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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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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好奇,纷纷走近倾听。全冠清冷冷的道:“你们对自己师父

也不忠心,又怎能对素无渊源的外人忠心?岂不可笑?”

一名星宿弟子道:“不同,不同,大大的不同。星宿老怪

本领低微,我跟了他有什么出息?对他忠心有何好处?丐帮

的大英雄武功威震天下,又有驱蛇制敌的大法术,岂是星宿

老怪所能比拟?”“是啊,丐帮收容了星宿派的众弟子,西域

和中原群雄震动,谁不佩服丐帮英雄了得?”“‘英雄’二字,

不足以称众位高人侠士,须得称‘大侠’、‘圣人’、‘世人救

星’才是!”“我能言善道,今后去周游四方,为众位宣扬德

威,丐帮大侠的名望就天下无不知闻了。”“呸,丐帮大侠的

名头早已天下皆知,何必要你去多说?”“‘圣人’、‘世人救

星’的称号,是小人第一个说出来的。他们拾我牙慧,毫无

功劳。”

一名丐帮的五袋弟子皱眉道:“你们这批卑鄙小人,叫叫

嚷嚷的令人生厌。星宿老怪,你怎地如此没出息,尽收些无

耻之徒做弟子?我先送了你的终,再叫这些家伙一个个追随

于你,老子今日要大开杀戒了!”说着呼的一掌,便向丁春秋

击去。

这一掌势挟疾风,劲道甚是刚猛,正中丁春秋胸口。哪

知丁春秋浑若无事,那乞丐却双膝一软,倒在地下,蜷成一

团,微微抽搐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群丐大惊,齐叫:“怎

么啦?”便有两名乞丐伸手去拉他起身。这两人一碰到他身子,

便摇晃几下,倒了下去。旁边三名丐帮弟子自然而然的出手

相扶,但一碰到这二人,便也跌倒。其余帮众无不惊得呆了,

不敢再伸手去碰跌倒的同伴。

全冠清喝道:“这老儿身上有毒,大家不可碰他身子。放

暗器!”

八九名四五袋弟子同时掏出暗器,钢镖、飞刀、袖箭、飞

蝗石,纷纷向丁春秋射去。丁春秋大声一喝,脑袋急转,满

头白发甩了出去,便似一条短短的软鞭,将十来件暗器反击

出来。但听得“啊哟”、“啊哟”连声,六七名丐帮帮众被暗

器击中。这些暗器也非尽数击中要害,有的擦破一些皮肉,但

几名乞丐立时软瘫而死。

全冠清大叫:“退开,退开!”突然呼的一声,一枝钢镖

激射而至,却是丁春秋将头发裹住了钢镖,运劲向他射来。全

冠清忙挥手中铁笛格打,当的一声,将钢镖击得远远飞了出

去。他想这星宿老怪果然厉害,只有驱蟒制其死命,当即将

铁笛凑到口边,待要吹奏,蓦地里嘴上一麻,登时头晕目眩,

心知不妙,急忙抛下铁笛,便已咕咚一声,仰天摔倒。

群丐大惊,当即有两人抢上扶起。全冠清迷迷糊糊的叫

道:“我……我中了毒,大……大伙快……快……快……去

……”群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拥着他飞也似的急奔而逃,于

满地尸骸、布袋、毒蛇,再也不敢理会。

游坦之蹲在草丛之中,惊疑无已,不敢稍动。四下里一

片寂静,十余名乞丐都缩成了一个圆球,便如是一只只遇到

了敌人的刺猬,显然均已毙命。

那些巨蟒不经全冠清再以笛声相催,不会伤人,只是紧

紧缠住了丁春秋师徒。星宿派众人谁都不敢挣扎动弹,惟恐

激起蛇儿的凶性,随口咬将下来。

这么静了片刻,有人首先说道:“师父,你老人家神功独

步天下,谈笑之间,随手便将这批万恶不赦的叫化儿杀得落

荒而逃……”他话未说完,另一名弟子抢着说道:“师父,你

莫听他放屁,刚才说那些叫化儿是‘大侠’、‘圣人’的就是

他。”又有一名弟子道:“咱们追随师父这许多年,岂不知师

父有通天彻地之能?刚才跟那些叫化儿胡说八道,全是骗骗

他们的,好让他们不防,以便师父施展无边法力。”

忽然有人放声大哭,说道:“师父,师父!弟子该死,弟

子胡涂,为了贪生怕死,竟向敌人投降,此时悔之莫及,宁

愿死在毒蟒的口下,再也不敢向师父求饶了。”

群弟子登时省悟:师父最不喜欢旁人文过饰非,只有痛

斥自己胡涂该死,将各种各样的罪名乱加在自己头上,或许

方能得到师父开恩饶恕。一霎时间,人人抢着大骂自己,说

自己如何居心不良,如何罪该万死。只将草丛中的游坦之听

得头昏脑胀,莫名其妙。

丁春秋暗运劲力,想将缠在身上的三条巨蟒崩断。但巨

蟒身子可伸可缩。丁春秋运力崩断,蟒身只略加延伸,并不

会断。丁春秋遍体是毒,衣服头发上也是凝聚剧毒。群丐向

他击打或发射暗器,尽皆沾毒。但巨蟒皮坚厚韧滑,毒素难

以侵入。只听得群弟子还在唠叨不停,丁春秋怒道:“有谁想

得出驱蛇之法,我就饶了他性命。难道你们还不知道我的脾

气?有谁对我有用,我便不加诛杀。你们老是胡说八道,更

有何用?”

此言一出,群弟子登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有人说道:

“只要有人拿个火把,向这些蟒蛇身上烧去,这些畜生便逃之

夭夭了。”丁春秋骂道:“放你娘的臭屁!这里旷野之地,前

不把村,后不把店,有谁经过?就算有乡民路过,他们见到

这许多毒蛇,吓得逃走也来不及,哪里还肯拿火把来烧?”跟

着别的弟子又乱出主意,但每一个主意都不着边际,各人所

以不停说话,只不过向师父拚命讨好,显得自己确是遵从师

命在努力思索而已。

这样过了良久,有一名弟子给一条巨蟒缠得实在喘不过

气来了,昏乱中张口向蟒蛇身上咬去。那蟒蛇吃痛,张口向

他咽喉反咬,那弟子惨呼一声,登时毙命。

丁春秋越来越焦急,倘若被敌人所困,这许久之间,他

定能下毒行诡,设法脱身,偏偏这些蛇儿无知无识,再巧妙

的计策也使不到它们身上,只怕这些巨蟒肚饿起来,一口将

自己吞了下去。

他担心的事果真便即出现,一条巨蟒久久不闻笛声,肚

中却已饿得厉害,张开大口,咬住了所缠住的一名星宿弟子。

那弟子大叫:“师父救我,师父救我!”两条腿已被那巨蟒吞

入了口中,他身子不住的给吸入巨蟒腹中,嘴中兀自惨参叫。

蟒蛇的牙齿形作倒钩,那星宿派弟子腿脚先入蛇口,慢慢的

给吞至腰间,又吞至胸口,他一时未死,高声惨呼,震动旷

野。

众人均知自己转眼间便要步他后尘,无不吓得心胆俱裂。

有一人见星宿老怪也是束手无策,不禁恼恨起来,开口痛骂,

说都是受他牵累,自己好端端的在星宿海旁牧羊为生,却被

他威胁利诱,逼入门下,今日惨死于毒蛇之口,到了阴间,定

要向阎王狠狠告他一状。

这人开端一骂,其余众弟子也都纷纷喝骂起来。各人平

素受尽星宿老怪的荼毒虐待,无不怀恨在心,只是敢怒而不

敢言而已,今日反正是同归于尽,痛骂一番,也好稍泄胸中

的怒气。一人大骂之际,身子动得厉害,激怒了缠住了他的

巨蟒,一口便咬住了他的肩头,那人大叫:“啊哟,啊哟!救

命,救命!”

游坦之见这一干人个个给蟒蛇缠住了不得脱身,心中已

无所顾忌,从草丛中站起身来,眼见此处不是善地,便欲及

早离去。

星宿派众人斗然间见到他头戴铁罩的怪状,都是一惊,随

即有人想起,惟他可以救命,叫道:“大英雄、大侠士,请你

拾些枯草,点燃了火,赶走这些蟒蛇。我立即送你……送你

一千两银子。”又一人道:“一千两不够,至少也送一万两!”

另一人道:“这位先生是仁人义士,良心最好不过,必定行侠

仗义,何况点火烧蛇,没有丝毫危险。”顷刻之间颂声大作,

而所许的重酬,也于转瞬间加到了一百万两黄金。

这些人骂人的本领固是一等,而谄谀称颂之才,更是久

经历练。游坦之一生之中,几曾听人叫过自己是“大英雄”、

“大侠士”、“仁人义士”、“当世无双的好汉”?给他们这般捧

上了天上去,只觉全身轻飘飘地,宛然便颇有“大英雄”、

“大侠士”的气概,一百万两黄金倒也不在意下,只是阿紫姑

娘不能亲耳听到众人对自己的称颂,实是莫大憾事。

当下捡拾枯草,从身边摸出火折点燃了,但见到这许许

多多形相凶恶的巨蟒,究竟十分害怕,心想莫要惹恼了这些

大蛇,连自己也缠在其内,寻思片刻,先检拾枯枝,烧起了

一堆熊熊大火,挡在自己身前,然后拾起一根着了火的枯枝,

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条大蛇投去。他躲在火堆之后,转身蓄势,

若是这大蛇向自己窜来,那便立时飞奔逃命,什么“大英

雄”、“大侠士”,那也只好暂且不做了。

蟒蛇果然甚是怕火,见火焰烧向身旁,立即松开缠着的

众人,游入草丛之中。游坦之见火攻有效,在星宿派诸人欢

呼声中,将一根根着了火的枯枝向蛇群中投去。群蛇登时纷

纷逃窜,连长达数丈的巨蟒也抵受不住火焰攻逼,松开身子,

蜿蜒游走。片刻之间,数百条巨蟒和毒蛇逃得干干净净。

星宿派诸弟子大声颂扬:“师父明见万里,神机妙算,果

然是火攻的方法最为灵验。”“师父洪福齐天,逢凶化吉!”

“全仗师父指挥若定,救了我等的蚁命!”一片颂扬之声,全

是归功于星宿老怪,对游坦之放火驱蛇的功劳竟半句不提。

游坦之怔怔的站在当地,颇感奇怪,寻思:“片刻之前你

们还在大骂师父,这时却又大赞起师父来,而我这‘大英

雄’、‘大侠士’却又变成了‘这小子’,那是什么缘故?”

丁春秋招了招手,道:“铁头小子,你过来,你叫什么名

字?”游坦之受人欺辱惯了,见对方无礼,也不以为忤,道:

“我叫游坦之。”说着便向前走了几步。丁春秋道:“这些叫化

子死了没有?你去摸摸他们的鼻息,是否还有呼吸。”

游坦之应道:“是。”俯身伸手去探一名乞丐的鼻息,只

觉着手冰凉,那人早已死去多时。他又试另一名乞丐,也是

呼吸早停,说道:“都死啦,没了气息。”只见星宿派弟子脸

上都是一片幸灾乐祸的嘲弄之色。他不明所以,又重复了一

句:“都死啦,没了气息。”却见众人脸上戏侮的神色渐渐隐

去,慢慢变成了诧异,更逐渐变为惊讶。

丁春秋道:“你每个叫化儿都去试探一下,看尚有哪一个

能救。”游坦之道:“是。”将十来个丐帮弟子都试过了,摇头

道:“个个都死了。老先生功力实在厉害。”丁春秋冷笑道:

“你抗毒的功夫,却也厉害得很啊。”游坦之奇道:“我……什

么……抗毒的功夫?”

他大惑不解,不明白丁春秋这话是什么意思,更没想到

自己每去探一个乞丐的鼻息,便是到鬼门关去走了一遭,十

多名乞丐试将下来,已经历了十来次生死大险。他自然不知,

星宿老怪被巨蟒缠身,无法得脱,全仗他这小子相救,江湖

上传了出去,不免面目元光,因此巨蟒离去之后,立时便起

意杀他灭口。不料游坦之经过这几个月来的修习不辍,冰蚕

的奇毒已与他体质融合无间,丁春秋沾在群丐身上的毒质再

出害他不得。

丁春秋寻思:“瞧他手上肌肤和说话声音,年纪甚轻,不

会有什么真实本领,多半是身上藏得有专克毒物的雄黄珠、辟

邪奇香之类宝物,又或是预先服了灵验的解药,这才不受奇

毒之侵。”便道:“游兄弟,你过来,我有话说。”

游坦之虽见他说得诚恳,但亲眼看到他连杀群丐的残忍

狠辣,又听到他师徒间一会儿谄谀,一会儿辱骂,觉得这种

人极难对付,还是敬而远之为妙,便道:“小人身有要事,不

能奉陪,告退了。”说着抱拳唱喏,转身便走。

他只走出几步,突觉身旁一阵微风掠过,两只手腕上一

紧,已被人抓住。游坦之抬头一看,见抓住他的是星宿弟子

中的一名大汉。他不知对方有何用意,只见他满脸狞笑,显

非好事,心下一惊,叫道:“快放我!”用力一挣。

只听得头顶呼的一声风响,一个庞大的身躯从背后跃过

他头顶,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对面山壁之上,登时头骨粉碎,

一个头颅变成了泥浆相似。

游坦之见这人一撞的力道竟这般猛烈,实是难以相信,一

愕之下,才看清楚便是抓住自己的那个大汉,更是奇怪:“这

人好端端地,怎么突然撞山自尽?莫非发了疯?”他决计想不

到自己一挣之下,一股猛劲将那大汉甩出去撞在山上。

星宿派群弟子都是“啊”的一声,骇然变色。

丁春秋见他摔死自己弟子这一下手法毛手毛脚,并非上

乘功夫,只是膂力异常了得,心想此人天赋神力,武功却是

平平,当下身形一晃,伸掌按上了他的铁头。游坦之猝不及

防,登时被压得跪倒在地,身子一挺。待要重行站直,头上

便如顶了一座万斤石山一般,再也动不得,当即哀求:“老先

生饶命。”

丁春秋听他出言求饶,更是放心,问道:“你师父是谁?

你好大胆子,怎地杀了我的弟子?”游坦之道:“我……我没

有师父。我决不敢杀死老先生的弟子。”

丁春秋心想不必跟他多言,毙了灭口便是,当下手掌一

松,待游坦之站起身来,挥掌向他胸口拍去。游坦之大惊,忙

伸右手,推开来掌。丁春秋这一掌去势甚缓,游坦之右掌格

出时,正好和他掌心相对。丁春秋正要他如此,掌中所蓄毒

质随着内劲直送过去,这正是他成名数十年的“化功大法”,

中掌者或沾剧毒,或内力于顷刻间化尽,或当场立毙,或哀

号数月方死,全由施法随心所欲。丁春秋生平曾以此杀人无

数。武林中听到“化功大法”四字,既厌恶恨憎,复心惊肉

跳。段誉的“北冥神功”吸入内力以为己有,与“化功大

法”以剧毒化人内功不同,但身受者内力迅速消失,却无二

致,是以往往给人误认。丁春秋见这铁头小子连触十余名乞

丐居然并不中毒,当即施展出看家本领来。

两人双掌相交,游坦之身子一晃,腾腾腾接连退出六七

步,要想拿桩站定,终于还是一交坐倒,但对方这一推余力

未尽,游坦之臀部一着地,背脊又即着地,铁头又即着地,接

连倒翻了三个筋斗,这才止住,忙不住磕头,叫道:“老先生

饶命,老先生饶命。”

丁春秋和他手掌相交,只觉他内力既强,劲道阴寒,怪

异之极,而且蕴有剧毒,虽然给自己摔得狼狈万分,但以内

力和毒劲的比拚而论,并未处于下风,何必大叫饶命?难道

是故意调侃自己不成?走上几步,问道:“你要我饶命,出自

真心,还是假意?”

游坦之只是磕头,说道:“小人一片诚心,但求老先生饶

了小人性命。”

丁春秋寻思:“此人不知用什么法子,遇到了什么机缘,

体内积蓄的毒质竟比我还多,实是一件奇宝。我须收罗此人,

探听到他练功的法门,再吸取他身上的毒质,然后将之处死。

倘若轻轻易易的把他杀了,岂不可惜?”伸掌又按住他铁头,

潜运内力,说道:“除非你拜我为师,否则的话,为什么要饶

你性命?”

游坦之只觉得头上铁罩如被火炙,烧得他整个头脸发烫,

心下害怕之极。他自从苦受阿紫折磨之后,早已一切逆来顺

受,什么是非善恶之分、刚强骨气之念,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但求保住性命,忙道:“师父,弟子游坦之愿归入师父门下,

请师父收容。”

丁春秋大喜,肃然道:“你想拜我为师,也无不可。但本

门规矩甚多,你都能遵守么?为师的如有所命,你诚心诚意

的服从,决不违抗么?”游坦之道:“弟子愿遵守规矩,服从

师命。”丁春秋道:“为师的便要取你性命,你也甘心就死么?”

游坦之道:“这个……这个……”丁春秋道:“你想一想明白,

甘心便甘心,不甘心便说不甘心。”

游坦之心道:“你要取我性命,当然是不甘心的。倘若非

如此不可,那时逃得了便逃,逃不了的话,就算不甘心,也

是无法可施。”便道:“弟子甘心为师父而死。”丁春秋哈哈大

笑,道:“很好,很好。你将一生经历,细细说给我听。”

游坦之不愿向他详述身世以及这些日子来的诸般遭遇,

但说自己是个农家子弟,被辽人打草谷掳去,给头上戴了铁

罩。丁春秋问他身上毒质的来历,游坦之只得吐露如何见到

冰蚕和慧净和尚,如何偷到冰蚕,谎说不小心给葫芦中的冰

蚕咬到了手指,以致全身冻僵,冰蚕也就死了,至于阿紫修

练毒掌等情,全都略过不提。丁春秋细细盘问他冰蚕的模样

和情状,脸上不自禁的露出十分艳羡之色。游坦之寻思:“我

若说起那本浸水有图的怪书,他定会抢了去不还。”丁春秋一

再问他练过什么古怪功夫,他始终坚不吐实。

丁春秋原本不知《易筋经》的功夫,见他武功十分差劲,

只道他练成阴寒内劲,纯系冰蚕的神效,心中不住的咒骂:

“这样的神物,竟被这小子鬼使神差的吸入了体内,真是可

惜。”凝思半晌,问道:“那个捉到冰蚕的胖和尚,你说听到

人家叫他慧净?是少林寺的和尚,在南京悯忠寺挂单?”游坦

之道:“正是。”

丁春秋道:“这慧净和尚说这冰蚕得自昆仑山之巅。很好,

那边既出过一条,当然也有两条、三条。只是昆仑山方圆数

千里,若无熟识路途之人指引,这冰蚕倒也不易捕捉。”他亲

身体验到了冰蚕的灵效,觉得比之神木王鼎更是宝贵得多,心

想首要之事,倒是要拿到慧净,叫他带路,到昆仑山捉冰蚕

去。这和尚是少林僧,本来颇为棘手,幸好是在南京,那便

易办得多。当下命游坦之行过拜师入门之礼。

星宿派众门人见师父对他另眼相看,马屁、高帽,自是

随口大量奉送。适才众弟子大骂师父、叛逆投敌,丁春秋此

刻用人之际,假装已全盘忘记,这等事在他原是意料之中,倒

也并不怎么生气。

一行人折而向东北行。游坦之跟在丁春秋之后,见他大

袖飘飘,步履轻便,有若神仙,油然而生敬仰之心:“我拜了

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师父,真是前生修来的福份。”

星宿派众人行了三日,这日午后,一行人在大路一座凉

亭中喝水休息,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四骑马从来路疾驰而

来。

四乘马奔近凉亭,当先一匹马上的乘客叫道:“大哥、二

哥,亭子里有水,咱们喝上几碗,让坐骑歇歇力。”说着跳下

马来,走进凉亭,余下三人也即下马。这四人见到丁春秋等

一行,微微颔头为礼,走到清水缸边,端起瓦碗,在缸中舀

水喝。

游坦之见当先那人一身黑衣,身形瘦小,留两撇鼠胡,神

色间甚是剽悍。第二人身穿土黄色袍子,也是瘦骨棱棱,但

身材却高,双眉斜垂,满脸病容,大有戾色。第三人穿枣红

色长袍,身形魁梧,方面大耳,颏下厚厚一部花白胡子,是

个富商豪绅模样。最后一人身穿铁青色儒生衣巾,五十上下

年纪,眯着一双眼睛,便似读书过多,损坏了目力一般,他

却不去喝水,提起酒葫芦自行喝酒。

便在这时,对面路上,一个僧人大踏步走来,来到凉亭

之外,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道:“众位施主,小僧行道渴了,

要在亭中歇歇,喝一碗水。”那黑衣汉子笑道:“师父忒也多

礼,大家都是过路人,这凉亭又不是我们起的,进来喝水罢。”

那僧人道:“阿弥陀佛,多谢了。”走进亭来。

这僧人二十五六岁年纪,浓眉大眼,一个大大的鼻子扁

平下塌,容貌颇为丑陋,僧袍上打了许多补钉,却甚是干净。

他等那三人喝罢,这才走近清水缸,用瓦碗舀了一碗水,双

手捧住,双目低垂,恭恭敬敬的说偈道:“佛观一钵水,八万

四千虫,若不持此咒,如食众生肉。”念咒道:“唵缚悉波罗

摩尼莎诃。”念罢,端起碗来,就口喝水。

那黑衣人看得奇怪,问道:“小师父,你叽哩咕噜念什么

咒?”那僧人道:“小僧念的是饮水咒。佛说每一碗水中,有

八万四千条小虫,出家人戒杀,因此要念了饮水咒,这才喝

得。”黑衣人哈哈大笑。说道:“这水干净得很,一条虫子也

没有,小师父真会说笑。”那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我辈

凡夫看来,水中自然无虫,但我佛以天眼看水,却看到水中

小虫成千上万。”黑衣人笑问:“你念了饮水咒之后,将八万

四千条小虫喝入肚中,那些小虫便不死了?”那僧人踌躇道:

“这……这个……师父倒没教过,多半小虫便不死了。”

那黄衣人插口道:“非也,非也!小虫还是要死的,只不

过小师父念咒之后,八万四千条小虫通统往生西天极乐世界,

小师父喝一碗水,超度了八万四千名众生。功德无量,功德

无量!”

