都含有分量不同的阴阳之气,旁人如何能解?你身上
这九张生死符,须以九种不同的手法化解。”当下传了他一种
手法,待他练熟之后,便和他拆招,以诸般阴毒繁复手法攻
击,命他以所学手法应付。
童姥又道:“我这生死符千变万化,你下手拔除之际,也
须随机应变,稍有差池,不是立刻气窒身亡,便是全身瘫痪。
须当视生死符如大敌,全力以赴,半分松懈不得。”
虚竹受教苦练,但觉童姥所传的法门巧妙无比,气随意
转,不论她以如何狠辣的手法攻来,均能以这法门化解,而
且化解之中,必蕴猛烈反击的招数。他越练越佩服,才知道
“生死符”所以能令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魂飞魄散,
确有它无穷的威力,若不是童姥亲口传授,哪想得到天下竟
有如此神妙的化解之法?
他花了四日功夫,才将九种法门练熟。
童姥甚喜,说道:“小……小子倒还不笨,兵法有云:知
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要制服生死符,便须知道种生死符之
法,你可知生死符是什么东西?”虚竹一怔,道:“那是一种
暗器。”童姥道:“不错,是暗器,然而是怎么样的暗器?像
袖箭呢,还是像钢镖?像菩提子呢,还是像金针?”虚竹寻思:
“我身上中了九枚暗器,虽然又痛又痒,摸上去却无影无踪,
实在不知是什么形状。”一时难以回答。
童姥道:“这便是生死符了,你拿去摸个仔细。”
想到这是天下第一厉害的暗器,虚竹心下惴惴,伸出手
去接,一接到掌中,便觉一阵冰冷,那暗器轻飘飘地,圆圆
的一小片,只不过是小指头大小,边缘锋锐,其薄如纸。虚
竹要待细摸,突觉手掌心中凉飕飕地,过不多时,那生死符
竟然不知去向。他大吃一惊,童姥又没伸手来夺,这暗器怎
会自行变走?当真是神出鬼没,不可思议,叫道:“啊哟!”心
想:“糟糕,糟糕!生死符钻进我手掌心去了。”
童姥道:“你明白了么?”虚竹道:“我……我……”童姥
道:“我这生死符,乃是一片圆圆的薄冰。”虚竹“啊”的一
声叫,登时放心,这才明白,原来这片薄冰为掌中热力所化,
因此顷刻间不知去向,他掌心内力煎熬如炉,将冰化而为汽,
竟连水渍也没留下。
童姥说道:“要学破解生死符的法门,须得学会如何发射,
而要学发射,自然先须学制炼。别瞧这小小的一片薄冰,要
制得其薄如纸,不穿不破,却也大非容易。你在手掌中放一
些水,然后倒运内力,使掌心中发出来的真气冷于寒冰数倍,
清水自然凝结成冰。”当下教他如何倒运内力,怎样将刚阳之
气转为阴柔。无崖子传给他的北冥真气原是阴阳兼具,虚竹
以往练的都是阳刚一路,但内力既有底子,只要一切逆其道
而行便是,倒也不是难事。
生死符制成后,童姥再教他发射的手劲和认穴准头,在
这片薄冰之上,如何附着阳刚内力,又如何附着阴柔内力,又
如何附以三分阳、七分阴,或者是六分阴、四分阳,虽只阴
阳二气,但先后之序既异,多寡之数又复不同,随心所欲,变
化万千。虚竹又足足花了三天时光,这才学会。童姥喜道:
“小子倒也不笨,学得挺快,这生死符的基本功夫,你已经学
会了。说到变化精微,认穴无讹,那是将来的事了。”
第四日上,童姥命他调匀内息,双掌凝聚真气,说道:
“你一张生死符中在右腿膝弯内侧‘阴陵泉’穴上,你右掌运
阳刚之气,以第二种法门急拍,左掌运阴柔之力,以第七种
手法缓缓抽拔。连拔三次,便将这生死符中的热毒和寒毒一
起化解了。”虚竹依言施为,果然“阴陵泉”穴上一团窒滞之
意霍然而解,关节灵活,说不出的舒适。
童姥一一指点,虚竹便一一化解。终于九张生死符尽数
化去,虚竹不胜之喜。
童姥叹了口气,说道:“明日午时,我的神功便练成了。
收功之时,千头万绪,凶险无比,今日我要定下心来好好的
静思一番,你就别再跟我说话,以免乱我心曲。”虚竹应道:
“是。”心想:“日子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居然整整三个月过
去了。”
便在这时候,忽听得一个蚊鸣般的微声钻入耳来:“师姊,
师姊,你躲在哪里啊?小妹想念你得紧,你怎地到了妹子家
里,却不出来相见?那不是太见外了吗?”
这声音轻细之极,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晰异常。却不是
李秋水是谁?
三十七同一笑到头万事俱空
虚竹一惊之下,叫道:“啊哟,不好了,她……她……”
童姥喝道:“大惊小怪干什么?”虚竹低声道:“她……她寻到
了。”童姥道:“她虽知道我进了皇宫,却不知我躲在何处。皇
宫中房舍千百,她一间间的搜去,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搜得
到这儿。”虚竹这才放心,舒了口气,说道:“只消挨过明日
午时,咱们便不怕了。”果然听得李秋水的声音渐渐远去,终
于声息全无。
但过不到半个时辰,李秋水那细声呼叫又钻进冰窖来:
“好姊姊,你记不记得无崖子师哥啊?他这会儿正在小妹宫中,
等着你出来,有几句要紧话儿,要对你说。”
虚竹低声道:“胡说八道,无崖子前辈早已仙去了,你……
你别上她的当。”
童姥说道:“咱们便在这里大喊大叫,她也听不见。她是
在运使‘传音搜魂大法’,想逼我出去。她提到无崖子什么的,
只是想扰乱我的心神,我怎会上她的当?”
