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软,便即坐倒,不住的道:“你便打死我,我也不学。”
那人哈哈一笑,突然身形拔起,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头
上所戴方巾飞入屋角,左足在屋梁上一撑,头下脚上的倒落
下来,脑袋顶在虚竹的头顶,两人天灵盖和天灵盖相接。
虚竹惊道:“你……你干什么?”用力摇头,想要将那人
摇落。但这人的头顶便如用钉子钉住了虚竹的脑门一般,不
论如何摇晃,始终摇他不脱。虚竹脑袋摇向东,那人身体飘
向东,虚竹摇向西,那人跟着飘向西,两人连体,摇晃不已。
虚竹更是惶恐,伸出双手,左手急推,右手狠拉,要将
他推拉下来。但一推之下,便觉自己手臂上软绵绵的没半点
力道,心中大急:“中了他的邪法之后,别说武功全失,看来
连穿衣吃饭也没半分力气了,从此成了个全身瘫痪的废人,那
便如何是好?”惊怖失措,纵声大呼,突觉顶门上“百会穴”
中有细细一缕热气冲入脑来,嘴里再也叫不出声,心道:“不
好,我命休矣!”只觉脑海中愈来愈热,霎时间头昏脑胀,脑
壳如要炸将开来一般,这热气一路向下流去,过不片时,再
也忍耐不住,昏晕了过去。
只觉得全身轻飘飘地,便如腾云驾雾,上天遨游;忽然
间身上冰凉,似乎潜入了碧海深处,与群鱼嬉戏;一时在寺
中读经,一时又在苦练武功,但练来练去始终不成。正焦急
间,忽觉天下大雨,点点滴滴的落在身上,雨点却是热的。
这时头脑却也渐渐清醒了,他睁开眼来,只见那老者满
身满脸大汗淋漓,不住滴向他的身上,而他面颊、头颈、发
根各处,仍是有汗水源源渗出。虚竹发觉自己横卧于地,那
老者坐在身旁,两人相连的头顶早已分开。
虚竹一骨碌坐起,道:“你……”只说了一个“你”字,
不由得猛吃一惊,见那老者已然变了一人,本来洁白俊美的
脸之上,竟布满了一条条纵横交叉的深深皱纹,满头浓密头
发已尽数脱落,而一丛光亮乌黑的长髯,也都变成了白须。虚
竹第一个念头是:“我昏晕了多少年?三十年吗?五十年吗?
怎么这人突然间老了数十年。”眼前这老者龙钟不堪,没有一
百二十岁,总也有一百岁。
那老人眯着双眼,有气没力的一笑,说道:“大功告成了!
乖孩儿,你福泽深厚,远过我的期望,你向这板壁空拍一掌
试试!”
虚竹不明所以,依言虚击一掌,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好
好一堵板壁登时垮了半边,比他出全力撞上十下,塌得还要
厉害。虚竹惊得呆了,道:“那……那是什么缘故?”
那老人满脸笑容,十分欢喜,也道:“那……那是什么缘
故?”虚竹道:“我怎么……怎么忽然有了这样大的力道?”那
老者微笑道:“你还没学过本门掌法,这时所能使出来的内力,
一成也还不到。你师父七十余年的勤修苦练,岂同寻常?”
虚竹一跃而起,内心知道大事不妙,叫道:“你……你……
什么七十余年勤修苦练?”那老人微笑道:“难道你此刻还不
明白?真的还没想到吗?”
虚竹心中隐隐已感到了那老人此举的真义,但这件事委
实太过突兀,太也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嗫嗫嚅嚅
的道:“老前辈是传了一门神功……一门神功给了小僧么?”
那老人微笑道:“你还不肯称我师父?”虚竹低头道:“小
僧是少林派的弟子,不能欺祖灭宗,改入别派。”那老人道:
“你身上已没半分少林派的功夫,还说是什么少林弟子?你体
内蓄积有‘逍遥派’七十余年神功,怎么还不是本派的弟子?”
虚竹从来没听见过“逍遥派”的名字,神不守舍的道:“逍遥
派?”那老人微笑道:“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于无
穷,是为逍遥。你向上一跳试试!”
虚竹好奇心起,双膝略弯,脚上用力,向上轻轻一跳。突
然砰的一声,头顶一阵剧痛,眼前一亮,半个身子已穿破了
屋顶,还在不住上升,忙伸手抓住屋顶,落下地来,接连跳
了几下,方始站住,如此轻功,实是匪夷所思,一时间并不
欢喜,反而甚感害怕。
那老人道:“怎么样?”虚竹道:“我……我是入了魔道么?”
那老人道:“你安安静静的坐着,听我述说原因。时刻已经不
多,只能择要而言。你既不肯称我为师,不愿改宗,我也不
来勉强于你。小师父,我求你帮个大忙,替我做一件事,你
能答应么?”
虚竹素来乐于助人,佛家修六度,首重布施,世人有难,
自当尽力相助,便道:“前辈有命,自当竭力以赴。”这两句
话一出口,忽地想到此人的功夫似是左道妖邪一流,当即又
道:“但若前辈命小僧为非作歹,那可不便从命了。”
那老人脸现苦笑,问道:“什么叫做‘为非作歹’?”虚竹
一怔,道:“小僧是佛门弟子,损人害人之事,是决计不做的。”
那老人道:“倘若世间有人,专做损人害人之事,为非作歹,
杀人无算,我命你去除灭了他,你答不答应?”虚竹道:“小
僧要苦口婆心,劝他改过迁善。”那老人道:“倘若他执迷不
悟呢?”虚竹挺直身子,说道:“伏魔除害,原是我辈当为之
事。只是小僧能为浅薄,恐怕不能当此重任。”
那老人道:“那么你答应了?”虚竹点头道:“我答应了!”
那老人神情欢悦,道:“很好,很好!我要你去杀一个人,一
个大大的恶人,那便是我的弟子丁春秋,今日武林中称为星
宿老怪便是。”
虚竹嘘了口气,如释重负,他亲眼见到星宿老怪只一句
话便杀了十名车夫,实是罪大恶极,师伯祖玄难大师又被他
以邪术化去全身内力,便道:“除却星宿老怪,乃是莫大功德,
但小僧这点点功夫,如何能够……”说到这里,和那老人四
目相对,见到他目光中嘲弄的神色,登时想起,“这点点功
夫”五字,似乎已经不对,当即住口。
那人道:“此刻你身上这点点功夫,早已不在星宿老怪之
下,只是要将他除灭,确实还是不够,但你不用担心,老夫
自有安排。”
虚竹道:“小僧曾听薛慕华施主说过星宿海丁……丁施主
的恶行,只道老前辈已给他害死了,原来老前辈尚在人世,那
……那可好得很,好得很。”
那老人叹了口气,说道:“当年这逆徒突然发难,将我打
入深谷之中,老夫险些丧命彼手。幸得我大徒儿苏星河装聋
作哑,瞒过了逆徒耳目,老夫才得苟延残喘,多活了三十年。
星河的资质本来也是挺不错的,只可惜他给我引上了岔道,分
心旁鹜,去学琴棋书画等等玩物丧志之事,我的上乘武功他
是说什么也学不会的了。这三十年来,我只盼觅得一个聪明
而专心的徒儿,将我毕生武学都传授于他,派他去诛灭丁春
秋。可是机缘难逢,聪明的本性不好,保不定重蹈养虎贻患
的覆辙;性格好的却又悟性不足。眼看我天年将尽,再也等
不了,这才将当年所摆下的这个珍珑公布于世,以便寻觅才
俊。我大限即到,已无时候传授武功,因此所收的这个关门
弟子,必须是个聪明俊秀的少年。”
虚竹听他又说到“聪明俊秀”,心想自己资质并不聪明,
“俊秀”二字,更无论如何谈不上,低头道:“世间俊雅的人
物,着实不少,外面便有两个人,一是慕容公子,另一位是
姓段的公子。小僧将他们请来会见前辈如何?”
那老人涩然一笑,说道:“我逆运‘北冥神功’,已将七
十余年的修为,尽数注入了你的体中,哪里还能再传授第二
个人?”
虚竹惊道:“前辈……前辈真的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小
僧?那……那教……”
那老人道:“此事对你到底是祸是福,此刻尚所难言。武
功高强也未必是福。世间不会半分武功之人,无忧无虑,少
却多少争竞,少却多少烦恼?当年我倘若只是学琴学棋,学
书学画,不窥武学门径,这一生我就快活得多了。”说着叹了
口长气,抬起头来,从虚竹撞破的屋顶洞孔中望出去,似乎
想起了不少往事,过了半晌,才道:“好孩子,丁春秋只道我
早已命丧于他手下,是以行事肆无忌惮。这里有一幅图,上
面绘的是我昔年大享清福之处,那是在大理国无量山中,你
寻到我所藏武学典籍的所在,依法修习,武功便能与这丁春
秋并驾齐驱。但你资质似乎也不甚佳,修习本门武功,只怕
多有窒滞,说不定还有不少凶险危难。那你就须求无量山石
洞中那个女子指点。她见你相貌不佳,多半不肯教你,你求
他瞧在我的份上……咳,咳……”说到这里,连连咳嗽,已
是上气不接下气,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卷轴,塞在虚竹
手中。
虚竹颇感为难,说道:“小僧学艺未成,这次是奉师命下
山送信,即当回山复命,今后行止,均须秉承师命而行。倘
若本寺方丈和业师不准,便无法遵依前辈的嘱咐了。”
那老人苦笑道:“倘若天意如此,要任由恶人横行,那也
无法可想,你……你……”说了两个“你”字,突然间全身
发抖,慢慢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地下,似乎便要虚脱。
虚竹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住,道:“老……老前辈,你怎
么了?”那老人道:“我七十余年的修练已尽数传付于你,今
日天年已尽,孩子,你终究不肯叫我一声‘师父’么?”说这
几句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虚竹见他目光中祈求哀怜的神气,心肠一软,“师父”二
字,脱口而出。
那老人大喜,用力从左手指上脱下一枚宝石指环,要给
虚竹套在手指上,只是他力气耗竭,连虚竹的手腕也抓不住。
虚竹又叫了声:“师父!”将戒指套上了自己手指。
那老人道:“好……好!你是我的第三个弟子,见到苏星
河,你……你就叫他大师哥。你姓什么?”虚竹道:“我实在
不知道。”那老人道:“可惜你相貌不好看,中间实有不少为
难之处,然而你是逍遥派掌门人,照理这女子不该违抗你的
命令,很好,很好……”越说声音越轻,说到第二个“很
好”两字时,已是声若游丝,几不可闻,突然间哈哈哈几声
大笑,身子向前一冲,砰的一声,额头撞在地下,就此不动
了。
虚竹忙伸手扶起,一探他鼻息,已然气绝,急忙合十念
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求阿弥陀佛、观世音菩
萨、大势至菩萨,接引老先生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他和这老人相处不到一个时辰,原说不上有什么情谊,但
体内受了他修练七十余年的功力,隐隐之间,似乎这老人对
自己比什么人都更为亲近,也可以说,这老人的一部分已变
作了自己,突然间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子,跪倒在地,向那老人的遗体拜了几拜,默
默祷祝:“老前辈,我叫你师父,那是假的,你可不要当真。
你神识不昧,可不要怪我。”祷祝已毕,转身从板壁破洞中钻
了出去,只轻轻一跃,便窜过两道板壁,到了屋外。
三十二且自逍遥没谁管
虚竹一出木屋,不禁一怔,只见旷地上烧着一个大火柱,
遍地都是横七竖八倒伏着的松树。他进木屋似乎并无多时,但
外面已然闹得天翻地覆,想来这些松树都是在自己昏晕之时
给人打倒的,因此在屋里竟然全未听到。
又见屋外诸人夹着火柱分成两列。聋哑老人苏星河站于
右首,玄难等少林僧、康广陵、薛慕华等一干人都站在他身
后。星宿老怪站于左首,铁头人游坦之和星宿派群弟子站在
他身后。慕容复、王语嫣、段誉、鸠摩智、段延庆、南海鳄
神等则疏疏落落的站于远处。
苏星河和丁春秋二人正在催运掌力,推动火柱向对方烧
去。眼见火柱斜偏向右,显然丁春秋已大占上风。
各人个个目不斜视的瞧着火柱,对虚竹从屋中出来,谁
也没加留神。当然王语嫣关心的只是表哥慕容复,而段誉关
心的只是王语嫣,这两人所看的虽都不是火柱,但也决计不
会来看虚竹一眼。
虚竹远远从众人身后绕到右首,站在师叔慧镜之侧,只
见火柱越来越偏向右方,苏星河衣服中都鼓足了气,直如顺
风疾驶的风帆一般,双掌不住向前猛推。
丁春秋却是谈笑自若,衣袖轻挥,似乎漫不经心。他门
下弟子颂扬之声早已响成一片:“星宿老仙举重若轻,神功盖
世,今日教你们大开眼界。”“我师父意在教训旁人,这才慢
慢催运神功,否则早已一举将这姓苏的老儿诛灭了。”“有谁
不服,待会不妨一个个来尝尝星宿老仙神功的滋味。”“你们
胆怯,就算联手而上,那也不妨!”“古往今来,无人能及星
宿老仙!有谁胆敢螳臂当车,不过自取灭亡而已。”
鸠摩智、慕容复、段延庆等心中均想,倘若我们几人这
时联手而上,向丁春秋围攻,星宿老怪虽然厉害,也抵不住
几位高手的合力。但各人一来自重身分,决不愿联手合攻一
人;二来聋哑老人和星宿老怪同门自残,旁人不必参与;三
则相互间各有所忌,生怕旁人乘虚下手,是以星宿派群弟子
虽将师父捧上了天,鸠摩智等均只微微而笑,不加理会。
突然间火柱向前急吐,卷到了苏星河身上,一阵焦臭过
去,把他的长须烧得干干净净。苏星河出力抗拒,才将火柱
推开,但火焰离他身子已不过两尺,不住伸缩颤动,便如一
条大蟒张口吐舌,要向他咬去一般。虚竹心下暗惊:“苏施主
只怕转眼便要被丁施主烧死,那如何是好?”
猛听得镗镗两响,跟着咚咚两声,锣鼓之声敲起,原来
星宿派弟子怀中藏了锣鼓铙钹、唢呐喇叭,这时取了出来吹
吹打打,宣扬师父威风,更有人摇起青旗、黄旗、红旗、紫
旗,大声呐喊。武林中两人比拚内功,居然有人在旁以锣鼓
助威,实是开天辟地以来所从未有之奇。鸠摩智哈哈大笑,说
道:“星宿老怪脸皮之厚,当真是前无古人!”
锣鼓声中,一名星宿弟子取出一张纸来,高声诵读,骈
四骊六,却是一篇“恭颂星宿老仙扬威中原赞”。不知此人请
了哪一个腐儒撰此歌功颂德之辞,但听得高帽与马屁齐飞,法
螺共锣鼓同响。
别小看了这些无耻歌颂之声,于星宿老怪的内力,确然
也大有推波助澜之功。锣鼓和颂扬声中,火柱更旺,又向前
推进了半尺。
突然间脚步声响,二十余名汉子从屋后奔将出来,挡在
苏星河身前,便是适才抬玄难等人上山的聋哑汉子,都是苏
星河的门人。丁春秋掌力催逼,火柱烧向这二十余人身上,登
时嗤嗤声响,将这一干人烧得皮焦肉烂。苏星河想挥掌将他
们推开,但隔得远了,掌力不及。这二十余人笔直的站着,全
身着火,却绝不稍动,只因口不能言,更显悲壮。
这一来,旁观众人都耸然动容,连王语嫣和段誉的目光
也都转了过来。大火柱的熊熊火焰,将二十余名聋哑汉子裹
住。
段誉叫道:“不得如此残忍!”右手伸出,要以“六脉神
剑”向丁春秋刺去,可是他运剑不得其法,全身充沛的内力
只在体内转来转去,却不能从手指中射出。他满头大汗,叫
道:“慕容公子,你快出手制止。”
慕容复道:“段兄方家在此,小弟何敢班门弄斧?段兄的
六脉神剑,再试一招罢!”
段延庆来得晚了,没见到段誉的六脉神剑,听了慕容复
这话,不禁心头大震,斜眼相睨段誉,要看他是否真的会此
神功,但见他右手手指点点划划,出手大有道理,但内力却
半点也无,心道:“什么六脉神剑,倒吓了我一跳。原来这小
子虚张声势,招摇撞骗。虽然故老相传,我段家有六脉神剑
奇功,可哪里有人练成过?”
慕容复见段誉并不出手,只道他有意如此,当下站在一
旁,静观其变。
又过得一阵,二十余个聋哑汉子在火柱烧炙之下已死了
大半,其余小半也已重伤,纷纷摔倒。锣鼓声中,丁春秋袍
袖挥了两挥,火柱又向苏星河扑了过来。
薛慕华叫道:“休得伤我师父!”纵身要挡到火柱之前。苏
星河挥掌将他推开,说道:“徒死无益!”左手凝聚残余的功
力,向火柱击去。这时他内力几将耗竭,这一掌只将火柱暂
且阻得一阻,只觉全身炽热,满眼望出去通红一片,尽是火
焰。此时体内真气即将油尽灯枯,想到丁春秋杀了自己后必
定闯关直入,师父装死三十年,终究仍然难逃毒手。他身上
受火柱煎迫,内心更是难过。
虚竹见苏星河的处境危殆万分,可是一直站在当地,不
肯后退半步。他再也看不过去,抢上前去,抓住他后心,叫
道:“徒死无益,快快让开罢!”便在此时,苏星河正好挥掌
向外推出。他这一掌的力道已是衰微之极,原不想有何功效,
只是死战到底,不肯束手待毙而已,哪知道背心后突然间传
来一片浑厚无比的内力,而且家数和他一模一样,这一掌推
出,力道登时不知强了多少倍。只听得呼的一声响,火柱倒
卷过去,直烧到了丁春秋身上,余势未尽,连星宿群弟子也
都卷入火柱之中。
霎时间锣鼓声呛咚叮当,嘈成一团,铙钹喇叭,随地乱
滚,“星宿派威震中原,我恩师当世无敌”的颂声之中,夹杂
着“哎唷,我的妈啊!”“乖乖不得了,星宿派逃命要紧!”
“星宿派能屈能伸,下次再来扬威中原罢”的呼叫声。
丁春秋大吃一惊,其实虚竹的内力加上苏星河的掌风,也
未必便胜过了他,只是他已操必胜之时,正自心旷神怡,洋
洋自得,于全无提防之际,突然间遭到反击,不禁仓皇失措。
同时他察觉到对方这一掌中所含内力圆熟老辣,远在师兄苏
星河之上,而显然又是本派的功夫,莫非给自己害死了的师
父突然间显灵?是师父的鬼魂来找自己算帐了?他一想到此
处,心神慌乱,内力凝聚不起,火柱卷到了他身上,竟然无
力推回,衣衫须发尽皆着火。
群弟子“星宿老仙大势不妙”呼叫声中,丁春秋惶急大
叫:“铁头徒儿,快快出手!”
游坦之当即挥掌向火柱推去。只听得嗤嗤嗤声响,火柱
遇到他掌风中的奇寒之气,霎时间火焰熄灭,连青烟也消失
得极快,地下仅余几段烧成焦炭的大松木。
丁春秋须眉俱焦,衣服也烧得破破烂烂,狼狈之极,他
心中还在害怕师父阴魂显灵,说什么也不敢在这里逞凶,叫
道:“走罢!”一晃身间,身子已在七八丈外。
星宿派弟子没命的跟着逃走,锣鼓喇叭,丢了一地,那
篇“恭颂星宿老仙扬威中原赞”并没读完,却已给大火烧去
了一大截,随风飞舞,似在嘲笑星宿老怪如此“扬威中原”。
只听得远处传来“啊”的一声惨叫,一名星宿派弟子飞
在半空,摔将下来,就此不动。众人面面相觑,料想星宿老
怪大败之余,老羞成怒,不知哪一个徒弟出言相慰,拍马屁
拍到了马脚上,给他一掌击毙。
玄难、段延庆、鸠摩智等都以为聋哑老人苏星河施了诱
敌的苦肉之计,让丁春秋耗费功力来烧一群聋哑汉子,然后
石破天惊的施以一击,叫他招架不及,铩羽而去。聋哑老人
的智计武功,江湖上向来赫赫有名,适才他与星宿老怪开头
一场恶斗,只打得径尺粗细的大松树一株株翻倒,人人看得
惊心动魄,他最后施展神功,将星宿老怪逐走,谁都不以为
怪。
玄难道:“苏先生神功渊深,将这老怪逐走,料想他这一
场恶斗之后丧魂落魄,再也不敢涉足中原。先生造福武林,大
是不浅。”
苏星河一瞥间见到虚竹手指上戴着师父的宝石戒指,方
明其中究竟,心中又悲又喜,眼见群弟子死了十之八九,余
下的一二成也已重伤难愈,甚是哀痛,更记挂愈师父安危,向
玄难、慕容复等敷衍了几句,便拉着虚竹的手,道:“小师父,
请你跟我进来。”
虚竹眼望玄难,等他示下。玄难道:“苏前辈是武林高人,
如有什么吩咐,你一概遵命便是。”虚竹应道:“是!”跟着苏
星河从破洞中走进木屋。苏星河随手移过一块木板,挡住了
破洞。
诸人都是江湖上见多识广之士,都知他此举是不欲旁人
进去窥探,自是谁也不会多管闲事。唯一不是“见多识广”的,
只有一个段誉。但他这时早又已全神贯注于王语嫣身上,连
苏星河和虚竹进屋也不知道,哪有心情去理会别事?
苏星河与虚竹携手进屋,穿过两处板壁,只见那老人伏
在地下,伸手一探,已然逝世。此事他早已料到八九成,但
仍是忍不住悲从中来,跪下磕了几个头,泣道:“师父,师父,
你终于舍弟子而去了!”
虚竹心想:“这老人果然是苏老前辈的师父。”
苏星河收泪站起,扶起师父的尸身,倚在板壁上端端正
正的坐好,跟着扶住虚竹,让他也是倚壁而坐,和那老人的
尸体并肩。
虚竹心下嘀咕:“他叫我和老先生的尸体排排坐,却作什
么?难道……难道……要我陪他师父一块儿死吗?”身上不禁
感到一阵凉意,要想站起,却又不敢。
苏星河整一整身上烧烂了的衣衫,突然向虚竹跪倒,磕
下头去,说道:“逍遥派不肖弟子苏星河,拜见本派新任掌门。”
这一下只吓得虚竹手足无措,心中只说:“这人可真疯了!这
人可真疯了!”忙跪下磕头还礼,说道:“老前辈行此大礼,可
折杀小僧了。”
苏星河正色道:“师弟,你是我师父的关门弟子,又是本
派掌门。我虽是师兄,却也要向你磕头!”
虚竹道:“这个……这个……”这时才知苏星河并非发疯,
但唯其不是发疯,自己的处境更加尴尬,肚里只连珠价叫苦。
苏星河道:“师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师父的心愿是你
完成的,受我磕这几个头,也是该的。师父叫你拜他为师,叫
你磕九个头,你磕了没有?”虚竹道:“头是磕过的,不过当
时我不知道是拜师。我是少林派弟子,不能改入别派。”苏星
河道:“师父当然已想到了这一着,他老人家定是化去了你原
来的武功,再传你本派功夫。师父已将毕生功力都传了给你,
是不是?”虚竹只得点头道:“是。”苏星河道:“本派掌门人
标记的这枚宝石指环,是师父从自己手上除下来,给你戴在
手上的,是不是?”虚竹道:“是!不过……不过我实在不知
道这是什么掌门人的标记。”
苏星河盘膝坐在地下,说道:“师弟,你福泽深厚之极。
我和丁春秋想这只宝石指环,想了几十年,始终不能到手,你
却在一个时辰之内,便受到师父的垂青。”
虚竹忙除下指环递过,说道:“前辈拿去便是,这只指环,
小僧半点用处也没有。”
苏星河不接,脸色一沉,道:“师弟,你受师父临死时的
重托,岂能推卸责任?师父将指环交给你,是叫你去除灭丁
春秋这厮,是不是?”