那僧人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双手捧着那碗水呆呆出神,

喃喃的着:“一举超度八万四千条性命?小僧万万没这么大的

法力。”

黄衣人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接过瓦碗,向碗中瞪目凝

视,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一千、两千、一

万、两万……非也、非也!小师父,这碗中共有八万三千九

百九十九条小虫,你数多了一条。”

那僧人道:“南无阿弥陀佛。施主说笑了,施主也是凡夫,

怎能有天眼的神通?”黄衣人道:“那么你有没有天眼的神通?”

那僧人道:“小僧自然没有。”黄衣人道:“非也,非也!我瞧

你有天眼通,否则的话,怎地你只瞧了我一眼,便知我是凡

夫俗子,不是菩萨下凡?”那僧人向他左看右看,满脸迷惘之

色。

那身穿枣红色袍子的大汉走过去接过水碗,交回在那僧

人手中,笑道:“师父请喝水罢!我这个把弟跟你开玩笑,当

不得真。”那僧人接过水碗,恭恭敬敬的道:“多谢,多谢。”

心中拿不定主意,却不便喝。那大汉道:“我瞧小师父步履矫

健,身有武功,请教上下如何称呼,在那一处宝刹出家。”

那僧人将水碗放在缸盖上,微微躬身,说道:“小僧虚竹,

在少林寺出家。”

那黑衣汉子叫道:“妙极,妙极!原来你是少林寺的高手,

来,来,来!你我比划比划!”虚竹连连摇手,说道:“小僧

武功低微,如何敢和施主动手?”黑衣人笑道:“好几天没打

架了,手痒得很。咱们过过招,又不是真打,怕什么?”虚竹

退了两步,说道:“小僧虽曾练了几年功夫,只是为健身之用,

打架是打不来的。”黑衣人道:“少林寺和尚个个武功高强。初

学武功的和尚,便不准踏出山门一步。小师父既然下得山来,

定是一流好手。来,来!咱们说好只拆一百招,谁输谁赢,毫

不相干。”

虚竹又退了两步,说道:“施主有所不知,小僧此番下山,

并不是武功已窥门径,只因寺中广遣弟子各处送信,人手不

足,才命小僧勉强凑数。小僧本来携有十张英雄帖,师父吩

咐,送完了这十张帖子,立即回山,千万不跟人动武,现下

已送了四张,还有六张在身。施主武功了得,就请收了这张

英雄帖罢。”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袱,打了开来,拿出

一张大红帖子,恭恭敬敬的递过,说道:“请教施主高姓大名,

小僧回寺好禀告师父。”

那黑衣汉子却不接帖子,说道:“你又没跟我打过,怎知

我是英雄狗熊?咱们先拆上几招,我打得赢你,才有脸收英

雄帖啊。”说着踏上两步,左拳虚晃,右拳便向虚竹打去,拳

头将到虚竹面门,立即收转,叫道:“快还手!”

那魁梧汉子听虚竹说到“英雄帖”三字,便即留上了神,

说道:“四弟,且不忙比武,瞧瞧英雄帖上写的是什么。”从

虚竹手中接过帖子,见帖上写道:

“少林寺住持玄慈,合十恭请天下英雄,于九月初九重阳

佳节,驾临嵩山少林寺随喜,广结善缘,并睹姑苏慕容氏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风范。”

那大汉“啊”的一声,将帖子交给了身旁的儒生,向虚

竹道:“少林派召开英雄大会,原来是要跟姑苏慕容氏为难

……”那黑衣汉子叫道:“妙极,妙极。我叫一阵风风波恶,

正是姑苏慕容的手下。少林派要跟姑苏慕容氏为难,也不用

开什么英雄大会了。我此刻来领教少林派高手的身手便是。”

虚竹又退了两步,左脚已踏在凉亭之外,说道:“原来是

风施主。我师父说道,敝寺恭请姑苏慕容施主驾临敝寺,决

不是胆敢得罪。只是江湖上纷纷传言,武林中近年来有不少

英雄好汉,丧生在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神

功之下。小僧的师伯祖玄悲大师在大理国身戒寺圆寂,不知

跟姑苏慕容氏有没有干系,敝派自方丈大师以下,个个都是

心有所疑,因此上……”

那黑衣汉子抢着道:“这件事吗,跟我们姑苏慕容氏本来

半点干系也没有,不过我这么说,谅来你必定不信。既然说

不明白,只好手底下见真章。这样罢,咱两个今日先打一架,

好比做戏之前先打一场锣鼓,说话本之前先说一段‘得胜头

回’,热闹热闹。到了九月初九重阳,风某再到少林寺来,从

下面打起,一个个挨次打将上来便是,痛快,痛快!只不过

最多打得十七八个,风某就遍体鳞伤,再也打不动了,要跟

玄慈老方丈交手,那是万万没有机缘的。可惜,可惜!”说着

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动手。

那魁梧汉子道:“四弟,且慢,说明白了再打不迟。”

那黄衣人道:“非也,非也。说明白之后,便不用打了。

四弟,良机莫失,要打架,便不能说明白。”

那魁梧汉子不去睬他,向虚竹道:“在下邓百川,这位是

我二弟公冶乾。”说着向那儒生一指,又指着那黄衣人道:

“这位是我三弟包不同,我们都是姑苏慕容公子的手下。”

虚竹逐一向四人合十行礼,口称:“邓施主,公施主

……”包不同插口道:“非也,非也。我二哥复姓公冶,你叫

他公施主,那就错之极矣。”虚竹忙道:“得罪,得罪!小僧

毫无学问,公冶施主莫怪。包施主……”包不同又插口道:

“你又错了。我虽然姓包,但生平对和尚尼姑是向来不布施的,

因此决不能称我包施主。”虚竹道:“是,是。包三爷,风四

爷。”包不同道:“你又错了。我风四弟待会跟你打架,不管

谁输谁赢,你多了一番阅历,武功必有长进,他可不是向你

布施了吗?”虚竹道:“是,是。风施主,不过小僧打架是决

计不打的。出家人修行为本,学武为末,武功长不长进,也

没多大干系。”

风波恶叹道:“你对武学瞧得这么轻,武功多半稀松平常,

这场架也不必打了。”说着连连摇头,意兴索然。虚竹如释重

负。脸现喜色,说道:“是,是。”

邓百川道:“虚竹师父,这张英雄帖,我们代我家公子收

下了。我家公子于数月之前,便曾来贵寺拜访,难道他还没

来过吗?”

虚竹道:“没有来过。方丈大师只盼慕容公子过访,但久

候不至,曾两次派人去贵府拜访,却听说慕容老施主已然归

西,少施主出门去了。方丈大师这次又请达摩院首座前往苏

州尊府送信,生怕慕容少施主仍然不在家,只得再在江湖上

广撒英雄帖邀请,失礼之处,请四位代为向慕容公子说明。明

年慕容施主驾临敝寺,方丈大师还要亲自谢罪。”

邓百川道:“小师父不必客气。会期还有大半年,届时我

家公子必来贵寺,拜见方丈大师。”虚竹合十躬身,说道:

“慕容公子和各位驾临少林寺,我们方丈大师十分欢迎。‘拜

见’两字,万万不敢当。”

风波恶见他迂腐腾腾,全无半分武林中人的豪爽慷慨,和

尚虽是和尚,却全然不像名闻天下的“少林和尚”,心下好生

不耐,当下不再去理他,转头向丁春秋等一行打量。见星宿

派群弟子手执兵刃,显是武林中人,当可从这些人中找几个

对手来打上一架。

游坦之自见风波恶等四人走入凉亭,便即缩在师父身后。

丁春秋身材高大,遮住了他,邓百川等四人没见到他的铁头

怪相。风波见丁春秋童颜鹤发,仙风道骨,一副世外高人的

模样,心中隐隐生出敬仰之意,倒也不敢贸然上前挑战,说

道:“这位老前辈请了,请问高姓大名。”丁春秋微微一笑,说

道:“我姓丁。”

便在此时,忽听得虚竹“啊”的一声,叫道:“师叔祖,

你老人家也来了。”风波恶回过头来,只见大道上来了七八个

和尚,当先是两个老僧,其后两个和尚抬着一副担架,躺得

有人。虚竹快步走出亭去,向两个老僧行礼,禀告邓百川一

行的来历。

右侧那老僧点点头,走进亭来,向邓百川等四人问讯为

礼,说道:“老衲玄难。”指着另一个老僧道:“这位是我师弟

玄痛。有幸得见姑苏慕容庄上的四位大贤。”

邓百川等久闻玄难之名,见他满脸皱纹,双目神光湛然,

忙即还礼。风波恶道:“大师父是少林寺达摩院首座,久仰神

功了得,今日正好领教。”

玄难微微一笑,说道:“老衲和玄痛师弟奉方丈法谕,前

往江南燕子坞慕容施主府上,恭呈请帖,这是敝寺第三次派

人前往燕子坞。却在这里与四位邂逅相逢,缘法不浅。”说着

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帖子来。

邓百川双手接过,见封套上写着“恭呈姑苏燕子坞慕容

施主”十一个大字,料想帖子上的字句必与虚竹送那张帖子

相同,说道:“两位大师父是少林高僧大德,望重武林,竟致

亲劳大驾,前往敝庄,姑苏慕容氏面子委实不小。适才这位

虚竹小师父送出英雄帖,我们已收到了,自当尽快禀告敝上。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敝上慕容公子定能上贵寺拜佛,亲向少

林诸位高僧致谢,并在天下英雄之前,说明其中种种误会。”

玄难心道:“你说‘种种误会’,难道玄悲师兄不是你们

慕容氏害死的?”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啊。师父,就是他。”

玄难侧过头来,只见一个奇形怪状之人手指担架,在一个白

发老翁耳边低声说话。

游坦之在丁春秋耳边说的是:“担架中那个胖和尚,便是

捉到冰蚕的,不知怎地给少林派抬了来。”

丁春秋听得这胖和尚便是冰蚕的原主,不胜之喜,低声

问道:“你没弄错吗?”游坦之道:“不会,他叫做慧净。师父

你瞧,他圆鼓鼓的肚子高高凸了起来。”丁春秋见慧净的大肚

子比十月怀胎的女子还大,心想这般大肚子和尚,不论是谁

见过一眼之后,确是永远不会弄错,向玄难道:“太师父,这

个慧净和尚,是我的朋友,他生了病吗?”

玄难合十道:“施主高姓大名,不知如何识得老衲的师

侄?”

丁春秋心道:“这慧净跟少林寺的和尚在一起了,可多了

些麻烦。幸好在道上遇到,拦住劫夺,比之到少林寺去擒拿,

却又容易得多。”想到冰蚕的灵异神效,不由得胸口发热,说

道:“在下丁春秋。”

“丁春秋”三字一出口,玄难、玄痛、邓百川、公冶乾、

包不同、风波恶六人不约而同“啊”的一声,脸上都是微微

变色。星宿老怪丁春秋恶名播于天下,谁也想不到竟是个这

般气度雍容、风采俨然的人物,更想不到突然会在此处相逢。

六人心中立时大起戒备之意。

玄难在刹那之间,便即宁定,说道:“原来是星宿海丁老

先生,久仰大名,当真是如雷贯耳。”什么“有幸相逢”的客

套话便不说了,心想:“谁遇上了你,那是前世不修。”

丁春秋道:“不敢,少林达摩院首座‘袖里乾坤’驰名天

下,老夫也是久仰的了。这位慧净师父,我正在到处找他,在

这里遇上,那真是好极了,好极了。”

玄难微微皱眉,说道:“说来惭愧,老衲这个慧净师侄,

只因敝寺失于教诲,多犯清规戒律,一年多前擅自出寺,做

下了不少恶事。敝寺方丈师兄派人到处寻访,好容易才将他

找到,追回寺去。丁老先生曾见过他吗?”丁春秋道:“原来

他不是生病,是给你们打伤了,伤得可厉害吗?”玄难不答,

隔了一会,才道:“他不奉方丈法谕,反而出手伤人。”心想:

“他跟你这等邪魔外道结交,又是多破了一条大戒。”

丁春秋道:“我在昆仑山中,花了好大力气,才捉到一条

冰蚕,那是十分有用的东西,却被你这慧净师侄偷去。我万

里迢迢的从星宿海来到中原,便是要取回冰蚕……”

他话未说完,慧净已叫了起来:“我的冰蚕呢?喂,你见

到我的冰蚕吗?这冰蚕是我辛辛苦苦从昆仑山中找到的……

你……你偷了我的吗?”

自从游坦之现身呼叫,风波恶的眼光便在他铁面具上骨

溜溜的转个不停,对玄难、丁春秋、慧净和尚三人的对答全

然没听在耳里。他绕着游坦之转了几个圈,见那面具造得甚

是密合,焊在头上除不下来,很想伸手去敲敲,又看了一会,

说道:“喂,朋友,你好!”

游坦之道:“我……我好!”他见到风波恶精力瀰漫、跃

跃欲动的模样,心下害怕。风波恶道:“朋友,你这个面具,

到底是怎么搅的?姓风的走遍天下,可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脸

面。”游坦之甚是羞惭,低下头去,说道:“是,我……我是

身不由主……没有法子。”

风波恶听他说得可怜,怒问:“哪一个如此恶作剧?姓风

的倒要会会。”话着斜眼向丁春秋睨去,只道是这老者所做的

好事。游坦之忙道:“不……不是我师父。”风波恶道:“好端

端一个人,套在这样一只生铁面具之中,有什么意思?来,我

来给你除去了。”说着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青光闪闪,显

然锋锐之极,便要替他将那面具除去。

游坦之知道面具已和他脸孔及后脑血肉相关,硬要除下,

大有性命之虞,忙道:“不,不,使不得!”风波恶道:“你不

用害怕,我这把匕首削铁如泥,我给你削去铁套,决计伤不

到皮肉。”游坦之叫道:“不,不成的。”风波恶道:“你是怕

那个给你戴铁帽子的人,是不是?下次见到他,就说是我一

阵风硬给你除的,你身不由主,叫这恶人来找我好了。”说着

抓住了他左腕。

游坦之见到他手中匕首寒光凛然,心中大骇,叫道:“师

父,师父!”回头向丁春秋求助。丁春秋站在担架之旁,正兴

味盎然的瞧着慧净,对他的呼叫之声充耳不闻。风波恶提起

匕首,便往铁面具上削去。游坦之惶急之下,右掌用力挥出,

要想推开对方,拍的一声,正中风波恶的左肩。

风波恶全神贯注的要给他削去铁帽,生怕落手稍有不准,

割破了他的头脸,哪防到他竟会突然出掌。这一掌来势劲力

大得异乎寻常,风波恶一声闷哼,便向前跌了下去。他左手

在地下一撑,一挺便跳了起来,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见游坦之陡施毒手,把弟

吃了个大亏,都是大吃一惊,见风波恶脸色惨白,三人更是

担心。公冶乾一搭他的腕脉,只见脉搏跳动急躁频疾,隐隐

有中毒之象,他指着游坦之骂道:“好小子,星宿老怪的门人,

以怨报德,一出手便以歹毒手段伤人”忙从怀中取出个小瓶,

拔开瓶塞,倒出一颗解毒药塞入风波恶的口中。

邓百川和包不同两人身形晃处,拦在丁春秋和游坦之的

身前。包不同左手暗运潜力,五指成爪,便要向游坦之胸口

抓去。邓百川道:“三弟住手!”包不同蓄势不发,转眼瞧着

大哥。邓百川道:“咱们姑苏慕容氏跟星宿派无怨无仇,四弟

一番好意,要替他除去面具,何以星宿派出手伤人?倒要请

丁老先生指教。”

丁春秋见这个新收的门人只一掌,便击倒了姑苏慕容氏

手下的一名好手,星宿派大显威风,暗暗得意,而对冰蚕的

神效更是艳羡,微微一笑,说道:“这位风四爷好勇斗狠,可

当真爱管闲事哪。我星宿派门人头上爱戴铜帽铁帽,不如碍

着姑苏慕容氏什么事了?”

这时公冶乾已扶着风波恶坐在地下,只见他全身发颤,牙

关相击,格格直响,便似身入冰窖一般,过得片刻,嘴唇也

紫了,脸色渐渐由白而青。公冶乾的解毒丸极具灵效,但风

波恶服了下去,便如石沉大海,直是无影无踪。

公冶乾惶急之下,伸手探他呼吸,突然间一股冷风吸向

掌心,透骨生寒。公冶乾急忙缩手,叫道:“不好,怎地冷得

如此厉害?”心想口中喷出来的一口气都如此寒冷,那么他身

上所中的寒毒更是非同小可,情势如此危急,已不及分说是

非,转身向丁春秋道:“我把弟中了你弟子的毒手,请赐解药。”

风波恶所中之毒,乃是游坦之《易筋经》内功逼出来的

冰蚕剧毒,别说丁春秋无此解药,就是能解,他也如何肯给?

他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叫道:“啊乌陆鲁共!啊乌陆鲁共!”

袍袖一指,卷起一股疾风。星宿派众弟子突然一齐奔出凉亭,

疾驰而去。

邓百川等与少林僧众都觉这股疾风刺眼难当,泪水滚滚

而下,睁不开眼睛,暗叫:“不好!”知他袍中藏有毒粉,这

么衣袖一拂,便散了出来。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三人不

约而同的挡在风波恶身前,只怕对方更下毒手。玄难闭目推

出一掌,正好击在凉亭的柱上,柱子立断,半边凉亭便即倾

塌,哗喇喇声响,屋瓦泥沙倾泻了下来。众人待得睁眼,丁

春秋和游坦之已不知去向。

几名少林僧叫道:“慧净呢?慧净呢?”原来在这混乱之

间,慧净已给丁春秋掳了去,一副担架罩在一名少林僧的头

上。玄痛怒叫:“追!”飞身追出亭去。邓百川与包不同跟着

追出。玄难左手一挥,带同众弟子赶去应援。

公冶乾留在坍了半边的凉亭中照料风波恶,兀自眼目刺

痛,流泪不止。只见风波恶额头不住渗出冷汗,顷刻间便凝

结成霜。正惶急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公冶乾抬头一看,见

邓百川抱着包不同,快步回来。公冶乾大吃一惊,叫道:“大

哥,三弟也受了伤?”邓百川道:“又中了那铁头人的毒手。”

跟着玄难率领少林群僧也回入凉亭。玄痛伏在虚竹背上,冷

得牙关只是格格打战。玄难和邓百川、公冶乾面面相觑。

邓百川道:“那铁头人和三弟对了一掌,跟着又和玄痛大

师对了一掌。想不到……想不到星宿派的寒毒掌竟如此厉

害。”

玄难从怀里取出一只小木盒,说道:“敝派的‘六阳正气

丹’颇有克治寒毒之功。”打开盒盖,取出三颗殷红如血的丹

药,将两颗交给邓百川,第三颗给玄痛服下。

过得一顿饭时分,玄痛等三人寒战渐止。包不同破口大

骂:“这铁头人,他……他妈的,那是什么掌力?”邓百川劝

道:“三弟,慢慢骂人不迟,你且坐下行功。”包不同道:“非

也,非也!此刻不骂,等到一命呜呼之后,便骂不成了。”邓

百川微笑道:“不必担心,死不了。”说着伸掌贴在他后心

“至阳穴”上,以内力助他驱除寒毒。公冶乾和玄难也分别以

内力助风波恶、玄痛驱毒。

玄难、玄痛二人内力深厚,过了一会,玄痛吁了口长气,

说道:“好啦!”站起身来,又道:“好厉害!”玄难有心要去

助包不同、风波恶驱毒,只是对方并未出言相求,自己毛遂

自荐,未免有瞧不起对方内功么嫌,武林中于这种事情颇有

犯忌。

突然之间,玄痛身子晃了两晃,牙关又格格响了起来,当

即坐倒行功,说道:“师……师兄,这寒……寒毒甚……甚是

古怪……”玄难忙又运功相助,三人不断行功,身上的寒毒

只好得片刻,跟着便又发作,直折腾到傍晚,每人均已服了

三颗“六阳正气丹”,寒气竟没驱除半点。玄难所带的十颗丹

药已只剩下一颗,当下一分为三,分给三人服用。包不同坚

不肯服,说道:“只怕就再服上一百颗,也……也未必……”

玄难束手无策,说迫:“包施主之言不错,这‘六阳正气

丹’药不对症,咱们的内功也对付不了这门阴毒。老衲心想,

只有去请薛神医医治,四位意下如何?”邓百川喜道:“素闻

薛神医号称‘阎王敌’,任何难症,都是着手回春。大师可知

这位神医住在何处?”玄难道:“薛神医家住洛阳之西的柳宗

镇,此去也不甚远。他跟老衲曾有数面之缘,若去求治,谅

来不会见拒。”又道:“姑苏慕容氏名满天下,薛神医素来仰

慕,得有机缘跟四位英雄交个朋友,他必大为欣慰。”

包不同道:“非也,非也。薛神医见我等上门,大为欣慰

只怕不见得。不过武林中人人讨厌我家公子的‘以彼之道,还

施彼身’,只有薛神医却是不怕。日后他有什么三……三长两

短,只要去求我家公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他的

……老命就有救了。”

众人大笑声中,当即出亭。来到前面市镇,雇了三辆大

车,让三个伤者躺着休养。邓百川取出银两,买了几匹马让

少林僧乘骑。

一行人行得两三个时辰,便须停下来助玄痛等三人抗御

寒毒。到得后来,玄难便也不再避嫌,以少林神功相助包不

同和风波恶。此去柳宗镇虽只数百里,但山道崎岖,途中又

多耽搁,直到第四日傍晚方到。薛神医家居柳宗镇北三十余

里的深山之中,幸好他当日在聚贤庄中曾对玄难详细说过路

径。众人没费多大力气觅路,便到了薛家门前。

玄难见小河边耸立着白墙黑瓦数间大屋,门前好大一片

药圃,便知是薛神医的居处。他再纵马近前,望见屋门前挂

着两盏白纸大灯笼,微觉惊讶:“薛家也有治不好的病人么?”