但李秋水的说话竟无休无止,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的说
下去,一会儿回述从前师门同窗学艺时的情境,一会儿说无
崖子对她如何铭心刻骨的相爱,随即破口大骂,将童姥说成
是天下第一淫荡恶毒、泼辣无耻的贱女人,说道那都是无崖
子背后骂她的话。
虚竹双手按住耳朵,那声音竟会隔着手掌钻入耳中,说
什么也拦不住。虚竹只听得心情烦躁异常,叫道:“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我不信!”撕下衣上布片塞入双耳。
童姥淡淡的道:“这声音是阻不住的。这贱人以高深内力
送出说话。咱们身处第三层冰窖之中,语音兀自传到,布片
塞耳,又有何用?你须当平心静气,听而不闻,将那贱人的
言语,都当作是驴鸣犬吠。”虚竹应道:“是。”但说到“视而
不见、听而不闻”的定力,逍遥派的功夫比之少林派的禅功
可就差得远了,虚竹的少林派功夫既失,李秋水的话便不能
不听,听到她所说童姥的种种恶毒之事,又不免将信将疑,不
知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前辈,你练功的时
刻快到了罢?这是你功德圆满的最后一次练功,事关重大,听
到这些言语,岂不要分心?”童姥苦笑道:“你到此刻方知么?
这贱人算准时刻,知道我神功一成,她便不是我的敌手,是
以竭尽全力来阻扰。”虚竹道:“那么你就暂且搁下不练,行
不行?在这般厉害的外魔侵扰之下,再练功只怕有点……有
点儿凶险。”童姥道:“你宁死也不肯助我对付那贱人,却如
何又关心我的安危?”虚竹一怔,道:“我不肯助前辈害人,却
也决计不愿别人加害前辈。”
童姥道:“你心地倒好。这件事我早已千百遍想过了。这
贱人一面以‘传音搜魂大法’乱我心神,一面遣人率领灵獒,
搜查我的踪迹,这皇宫四周早已布置得犹如铜墙铁壁相似。逃
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多躲得一刻,却又多一分危险。唉,也
幸亏咱们深入险地,到了她家里来,否则只怕两个月之前便
已给她发见了,那时我的功力低微,无丝毫还手之力,一听
到她的‘传音搜魂大法’,早已乖乖的走了出去,束手待缚。
傻小子,午时已到,姥姥要练功了。”说着咬断了一头白鹤的
头颈,吮吸鹤血,便即盘膝而坐。
虚竹只听得李秋水的话声越来越惨厉,想必她算准时刻,
今日午时正是她师姊妹两人生死存亡的大关头。突然之间,李
秋水语音变得温柔之极,说道:“好师哥,你抱住我,嗯,唔,
唔,再抱紧些,你亲我,亲我这里。”虚竹一呆,心道:“她
怎么说起这些话来?”
只听得童姥“哼”了一声,怒骂:“贼贱人!”虚竹大吃
一惊,知道童姥这时正当练功的紧要关头,突然分心怒骂,那
可凶险无比,一个不对,便会走火入魔,全身经脉迸断。却
听得李秋水的柔声昵语不断传来,都是与无崖子欢爱之辞。虚
竹忍不住想起前几日和那少女欢会的情景,欲念大兴,全身
热血流动,肌肤发烫。
但听得童姥喘息粗重,骂道:“贼贱人,师弟从来没真心
喜欢你,你这般无耻勾引他,好不要脸!”虚竹惊道:“前辈,
她……她是故意气你激你,你千万不可当真。”
童姥又骂道:“无耻贱人,他对你若有真心,何以临死之
前,巴巴的赶上缥缈峰来,将七宝指环传了给我?他又拿了
一幅我十八岁那年的画像给我看,是他亲手绘的,他说六十
多年来,这幅画像朝夕陪伴着他,跟他寸步不离。嘿,你听
了好难过罢……”
她滔滔不绝的说将下去,虚竹听得呆了。她为什么要说
这些假话?难道她走火入魔,神智失常了么?
猛听得砰的一声,冰库大门推开,接着又是开复门、关
大门、关复门的声音。只听得李秋水嘶哑着嗓子道:“你说谎,
你说谎。师哥他……他……他只爱我一人。他绝不会画你的
肖像,你这矮子,他怎么会爱你?你胡说八道,专会骗人
……”
只听得砰砰砰接连十几下巨响,犹如雷震一般,在第一
层冰窖中传将下来。虚竹一呆,听得童姥哈哈大笑。叫道:
“贼贱人,你以为师弟只爱你一人吗?你当真想昏了头。我是
矮子,不错,远不及你窈窕美貌,可是师弟早就什么都明白
了。你一生便只喜欢勾引英俊潇洒的少年。师弟说,我到老
仍是处女之身,对他始终一情不变。你却自己想想,你有过
多少情人了……”这声音竟然也是在第一层冰窖之中,她什
么时候从第三层飞身而至第一层,虚竹全没知觉。又听得童
姥笑道:“咱们姊妹几十年没见了,该当好好亲热亲热才是。
冰库的大门是封住啦,免得别人进来打扰。哈哈,你喜欢倚
多为胜,不妨便叫帮手进来。你动手搬开冰块啊!你传音出
去啊!”
一霎时间,虚竹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童姥激怒了李秋
水,引得她进了冰窖,随即投掷大冰块,堵塞大门,决意和
她拚个生死。这一来,李秋水在西夏国皇宫中虽有偌大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