虚竹道:“正是。但小僧功行浅薄,怎能当此重任?”
苏星河叹了口气,将宝石指环套回在虚竹指上,说道:
“师弟,这中间原委,你多有未知,我简略跟你一说。本派叫
做逍遥派,向来的规矩,掌门人不一定由大弟子出任,门下
弟子之中谁的武功最强,便由谁做掌门。”
虚竹道:“是,是,不过小僧武功差劲之极。”
苏星河不理他打岔,说道:“咱们师父共有同门三人,师
父排行第二,但他武功强过咱们的师伯,因此便由他做掌门
人。后来师父收了我和丁春秋两个弟子,师父定下规矩,他
所学甚杂,谁要做掌门,各种本事都要比试,不但比武,还
得比琴棋书画。丁春秋于各种杂学一窍不通,眼见掌门人无
望,竟尔忽施暗算,将师父打下深谷,又将我打得重伤。”
虚竹在薛慕华的地窖中曾听他说过一些其中情由,哪料
到这件事竟会套到了自己头上,心下只暗暗叫苦,顺口道:
“丁施主那时居然并不杀你。”
苏星河道:“你别以为他尚有一念之仁,留下了我的性命。
一来他一时攻不破我所布下的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的阵势;二
来我跟他说:‘丁春秋,你暗算了师父,武功又胜过我,但逍
遥派最深奥的功夫,你却摸不到个边儿,《北冥神功》这部书,
你要不要看?“凌波微步”的轻功,你要不要学?“天山六阳
掌”呢?”逍遥折梅手”呢?“小无相功”呢?’
“那都是本派最上乘的武功,连我们师父也因多务条学,
有许多功夫并没学会。丁春秋一听之下,喜欢得全身发颤,说
道:‘你将这些武功秘笈交了出来,今日便饶你性命。’我道:
‘我怎会有此等秘笈?只是师父保藏秘笈的所在,我倒知道。
你要杀我,尽管下手。’丁春秋道:‘秘笈当然是在星宿海旁,
我岂有不知?’我道:‘不错,确是在星宿海旁,你有本事,尽
管自己去找。’他沉吟半晌,知道星宿海周遭数百里,小小几
部秘笈不知藏在何处,实是难找,便道:‘好,我不杀你。只
是从今而后,你须当装聋作哑,不能将本派的秘密泄漏出去。’
“他为什么不杀我?他只是要留下我这个活口,以便逼供。
否则杀了我之后,这些秘笈的所在,天下再也无人知道了。其
实这些武功秘笈,根本就不在星宿海,一向分散在师伯、师
父、师叔三人手中。丁春秋定居在星宿海畔,几乎将每一块
石子都翻了过来,自然没找到神功秘笈。几次来找我麻烦,都
给我以土木机关、奇门遁甲等方术避开。这一次他又想来问
我,眼见无望,他便想杀我泄愤。”
虚竹道:“幸亏前辈……”苏星河道:“你是本派掌门,怎
么叫我前辈,该当叫我师哥才是。”虚竹心想:“这件事伤脑
筋之极,不知几时才说得明白。”便道:“你是不是我师兄,暂
且不说,就算真是师兄,那也是‘前辈’。”苏星河点点头道:
“这倒有理。幸亏我怎么?”虚竹道:“幸亏前辈苦苦忍耐,养
精蓄锐,直到最后关头,才突施奇袭,使这星宿老怪大败亏
输而去。”
苏星河连连摇手,说道:“师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明
明是你用师尊所传的神功转而助我,才救了我的性命,怎么
你又谦逊不认?你我是同门师兄弟,掌门之位已定,我的命
又是你救的,我无论如何不会来觊觎你这掌门之位。你今后
可再也不能见外了。”
虚竹大奇,说道:“我几时助过你了?救命之事,更是无
从谈起。”苏星河想了一想,道:“或许你是出于无心,也未
可知。总而言之,你手掌在我背心上一搭,本门的神功传了
过来,方能使我反败为胜。”虚竹道:“唔,原来如此。那是
你师父救了你性命,不是我救的。”苏星河道:“我说这是师
尊假你之手救我,你总得认了罢?”虚竹无可再推,只得点头
道:“这个顺水人情,既然你叫我非认不可,我就认了。”
苏星河又道:“刚才你神功陡发,打了丁春秋一个出其不
意,才将他惊走。倘若当真相斗,你我二人合力,仍然不是
他敌手。否则的话,师父只须将神功注入我身,便能收拾这
叛徒了,又何必花费偌大心力,另觅传人?这三十年来,我
多方设法,始终找不到人来承袭师父的武功。眼见师父日渐
衰老,这传人便更加难找了,非但要悟心奇高,尚须是个英
俊潇洒的美少年……”
虚竹听他说到“美少年”三字,眉头微皱,心想:“修练
武功,跟相貌美丑又有什么干系?他师徒二人一再提到传人
的形貌,不知是什么缘故?”苏星河向他掠了一眼,轻轻叹了
口气。虚竹道:“小僧相貌丑陋,决计没做尊师传人的资格。
老前辈,你去找一位英俊潇洒的美少年来,我将尊师的神功
交了给他,也就是了。”
苏星河一怔,道:“本派神功和心脉气血相连,功在人在,
功消人亡。师父传了你神功后便即仙去,难道你没见到么?”
虚竹连连顿足,道:“这便如何是好?教我误了尊师和前
辈的大事。”
苏星河道:“师弟,这便是你肩头上的担子了。师父设下
这个棋局,旨在考查来人的悟性。这珍珑实在太难,我苦思
了数十年,便始终解不开,只有师弟能解开,‘悟心奇高’这
四个字,那是合式了。”
虚竹苦笑道:“一样的不合式。这个珍珑,压根儿不是我
自己解的。”于是将师伯祖玄难如何传音入密、暗中指点之情
说了。
苏星河将信将疑,道:“瞧玄难大师的神情,他已遭了丁
春秋的毒手,一身神功,早已消解,不见得会再使‘传音入
密’的功夫。”他顿了一顿,又道:“但少林派乃天下武学正
宗,玄难大师或者故弄玄虚,亦未可知,那就不是我井底之
蛙所能见得到了。师弟,我遣人到处传书,邀请天下围棋高
手来解这珍珑,凡是喜棋之人,得知有这么一个棋会,那是
说什么都要来的。只不过年纪太老,相貌……这个……这个
不太俊美的,又不是武林中人,我吩咐便不用请了。姑苏慕
容公子面如冠玉,天下武技无所不能,原是最佳人选,偏偏
他没能解开。”
虚竹道:“是啊,慕容公子是强过我百倍了。还有那位大
理段家的段公子,那也是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啊。”
苏星河道:“唉,此事不必提起。我素闻大理镇南王段正
淳精擅一阳指神技,最难得的是风流倜傥,江湖上不论黄花
闺女,半老徐娘,一见他便神魂颠倒,情不自禁。我派了好
几名弟子去大理邀请,哪知他却不在大理,不知到了何处,结
果却来了他一个呆头呆脑的宝贝儿子。”
虚竹微微一笑,道:“这位段公子两眼发直,目不转睛的
只是定在那个王姑娘身上。”
苏星河摇了摇头,道:“可叹,可叹!段正淳拈花惹草,
号称武林中第一风流浪子,生的儿子可一点也不像他,不肖
之极,丢老子的脸。他拚命想讨好那位王姑娘,王姑娘对他
却全不理睬,真气死人了。”
虚竹道:“段公子一往情深,该是胜于风流浪子,前辈怎
么反说‘可叹’?”苏星河道:“他聪明脸孔笨肚肠,对付女人
一点手段也没有,咱们用他不着。”虚竹道:“是!”心下暗暗
喜欢:“原来你们要找一个美少年去对付女人,这就好了,无
论如何,总不会找到我这丑八怪和尚的头上来。”
苏星河问道:“师弟,师父有没有指点你去找一个人?或
者给了你什么地图之类?”
虚竹一怔,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要想抵赖,但他自幼在
少林寺中受众高僧教诲,不可说谎,何况早受了比丘戒,“妄
语”乃是大戒,期期艾艾的道:“这个……这个……”
苏星河道:“你是掌门人,你若问我什么,我不能不答,
否则你可立时将我处死。但我问你什么事,你爱答便答,不
爱答便可叫我不许多嘴乱问。”
苏星河这么一说,虚竹更不便隐瞒,连连摇手道:“我怎
能向你妄自尊大?前辈,你师父将这个交给了我。”说着从怀
中取出那卷轴,他见苏星河身子一缩,神色极是恭谨,不敢
伸手接过来,便自行打了开来。
卷轴一展开,两人同时一呆,不约而同的“咦”的一声,
原来卷轴中所绘的既非地理图形,亦非山水风景,却是一个
身穿宫装的美貌少女。
虚竹道:“原来便是外面那个王姑娘。”
但这卷轴绢质黄旧,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之久,图中丹青
墨色也颇有脱落,显然是幅陈年古画,比之王语嫣的年纪无
论如何是大得多了,居然有人能在数十年甚或数百年前绘就
她的形貌,实令人匪夷所思。图画笔致工整,却又活泼流动,
画中人栩栩如生,活色生香,便如将王语嫣这个人缩小了、压
扁了、放入画中一般。
虚竹啧啧称奇,看苏星河时,却见他伸着右手手指,一
笔一划的摩拟画中笔法,赞叹良久,才突然似从梦中惊醒,说
道:“师弟,请勿见怪,小兄的臭脾气发作,一见到师父的丹
青妙笔,便又想跟着学了。唉,贪多嚼不烂,我什么都想学,
到头来却一事无成,在丁春秋手中败得这么惨。”一面说,一
面忙将卷轴卷好,交还给虚竹,生恐再多看一阵,便会给画
中的笔墨所迷。他闭目静神,又用力摇了摇头,似乎要将适
才看过的丹青笔墨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过了一会,才睁眼说
道:“师父交这卷轴给你时,却如何说?”
虚竹道:“他说我此刻的功夫,还不足以诛却丁春秋,须
当凭此卷轴,到大理国无量山去,寻到他当年所藏的大批武
学典籍,再学功夫。不过我多半自己学不会,还得请另一个
人指点。他说卷轴上绘的是他从前大享清福之处,那么该是
名山大川,或是清幽之处,怎么却是王姑娘的肖像?莫非他
拿错了一个卷轴?”
苏星河道:“师父行事,人所难测,你到时自然明白。你
务须遵从师命,设法去学好功夫,将丁春秋除了。”
虚竹嗫嚅道:“这个……这个……小僧是少林弟子,即须
回寺复命。到了寺中,从此清修参禅,礼佛诵经,再也不出
来了。”
苏星河大吃一惊,跳起身来,放声大哭,噗的一声,跪
在虚竹面前,磕头如捣蒜,说道:“掌门人,你不遵师父遗训,
他老人家可不是白死了么?”
虚竹也即跪下,和他对拜,说道:“小僧身入空门,戒嗔
戒杀,先前答应尊师去除却丁春秋,此刻想来总是不妥。少
林派门规极严,小僧无论如何不敢改入别派,胡作非为。”不
论苏星河痛哭哀求也好,设喻开导也好,甚至威吓强逼也好,
虚竹总之不肯答应。
苏星河无法可施,伤心绝望之余,向着师父的尸体说道:
“师父,掌门人不肯遵从你的遗命,小徒无能为力,决意随你
而去了。”说着跃起身来,头下脚上,从半空俯冲下来,将天
灵盖往石板地面撞去。
虚竹惊叫:“使不得!”将他一把抱住。他此刻不但内力
浑厚,而且手足灵敏,大逾往昔,一把抱住之后,苏星河登
时动弹不得。
苏星河道:“你为什么不许我自尽?”虚竹道:“出家人慈
悲为本,我自然不忍见你丧命。”苏星河道:“你放开我,我
是决计不想活了。”虚竹道:“我不放。”苏星河道:“难道你
一辈子捉住我不放?”虚竹心想这个话倒也不错,便将他身子
倒了转来,头上脚下的放好,说道:“好,放便放你,却不许
你自尽。”
苏星河灵机一动,说道:“你不许我自尽?是了,该当遵
从掌门人的号令。妙极,掌门人,你终于答允做本派掌门人
了!”
虚竹摇头道:“我没有答允。我哪里答允过了?”
苏星河哈哈一笑,说道:“掌门人,你再要反悔,也没有
用了。你已向我发施号令,我已遵从你的号令,从此再也不
敢自尽。我聪辩先生苏星河是什么人?除了听从本派掌门人
的言语之外,又有谁敢向我发施号令?你不妨去问问少林派
的玄难大师,纵是少林寺的玄慈方丈,也不敢命我如何如何。”
聋哑老人在江湖上威名赫赫,虚竹在途中便已听师伯祖
玄难大师说过,苏星河说无人敢向他发号施令,倒也不是虚
语。虚竹道:“我不是胆敢叫你如何如何,只是劝你爱惜生命,
那也是一番好意。”
苏星河道:“我不敢来请问你是好意还是歹意。你叫我死,
我立刻就死;你叫我活,我便不敢不活。这生杀之令,乃是
天下第一等的大权柄。你若不是我掌门人,又怎能随便叫我
死,叫我活?”
虚竹辩不过,说道:“既是如此,刚才的话就算我说错了,
我取消就是。”
苏星河道:“你取消‘不许我自尽’的号令,那便是叫我
自尽了。遵命,我即刻自尽便是。”他自尽的法子甚是奇特,
又是一跃而起,头下脚上的向石板俯冲而下。
虚竹忙又一把将他牢牢抱住,说道:“使不得,使不得!
我并非叫你自尽!”苏星河道:“嗯,你又不许我自尽。谨遵
掌门人号令。”虚竹将他身子放好,搔搔光头,无言可说。
苏星河号称“聪辩先生”,这外号倒不是白叫的,他本来
能言善辩,虽然三十年来不言不语,这时重运唇舌,依然是
舌灿莲花。虚竹年纪既轻,性子质朴,在寺中跟师兄弟们也
向来并不争辩,如何能是苏星河的对手?虚竹心中隐隐觉得,
“取消不许他自尽的号令”,并不等于“叫他自尽”,而“并非
叫他自尽”,亦不就是“不许他自尽”。只是苏星河口齿伶俐,
句句抢先,虚竹无从辩白,他呆了半晌,叹道:“前辈,我辩
是辩不过你的。但你要我改入贵派,终究难以从命。”
苏星河道:“咱们进来之时,玄难大师吩咐过你什么话?
玄难大师的话,你是否必须遵从?”虚竹一怔,道:“师伯祖
叫我……叫我……叫我听你的话。”
苏星河十分得意,说道:“是啊,玄难大师叫你听我的话。
我的话是:你该遵从咱们师父遗命,做本派掌门人。但你既
是逍遥派掌门人,对少林派高僧的话,也不必理睬了。所以
啊,倘若你遵从玄难大师的话,那么就是逍遥派掌门人;倘
若你不遵从玄难大师的话,你也是逍遥派掌门人。因为只有
你做了逍遥派的掌门人,才可将玄难大师的话置之脑后,否
则的话,你怎可不听师伯祖的吩咐?”这番论证,虚竹听来句
句有理,一时之间做声不得。
苏星河又道:“师弟,玄难大师和少林派的另外几位和尚,
都中了丁春秋的毒手,若不施救,性命旦夕不保,当今之世,
只有你一人能够救得他们。至于救是不救,那自是全凭你的
意思了。”
虚竹道:“我师伯祖确是遭了丁春秋的毒手,另外几位师
叔伯也受了伤,可是……可是我本事低微,又怎能救得他们?”
苏星河微微一笑,道:“师弟,本门向来并非只以武学见
长,医卜星相,琴棋书画,各家之学,包罗万有。你有一个
师侄薛慕华,医术只懂得一点儿皮毛,江湖上居然人称‘薛
神医’,得了个外号叫作‘阎王敌’,岂不笑歪了人的嘴巴?玄
难大师中的是丁春秋的‘化功大法’,那个方脸的师父是给那
铁面人以‘冰蚕掌’打伤,那高高瘦瘦的师父是给丁春秋一
足踢在左胁下三寸之处,伤了经脉……”
苏星河滔滔不绝,将各人的伤势和源由都说了出来。虚
竹大为惊佩,道:“前辈,我见你专心棋局,并没向他们多瞧
一眼,又没去诊治伤病之人,怎么知道得如此明白?”
苏星河道:“武林中因打斗比拚而受伤,那是一目了然,
再容易看也没有了。只有天然的虚弱风邪,伤寒湿热,那才
难以诊断。师弟,你身负师父七十余年逍遥神功,以之治伤
疗病,可说无往而不利。要恢复玄难大师被消去了的功力,确
然极不容易,要他伤愈保命,却只不过举手之劳。”当下将如
何推穴运气、消解寒毒之法教了虚竹;又详加指点,救治玄
难当用何种手法,救治风波恶又须用何种手法,因人所受伤
毒不同而分别施治。
虚竹将苏星河所授的手法牢牢记在心中,但只知其然而
不知其所以然。
苏星河见他试演无误,脸露微笑,赞道:“掌门人记性极
好,一学便会。”
虚竹见他笑得颇为诡秘,似乎有点不怀好意,不禁起疑,
问道:“你为什么笑?”苏星河登时肃然,恭恭敬敬的躬身道:
“小兄不敢嘻笑,如有失敬,请掌门人恕罪。”虚竹急于要治
众人之伤,也就不再追问,道:“咱们到外边瞧瞧去罢!”苏
星河道:“是!”跟在虚竹之后,走到屋外。
只见一众伤者都盘膝坐在地下,闭目养神。慕容复潜运
内力,在疏解包不同和风波恶的痛楚。王语嫣在替公冶乾裹
伤。薛慕华满头大汗,来去奔波,见到哪个人危急,便抢过
去救治,但这一人稍见平静,另一边又有人叫了起来。他见
苏星河出来,心下大慰,奔将过来,说道:“师父,你老人家
快给想想法子。”
虚竹走到玄难身前,见他闭着眼在运功,便垂手侍立,不
敢开口。玄难缓缓睁开眼来,轻轻叹息一声,道:“你师伯祖
无能,惨遭丁春秋毒手,折了本派的威名,当真惭愧之极。你
回去向方丈禀报,便说我……说我和你玄痛师叔祖,都无颜
回寺了。”
虚竹往昔见到这位师伯祖,总是见他道貌庄严,不怒自
威,对之不敢逼视,此刻却见他神色黯然,一副英雄末路的
凄凉之态,他如此说,更有自寻了断之意,忙道:“师伯祖,
你老人家不必难过。咱们习武之人,须无嗔怒心,无争竞心,
无胜败心,无得失心……”顺口而出,竟将师父平日告诫他
的话,转而向师伯祖说了起来,待得省觉不对,急忙住口,已
说了好几句。
玄难微微一笑,叹道:“话是不错,但你师伯祖内力既失,
禅定之力也没有了。”
虚竹道:“是,是。徒孙不知轻重之下,胡说八道。”正
想出手替他治伤,蓦地里想起苏星河诡秘的笑容,心中一惊:
“他教我伸掌拍击师伯祖的天灵盖要穴,怎知他不是故意害
人?万一我一掌拍下,竟将功力已失的师伯祖打死了,那便
如何是好?”
玄难道:“你向方丈禀报,本寺来日大难,务当加意戒备。
一路上小心在意,你天性淳厚,持戒与禅定两道,那是不必
担心的,今后要多在‘慧’字上下功夫,四卷《楞伽经》该
当用心研读。唉,只可惜你师伯祖不能好好指点你了。”
虚竹道:“是,是。”听他对自己甚是关怀,心下感激,又
道:“师伯祖,本寺即有大难,更须你老人家保重身子,回寺
协助方丈,共御大敌。”玄难脸现苦笑,说道:“我……我中
了丁春秋的‘化功大法’,已经成为废人,哪里还能协助方丈,
共御大敌?”虚竹道:“师伯祖,聪辩先生教了弟子一套疗伤
之法,弟子不自量力,想替慧方师伯试试,请师伯祖许可。”
玄难微感诧异,心想聋哑老人是薛神医的师父,所传的
医疗之法定然有些道理,不知何以他自己不出手,也不叫薛
慕华施治,便道:“聪辩先生所授,自然是十分高明的了。”说
着向苏星河望了一眼,对虚竹道:“那你就照试罢。”
虚竹走到慧方身前,躬身道:“师伯,弟子奉师伯祖法谕,
给师伯疗伤,得罪莫怪。”慧方微笑点头。虚竹依着苏星河所
教方法,在慧方左胁下小心摸准了部位,右手反掌击出,打
在他左胁之下。
慧方“哼”的一声,身子摇晃,只觉胁下似乎穿了一孔,
全身鲜血精气,源源不绝的从这孔中流出,霎时之间,全身
只觉空荡荡地,似乎皆无所依,但游坦之寒冰毒掌所引起的
麻痒酸痛,顷刻间便已消除。虚竹这疗伤之法,并不是以内
力助他驱除寒毒,而是以修积七十余年的“北冥真气”在他
胁下一击,开了一道宣泄寒毒的口子。便如有人为毒蛇所咬,
便割破伤口,挤出毒液一般。只是这门“气刀割体”之法,部
位错了固然不行,倘若真气内力不足,一击之力不能直透经
脉,那么毒气非但宣泄不出,反而更逼进了脏腑,病人立即
毙命。
虚竹一掌击出,心中惊疑不定,见慧方的身子由摇晃而
稳定,脸上闭目蹙眉的痛楚神色渐渐变为舒畅轻松,其实只
片刻间的事,在他却如过了好几个时辰一般。
又过片刻,慧方舒了口气,微笑道:“好师侄,这一掌的
力道可不小啊。”
虚竹大喜,说道:“不敢。”回头向玄难道:“师伯祖,其
余几位师伯叔,弟子也去施治一下,好不好?”