再向前驰了数丈,见门楣上钉着几条麻布,门旁插着一面招

魂的纸幡,果真是家有丧事。只见纸灯笼上扁扁的两行黑字:

“薛公慕华之丧,享年五十五岁。”玄难大吃一惊:“薛神医不

能自医,竟尔逝世,那可糟糕之极。”想到故人长逝,从此幽

冥异途,心下又不禁伤感。

跟着邓百川和公冶乾也已策马到来,两个齐声叫道:“啊

哟!”

猛听得门内哭声响起,乃是妇女之声:“老爷啊,你医术

如神,哪想得到突然会患了急症,撇下我们去了。老爷啊,你

虽然号称‘阎王敌’,可见到头来终于敌不过阎罗王,只怕你

到了阴世,阎罗王跟你算这旧帐,还要大吃苦头啊。”

不久三辆大车和六名少林僧先后到达。邓百川跳下马来,

朗声说道:“少林寺玄难大师率同友辈,有事特来相求薛神

医。”他话声响若洪钟,门内哭声顿止。

过了一会儿,走出一个老人来,作佣仆打扮,脸上眼泪

纵横,兀自抽抽噎噎的哭得十分伤心,捶胸说道:“老爷是昨

天下午故世的,你们……你们见他不到了。”

玄难合十问道:“薛先生患什么病逝世?”那老仆泣道:也

不知是什么病,突然之间咽了气。老爷身子素来清健,年纪

又不老,真正料想不到。他老人家给别人治病,药到病除,可

是……可是他自己……”玄难又问:“薛先生家中还有些什么

人?”那老仆道:“没有了,什么人都没有了。”公冶乾和邓百

川对望了一眼,均觉那老仆说这两句话时,语气有点儿言不

由衷,何况刚才还听到妇人的哭声。玄难叹道:“生死有命,

既是如此,待我们到老友灵前一拜。”那老仆道:“这个……

这个……是,是。”引着众人,走进大门。

公冶乾落后一步,低声向邓百川道:“大哥,我瞧这中间

似有蹊跷,这老仆很有点儿鬼鬼祟祟。”邓百川点了点头,随

着那老仆来到灵堂。

灵堂陈设简陋,诸物均不齐备,灵牌上写着“薛公慕华

之灵位”,几个字挺拔有力,显是饱学之士的手迹,决非那老

仆所能写得出。公冶乾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各人在灵位前

行过了礼。公冶乾一转头,见天井中竹竿上晒着十几件衣衫,

有妇人的衫子,更有几件男童女童的小衣服,心想:“薛神医

明明有家眷,怎地那老仆说什么人都没有了?”

玄难道:“我们远道赶来,求薛先生治病,没想到薛先生

竟已仙逝。令人好生神伤。天色向晚,今夜要在府上借宿一

宵。”那老仆大有难色。道:“这个……这个……嗯,好罢!诸

位请在厅上坐一坐,小人去安排做饭。”玄难道:“管家不必

太过费心,粗饭素菜,这就是了。”那老仆道:“是,是!诸

位请坐一坐。”引着众人来到外边厅上,转身入内。

过了良久,那老仆始终不来献茶。玄难心道:“这老仆新

遭主丧,难免神魂颠倒。唉,玄痛师弟身中寒毒,却不知如

何是好?”众人等了几有半个时辰,那老仆始终影踪不见。包

不同焦躁起来,说道:“我去找口水喝。”虚竹道:“包先生,

你请坐着休息。我去帮那老人家烧水。”起身走向内堂。公冶

乾要察看薛家动静,道:“我陪你去。”

两人向后面走去。薛家房子着实不小,前后共有五进,但

里里外外,竟一个人影也无。两人找到了厨房之中,连那老

仆也已不知去向。

公冶乾知道有异,快步回到厅上,说道:“这屋中情形不

对,那薛神医只怕是假死。”玄难站起身来,奇道:“怎么?”

公冶乾道:“大师,我想去瞧瞧那口棺木。”奔入灵堂,伸手

要去抬那棺材,突然心念一动,缩回双手,从天井中竹竿上

取下一件长衣,垫在手上。风波恶道:“怕棺上有毒?”公冶

乾道:“人心叵测,不可不防。”运劲一提棺,只觉十分沉重,

里面装的决计不是死人,说道:“薛神医果然是假死。”

风波恶拔出单刀,道:“撬开棺盖来瞧瞧。”公冶乾道:

“此人号称神医,定然擅用毒药,四弟,可要小心了。”风波

恶道:“我理会得。”将单刀刀尖插入棺盖缝中,向上扳动,只

听得轧轧声响,棺盖慢慢掀起。风波恶闭住呼吸,生怕棺中

飘出毒粉。

包不同纵到天井之中,抓起在桂树下啄食虫豸的两只母

鸡,回入灵堂,一扬手,将两只母鸡掷出,横掠棺材而过。两

只母鸡咯咯大叫,落在灵座之前,又向天井奔出,但只走得

几步,突然间翻过身子。双脚伸了几下,便即不动而毙。这

时廊下一阵寒风吹过,两只死鸡身上的羽毛纷纷飞落,随风

而舞。众人一见,无不骇然。两只母鸡刚中毒而死,身上羽

毛便即脱即落,可见毒性之烈。一时谁也不敢走近棺旁。

玄难道:“邓施主,那是什么缘故?薛神医真是诈死不成?”

说着纵身而起,左手攀在横梁之上,向棺中遥望,只见棺中

装满了石块,石块中放着一只大碗,碗中装满了清水。这碗

清水,自然便是毒药了。玄难摇了摇头,飘身而下,说道:

“薛施主就算不肯治伤,也用不着布置下这等毒辣的机关,来

陷害咱们。少林派和他无怨无仇,这等作为,不太无理么?难

道……难道……”他连说了两次“难道”,住口不言了,心中

所想的是:“难道他和姑苏慕容氏有什深仇大怨不成?”

包不同道:“你不用胡乱猜想,慕容公子和薛神医从来不

识,更无怨仇。倘若有什么梁子,我们身上所受的痛楚便再

强十倍,也决不会低声下气的来向仇人求治。你当姓包的、姓

风的是这等脓包货色么?”玄难合十道:“包施主说的是,是

老僧胡猜的不对了。”他是有道高僧,心中既曾如此想过,虽

然口里并未说,出,却也自承其非。

邓百川道:“此处毒气极盛,不宜多耽,咱们到前厅坐地。”

当下众人来到前厅,各抒己见,都猜不透薛神医装假死而布

下的陷阱的原因。包不同道:“这薛神医如此可恶,咱们一把

火将他的鬼窝儿烧了。”邓百川道:“使不得,说什么薛先生

总是少林派的朋友,冲着玄难大师的金面,可不能胡来。”

这时天色已然全黑,厅上也不掌灯,各人又饥又渴,却

不敢动用宅子中的一茶一水。玄难道:“咱们还是出去,到左

近农家去讨茶做饭。邓施主以为怎样?”邓百川道:“是。不

过三十里地之内,最好别饮水吃东西,这位薛先生极工心计,

决不会只布置一口棺材就此了事,众位大师倘若受了牵累,我

们可万分过意不去。”他和公冶乾等虽不明真正原委,但料想

慕容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头太大,江胡下结下了

许多没来由的冤家,多半是薛伸医有什么亲友被害,将这笔

帐记在姑苏慕容氏的头上了。

众人站起身来,走向大门,突然之间,西北角天上亮光

一闪,跟着一条红色火焰散了开来,随即变成了绿色,犹如

满天花雨,纷纷堕下。瑰丽变幻,好看之极。风波恶道:“咦,

是谁在放烟花?”这时既非元宵,亦不是中秋,怎地会有人放

烟花?过不多时,又有一个橙黄色的烟花升空,便如千百个

流星,相互撞击。

公冶乾心念一动,说道:“这不是烟花,是敌人大举来袭

的讯号。”风波恶大叫:“妙极,妙极!打他个痛快!”

邓百川道:“三弟、四弟,你们到厅里耽着,我挡前,二

弟挡后。玄难大师,此事跟少林派显然并不相干,请众位作

壁上观便了,只须两不相助,慕容氏便深感大德。”

玄难过:“邓施主说哪里话来?来袭的敌人若与诸位另有

仇怨,这中间的是非曲直,我们也得秉公论断,不能让他们

乘人之危,倚多取胜。倘若是薛神医一伙,这些人暗布陷阱,

横加毒害,你我敌忾同仇,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众比丘,预

备迎敌!”慧方、虚竹等少林僧齐声答应。玄痛道:“邓施主,

我和你两位师弟同病相怜,自当携手抗敌。”

说话之间,又有两个烟花冲天而起,这次却更加近了。再

隔一会,又出现了两个烟花,前后共放了六个烟花。每个烟

花的颜色形状各不相同,有的似是一枝大笔,有的四四方方,

像是一只棋盘,有的似是柄斧头,有的却似是一朵极大的牡

丹。此后天空便一片漆黑。

玄难发下号令,命六名少林弟子守在屋子四周。但过了

良久,不听到有敌人的动静。

各人屏息凝神,又过了一顿饭时分,忽听得东边有个女

子的声音唱道:“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

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歌声柔媚婉转,幽婉凄切。

那声音唱完一曲,立时转作男声,说道:“啊哟卿家,寡

人久未见你,甚是思念,这才赐卿一斛珍珠,卿家收下了罢。”

那人说完,又转女声道:“陛下有杨妃为伴,连早朝也废了,

几时又将我这薄命女子放在心上,喂呀……”说到这里,竟

哭了起来。

虚竹等少林僧不熟世务,不知那人忽男忽女,在捣什么

鬼,只是听得心下不胜凄楚。邓百川等却知那人在扮演唐明

皇和梅妃的故事,忽而串梅妃,忽而串唐明皇,声音口吻,唯

肖唯妙,在这当口来了这样一个伶人,人人心下嘀咕,不知

此人是何用意。

只听那人又道:“妃子不必啼哭,快快摆酒宴,妃子吹笛,

寡人为你亲唱一曲,以解妃子烦恼。”那人跟着转作女声,说

道:“贱妾日夕以眼泪洗面,只盼再见君王一面,今日得见,

贱妾死也瞑目了,喂呀……呃,呃……”

包不同大声叫道:“孤王安禄山是也!兀那唐明皇李隆基,

你这胡涂皇帝,快快把杨玉环交了出来!”

外面那人哭声立止,“啊”的一声呼叫,似乎大吃一惊。

顷刻之间,四下里又是万籁无声。

三十 挥洒缚豪英

过了一会,各人突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花香。玄难叫道:

“敌人放毒,快闭住了气,闻解药。”但过了一会,不觉有异,

反觉头脑清爽,似乎花香中并无毒质。

外面那人说道:“七姊,是你到了么?五哥屋中有个怪人,

居然自称安禄山。”一个女子声音道:“只大哥还没到,二哥、

三哥、四哥、六哥、八弟,大家一齐现身罢!”

她一句话甫毕,大门外突然大放光明,一团奇异的亮光

裹着五男一女。光亮中一个黑须老者大声道:“老五,还不给

我快滚出来。”他右手中拿着方方的一块木板。那个女子是个

中年美妇。其余四个人中两个是儒生打扮,一人似是个木匠,

手持短斧,背负长锯。另一个却青面獠牙,红发绿须,形状

可怕之极,直是个妖怪,身穿一件亮光闪闪的锦袍。

邓百川一凝神间,已看出这人是脸上用油彩绘了脸谱,并

非真的生有异相,他扮得便如戏台上唱戏的伶人一般,适才

既扮唐明皇又扮梅妃的,自然便是此君了,当下朗声道:“诸

位尊姓大名,在下姑苏慕容氏门下邓百川。”

对方还没答话,大厅中一团黑影扑出,刀光闪闪,向那

戏子连砍七刀,正是一阵风风波恶。那戏子猝不及防,东躲

西避,情势甚是狼狈。却听他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

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但风波恶攻势太急,他第三

句没唱完,便唱不下去了。

那黑须老者骂道:“你这汉子忒也无理,一上来便狂砍乱

斩,吃我一招‘大铁网’!”手中方板一晃,便向风波恶头顶

砸到。

风波恶心下嘀咕:“我生平大小数百战,倒没见过用这样

一块方板做兵刃的。”单刀疾落,便往板上斩去。铮的一声响,

一刀斩在板缘之上,那板纹丝不动,原来这块方板形似木板,

却是钢铁,只是外面漆上了木纹而已。风波恶立时收刀,又

待再发,不料手臂回缩,单刀竟尔收不回来,却是给钢板牢

牢的吸住了。风波恶大惊,运劲一夺,这才使单刀与钢板分

离,喝道:“邪门之至!你这块铁板是吸铁石做的么?”

那人笑道:“不敢,不敢!这是老夫的吃饭家伙。”风波

恶一瞥之下,见那板上纵一道、横一道的画着许多直线,显

然便是一块下围棋用的棋盘,说道:“希奇古怪,我跟你斗斗!”

进刀如风,越打越快,只是刀身却不敢再和对方的吸铁石棋

盘相碰。

那戏子喘了口气,粗声唱道:“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

兮奈若何?”忽然转作女子声音,娇滴滴的说道:“大王不必

烦恼,今日垓下之战虽然不利,贱妾跟着大王,杀出重围便

了。”

包不同喝道:“直娘贼的楚霸王和虞姬,快快自刎,我乃

韩信是也。”纵身伸掌,向那戏子肩头抓去。那戏子沉肩躲过,

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啊唷,我汉高祖杀了你韩

信。”左手在腰间一掏,抖出一条软鞭,刷的一声响,向包不

同抽去。

玄难见这几人斗得甚是儿戏,但双方武动均甚了得,却

不知对方来历,眉头微皱,喝道:“诸位暂且罢手,先把话说

明白了。”

但要风波恶罢手不斗,实是千难万难,他自知身受寒毒

之后,体力远不如平时,而且寒毒随时会发,甚是危险,一

柄单刀使得犹如泼风相似,要及早胜过了对方。

四个人酣战声中,大厅中又出来一人,呛啷啷一声响,两

柄戒刀相碰,威风凛凛,却是玄痛。他大声说道:“你们这批

下毒害人的奸徒,老和尚今日大开杀戒了。”他连日苦受寒毒

的折磨,无气可出,这时更不多问,双刀便向那两个儒生砍

去。一个儒生闪身避过,另一个探手入怀,摸出一枝判官笔

模样的兵刃,施展小巧功夫,和玄痛斗了起来。

另一个儒生摇头晃脑的说道:“奇哉怪也!出家人竟也有

这么大的火气,却不知出于何典?”伸手到怀中一摸,奇道:

“咦,哪里去了!”左边袋中摸摸,右边袋里掏掏,抖抖袖子,

拍拍胸口,说什么也找不到。

虚竹好奇心起,问道:“施主,你找什么?”那儒生道:

“这位大和尚武功甚高,我兄弟斗他不过,我要取出兵刃,来

个以二敌一之势,咦,奇怪,奇怪!我的兵刃却放到哪里去?”

敲敲自己额头,用心思索。虚竹忍不住噗哧一笑,心想:“上

阵要打架,却忘记兵器放在哪里,倒也有趣。”又问:“施主,

你用的是什么兵刃?”

那儒生道:“君子先礼后兵,我的第一件兵刃是一部书。”

虚竹道:“什么书?是武功秘诀么?”那儒生道:“不是,不是。

那是一部《论语》,我要以圣人之言来感化对方。”

包不同插口道:“你是读书人,连《论语》也背不出,还

读什么书?”那儒生道:“老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说到

《论语》、《孟子》、《春秋》、《诗经》,我自然读得滚瓜烂熟,但

对方是佛门弟子,只读佛经,儒家之书未必读过,我背了出

来,他若不知,岂不是无用?定要翻出原书来给他看了,他

无可抵赖,难以强辩,这才收效。常言道得好,这叫做‘有

书为证’。”一面说,一面仍在身上各处东掏西摸。

包不同叫道:“小师父,快打他!”虚竹道:“待这位施主

找到兵器,再动手不迟。”那儒生道:“宋楚战于泓,楚人渡

河未济,行列未成,正可击之,而宋襄公曰:‘击之非君子’。

小师父此心,宋襄之仁也。”

那工匠模样的人见玄痛一对戒刀上下翻飞,招数凌厉之

极,再拆数招,只怕那使判官笔的书生便有性命之忧,当即

挥斧而前,待要助战。公冶乾呼的一掌,向他拍了过去。公

冶乾模样斯文,掌力可着实雄厚,有“江南第二”之称,当

日他与萧峰比酒比掌力,虽然输了,萧峰对他却也好生敬重,

可见内力造诣大是不凡。那工匠侧身避过,横斧斫来。

那儒生仍然没找到他那部《论语》,却见同伴的一枝判官

笔招法散乱,抵挡不住玄痛的双刀,便向玄痛道:“喂,大和

尚。子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你出手想杀了我的四弟,那便不仁了。颜渊问仁,子曰:‘克

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夫子又曰:‘非

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乱挥双刀,狠

霸霸的只想杀人,这等行动,毫不‘克己’,那是‘非礼’之

至了。”

虚竹低声问身旁的少林僧慧方道:“师叔,这人是不是装

傻?”慧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次出寺,师父吩咐大家

小心,江湖上人心诡诈,什么鬼花样都干得出来。”

那书呆子又向玄痛道:“大和尚。子曰:‘仁者必有勇,勇

者必有仁。’你勇则勇矣,却未必有仁,算不得是真正的君子。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人家倘若将你杀了,你当然

是很不愿意的了。你自己既不愿死,却怎么去杀人呢?”

玄痛和那书生跳荡前后,挥刀急斗,这书呆子随着玄痛

忽东忽西,时左时右,始终不离他三尺之外,不住劝告,武

功显然不弱。玄痛暗自警惕:“这家伙如此胡言乱语,显是要

我分心,一找到我招式中的破绽,立时便乘虚而入。此人武

功尚在这个使判官笔的人之上,倒是不可不防。”这么一来,

他以六分精神去防备书呆,只以四分功夫攻击使判官笔的书

生。那书生情势登时好转。

又拆十余招,玄痛焦躁起来,喝道:“走开!”倒转戒刀,

挺刀柄向那书呆胸口撞去。那书呆闪身让开,说道:“我见大

师武功高强,我和四弟二人以二敌一,也未必斗你得过,是

以良言相劝于你,还是两下罢战的为是。子曰:‘参乎!吾道

一以贯之。’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咱们做人,

这‘恕道’总是要守的,不可太也横蛮。”

玄痛大怒,刷的一刀,横砍过去,骂道:“什么忠恕之道?

仁义道德?你们怎么在棺材里放毒药害人?老衲倘若一个不

小心,这时早已圆寂归西了,还亏你说什么‘己所不欲,勿

施于人’?你想不想中毒而死啊?”

那书呆子退开两步,说道:“奇哉!奇哉!谁在棺材放毒

药了?夫棺材者,盛死尸之物也。子曰:‘鲤也死,有棺而无

椁。’棺材中放毒药,岂不是连死尸也毒死了?啊哟,不对,

死人是早就死了的。”

包不同插口道:“非也,非也。你们的棺材里却不放死尸

而放毒药,只是想毒死我们这些活人。”那书呆子摇头晃脑的

道:“阁下以小人之心,而度君子之腹矣。此处既无棺材,更

无毒药。”

包不同道:“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你是小人。”

指着对面那中年美妇道:“她是女子。你们两个,果然难养得

很。孔夫子的话,有错的吗?”那书呆子一怔,说道:“‘王

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句话,我便置之不理,不加答复了。”

这书呆与包不同一加对答,玄痛少了顾碍,双刀又使得

紧了,那使判官笔的书生登时大见吃紧。那书呆晃身欺近玄

痛身边,说道:“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

乐何?’大和尚‘人而不仁’,当真差劲之至了。”

玄痛怒道:“我是释家,你这腐儒讲什么诗书礼乐,人而

不仁,根本打不动我的心。”

那书呆伸起手指,连敲自己额头,说道:“是极,是极!

我这人可说是读书而呆矣,真正是书呆子矣。大和尚明明是

佛门子弟,我跟你说孔孟的仁义道德,自然格格不入焉。”

风波恶久斗那使铁制棋盘之人,难以获胜,时刻稍久,小

腹中隐隐感到寒毒侵袭。包不同和那戏子相斗,察觉对方武

功也不甚高,只是招数变化极繁,一时扮演西施,吐言莺声

啊啊,而且蹙眉捧心,莲步姗姗,宛然是个绝代佳人的神态,

顷刻之间,却又扮演起诗酒风流的李太白来,醉态可掬,脚

步东倒西歪。妙在他扮演各式人物,均有一套武功与之配合,

手中软鞭或作美人之长袖,或为文士之采笔,倒令包不同啼

笑皆非,一时也奈何他不得。

那书呆自怨自艾了一阵,突然长声吟道:“既已舍染乐,

心得善摄不?若得不驰散,深入实相不?”玄难与玄痛都是一

惊:“这书呆子当真渊博,连东晋高僧鸠摩罗什的偈句也背得

出。”只听他继续吟道:“毕竟空相中,其心无所乐。若悦禅

智慧,是法性无照。虚诳等无实,亦非停心处。大和尚,下

面两句是什么?我倒忘记了。”玄痛道:“仁者所得法,幸愿

示其要。”

那书呆哈哈大笑,道:“照也!照也!你佛家大师,岂不

也说‘仁者’?天下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我劝你还是回头是

岸,放下屠刀罢!”