玄难这时也是满脸喜容,但摇头道:“不!你先治别家前
辈,再治自己人。”
虚竹心中一凛,忙道:“是!”寻思:“先人后己,才是我
佛大慈大悲、救度众生的本怀。”眼见包不同身子剧战,牙齿
互击,格格作响,当即走到他身前,说道:“包三先生,聪辩
先生教了小僧一个治疗寒毒的法门,小僧今日初学,难以精
熟,这就给包三先生施治。失敬之处,还请原谅。”说着摸摸
包不同的胸口。
包不同笑道:“你干什么?”虚竹提起右掌,砰的一声,打
在他胸口。包不同大怒,骂道:“臭和……”这“尚”字还没
出口,突觉纠缠着他多日不去的寒毒,竟迅速异常的从胸口
受击处涌了出去,这个“尚”字便咽在肚里,再也不骂出去
了。
虚竹替诸人泄去游坦之的冰蚕寒毒,再去治中了丁春秋
毒手之人。那些人有的是被“化功大法”消去功力,虚竹在
其天灵盖“百会穴”或心口“灵台穴”击以一掌,固本培元;
有的是为内力所伤,虚竹以手指刺穴,化去星宿派的内力。总
算他记心甚好,于苏星河所授的诸般不同医疗法门,居然记
得清清楚楚,依人而施,只一顿饭时分,便将各人身上所感
的痛楚尽数解除。受治之人固然心下感激,旁观者也对聋哑
老人的神术佩服已极,但想他是薛神医的师父,倒也不以为
奇。
最后虚竹走到玄难身前,躬身道:“师伯祖,弟子斗胆,
要在师伯祖‘百会穴’上拍击一掌。”
玄难微笑道:“你得聪辩先生青眼,居然学会了如此巧妙
的疗伤本事,福缘着实不小,你尽管在我‘百会穴’上拍击
便是。”
虚竹躬身道:“如此弟子放肆了!”当他在少林寺之时,每
次见到玄难,都是远远的望见,偶尔玄难聚集众僧,讲解少
林派武功的心法,虚竹也是随众侍立,从未和他对答过什么
话,这次要他出手拍击师伯祖的天灵盖,虽说是为了疗伤,究
竟心下惴惴,又见他笑得颇为奇特,不知是何用意,定了定
神,又说一句:“弟子冒犯,请师伯祖恕罪!”这才走上一步,
提掌对准玄难的“百会穴”,不轻不重,不徐不疾,挥掌拍了
下去。
虚竹手掌刚碰到玄难的脑门,玄难脸上忽现古怪笑容,跟
着“啊”的一声长呼,突然身子瘫软,扭动了几下,俯伏在
地,一动也不动了。
旁观众人齐声惊呼,虚竹更是吓得心中怦怦乱跳,急忙
抢上前去,扶起玄难。慧方等诸僧也一齐赶到。看玄难时,只
见他脸现笑容,但呼吸已停,竟已毙命。虚竹惊叫:“师伯祖,
师伯祖!你怎么了?”
忽听得苏星河叫道:“是谁?站住!”从东南角上疾窜而
至,说道:“有人在后暗算,但这人身法好快,竟没能看清楚
是谁!”抓起玄难的手脉,皱眉道:“玄难大师功力已失,在
旁人暗算之下,全无抵御之力,竟尔圆寂了。”突然间微微一
笑,神色古怪。
虚竹脑中混乱一片,只是哭叫:“师伯祖,师伯祖,你……
你怎么会……”蓦地想起苏星河在木屋中诡秘的笑容,怒道:
“聪辩先生,你从实说来,到底我师伯祖如何会死?这不是你
有意陷害么?”
苏星河双膝跪地,说道:“启禀掌门人,苏星河决不敢陷
掌门人于不义。玄难大师突然圆寂,确是有人暗中加害。”虚
竹道:“你在那木屋中古里古怪的好笑,那是什么缘故?”苏
星河惊道:“我笑了么?我笑了么?掌门人,你可得千万小心,
有人……”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住口,脸上又现出诡秘之极
的笑容。
薛慕华大叫:“师父!”忙从怀中取出一瓶解毒药丸,急
速拔开瓶塞,倒了三粒药丸在手,塞入苏星河口中。但苏星
河早已气绝,解毒药丸停在他口里,再难咽下。薛慕华放声
大哭,说道:“师父给丁春秋下毒害死了,丁春秋这恶贼
……”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康广陵扑向苏星河身上,薛慕华忙抓住他后心,奋力拉
开,哭道:“师父身上有毒。”范百龄、苟读、吴领军、冯阿
三、李傀儡、石清露一齐围在苏星河身旁,无不又悲又怒。
康广陵跟随苏星河日久,深悉本门的规矩,初时见师父
向虚竹跪倒,口称“掌门人”,已猜中了八九成,再凝神向他
手指审视,果见戴着一枚宝石指环,便道:“众位师弟,随我
参见本派新任掌门师叔。”说着在虚竹面前跪倒,磕下头去。
范百龄等一怔,均即省悟,便也一一磕头。
虚竹心乱如麻,说道:“丁……丁春秋那个奸贼施主,害
死我师伯祖,又害死了你们的师父。”
康广陵道:“报仇诛奸,全凭掌门师叔主持大计。”
虚竹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和尚,说到武功见识,名位
声望,眼前这些人个个远在他之上,心中只是转念:“非为师
伯祖复仇不可,非为聪辩先生复仇不可,非为屋中的老人复
仇不可!”口中大声叫了出来:“非杀丁春秋……丁春秋这恶
人……恶贼施主不可。”
康广陵又磕下头去,说道:“掌门师叔答允诛奸,为我等
师父报仇,众师侄深感掌门师叔的大恩大德。”范百龄、薛慕
华等也一起磕头。虚竹忙跪下还礼,道:“不敢,不敢,众位
请起。”康广陵道:“师叔,小侄有事禀告,此处人多不便,请
到屋中,由小侄面陈。”虚竹道:“好!”站起身来。众人也都
站起。
虚竹跟着康广陵,正要走入木屋中,范百龄道:“且慢!
师父在这屋内中了丁老贼的毒手,掌门师叔和大师兄还是别
再进去的好,这老贼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康广陵点头道:
“此言甚是!掌门师叔万金之体,不能再冒此险。”薛慕华道:
“两位便在此处说话好了。咱们在四边察看。以防老贼再使什
么诡计。”说着首先走了开去,其余冯阿三、吴领军等也都走
到十余丈外。其实这些人除了薛慕华外,不是功力消散,便
是身受重伤,倘若丁春秋前来袭击,除了出声示警之外,实
无防御之力。
慕容复、邓百川等见他们自己本派的师弟都远远避开,也
都走向一旁。鸠摩智、段延庆等虽见事情古怪,但事不干己,
径自分别离去。
康广陵道:“师叔……”虚竹道:“我不是你师叔,也不
是你们的什么掌门人,我是少林寺的和尚,跟你们‘逍遥
派’全不相干。”康广陵道:“师叔,你何必不认?‘逍遥派’
的名字,若不是本门中人,外人是决计听不到的。倘若旁人
有意或无意的听了去,本门的规矩是立杀无赦,纵使追到天
涯海角,也要杀之灭口。”虚竹打了个寒噤,心道:“这规矩
太也邪门。如此一来,倘若我不答应投入他们的门派,他们
便要杀我了?”
康广陵又道:“师叔适才替大伙儿治伤的手法,正是本派
的嫡传内功。师叔如何投入本派,何时得到太师父的心传,小
侄不敢多问。或许因为师叔破解了太师父的珍珑棋局,我师
父依据太师父遗命,代师收徒,代传掌门人职位,亦未可知。
总而言之,本派的‘逍遥神仙环’是戴在师叔手指上,家师
临死之时向你磕头,又称你为‘掌门人’,师叔不必再行推托。
推来推去,托来托去,也是没用的。”
虚竹向左右瞧了几眼,见慧方等人正自抬了玄难的尸身,
走向一旁,又见苏星河的尸身仍是直挺挺的跪在地下,脸上
露出诡秘的笑容,心中一酸,说道:“这些事情,一时也说不
清楚,现下我师伯祖死了,真不知如何是好。老前辈……”
康广陵急忙跪下,说道:“师叔千万不可如此称呼,太也
折杀小侄了!”虚竹皱眉道:“好,你快请起。”康广陵这才站
起。虚竹道:“老前辈……”他这三字一出口,康广陵又是噗
的一声跪倒。
虚竹道:“我忘了,不能如此叫你。快请起来。”取出那
老人给他的卷轴,展了开来,说道:“你师父叫我凭此卷轴,
去设法学习武功。用来诛却丁施主。”
康广陵看了看画中的宫装美女,摇头道:“小侄不明其中
道理,师叔还是妥为收藏,别给外人瞧见了。我师父生前既
如此说,务请师叔看在我师父的份上,依言而行。小侄要禀
告师叔的是,家师所中之毒,叫做‘三笑逍遥散’。此毒中于
无形,中毒之初,脸上现出古怪的笑容,中毒者自己却并不
知道,笑到第三笑,便即气绝身亡。”
虚竹低头道:“说也惭愧,尊师中毒之初,脸上现出古怪
笑容,我以小人之心,妄加猜度,还道尊师不怀善意,倘若
当时便即坦诚问他,尊师立加救治,便不致到这步田地了。”
康广陵摇头道:“这‘三笑逍遥散’一中在身上,便难解
救。丁老贼所以能横行无忌,这‘三笑逍遥散’也是原因之
一。人家都知道‘化功大法’的名头,只因为中了‘化功大
法’功力虽失,尚能留下一条性命来广为传播,一中‘三笑
逍遥散’,却是一瞑不视了。”
虚竹点头道:“这当真歹毒!当时我便站在尊师身旁,没
丝毫察觉丁春秋如何下毒,我武功平庸,见识浅薄,这也罢
了,可是丁春秋怎么没向我下手,饶过了我一条小命?”
康广陵道:“想来他嫌你本事低微,不屑下毒。掌门师叔,
我瞧你年纪轻轻,能有多大本领?治伤疗毒之法虽好,那也
是我师父教你的,可算不了什么,丁老怪不会将你瞧在眼里
的。”他说到此处,忽然想到,这么说未免不大客气,忙又说
道:“掌门师叔,我这么说老实话,或许你会见怪,但就算你
要见怪,我还是觉得你武功恐怕不大高明。”
虚竹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武功低微之极,丁老贼……
罪过罪过,小僧口出恶言,犯了‘恶口戒’,不似佛门弟子……
那丁春秋丁施主确是不屑杀我。”
虚竹心地诚朴,康广陵不通世务,都没想到,丁春秋潜
入木屋,听到苏星河正在传授治伤疗毒的法门,岂有对虚竹
不加暗算之理?哪有什么见他武功低微、不屑杀害?那“三
笑逍遥散”是以内力送毒,弹在对方身上,丁春秋在木屋之
中,分别以内力将“三笑逍遥散”弹向苏星河与虚竹,后来
又以此加害玄难。苏星河恶战之余,筋疲力竭,玄难内力尽
失,先后中毒。虚竹却甫得七十余载神功,丁春秋的内力尚
未及身,已被反激了出来,尽数加在苏星河身上,虚竹却半
点也没染着。丁春秋与人正面对战时不敢擅使“三笑逍遥
散”,便是生恐对方内力了得、将剧毒反弹出来之故。
康广陵道:“师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逍遥派非佛非道,
独来独往,那是何等逍遥自在?你是本派掌门,普天下没一
个能管得你。你乘早脱了袈裟,留起头发,娶他十七八个姑
娘做老婆。还管他什么佛门不佛门?什么恶口戒、善口戒?”
他说一句,虚竹念一句“阿弥陀佛”,待他说完,虚竹道:
“在我面前,再也休出这等亵渎我佛的言语。你有话要跟我说,
到底要说什么?”
康广陵道:“啊哟,你瞧我真是老糊涂了,说了半天,还
没说到正题。掌门师叔,将来你年纪大了,可千万别学上我
这毛病才好。糟糕,糟糕,又岔了开去,还是没说到正题,当
真该死。掌门师叔,我要求你一件大事,请你恩准。”
虚竹道:“什么事要我准许,那可不敢当了。”
康广陵道:“唉!本门中的大事,若不求掌门人准许,却
又求谁去?我们师兄弟八人,当年被师父逐出门墙,那也不
是我们犯了什么过失,而是师父怕丁老贼对我们加害,又不
忍将我们八人刺聋耳朵、割断舌头,这才出此下策。师父今
日是收回成命了,又叫我们重入师门,只是没禀明掌门人,没
行过大礼,还算不得是本门正式弟子,因此要掌门人金言许
诺。否则我们八人到死还是无门无派的孤魂野鬼,在武林中
抬不起头来,这滋味可不好受。”
虚竹心想:“这个‘逍遥派”掌门人,我是万万不做的,
但若不答允他,这老儿缠夹不清,不知要纠缠到几时,只有
先答允了再说。”便道:“尊师既然许你们重列门墙,你们自
然是回了师门了,还担心什么?”
康广陵大喜,回头大叫:“师弟、师妹,掌门师叔已经允
许咱们重回师门了!”
“函谷八友”中其余七人一听,尽皆大喜,当下老二棋迷
范百龄、老三书呆子苟读、老四丹青名手吴领军、老五阎王
敌薛慕华、老六巧匠冯阿三、老七莳花少妇石清露、老八爱
唱戏的李傀儡,一齐过来向掌门师叔叩谢,想起师父不能亲
见八人重归师门,又痛哭起来。
虚竹极是尴尬,眼见每一件事情,都是教自己这个“掌
门师叔”的名位深陷一步,敲钉转脚,越来越不易摆脱。自
己是名门正宗的少林弟子,却去当什么邪门外道的掌门人,那
不是荒唐之极么?眼见范百龄等都喜极而涕,自己若对“掌
门人”的名位提出异议,又不免大煞风景,无可奈何之下,只
有摇头苦笑。一转头间,只见慕容复、段延庆、段誉、王语
嫣、慧字六僧,以及玄难都已不见,这岭上松林之中,就只
剩下他逍遥派的九人,惊道:“咦!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吴领军道:“慕容公子和少林派众高僧见咱们谈论不休,
都已各自去了!”
虚竹叫道:“哎唷!”发足便追了下去,他要追上慧方等
人,同回少林,禀告方丈和自己的受业师父;同时内心深处,
也颇有“溜之大吉”之意,要摆脱逍遥派群弟子的纠缠。
他疾行了半个时辰,越奔越快,始终没见到慧字六僧。他
已得逍遥老人七十余年神功,奔行之速,疾逾骏马,刚一下
岭便已过了慧字六僧的头。他只道慧字六僧在前,拚命追赶,
殊不知仓卒之际,在山坳转角处没见到六僧,几个起落便已
远远将他们抛在后面。
虚竹直追到傍晚,仍不见六位师叔伯的踪迹,好生奇怪,
猜想是走岔了道,重行回头奔行二十余里,向途人打听,谁
都没见到六个和尚。这般来回疾行,居然丝毫不觉疲累,眼
看天黑,肚里却饿起来了,走到一处镇甸的饭店之中,坐下
来要了两碗素面。
素面一时未能煮起,虚竹不住向着店外大道东张西望,忽
听得身旁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和尚,你在等什么人么?”虚
竹转过头来,见西首靠窗的座头上坐着个青衫少年,秀眉星
目,皮色白净,相貌极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正自笑吟吟
的望着他。
虚竹道:“正是!请问小相公,你可见到六个和尚么?”那
少年道:“没见到六个和尚,一个和尚倒看见的。”虚竹道:
“嗯,一个和尚,请问相公在何处见到。”那少年道:“便在这
家饭店中见到。”
虚竹心想:“一个和尚,那便不是慧方师伯他们一干人了。
但既是僧人,说不定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问道:“请问相
公,那和尚是何等模样?多大年纪?往何方而去?”
那少年微笑道:“这个和尚高额大耳,阔口厚唇,鼻孔朝
天,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他是在这饭店之中等吃两碗素面,
尚未动身。”
虚竹哈哈一笑,说道:“小相公原来说的是我。”那少年
道:“相公便是相公,为什么要加个‘小’字?我只叫你和尚,
可不叫你作小和尚。”这少年说来声音娇嫩,清脆动听。虚竹
道:“是,该当称相公才是。”
说话之间,店伴端上两碗素面。虚竹道:“相公,小僧要
吃面了。”那少年道:“青菜蘑菇,没点油水,有什么好吃?来
来来,你到我这里来,我请你吃白肉,吃烧鸡。”虚竹道:
“罪过,罪过。小僧一生从未碰过荤腥,相公请便。”说着侧
过身子,自行吃面,连那少年吃肉吃鸡的情状也不愿多看。
他肚中甚饥,片刻间便吃了大半碗面,忽听得那少年叫
道:“咦,这是什么?”虚竹转过头去,只见那少年右手拿着
一只羹匙,舀了一羹匙汤正待送入口中,突然间发见了什么
奇异物件,羹匙离口约有半尺便停住了,左手在桌上捡起一
样物事。那少年站起身来,右手捏着那件物事,走到虚竹身
旁,说道:“和尚,你瞧这虫奇不奇怪?”
虚竹见他捏住的是一枚黑色小甲虫,这种黑甲虫到处都
有,决不是什么奇怪物事,便问:“不知有何奇处?”那少年
道:“你瞧这虫壳儿是硬的,乌亮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油一般。”
虚竹道:“嗯,一般甲虫,都是如此。”那少年道:“是么?”将
甲虫丢在地下,伸脚踏死,回到自己座头。虚竹叹道:“罪过,
罪过!”重又低头吃面。
他整日未曾吃过东西,这碗面吃来十分香甜,连面汤也
喝了个碗底朝天,他拿过第二碗面来,举箸欲食,那少年突
然哈哈大笑,说道:“和尚,我还道你是个严守清规戒律的好
和尚,岂知却是个口是心非的假正经。”虚竹道:“我怎么口
是心非了?”那少年道:“你说这一生从未碰过荤腥,这一碗
鸡汤面,怎么却又吃得如此津津有味。”虚竹道:“相公说笑
了。这明明是碗青菜蘑菇面,何来鸡汤?我关照过店伴,半
点荤油也不能落的。”
那少年微笑道:“你嘴里说不茹荤腥,可是一喝到鸡汤,
便咂嘴嗒舌的,可不知喝得有多香甜。和尚,我在这碗面中,
也给你加上一匙羹鸡汤罢!”说着伸匙羹在面前盛烧鸡的碗
中,舀上一匙汤,站起身来。
虚竹大吃一惊,道:“你……你……你刚才……已经
……”
那少年笑道:“是啊,刚才我在那碗面中,给你加上了一
匙羹鸡汤,你难道没瞧见?啊哟,和尚,你快快闭上眼睛,装
作不知,我在你面中加上一匙羹鸡汤,包你好吃得多,反正
不是你自己加的,如来佛祖也不会怪你。”
虚竹又惊又怒,才知他捉个小甲虫来给自己看,乃是声
东击西,引开自己目光,却乘机将一匙羹鸡汤倒入面中,想
起喝那面汤之时,确是觉到味道异常鲜美,只是一生之中从
来没喝过鸡汤,便不知这是鸡汤的滋味,现下鸡汤已喝入肚
中,那便如何是好?是不是该当呕了出来?一时之间彷徨无
计。
那少年忽道:“和尚,你要找的那六个和尚,这不是来了
么?”说着向门外一指。
虚竹大喜,抢到门首,向道上瞧去,却一个和尚也没有。
他知又受了这少年欺骗,心头老大不高兴,只是出家人不可
嗔怒,强自忍耐,一声不响,回头又来吃面。
虚竹心道:“这位小相公年纪轻轻,偏生爱跟我恶作剧。”
当下提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又吃了大半碗面,突然之间,齿
牙间咬到一块滑腻腻的异物,一惊之下,忙向碗中看时,只
见面条之中夹着一大片肥肉,却有半片已被咬去,显然是给
自己吃了下去。虚竹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叫道:“苦也,苦也!”
那少年笑道:“和尚,这肥肉不好吃么?怎么叫苦起来?”
虚竹怒道:“你骗我到门口去看人,却在我碗底放了块肥
肉。我……我……二十三年之中,从未沾过半点荤腥,我……
我……这可毁在你手里啦!”
那少年微微一笑,说道:“这肥肉的滋味,岂不是胜过青
菜豆腐十倍?你从前不吃,可真是傻得紧了。”
虚竹愁眉苦脸的站起,右手扠住了自己喉头,一时心乱
如麻,忽听得门外人声喧扰,有许多人走向饭店而来。
他一瞥之间,只见这群人竟是星宿派群弟子,暗叫:“啊
哟,不好,给星宿老怪捉到,我命休矣!”急忙抢向后进,想
要逃出饭店,岂知推开门踏了进去,竟是一间卧房。虚竹想
要缩脚出来,只听得身后有人叫:“店家,店家,快拿酒肉来!”
星宿派弟子已进客堂。
虚竹不敢退出,只得轻轻将门掩上了。忽听得一人的声
音道:“给这胖和尚找个地方睡睡。”正是丁春秋的声音。一
名星宿派弟子道:“是!”脚步沉重,便走向卧房而来。虚竹
大惊,无计可施,一矮身,钻入了床底。他脑袋钻入床底,和
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一个声音低声惊呼:“啊!”原来床底已
先躲了一人。虚竹更是大吃一惊,待要退出,那星宿弟子已
抱了慧净走进卧房,放在床上,又退了出去。
只听身旁那人在他耳畔低声道:“和尚,肥肉好吃么?你
怕什么?”原来便是那少年相公。虚竹心想:“你身手倒也敏
捷,还比我先躲入床底。”低声道:“外面来的是一批大恶人,
相公千万不可作声。”那少年道:“你怎知他们是大恶人?”虚
竹道:“我认得他们。这些人杀人不眨眼,可不是玩的。”
那少年正要叫他别作声,突然之间,躺在床上的慧净大
声叫嚷起来:“床底下有人哪,床底下有人哪!”
虚竹和那少年大惊,同时从床底下窜了出来。只见丁春
秋站在门口,微微冷笑,脸上神情又是得意,又是狠毒。
那少年已吓得脸上全无血色,跪了下去,颤声叫道:“师
父!”丁春秋笑道:“好极,好极!拿来。”那少年道:“不在
弟子身边!”丁春秋道:“在哪里?”那少年道:“在辽国南京
城。”丁春秋目露凶光,低沉着嗓子道:“你到此刻还想骗我?
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少年道:“弟子不敢欺骗师
父。”丁春秋目光扫向虚竹,问那少年:“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了?”那少年道:“刚才在这店中相遇的。”丁春秋哼了一声,
道:“撒谎,撒谎!”狠狠瞪了二人两眼,闪了出去。四名星
宿派弟子抢进房来,围住二人。
虚竹又惊又怒,道:“原来你也是星宿派的弟子!”
那少年一顿足,恨恨的道:“都是你这臭和尚不好,还说
我呢!”
一名星宿弟子道:“大师姊,别来好么?”语气甚是轻薄,
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气。
虚竹奇道:“怎么?你……你……”
那少年呸了一声,道:“笨和尚,臭和尚,我当然是女子,
难道你一直瞧不出来?”
虚竹心想:“原来这小相公不但是女子,而且是星宿派的
弟子,不但是星宿派的弟子,而且还是他们的大师姊。阿哟
不好!她害我喝鸡汤,吃肥肉,只怕其中下了毒。”
这个少年,自然便是阿紫乔装改扮的了。她在辽国南京
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她生性好动,日久生厌,萧峰公
务忙碌,又不能日日陪她打猎玩耍。有一日心下烦闷,独自
出外玩耍。本拟当晚便即回去,哪知遇上了一件好玩事,追
踪一个人,竟然越追越远,最后终于将那人毒死,但离南京
已远,索性便闯到中原来。她到处游荡,也是凑巧,这日竟
和虚竹及丁春秋同时遇上了。她引虚竹破戒吃荤,只是一时
兴起的恶作剧,只要别人狼狈烦恼,她便十分开心,倒也并
无他意。
阿紫只道师父只在星宿海畔享福,决不会来到中原,哪
知道冤家路窄,竟会在这小饭店中遇上了。她早吓得魂不附
体,大声呵斥虚竹,只不过虚张声势,话声颤抖不已,要想
强自镇定,也是不能了,心中急速筹思脱身之法:“为今之计,
只有骗得师父到南京去,假姊夫之手将师父杀了,那是我唯
一的生路。除了姊夫,谁也打不过我师父。好在神木王鼎留
在南京,师父非寻回这宝贝不可。”
想到这里,心下稍定,但转念又想:“但若师父先将我打
成残废,消了我的武功,再将我押回南京,这等苦头,只怕
比立时死了还要难受得多。”霎时之间,脸上又是全无血色。
便在此时,一名星宿弟子走到门口,笑嘻嘻的道:“大师
姊,师父有请。”
阿紫听师父召唤,早如老鼠听到猫叫一般,吓得骨头也
酥了,但明知逃不了,只得跟着那名星宿弟子,来到大堂。
丁春秋独据一桌,桌上放了酒菜,众弟子远远垂手站立,
毕恭毕敬,谁也不敢喘一口大气。阿紫走上前去,叫了声:
“师父!”跪了下去。
丁春秋道:“到底在什么地方?”阿紫道:“不敢欺瞒师父,
确是在辽国南京城。”丁春秋道:“在南京城何处?”阿紫道:
“辽国南院大王萧大王的王府之中。”丁春秋皱眉道:“怎么会
落入这契丹番狗的手里了?”