玄痛心中一惊,陡然间大彻大悟,说道:“善哉!善哉!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呛啷啷两声响,两柄戒刀掷

在地下,盘膝而坐,脸露微笑,闭目不语。

那书生和他斗得甚酣,突然间见到他这等模样,倒吃了

一惊,手中判官笔并不攻上。

虚竹叫道:“师叔祖,寒毒又发了吗?”伸手待要相扶,玄

难喝道:“别动!”一探玄痛的鼻息,只觉呼吸已停,竟尔圆

寂了。玄难双手合十,念起“往生咒”来。众少林僧见玄痛

圆寂,齐声大哭,抄起禅杖戒刀,要和两个书生拚命。玄难

说道:“住手!玄痛师弟参悟真如,往生极乐,乃是成了正果,

尔辈须得欢喜才是。”

正自激斗的众人突然见此变故,一齐罢手跃开。

那书呆大叫:“老五,薛五弟,快快出来,有人给我一句

话激死了,快出来救命!你这他妈的薛神医再不出来救命,那

可乖乖不得了啊!”邓百川道:“薛神医不在家中,这位先生

……”那书呆仍是放开了嗓门,慌慌张张的大叫:“薛慕华,

薛老五,阎王敌,薛神医,快快滚出来救人哪!你三哥激死

了人,人家可要跟咱们过不去啦。”

包不同怒道:“你害死了人,还在假惺惺的装腔作势。”呼

的一掌,向他拍了过去,左手跟着从右掌掌底穿出,一招

“老龙探珠”,径自抓他的胡子。那书呆闪身避过。风波恶、公

冶乾等斗得兴起,不愿便此停手,又打了起来。

邓百川喝道:“躺下了!”左手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戏子

的后心。邓百川在姑苏燕子坞慕容氏属下位居首座,武功精

熟,内力雄浑,江湖上虽无赫赫威名,但凡是识得他的,无

不敬重。他出手将那戏子抓住,顺手便往地下一掷。那戏子

身手十分矫捷,左肩一着地,身子便转了半个圆圈,右腿横

扫,向邓百川腿上踢来。这一下来势奇快,邓百川身形肥壮,

转动殊不便捷,眼见难以闪避,当即气沉下盘,硬生生受了

他这一腿。只听得喀喇一声,两腿中已有一条腿骨折断。

那戏子接连几个打滚,滚出数丈之外,喝道:“我骂你毛

延寿这奸贼,戕害忠良,啊哟哟,我的腿啊!”原来腿上两股

劲力相交,那戏子抵敌不过,腿骨折断。

那中年美妇一直斯斯文文的站在一旁,这时见那戏子断

腿,其余几个同伴也被攻逼得险象环生,说道:“你们这些人

是何道理,霸占在我五哥的宅子之中,一上来不问情由,便

出手伤人?”她虽是向对方质问,但语气仍是温柔斯文。

那戏子躺在地下,仰天见到悬在大门口的两盏灯笼,大

惊叫道:“什么?什么?‘薛公慕华之丧’,我五哥呜呼哀哉了

么?”

那使棋盘的、两个书生、使斧头的工匠、美妇人一齐顺

着他手指瞧去,都见到了灯笼。两盏灯笼中烛火早熄,黑沉

沉的悬着,众人一上来便即大斗,谁也没去留意,直到那戏

子摔倒在地,这才抬头瞧见。

那戏子放声大哭,唱道:“唉,唉,我的好哥哥啊,我和

你桃园结义,古城相会,你过五关,斩六将,何等威风

……”起初唱的是“哭关羽”戏文,到后来真情激动,唱得

不成腔调。其余五人纷纷叫嚷:“是谁杀害了五弟?”“五哥啊,

五哥啊,哪一个天杀的凶手害了你?”“今日非跟你们拚个你

死我活不可。”

玄难和邓百川对瞧了一眼,均想:“这些人似乎都是薛神

医的结义兄弟。”邓百川道:“我们有同伴受伤,前来请薛神

医救治,哪知……”那妇人道:“哪知他不肯医治,你们便将

他杀了,是不是?”邓百川道:“不……”下面那个“是”字

还没出口,只见那中年美妇袍袖一拂,蓦地里鼻中闻到一阵

浓香,登时头脑晕眩,足下便似腾云驾雾,站立不定。那美

妇叫道:“倒也,倒也!”

邓百川大怒,喝道:“好妖妇!”运力于掌,呼一掌拍出

了去。那美妇眼见邓百川身子摇摇晃晃,已是着了道儿,不

料他竟尚能出掌,待要斜身闪避,已自不及,但觉一股猛力

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气息登时窒住,身不由主的向外直摔

出去。喀喇喇几声响,胸口已断了几根肋骨,身子尚未着地,

已晕了过去。邓百川只觉眼前漆黑一团,也已摔倒。

双方各自倒了一人,余下的纷纷出手。玄难寻思:“这件

事中间必有重大蹊跷,只有先将对方尽数擒住,才免得双方

更有伤亡。”说道:“取禅杖来!”慧镜转身端起倚在门边的禅

杖,递向玄难。那使判官笔的书生飞身扑到,右手判官笔点

向慧镜胸口。玄难左手一掌拍出,手掌未到,掌力已及他后

心,那书生应掌而倒,玄难一声长笑,绰杖在手,横跨两步,

挥杖便向那使棋盘的人砸去。

那人见来势威猛,禅杖未到,杖风已将自己周身罩住,当

下运劲于臂,双手挺起棋盘往上硬挡,当的一声大响,火星

四溅。那人只觉手臂酸麻,双手虎口迸裂。玄难禅杖一举,连

那棋盘一起提了起来。那棋盘磁性极强,往昔专吸敌人兵刃,

今日敌强我弱,反给玄难的禅杖吸了去。玄难的禅杖跟着便

向那人头顶砸落。那人叫道:“这一下‘镇神头’又兼‘倚

盖’,我可抵挡不了啦!”向前疾窜。

玄难倒曳禅杖,喝道:“书呆子,给我躺下了!”横杖扫

将过去,威势殊不可当。那书呆子道:“夫子,圣之时者也!

风行草偃,伏倒便伏倒,有何不可?”几句话没说完,早已伏

倒在地。几名少林僧跳将上去,将他按住。

少林寺达摩院首座果然不同凡响,只一出手,便将对方

三名高手打倒。

那使斧头的双斗包不同和风波恶,左支右绌,堪堪要败。

那便棋盘的人道:“罢了,罢了!六弟,咱们中局认输,这局

棋不必再下了。大和尚,我只问你,我们五弟到底犯了你们

什么,你们要将他害死?”玄难道:“焉有此事……”

话未说完,忽听得铮铮两声琴响,远远的传了过来。这

两下琴音一传入耳鼓,众人登时一颗心剧烈的跳了两下。玄

难一愕之际,只听得那琴声又铮铮的响了两下。这时琴声更

近,各人心跳更是厉害。风波恶只觉心中一阵烦恶,右手一

松,当的一声,单刀掉在地下。若不是包不同急忙出掌相护,

敌人一斧砍来,已劈中他的肩头。那书呆子叫道:“大哥快来,

大哥快来!乖乖不得了!你怎么慢吞吞的还弹什么鬼琴?子

曰:“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琴声连响,一个老者大袖飘飘,缓步走了出来,高额凸

颡,容貌奇古,笑眯眯的脸色极为和蔼,手中抱着一具瑶琴。

那书呆子等一伙人齐叫:“大哥!”那人走近前来,向玄

难抱拳道:“是哪一位少林高僧在此?小老儿多有失礼。”玄

难合十道:“老衲玄难。”那人道:“呵呵,是玄难师兄。贵派

的玄苦大师,是大师父的师兄弟罢?小老儿曾与他有数面之

缘,相谈极是投机,他近来身子想必清健。”玄难黯然道:

“玄苦师兄不幸遭逆徒暗算,已圆寂归西。”

那人木然半晌,突然间向上一跃,高达丈余,身子尚未

落地,只听得半空中他已大放悲声,哭了起来。玄难和公冶

乾等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此人这么一大把年纪,哭泣起来却

如小孩一般。他双足一着地,立即坐倒,用力拉扯胡子,两

只脚的脚跟如擂鼓般不住击打地面。哭道:“玄苦,你怎么不

知会我一声,就此死了?这不是岂有此理么?我这一曲《梵

音普安奏》,许多人听过都不懂其中道理,你却说此曲之中,

大含禅意,听了一遍,又是一遍。你这个玄难师弟,未必有

你这么悟性,我若弹给他听,多半是要对牛弹琴、牛不入耳

了!唉!唉!我好命苦啊!”

玄难初时听他痛哭,心想他是个至性的人,悲伤玄苦师

兄之死,忍不住大恸,但越听越不对,原来他是哀悼世上少

了个知音人,哭到后来,竟说对自己弹琴乃是“对牛弹琴”。

他是有德高僧,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心道:“这群人个个

疯疯颠颠。这人的性子脾气,与他的一批把弟臭味相投,这

真叫做物以类聚了。”

只听那人又哭道:“玄苦啊玄苦,我为了报答知己,苦心

孤诣的又替你创了一首新曲,叫做《一苇吟》,颂扬你们少林

寺始祖达摩老祖一苇渡江的伟绩,你怎么也不听了?”忽然转

头向玄难道:“玄苦师兄的坟墓在哪里?你快快带我去,快,

快,越快越好。我到他坟上弹奏这首新曲,说不定能令他听

得心旷神怡,活了转来。”

玄难道:“施主不可胡言乱语,我师兄圆寂之后,早就火

化成灰了。”

那人一呆,忽地跃起,说道:“那很好,你将他的骨灰给

我,我用牛皮胶把他骨灰调开了,黏在我瑶琴之下,从此每

弹一曲,他都能听见。你说妙是不妙?哈哈,哈哈,我这主

意可好?”他越说越高兴,不由得拍手大笑,蓦地见那美妇人

倒在一旁,惊道:“咦,七妹,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玄难道:“这中间有点误会,咱们正待分说明白。”那人

道:“什么误会?是谁误会了?总而言之,伤害七妹的就不是

好人。啊哟,八弟也受了伤,伤害八弟的也不是好人。哪几

个不是好人?自己报上名来,自报公议,这可没得说的。”

那戏子叫道:“大哥,他们打死了五哥,你快快为五哥报

仇雪恨。”那弹琴老者脸色大变,叫道:“岂有此理!老五是

阎王敌,阎罗王怎能奈何得了他?”玄难道:“薛神医是装假

死,棺材里只有毒药,没有死尸。”弹琴老者等人尽皆大喜,

纷纷询问:“老五为什么装假死?”“死尸到哪里去了?”“他没

有死,怎么会有死尸?”

忽然间远处有个细细的声音飘将过来:“薛慕华、薛慕华,

你师叔老人家到了,快快出来迎接。”这声音若断若续,相距

甚远,但入耳清晰,显是呼叫之人内功深厚,非同小可。

那戏子、书呆、工匠等不约而同的齐声惊呼。那弹琴老

者叫道:“大祸临头,大祸临头!”东张西望,神色极是惊惧,

说道:“来不及逃走啦!快,快,大家都进屋去。”

包不同大声道:“什么大祸临头?天塌下来么?”那老者

颤声道:“快,快进去!天塌下来倒不打紧,这个……”包不

同道:“你老先生尽管请便,我可不进去。”

那老者右手突然伸出,一把抓住了包不同胸口穴道。这

一下出手实在太快,包不同猝不及防,已然被制,身子被对

方一提,双足离地,不由自主的被他提着奔进大门。

玄难和公冶乾都是大为讶异,正要开口说话,那使棋盘

的低声道:“大师父,大家快快进屋,有一个厉害之极的大魔

头转眼便到。”玄难一身神功,在武林中罕有对手,怕什么大

魔头、小魔头?问道:“哪一个大魔头?乔峰么?”那人摇头

道:“不是,不是,比乔峰可厉害狠毒得多了。是星宿老怪。”

玄难微微一哂,道:“是星宿老怪,那真再好不过,老衲正要

找他。”那人道:“你大师父武功高强,自然不怕。不过这里

人人都给他整死,只你一个人活着,倒也慈悲得紧。”

他这几句是讥讽之言,可是却真灵验,玄难一怔,便道:

“好,大家进去!”

便在这时,那弹琴老者已放下包不同,又从门内奔了出

来,连声催促:“快,快!还等什么?”风波恶喝问:“我三哥

呢?”那老者左手反手一掌,向他右颊横扫过去。风波恶体内

寒毒已开始发作,正自难当,见他手掌打来,急忙低头避让。

不料这老者左手一掌没使老了,突然间换力向下一沉,已抓

住了风波恶的后颈,说道:“快,快,快进去!”像提小鸡一

般,又将他提了进去。

公冶乾见那老者似乎并无恶意,但两个把弟都是一招间

便即被他制住,当即大声呼喝,抢上要待动手,但那老者身

法如风,早已奔进大门。那书生抱起戏子、工匠扶着美妇,也

都奔进屋去。

玄难心想今日之事,诡异多端,还是不可鲁莽,出了乱

子,说道:“公冶施主,大家还是进去,从长计议的便是。”

当下虚竹和慧方抬起玄痛的尸身,公冶乾抱了邓百川,一

齐进屋。

那弹琴老者又再出来催促,见众人已然入内,急忙关上

大门,取过门闩来闩。那使棋盘的说道:“大哥,这大门还是

大开的为是。这叫做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叫他不敢贸然便

闯进来。”那老者道:“是么?好,这便听你的。这……这行

吗?”语音中全无自信之意。

玄难和公冶乾对望一眼。均想:“这老儿武功高强,何以

临事如此慌张失措?这样一扇大门,连寻常盗贼也抵挡不住,

何况是星宿老怪,关与不关,又有什么分别?看来这人在星

宿老怪手下曾受过大大的挫折,变成了惊弓之鸟,一知他在

附近,便即魂飞魄散了。”

那老者连声道:“六弟,你想个主意,快想个主意啊。”

玄难虽颇有涵养,但见他如此惶惧,也不禁心头火起,说

道:“老丈,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这星宿老怪就算

再厉害狠毒,咱们大伙儿联手御敌,也未必便输于他了,又

何必这等……这等……嘿……这等小心谨慎。”这时厅上已点

了烛火,他一瞥之下,那老者固然神色惶恐,那使棋盘的、书

呆、工匠、使判官笔的诸人,也均有栗栗之意。玄难亲眼见

到这些人武功颇为不弱,更兼疯疯颠颠,漫不在乎,似乎均

是游戏人间的潇洒之士,突然之间却变成了心惊胆战,猥崽

无用的懦夫,实是不可思议。

公冶乾见包不同和风波恶都好端端的坐在椅上,只是寒

毒发作,不住颤抖,当下扶着邓百川也在一张椅中坐好,幸

好他脉搏调匀,只如喝醉了酒一般昏昏大睡,绝无险象。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片刻,那使短斧的工匠从怀中取出

一把曲尺,在厅角中量了量,摇摇头,拿起烛台,走向后厅。

众人都跟了进去,但见他四下一打量,急然纵身而起,在横

梁上量了一下,又摇摇头,再向后面走去,到了薛神医的假

棺木前,瞧了几眼,摇头道:“可惜,可惜!”弹琴老者道:

“没用了么?”使短斧的道:“不成,师叔一定看得出来。”弹

琴老者怒道:“你……你还叫他师叔?”短斧客摇了摇头,一

言不发的又向后走去。

公冶乾心想:“此人除了摇头,似乎旁的什么也干不了。”

短斧客量量墙角,踏踏步数,屈指计算,宛然是个建造

房屋的梓人,一路数着步子到了后园。他拿着烛台,凝思半

晌,向廊下一排五只石臼走去,又想了一会,将烛台放在地

下,走到左边第二只大石臼旁,棒了几把干糠和泥土放入臼

中,提起旁边一个大石杵,向臼中捣了起来,砰的一下,砰

的又是一下,石杵沉重,落下时甚是有力。

公冶乾轻叹一声,心道:“这次当真倒足了大霉,遇上了

一群疯子,在这当口,他居然还有心情去舂米。倘若舂的是

米,那也罢了,石舂中放的明明是谷糠和泥土,唉!”过了一

会,包不同与风波恶身上寒毒暂歇,也奔到了后园。

砰,砰,砰,砰,砰,砰,舂米之声连续不绝。

包不同道:“老兄,你想舂了米来下锅煮饭么?你舂的可

不是米啊。我瞧咱们还是耕起地来,撒上谷种,等得出了秧

……”突然间花园中东南角七八丈处发出几下轧轧之声。声

音轻微,但颇为特异,玄难、公冶乾等人向声音来处瞧去,只

见当地并排种着四株桂树。

砰的一下,砰的一下,短斧客不停手的捣杵,说也奇怪,

数丈外靠东第二株桂花树竟然枝叶摇晃,缓缓向外移动。又

过片刻,众人都已瞧明,短斧客每捣一下,桂树便移动一寸

半寸。弹琴老者一声欢呼,向那桂树奔了过去,低声道:“不

错,不错!”众人跟着他奔去。只见桂树移开之处,露出一块

大石板,石板上生着一个铁环挽手。

公冶乾又是惊佩,又是惭愧,说道:“这个地下机关安排

得巧妙之极,当真匪夷所思。这位仁兄在顷刻之间,便发现

了机括的所在,聪明才智,实不在建造机关者之下。”包不同

道:“非也,非也。你焉知这机关不是他自己建造的?”公冶

乾笑道:“我说他才智不在建造机关者之下,如果机关是他所

建,他的才智自然不在他自己之下。”包不同道:“非也,非

也。不在其下,或在其上。他的才智又怎能在他自己之上?”

短斧客再捣了十余下,大石板已全部露出。弹琴老者握

住铁环,向上一拉,却是纹丝不动,待要运力再拉,短斧客

惊叫:“大哥,住手!”纵身跃入了旁边一只石臼之中,拉开

裤子,撒起尿来,叫道:“大家快来,一齐撒尿!”弹琴老者

一愕之下,忙放下铁环,霎时之间,使棋盘的、书呆子、使

判官笔的、再加上弹琴老者和短斧客,齐向石臼中撒尿。

公冶乾等见到这五人发疯撒尿,尽皆笑不可仰,但顷刻

之间,各人鼻中便闻到了一阵火药气味。那短斧客道:“好了,

没危险啦!”偏是那弹琴老者的一泡尿最长,撒之不休,口中

喃喃自语:“该死,该死,又给我坏了一个机关。六弟,若不

是你见机得快,咱们都已给炸成肉浆了。”

公冶乾等心下凛然,均知在这片刻之间,实已去鬼门关

走了一转,显然铁环之下连有火石、火刀、药线,一拉之下,

点燃药线,预藏的火药便即爆炸,幸好短斧客极是机警,大

伙撒尿,浸湿引线,大祸这才避过。

短斧客走到右首第一只石臼旁,运力将石臼向右转了三

圈,抬头向天,口中低念口诀,默算半晌,将石臼再向左转

了六个半圈子。只听得一阵轻微的轧轧之声过去,大石板向

旁缩了进去,露出一个洞孔。这一次弹琴老者再也不敢鲁莽,

向短斧客挥了挥手,要他领路。短斧客跪下地来,向左首第

一只石臼察看。

忽然地底下有人骂道:“星宿老怪,你奶奶的,你这贼王

八!很好,很好!你终于找上我啦,算你厉害!你为非作歹,

终须有日得到报应。来啊,来啊!进来杀我啊!”

书生、工匠、戏子等齐声欢呼:“老五果然没死!”那弹

琴老者叫道:“五弟,是咱们全到了。”地底那声音一停,跟

着叫道:“真的是大哥么?”声音中满是喜悦之意。

嗤的一声响,洞孔中钻出一个人来,正是阎王敌薛神医。

他没料到除了弹琴老者等义兄弟外,尚有不少外人,不

禁一怔,向玄难道:“大师,你也来了!这几位都是朋友么?”

玄难微一迟疑,道:“是,都是朋友。”本来少林寺认定

玄悲大师是死于姑苏慕容氏之手,将慕容氏当作了大对头。但

这次与邓百川等同来求医,道上邓百川、公冶乾力陈玄悲大

师决非慕容公子所杀,玄难已然信了六七分,再加此次同遭

危难,同舟共济,已认定这一伙人是朋友了。公冶乾听他如

此说,向他点了点头。

薛神医道:“都是朋友,那再好也没有了,请大家一起下

去,玄难大师先请。”话虽如此,他仍然抢先走了下去。这等

黑沉沉的地窖,显是十分凶险之地,江湖上人心诡秘难测,谁

也信不过了谁,自己先入,才是肃客之道。

薛神医进去后,玄难跟着走了下去,众人扶抱伤者,随

后而入,连玄痛的尸身也抬了进去。薛神医扳动机括,大石

板自行掩上,他再扳动机括,隐隐听得轧轧声响,众人料想

移开的桂树又回上了石板。

里面是一条石砌的地道,各人须得弯腰而行,走了片刻,

地道渐高,到了一条天然生成的隧道之中。又行十余丈,来

到一个宽广的石洞。石洞一旁的火炬旁坐着二十来人,男女

老幼都有。这些人听得脚步声,一齐回过头来。

薛神医道:“这些都是我家人,事情紧迫,也不叫他们来

拜见了,失礼莫怪。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的?”不等弹琴

老者回答,便即察视各人伤势。第一个看的是玄痛,薛神医

道:“这位大师悟道圆寂,可喜可贺。”看了邓百川,微笑道:

“我七妹的花粉只将人醉倒,再过片刻便醒,没毒的。”那中

年美妇和戏子受的都是外伤,虽然不轻,在薛神医自是小事

一件。他把过了包不同和风波恶的脉,闭目抬头,苦苦思索。

过了半晌,薛神医摇头道:“奇怪,奇怪!打伤这两位兄

台的却是何人?”公冶乾道:“是个形貌十分古怪的少年。”薛

神医摇头道:“少年?此人武功兼正邪两家之所长,内功深厚,

少说也有三十年的修为,怎么还是个少年?”玄难道:“确是

个少年,但掌力浑厚,我玄痛师弟和他对掌,也曾受他寒毒

之伤。他是星宿老怪的弟子。”

薛神医惊道:“星宿老怪的弟子,竟也如此厉害?了不起,

了不起!”摇头道:“惭愧,惭愧。这两位兄台的寒毒,在下

实是无能为力。‘神医’两字,今后是不敢称的了。”

忽听得一个宏亮的声音说道:“薛先生,既是如此,我们

便当告辞。”说话的正是邓百川,他被花粉迷倒,适于此时醒

转,听到了薛神医最后几句话。包不同道:“是啊,是啊!躲

在这地底下干什么?大丈夫生死有命,岂能学那乌龟田鼠,藏

在地底洞穴之中?”