阿紫道:“没落入他的手里。弟子到了北边之后,唯恐失
落了师父这件宝贝,又怕失手损毁,因此偷偷到萧大王的后
花园中,掘地埋藏。这地方隐僻之极,萧大王的花园占地六
千余亩,除了弟子之外,谁也找不到这座王鼎,师父尽可放
心。”
丁春秋冷笑道:“只有你自己才找得到。哼,小东西,你
倒厉害,你想要我投鼠忌器,不敢杀你!你说杀了你之后,便
找不到王鼎了?”
阿紫全身发抖,战战兢兢的道:“师父倘若不肯饶恕弟子
的顽皮胡闹,如果消去了我的功力,挑断我的筋脉,如果断
了我一手一足,弟子宁可立时死了,决计不再吐露那王鼎……
那王鼎……那王鼎的所在。”说到后来,心中害怕之极,已然
语不成声。
丁春秋微笑道:“你这小东西,居然胆敢和我讨价还价。
我星宿派门下有你这样厉害脚色,而我事先没加防备,那也
是星宿老仙走了眼啦!”
一名弟子突然大声道:“星宿老仙洞察过去未来,明知神
木王鼎该有如此一劫,因此假手阿紫,使这件宝贝历此一番
艰险,乃是加工琢磨之意,好令宝鼎更增法力。”另一名弟子
说道:“普天下事物,有哪一件不在老仙的神算之中?老仙谦
抑之辞,众弟子万万不可当真了!”又有一名弟子道:“星宿
老仙今日略施小计,便杀了少林派高手玄难,诛灭聋哑老人
师徒数十口,古往今来,哪有这般胜于大罗金仙的人物?小
阿紫,不论你有多少狡狯伎俩,又怎能跳得出星宿老仙的手
掌?顽抗求哀,两俱无益。”丁春秋微笑点头,捻须而听。
虚竹站在卧房之中,听得清清楚楚,寻思:“师伯祖和聪
辩先生,果然是这丁施主害死的。唉,还说什么报仇雪恨,我
自己这条小命也是不保了。”
星宿派群弟子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劝阿紫快快顺服,从
实招供,而恐吓的言辞之中,倒有一大半在宣扬星宿老仙的
德威,每一句说给阿紫听的话中,总要加上两三句对丁春秋
歌功颂德之言。
丁春秋生平最大的癖好,便是听旁人的谄谀之言,别人
越说得肉麻,他越听得开心,这般给群弟子捧了数十年,早
已深信群弟子的歌功颂德句句是真。倘若哪一个没将他吹捧
得足尺加三,他便觉得这个弟子不够忠心。众弟子深知他脾
气,一有机会,无不竭力以赴,大张旗鼓的大拍大捧,均知
倘若歌颂稍有不足,失了师父欢心事小,时时刻刻便有性命
之忧。这些星宿派弟子倒也不是人人生来厚颜无耻,只是一
来形格势禁,若不如此便不足图存,二来行之日久,习惯成
自然,谄谀之辞顺口而出,谁也不以为耻了。
丁春秋捻须微笑,双目似闭非闭,听着众弟子的歌颂,飘
飘然的极是陶醉。他的长须在和师兄苏星河斗法之时被烧去
一大片,但稀稀落落,还是剩下了一些,后来他暗施剧毒,以
“三笑逍遥散”毒死苏星河,这场斗法毕竟还是胜了,少了一
些胡子,那也不足介意。
心下又自盘算:“阿紫这小丫头今日已难逃老仙掌握,倒
是后房那小和尚须得好好对付才是。我的‘三笑逍遥散’居
然毒他不死,待会或使‘腐尸毒’,或使‘化功大法’,见机
行事。本派掌门的‘逍遥神仙环’便将落入我手,大喜,大
喜!”
足足过了一顿饭时光,众弟子才颂声渐稀,颇有人长篇
大论的还在说下去,丁春秋左手一扬,颂声立止,众弟子齐
声道:“师父功德齐天盖地,众弟子愚鲁,不足以表达万一。”
丁春秋微笑点头,向阿紫道:“阿紫,你更有什么话说?”
阿紫心念一动:“往昔师父对我偏爱,都是因为我拍他马
屁之时,能别出心裁,说得与众不同,不似这一群蠢才,翻
来覆去,一百年也尽说些陈腔滥调。”便道:“师父,弟子所
以偷偷拿了你的神木王鼎玩耍,是有道理的。”
丁春秋双目一翻,问道:“有什么道理?”
阿紫道:“师父年轻之时,功力未有今日的登峰造极,尚
须借助王鼎,以供练功之用。但近几年来,任何有目之人,都
知师父已有通天彻地的神通,这王鼎不过能聚毒物,比之师
父的造诣,那真是如萤光之与日月,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
师父还不愿随便丢弃这座王鼎,那也不过是念旧而已。众师
弟大惊小怪,以为师父决计少不了这座王鼎,说什么这王鼎
是本门重宝,失了便牵连重大,那真是愚蠢之极,可把师父
的神通太也小觑了。”
丁春秋连连点头,道:“嗯,嗯,言之成理,言之成理。”
阿紫又道:“弟子又想,我星宿派武功之强,天下任何门
派皆所不及,只是师父大人大量,不愿与中原武林人物一般
见识,不屑亲劳玉步,到中原来教训教训这些井底之蛙。可
是中原武林之中,便有不少人妄自尊大,明知师父不会来向
他们计较,便吹起大气来,大家互相标榜,这个居然说什么
是当世高人,那个又说是什么武学名家。可是嘴头上尽管说
得震天价响,却谁也不敢到我星宿派来向师父领教几招。天
下武学之士,人人都知师父武功深不可测,可是说来说去,也
只是‘深不可测’四字,到底如何深法,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来。这么一来,于是姑苏慕容氏的名头就大了,河南少林寺
自称是武林泰山北斗了,甚至什么聋哑先生,什么大理段家,
都俨然成了了不起的人物。师父,你说好不好笑?”
她声音清脆,娓娓道来,句句打入了丁春秋的心坎,实
比众弟子一味大声称颂,听来受用得多。丁春秋脸上的笑容
越来越开朗,眼睛眯成一线,不住点头,十分得意。
阿紫又道:“弟子有个孩子气的念头,心想师父如此神通,
若不到中原来露上两手,终是开不了这些管窥蠡测之徒的眼
界,难以叫他们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因此便想了一个
主意,请师父来到中原,让这些小子们知道点好歹。只不过
平平常常的恭请师父,那就太也寻常,与师父你老人家古往
今来第一高人的身分殊不相配。师父身分不同,恭请师父来
到中原的法子,当然也得不同才是。弟子借这王鼎,原意是
在促请师父的大驾。”
丁春秋呵呵笑道:“如此说来,你取这王鼎,倒是一番孝
心了。”阿紫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弟子除了孝心之外,当
然也有私心在内。”丁春秋皱眉道:“那是什么私心?”
阿紫微笑道:“师父休怪。想我既是星宿派弟子,自是盼
望本门威震天下,弟子行走江湖之上,博得人人敬重,岂不
是光彩威风?这是弟子的小小私心。”丁春秋哈哈一笑,道:
“说得好,说得好。我门下这许许多多弟子,没一个及得上你
心思机灵。原来你盗走我这神木王鼎,还是替我扬威来啦。嘿
嘿,凭你这般伶牙俐齿,杀了你倒也可惜,师父身边少了一
个说话解闷之人,但就此罢手不究……”阿紫忙抢着道:“虽
然不免太便宜了弟子,但本门上下,哪一个不感激师父宽宏
大量?自此之后,更要为师门尽心竭力、粉身碎骨而后已。”
丁春秋道:“你这等话骗骗旁人,倒还有用,来跟我说这
些话,不是当我老胡涂么?居心大大的不善。嗯,你说我若
废了你的武功,挑断你的筋脉……”
说到这里,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店家,看座!”
丁春秋斜眼一看,只见一个青年公子身穿黄衫,腰悬长
剑,坐在桌边,竟不知是何时走进店来,正是日间在棋会之
中、自己施术加害而未成功的慕容复。丁春秋适才倾听阿紫
的说话,心中受用,有若腾云驾雾,身登极乐,同时又一直
倾听着后房虚竹的动静,怕他越窗逃走,以致店堂中忽然多
了一人也没留神到,实是大大的疏忽,倘若慕容复一上来便
施暗袭,只怕自己已经吃了大亏。他一惊之下,不由得脸上
微微变色,但立时便即宁定。
三十三奈天昏地暗斗转星移
慕容复向丁春秋举手招呼,说道:“请了,当真是人生何
处不相逢,适才邂逅相遇,分手片刻,便又重聚。”
丁春秋笑道:“那是与公子有缘了。”寻思:“我曾伤了他
手下的几员大将,今日棋会之中,更险些便送了他的小命,此
人怎肯和我甘休?素闻姑苏慕容氏武功渊博之极,‘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武林中言之凿凿,谅来不会尽是虚言,瞧他投掷
棋子的暗器功夫,果然甚是了得。先前他观棋入魔,正好乘
机除去,偏又得人相救。看来这小子武功虽高,别的法术却
是不会。”转头向阿紫道:“你说倘若我废了你的武功,挑断
你的筋脉,断了你的一手一脚,你宁可立时死了,也不吐露
那物事的所在,是也不是?”
阿紫害怕之极,颤声道:“师父宽宏大量,不必……不必
……不必将弟子的胡言乱语,放……放在心上。”
慕容复笑道:“丁先生,你这样一大把年纪,怎么还能跟
小孩子一般见识?来来来,你我干上三杯,谈文论武,岂不
是好?在外人之前清理门户,那也未免太煞风景了罢?”
丁春秋还未回答,一名星宿弟子已怒声喝道:“你这厮好
生没上没下,我师父是武林至尊,岂能同你这等后生小子谈
文论武?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跟我师父谈文论武?”
又有一人喝道:“你如恭恭敬敬的磕头请教,星宿老仙喜
欢提携后进,说不定还会指点你一二。你却说要跟星宿老仙
谈文论武,哈哈,那不是笑歪了人嘴巴么?哈哈!”他笑了两
声,脸上的神情却古怪之极,过得片刻,又“哈哈”一笑,声
音十分干涩,笑了这声之后,张大了嘴巴,却半点声音也发
不出来,脸上仍是显现着一副又诡秘、又滑稽的笑容。
星宿群弟子均知他是中了师父“逍遥三笑散”之毒,无
不骇然惶悚,向着那三笑气绝的同门望了一眼之后,大气也
不敢喘一口,都低下头去,哪里还敢和师父的眼光相接,均
道:“他刚才这几句话,不知如何惹恼了师父,师父竟以这等
厉害的手段杀他?对他这几句话,可得细心琢磨才是,千万
不能再如他这般说错了。”
丁春秋心中却又是恼怒,又是戒惧。他适才与阿紫说话
之际,大袖微扬,已潜运内力,将“逍遥三笑散”毒粉向慕
容复挥去。这毒粉无色无臭,细微之极,其时天色已晚,饭
店的客堂中朦胧昏暗,满拟慕容复武功再高,也决计不会察
觉,哪料得他不知用什么手段,竟将这“逍遥三笑散”转送
到了自己弟子身上。死一个弟子固不足惜,但慕容复谈笑之
间,没见他举手抬足,便将毒粉转到了旁人身上,这显然并
非以内力反激,以丁春秋见闻之博,一时也想不出那是什么
功夫。他心中只是想着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
容复所使手法,正与“接暗器,打暗器”相似,接镖发镖,接
箭还箭,他是接毒粉发毒粉。但毒粉如此细微,他如何能不
会沾身,随即又发了出来?
转念又想:“说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逍遥三笑
散该当送还我才是,哼,想必这小子忌惮老仙,不敢贸然来
捋虎须。”想到“捋虎须”三字,顺手一摸长须,触手只摸到
七八根烧焦了的短须,心下不恼反喜:“以苏星河、玄难老和
尚这等见识和功力,终究还是在老仙手下送了老命,慕容复
乳臭未干,何足道哉?”说道:“慕容公子,你我当真有缘,来
来来,我敬你一杯酒。”说着伸指一弹,面前的一只酒杯平平
向慕容复飞去。酒杯横飞,却没半滴酒水溅出。
倘若换了平时,群弟子早已颂声雷动,但适才见一个同
门死得古怪,都怕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未能揣摩明白师父
的用意,谁都不敢贸然开口,但这一声喝采,总是要的,否
则师父见怪,可又吃罪不起。酒杯刚到慕容复面前,群弟子
便暴雷价喝了一声:“好!”有三个胆子特别小的,连这一声
采也不敢喝,待听得众同门叫过,才想起自己没喝采,太也
落后,忙跟着叫好,但那三个“好”字总是迟了片刻,显然
不够整齐。那三人见到众同门射来的眼光中充满责备之意,登
时羞愧无地,惊惧不已。
慕容复道:“丁先生这杯酒,还是转赐了令高徒罢!”说
着呼一口气,吹得那酒杯突然转向,飞向左首一名星宿弟子
身前。
他一吹便将酒杯引开,比之手指弹杯,难易之别,纵然
不会武功之人也看得出来,这酒杯一转向,丁春秋显是输了
一招。其实慕容复所喷的这口气,和丁春秋的一弹,力道强
弱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只不过喷气的方位劲力拿捏极准,似
乎是以一口气吹开杯子,实则只是借用了对方手指上的一弹
之力而已。
那星宿弟子见杯子飞到,不及多想,自然而然的便伸手
接住,说道:“这是师父命你喝的!”便想将酒杯掷向慕容复,
突然间一声惨呼,向后便倒,登时一动也不动了。
众弟子这次都心下雪亮,知道师父一弹酒杯,便以指甲
中的剧毒敷在杯上,只要慕容复手指一碰酒杯,不必酒水沾
唇,便即如这星宿弟子般送了性命。
丁春秋脸上变色,心下怒极,情知这一下已瞒不过众弟
子的眼光,到了这地步,已不能再故示闲雅,双手捧了一只
酒杯,缓缓站起,说道:“慕容公子,老夫这一杯酒,总是要
敬你的。”说着走到慕容复身前。
慕容复一瞥之间,见那杯白酒中隐隐泛起一层碧光,显
然含有厉害无比的毒药。他这么亲自端来,再也没回旋的余
地。眼见丁春秋走到身前,只隔一张板桌,慕容复吸一口气,
丁春秋捧着的那杯中酒水陡然直升而起,成为一条碧绿的水
线。
丁春秋暗呼:“好厉害!”知道对方一吸之后,跟着便是
一吐,这条水线便会向自己射来,虽然射中后于己无碍,但
满身酒水淋漓,总是狼狈出丑,当即运起内功,波的一声,向
那水线吹去。
却见那条水线冲到离慕容复鼻尖约莫半尺之处,蓦地里
斜向左首,从他脑后兜过,迅捷无伦的飞射而出,噗的一声,
钻入了一名星宿弟子的口中。
那人正张大了口,要喝采叫好,这“好”字还没出声,一
杯毒酒所化成的水线已钻入了他肚中。水线来势奇速,他居
然还是兴高采烈的大喝一声:“好!”直到喝采之后,这才惊
觉,大叫:“不好!”登时委顿在地,片刻之间,满脸转变成
漆黑,立时毙命。
这毒药如此厉害,慕容复也是心惊不已:“我闯荡江湖,
从未见过这等霸道的毒药。”
他二人比拚,顷刻间星宿派便接连死了三名弟子,显然
胜败已分。
丁春秋恼怒异常,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挥掌便劈。慕容
复久闻他“化功大法”的恶名,斜身闪过。丁春秋连劈三掌,
慕容复皆以小巧身法避开,不与他手掌相触。
两人越打越快,小饭店中摆满了桌子凳子,地位狭隘,实
无回旋余地,但两人便在桌椅之间穿来插去,竟无半点声息,
拳掌固是不交,连桌椅也没半点挨到。
星宿派群弟子个个贴墙而立,谁也不敢走出店门一步,师
父正与劲敌剧斗,有谁胆敢远避自去,自是犯了不忠师门的
大罪。各人明知形势危险,只要给扫上一点掌风,都有性命
之忧,除了盼望身子化为一张薄纸,拚命往墙上贴去之外,更
无别法。但见慕容复守多攻少,掌法虽然精奇,但因不敢与
丁春秋对掌,动手时不免缚手缚脚,落了下风。
丁春秋数招一过,便知慕容复不愿与自己对掌,显是怕
了自己的“化功大法”。对方既怕这功夫,当然便要以这功夫
制他,只是慕容复身形飘忽,出掌更难以捉摸,定要逼得他
与自己对掌,倒也着实不易。再拆数掌,丁春秋已想到了一
个主意,当下右掌纵横挥舞,着着进逼,左掌却装微有不甚
灵便之象,同时故意极力掩饰,要慕容复瞧不出来。
慕容复武功精湛,对方弱点稍现,岂有瞧不出来之理?他
斜身半转,陡地拍出两掌,蓄势凌厉,直指丁春秋左胁。丁
春秋低声一哼,退了一步,竟不敢伸左掌接招。慕容复心道:
“这老怪左胸左胁之间不知受了什么内伤。”当下得理不让人,
攻势中虽然仍以攻敌右侧为主,但内力的运用,却全是攻他
左方。
又拆了二十余招,丁春秋左手缩入袖内,右掌翻掌成抓,
向慕容复脸上抓去。慕容复斜身转过,挺拳直击他左胁。丁
春秋一直在等他这一拳,对方终于打到,不由得心中一喜,立
时甩起左袖,卷向敌人右臂。
慕容复心道:“你袖风便再凌厉十倍,焉能伤得了我?”这
一拳竟不缩回,运劲于臂,硬接他袖子的一卷,嗤的一声长
响,慕容复的右袖竟被扯下一片。慕容复一惊之下,这一拳
打得更狠,蓦地里拳头外一紧,已被对方手掌握住。
这一招大出慕容复意料之外,立时惊觉:“这老怪假装左
侧受伤,原来是诱敌之计,我可着了他的道儿!”心中涌起一
丝悔意:“我忒也妄自尊大,将这名闻天下的星宿老怪看得小
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何必以一时之忿,事先没策划万
全,便犯险向他挑战。”此时更无退缩余地,全身内力,径从
拳中送出。
岂知内劲一迸出,登时便如石沉大海,不知到了何处。慕
容复暗叫一声:“啊哟!”他上来与丁春秋为敌,一直便全神
贯注,决不让对方“化功大法”使到自己身上,不料事到临
头,仍然难以躲过。其时当真进退两难,倘若续运内劲与抗,
不论多强的内力,都会给他化散,过不多时便会功力全失,成
为废人;但若抱元守一,劲力内缩,丁春秋种种匪夷所思的
厉害毒药,便会顺着他真气内缩的途径,侵入经脉脏腑。
正当进退维谷、彷徨无计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人大声叫
道:“师父巧设机关,臭小子已陷绝境。”慕容复急退两步,左
掌伸处,已将那星宿弟子胸口抓住。
他姑苏慕容家最拿手的绝技,乃是一门借力打力之技,叫
做“斗转星移”。外人不知底细,见到慕容氏“以彼之道,还
施彼身”神乎其技,凡在致人死命之时,总是以对方的成名
绝技加诸其身,显然天下各门各派的绝技,姑苏慕容氏无一
不会,无一不精。其实武林中绝技千千万万,任他如何聪明
渊博,决难将每一项绝技都学会了,何况既是绝技,自非朝
夕之功所能练成。但慕容氏有了这一门巧妙无比的“斗转星
移”之术,不论对方施出何种功夫来,都能将之转移力道,反
击到对方自身。
善于“锁喉枪”的,挺枪去刺慕容复咽喉,给他“斗转
星移”一转,这一枪便刺入了自己咽喉,而所用劲力法门,全
是出于他本门的秘传诀窍;善用“断臂刀”的,挥刀砍出,却
砍上了自己手臂。兵器便是这件兵器,招数便是这记招数。只
要不是亲眼目睹慕容氏施这“斗转星移”之术,那就谁也猜
想不到这些人所以丧命,其实都是出于“自杀”。出手的人武
功越高,死法越是巧妙。慕容氏若非单打独斗,若不是有把
握定能致敌死命,这“斗转星移”的功夫便决不使用,是以
姑苏慕容氏名震江湖,真正的功夫所在,却是谁也不知。
将对手的兵刃拳脚转换方向,令对手自作自受,其中道
理,全在“反弹”两字。便如有人一拳打在石墙之上,出手
越重,拳头上所受的力道越大,轻重强弱,不差分毫。只不
过转换有形的兵刃拳脚尚易,转换无形无质的内力气功,那
就极难。慕容复在这门功夫上虽然修练多年,究竟限于年岁,
未能达到登峰造极之境,遇到丁春秋这等第一流的高手,他
自知无法以“斗转星移”之术反拨回去伤害对方,是以连使
三次“斗转星移”,受到打击的倒霉家伙,却都是星宿派弟子。
他转是转了,移也移了,不过是转移到了第三者身上。丁春
秋暗施“逍遥三笑散”,弹杯送毒,逼射毒酒,每一次都给慕
容复轻轻易易的找了替死鬼。
待得丁春秋使到“化功大法”,慕容复已然无法将之移转,
恰好那星宿弟子急于献媚讨好,张口一呼,显示了身形所在。
慕容复情急之下,无暇多想,一将那星宿弟子抓到,立时旁
拨侧挑,推气换劲,将他换作了自身。他冒险施展,竟然生
效,星宿老怪本意在“化”慕容复之“功”,岂知化去的却是
本门弟子的本门功夫。
慕容复一试成功,死里逃生,当即抓住良机,决不容丁
春秋再转别的念头,把那星宿弟子一推,将他身子撞到了另
一名弟子身上。这第二名弟子的功力,当即也随着丁春秋
“化功大法”到处而迅速消解。
丁春秋眼见慕容复又以借力打力之法反伤自己弟子,自
是恼怒之极,但想:“我若为了保全这些不成材的弟子,放脱
他的拳头,一放之后,再要抓到他便千难万难。这小子定然
见好便收,脱身逃走。这一仗我伤了五名弟子,只抓下他半
只袖子,星宿派可算大败亏输,星宿老仙还有什么脸面来扬
威中原?”当下五指加劲,说什么也不放开他拳头。
慕容复退后几步,又将一名星宿弟子粘上了,让丁春秋
消散他的功力。顷刻之间,三名弟子瘫痪在地,犹如被吸血
鬼吸干了体内精血。其余各人大骇,眼见慕容复又退将过来,
无不失声惊呼,纷纷奔逃。
慕容复手臂一振,三名粘在一起的星宿弟子身子飞了起
来,第三人又撞中了另一人。那人惊呼未毕,身子便已软瘫。
余下的星宿弟子皆已看出,只要师父不放开慕容复,这
小子不断的借力伤人,群弟子的功力皆不免被星宿老仙
“化”去,说不定下一个便轮到自己,但除了惊惧之外,却也
无人敢夺门而出,只是在店堂内狼窜鼠突,免遭毒手。
那小店能有多大,慕容复手臂挥动间,又撞中了三四名
星宿弟子,粘在一起的已达七八名,他手持这么一件长大
“兵刃”,要找替死鬼可就更加容易了。这时他已占尽了上风,
但心下忧虑,星宿子弟虽多,总有用完的时候,到了人人皆
被丁春秋“化”去了功力,再有什么替死鬼好找?他身形腾
挪,连发真力,想震脱丁春秋的掌握。
丁春秋眼看门下弟子一个一个粘住,犹如被柳条穿在一
起的鱼儿一般,未曾粘上的也都狼狈躲闪,再也无人出声颂
扬自己。他羞怒交加,更加抓紧慕容复的拳头,心想:“这批
不成材的弟子全数死了也罢,只要能将这小子的功力化去,星
宿老仙胜了姑苏慕容,那便是天下震动之事。要收弟子,世
上吹牛拍马之徒还怕少了?”脸上却丝毫不见怒容,神态显得
甚是悠闲,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星宿群弟子本来还在盼师父投鼠忌器,会放开了慕容复,
免得他们一个个功力尽失,但见他始终毫不动容,已知自己
殊无幸免,一个个惊呼悲号,但在师父积威之下,仍然无人
胆敢逃走,或是哀求师父暂且放开这个“已入老仙掌握的小
子”。
丁春秋一时无计可施,游目四顾,见众弟子之中只有两
人并未随众躲避。一是游坦之,蹲在屋角,将铁头埋在双臂
之间,显是十分害怕。另一个便是阿紫,面色苍白,缩在另
一个角落中观斗。
丁春秋喝道:“阿紫!”阿紫正看得出神,冷不防听得师
父呼叫,呆了一呆,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大展神威……”
只讲了半句,便尴尬一笑,再也讲不下去。师父他老人家此
际确是大展神威,但伤的却是自己门下,如何称颂,倒也难
以措词。
丁春秋奈何不了慕容复,本已焦躁之极,眼见阿紫的笑
容中含有讥嘲之意,更是大怒欲狂,左手衣袖一挥,拂起桌
上两只筷子,疾向阿紫两眼中射去。
阿紫叫声:“啊哟!”急忙伸手将筷子击落,但终于慢了
一步,筷端已点中了她双眼,只觉一阵麻痒,忙伸衣袖去揉
擦,睁开眼来,眼前尽是白影晃来晃去,片刻间白影隐没,已
是一片漆黑。
她只吓得六神无主,大叫:“我……我的眼睛……我的眼
睛……瞧不见啦!”
突然间一阵寒气袭体,跟着一条臂膀伸过来揽住了腰间,
有人抱着她奔出。阿紫叫道:“我……我的眼睛……”身后砰
的一声响,似是双掌相交,阿紫只觉犹似腾云驾雾般飞了起
来,迷迷糊糊之中,隐约听得慕容复叫道:“少陪了。星宿老
怪,后会……”
阿紫身上寒冷彻骨,耳旁呼呼风响,一个比冰还冷的人
抱着她狂奔。她冷得牙关相击,呻吟道:“好冷……我的眼睛
……冷,好冷。”
那人道:“是,是。咱们逃到那边树林里,星宿老仙就找
不到咱们啦。”他嘴里说话,脚下仍是狂奔。过了一会,阿紫
觉到他停了脚步,将她轻轻放下,身子底下沙沙作响,当是
放在一堆枯树叶上。那人道:“姑娘,你……你的眼睛怎样?”
阿紫只觉双眼剧痛,拚命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瞧不见,天
地世界,尽变成黑漆一团,这才知双眼已给丁春秋的毒药毒
瞎了,突然放声大哭,叫道:“我……我的眼睛瞎了,我……
我瞎了!”
那人柔声安慰:“说不定治得好的。”阿紫怒道:“丁老怪
的毒药何等厉害,怎么还治得好?你骗人!我眼睛瞎了,我
眼睛瞎了!”说着又是大哭。那人道:“那边有条小溪,咱们
过去洗洗,把眼里的毒药洗干净了。”说着伸手拉住她右手,
将她轻轻拉起。
阿紫只觉他手掌奇冷,不由自主的一缩,那人便松开了
手。阿紫走了两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那人道:“小心!”
又握住了她手。这一次阿紫不再缩手,任由他带到溪边。那
人道:“你别怕,这里便是溪边了。”
阿紫跪在溪边,双手掬起溪水去洗双眼。清凉的溪水碰
到眼珠,痛楚渐止,然而天昏地黑,眼前始终没半点光亮。霎
时之间,绝望、伤心、愤怒、无助,百感齐至,她坐倒在地,
放声大哭,双足在溪边不住击打,哭叫:“你骗人,你骗人,
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那人道:“姑娘,你不用难过。我不会离开你的,你……
你放心好啦。”
阿紫心中稍慰,问道:“你……你是谁?”那人道:“我……
我……”阿紫道:“对不起!多谢你救了我性命。你高姓大名?”
那人道:“我……我……姑娘不认得我的。”阿紫道:“你连姓
名也不肯跟我说,还骗我不会离开我呢,我……我眼睛瞎了,
我……我还是死了的好。”说着又哭。
那人道:“姑娘千万死不得。我……我当真永远不会离开
你。只要姑娘许我陪着你,我永远……永远会跟在你身边的。”
阿紫道:“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的,你骗我不要寻死。我
偏要死,眼睛瞎了,还做什么人?”那人道:“我决不骗你,倘
若我离开了你,叫我不得好死。”语气焦急,显得极是真诚。
阿紫道:“那你是谁?”
那人道:“我……我是聚贤庄……不,不,我姓庄,名叫
聚贤。”
救了阿紫那人,正是聚贤庄的少庄主游坦之。
阿紫道:“原来是庄……庄前辈,多谢你救了我。”游坦
之道:“我能救了你逃脱星宿老仙的毒手,心里欢喜得很,你
不用谢我。我不是什么前辈,我只比你大几岁。”阿紫道:
“嗯,那么我叫你庄大哥。”游坦之心中欢喜无限,颤声道:
“这个……是不敢当的。”
阿紫道:“庄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游坦之道:“你别说
什么求不求的,姑娘吩咐什么,我就是拚了性命不要,也要
尽力给你办到。”阿紫微微一笑,说道:“你我素不相识,为
什么你对我这样好?”游坦之道:“是,是,是素不相识,我
从来没见过你,你也从来没见过我。这次……今天咱们是第
一次见面。”阿紫黯然道:“还说见面呢?我永远见你不到了。”
说着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游坦之忙道:“那不打紧。见不到我还更加好些。”阿紫
问道:“为什么?”游坦之道:“我……我相貌难看得很,姑娘
倘若见到了,定要不高兴。”阿紫嫣然一笑,说道:“你又来
骗人了。天下最希奇古怪的人,我也见得多了。我有一个奴
隶,头上戴了个铁套子,永远除不下来的,那才教难看呢。如
果你见到了,包你笑上三天三夜。你想不想瞧瞧?”
游坦之颤声道:“不,不!我不想瞧。”说着情不自禁的
退了两步。
阿紫道:“你武功这样好,抱着我飞奔时,几乎有我姊夫
那么快,哪知道胆子却小,连个铁头人也不想见。庄大哥,那
铁头人很好玩的,我叫他翻筋斗给你看,叫他把铁头伸进狮
子老虎笼里,让野兽咬他的铁头。我再叫人拿他当鸢子放,飞
在天空,那才有趣呢。”
游坦之忍不住打个寒噤,连声道:“我不要看,我真的不
要看。”
阿紫叹道:“好罢。你刚才还在说,不论我求你做什么,
你就是性命不要,也要给我办到,原来都是骗人的。”游坦之
道:“不,不!决不骗你。姑娘要我做什么事?”
阿紫道:“我要回到姊夫身边,他在辽国南京。庄大哥,
请你送我去。”
霎时之间,游坦之脑中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紫道:“怎么?你不肯吗?”游坦之道:“不是……不肯,
不过……不过我不想……不想去辽国南京。”阿紫道:“我叫
你去瞧我那个好玩的铁头人小丑,你不肯。叫你送我回姊夫
那里,你又不肯。我只好独自个走了。”说着慢慢站起,双手
伸出,向前探路。
游坦之道:“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怎么……怎么成?”
游坦之握着阿紫柔软滑腻的小手,带着她走出树林,心
中只是想:“只要我能握着她的手,这样慢慢走去,便是走到
十八层地狱里,我也是欢喜无限。”
刚走到大路上,迎面过来一群乞丐。当先一人身材高瘦,
相貌清秀,认得是丐帮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游坦之心想:
“这人那天给我师父所伤,居然没死。”不想和他们朝相,忙
拉着阿紫离开大路,向荒地中走去。阿紫察觉地下高低不平,
问道:“怎么啦?”
游坦之还未回答,全冠清已见到了两人,快步抢上拦住,
厉声喝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你……你怪模怪样的,是
什么东西?”
游坦之大急,心想:“只要他叫出‘铁头人’三字,阿紫
姑娘立时便知我是谁,再也不会睬我。就算她仍要我送她回
南京,也决不会再让我握住她的手了。”一时彷徨无主,突然
跪倒,连拜几拜,大打手势,要全冠清不可揭露他的真相。
全冠清看不明白他手势的用意,奇道:“你干什么?”游
坦之指着阿紫,摇摇手,指指自己的口,摇摇手,又拜了几
拜。全冠清瞧出阿紫双目已瞎,依稀明白这铁头人是求自己
不可说话,正诧异间,丐帮众弟子都已奔近身来。
一人指着游坦之的头,哈哈大笑,叫道:“当真希奇,这
铁……”游坦之纵身上前,一掌拍出。那丐帮弟子急忙举手
挡格,喀喇喇几声响,那人臂骨、肋骨齐断,身子向后飞出
丈许,摔在地下,立时毙命。
众弟子惊怒交集,五人同时向游坦之攻去。游坦之双掌
飞舞,乱击乱拍。他武功低微,比之这些丐帮弟子大有不如,
但手掌到处,只听得喀喇、喀喇,“啊哟!”“哎唷!”砰砰砰,
噗噗,五名丐帮弟子飞摔而出,都是着地便死。余人惊骇之
下,团团将游坦之和阿紫围住,再也不敢上前攻击。
游坦之忽然又向全冠清跪倒,拜了几拜,又是连打手势,
指指阿紫,指指自己的铁头,不住摇手。
全冠清见他举手连毙六丐,功力之深,实是生平罕见,自
己倘若上前动手,也必无幸,可是他却又向自己跪拜,实是
匪夷所思,当下也打手势,指指阿紫,指指他的铁头,指指
自己嘴巴,又摇摇手。游坦之大喜,连连点头。全冠清心念
一动:“此人武功奇高,却深怕我泄露他的机密,似乎可以用
这件事来胁制于他,收为我用。”当下即向手下群弟子说道:
“大家别说话,谁也不可开口。”游坦之心中更喜,又向他拜
了几拜。
阿紫问道:“庄大哥,是些什么人?你打死了几个人吗?”
游坦之道:“是丐帮的好朋友,大家起了些误会。这位大智分
舵全舵主仁义过人,是位大大的好人,我一向钦佩得很。我
……我失手伤了他们几位兄弟,当真过意不去。”说着向群丐
团团作揖。
阿紫道:“丐帮中也有好人么?庄大哥,你武功这样高,
不如都将他们杀了,也好给我姊夫出一口胸中恶气。”
游坦之忙道:“不,不,那是误会。我跟全舵主是好朋友。
你在这里等我,我跟全舵主过去说明其中的过节。”说着向全
冠清招招手。
全冠清听他认得自己,更加奇怪,但看来全无恶意,当
即跟着他走出十余丈。
游坦之眼见离阿紫已远,她已决计听不到自己说话,却
又怕群丐伤害了她,不敢再走,便即停步,拱手说道:“全舵
主,承你隐瞒兄弟的真相,大恩大德,决不敢忘。”
全冠清道:“此中情由,兄弟全然莫名其妙。尊兄高姓大
名?”游坦之道:“兄弟姓庄,名叫庄聚贤,只因身遭不幸,头
上套了这个劳什子,可万万不能让这位姑娘知晓。”全冠清见
他说话时双目尽望着阿紫,十分关切,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小姑娘清雅秀丽,这铁头人定是爱上了她,生怕她知道他
的铁头怪相。”问道:“庄兄如何识得在下?”
游坦之道:“贵帮大智分舵聚会,商议推选帮主之事,兄
弟恰好在旁,听得有人称呼全舵主。兄弟今日失手伤了贵帮
几位兄弟,实在……实在不对,还请全舵主原谅。”
全冠清道:“大家误会,不必介意。庄兄,你头上戴了这
个东西,兄弟是决计不说的,待会兄弟吩咐手下,谁也不得
泄露半点风声。”游坦之感激得几欲流泪,不住作揖,说道:
“多谢,多谢。”全冠清道:“可是庄兄弟和这位姑娘携手在道
上行走,难免有人见到,势必大惊小怪,呼叫出来,庄兄就
是将那人杀死,也已经来不及了。”
游坦之道:“是,是。”他自救了阿紫,神魂飘荡,一直
没想到这件事,这时听全冠清说得不错,不由得没了主意,嗫
嚅道:“我……我只有跟她到深山无人之处去躲了起来。”
全冠清微笑道:“这位姑娘只怕要起疑心,而且,庄兄跟
这位姑娘结成了夫妇之后,她迟早会发觉的。”
游坦之胸口一热,说道:“结成夫……夫妇什么,我倒不
想,那……那是不成的,我怎么……怎么配?不过……不过
……那倒真的难了。”
全冠清道:“庄兄,承你不弃,说兄弟是你的好朋友。好
朋友有了为难之事,自当给你出个主意。这样罢,咱们一起
到前面市镇上,雇辆大车,你跟这位姑娘坐在车中,那就谁
也见不到你们了。”游坦之大喜,想到能和阿紫同坐一车,真
是做神仙也不如,忙道:“对,对!全舵主这主意真高。”
全冠清道:“然后咱们想法子除去庄兄这个铁帽子,兄弟
拍胸膛担保,这位姑娘永远不会知道庄兄这件尴尬事。你说
如何?”
噗的一声,游坦之跪倒在地,向全冠清不住磕头,铁头
撞上地面,咚咚有声。
全冠清跪倒还礼,说道:“庄兄行此大礼,兄弟如何敢当?
庄兄倘若不弃,咱二人结为金兰兄弟如何?”游坦之喜道:
“妙极,妙极!做兄弟的什么事也不懂,有你这样一位足智多
谋的兄长给我指点明路,兄弟当真是求之不得。”全冠清哈哈
大笑,说道:“做哥哥的叨长你几岁,便不客气称你一声‘兄
弟’了。”
当丁春秋和苏星河打得天翻地覆之际,段誉的眼光始终
没离开王语嫣身上,而王语嫣的眼光,却又始终是含情脉脉
的瞧着表哥慕容复。因之段王二人的目光,便始终没有遇上。
待得丁春秋大败逃走,虚竹与逍遥派门人会晤,慕容复
一行离去,段誉自然而然便随在王语嫣身后。
下得岭来,慕容复向段誉拱手道:“段兄,今日有幸相会,
这便别过了,后会有期。”段誉道:“是,是。今日有幸相会,
这便别过了,后会有期。”眼光却仍是瞧着王语嫣。慕容复心
下不快,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段誉恋恋不舍的又跟了去。
包不同双手一拦,挡在段誉身前,说道:“段公子,你今
日出手相助我家公子,包某多谢了。”段誉道:“不必客气。”
包不同道:“此事已经谢过,咱们便两无亏欠。你这般目不转
睛的瞧着我们王姑娘,忒也无礼,现下还想再跟,更是无礼
之尤。你是读书人,可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行’的话么?
包某此刻身上全无力气,可是骂人的力气还有。”段誉叹了口
气,摇摇头,说道:“既然如此,包兄还是‘非礼勿言’,我
这就‘非礼勿跟’罢。”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这就对了!”
转身跟随慕容复等而去。
段誉目送王语嫣的背影为树林遮没,兀自呆呆出神,朱
丹臣道:“公子,咱们走罢!”段誉道:“是,该走了。”可是
却不移步,直到朱丹臣连催三次,这才跨上古笃诚牵来的坐
骑。他身在马背之上,目光却兀自瞧着王语嫣的去路。
段誉那日将书信交与全冠清后,便即驰去拜见段正淳。父
子久别重逢,都是不胜之喜。阮星竹更对这位小王子竭力奉
承。阿紫却已不别而行,兄妹俩未得相见。段正淳和阮星竹
以阿朱、阿紫之事说来尴尬,都没向他提起。
过得十余日,崔百泉、过彦之二人也寻到相聚。他师叔
侄在苏州琴韵小筑和段誉失散,到处寻访,不得踪迹,后来
从河南伏牛山本门中人处得到讯息,大理镇南王到了河南,便
在伏牛山左近落脚,当即赶来,见到段誉安然无恙,甚感欣
慰。
段誉九死一生之余,在父亲身边得享天伦之乐,自是欢
喜,但思念王语嫣之情却只有与日俱增,待得棋会之期将届,
得了父亲允可,带同古笃诚等赴会。果然不负所望,在棋会
中见到了意中人,但这一会徒添愁苦,到底是否还是不见的
好,他自己可也说不上来了。
一行人驰出二十余里,大路上尘头起处,十余骑疾奔而
来,正是大理国三公范骅、华赫昆、巴天石、以及所率大理
群士。一行人驰到近处,下马向段誉行礼。原来众人奉了段
正淳之命,前来接应,深恐聋哑先生的棋会之中有何凶险。众
人听说段延庆也曾与会,幸好没对段誉下手,都是手心中捏
了一把汗。
朱丹臣悄悄向范骅等三人说知,段誉在棋会中如何见到
姑苏慕容家的一位美貌姑娘,如何对她目不转睛的呆视,如
何失魂落魄,又想跟去,幸好给对方斥退。范骅等相视而笑,
心中转的是同样念头:“小王子风流成性,家学渊源。他如能
由此忘了对自己亲妹子木姑娘的相思之情,倒是一件大大的
好事。”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客店中吃了晚饭。范骅说起江南之
行,说道:“公子爷,这慕容氏一家诡秘得很,以后遇上了可
得小心在意。”段誉道:“怎么?”范骅道:“这次我们三人奉
了王爷将令,前赴苏州燕子坞慕容氏家中查察,要瞧瞧有什
么蛛丝马迹,少林派玄悲大师到底是不是慕容氏害死的。”崔
百泉与过彦之甚是关切,齐声问道:“三位可查到了什么没
有?”范骅道:“我们三人没明着求见,只暗中查察,慕容氏
家里没男女主人,只剩下些婢仆。偌大几座院庄,却是个小
姑娘叫做阿碧的在主持家务。”段誉点头道:“嗯,这位阿碧
姑娘人挺好的。三位没伤了她罢?”
范骅微笑道:“没有,我们接连查了几晚,慕容氏庄上什
么地方都查到了,半点异状也没有。巴兄弟忽然想到,那个
番僧鸠摩智将公子爷从大理请到江南来,说是要去祭慕容先
生的墓……”
崔百泉插口道:“是啊,慕容庄上那个小丫头,却说什么
也不肯带那番僧去祭墓,幸好这样,公子爷才得脱却那番僧
的毒手。”段誉点头道:“阿朱、阿碧两位姑娘,可真是好人。
不知她们现下怎样了。”
巴天石微笑道:“我们接连三晚,都在窗外见到那阿碧姑
娘在缝一件男子的长袍,不住自言自语:‘公子爷,侬在外头
口
伐
冷?侬啥辰光才回来?’公子爷,她是缝给你的罢?”段誉
忙道:“不是,不是。她是缝给慕容公子的。”巴天石道:“是
啊,我瞧这小丫头神魂颠倒的,老是想着她的公子爷,我们
三个穿房入舍,她全没察觉。”他说这番话,是要段誉不可学
他爹爹,到处留情,阿碧心中想的只是慕容公子,段公子对
她多想无益。
段誉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公子俊雅无匹,那也难怪,
那也难怪!又何况他们是中表之亲,自幼儿青梅竹马……”
范骅、巴天石等面面相觑,均想:“小丫头和公子爷青梅
竹马倒也犹可,又怎会有中表之亲?”哪想得到他是扯到了王
语嫣身上。
崔百泉问道:“范司马、巴司空想到那番僧要去祭慕容先
生的墓,不知这中间有什么道理?可跟我师兄之死有什么关
连?”范骅道:“我提到这件事,正是要请大伙儿一起参详参
详。华大哥一听到这个‘墓’字,登时手痒,说道:‘说不定
这老儿的墓中有什么古怪,咱们掘进去瞧瞧。’我和巴兄都不
大赞成,姑苏慕容氏名满天下,咱们段家去掘他的墓,太也
说不过去。华兄弟却道:‘咱们悄悄打地道进去,神不知,鬼
不觉,有谁知道了?’我们二人拗他不过,也就听他的。那墓
便葬在庄子之后,甚是僻静隐秘,还真不容易找到。我们三
人掘进墓圹,打开棺材,崔兄,你道见到什么?”
崔百泉和过彦之同时站起,问道:“什么?”
范骅道:“棺材里是空的,没有死人。”
崔过二人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来。过了良久,崔百泉
一拍大腿,说道:“那慕容博没有死。他叫儿子在中原到处露
面,自己却在几千里外杀人,故弄玄虚。我师哥……我师哥
定是慕容博这恶贼杀的!”
范骅摇头道:“崔兄曾说,这慕容博武功深不可测,他要
杀人,尽可使别的手段,为什么定要留下‘以彼之道,还施
彼身’的功夫,好让人人知道是他姑苏慕容氏下的手?若想
武林中知道他的厉害,却为什么又要装假死?要不是华大哥
有这能耐,又有谁能查知他这个秘密?”
崔百泉颓然坐倒,本来似已见到了光明,霎时间眼前又
是一团迷雾。
段誉道:“天下各门各派的绝技成千成万,要一一明白其
中的来龙去脉,当真是难如登天,可偏偏她有这等聪明智慧,
什么武功都是了如指掌……”
崔百泉道:“是啊,好像我师哥这招‘天灵千裂’,是我
伏牛派的不传之秘,他又怎么懂得,竟以这记绝招害了我师
哥性命?”