薛神医冷笑道:“施主吹的好大气儿!你知外边是谁到

了?”风波恶道:“你们怕星宿老怪,我可不怕。枉为你们武

功高强,一听到星宿老怪的名字,竟然如此丧魂落魄。”那弹

琴老者道:“你连我也打不过,星宿老怪却是我的师叔,你说

他厉害不厉害?”

玄难岔开话题,说道:“老衲今天所见所闻,种种不明之

处甚多,想要请教。”

薛神医道:“我们师兄弟八人,号称‘函谷八友’。”指着

那弹琴老者道:“这位是我们大师哥,我是老五。其余的事情,

一则说来话长,一则也不足为外人道……”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一个细细的声音叫道:“薛慕华,怎

么不出来见我?”

这声音细若游丝,似乎只能隐约相闻,但洞中诸人个个

听得十分清楚,这声音更像一条金属细线,穿过了十余丈厚

的地面,又如是顺着那曲曲折折的地道进入各人耳鼓。

那弹琴老者“啊”的一声,跳起身来,颤声道:“星……

星宿老怪!”风波恶大声道:“大哥,二哥,三哥,咱们出去

决一死战。”弹琴老者道:“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们这一

出去,枉自送死,那也罢了!可是泄漏了这地下密室的所在,

这里数十人的性命,全都送在你这一勇之夫的手里了。”包不

同道:“他的话声能传到地底,岂不知咱们便在此处?你甘愿

装乌龟,他还是要揪你出去,要躲也是躲不过的。”那使判官

笔的书生说道:“一时三刻之间,他未必便能进来,还是大家

想个善法的为是。”

那手持短斧、工匠一般的人一直默不作声,这时插口道:

“丁师叔本事虽高,但要识破这地道的机关,至少也得花上两

个时辰。再要想出善法攻进来,又得再花上两个时辰。”弹琴

老者道:“好极!那么咱们还有四个时辰,尽可从长计议,是

也不是?”短斧客道:“四个半时辰。”弹琴老者道:“怎么多

了半个时辰?”短斧客道:“这四个时辰之中,我能安排三个

机关,再阻他半个时辰。”

弹琴老者道:“很好!玄难大师,届时那大魔头到来,我

们师兄弟八人决计难逃毒手。你们各位却是外人。那大魔头

一上来专心对付我们这班师侄,各位颇有逃命的余裕。各位

千万不可自逞英雄好汉,和他争斗。要知道,只要有谁在星

宿老怪的手底逃得性命,已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包不同道:“好臭,好臭!”各人嗅了几下,没闻到臭气,

向包不同瞧去的眼色中均带疑问之意。包不同指着弹琴客道:

“此人猛放狗屁,直是臭不可耐。”他适才一招之间便给这老

儿制住,心下好生不愤,虽然其时适逢身上寒毒发作,手足

无力,但也知自己武功远不及他,对手越强,他越是要骂。

那使棋盘的横了他一眼,道:“你要逃脱我大师兄的掌底,

已难办到,何况我师叔的武功又胜我大师兄十倍,到底是谁

在放狗屁了?”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武功高强,跟放狗

屁全不相干。武功高强,难道就不放狗屁?不放狗屁的,难

道武功一定高强?孔夫子不会武功,莫非他老人家就专放狗

屁……”

邓百川心想:“这些人的话也非无理,包三弟跟他们胡扯

争闹,徒然耗费时刻。”便道:“诸位来历,在下尚未拜聆,适

才多有误会,误伤了这位娘子,在下万分歉仄。今日既是同

御妖邪,大家算得一家人了。待会强敌到来,我们姑苏慕容

公子手下的部属虽然不肖,逃是决计不逃的,倘若当真抵敌

不住,大家一齐毕命于此便了。”

玄难道:“慧镜、虚竹,你们若有机会,务当设法脱逃,

回到寺中,向方丈报讯。免得大家给妖人一网打尽,连讯息

也传不出去。”六名少林僧合十说道:“恭领法旨。”薛慕华和

邓百川等听玄难如此说,已明白他是决意与众同生共死,而

是否对付得了星宿老怪,心中也实在毫无把握。

弹琴老者一呆,忽然拍手笑道:“大家都要死了。玄苦师

兄此刻就算不死,以后也听不到我的无上妙曲《一苇吟》了,

我又何必为他之死伤心难过?唉,唉!有人说我康广陵是个

大大的傻子,我一直颇不服气。如此看来,纵非大傻,也是

小傻了。”

包不同道:“你是货真价实的大傻子,大笨蛋!”弹琴老

者康广陵道:“也不见得比你更傻!”包不同道:“比我傻上十

倍。”康广陵道:“你比我傻一百倍。”包不同道:“你比我傻

一千倍!”康广陵道:“你比我傻一万倍!”包不同道:“你比

我傻十万倍、百万倍,千万倍、万万倍!”

薛慕华道:“二位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更傻。众位少林

派师父,你们回到寺中,方丈大师问起前因后果,只怕你们

答不上来。此事本来是敝派的门户之羞,原不足为外人道。但

为了灭除这武林中的大患,若不是少林高僧主持大局,实难

成功。在下须当为各位详告,只是敬盼各位除了向贵寺方丈

柬告之外,不可向旁人泄漏。”

慧镜、虚竹等齐声道:“薛神医所示的言语,小僧除了向

本寺方丈禀告之外,决不敢向旁人泄漏半句。”

薛慕华向康广陵道:“大师哥,这中间的缘由,小弟要说

出来了。”

康广陵虽于诸师兄弟中居长,武功也远远高出侪辈,为

人却十分幼稚,薛慕华如此问他一声,只不过在外人之前全

他脸面而已。康广陵道:“这可奇了,嘴巴生在你的头上,你

要说便说,又问我干么?”

薛慕华道:“玄难大师,邓师傅,我们的受业恩师,武林

之中,人称聪辩先生……”

玄难和和邓百川等都是一怔,齐道:“什么?”聪辩先生

便是聋哑老人。此人天聋地哑,偏偏取个外号叫做“聪辩先

生”,他门中弟子个个给他刺聋耳朵,割断舌头,江湖上众所

周知。可是康广陵这一群人却耳聪舌辩,那就大大的奇怪了。

薛慕华道:“家师门下弟子人人既聋且哑,那是近几十年

来的事。以前家师不是聋子,更非哑子,他是给师弟星宿老

怪丁春秋激得变成聋子哑子的。”玄难等都是“哦”的一声。

薛慕华道:“我祖师一共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姓苏,名讳上

星下河,那便是家师,二弟子丁春秋。他二人的武功本在伯

仲之间,但到得后来,却分了高下……”

包不同插口道:“嘿嘿,定然是你师叔丁春秋胜过了你师

父,那是不用说的。”薛慕华道:“话也不是这么说。我祖师

学究天人,胸中所学包罗万象……”包不同道:“不见得啊不

见得。”薛慕华已知此人专门和人抬杠,也不去理他,继续说

道:“初时我师父和丁春秋学的都是武功,但后来我师父却分

了心,去学祖师爷弹琴音韵之学……”

包不同指着康广陵道:“哈哈,你这弹琴的鬼门道,便是

如此转学来的了。”

康广陵瞪眼道:“我的本事若不是跟师父学的,难道是跟

你学的?”

薛慕华道:“倘若我师父只学一门弹琴,倒也没什么大碍,

偏是祖师爷所学实在太广,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工艺杂学,

贸迁种植,无一不会,无一不精。我师父起始学了一门弹琴,

不久又去学弈,再学书法,又学绘画。各位请想,这些学问

每一门都是大耗心血时日之事,那丁春秋初时假装每样也都

跟着学学,学了十天半月,便说自己资质太苯,难以学会,只

是专心于武功。如此十年八年的下来,他师兄弟二人的武功

便大有高下了。”

玄难连连点头,道:“单是弹琴或弈棋一项,便得耗了一

个人大半生的精力,聪辩先生居然能专精数项,实所难能。那

丁春秋专心一致,武功上胜过了师兄,也不算希奇。”

康广陵道:“老五,还有更要紧的呢,你怎么不说?快说,

快说。”

薛慕华道:“那丁春秋专心武学,本来也是好事,可是……

可是……唉……这件事说起来,于我师门实在太不光彩。总

而言之,丁春秋使了种种卑鄙手段,又不知从哪里学会了几

门厉害之极的邪术,突然发难,将我祖师爷打得重伤。祖师

爷究竟身负绝学,虽在猝不及防之时中了暗算,但仍能苦苦

撑持,直至我师父赶到救援。我师父的武功不及这恶贼,一

场恶斗之后,我师父复又受伤,祖师爷则堕入了深谷,不知

生死。我师父因杂学而耽误了武功,但这些杂学毕竟也不是

全无用处。其时危难之际,我师父摆开五行八卦、奇门遁甲

之术,扰乱丁春秋的耳目,与他僵持不下。

“丁春秋一时无法破阵杀我师父,再者,他知道本门有不

少奥妙神功,祖师爷始终没传他师兄弟二人,料想祖师爷临

死之时,必将这些神功秘笈的所在告知我师父,只能慢慢逼

迫我师父吐露,于是和我师父约定,只要我师父从此不开口

说一句话,便不来再找他的晦气。那时我师父门下,共有我

们这八个不成材的弟子。我师父写下书函,将我们遣散,不

再认为是弟子,从此果真装聋作哑,不言不听,再收的弟子,

也均刺耳断舌,创下了‘聋哑门’的名头。推想我师父之意,

想是深悔当年分心去务杂学,以致武功上不及丁春秋,既聋

且哑之后,各种杂学便不会去碰了。

“我们师兄弟八人,除了跟师父学武之外,每人还各学了

一门杂学。那是在丁春秋叛师之前的事,其时家师还没深切

体会到分心旁鹜的大害,因此非但不加禁止,反而颇加奖饰,

用心指点。康大师兄广陵,学的是奏琴。”

包不同道:“他这是‘对己弹琴,己不入耳’。”

康广陵怒道:“你说我弹得不好?我这就弹给你听听。”说

着便将瑶琴横放膝头。

薛慕华忙摇手阻止,指着那使棋盘的道:“范二师兄百龄,

学的是围棋,当今天下,少有敌手。”

包不同向范百龄瞧了一眼,说道:“无怪你以棋盘作兵刃。

只是棋盘以磁铁铸成,吸人兵器,未免取巧,不是正人君子

之所为。”范百龄道:“弈棋之术,固有堂堂之阵,正正之师,

但奇兵诡道,亦所不禁。”

薛慕华道:“我范二师哥的棋盘所以用磁铁铸成,原是为

了钻研棋术之用。他不论是行走坐卧,突然想到一个棋势,便

要用黑子白子布列一番。他的棋盘是磁铁所制,将铁铸的棋

子放了上去,纵在车中马上,也不会移动倾跌。后来因势乘

便,就将棋盘作了兵刃,棋子作了暗器,倒不是有意用磁铁

之物来占人便宜。”

包不同心下称是,口中却道:“理由欠通,大大的欠通。

范老二如此武功,若是用一块木制棋盘,将铁棋子拍了上去,

嵌入棋盘之中,那棋子难道还会掉将下来?”

薛慕华道:“那究竟不如铁棋盘的方便了。我苟三师哥单

名一个‘读’字,性好读书,诸子百家,无所不窥,是一位

极有学问的宿儒,诸位想必都已领教过了。”

包不同道:“小人之儒,不足一哂。”苟读怒道:“什么?

你叫我是‘小人之儒’,难道你便是‘君子之儒’么?”包不

同道:“岂敢,岂敢!”

薛慕华知道他二人辩论起来,只怕三日三夜也没有完,忙

打断话头,指着那使判官笔的书生道:“这位是我四师哥,雅

擅丹青,山水人物,翎毛花卉,并皆精巧。他姓吴,拜入师

门之前,在大宋朝廷做过领军将军之职,因此大家便叫他吴

领军。”

包不同道:“只怕领军是专打败仗,绘画则人鬼不分。”吴

领军道:“倘若描绘阁下尊容,确是人鬼难分。”包不同哈哈

大笑,说道:“老兄几时有暇,以包老三的尊容作范本,绘上

一幅‘鬼趣图’,倒也极妙。”

薛慕华道:“包兄英俊潇洒,何必过谦?在下排行第五,

学的是一门医术,江湖上总算薄有微名,还没忘了我师父所

授的功夫。”

包不同道:“伤风咳嗽,勉强还可医治,一遇到在下的寒

毒,那便束手无策了。这叫做大病治不了,小病医不死。嘿

嘿,神医之称,果然是名不虚传。”

康广陵捋着长须,斜眼相睨,说道:“你这位老兄性子古

怪,倒是有点与众不同。”包不同道:“哈哈,我姓包,名不

同,当然是与众不同。”康广陵哈哈大笑,道:“你当真姓包?

当真名叫不同?”包不同道:“这难道还有假的?嗯,这位专

造机关的老兄,定然精于土木工艺之学,是鲁班先师的门下

了?”

薛慕华道:“正是,六师弟冯阿三,本来是木匠出身。他

在投入师门之前,已是一位巧匠,后来再从家师学艺,更是

巧上加巧。七师妹姓石,精于莳花,天下的奇花异卉,一经

她的培植,无不欣欣向荣。”

邓百川道:“石姑娘将我迷倒的药物,想必是取自花卉的

粉末,并非毒药。”

那姓石的美妇人闺名叫做清露,微微一笑,道:“适才多

有得罪,邓老师恕罪则个。”邓百川道:“在下鲁莽,出手太

重了,姑娘海涵。”

薛慕华指着那一开口便唱戏的人道:“八弟李傀儡,一生

沉迷扮演戏文,疯疯颠颠,于这武学一道,不免疏忽了。唉,

岂仅是他,我们同门八人,个个如此。其实我师父所传的武

功,我一辈子已然修习不了,偏偏贪多务得,到处去学旁人

的绝招,到头来……唉……”

李傀儡横卧地下,叫道:“孤王乃李存勖是也,不爱江山

爱做戏,嗳,好耍啊好耍!”

包不同道:“孤王乃李嗣源是也,抢了你的江山,砍了你

的脑袋。”

书呆苟读插口道:“李存勖为手下伶人郭从谦所弑,并非

死于李嗣源之手。”

包不同不熟史事,料知掉书包决计掉不过苟读,叫道:

“呀呀呸!吾乃郭从谦是也!啊哈,吾乃秦始皇是也,焚书坑

儒,专坑小人之儒。”

薛慕华道:“我师兄弟八人虽给逐出师门,却不敢忘了师

父教诲的恩德,自己合称‘函谷八友’,以纪念当年师父在函

谷关边授艺之恩。旁人只道我们臭味相投……”

包不同鼻子吸了几下,说道:“好臭,好臭!”苟读道:

“易经系辞曰:‘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臭即是香,老兄毫无

学问。”包不同道:“老兄之言,其香如屁。”

薛慕华微笑道:“谁也不知我们原是同门的师兄弟。我们

为提防那星宿老怪重来中原,给他一网打尽,是以每两年聚

会一次,平时却散居各处。”

玄难、邓百川等听薛神医说罢他师兄弟八人的来历,心

中疑团去了大半。

公冶乾问道:“如此说来,薛先生假装逝世,在棺木中布

下毒药,那是专为对付星宿老怪了。薛先生又怎知他要来到

此处?”

薛慕华道:“两天之前,我正在家中闲坐,突然有四个人

上门求医,其中一个是胖大和尚,胸前背后的肋骨折断了八

根,那是少林派掌力所伤,早已接好了断骨,日后自愈,并

无凶险。但他脏腑中隐伏寒毒,却跟外伤无关,若不医治,不

久便即毒发身亡。”

玄难道:“惭愧,惭愧!这是我少林门下的慧净和尚。这

僧人不守清规,逃出寺去,胡作非为,敝寺派人拿回按戒律

惩处,他反而先行出手伤人,给老纳的师侄们打伤了。原来

他身上尚中寒毒,却跟我们无关。不知是谁送他来求治的。”

薛神医道:“与他同来的另外一个病人,那可奇怪得很,

头上戴了一个铁套……”

包不同和风波恶同时跳了起来,叫道:“打伤我们的便是

这铁头小子。”薛神医奇道:“这少年竟有如此功力?可惜当

时他来去匆匆,我竟没为他搭一搭脉,否则于他内力的情状

必可知道一些端倪。”包不同问道:“这小子又生了什么怪病?”

薛神医道:“他是想请我除去头上这个铁套,可是我一加检视,

这铁套竟是生牢在他头上,除不下来。”包不同道:“奇哉,奇

哉!难道这铁套是他从娘胎中带将出来,从小便生在头上的

么?”薛神医道:“那倒不是。这铁套安到他头上之时,乃是

热的,烫得他皮开肉绽,待得血凝结疤,铁套便与他脸面后

脑相连了。若要硬揭,势必将他眼皮、嘴巴、鼻子撕得不成

样子。”包不同幸灾乐祸,冷笑道:“他既来求你揭去铁罩,便

将他五官颜面尽皆撕烂,也怪不得你。”

薛神医道:“我正在思索是否能有什么方法,他的两个同

伴忽然大声呼喝,命我快快动手。姓薛的生平有一桩坏脾气,

人家要我治病,非好言相求不可,倘若对方恃势相压,薛某

宁可死在刀剑之下,也决不以术医人。想当年聚贤庄英雄大

会,那乔峰甘冒生死大险,送了一个小姑娘来求我医治。乔

峰这厮横蛮悍恶无比,但既有求于我,言语中也不敢对我有

丝毫失礼……”他说到这里,想起后来着了阿朱的道儿,被

她点了穴道,剃了胡须,实是生平的奇耻大辱,便不再说下

去了。

包不同道:“你吹什么大气?姓包的生平也有一桩坏脾气,

人家若要给我治病,非好言相求不可,倘若对方恃势相压,包

某宁可疾病缠身而死,也决不让人治病。”

康广陵哈哈大笑,说道:“你又是什么好宝贝了?人家硬

要给你治病,还得苦苦向你哀求,除非……除非……”一时

想不出“除非”什么来。

包不同道:“除非你是我的儿子。”康广陵一怔,心想这

话倒也不错,倘若我的父亲生了病不肯看医生,我定要向他

苦苦哀求了。他是个很讲道理之人,没想到包不同这话是讨

他的便宜,便道:“是啊,我又不是你的儿子。”包不同道:

“你是不是我儿子,只有你妈妈心里明白,你自己怎么知道?”

康广陵一愕,又点头道:“话倒不错。”包不同哈哈一笑,心

想:“此人是个大傻瓜,再讨他的便宜,胜之不武。”

公冶乾道:“薛先生,那二人既然言语无礼,你便拒加医

治了。”

薛神医点头道:“正是。当时我便道:‘在下技艺有限,对

付不了,诸君另请高明。’那铁头人却对我甚是谦恭,说道:

“薛先生,你的医道天下无双,江湖上人称“阎王敌”,武林

中谁不敬仰?小人对你向来敬重佩服,家父跟你老人家也是

老朋友了,盼你慈悲为怀,救一救故人之子。”

众人对这铁头人的来历甚为关注,六七个声音同时问了

出来:“他父亲是谁?”

李傀儡忽道:“他是谁的儿子,只有他妈妈心里明白,他

自己怎么知道?”学的是包不同的声口,当真维妙维肖。

包不同笑道:“妙极,你学我说话,全然一模一样,只怕

不是学的,乃是我下的种。”

李傀儡道:“我乃华夏之祖,黄帝是也,举凡中国子民,

皆是我的子孙。”他既爱扮古人,心中意想自己是什么人物,

便是什么人物,包不同讨他的便宜,他也毫不在乎。

薛神医继续说道:“我听那铁头人自称是我故人之子,当

即问他父亲是谁。那人说道:‘小人身遭不幸,辱没了先人,

父亲的名字是不敢提了。但先父在世之日,确是先生的至交,

此事千真万确,小人决计不敢拿先父来骗人。’我听他说得诚

恳,决非虚言。只是在下交游颇广,朋友着实不少,听他说

他父亲已然去世,一时之间,也猜想不出他父亲是谁。我想

待得将他面目揭去之后,瞧他面貌,或能推想到他父亲是谁。

“只是要揭他这个铁罩,而令他颜面尽量少受损伤,却实

非易事,正踌躇间,他的一个同伴说道:‘师父的法旨,第一

要紧是治好这慧净和尚之伤,那铁头人的铁罩揭是不揭,却

不要紧。’我一听之下,心头便即火起,说道:‘尊师是谁?他

的法旨管得了你,可管不了我。’那人恶狠狠的道:‘我师父

的名头说将出来,只怕吓破了你的胆。他老人家叫你快快治

好这胖和尚的伤,倘若迁延时刻,误了他老人家的事,叫你

立时便见阎王。’

“我初时听他说话,心中极怒,听到后来,只觉他口音不

纯,颇有些西域胡人的声口,细看他的面貌,也是鬈发深目,

与我中华人氏大异,猛地里想起一个人来,问道:‘你可是从

星宿海来?’那人一听,立时脸上变色,道:‘嘿,算你眼光

厉害。不错,我是从星宿海来的。你既猜到了,快用心医治

罢!’我听他果然自认是星宿老怪的弟子,寻思:‘师门深仇,

如何不报?’便装作惶恐之态,问道:‘久慕星宿海丁老仙法

术通玄,弟子钦仰无已,只是无缘拜见,不知老仙他老人家

也到了中原么?’”

包不同道:“呸,呸,呸!你说星宿老怪也好,星宿老魔

也好,怎么自甘堕落,称他做什么‘老仙’!可耻啊,可耻!”