段誉摇头道:“她当然懂得,不过她手无缚鸡之力,虽然
懂得各家各派的武功,自己却是一招也不会使的,更不会去
害人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一齐缓缓摇头。
阿紫双眼被丁春秋毒瞎,游坦之奋不顾身的抢了她逃走。
丁春秋心神微分,指上内功稍松,慕容复得此良机,立即运
起“斗转星移”绝技,噗的一声,丁春秋五指抓住了一名弟
子的手臂。慕容复拳头脱出掌握,飞身窜出,哈哈大笑,叫
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后会有期。”展开轻功,头也不回
的去了。
这一役他伤了星宿派二十余名弟子,大获全胜,终于出
了给丁春秋暗害而险些自刎的恶气,但最后得能全身而退,实
是出于侥幸,路上回思适才情景,当真不寒而栗。与王语嫣、
邓百川一行会齐后,在客店中深居简出,让邓百川等人养伤。
过得数日,包不同、风波恶两人体力尽复,跟着邓百川
与公冶乾也已痊可。六人说起不知阿朱的下落,都是好生记
挂,当下商定就近去洛阳打探讯息。
在洛阳不得丝毫消息,于是又向西查去。这一日六人急
于赶道,错过了宿头,直行到天黑,仍是在山道之中,越走
道旁的乱草越长。风波恶道:“咱们只怕走错了路,前边这个
弯多半转得不对。”邓百川道:“且找个山洞或是破庙,露宿
一宵。”
风波恶当先奔出去找安身之所,放眼道路崎岖,乱石嶙
峋。他自己什么地方都能躺下来呼呼大睡,但要找一个可供
王语嫣宿息的所在,却着实不易。一口气奔出数里,转过一
个山坡,忽见右首山谷中露出一点灯火,风波恶大喜,回首
叫道:“这边有人家。”
慕容复等闻声奔到。公冶乾喜道:“看来只是家猎户山农,
但给王姑娘一人安睡的地方总是有的。”六人向着灯火快步走
去。那灯火相隔甚遥,走了好一会仍是闪闪烁烁,瞧不清楚
屋宇。风波恶喃喃骂道:“他奶奶的,这灯可有点儿邪门。”突
然邓百川低声喝道:“且住,公子爷,你瞧这是盏绿灯。”慕
容复凝目望去,果见那灯火发出绿油油的光芒,迥不同寻常
灯火的色作暗红或昏黄。六人加快脚步,向绿灯又驱前里许,
便看得更加清楚了。
包不同大声道:“邪魔外道,在此聚会!”
凭这五人的机智武功,对江湖上不论哪一个门派帮会,都
绝无忌惮,但各人立时想到:“今日与王姑娘在一起,还是别
生事端的为是。”包不同与风波恶久未与人打斗生事,霎时间
心痒难搔,跃跃欲试,但立即自行克制。风波恶道:“今日走
了整天路,可有点倦了,这个臭地方不太好,退回去罢!”慕
容复微微一笑,心想:“风四哥居然改了性子,当真难得。”说
道:“表妹,那边不干不净的,咱们走回头路罢。”王语嫣不
明白其中道理,但表哥既然这么说,也就欣然乐从。
六人转过身来,只走出几步,忽然一个声音隐隐约约的
飞了过来:“既知邪魔外道在此聚会,你们这几只不成气候的
妖魔鬼怪,又怎不过来凑凑热闹?”这声音忽高忽低,若断若
续,钻入耳中令人极不舒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慕容复哼了一声,知道包不同所说“邪魔外道,在此聚
会”那句话,已给对方听了去,从对方这几句传音中听来,说
话之人内力修为倒是不浅,但也不见得是真正第一流的功夫。
他左手一拂,说道:“没空跟他纠缠,随他去罢!”不疾不徐
地从来路退回。
那声音又道:“小畜生,口出狂言,便想这般挟着尾巴逃
走吗?真要逃走,也得向老祖宗磕上三百个响头再走。”
风波恶忍耐不住,止步不行,低声道:“公子爷,我去教
训教训这狂徒。”慕容复摇摇头,道:“他们不知咱们是谁,由
他们去罢!”风波恶道:“是!”
六人再走十余步,那声音又飘了过来:“雄的要逃走,也
就罢了,这雌雏儿可得留下,陪老祖宗解解闷气。”
五人听到对方居然出言辱及王语嫣,人人脸上变色,一
齐站定,转过身来。只听得那声音又道:“怎么样?乖乖地快
把雌儿送上来,免得老祖宗……”
他刚说到那个“宗”字,邓百川气吐丹田,喝道:“宗!”
他这个“宗”字和对方的“宗”字双音相混,声震山谷。各
人耳中嗡嗡大响,但听得“啊”的一声惨呼,从绿灯处传了
过来。静夜之中,邓百川那“宗”字余音未绝,夹着这声惨
叫,令人毛骨悚然。
邓百川这声断喝,乃是以更高内力震伤了对方。从那人
这声惨呼听来,受伤还真不轻,说不定已然一命呜呼。那人
惨叫之声将歇,但听得嗤的一声响,一枚绿色火箭射向天空,
砰的一下炸了开来,映得半边天空都成深碧之色。
风波恶道:“一不做,二不休,扫荡了这批妖魔鬼怪的巢
穴再说。”慕容复点了点头,道:“咱们让人一步,本来求息
事宁人。既然干了,便干到底。”六人向那绿火奔去。
慕容复怕王语嫣受惊吃亏,放慢脚步,陪在她身边,只
听得包不同和风波恶两声呼叱,已和人动上了手。跟着绿火
微光中三条黑影飞了起来,拍拍拍三响,撞向山壁,显是给
包风二人干净利落的料理了。
慕容复奔到绿灯之下,只见邓百川和公冶乾站在一只青
铜大鼎之旁,脸色凝重。铜鼎旁躺着一个老者,鼎中有一道
烟气上升,细如一线,却其直如矢。王语嫣道:“是川西碧磷
洞桑土公一派。”邓百川点头道:“姑娘果然渊博。”包不同回
过身来,问道:“你怎知道?这烧狼烟报讯之法,几千年前就
有了,未必就只川西碧磷洞……”他几句话还没说完,公冶
乾指着铜鼎的一足,示意要他观看。
包不同弯下腰来,晃火折一看,只见鼎足上铸着一个
“桑”字,乃是几条小蛇、蜈蚣之形盘成,铜绿斑斓,宛是一
件古物。包不同明知王语嫣说得对了,还要强辞夺理:“就算
这只铜鼎是川西桑土公一派,焉知他们不是去借来偷来的?何
况常言道‘赝鼎、赝鼎’,十只鼎倒有九只是假的。”
慕容复等心下都有些嘀咕:“此处离川西甚远,难道也算
是桑土公一派的地界么?”他们都知道川西碧磷洞桑土公一派
都是苗人、瑶人,行事与中土武林人士大不相同,擅于下毒,
江湖人士对之颇为忌惮,好在他们与世无争,只要不闯入川
西瑶山地界,他们不会轻易侵犯旁人。慕容复、邓百川等人
自也不来怕他什么桑土公,只是跟这种邪毒怪诞的化外之人
结仇,实在无聊,而纠缠上了身,也甚麻烦。
慕容复微一沉吟,说道:“这是非之地,早早离去的为妙。”
眼见铜鼎旁躺着的那老者已是气息奄奄,却兀自睁大了眼,气
愤愤的望着各人,自便是适才发话肇祸之人了。慕容复向包
不同点了点头,嘴角向那老人一歪。包不同会意,反手抓起
那根悬着绿灯的竹杆,倒过杆头,连灯带杆,噗的一声,插
入那老者胸口,绿灯登时熄灭。王语嫣“啊”的一声惊呼。公
冶乾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叫做杀人灭口,以免
后患。”飞起右足,踢倒了铜鼎。慕容复拉着王语嫣的手,斜
刺向左首窜了出去。
只奔出十余丈,黑暗中嗤嗤两声,金刃劈风,一刀一剑
从长草中劈了出来。慕容复袍袖一拂,借力打力,左首那人
的一刀砍在右首那人头上,右首那人一剑刺入了左首之人心
窝,刹那间料理了偷袭的二人,脚下却丝毫不停。公冶乾赞
道:“公子爷,好功夫!”
慕容复微微一笑,继续前行,右掌一挥,迎面冲来一名
敌人骨碌碌地滚下山坡,左掌击出,左前方一名敌人“啊”的
一声大叫,口喷鲜血。黑暗之中,突然闻到一阵腥臭之气,跟
着微有锐风扑面,慕容复急凝掌风,将这两件不知名的暗器
反击了出去,但听得“啊”的一下惊呼,敌人已中了他自己
所发的歹毒暗器。
黑暗之中,蓦地陷入重围,也不知敌人究有多少,只是
随手杀了数人,杀到第六人时,慕容复暗暗心惊,寻思:“起
初三人多半是川西桑土公一派,后来三人的武功却显是另属
不同的三派,冤家愈结愈多,大是不妙。”
只听得邓百川叫道:“大伙儿并肩往‘听香水榭’闯啊!”
“听香水榭”是姑苏燕子坞中的一个庄子,位于西首,是慕容
复的侍婢阿朱所居。邓百川说向听香水榭闯去,便是往西退
却,以免让敌人知道。
慕容复一听,便即会意,但其时四下里一片漆黑,星月
无光,难以分辨方位,不知西首却在何方。他微一凝神,听
得邓百川厚重的掌风在身后右侧响了两下,当即拉住王语嫣,
斜退三步,向邓百川身旁靠去,只听得拍拍两声轻响,邓百
川和敌人又对了两掌。从掌声之中听来,敌人着实是个好手。
跟着邓百川吐气扬声,“嘿”的一声呼喝。慕容复知道邓百川
使出一招“石破天惊”的掌力,对方多半抵挡不住。果然那
人失声惊呼,声音尖锐,但呼声越响越下,犹如沉入地底,跟
着是石块滚动,树枝折断之声。慕容复微微一惊:“这人失足
掉入了深谷。适才绿光之下,没见到有什么山谷啊。幸好邓
大哥将这人先行打入深谷,否则黑暗中一脚踏了个空,可就
糟了。”
便在此时,左首高坡上有个声音飘了过来:“何方高人,
到万仙大会来捣乱?当真将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都
不放在眼内吗?”
慕容复等都轻轻“啊”的一声。什么“三十六洞洞主,七
十二岛岛主”的名头,他们倒也听到过的,但所谓“洞主,岛
主”,只不过是一批既不属任何门派、又不隶什么帮会的旁门
左道之士。这些人武功有高有低,人品有善有恶,人人独来
独往,各行其是,相互不通声气,也便成不了什么气候,江
湖上向来不予重视。只知他们有的散处东海、黄海中的海岛,
有的在昆仑、祁连深山中隐居,近年来销声匿迹,毫无作为,
谁也没加留神,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出现。
慕容复朗声道:“在下朋友六人,乘夜赶路,不知众位在
此相聚,无意中多有冒犯,谨此谢过。黑暗之中,事出误会,
双方一笑置之便了,请各位借道。”他这几句话不亢不卑,并
不吐露身分来历,对误杀对方数人之事,也赔了罪。
突然之间,四下里哈哈、嘿嘿、呵呵、哼哼笑声大作,越
笑人数越多。初时不过十余人发笑,到后来四面八方都有人
加入大笑,听声音不下五六百人,有的便在近处,有的却似
在数里之外。
慕容复听对方声势如此浩大,又想到那人说什么“万仙
大会”,心道:“今晚倒足了霉,误打误撞的,闯进这些旁门
左道之士的大聚会中来啦。我迄今没吐露姓名,还是一走了
之的为是,免得闹到不可收拾。何况寡不敌众,咱们六人怎
对付得了这数百人?”
众人哄笑声中,高坡上那人道:“你这人说话轻描淡写,
把事情看得忒也易了。你们六人已出手伤了咱们好几位兄弟,
万仙大会群仙假如就此放你们走路,三十六洞和七十二岛的
脸皮,却往哪里搁去?”
慕容复定下神来,凝目四顾,只见前后左右的山坡、山
峰、山坳、山脊各处,影影绰绰的都是人影,黑暗中自瞧不
清各人的身形面貌。这些人本来不知是在哪里,突然之间,都
如从地底下涌了出来一般。这时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
波恶四人都已聚在慕容复与王语嫣身周卫护,但在这数百人
的包围之下,只不过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而已。
慕容复和邓百川等生平经历过无数大阵大仗,见了这等
情势,却也不禁心中发毛,寻思:“这些人古里古怪,十个八
个自不足为患,几百人聚在一起,可着实不易对付。”
慕容复气凝丹田,朗声说道:“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三十
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的大名,在下也素有所闻,决不敢
故意得罪。川西碧磷洞桑土公、藏边虬龙洞玄黄子、北海玄
冥岛岛主章达夫先生,想来都在这里了。在下无意冒犯,尚
请恕罪则个。”
左首一个粗豪的声音呵呵笑道:“你提一提咱们的名字,
就想这般轻易混了出去吗?嘿嘿,嘿嘿!”
慕容复心头有气,说道:“在下敬重各位是长辈,先礼后
兵,将客气话说在头里。难道我慕容复便怕了各位不成?”
只听得四周许多人都是“啊”的一声,显是听到了“慕
容复”三字颇为震动。那粗豪的声音道:“是‘以彼之道,还
施彼身’的姑苏慕容氏么?”慕容复道:“不敢,正是区区在
下。”那人道:“姑苏葛容氏可不是泛泛之辈。掌灯!大伙儿
见上一见!”
他一言出口,突然间东南角上升起了一盏黄灯,跟着西
首和西北角上各有红灯升起。霎时之间,四面八方都有灯火
升起,有的是灯笼,有的是火把,有的是孔明灯,有的是松
明柴草,各家洞主、岛主所携来的灯火颇不相同,有的粗鄙
简陋,有的却十分工细,先前都不知藏在哪里。灯火忽明忽
暗的映照在各人脸上,奇幻莫名。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俊有丑,既有僧人,亦有道士,有
的大袖飘飘,有的窄衣短打,有的是长须飞舞的老翁,有的
是云髻高耸的女子,服饰多数奇形怪状,与中土人士大不相
同,一大半人持有兵刃,兵刃也大都形相古怪,说不出名目。
慕容复团团作个四方揖,朗声说道:“各位请了,在下姑苏慕
容复有礼。”四周众人有的还礼,有的毫不理睬。
西首一人说道:“慕容复,你姑苏慕容氏爱在中原逞威,
那也由得你。但到万仙大会来肆无忌惮的横行,却不把咱们
瞧得小了?你号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来问你,你要
以我之道,还施我身,却是如何施法?”
慕容复循声瞧去,只见西首岩石上盘膝坐着一个大头老
者,一颗大脑袋光秃秃地,半根头发也无,脸上巽血,远远
望去,便如一个大血球一般。慕容复微一抱拳,说道:“请了!
足下尊姓大名?”
那人捧腹而笑,说道:“老夫考一考你,要看姑苏慕容氏
果然是有真才实学呢,还是浪得虚名。我刚才问你:‘你若要
以我之道,还施我身,却如何施法。只要你答得对了,别人
怎样我管不着,老夫却不再来跟你为难。你爱去哪里,便去
哪里好了!”
慕容复瞧了这般局面,知道今日之事,已决不能空言善
罢,势必要出手露上几招,便道:“既然如此,在下奉陪几招,
前辈请出手罢!”
那人又呵呵的捧腹而笑,道:“我是在考较你,不是要你
来伸量我。你若答不出,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八个
字,乘早给我收了起来罢!”
慕容复双眉微蹙,心道:“你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我既
不知你门派,又不知你姓名,怎知你最擅长的是什么绝招?不
知你有什么‘道’,却如何还施你身?”
他略一沉吟之际,那大头老者已冷笑道:“我三十六洞、
七十二岛的朋友们散处天涯海角,不理会中原的闲事。山中
无猛虎,猴儿称大王,似你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也说
什么‘北乔峰、南慕容’,呵呵!好笑啊好笑,无耻啊无耻!
我跟你说,你今日若要脱身,那也不难,你向三十六洞每一
位洞主,七十二岛每一位岛主,都磕上十个响头,一共磕上
一千零八十个头,咱们便放你六个娃儿走路。
包不同憋气已久,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说道:“你要请我
家公子爷‘以你之道,还施你身’,又叫他向你磕头。你这门
绝技,我家公子爷可学不来了。嘿嘿,好笑啊好笑,无耻啊
无耻!”他话声抑扬顿挫,居然将这大头老者的语气学了个十
足。
那大头老者咳嗽一声,一口浓痰吐出,疾向包不同脸上
射了过来。包不同斜身一避,那口浓痰从他左耳畔掠过,突
然间在空中转了个弯,托的一声,重重的打在包不同的额角
正中。这口浓痰劲力着实不小,包不同只觉一阵头晕,身子
晃了几晃,原来这一口痰,正好打中在他眉毛之上的“阳白
穴”。
慕容复心中一惊:“这老儿痰中含劲,那是丝毫不奇。包
三哥中毒后功夫未复,避不开也不希奇。奇在他这口痰吐出
之后,竟会在半空中转弯。”
那大头老者呵呵笑道:“慕容复,老夫也不来要你以我之
道,还施我身,只须你说出我这一口痰的来历,老夫便服了
你。”
慕容复脑中念头飞快的乱转,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忽
听得身旁王语嫣清亮柔和的声音说道:“端木岛主,你练成了
这‘归去来兮’的五斗米神功,实在不容易。但杀伤的生灵,
却也不少了罢。我家公子念在你修为不易,不肯揭露此功的
来历,以免你大遭同道之忌。难道我家公子,竟也会用这功
夫来对付你吗?”
慕容复又惊又喜,“五斗米神功”的名目自己从未听见过,
表妹居然知道,却不知对是不对。
那大头老者本来一张脸血也似红,突然之间,变得全无
血色,笑道:“小娃娃胡说八道,你懂得什么。‘五斗米神
功’损人利己,阴狠险毒,难道是我这种人练的么?但你居
然叫得出老爷爷的姓来,总算很不容易的了。”
王语嫣听他如此说,知道自己猜对了,只不过他不肯承
认而已,便道:“海南岛五指山赤焰洞端木洞主,江湖上谁人
不知,哪个不晓?端木洞主这功夫原来不是‘五斗米神功’,
那么想必是从地火功中化出来的一门神妙功夫了。”
“地火功”是赤焰洞一派的基本功夫。赤焰洞一派的宗主
都是复姓端木,这大头老者名叫端木元,听得王语嫣说出了
自己的身分来历,却偏偏给自己掩饰“五斗米神功”,对她顿
生好感,何况赤焰洞在江湖上只是藉藉无名的一个小派,在
她口中居然成了“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更是高兴,当下笑
道:“不错,不错,这是地火功中的一项雕虫小技。老夫有言
在先,你既道出了宝门,我便不来为难你了。”
突然间一个细细的声音发自对面岩石之下,呜呜咽咽、似
哭非哭的说道:“端木元,我丈夫和兄弟都是你杀的么?是你
练这天杀的‘五斗米神功’,因而害死了他们的么?”说话之
人给岩石的阴影遮住了,瞧不见她的模样,隐隐约约间可见
到是个身穿黑衣的女子,长挑身材,衣衫袖子甚大。
端木元哈哈一笑,道:“这位娘子是谁?我压根儿不知道
‘五斗米神功’是什么东西,你莫听这小姑娘信口开河。”
那女子向王语嫣招了招手,道:“小姑娘,你过来,我要
问一问你。”突然抢上几步,挥出一根极长的竹杆,杆头三只
铁爪已抓住了王语嫣的腰带,回手便拉。
王语嫣给她拉得踏上了两步,登时失声惊呼。
慕容复袍袖轻挥,搭上了竹杆,使出“斗转星移”功夫,
已将拉扯王语嫣的劲力,转而为拉扯那女子自身。
那女子“啊”的一声,立足不定,从岩石阴影下跌跌撞
撞的冲了出来,冲到距慕容复身前丈许之处,内劲消失,便
不再向前。她大惊失色,生恐慕容复出手加害,脱手放开竹
杆,奋力反跃,退了丈许,这才立定。
王语嫣扳开抓住自己腰带的铁爪,将长杆递给慕容复。慕
容复左袖拂出,那竹杆缓缓向那女子飞去。那女子伸手待接,
竹杆斗然跌落,插在她身前三尺之处。
王语嫣道:“南海椰花岛黎夫人,你这门‘采燕功’的确
神妙,佩服,佩服。”
那女子脸上神色不定,说道:“小姑娘,你……你怎知道
我姓氏?又怎知道我……我这‘采燕功’?”
王语嫣道:“适才黎夫人露了这一手神妙功夫,长杆取物,
百发百中,自然是椰花岛著名的‘采燕功’了。”原来椰花岛
地处南海,山岩上多产燕窝。燕窝都生于绝高绝险之处,黎
家久处岛上,数百年来由采集燕窝而练成了以极长竹杆为兵
刃的“采燕功”。同时椰花岛黎家的轻功步法,也与众不同。
王语嫣看到她向后一跃之势,宛如为海风所激,更无怀疑,便
道出了她的身分来历。
黎夫人被慕容复一挥袖间反拉过去,心中已自怯了,再
听王语嫣一口道破自己的武功家数,只道自己所有的伎俩全
在对方算中,当下不敢逞强,转头向端木元道:“端木老儿,
好汉子一人做事一身当。我丈夫和兄弟,到底是你害的不是?”
端木元呵呵笑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南海椰花岛岛主
黎夫人,说将起来,咱们同处南海,你还是老夫的芳邻哪!尊
夫我从未见过,怎说得上‘加害’两字?”
黎夫人将信将疑,道:“日久自知,只盼不是你才好。”拔
起长杆,又隐身岩后。
黎夫人刚退下,突然间呼的一声,头顶松树上掉下一件
重物,镗的一声大响,跌在岩石之上,却是一口青铜巨鼎。
慕容复又是一惊,抬头先瞧松树,看树顶躲的是何等样
人,居然将这件数百斤重的大家伙搬到树顶,又摔将下来。看
这铜鼎模样,便与适才公冶乾所踢倒的碧磷洞铜鼎形状相同,
鼎身却大得多了,难道桑土公竟躲在树顶?但见松树枝叶轻
晃,却不见人影。
便在此时,忽听得几下细微异常的响声,混在风声之中,
几不可辨。慕容复应变奇速,双袖舞动,挥起一股劲风,反
击了出去,眼见银光闪动,几千百根如牛毛的小针从四面八
方迸射开去。慕容复暗叫:“不好!”伸手揽住王语嫣腰间,纵
身急跃,凭空升起,却听得公冶乾、风波恶以及四周人众纷
纷呼喝:“啊哟,不好!”“中了毒针。”“这歹毒暗器,他奶奶
的!”“哎哟,怎么射中了老子?”
慕容复身在半空,一瞥眼间,见那青铜大鼎的鼎盖一动,
有什么东西要从鼎中钻出来,他右手一托,将王语嫣的身子
向上送起,叫道:“坐在树上!”跟着身子下落,双足踏住鼎
盖。只觉鼎盖不住抖动,当即使出“千斤坠”功夫,硬将鼎
盖压住。
其时兔起鹘落,只片刻间之事,慕容复刚将那鼎盖压住,
四周众人的呼喝之声已响成一片:“哎哟,快取解药!”“这是
碧磷洞的牛毛针,一个时辰封喉攻心,最是厉害不过。”“桑
土公这臭贼呢,在哪里?在哪里?”“快揪他出来取解药。”
“这臭贼乱发牛毛针,连我这老朋友也伤上了。”“桑土公在哪
里?”“快取解药,快取解药!”
“桑土公在哪里?”“快取解药!”之声响成一片。中了毒
针之人有的乱蹦乱跳,有的抱树大叫,显然牛毛针上的毒性
十分厉害,令中针之人奇痒难当。
慕容复一瞥之间,见公冶乾左手抚胸,右手按腹,正自
凝神运气,风波恶却双足乱跳,破口大骂。他知二人已中了
暗算,心中又是忧急,又是恼怒。这无数毒针,显然是有人
开动铜鼎中的机括,从鼎中发射出来。铜鼎从空而落,引得
众人的抬头观望,鼎中之人便乘机发针,若不是他见机迅速,
内力强劲,这几千枚毒针都已钻入他的肉里了。慕容复内劲
反激出去的毒针,有些射在旁人身上,有些射在鼎上,那偷
发暗器之人有鼎护身,自也安然无恙。
只听得一个人阴阳怪气的道:“慕容复,这就是你的不对
了,怎么‘以彼之道,还施我身’?这可与你慕容家的作为不
对啊。”此人站得甚远,半边身子又是躲在岩石之后,没中到
毒针,便来说几句风凉话儿。
慕容复不去理他,心想要解此毒,自然须找鼎中发针之
人,只觉得脚下鼎盖不住抖动,显是那人想要钻出来。慕容
复左手搭在大松树的树干,已如将鼎盖钉住在大松树上,那
人要想钻出鼎来,若不是以宝刀宝剑破鼎而出,便须以腰背
之力,将那株松树连根拔起。鼎中人连连运力,却哪里掀得
动已如连在慕容复身上的那株大松树?