邓百川道:“三弟,薛先生是故意用言语试探,岂是真心称他

为‘老仙’?”包不同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若要试探,大可

称之为‘老鬼’、‘老妖’、‘老贼’,激得他的妖子贼孙暴跳如

雷,也是一样的吐露真情。”

薛慕华道:“包先生的话也是有理,老夫不善作伪,口中

称他一句‘老仙’,脸上却不自禁的露出了愤怒之色。那妖人

甚是狡猾,一见之下,便即起疑,伸手向我脉门抓来,喝问:

‘你查问我师父行踪,有何用意?’我见事情败露,对付星宿

老怪的门下,可丝毫不能容情,反手一指,便点了他的死穴。

第二名妖人从怀中取出一柄喂毒匕首,向我插了过来。我手

中没有兵刃,这妖人武功又着实了得,眼见危急,那铁头人

忽地夹手夺了他的匕首,道:‘师父叫咱们来求医,不是叫咱

们来杀人。’那妖人怒道:‘十二师弟给他杀死了,你没瞧见

么?你……你……你竟敢袒护外人。’铁头人道:‘你定要杀

这位神医,便由得你,可是这胖和尚若不救治,性命难保。他

不能指引路径,找寻冰蚕,师父唯你是问。’

“我乘着他们二人争辩,便即取兵刃在手。那妖人见不易

杀我,又想铁头人之言也是有理,便道:‘既是如此,你擒了

这鬼医生,去见师父去。’铁头人道:‘很好。’一伸手,将匕

首插入了那人胸口,将他杀死了。”

众人都“啊”的一声,甚为惊奇。包不同却道:“那也没

什么奇怪。这铁头人有求于你,便即下手杀死他的同门,向

你卖好。”

薛慕华叹了口气,道:“一时之间,我也分不出他的真意

所在,不知他由于我是他父亲的朋友,还是为了要向我挟恩

市惠。我正待询问,忽听得远处有一下啸声,那铁头人脸色

一变,说道:“我师父在催我回去了。薛伯父,最好你将这胖

和尚给治好了。师父心中一喜,或许不来计较这杀徒之仇。’

我说:‘星宿老妖跟我仇深似海,凡是跟他沾上半点干系的,

我决计不治。你有本事,便杀了我。’那铁头人道:‘薛伯父,

我决不会得罪你。’他还待有所陈说,星宿老妖的啸声又作,

他便带了胖和尚匆匆离去。

“星宿老贼既到中原,他两名弟子死在我家中,迟早会找

上门来。那铁头人就算替我隐瞒,也瞒不了多久。是以我假

装身死,在棺中暗藏剧毒,盼望引他上钩。我全家老幼则藏

在这地洞之中。刚好诸位来到舍下,在下的一个老仆,人虽

忠心,却是十分愚鲁,竟误认诸位便是我所惧怕的对头

……”

包不同说道:“啊哈,他当玄难大师是星宿老怪,我们这

一伙人,都是星宿派的徒子徒孙。包某和几个同伴生得古怪,

说是星宿派的妖魔,也还有几分相似,可是玄难大师高雅慈

祥,道貌盎然,将他误认为星宿老怪,不太也无礼么?”众人

都笑了起来。

薛慕华微笑道:“是啊,这件事当真该打。也是事有凑巧,

眼下正是我师兄弟八人每两年一次的聚会之期。那老仆眼见

情势紧迫,不等我的嘱咐,便将向诸同门报讯的流星火炮点

了起来。这流星火炮是我六师弟巧手所制,放上天空之后,光

照数里,我同门八人,每人的流星各有不同。此事可说有幸

有不幸。幸运的是,我函谷八友在危难之际得能相聚一堂,携

手抗敌。但竟如此给星宿老怪一网打尽,也可说是不幸之极

了。”

包不同道:“星宿老怪本领就算厉害,也未必强得过少林

高僧玄难大师,再加上我们这许多虾兵蟹将,在旁呐喊助威,

拚命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又何必如此……如此……

如此……”他说了三个“如此”,牙关格格相击,身上寒毒发

作,再也说不下去。

李傀儡高声唱道:“我乃刺秦皇之荆轲是也。风萧萧兮身

上寒,壮士发抖兮口难开!”

突然间地下一条人影飞起,挺头向他胸口撞去。李傀儡

“啊哟”一声,挥臂推开,那人抓住了他,厮打起来,正是一

阵风风波恶。邓百川忙道:“四弟,不可动粗。”伸手将风波

恶拉开。

便在此时,一个细细的声音又传进山洞:“苏星河的徒子

徒孙,快快出来投降,或许还能保得性命,再迟片刻,可别

怪我老人家不顾同门义气了。”

康广陵怒道:“此人好不要脸,居然还说什么同门义气。”

冯阿三向薛慕华道:“五哥,这个地洞,瞧那木纹石材,

当是建于三百多年之前,不知是出于哪一派巧匠之手?”薛慕

华道:“这是我祖传的产业,世代相传,有这么一个避难的处

所,何人所建,却是不知了。”

康广陵道:“好啊,你有这样一个乌龟洞儿,居然从来不

露半句口风。”薛慕华脸有惭色,道:“大哥谅鉴。这种窝洞

并不是什么光彩物事,实在不值一提……”

一言未毕,忽然间砰的一声巨响,有如地震,洞中诸人

都觉脚底地面摇动,站立不稳。冯阿三失色道:“不好!丁老

怪用炸药硬炸,转眼间便要攻进来!”

康广陵怒道:“卑鄙之极,无耻之尤。我们祖师爷和师父

都擅于土木之学,机关变化,乃是本门的看家本领。这星宿

老怪不花心思破解机关,却用炸药蛮炸,如何还配称本门弟

子?”包不同冷冷的道:“他杀师父、伤师兄,难道你还认做

他是本门师叔么?”康广陵道:“这个……”

蓦地里轰的一声大响,山洞中尘土飞扬,迷得各人都睁

不开眼来。洞中闭不通风,这一震之下,气流激荡,人人耳

鼓发痛。

玄难道:“与其任他炸破地洞,攻将进来,还不如咱们出

去。”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齐声称是。

范百龄心想玄难是少林高僧,躲在地洞之中以避敌人,实

是大损少林威名,反正生死在此一战,终究是躲不过了,便

道:“如此大伙儿一齐出去,跟这老怪一拚。”薛慕华道:“玄

难大师与这老怪无怨无仇,犯不着赶这趟混水,少林派诸位

大师还是袖手旁观罢。”

玄难道:“中原武林之事,少林派都要插手,各位恕罪。

何况我玄痛师弟圆寂,起因于中了星宿派弟子毒手,少林派

跟星宿老怪并非无怨无仇。”

冯阿三道:“大师仗义相助,我们师兄弟十分感激。咱们

还是从原路出去,好教那老怪大吃一惊。”众人都点点头称是。

冯阿三道:“薛五哥的家眷和包风二位,都可留在此间,

谅那老怪未必会来搜索。”包不同向他横了一眼,道:“还是

你留着较好。”冯阿三忙道:“在下决不敢小觑了两位,只是

两位身受重伤,再要出手,不大方便。”包不同道:“越伤得

重,打起来越有劲。”范百龄等都摇了摇头,均觉此人当真不

可理喻。当下冯阿三扳动机括,快步抢了出去。

轧轧之声甫作,出口处只露出窄窄一条缝,冯阿三便掷

出三个火炮,砰砰砰三声响,炸得白烟瀰漫。三响炮响过去,

石板移动后露出的缝口已可过人,冯阿三又是三个火炮掷出,

跟着便窜了出去。

冯阿三双足尚未落地,白烟中一条黑影从身旁抢出,冲

入外面的人丛之中,叫道:“哪一个是星宿老怪,姓风的跟你

会会。”正是一阵风风波恶。

他见面前有个身穿葛衣的汉子,喝道:“吃我一拳!”砰

的一拳,已打在那人胸口。那人是星宿派的第九弟子,身子

一晃,风波恶第二拳又已击中他肩头。只听得劈劈拍拍之声

不绝,风波恶出手快极,几乎每一拳每一掌都打在对方身上,

只是他伤后无力,打不倒那星宿弟子。玄难、邓百川、康广

陵、薛慕华等都从洞中窜了上来。

只见一个身形魁伟的老者站在西南角上,他身前左右,站

着两排高矮不等的汉子,那铁头人赫然便在其中。康广陵叫

道:“丁老贼,你还没死吗?可还记得我么?”

那老者正是星宿老怪丁春秋,一眼之间,便已认清了对

方诸人,手中羽扇挥了几挥,说道:“慕华贤侄,你如能将那

胖胖的少林僧医好,我可饶你不死,只是你须拜我为师,改

投我星宿门下。”他一心一意只要薛慕华治愈慧净,带他到昆

仑山之巅去捕捉冰蚕。

薛慕华听他口气,竟将当前诸人全不放在眼里,似乎各

人的生死存亡,全由他随心所欲的处置。他深知这师叔的厉

害,心下着实害怕,说道:“丁老贼,这世上我只听一个人的

话,唯有他老人家叫我救谁,我便救谁。你要杀我,原是易

如反掌。可是要我治病人,你非去求那位老人家不可。”

丁春秋冷冷的道:“你只听苏星河的话,是也不是?”

薛慕华道:“只有禽兽不如的恶棍,才敢起欺师灭祖之

心。”他此言一出,康广陵、范百龄、孪傀儡等齐声喝采。

丁春秋道:“很好,很好,你们都是苏星河的乖徒儿,可

是苏星河却曾派人通知我,说道已将你们八人逐出门墙,不

再算是他门下的弟子。难道姓苏的说话不算,仍是偷偷的留

着这师徒名份么?”

范百龄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确是将我们八人

逐出了门墙。这些年来,我们始终没能见到他老人家一面,上

门拜谒,他老人家也是不见。可是我们敬爱师父之心,决不

减了半分。姓丁的,我们八人所以变成孤魂野鬼,无师门可

依,全是受你这老贼所赐。”

丁春秋微笑道:“此言甚是。苏星河是怕我向你们施展辣

手,将你们一个个杀了。他将你们逐出门墙,意在保全你们

这几条小命。他不舍得刺聋你们耳朵,割了你们舌头,对你

们的情谊可深得很哪,哼,婆婆妈妈,能成什么大事?嘿嘿,

很好,很好。你们自己说罢,到底苏星河还算不算是你们师

父?”

康广陵等听他这么说,均知若不弃却“苏星河之弟子”的

名份,丁春秋立时便下杀手,但师恩深重,岂可贪生怕死而

背叛师门,八同门中除了石清露身受重伤,留在地洞中不出,

其余七人齐声说道:“我们虽被师父逐出门墙,但师徒之份,

自是终身不变。”

李傀儡突然大声道:“我乃星宿老怪的老母是也。我当年

跟二郎神的哮天犬私通,生下你这小畜生。我打断你的狗腿!”

他学着老妇人的口音,跟着汪汪汪三声狗叫。

康广陵、包不同等尽皆纵声狂笑。

丁春秋怒不可遏,眼中斗然间发出异样光芒,左手袍袖

一拂,一点碧油油的磷火射向李傀儡身上,当真比流星还快。

李傀儡一腿已断,一手撑着木棍行动不便,待要闪避,却哪

里来得及,嗤的一声响,全身衣服着火。他急忙就地打滚,可

是越滚磷火越旺。范百龄急从地下抓起泥沙,往他身上洒去。

丁春秋袍袖中接连飞出五点火星,分向康广陵等五人射

去,便只绕过了薛慕华一人。康广陵双掌齐推,震开火星。玄

难双掌摇动,劈开了两点火星,但冯阿三、范百龄二人却已

身上着火。霎时之间,李傀儡等三人被烧得哇哇乱叫。

丁春秋的众弟子颂声大起:“师父略施小计,便烧得你们

如烤猪一般,还不快快跪下投降!”“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前

无古人,后无来者,今日教你们中原猪狗们看看我星宿派的

手段。”“师父他老人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上下古今的英

雄好汉,无不望风披靡!”

包不同大叫:“放屁!放屁!哎哟,我肉麻死了!丁老贼,

你的脸皮真老!”

包不同语声未歇,两点火星已向他疾射过来。邓百川和

公冶乾各出一掌,撞开了这两点火星,但两人同时胸口如同

中了巨锤之击,两声闷哼,腾腾腾退出三步。原来丁春秋是

以极强内力拂出火星,玄难内力与之相当,以掌力将火星撞

开后不受损伤,邓百川和公冶乾抵受不住。

玄难欺到李傀儡身前,拍出一掌,掌力平平从他身上拂

过,嗤的一声响处,掌力将他衣衫撕裂,扯下了一大片来,正

在烧炙他的磷火,也即被掌风扑熄。

一名星宿派弟子叫道:“这秃驴掌力还算不弱,及得上我

师父的十分之一。”另一名弟子道:“呸,只及我师父的百分

之一!”

玄难跟着反手拍出两掌,又扑熄了范百龄与冯阿三身上

的磷火。其时邓百川、公冶乾、康广陵等已纵身齐上,向着

星宿派众弟子攻去。

丁春秋一摸长须,说道:“少林高僧,果真功力非凡,老

夫今日来领教领教。”说着迈步而上,左掌轻飘飘的向玄难拍

来。

玄难素知丁老怪周身剧毒,又擅“化功大法”,不敢稍有

怠忽,猛地里双掌齐舞,立时向丁春秋连续击出一十八掌,这

一十八掌连环而出,左掌尚未收转,右掌已然击出,快速无

伦,令丁春秋绝无使毒的丝毫余暇。这少林派“快掌”果然

威力极强,只逼得丁春秋不断倒退,玄难击出了一十八掌,丁

春秋便退了一十八步。玄难一十八掌打完,双腿鸳鸯连环,又

迅捷无比的踢出了三十六腿,腿影飘飘,直瞧不清他踢出的

到底是左腿还是右腿。丁春秋展动身形,急速闪避,这三十

六腿堪堪避过,却听得拍拍两声,肩头已中了两拳,原来玄

难踢到最后两腿时,同时挥拳击出。丁春秋避过了脚踢,终

于避不开拳打。丁春秋叫道:“好厉害!”身子晃了两晃。

玄难只觉头脑一阵眩晕,登时恍恍惚惚的若有所失。他

情知不妙,丁春秋衣衫上喂有剧毒,适才打他两拳,已中暗

算,当即呼了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左手拳又向丁春秋打

去。

丁春秋挥右掌挡住他拳头,跟着左掌猛力拍出。玄难中

毒后转身不灵,难以闪避,只得挺右掌相抵。到此地步,已

是高手比拚真力,玄难心下暗惊:“我决不能跟他比拚内力!”

但若拳上不使内力,对方内力震来,立时便是脏腑碎裂,明

知已着了道儿,却不得不运内力抵挡。这一运劲,但觉内力

源源不绝的向外飞散,再也凝聚不起。

不到一盏茶时分,丁春秋哈哈一笑,耸一耸肩,拍的一

声,玄难扑在地下,全身虚脱。

丁春秋打倒了玄难,四下环顾,只见公冶乾和范百龄二

人倒在地上发抖,是中了游坦之的寒毒掌,邓百川、薛慕华

等兀自与众弟子恶斗,星宿派门下,也有七人或死或伤。

丁春秋一声长笑,大袖飞舞,扑向邓百川身后,和他对

了一掌,回身一脚,将包不同踢到。邓百川右掌和丁春秋相

对,胸口登时便觉得空荡荡地,待要吸气凝神,丁春秋又是

一掌拍到。邓百川无奈,只得又出掌相迎,手掌中微微一凉,

全身已软绵绵的没了力气,眼中看出来迷迷糊糊的尽是白雾。

一名星宿派弟子走过来伸臂一撞,邓百川扑地倒了。

顷刻之间,慕容氏手下的部属,玄难所率领的少林诸僧,

康广陵等函谷八友,被丁春秋和游坦之二人分别打倒。游坦

之本来仅有浑厚内力,武艺平庸之极,但经丁春秋指点数日,

已学会了七八招掌法,虽然以武功而论,与寻常武师仍差得

甚远,但以之发挥体内所蕴积的冰蚕寒毒,却已威力非凡。公

冶乾等出掌打在他身上,一击即中,但被他体内的寒毒反激,

反而受伤,再被他加上一掌,那更是难以抵受。

这时只剩下薛慕华一人未曾受伤,他冲击数次,星宿诸

弟子都含笑相避,并不还击。

丁春秋笑道:“薛贤侄,你武功比你的师兄弟高得多了,

了不起!”

薛慕华见同门师兄弟一一倒地,只有自己安然无恙,当

然是丁春秋手下留情之故。他长叹一声,说道:“丁老贼,你

那个胖和尚外伤易愈,内伤难治,已活不了几天啦,你想逼

我治病救人,那是一百个休想!”

丁春秋招招手道:“薛贤侄,你过来!”

薛慕华道:“你要杀便杀,不论你说什么,我总是不听。”

李傀儡叫道:“薛五哥大义凛然,你乃苏武是也,留胡十

九年,不辱汉节。”

丁春秋微微一笑,走到薛慕华身前三步处立定,左掌轻

轻搁在他肩头,微笑问道:“薛贤侄,你习练武功,已有几年

了?”薛慕华道:“四十五年。”丁春秋道:“这四十五载寒暑

之功,可不容易哪。听说你以医术与人交换武学,各家各派

的精妙招式,着实学得不少,是不是?”薛慕华道:“我学这

些招式,原意是想杀了你,可是……可是不论什么精妙招式,

遇上你的邪术,全然无用……唉!”说着摇头长叹。

丁春秋道:“不然!虽然内力为根本,招数为枝叶,根本

若固,枝叶自茂,但招数亦非无用。你如投入我门下,我可

传你天下无双的精妙内力,此后你纵横中原,易如反掌。”

薛慕华怒道:“我自有师父,要我薛慕华投入你门下,我

还是一头撞死了的好。”

丁春秋微笑道:“真要一头撞死,那也得有力气才成啊。

倘若你内力毁败,走一步路也难,还说什么一头撞死?四十

五年的苦功,嘿嘿,可惜,可惜。”

薛慕华听得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但觉他搭在自己肩头的

手掌微微发热,显然他只须心念略动之间,化功大法使将出

来,自己四十五载的勤修苦练之功,立即化为乌有,咬牙说

道:“你能狠心伤害自己师父、师兄,再杀我们八人,又何足

道哉?我四十五年苦功毁于一旦,当然可惜,但性命也不在

了,还谈什么苦功不苦功?”

包不同喝采道:“这几句话有骨气,星宿派门下,怎能有

如此英雄人物?”

丁春秋道:“薛贤侄,我暂且不杀你,只问你八句话:

‘你医不医那个胖和尚?’第一句你回答不医,我便杀了你大

师兄康广陵。第二句你回答不医,我再杀你二师兄范百龄。你

那会种花的师妹躲到那里去了?我终究找得到她。第六句你

回答不医,我去杀了你那个美貌师妹。第七句杀你八师弟李

傀儡。到第八句问你,你仍是回答不医,那你猜我便如何?”

薛慕华听他说出如此残酷的法子来,脸色灰白,颤声道:

“那时你再杀我,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们八人一起死便

是。”

丁春秋微笑道:“我也不忙杀你,第八句问话你如果回答

‘不医’,我要去杀一个自称为‘聪辩先生’的苏星河。”

薛慕华大叫:“丁老贼,你胆敢去碰我师父一根毫毛!”

丁春秋微笑道:“为什么不敢?星宿老仙行事,向来独来

独往,今天说过的话,明天便忘了。我虽答应过苏星河,只

须他从此不开口说话,我便不杀他。可是你惹恼了我,徒儿

的帐自然要算在师父头上,我爱去杀他,天下又有谁管得了

我?”

薛慕华心中乱成一团,情知这老贼逼迫自己医治慧净,用

意定然十分阴毒,自己如出手施治,便是助纣为虐,但如自

己坚持不医慧净,七个师兄弟的性命固然不保,连师父聪辩

先生也必死在他的手下。他沉吟半晌,道:“好,我屈服于你,

只是我医好这胖和尚后,你可不得再向这里众位朋友和我师

父、师兄为难。”

丁春秋大喜,忙道:“行,行,行!我答应饶他们的狗命

便是。”

邓百川说道:“大丈夫今日误中奸邪毒手,死则死耳,谁

要你饶命?”他本来吐言声若洪钟,但此时真气耗散,言语虽

仍慷慨激昂,话声却不免有气没力了。

包不同叫道:“薛慕华,别上他的当,这狗贼自己刚才说

过,他的话作不得数。”

薛慕华道:“对,你说过的,‘今天说过的话,明天便忘

了。’”

丁春秋道:“薛贤侄,我问你第一句话:‘你医不医那个

胖和尚?’”说着左足虚伸,足尖对准了康广陵的太阳穴,显

然,只须薛慕华口中吐出“不医”两字,他右足踢出,立时

便杀了康广陵。众人心中怦怦乱跳,只听得一个人大声叫道:

“不医!”

喝出“不医”这两字的,不是薛慕华,而是康广陵。

丁春秋冷笑道:“你想我就此一脚送了你性命,可也没这

么容易。”转头向薛慕华,问道:“你要不要假手于我,先杀

了你大师哥?”

薛慕华叹道:“罢了!罢了!我答应你医治这个胖和尚便

是。”

康广陵骂道:“薛老五,你便恁地没出息。这丁老贼是我

师门的大仇人,你怎地贪生怕死,竟在他威逼之下屈服?”

薛慕华道:“他杀了我们师兄弟八人,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你难道没听见他说,这老贼还要去跟咱们师父为难?”

一想到师父的安危,康广陵等人都是无话可说。

包不同道:“胆……”他本想骂“胆小鬼”,但只一个

“胆”字出口,邓百川便伸手过去,按住了他口。包不同对这

位大哥倒有五分敬畏,强忍怒气,缩回了骂人的言语。

薛慕华道:“姓丁的,我既屈从于你,替你医治那胖和尚,

你对我的众位朋友可得客客气气。”丁春秋道:“一切依你便

是。”

当下丁春秋命弟子将慧净抬了过来。薛慕华问慧净道:

“你长年累月亲近厉害毒物,以致寒毒深入脏腑,那是什么毒

物?”慧净道:“是昆仑山的冰蚕。”薛慕华摇了摇头,当下也

不多问,先给他施过针灸,再取两粒大红药丸给他服下,然

后替各人接骨的接骨,疗伤的疗伤,直忙到大天亮,这才就

绪,受伤的诸人分别躺在床上或是门板上休息。薛家的家人

做了面出来供众人食用。

丁春秋吃了两碗面,向薛慕华笑了笑,说道:“算你还识

时务,没在这面中下毒。”薛慕华道:“说到用毒,天下未见

得有更胜似你的。我虽有此心,却不敢班门弄斧。”

丁春秋哈哈一笑,道:“你叫家人出去,给我雇十辆驴车

来。”薛慕华道:“要十辆驴车何用?”丁春秋双眼上翻,冷冷

的道:“我的事,也用得着你管么?薛神医在这里人缘想必不

差,要雇十辆驴车,不会是什么难事。”薛慕华无奈,只得吩

咐家人出去雇车。

到得午间,十辆驴车先后雇到。丁春秋道:“将车夫都杀

了!”薛慕华大吃一惊,道:“什么?”只见星宿派众弟子手掌

起处,拍拍拍几声响过,十名车夫已然尸横就地。薛慕华怒

道:“丁老贼!这些车夫什么地方得罪你啦?你……你……竟

下如此毒手?”

丁春秋道:“星宿派要杀几个人,难道还要论什么是非,

讲什么道理?你们这些人,个个给我走进大车里去。一个也

别留下!薛贤侄,你有什么医书药材,随身带上一些,我可

要烧你的屋了。”

薛慕华又是大吃一惊,但想此人无恶不作,多说也是白

饶,各种医书他早已读得烂熟,不用再带,但许多精心炮制

的丸散膏丹却是难得之物,当下口中咒骂不休,检拾药物。他

收拾未毕,星宿派的诸弟子已在屋后放起火来。

少林僧中的慧镜、虚竹等六僧本来受了玄难之嘱,要逃

回寺去报讯,岂知丁春秋布置严密,逃出不远,便都给抓了

回来。少林寺玄难等七僧,姑苏慕容庄上邓百川等四人,函

谷八友康广陵等八人,十九人中除了薛慕华一人周身无损之

外,其余的或被化去内力,或为丁春秋掌力所伤,或中游坦

之的冰蚕寒毒,或中星宿派弟子的剧毒,个个动弹不得。再

加上薛慕华的家人,数十人分别给塞入十辆车之中。

星宿派众弟子有的做车夫,其余的骑马在旁押送。车上

帷幕给拉下后用绳缚紧,车中全无光亮,更看不到外面情景。

玄难等心中都是存着同样的疑团:“这老贼要带我们到哪

里去?”人人均知若是出口询问,徒受星宿派之辱,决计得不

到回答,只得各自心道:“暂且忍耐,到时自知。”

三十一 输赢成败又争由人算

车行辚辚,日夜不停。玄难、邓百川、康广陵等均是当

世武林大豪,这时武功全失,成为随人摆布的囚徒。众人只

约莫感到,一行人是向东南方行。

如此走得八日,到第九日上,一早便上了山道。行到午

间,地势越来越高,终于大车再也无法上去。星宿派众弟子

将玄难等叫出车来。步行半个多时辰,来到一地,见竹荫森

森,景色清幽,山涧旁用巨竹搭着一个凉亭,构筑精雅,极

尽巧思,竹即是亭,亭即是竹,一眼看去,竟分不出是竹林

还是亭子。冯阿三大为赞佩,左右端相,惊疑不定。

众人刚在凉亭中坐定,山道上四人快步奔来。当先二人

是丁春秋的弟子,当是在车停之前便上去探山或是传讯的。后

面跟着两个身穿乡农衣衫的青年汉子,走到丁春秋面前,躬

身行礼,呈上一封书信。

丁春秋拆开一看,冷笑道:“很好,很好。你还没死心,

要再决生死,自当奉陪。”

那青年汉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炮仗,打火点燃。砰的一声,

炮仗窜上了天空。寻常炮仗都是“砰”的一声响过,跟着在

半空中“拍”的一声,炸得粉碎,这炮仗飞到半空之后,却

拍拍拍连响三下。冯阿三向康广陵低声道:“大哥,这是本门

的制作。”

不久山道上走下一队人来,共有三十余人,都是乡农打

扮,手中各携长形兵刃。到得近处,才见这些长物并非兵刃,

乃是竹杠。每两根竹杠之间系有绳网,可供人乘坐。

丁春秋冷笑道:“主人肃客,大家不用客气,便坐了上去

罢。”当下玄难等一一坐上绳网。那些青年汉子两个抬一个,

健步如飞,向山上奔去。

丁春秋大袖飘飘,率先而行。他奔行并不急遽,但在这

陡峭的山道上宛如御风飘浮,足不点地,顷刻间便没入了前

面竹林之中。

邓百川等中了他的化功大法,一直心中愤懑,均觉误为

妖邪所伤,非战之罪,这时见到他轻功如此精湛,那是取巧

不来的真实本领,不由得叹服,寻思:“他便不使妖邪功夫,

我也不是他对手。”风波恶赞道:“这老妖的轻功真是了得,佩

服啊佩服!”他出口一赞,星宿群弟子登时竞相称颂,说得丁

春秋的武功当世固然无人可比,而且自古以来的武学大师,什

么达摩老祖等,也都大为不及,谄谀之烈,众人闻所未闻。

包不同道:“众位老兄,星宿派的功夫,确是胜过了任何

门派,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众弟子大喜。一人问道:

“依你之见,我派最厉害的功夫是哪一项?”包不同道:“岂止

一项,至少也有三项。”众弟子更加高兴,齐问:“是哪三项?”

包不同道:“第一项是马屁功。这一项功夫如不练精,只

怕在贵门之中,活不上一天半日。第二项是法螺功,若不将

贵门的武功德行大加吹嘘,不但师父瞧你不起,在同门之间

也必大受排挤,无法立足。这第三项功夫呢,那便是厚颜功

了。若不是抹杀良心,厚颜无耻,又如何练得成马屁与法螺

这两大奇功。”

他说了这番话,料想星宿派群弟子必定人人大怒,一齐

向他拳足交加,只是这几句话犹似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岂

知星宿派弟子听了这番话后,一个个默默点头。一人道:“老

兄聪明得紧,对本派的奇功倒也知之甚深。不过这马屁、法

螺、厚颜三门神功,那也是很难修习的。寻常人于世俗之见

沾染甚深,总觉得有些事是好的,有些事是坏的。只要心中

存了这种无聊的善恶之念、是非之分,要修习厚颜功便是事

倍功半,往往在要紧关头,功亏一篑。”

包不同本是出言讥刺,万万料想不到这些人安之若素,居

之不疑,不由得大奇,笑道:“贵派神功深奥无比,小子心存

仰慕,还要请大仙再加开导。”

那人听包不同称他为“大仙”,登时飘飘然起来,说道:

“你不是本门中人,这些神功的秘奥,自不能向你传授。不过

有些粗浅道理,跟你说说倒也不妨。最重要的秘诀,自然是

将师父奉若神明,他老人家便放一个屁……”

包不同抢着答:“当然也是香的。更须大声呼吸,衷心赞

颂……”那人道:“你这话大处甚是,小处略有缺陷,不是

‘大声呼吸’,而是‘大声吸,小声呼’。”包不同道:“对对,

大仙指点得是,倘若是大声呼气,不免似嫌师父之屁……这

个并不太香。”

那人点头道:“不错,你天资很好,倘若投入本门,该有

相当造诣,只可惜误入歧途,进了旁门左道的门下。本门的

功夫虽然变化万状,但基本功诀,也不繁复,只须牢记‘抹

杀良心’四字,大致也差不多了。”

包不同连连点头,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

对贵派心向往之,恨不得投入贵派门下,不知大仙能加引荐

么?”那人微微一笑,道:“要投入本门,当真谈何容易,那

许许多多艰难困苦的考验,谅你也无法经受得起。”另一名弟

子道:“这里耳目众多,不宜与他多说。姓包的,你若真有投

靠本门之心,当我师父心情大好之时,我可为你在师父面前

说几句好话。本派广收徒众,我瞧你根骨倒也不差,若得师

父大发慈悲,收你为徒,日后或许能有些造就。”包不同一本

正经的道:“多谢,多谢。大仙恩德,包某没齿难忘。”

邓百川、公冶乾等听得包不同逗引星宿派弟子,不禁又

是好气,又是好笑,心想:“世上竟有如此卑鄙无耻之人,以

吹牛拍马为荣,实是罕见罕闻。”

说话之间,一行人已进了一个山谷。谷中都是松树,山

风过去,松声若涛。在林间行了里许,来到三间木屋之前。只

见屋前的一株大树之下,有二人相对而坐。左首一人身后站

着三人。丁春秋远远站在一旁,仰头向天,神情甚是傲慢。

一行人渐渐行近,包不同忽听得身后竹杠上的李傀儡喉

间“咕”的一声,似要说话,却又强行忍住。包不同回头望

去,见他脸色雪白,神情极是惶怖。包不同道:“你这扮的是

什么?是扮见了鬼的子都吗?吓成这个样子!”李傀儡不答,

似乎全没听到他的说话。

走到近处,见坐着的两人之间有块大石,上有棋盘,两

人正在对弈。右首是个矮瘦的干瘪老头儿,左首则是个青年

公子。包不同认得那公子便是段誉,心下老大没味,寻思:

“我对这小子向来甚是无礼,今日老子的倒霉样儿却给他瞧了

去,这小子定要出言讥嘲。”

但见那棋盘雕在一块大青石上,黑子、白子全是晶莹发

光,双方各已下了百余子。丁春秋慢慢走近观弈。那矮小老

头拈黑子下了一着,忽然双眉一轩,似是看到了棋局中奇妙

紧迫的变化。段誉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沉吟未下,包不同叫

道:“喂,姓段的小子,你已输了,这就跟包的难兄难弟,一

块儿认输罢。”段誉身后三人回过头来,怒目而视,正是朱丹

臣等三名护卫。

突然之间,康广陵、范百龄等函谷八友,一个个从绳网

中挣扎起来,走到离那青石棋盘丈许之处,一齐跪下。

包不同吃了一惊,说道:“捣什么鬼?”四字一说出口,立

即省悟,这个瘦小干枯的老头儿,便是聋哑老人“聪辩先

生”,也即是康广陵等函谷八友的师父。但他是星宿老怪丁春

秋的死对头,强仇到来,怎么仍好整以暇的与人下棋?而且

对手又不是什么重要脚色,不过是个不会武功的书呆子而已?

康广陵道:“你老人家清健胜昔,咱们八人欢喜无限。”函

谷八友被聪辩先生苏星河逐出了师门,不敢再以师徒相称。范

百龄道:“少林派玄难大师瞧你老人家来啦。”

苏星河站起身来,向着众人深深一揖,说道:“玄难大师

驾到,老朽苏星河有失迎迓,罪甚,罪甚!”眼光向众人一瞥,

便又转头去瞧棋局。

众人曾听薛慕华说过他师父被迫装聋作哑的缘由,此刻

他居然开口说话,自是决意与丁春秋一拚死活了。康广陵、薛

慕华等等都不自禁的向丁春秋瞧了瞧,既感兴奋,亦复担心。

玄难说道:“好说,好说!”见苏星河如此重视这一盘棋,

心想:“此人杂务过多,书画琴棋,无所不好,难怪武功要不

及师弟。”

万籁无声之中,段誉忽道:“好,便如此下!”说着将一

枚白子下在棋盘之上。苏星河脸有喜色,点了点头,意似嘉

许,下了一着黑子,段誉将十余路棋子都已想通,跟着便下

白子,苏星河又下了一枚黑子,两人下了十余着,段誉吁了

口长气,摇头道:“老先生所摆的珍珑深奥巧妙之极,晚生破

解不来。”

眼见苏星河是赢了,可是他脸上反现惨然之色,说道:

“公子棋思精密,这十几路棋已臻极高的境界,只是未能再想

深一步,可惜,可惜。唉,可惜,可惜!”他连说了四声“可

惜”,惋惜之情,确是十分深挚。段誉将自己所下的十余枚白

子从棋盘上捡起,放入木盒。苏星河也捡起了十余枚黑子。棋

局上仍然留着原来的阵势。

段誉退在一旁,望着棋局怔怔出神:“这个珍珑,便是当

日我在无量山石洞中所见的。这位聪辩先生,必与洞中的神

仙姊姊有甚渊源,待会得便,须当悄悄地向他请问,可决计

不能让别人听见了。否则的话,大家都拥去瞧神仙姊姊,岂

不亵渎了她?”函谷八友中的二弟子范百龄是个棋迷,远远望

着那棋局,已知不是“师父”与这位青年公子对弈,而是

“师父”布了个“珍珑”,这青年公子试行破解,却破解不来。

他跪在地下看不清楚,膝盖便即抬了起来,伸长了脖子,想

看个明白。

苏星河道:“你们大伙都起来!百龄,这个‘珍珑’,牵

涉异常重大,你过来好好的瞧上一瞧,倘能破解得开,那是

一件大大的妙事。”

范百龄大喜,应道:“是!”站起身来,走到棋盘之旁,凝

神瞧去。

邓百川低声问道:“二弟,什么叫‘珍珑’?”公冶乾也低

声道:“‘珍珑’即是围棋的难题。那是一个人故意摆出来难

人的,并不是两人对弈出来的阵势,因此或生、或劫,往往

极难推算。”寻常“珍珑”少则十余子,多者也不过四五十子,

但这一个却有二百余子,一盘棋已下得接近完局。公冶乾于

此道所知有限,看了一会不懂,也就不看了。

范百龄精研围棋数十年,实是此道高手,见这一局棋劫

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花五聚六,

复杂无比。他登时精神一振,再看片时,忽觉头晕脑胀,只

计算了右下角一块小小白棋的死活,已觉胸口气血翻涌。他

定了定神,第二次再算,发觉原先以为这块白棋是死的,其

实却有可活之道,但要杀却旁边一块黑棋,牵涉却又极多,再

算得几下,突然间眼前一团漆黑,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

血。

苏星河冷冷的看着他,说道:“这局棋原是极难,你天资

有限,虽然棋力不弱,却也多半解不开,何况又有丁春秋这

恶贼在旁施展邪术,迷人心魄,实在大是凶险,你到底要想

下去呢,还是不想了?”范百龄道:“生死有命,弟……我……

我……决意尽心尽力。”苏星河点点头,道:“那你慢慢想罢。”

范百龄凝视棋局,身子摇摇晃晃,又喷了一大口鲜血。

丁春秋冷笑道:“枉自送命,却又何苦来?这老贼布下的

机关,原是用来折磨、杀伤人的,范百龄,你这叫做自投罗

网。”

苏星河斜眼向他睨了一眼,道:“你称师父做什么?”丁

春秋道:“他是老贼,我便叫他老贼!”苏星河道:“聋哑老人

今日不聋不哑了,你想必知道其中缘由。”丁春秋道:“妙极!

你自毁誓言,是自己要寻死,须怪我不得。”

苏星河随手提起身旁的一块大石,放在玄难身畔,说道:

“大师请坐。”

玄难见这块大石无虑二百来斤,苏星河这样干枯矮小的

一个老头儿,全身未必有八十斤重,但他举重若轻,毫不费

力的将这块巨石提了起来,功力实是了得,自己武功未失之

时,要提这块巨石当然也是易事,但未必能如他这般轻描淡

写,行若无事,当下合十说道:“多谢!”坐在石上。

苏星河又道:“这个珍珑棋局,乃先师所制。先师当年穷

三年心血,这才布成,深盼当世棋道中的知心之士,予以破

解。在下三十年来苦加钻研,未能参解得透。”说到这里,眼

光向玄难、段誉、范百龄等人一扫,说道:“玄难大师精通禅

理,自知禅宗要旨,在于‘顿悟’。穷年累月的苦功,未必能

及具有宿根慧心之人的一见即悟。棋道也是一般,才气模溢

的八九岁小儿,棋枰上往往能胜一流高手。虽然在下参研不

透,但天下才士甚众,未必都破解不得。先师当年留下了这

个心愿,倘若有人破解开了,完了先师这个心愿,先师虽已

不在人世,泉下有知,也必定大感欣慰。”

玄难心想:“这位聪辩先生的师父徒弟,倒均是一脉相传,

于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儿,个个都是入了魔,将毕生的聪明才

智,浸注于这些不相干的事上,以致让丁春秋在本门中横行

无忌,无人能加禁制,实乃可叹。”

只听苏星河道:“我这个师弟,”说着向丁春秋一指,说

道:“当年背叛师门,害得先师饮恨谢世,将我打得无法还手。

在下本当一死殉师,但想起师父有个心愿未了,倘若不觅人

破解,死后也难见师父之面,是以忍辱偷生,苟活至今。这

些年来,在下遵守师弟之约,不言不语,不但自己做了聋哑

老人,连门下新收的弟子,也都强着他们做了聋子哑子。唉,

三十年来,一无所成,这个棋局,仍是无人能够破解。这位

段公子固然英俊潇洒……”

包不同插口道:“这位段公子未必英俊,潇洒更是大大不

见得,何况人品英俊潇洒,跟下棋有什么干系,欠通啊欠通!”

苏星河道:“这中间大有干系,大有干系。”包不同道:“你老

先生的人品,嘿嘿,也不见得如何英俊潇洒啊。”苏星河向他

凝视片刻,微微一笑。包不同道:“你定说我包不同比你老先

生更加的丑陋古怪……”

苏星河不再理他,续道:“段公子所下的十余着,也已极

尽精妙,在下本来寄以极大期望,岂不知棋差一着,最后数

子终于还是输了。”

段誉脸有惭色,道:“在下资质愚鲁,有负老丈雅爱,极

是惭愧……”

一言未毕,猛听得范百龄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向

后便倒。苏星河左手微抬,嗤嗤嗤三声,三枚棋子弹出,打

中了他胸中穴道,这才止了他喷血。

众人正错愕间,忽听得拍的一声,半空中飞下白白的一

粒东西,打在棋盘之上。

苏星河一看,见到一小粒松树的树肉,刚是新从树中挖

出来的,正好落在“去”位的七九路上,那是破解这“珍

珑”的关键所在。他一抬头,只见左首五丈外的一棵松树之

后,露出淡黄色长袍一角,显是隐得有人。

苏星河又惊又喜,说道:“又到了一位高人,老朽不胜之

喜。”正要以黑子相应,耳边突然间一声轻响过去,一粒黑色

小物从背后飞来,落在“去”位的八八路,正是苏星河所要

落子之处。

众人“咦”的一声,转过头去,竟一个人影也无。右首

的松树均不高大,树上如藏得有人,一眼便见,实不知这人

躲在何处。苏星河见这粒黑物是一小块松树皮,所落方位极

准,心下暗自骇异。那黑物刚下,左首松树后又射出一粒白

色树肉,落在“去”位五六路上。

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一粒黑物盘旋上天,跟着直线落下,

不偏不倚的跌在“去”位四五路上。这黑子成螺旋形上升,发

自何处,便难以探寻,这黑子弯弯曲曲的升上半空,落下来

仍有如此准头,这份暗器功夫,实足惊人。旁观众人心下钦

佩,齐声喝采。

采声未歇,只听得松树枝叶间传出一个清朗的声音:“慕

容公子,你来破解珍珑,小僧代应两着,勿怪冒昧。”枝叶微

动,清风飒然,棋局旁已多了一名僧人。这和尚身穿灰布僧

袍,神光莹然,宝相庄严,脸上微微含笑。

段誉吃了一惊,心道:“鸠摩智这魔头又来了!”又想:

“难道刚才那白子是慕容公子所发?这位慕容公子,今日我终

于要见到了?”

只见鸠摩智双手合十,向苏星河、丁春秋和玄难各行一

礼,说道:“小僧途中得见聪辩先生棋会邀帖,不自量力,前

来会见天下高人。”又道:“慕容公子,这也就现身罢!”

但听得笑声清朗,一株松树后转了两个人出来。段誉登

时眼前一黑,耳中作响,嘴里发苦,全身生热。这人娉娉婷

婷,缓步而来,正是他朝思暮想、无时或忘的王语嫣。

她满脸倾慕爱恋之情,痴痴的瞧着她身旁一个青年公子。

段誉顺着她目光看去,但见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淡黄

轻衫,腰悬长剑,飘然而来,面目俊美,潇洒闲雅。

段誉一见之下,身上冷了半截,眼圈一红,险些便要流

下泪来,心道:“人道慕容公子是人中龙凤,果然名不虚传。

王姑娘对他如此倾慕,也真难怪。唉,我一生一世,命中是

注定要受苦受难了。”他心下自怨自艾,自叹自伤,不愿抬头

去看王语嫣的神色,但终于忍不住又偷偷瞧了她一眼。只见

她容光焕发,似乎全身都要笑了出来,自相识以来,从未见

过她如此欢喜。两人已走近身来,但王语嫣对段誉视而不见,

竟没向他招呼。段誉又道:“她心中从来没有我这个人在,从

前就算跟我在一起,心中也只有她表哥。”

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早抢着迎上。公

冶乾向慕容复低声禀告苏星河、丁春秋、玄难等三方人众的

来历。包不同道:“这姓段的是个书呆子,不会武功,刚才已

下过棋,败下了阵来。”

慕容复和众人一一行礼厮见,言语谦和,着意结纳。“姑

苏慕容”名震天下,众人都想不到竟是这么一个俊雅清贵的

公子哥儿,当下互道仰慕,连丁春秋也说了几句客气话。

慕容复最后才和段誉相见,话道:“段兄,你好。”段誉

神色惨然,摇头道:“你才好了,我……我一点儿也不好。”王

语嫣“啊”的一声,道:“段公子,你也在这里。”段誉道:

“是,我……我……”慕容复向他瞪了几眼,不再理睬,走到

棋局之旁,拈起白子,下在棋局之中。鸠摩智微微一笑,说

道:“慕容公子,你武功虽强,这弈道只怕也是平常。”说着

下了一枚黑子。慕容复道:“未必便输于你。”说着下了一枚

白子。鸠摩智应了一着。

慕容复对这局棋凝思已久,自信已想出了解法。可是鸠

摩智这一着却大出他意料之外,本来筹划好的全盘计谋尽数

落空,须得从头想起,过了良久,才又下一子。

鸠摩智运思极快,跟着便下。两人一快一慢,下了二十

余子,鸠摩智突然哈哈大笑,说道:“慕容公子,咱们一拍两

散!”慕容复怒道:“你这么瞎捣乱!那么你来解解看。”鸠摩

智笑道:“这个棋局,原本世人无人能解,乃是用来作弄人的。

小僧有自知之明,不想多耗心血于无益之事。慕容公子,你

连我在边角上的纠缠也摆脱不了,还想逐鹿中原么?”