慕容复使出“斗转星移”功夫,将鼎中人的力道都移到
了大松树上。那松树左右摇晃,树根格格直响,但要连根拔
起,却谈何容易,树周小根倒也给他迸断了不少。慕容复要
等他再掀数下,便突然松劲,让他突鼎而出;料想他出鼎之
时,必然随手再发牛毛细针以防护自身,那时挥掌拍落,将
这千百枚毒针都钉在他身上,不怕他不取解药自救,其时夺
他解药,自比求他取药方便得多。
只觉那鼎盖又掀动两下,突然间鼎中人再无动静,慕容
复知道他在运气蓄力,预备一举突鼎而出,当即脚下松劲,右
掌却暗暗运力。哪知过了好一会,鼎中人仍是一动也不动,倒
如已然闷死了一般。
四下里的号叫之声,却响得更加惨厉了。各洞岛有些功
力较浅的弟子难忍麻痒,竟已在地下打滚,更有以头撞石,以
拳捶胸,
情景甚是可怖。但听得七八人齐声叫道:“将桑土公揪出
来,揪他出来,快取解药!”叫喊声中,十余人红了眼睛,同
时向慕容复冲来。
慕容复左足在鼎盖上一点,身子轻飘飘的跃起,正要坐
向松树横干,突然间嗤嗤声响,斜刺里银光闪动,又是千百
枚细针向他射来。
这一变故来得突兀之极,发射毒针的桑土公当然仍在鼎
中,而这丛毒针来势之劲,数量之多,又显然出自机括,并
非人力,难道桑土公的同党隐伏在旁,再施毒手么?
这时慕容复身在半空,无法闪避,若以掌力反击,则邓
百川等四人都在下面,不免重蹈覆辙,又伤了自己兄弟。在
这万分紧急的当口,他右袖一振,犹如风帆般在半空中一借
力,身子向左飘开三尺,同时右手袖子飘起,一股柔和浑厚
的内劲发出来,将千百枚毒针都托向天空,身子便如一只轻
飘飘的大纸鸢,悠然飘翔而下。
其时天上虽然星月无光,四下里灯笼火把却照耀得十分
明亮,众人眼见慕容复潇洒自如的滑行空中,无不惊佩。惨
呼喝骂声中,响出了一阵春雷般的喝采声来,掩住了一片凄
厉刺耳的号叫。
慕容复身在半空,双目却注视着这丛牛毛细针的来处,身
子落到离地约有丈余之处,左脚在一根横跨半空的树干上一
撑,借力向右方扑出。他先前落下时飘飘荡荡,势道缓慢,这
一次扑出却疾如鹰隼,一阵劲风掠过,双足便向岩石旁一个
矮胖子的头顶踏了下去。原来他在半空时目光笼罩全场,见
到此人怀中抱着一口小鼎模样的家伙,作势欲再发射。
那矮子滑足避开,行动迅捷,便如一个圆球在地下打滚。
慕容复踏了个空,砰的一掌拍出,正中对方后背。那矮子正
要站起身来,给这一掌打得又摔倒在地。他颤巍巍的站起,摇
晃几下,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四周十余人叫道:“桑土公,取解药来,取解药来!”向
他拥了过去。
邓百川和包不同均想:“原来这矮子便是桑土公!”两人
急于要擒住了他,好取解药来救治把兄弟之伤,同时大喝,向
他扑去。
桑土公左手在地下一撑,想要站起,但受伤不轻,终究
力不从心。包不同伸手向他肩头抓落,五指刚抓上他肩头,手
指和掌心立时疼痛难当,缩手不迭,反掌一看,只见掌心鲜
血淋漓。原来这矮子肩头装有针尖向外的毒针。霎时之间,包
不同但觉手掌奇痒难当,直痒到心里去。他又惊又怒,飞起
左足,一招“金钩破冰”,对准桑土公屁股猛踢过去。但见他
伏在地下,身子微微蠕动,这一脚非重重踢中不可。
他这一脚去势迅捷,刹那之间,足尖离桑土公的臀部已
不过数寸,突然间省悟:“啊哟不好,他屁股上倘若也装尖刺,
我这只左脚又要糟糕。”其时这一脚已然踢出,倘若硬生生的
收回,势须扭伤筋骨,百忙中左掌疾出,在地下重重一拍,身
子借势倒射而出,总算见机得快,足尖只在桑土公的裤子上
轻轻一擦,没使上力,也不知他屁股上是否装有倒刺。
这时邓百川和其余七八人都已扑到桑土公身后,眼见包
不同出手拿他,不知如何反而受伤,虽见桑土公伏地不动,一
时之间倒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包不同吃了这个大亏,如何
肯就此罢休?在地下捧起一块百来斤的大石,大叫:“让开,
我来砸死这只大乌龟!”
有的人叫道:“使不得,砸死了他便没解药了!”另有人
道:“解药在他身边,先砸死他才取得到。”看来这些人虽然
在此聚会,却是各怀异谋,并不如何齐心合力,包不同要砸
死桑土公,居然有些人也不怎么反对。
议论纷纷之中,包不同手捧大石,踏步上前,对准了桑
土公的背心,喝道:“砸死你这只生满倒刺的大乌龟!”这时
他右掌心越来越痒,双臂一挺,大石便向桑土公背心砸了下
去。只听得砰的一声响,地下尘土飞扬。
众人都是一惊,这块大石砸在桑土公背上,就算不是血
肉模糊,也要砸得他大声惨呼,决无尘土飞扬之理。再定睛
细看时,更是惊讶之极,大石好端端的压在地下,桑土公却
已不知去向。
包不同左脚一起,挑开大石,地下现出了一个大洞。原
来桑土公的名字中有一个“土”字,极精地行之术,伏在地
上之时,手脚并用,爬松泥土,竟尔钻了进去。适才慕容复
将桑土公压在鼎下,他无法掀开鼎盖出来,也是打开鼎腹,从
地底脱身。包不同一呆之下,回身去寻桑土公的所在,心想
就算你钻入地底,又不是穿山甲,最多不过钻入数尺,躲得
一时,难道真有土遁之术不成?
忽听得慕容复叫道:“在这里了!”左手衣袖挥出,向一
块岩石卷去,原来这块岩石模样的东西,却是桑土公的背脊。
这人古里古怪,惑人耳目的伎俩花样百出,若不是慕容复眼
尖,还真不易发见。
桑土公被雄劲的袖风卷起,肉球般的身子飞向半空。他
自中了慕容复一掌之后,受伤已然不轻,这时殊无抗御之力,
大声叫道:“休下毒手,我给你解药便了!”
慕容复哈哈一笑,右袖拂出,将左袖的劲力抵消,同时
生出一股力道,托住桑土公的身子,轻轻放了下来。
忽听得远处一人叫道:“姑苏慕容,名不虚传!”慕容复
举手道:“贻笑方家,愧不敢当!”便在此时,一道金光、一
道银光从左首电也似的射来,破空声甚是凌厉。慕容复不敢
怠慢,双袖鼓风,迎了上去,砰的一声巨响,金光银光倒卷
了回去。这时方才看清,却是两条长长的带子,一条金色,一
条银色。
带子尽头处站着二人,都是老翁,使金带的身穿银袍,使
银带的身穿金袍。金银之色闪耀灿烂,华丽之极,这等金银
色的袍子常人决不穿着,倒像是戏台上的人物一般。穿银袍
的老人说道:“佩服,佩服,再接咱兄弟一招!”金光闪动,金
带自左方游动而至,银带却一抖向天,再从上空落下,径袭
慕容复的上盘。
慕容复道:“两位前辈……”他只说了四个字,突然间呼
呼声响,三柄长刀着地卷来。三人使动地堂刀功夫,袭向慕
容复下盘。
慕容复上方、前方、左侧同时三处受攻,心想:“对方号
称是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人多势众,混战下去,若
不让他们知道厉害,如何方了?”眼见三柄长刀着地掠来,当
即踢出三脚,每一脚都正中敌人手腕,白光闪动,三柄刀都
飞了上天。慕容复身形略侧,右手一掠,使出“斗转星移”功
夫,拨动金带带头,拍的一声响,金带和银带已缠在一起。
使地堂刀的三人单刀脱手,更不退后,荷荷发喊,张臂
便来抱慕容复的双腿。慕容复足尖起处,势如飘风般接连踢
中了三人胸口穴道。蓦地里一个长臂长腿的黑衣人越众而前,
张开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桑土公抓了起来。此人手掌也不
知是天生厚皮,还是戴了金属丝所织的手套,竟然不怕桑土
公满身倒刺,一抓到人,便直腿向后一跃,退开丈余。
慕容复见这人身手沉稳老辣,武功比其余诸人高强得多,
心下暗惊:“桑土公若被此人救去,再取解药可就不易了。”心
念微动,已然跃起,越过横卧地下的三人,右掌拍出,径袭
黑衣人。那人一声冷笑,横刀当胸,身前绿光闪闪,竟是一
柄厚背薄刃、锋锐异常的鬼头刀,刀口向外。慕容复这掌拍
落,那是硬生生将自己手腕切断了。他径不收招,待手掌离
刃口约有二吋,突然改拍为掠,手掌顺着刃口一抹而下,径
削黑衣人抓着刀柄的手指。
他掌缘上布满了真气,锋锐处实不亚于鬼头刀,削上了
也有切指断臂之功。那黑衣人出其不意,“咦”的一声,急忙
松手放刀,翻掌相迎,拍的一声,两人对了一掌。黑衣人又
是“咦”的一声,身子一晃,向后跃开丈余,但左手仍是紧
紧抓着桑土公。慕容复翻过手掌,抓过了鬼头刀,鼻中闻到
一阵腥臭,几欲作呕,知道这刀上喂有剧毒,邪门险恶之至。
他虽在一招间夺到敌人兵刃,但眼见敌方七八个人各挺
兵刃,拦在黑衣人之前,要抢桑土公过来,殊非易事,何况
适才和那黑衣人对掌,觉他功力虽较自己略有不如,但另有
一种诡异处,夺到钢刀,只是攻了他个出其不意,当真动手
相斗,也非片刻间便能取胜。
但听得人声嘈杂:“桑土公,快取解药出来!”“你这他妈
的牛毛毒针若不快治,半个时辰就送了人命。”“乌老大,快
取解药出来,糟糕,再挨可就乖乖不得了!”灯光火把下人影
奔来窜去,都在求那黑衣人乌老大快取解药。
乌老大道:“好,桑胖子,取解药出来。”桑土公道:“你
放我下地啊!”乌老大道:“我一放手,敌人又捉了你去,如
何放得?快取解药出来。”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是啊,快拿
解药出来!”更有人在破口大骂:“贼苗子,还在推三阻四,瞧
老子一把火将你碧磷洞里的乌龟王八蛋烧个干干净净。”
桑土公嘶哑着嗓子道:“我的解药藏在土里,你须得放我,
才好去取。”
众人一怔,料他说的确是实情,这人喜在山洞、地底等
阴暗不见天日之处藏身,将解药藏在地底,原是应有之义。
慕容复虽没听到公冶乾和风波恶叫唤呻吟,但想那些人
既如此麻痒难当,二哥和四哥身受自然也是一般,眼前只有
竭尽全力,将桑土公夺了回来,再作打算,猛然间发一声喊,
舞动鬼头刀,冲入了人丛之中。邓百川和包不同守护在公冶
乾和风波恶身旁,不敢离开半步,深恐敌人前来加害,眼见
慕容复纵身而前,犹如虎入羊群,当者披靡。
乌老大见他势头甚凶,不敢正撄其锋,抓起桑土公,远
远避开。
只听得众人叫道:“大家小心了!此人手中拿的是‘绿波
香露刀’,别给他砍中了。”“‘啊哟,乌老大的‘绿波香露
刀’给这小子夺了去,可大大的不妙!”
慕容复舞刀而前,只见和尚道士,丑汉美妇,各种各样
人等纷纷辟易,脸上均有惊恐之色,料想这柄鬼头刀大有来
历,但明明臭得厉害,偏偏叫什么“香露刀”,真是好笑,又
想:“我将毒刀舞了开来,将这些洞主、岛主杀他十个八个倒
也不难,只是无怨无仇,何必多伤人命?仇怨结得深了,他
们拚死不给解药,二哥四哥所中之毒便难以善后。”他虽舞刀
挥劈,却不杀伤人命,遇有机缘便点倒一个,踢倒两个。
那些人初时甚为惊恐,待见他刀上威力不大,便定了下
来,霎时之间,长剑短戟,软鞭硬牌,四面纷纷进袭。慕容
复给十多人围在垓心,外面重重叠叠围着的更不下三四百人,
不禁心惊。
再斗片刻,慕容复寻思:“这般斗将下去,却如何了局?
看来非下杀手不可。”刀法一紧,砰砰两声,以刀柄撞晕了两
人。忽听得邓百川叫道:“下流东西,不可惊扰了姑娘。”慕
容复斜眼一瞥,只见两人纵身跃起,去攻击躲在松树上的王
语嫣。邓百川飞步去救,出掌截住。慕容复心下稍宽,却见
又有三人跃向树上,登时明白了这些人的主意:“他们斗我不
下,便想擒获表妹,作为要胁,当真无耻之极。”但自己给众
人缠住了,无法分身,眼见两个女子抓住王语嫣的手臂,从
树上跃了下来。一个头带金环的长发头陀手挺戒刀,横架在
王语嫣颈前,叫道:“慕容小子,你若不投降,我可要将你相
好的砍了!”
慕容复一呆,心想:“这些家伙邪恶无比,说得出做得到,
当真加害表妹,如何是好?但我姑苏慕容氏纵横武林,岂有
向人投降之理?今日一降,日后怎生做人?”他心中犹豫,手
上却丝毫不缓,左掌呼呼两掌拍出,将两名敌人击得飞出丈
余。
那头陀又叫:“你当真不降,我可要将这如花似玉的脑袋
切下来啦!”戒刀连晃,刀锋青光闪动。
三十四风骤紧缥缈峰头云乱
猛听得山腰里一人叫道:“使不得,千万不可伤了王姑娘,
我向你投降便是。”一个灰影如飞的赶来,脚下轻灵之极。站
在外围的数人齐声呼叱,上前拦阻,却给他东一拐,西一闪,
避过了众人,扑到面前,火光下看得明白,却是段誉。
只听他叫道:“要投降还不容易?为了王姑娘,你要我投
降一千次、一万次也成。”奔到那头陀面前,叫道:“喂,喂,
大家快放手,捉住王姑娘干什么?”
王语嫣知他武功若有若无,无时多,有时少,却这般不
顾性命的前来相救,心下感激,颤声道:“段……段公子,是
你?”段誉喜道:“是我,是我!”
那头陀骂道:“你……你是什么东西?”段誉道:“我是人,
怎么是东西?”那头陀反手一拳,拍的一声,打在段誉下颏。
段誉立足不定,一交往左便倒,额头撞上一块岩石,登时鲜
血长流。
那头陀见他奔来的轻功,只道他武功颇为不弱,反手这
一拳虚招,原没想能打到他,这一拳打过之后,右手戒刀连
进三招,那才是真正杀手之所在,不料左拳虚晃一招,便将
他打倒,反而一呆,同时段誉内力反震,也令他左臂隐隐酸
麻,幸好他这一拳打得甚轻,反震之力也就不强。他见慕容
复仍在来往冲杀,又即大呼:“慕容小子,你再不住手投降,
我可真要砍去这小妞儿的脑袋了。老佛爷说一是一,决不骗
人,一、二、三!你降是不降!”
慕容复好生为难,说到表兄妹之情,他决不忍心王语嫣
命丧邪徒之手,但“姑苏慕容”这四个字尊贵无比,决不能
因人要胁,向旁门左道之士投降,从此成为话柄,在江湖上
受人耻笑,何况这一投降,多半连自己性命也送了。他大声
叫道:“贼头陀,你要公子爷认输,那是千难万难。你只要伤
了这位姑娘一根毫毛,我不将你碎尸万段,誓不为人!”一面
说,一面向王语嫣冲去,但二十余人各挺兵刃左刺右击,前
拦后袭,一时又怎冲得过去?
那头陀怒道:“我偏将这小妞儿杀了,瞧你又拿老佛爷如
何?”说着举起戒刀,呼的一声,便向王语嫣颈中挥去。抓住
王语嫣手臂的两个女子恐被波及,同时放手,向旁跃开。
段誉挣扎着正要从地上爬起,左手掩住额头伤口,神情
十分狼狈,眼见那头陀当真挥刀要杀王语嫣,而她却站着不
动,不知是吓得呆了,还是给人点了穴道,竟不会抗御闪避。
段誉这一急自然非同小可,手指一扬,情急之下,自然而然
的真气充沛,使出了“六脉神剑”功夫,嗤嗤声响过去,嚓
的一声,那头陀右手上臂从中断截,戒刀连着手掌,跌落在
地。
段誉急冲抢前,反手将王语嫣负在背上,叫道:“逃命要
紧!”
那头陀右臂被截,自是痛入骨髓,急怒之下狂性大发,左
手抄起断臂,猛吼一声,向段誉掷了过去。他断下的右手仍
是紧紧抓着戒刀,连刀带手,急掷而至,甚是猛恶。段誉右
手一指,嗤一声响,一招“少阳剑”刺在戒刀上,戒刀一震,
从断手中跌落下来。断手却继续飞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
他一个耳光。
这一下只打得段誉头晕眼花,脚步踉跄,大叫:“好功夫!
断手还能打人。”心中念着务须将王语嫣救了出去,展开“凌
波微步”,疾向外冲。
众人大声呐喊,抢上阻拦。但段誉左斜右歪,弯弯曲曲
的冲将出去。众洞主、岛主兵刃拳脚纷纷往他身上招呼,可
是他身子一闪,便避了开去。
这些日子来,他心中所想,便只是个王语嫣,梦中所见,
也只是个王语嫣。那晚在客店中与范骅、巴天石等人谈了一
阵,便即就寝,满脑子都是王语嫣,却如何睡得着?半夜里
乘众人不觉,悄悄偷出客店,循着慕容复、王语嫣一行离去
的方向,追将下来。慕容复和丁春秋一番剧斗之后,伴着邓
百川在客店中养伤数日,段誉毫不费力的便追上了。他藏身
在客店的另一间房中,不出房门一步,只觉与王语嫣相去不
过数丈,心下便喜慰不胜。及至慕容复、王语嫣等出店上道,
他又远远的跟随。
一路之上,他也不知对自己说了多少次:“我跟了这里路
后,万万不可再跟。段誉啊段誉,你自误误人,陷溺不能自
拔,当真是枉读诗书了。须知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务须挥
慧剑斩断情丝,否则这一生可就白白断送了。佛经有云:‘当
观色无常,则生厌离,喜贪尽,则心解脱。色无常,无常即
苦,苦即非我。厌于色,厌故不乐,不乐故得解脱。’”
但要他观王语嫣之“色”为“无常”,而生“厌离”,却
如何能够?他脚步轻快之极,远远蹑在王语嫣身后,居然没
给慕容复、包不同等发觉。王语嫣上树、慕容复迎敌等情,他
都遥遥望见,待那头陀要杀王语嫣,他自然挺身而出,甘愿
代慕容复“投降”,偏偏对方不肯“受降”,反而断送了一条
手臂。
片刻之间,段誉已负了王语嫣冲出重围,唯恐有人追来,
直奔出数百丈,这才停步,舒了一口气,将她放下地来。王
语嫣脸上一红,道:“不,不,段公子,我给人点了穴道,站
立不住。”段誉扶住她肩头,道:“是!你教我解穴,我来给
你解穴道。”王语嫣脸上更加红了,忸怩道:“不,不用!过
得一时三刻,穴道自然会解,你不必给我解穴。”她知要解自
己被点的穴道,须得在“神封穴”上推宫过血,“神封穴”是
在胸前乳房,极是不便。
段誉不明其理,说道:“此地危险,不能久留,我还是先
给你解开穴道,再谋脱身的为是。”
王语嫣红着脸道:“不好!”一抬头,只见慕容复与邓百
川等仍在人丛之中冲杀,她挂念表哥,急道:“段公子,我表
哥给人围住了,咱们须得去救他出来。”
段誉胸口一酸,知她心念所系,只在慕容公子一人,突
然间万念俱灰,心道:“此番相思,总是没有了局,段誉今日
全她心愿,为慕容复而死,也就罢了。”说道:“很好,你等
在这里,我去救他。”
王语嫣道:“不,不成!你不会武功,怎么能去救人?”
段誉微笑道:“刚才我不是将你背了出来么?”王语嫣深
知他的“六脉神剑”时灵时不灵,不能收发由心,说道:“刚
才运气好,你……你念着我的安危,六脉神剑使了出来。你
对我表哥,未必能像对我一般,只怕……只怕……”段誉道:
“你不用担心,我对你表哥也如对你一般便了。”王语嫣摇头
道:“段公子,那太冒险,不成的。”段誉胸口一挺,说道:
“王姑娘,只要你叫我去冒险,万死不辞。”王语嫣脸上又是
一红,低声道:“你对我这般好,当真是不敢当了。”
段誉大是高兴,道:“怎么不敢当?敢当的,敢当的!”一
转身,但觉意气风发,便欲冲入战阵。
王语嫣道:“段公子,我动弹不得,你去后没人照料,要
是有坏人来害我……”段誉转过身来,搔了搔头道:“这个……
嗯……这个……”王语嫣本意是要他再将自己负在背上,过
去相助慕容复,只是这句话说来太羞人,不便出口。她盼望
段誉会意,段誉却偏偏不懂,只见他搔头顿足,甚是为难。
耳听得呐喊之声转盛,乒乒乓乓,兵刀相交的声音大作,
慕容复等人斗得更加紧了。王语嫣知道敌人厉害,甚是焦急,
当下顾不得害羞,低声道:“段公子,劳你驾再……再背负我
一阵,咱们同去救我表哥,那就……那就……”段誉恍然大
悟,顿足道:“是极,是极!蠢才,蠢才!我怎么便想不到?”
蹲下身来,又将她负在背上。
段誉初次背负她时,一心在救她脱险,全未思及其余,这
时再将她这个软绵绵的身子负在背上,两手又钩住了她的双
腿,虽是隔着层层衣衫,总也感到了她滑腻的肌肤,不由得
心神荡漾,随即自责:“段誉啊段誉,这是什么时刻,你居然
心起绮念,可真是禽兽不如!人家是冰清玉洁、尊贵无比的
姑娘,你心中生起半分不良念头,便是亵渎了她,该打,真
正该打!”提起手掌,在自己脸上重重的打了两下,放开脚步,
向前疾奔。
王语嫣好生奇怪,问道:“段公子,你干什么?”段誉本
来诚实,再加对王语嫣敬若天人,更是不敢相欺,说道:“惭
愧之至,我心中起了对姑娘不敬的念头,该打,该打!”王语
嫣明白了他的意思,只羞得耳根子也都红了。
便在此时,一个道士手持长剑,飞步抢来,叫道:“妈巴
羔子的,这小子又来捣乱。”一招“毒龙出洞”,挺剑向段誉
刺来。段誉自然而然的使开“凌波微步”,闪身避开。王语嫣
低声道:“他第二剑从左侧刺来,你先抢到他右侧,在他‘天
宗穴’上拍一掌。”
果然那道士一剑不中,第二剑“清澈梅花”自左方刺到,
段誉依着王语嫣的指点,抢到那道士右侧,拍的一掌,正中
“天宗穴”。这是那道士的罩门所在,段誉这一掌力道虽然不
重,却已打得他口喷鲜血,扑地摔倒。
这道士刚被打倒,又有一汉子抢了过来。王语嫣胸罗万
有,轻声指点,段誉依法施为,立时便将这名汉子料理了。段
誉见胜得轻易,王语嫣又在自己耳边低声嘱咐,软玉在背,香
泽微闻,虽在性命相搏的战阵之中,却觉风光旖旎,实是生
平从所未历的奇境。
他又打倒两人,距慕容复已不过二丈,蓦地里风声响动,
两个身材矮小的青衫客窜纵而至,两条软鞭同时击到。段誉
滑步避开,忽见一条软鞭在半空中一挺,反窜上来,扑向自
己面门,灵动快捷无比。王语嫣和段誉齐声惊呼:“啊哟!”这
两条软鞭并非兵刃,竟是两条活蛇,段誉加快脚步,要抢过
两人,不料两个青衫客步法迅捷之极,几次都拦在段誉身前,
阻住去路。段誉连连发问:“王姑娘,怎么办?”
王语嫣于各家各派的兵刃拳脚,不知者可说极罕,但这
两条活蛇纵身而噬,决不依据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要预料
这两条活蛇从哪一个方位攻来,可就全然的无能为力。再看
两个青衫客窜高伏底,姿式虽笨拙难看,却快速无伦,显然
两人并未练过什么轻功,却如虎豹一般的天生迅速。
段誉闪避之际,接连遇险。王语嫣心想:“活蛇的招数猜
它不透,擒贼擒王,须当打倒毒蛇主人。”可是那两个蛇主人
的身形步法,说怪是奇怪之极,说不怪是半点也不怪,出手
跨步,便似寻常不会武功之人一般,任意所之,绝无章法,王
语嫣要料到他们下一步跨向何处,下一招打向何方,那就为
难之极。她叫段誉打他们“期门穴”,点他们“曲泉穴”,说
也奇怪,段誉手掌到处,他们立时便灵动之极的避开,机警
矫健,实是天生。
王语嫣一面寻思破敌,一面留心看着表哥,耳中只听得
一阵阵惨叫呼唤声此起彼伏,数十人躺在地下,不住翻滚,都
是中了桑土公牛毛针之人。
乌老大抓了桑土公之手,要他快快取出解药,偏偏解药
便埋在慕容复身畔地下。乌老大忌惮慕容复了得,不敢贸然
上前,只不住口的催促侪辈急攻,须得先拾夺了慕容复,才
能取解药救人。但要打倒慕容复,却又谈何容易?
乌老大见情势不佳,纵声发令。围在慕容复身旁的众人
中退下了三个,换了三人上来。这三人都是好手,尤其一条
矮汉膂力惊人,两柄钢锤使将开来,劲风呼呼,声势威猛。慕
容复以香露刀挡了一招,只震得手臂隐隐发麻,再见他钢锤
打来,便即闪避,不敢硬接。
激斗之际,忽听得王语嫣叫道:“表哥,使‘金灯万盏’,
转‘披襟当风’。”慕容复素知表妹武学上的见识高明,当下
更不多想,右手连画三个圈子,刀光闪闪,幻出点点寒光,只
是“绿波香露刀”颜色发绿,化出来是“绿灯万盏”,而不是
“金灯万盏”。
众人发一声喊,都退后了几步,便在此时,慕容复左袖
拂出,袖底藏掌一带,那矮子正好使一招“开天辟地”,双锤
指天划地的猛击过来,只听得当的一声巨响。众人耳中嗡嗡
发响,那矮子左锤击在自己右锤之上,右锤击在自己左锤之
上,火花四溅。他双臂之力凌厉威猛,双锤互击,喀喇一声
响,双臂臂骨自行震断,登时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慕容复乘机拍出两掌,助包不同打退了两个强敌。包不
同俯身扶起公冶乾,但见他脸色发黑,中毒已深,若再不救,
眼见是不成了。
段誉那一边却又起了变化。王语嫣关心慕容复,指点了
两招,但心无二用,对段誉身前的两个敌人不免疏忽。段誉
听得她忽然去指点表哥,虽然身在己背,一颗心却飞到慕容
复身边,霎时间胸口酸苦,脚下略慢,嗤嗤两声,两条毒蛇
扑将上来,同时咬住了他左臂。
王语嫣“啊”的一声,叫道:“段公子,你……你……”
段誉叹道:“给毒蛇咬死,也是一样的。王姑娘,日后你对你
孙子说……”王语嫣见那两条毒蛇混身青黄相间,斑条鲜明,
蛇头奇扁,作三角之形,显具剧毒,一时之间吓得慌了,没
了主意。
忽然间两条毒蛇身子一挺,挣了两挣,跌在地下,登时
僵毙。
两个使蛇的青衫客脸如土色,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蛮语,
转身便逃。这两人自来养蛇拜蛇,见段誉毒蛇噬体非但不死,
反而克死了毒蛇,料想他必是蛇神,再也不敢停留,发足狂
奔,落荒而走。
王语嫣不知段誉服食莽牯朱蛤后的神异,连问:“段公子,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段誉正自神伤,忽听得她软语关怀,
殷殷相询,不由心花怒放,精神大振,只听她又问:“那两条
毒蛇咬了你,现下觉得怎样?”段誉道:“有些儿痛,不碍事,
不碍事!”心想只要你对我关心,每天都给毒蛇咬上几口,也
所甘愿,当下迈开脚步,向慕容复身边抢去。
忽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了下来:“慕容公子,
列位洞主、岛主!各位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如此狠斗?”
众人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一株树顶上站着一个黑
须道人,手握拂尘,着足处的树枝一弹一沉,他便也依势起
伏,神情潇洒。灯火照耀下见他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脸露微
笑,又道:“中毒之人命在顷刻,还是及早医治的为是。各位
瞧贫道薄面,暂且罢斗,慢慢再行分辨是非如何?”
慕容复见他露了这手轻功,已知此人武功甚是了得,心
中本来挂念公冶乾和风波恶的伤势,当即说道:“阁下出来排
难解纷,再好也没有了。在下这就罢斗便是。”说着挥刀划了
个圈子,提刀而立,但觉右掌和右臂隐隐发胀,心想:“这使
钢锤的矮子好生了得,震得我兀自手臂酸麻。”
抓着桑土公的乌老大抬头问道:“阁下尊姓大名?”那道
人尚未回答,人丛中一个声音道:“乌老大,这人来头……来
头很大,是……是个……了不起……了不起的人物,他……
他……他是蛟……蛟……蛟……”连说三个“蛟”字,始终
没能接续下去,此人口吃,心中一急,便一路“蛟”到底,接
不下去。
乌老大蓦地里想起一个人来,大声道:“他是蛟王……蛟
王不平道人?”口吃者喜脱困境,有人将他塞在喉头的一句话
说了出来,忙道:“是……是……是啊,他……他……他是……
蛟……蛟……蛟……蛟……”说到这个“蛟”字却又卡住了。
乌老大不等他挣扎着说完,向树顶道人拱手说道:“阁下
便是名闻四海的不平道长吗?久闻大名,当真如雷贯耳,幸
会,幸会。”他说话之际,余人都已停手罢斗。
那道人微笑道:“岂敢,岂敢!江湖上都说贫道早已一命
呜呼,因此乌先生有些不信,是也不是?”说着纵身轻跃,从
半空中冉冉而下。本来他双足离开树枝,自然会极快的堕向
地面,但他手中拂尘摆动,激起一股劲风,拍向地下,生出
反激,托住他身子缓缓而落,这拂尘上真气反激之力,委实
非同小可。
乌老大脱口叫道:“‘凭虚临风’,好轻功!”他叫声甫歇,
不平道人也已双足着地,微微一笑,说道:“双方冲突之起,
纯系误会。何不看贫道的薄面,化敌为友?先请桑土公取出
解药,解治了各人的伤毒。”他语气甚是和蔼,但自有一份威
严,叫人难以拒却。何况受伤的数十人在地下辗转呻吟,神
情痛楚,双方友好,都盼及早救治。
乌老大放下桑土公,说道:“桑胖子,瞧着不平道长的金
面,咱们非卖帐不可。”
桑土公一言不发,奔到慕容复身前,双手在地下拨动,迅
速异常的挖了一洞,取出一样黑黝黝的物事,却是个包裹。他
打开布包,拿了一块黑铁,转身去吸身旁一人伤口中的牛毛
细针。那黑铁乃是磁石,须得将毒针先行吸出,再敷解药。
不平道人笑道:“桑洞主,推心置腹,先人后己。何不先
治慕容公子的朋友?”
桑土公“嗯”了一声,喃喃的道:“反正要治,谁先谁后
都是一样。”他话是那么说,终究还是依着不平道人的嘱咐,
先治了公冶乾和风波恶,又治了包不同的手掌,再去医治自
己一方的朋友。此人矮矮胖胖,似乎十分笨拙,岂知动作敏
捷之极,十根棒槌般的胖手指,比之小姑娘拈绣花针的尖尖
纤指还更灵巧。
只一顿饭功夫,桑土公已在众人伤口中吸出了牛毛细针,
敷上解药。各人麻痒登止。有的人性情粗暴,破口大骂桑土
公使这等歹毒暗器,将来死得惨不堪言。桑土公迟钝木讷,似
乎浑浑噩噩,人家骂他,他听了浑如不觉,全不理睬。
不平道人微笑道:“乌先生,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
主在此聚会,是为了天山那个人的事么?”
乌老大脸上变色,随即宁定,说道:“不平道长说什么话,
在下可不大明白。我们众家兄弟散处四方八面,难得见面,大
家约齐了在此聚聚,别无他意。不知如何,姑苏慕容公子竟
找上了我们,要跟大家过不去。”
慕容复道:“在下路过此间,实不知众位高人在此聚会,
多有得罪,这里谢过了。”说着作个四方揖,又道:“不平道
长出头排难解纷,使得在下不致将祸事越闯越大,在下十分
感激。后会有期,就此别过。”他知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干
旁门左道的人物在此相聚,定有重大隐情,自是不足为外人
道,不平道人提起“天山那个人”,乌老大立即岔开话头,显
然忌讳极大,自己再不抽身而退,未免太不识相,倒似有意
窥探旁人隐私一般,当下抱拳拱手,转身便走。
乌老大拱手还礼,道:“慕容公子,乌老大今日结识了你
这号英雄人物,至感荣幸。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见了。”
言下之意,果是不愿他在此多所逗留。
不平道人却道:“乌老大,你知慕容公子是什么人?”乌
老大一怔,道:“‘北乔峰,南慕容’!武林中大名鼎鼎的姑
苏慕容氏,谁不知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平道人
笑道:“那就是了。这样的大人物,你们却交臂失之,岂不可
惜?平时想求慕容氏出手相助,当真是千难万难,幸得慕容
公子今日在此,你们却不开口求恳,那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回
么?”乌老大道:“这个……这个……”语气中颇为踌躇。
不平道人哈哈一笑,说道:“慕容公子侠名播于天下,你
们这一生受尽了缥缈峰灵鹫宫天山童姥……”
这“天山童姥”四字一出口,四周群豪都不自禁的
“哦”了一声。这些声音都显得心情甚是激动,有的惊惧,有
的愤怒,有的惶惑,有的惨痛,更有人退了几步,身子发抖,
直是怕得厉害。
慕容复暗暗奇怪:“天山童姥是什么人,居然令他们震怖
如此?”又想:“今日所见之人,这不平道人、乌老大等都颇
为了得,我却丝毫不知他们来历,那‘天山童姥’自是一个
更加了不起的人物,可见天下之大,而我的见闻殊属有限。
‘姑苏慕容’名扬四海,要保住这名头,可着实不易。”言念
及此,心下更增戒惧谨慎之意。
王语嫣沉吟道:“缥缈峰灵鹫宫天山童姥?那是什么门派?
使的是什么武功家数?”
段誉对别人的话听而不闻,王语嫣的一言一语,他却无
不听得清清楚楚,登时想起在无量山的经历,当日神农帮如
何奉命来夺无量宫,“无量剑”如何改名“无量洞”,那身穿
绿色斗篷、胸口绣有黑鹫的女子如何叫人将自己这个“小白
脸”带下山去,那都是出于“天山童姥”之命,可是王语嫣
的疑问他却回答不出,只说:“好厉害,好厉害!险些将我关
到变成‘老白脸’,兀自不能脱身。”
王语嫣素知他说话前言不对后语,微微一笑,也不理会。
只听不平道人续道:“各位受尽天山童姥的凌辱荼毒,实
无生人乐趣,天下豪杰闻之,无不扼腕。各位这次奋起反抗,
谁不愿相助一臂之力?连贫道这等无能之辈,也愿拔剑共襄
义举,慕容公子慷慨侠义,怎能袖手?”
乌老大苦笑道:“道长不知从何处得来讯息,那全是传闻
之误。童婆婆嘛,她老人家对我们管束得严一点是有的,那
也是为了我们好。我们感恩怀德,怎说得上‘反抗’二字?”
不平道人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倒是贫道的多事了。
慕容公子,咱们同上天山,去跟童姥谈谈,便说三十六洞、七
十二岛的朋友们对她一片孝心,正商量着要给她老人家拜寿
呢。”说着身形微动,已靠到了慕容复身边。
人丛中有人惊呼:“乌老大,不能让这牛鼻子走,泄露了
机密,可不是玩的。”有人喝道:“连那慕容小子也一并截下
来。”一个粗壮的声音叫道:“一不做,二不休,咱们今日甩
出去啦!”只听得擦擦、刷刷、乒乒、乓乓,兵刃声响成一片,
各人本来已经收起的兵器又都拔了出来。
不平道人笑道:“你们想杀人灭口么?只怕没这么容易。”
突然提高声音叫道:“芙蓉仙子,剑神老兄,这里三十六洞洞
主、七十二岛岛主阴谋反叛童姥,给我撞破了机关,要杀我
灭口呢。这可不得了,救命哪,救命哪!不平老道今日可要
鹤驾西归啦!”声音远远传将出去,四下里山谷鸣响。
不平道人话声未息,西首山峰上一个冷峭傲慢的声音远
远传来:“牛鼻子不平道人,你逃得了便逃,逃不了便认命罢。
童姥这些徒子徒孙难缠得紧,我最多不过给你通风报讯,要
救你性命可没这份能耐。”这声音少说也在三四里外。
这人刚说完,北边山峰上有个女子声音清脆爽朗的响了
起来:“牛鼻子,谁要你多管闲事?人家早就布置得妥妥贴贴,
这一下发难,童姥可就倒足了大霉啦。我这便上天山去当面
请问童姥,瞧她又有什么话说?”话声比西首山峰上那男子相
距更远。
众人一听之下,无不神色大变,这两人都在三四里外,无
论如何追他们不上,显然不平道人事先早就有了周密部署,远
处安排下接应。何况从话声中听来,那两人都是内功深湛之
辈,就算追上了,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们。
乌老大更知道那男女两人的来历,提高声音说道:“不平
道长、剑神卓先生、芙蓉仙子三位,愿意助我们解脱困苦,大
家都感激之至。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三位既然已知内情,再
瞒也是无用,便请同来商议大计如何?”
那“剑神”笑道:“我们还是站得远远的瞧热闹为妙,若
口尚
有什么三长两短,逃起性命来也快些。赶这止浑水,实在没
什么好处。”那女子道:“不错,不平牛鼻子,我两个给你把
风,否则你给人乱刀分尸,没人报讯,未免死得太冤。”
乌老大朗声说道:“两位取笑了。实在因为对头太强,我
们是惊弓之鸟,行事不得不加倍小心些。三位仗义相助,我
们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适才未能坦诚相告,这中间实有不
得已的难处,还请三位原谅。”
慕容复向邓百川对望了一眼,均想:“这乌老大并非易与
之辈,何况他们人多势众,却对人如此低声下气,显是为了
怕泄露消息。这不平道人与剑神、芙蓉仙子什么的,嘴里说
是拔刀相助,其实多半不怀好意,另有图谋,咱们倒真是不
口尚
用赶这止浑水。”两人点了点头,邓百川嘴角一歪,示意还是
走路的为是。慕容复道:“各位济济多士,便天大的难题也对
付得了,何况更有不平道长等三位高手仗义相助,当世更有
何人能敌?实无须在下在旁呐喊助威,碍手碍脚。告辞了!”
乌老大道:“且慢!这里的事情既已揭破了,那是有关几
百人的生死大事。此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众家兄弟,存亡
荣辱,全是系于一线之间。慕容公子,我们不是信不过你,实
因牵涉太大,不敢冒这个奇险。”慕容复说道:“阁下不许在
下离去?”乌老大道:“那是不敢。”包不同道:“什么童姥姥、
童伯伯的,我们姑苏慕容氏孤陋寡闻,今日还是首次听闻,自
然更无丝毫牵缠瓜葛。你们干你们的,我们担保不会泄露片
言只字便是。姑苏慕容复是什么人,说过了的话,岂有不算
数的?你们若要硬留,恐怕也未必能够,要留下包不同容易,
难道你们竟留得下慕容公子和那位段公子?”
乌老大知他所说确是实情,尤其那个段公子步法古怪,背
上虽负了一个女子,走起路来却犹如足不点地,轻飘飘的说
过便过,谁也拦阻他不住;加之眼前自顾不暇,实不愿再树
强敌,去得罪姑苏慕容氏。他向不平道人望了一眼,脸有为
难之色,似在瞧他有什么主意。
不平道人说道:“乌老大,你的对头太强,多一个帮手好
一个。姑苏慕容氏学究天人,施恩不望报,你也不必太顾忌
了。今日之事,但求杀了你的对头。这一次杀她不了,那就
什么都完了。慕容公子这样的大帮手,你怎么不请?”
乌老大一咬牙,下了决心,走到慕容复跟前深深一揖,说
道:“慕容公子,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兄弟们数十年来受尽
荼毒,过着非人的日子,这次是甩出了性命,要干掉那老魔
头,求你仗义援手,以解我们倒悬,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他求慕容复相助,明明是迫于无奈,非出本心,但这几句话
却显然说得十分诚恳。
慕容复道:“诸位此间高手如云,如何用得着在下……”
他已想好了一番言语,要待一口拒绝,不欲卷入这个淤涡,突
然间心念一动:“这乌老大说道‘大恩大德,永不敢忘’,这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之中,实不乏能人高手。我日后谋干大
事,只愁人少,不嫌人多,倘若今日我助他们一臂之力,缓
急之际,自可邀他们出马。这里数百好手,实是一支大大的
精锐之师。”想到此节,当即转口:“不过常言道得好,路见
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我辈武人的本份……”
乌老大听他如此说,脸现喜色,道:“是啊,是啊!”
邓百川连使眼色,示意慕容复急速抽身,他见这些人殊
非良善之辈,与之交游,有损无益。但慕容复只向他点了点
头,示意已明白他意思,继续说道:“在下见到诸位武功高强,
慷慨仗义,心下更是钦佩得紧,有心要结交这许多朋友。其
实呢,诸位杀敌诛恶,也不一定需在下相助,但既交上了众
位朋友,大伙儿今后有生之年,始终祸福与共,患难相助,慕
容复供各位差遣便了。”
众人采声雷动,纷纷鼓掌叫好。“姑苏慕容”的名头在武
林中响亮之极,适才见到他出手,果然名下无虚,乌老大向
他求助,原没料想他能答允,只盼能挤得他立下重誓,决不
泄漏秘密,也就是了,岂知他竟一口允可,不但言语说得十
分客气,还说什么“大伙儿今后有生之年,祸福与共,患难
相助”,简直是结成了生死之交,不禁惊喜交集。
邓百川等四人却尽皆愕然。只是他们向来听从慕容复的
号令,即令事事喜欢反其道而行的包不同,对这位公子爷也
决不说“非也非也”四字,心中均道:“公子爷答应援手,当
然另有用意,只不过我一时不懂而已。”
王语嫣听得表哥答允与众人联手,显已化敌为友,向段
誉道:“段公子,他们不打了,你放我下来罢!”段誉一怔,道:
“是,是,是!”双膝微屈,将她放下地来。王语嫣粉颊微红,
低声道:“多谢你了!”段誉叹道:“唉,天长地久有时尽,此
恨绵绵无绝期。”王语嫣道:“你说什么?在吟诗么?”
段誉一惊,从幻想中醒转,原来这顷刻之间,他心中已
转了无数念头,想像自己将王语嫣放下地来之后,她随慕容
复而去,此后天涯海角,再无相见之日,自己飘泊江湖,数
十年中郁郁寡欢,最后饮恨而终,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
恨绵绵无绝期”,便由此而发。他听王语嫣问起,忙道:“没
什么,我……我……我在胡思乱想。”王语嫣随即也明白了他
吟这两句诗的含意,脸上又是一红,只想立时便走到慕容复
身边,苦于穴道未解,无法移步。
不平道人道:“乌老大,恭喜恭喜,慕容公子肯出手相助,
大事已成功了九成,别说慕容公子本人神功无敌,便是他手
下的段相公,便已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高人了。”他见段誉背
负王语嫣,神色极是恭谨,只道与邓百川等是一般身份,也
是慕容复的下属。
慕容复忙道:“这位段兄乃大理段家的名门高弟,在下对
他好生相敬。段兄,请过来与这几位朋友见见如何?”
段誉站在王语嫣身边,斜眼偷窥,香泽微闻,虽不敢直
视她的脸,但瞧着她白玉般的小手,也已心满意足,更无他
求,于慕容复的呼唤压根儿就没听见。
慕容复又叫道:“段兄,请移步来见见这几位好朋友。”他
一心笼络江湖英豪,便对段誉也已不再如昔日的倨傲。
但段誉眼中所见,只是王语嫣的一双手掌,十指尖尖,柔
滑如凝脂,怎还听得见旁人的叫唤?王语嫣道:“段公子,我
表哥叫你呢!”她这句话段誉立时便听见了。忙道:“是,是!
他叫我干么?”王语嫣道:“表哥说,请你过去见见几位新朋
友。”段誉不愿离开她身畔,道:“那你去不去?”王语嫣给他
问得发窘,道:“他们要见你,不是见我。”段誉道:“你不去,
那我也不去。”
不平道人虽见段誉步法特异,也没当他是如何了不起的
人物,听到他和王语嫣的对答,不知他是一片痴心,除了眼
前这位姑娘之外,于普天下亿万人都是视而不见,还道他轻
视自己,不愿过来相见,不禁心下甚是恼怒。
王语嫣见众人的眼光都望着段誉和自己,不由得发窘,更
恐表哥误会,叫道:“表哥,我给人点了穴道,你……你来扶
我一把。”
慕容复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示儿女私情,说道:“邓
大哥,你照料一下王姑娘。段兄,请到这边来如何?”
王语嫣道:“段公子,我表哥请你去,你便去罢。”段誉
听她叫慕容复相扶,显是对自己大有见外之意,霎时间心下
酸苦,迷迷惘惘的向慕容复走去。
慕容复道:“段兄,我给你引见几位高人,这位是不平道
长,这位是乌先生,这位是桑洞主。”
段誉道:“是!是!”心中却在想:“我明明站在她身边,
她为什么不叫我扶,却叫表哥来扶?由是观之,她适才要我
背负,只不过危急之际一时从权,倘若她表哥能够背负她,她
自是要表哥背负,决不许我碰到她的身子。”又道:“她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