慕容复心头一震,一时之间百感交集,反来覆去只是想

着他那两句话:“你连我在边角上的纠缠也摆脱不了,还想逐

鹿中原么?”

眼前渐渐模糊,棋局上的白子黑子似乎都化作了将官士

卒,东一团人马,西一块阵营,你围住我,我围住你,互相

纠缠不清的厮杀。慕容复眼睁睁见到,己方白旗白甲的兵马

被黑旗黑甲的敌人围住了,左冲右突,始终杀不出重围,心

中越来越是焦急:“我慕容氏天命已尽,一切枉费心机。我一

生尽心竭力,终究化作一场春梦!时也命也,夫复何言?”突

然间大叫一声,拔剑便往颈中刎去。

当慕容复呆立不语,神色不定之际,王语嫣和段誉、邓

百川、公冶乾等都目不转睛的凝视着他。慕容复居然会忽地

拔剑自刎,这一着谁都料想不到,邓百川等一齐抢上解救,但

功力已失,终是慢了一步。

段誉食指点出,叫道:“不可如此!”只听得“嗤”的一

声,慕容复手中长剑一晃,当的一声,掉在地下。

鸠摩智笑道:“段公子,好一招六脉神剑!”

慕容复长剑脱手,一惊之下,才从幻境中醒了过来。王

语嫣拉着他手,连连摇晃,叫道:“表哥!解不开棋局,又打

什么紧?你何苦自寻短见?”说着泪珠从面颊上滚了下来。

慕容复茫然道:“我怎么了?”王语嫣道:“幸亏段公子打

落了你手中长剑,否则……否则……”公冶乾劝道:“公子,

这棋局迷人心魄,看来其中含有幻术,公子不必再耗费心思。”

慕容复转头向着段誉,道:“阁下适才这一招,当真是六脉神

剑的剑招么?可惜我没瞧见,阁下能否再试一招,俾在下得

以一开眼界。”

段誉向鸠摩智瞧了瞧,生怕他见到自己使了一招“六脉

神剑”之后,又来捉拿自己,这路剑法时灵时不灵,恶和尚

倘若出手,那可难以抵挡,心中害怕,向左跨了三步,与鸠

摩智离得远远地,中间有朱丹臣等三人相隔,这才答道:“我

……我心急之下,一时碰巧,要再试一招,这就难了。你刚

才当真没瞧见?”

慕容复脸有惭色,道:“在下一时之间心神迷糊,竟似着

魔中邪一般。”

包不同大叫一声,道:“是了,定是星宿老怪在旁施展邪

法,公子,千万小心!”

慕容复向丁春秋横了一眼,向段誉道:“在下误中邪术,

多蒙救援,感激不尽。段兄身负‘六脉神剑’绝技,可是大

理段家的吗?”

忽听得远处一个声音悠悠忽忽的飘来:“哪一个大理段家

的人在此?是段正淳吗?”正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声音。

朱丹臣等立时变色。只听得一个金属相擦般的声音叫道:

“我们老大,才是正牌大理段氏,其余都是冒牌货。”段誉微

微一笑,心道:“我徒儿也来啦。”

南海鳄神的叫声甫歇,山下快步上来一人,身法奇快,正

是云中鹤,叫道:“天下四大恶人拜访聪辩先生,谨赴棋会之

约。”苏星河道:“欢迎之至。”这四字刚出口,云中鹤已飘行

到了众人身前。

过了一会,段延庆、叶二娘、南海鳄神三人并肩而至。南

海鳄神大声道:“我们老大见到请帖,很是欢喜,别的事情都

搁下了,赶着来下棋,他武功天下无敌,比我岳老二还要厉

害。哪一个不服,这就上来跟他下三招棋。你们要单打独斗

呢,还是大伙儿齐上?怎地还不亮兵刃?”叶二娘道:“老三,

别胡说八道!下棋又不是动武打架,亮什么兵刃?”南海鳄神

道:“你才胡说八道,不动武打架,老大巴巴的赶来干什么?”

段延庆目不转睛的瞧着棋局,凝神思索,过了良久良久,

左手铁杖伸到棋盒中一点,杖头便如有吸力一般,吸住一枚

白子,放在棋局之上。

玄难赞道:“大理段氏武功独步天南,真乃名下无虚。”

段誉见过段延庆当日与黄眉僧弈棋的情景,知他不但内

力深厚,棋力也是甚高,只怕这个“珍珑”给他破解了开来,

也未可知。朱丹臣在他耳畔悄声道:“公子,咱们走罢!可别

失了良机。”但段誉一来想看段延庆如何解此难局,二来好容

易见到王语嫣,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肯舍她而去,当下只“唔,

唔”数声,反而向棋局走近了几步。

苏星河对这局棋的千变万化,每一着都早已了然于胸,当

即应了一着黑棋。段延庆想了一想,下了一子。苏星河道:

“阁下这一着极是高明,且看能否破关,打开一条出路。”下

了一子黑棋,封住去路。段延庆又下了一子。

那少林僧虚竹忽道:“这一着只怕不行!”他适才见慕容

复下过这一着,此后接续下去,终至拔剑自刎。他生怕段延

庆重蹈覆辙,心下不忍,于是出言提醒。

南海鳄神大怒,叫道:“凭你这小和尚,也配来说我老大

行不行!”一把抓住他的背心,提了过去。段誉道:“好徒儿,

别伤了这位小师父!”南海鳄神到来之时,早就见到段誉,心

中一直尴尬,最好是段誉不言不语,哪知他还是叫了出来,气

愤愤的道:“不伤便不伤,打什么紧!”将虚竹放在地下。

众人见这个如此横蛮凶狠的南海鳄神居然听段誉的话,

对他以“徒儿”相称也不反口,都感奇怪。只有朱丹臣等人

明白其中原委,心下暗暗好笑。

虚竹坐在地下,心下转念:“我师父常说,佛祖传下的修

证法门是戒、定、慧三学。《楞严经》云:‘摄心为戒,因戒

生定,因定发慧。’我等钝根之人,难以摄心为戒,因此达摩

祖师传下了方便法门,教我们由学武而摄心,也可由弈棋而

摄心。学武讲究胜败,下棋也讲究胜败,恰和禅定之理相反,

因此不论学武下棋,均须无胜败心。念经、吃饭、行路之时,

无胜败心极易,比武、下棋之时无胜败心极难。倘若在比武、

下棋之时能无胜败心,那便近道了。《法句经》有云:‘胜者

生怨,负则自鄙。去胜负心,无诤自安。’我武功不佳,棋术

低劣,和师兄弟们比武、下棋之时,一向胜少败多,师父反

而赞我能不嗔不怨,胜败心甚轻。怎地今日我见这位段施主

下了一着错棋,便担心他落败,出言指点?何况以我的棋术,

又怎能指点旁人?他这着棋虽与慕容公子的相同,此后便多

半不同了,我自己不解,反而说‘只怕不行’,岂不是大有贡

高自慢之心?”

段延庆下一子,想一会,一子一子,越想越久,下到二

十余子时,日已偏西,玄难忽道:“段施主,你起初十着走的

是正着,第十一着起,走入了旁门,越走越偏,再也难以挽

救了。”段延庆脸上肌肉僵硬,木无表情,喉头的声音说道:

“你少林派是名门正宗,依你正道,却又如何解法?”玄难叹

了口气,道:“这棋局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用正道是解不开

的,但若纯走偏锋,却也不行!”

段延庆左手铁杖停在半空,微微发颤,始终点不下去,过

了良久,说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正也不是,邪也不是,

那可难也!”他家传武功本来是大理段氏正宗,但后来入了邪

道,玄难这几句话,触动了他心境,竟如慕容公子一般,渐

渐入了魔道。

这个珍珑变幻百端,因人而施,爱财者因贪失误,易怒

者由愤坏事。段誉之败,在于爱心太重,不肯弃子;慕容复

之失,由于执着权势,勇于弃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失势。段

延庆生平第一恨事,乃是残废之后,不得不抛开本门正宗武

功,改习旁门左道的邪术,一到全神贯注之时,外魔入侵,竟

尔心神荡漾,难以自制。

丁春秋笑咪咪的道:“是啊!一个人由正入邪易,改邪归

正难,你这一生啊,注定是毁了,毁了,毁了!唉,可惜,一

失足成千古恨,再想回首,那也是不能了!”说话之中,充满

了怜惜之情。玄难等高手却都知道这星宿老怪不怀好意,乘

火打劫,要引得段延庆走火入魔,除去一个厉害的对头。

果然段延庆呆呆不动,凄然说道:“我以大理国皇子之尊,

今日落魄江湖,沦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丁春秋道:“你死在九泉之下,也是无颜去见段氏的先人,

倘若自知羞愧,不如图个自尽,也算是英雄好汉的行径,唉,

唉!不如自尽了罢,不如自尽了罢!”话声柔和动听,一旁功

力较浅之人,已自听得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

段延庆跟着自言自语:“唉,不如自尽了罢!”提起铁杖,

慢慢向自己胸口点去。但他究竟修为甚深,隐隐知道不对,内

心深处似有个声音在说:“不对,不对,这一点下去,那就糟

糕了!”但左手铁杖仍是一寸寸的向自己胸口点了下去。他当

年失国流亡、身受重伤之余,也曾生过自尽的念头,只因一

个特异机缘,方得重行振作,此刻自制之力减弱,隐伏在心

底的自尽念头又冒了上来。

周围的诸大高手之中,玄难慈悲为怀,有心出言惊醒,但

这声“当头棒喝”,须得功力与段延庆相当,方起振聋发聩之

效,否则非但无益,反生祸害,心下暗暗焦急,却是束手无

策。苏星河格于师父当年立下的规矩,不能相救。慕容复知

道段延庆不是好人,他如走火而死,除去天下一害,那是最

好不过。鸠摩智幸灾乐祸,笑吟吟的袖手旁观。段誉和游坦

之功力均甚深厚,却全不明白段延庆此举是什么意思。王语

嫣于各门各派的武学虽所知极多,但丁春秋以心力诱引的邪

派功夫并非武学,她是一窍不通了。叶二娘以段延庆一直压

在她的头上,平时颐指气使,甚为无礼,积忿已久,心想他

要自尽,却也不必相救。邓百川、康广陵等不但功力全失,且

也不愿混入星宿老怪与“第一恶人”的比拚。

这中间只有南海鳄神一人最是焦急,眼见段延庆的杖头

离他胸口已不过数寸,再延搁片刻,立时便点了自己死穴,当

下顺手抓起虚竹,叫道:“老大,接住了这和尚!”说着便向

段延庆掷了过去。

丁春秋拍出一掌,道:“去罢!别来搅局!”南海鳄神这

一掷之力极是雄浑,虚竹身带劲风,向前疾飞,但被丁春秋

软软的一掌,虚竹的身子又飞了回去,直撞向南海鳄神。

南海鳄神双手接住,想再向段延庆掷去,不料丁春秋的

掌力之中,蕴蓄着三股后劲,南海鳄神突然双目圆睁,腾腾

腾退出三步,正待立定,第二股后劲又到。他双膝一软,坐

倒在地,只道再也没事了,哪知还有第三股后劲袭来。他身

不由主倒翻了一个筋斗,双手兀自抓着虚竹,将他在身下一

压,又翻了过来。他料想丁老怪这一掌更有第四股后劲,忙

将虚竹的身子往前一推,以便挡架。

但是第四股后劲却没有了,南海鳄神睁眼骂道:“你奶奶

个雄!”将虚竹放在地下。

丁春秋发了这一掌,心力稍弛,段延庆的铁杖停在半空,

不再移动。丁春秋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段延庆,我劝

你还是自尽了罢,还是自尽了罢!”段延庆叹道:“是啊,活

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还是自尽了罢!”说话之间,杖头离

着胸口衣衫又近了两寸。

虚竹慈悲之心大动,心知要解段延庆的魔障,须从棋局

入手,只是棋艺低浅,要说解开这局复杂无比的棋中难题,当

真是想也不敢想,眼见段延庆双目呆呆的凝视棋局,危机生

于顷刻,突然间灵机一动:“我解不开棋局,但捣乱一番,却

是容易,只须他心神一分,便有救了。既无棋局,何来胜败?”

便道:“我来解这棋局。”快步走上前去,从棋盒中取过一枚

白子,闭了眼睛,随手放在棋局之上。

他双眼还没睁开,只听得苏星河怒声斥道:“胡闹,胡闹,

你自填一气,自己杀死一块白棋,哪有这等下棋的法子?”虚

竹睁眼一看,不禁满脸通红。

原来自己闭着眼睛瞎放一子,竟放在一块已被黑棋围得

密不通风的白棋之中。这大块白棋本来尚有一气,虽然黑棋

随时可将之吃净,但只要对方一时无暇去吃,总还有一线生

机,苦苦挣扎,全凭于此。现下他自己将自己的白棋吃了,棋

道之中,从无这等自杀的行径。这白棋一死,白方眼看是全

军覆没了。

鸠摩智、慕容复、段誉等人见了,都不禁哈哈大笑。玄

难摇头莞尔。范百龄虽在衰疲之余,也忍不住道:“那不是开

玩笑吗?”

苏星河道:“先师遗命,此局不论何人,均可入局。小师

父这一着虽然异想天开,总也是入局的一着。”将虚竹自己挤

死了的一块白棋从棋盘上取了下来,跟着下了一枚黑子。

段延庆大叫一声,从幻境中醒觉,眼望丁春秋,心道:

“星宿老怪,你乘人之危,暗施毒手,咱们可不能善罢甘休。”

丁春秋向虚竹瞧了一眼,目中满含怨毒之意,骂道:“小

贼秃!”

段延庆看了棋局中的变化,已知适才死里逃生,乃是出

于虚竹的救援,心下好生感激,情知丁春秋挟嫌报复,立即

便要向虚竹下手,寻思:“少林高僧玄难在此,谅星宿老怪也

不能为难他的徒子徒孙,但若玄难老朽昏庸,回护不周,我

自不能让小和尚为我而死。”

苏星河向虚竹道:“小师父,你杀了自己一块棋子,黑棋

再逼紧一步,你如何应法?”

虚竹赔笑道:“小僧棋艺低劣,胡乱下子,志在救人。这

盘棋小僧是不会下的,请老前辈原谅。”

苏星河脸色一沉,厉声道:“先师布下此局,恭请天下高

手破解。倘若破解不得,那是无妨,若有后殃,也是咎由自

取。但如有人前来捣乱棋局,渎亵了先师毕生的心血,纵然

人多势众,嘿嘿,老夫虽然又聋又哑,却也要誓死周旋到底。”

他叫做“聋哑老人”,其实既不聋,又不哑,此刻早已张耳听

声,开口说话,竟然仍自称“又聋又哑”,只是他说话时须髯

戟张,神情极是凶猛,谁也不敢笑话于他。

虚竹合十深深行礼,说道:“老前辈……”

苏星河大声喝道:“下棋便下棋,多说更有何用?我师父

是给你胡乱消遣的么?”说着右手一挥,拍出一掌,砰的一声

巨响,眼前尘土飞扬,虚竹身前立时现出一个大坑。这一掌

之力猛恶无比,倘若掌力推前尺许,虚竹早已筋折骨断,死

于非命了。

虚竹吓得心中怦怦乱跳,举眼向玄难瞧去,盼望师伯祖

出头,救他脱此困境。

玄难棋艺不高,武功又已全失,更有什么法子好想?当

此情势,只有硬起头皮,正要向苏星河求情,忽见虚竹伸手

入盒,取过一枚白子,下在棋盘之上。所下之处,却是提去

白子后现出的空位。

这一步棋,竟然大有道理。这三十年来,苏星河于这局

棋的千百种变化,均已拆解得烂熟于胸,对方不论如何下子,

都不能逾越他已拆解过的范围。但虚竹一上来便闭了眼乱下

一子,以致自己杀了一大块白子,大违根本棋理,任何稍懂

弈理之人,都决不会去下这一着。那等如是提剑自刎、横刀

自杀。岂知他闭目落子而杀了自己一大块白棋后,局面顿呈

开朗,黑棋虽然大占优势,白棋却已有回旋的余地,不再像

以前这般缚手缚脚,顾此失彼。这个新局面,苏星河是做梦

也没想到过的,他一怔之下,思索良久,方应了一着黑棋。

原来虚竹适才见苏星河击掌威吓,师伯祖又不出言替自

己解围,正自彷徨失措之际,忽然一个细细的声音钻入耳中:

“下‘平’位三九路!”虚竹也不理会此言是何人指教,更不

想此着是对是错,拿起白子,依言便下在“平”位三九路上。

待苏星河应了黑棋后,那声音又钻入虚竹耳中:“‘平’位二

八路。”虚竹再将一枚白棋下在“平”位二八路上。

他此子一落,只听得鸠摩智、慕容复、段誉等人都

“咦”的一声叫了出来。虚竹抬头起来,只见许多人脸上都有

钦佩讶异之色,显然自己这一着大是精妙,又见苏星河脸上

神色又是欢喜赞叹,又是焦躁忧虑,两条长长的眉毛不住上

下掀动。

虚竹心下起疑:“他为什么忽然高兴?难道我这一着下错

了么?”但随即转念:“管他下对下错,只要我和他应对到十

着以上,显得我下棋也有若干分寸,不是胡乱搅局,侮辱他

的先师,他就不会见怪了。”待苏星河应了黑子后,依着暗中

相助之人的指示,又下一着白子。他一面下棋,一面留神察

看,是否师伯祖在暗加指示,但看玄难神情焦急,却是不像,

何况他始终没有开口。

钻入他耳中的声音,显然是“传音入密”的上乘内功,说

话者以深厚内力,将说话送入他一人的耳中,旁人即是靠在

他的身边,亦无法听闻,但不管话声如何轻,话总是要说的。

虚竹偷眼察看各人口唇,竟没一个在动,可是那“下‘去’位

五六路,食黑棋三子!”的声音,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了他耳中。

虚竹依言而下,寻思:“教我的除了师伯祖外,再没第二人。

其余那些人和我非亲非故,如何肯来教我?这些高手之中,也

只有师伯祖没下过棋,其余的都试过而失败了。师伯祖神功

非凡,居然能不动口唇而传音入密,我不知几时才能修得到

这个地步。”

他哪知教他下棋的,却是那个天下第一大恶人“恶贯满

盈”段延庆。适才段延庆沉迷棋局之际,被丁春秋乘火打劫,

险些儿走火入魔,自杀身亡,幸得虚竹捣乱棋局,才救了他

一命。他见苏星河对虚竹厉声相责,大有杀害之意,当即出

言指点,意在替虚竹解围,令他能敷衍数着而退。他善于腹

语之术,说话可以不动口唇,再以深厚内功传音入密,身旁

虽有好几位一等一的高手,竟然谁也没瞧出其中机关。

可是数着一下之后,局面竟起了大大变化,段延庆才知

这个“珍珑”的秘奥,正是要白棋先挤死了自己一大块,以

后的妙着方能源源而生。棋中固有“反扑”、“倒脱靴”之法,

自己故意送死,让对方吃去数子,然后取得胜势,但送死者

最多也不过八九子,决无一口气奉送数十子之理,这等“挤

死自己”的着法,实乃围棋中千古未有之奇变,任你是如何

超妙入神的高手,也决不会想到这一条路上去。任何人所想

的,总是如何脱困求生,从来没人故意往死路上去想。若不

是虚竹闭上眼睛、随手瞎摆而下出这着大笨棋来,只怕再过

一千年,这个“珍珑”也没人能解得开。

段延庆的棋术本来极为高明,当日在大理与黄眉僧对弈,

杀得黄眉僧无法招架,这时棋局中取出一大块白棋后再下,天

地一宽,既不必顾念这大块白棋的死活,更不再有自己白棋

处处掣肘,反而腾挪自如,不如以前这般进退维谷了。

鸠摩智、慕容复等不知段延庆在暗中指点,但见虚竹妙

着纷呈,接连吃了两小块黑子,忍不住喝采。

玄难喃喃自语:“这局棋本来纠缠于得失胜败之中,以致

无可破解,虚竹这一着不着意于生死,更不着意于胜败,反

而勘破了生死,得到解脱……”他隐隐似有所悟,却又捉摸

不定,自知一生耽于武学,于禅定功夫大有欠缺,忽想:“聋

哑先生与函谷八友专鹜杂学,以致武功不如丁春秋,我先前

还笑他们走入了歧路。可是我毕生专练武功,不勤参禅,不

急了生死,岂不是更加走上了歧路?”想到此节,霎时之间全

身大汗淋漓。

段誉初时还关注棋局,到得后来,一双眼睛又只放在王

语嫣身上,他越看越是神伤,但见王语嫣的眼光,始终没须

臾离开过慕容复。段誉心中只说:“我走了罢,我走了罢!再

耽下去,只有多历苦楚,说不定当场便要吐血。”但要他自行

离开王语嫣,却又如何能够?他寻思:“等王姑娘回过头来,

我便跟她说:‘王姑娘,恭喜你已和表哥相会,我今日得多见

你一面,实是有缘。我这可要走了!’她如果说:‘好,你走

罢!’那我只好走了。但如果她说:‘不用忙,我还有话跟你

说。’那么我便等着,瞧她有什么话吩咐。”

其实,段誉明知王语嫣不会回头来瞧他一眼,更不会说

“不用忙,我还有话跟你说。”突然之间,王语嫣后脑的柔发

微微一动。段誉一颗心怦怦而跳:“她回头过来了!”却听得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叫道:“表哥!”

慕容复凝视棋局,见白棋已占上风,正在着着进迫,心

想:“这几步棋我也想得出来。万事起头难,便是第一着怪棋,

无论如何想不出。”王语嫣低声叫唤,他竟没听见。

王语嫣又是轻轻叹息,慢慢的转过头来。

段誉心中大跳:“她转过头来了!她转过头来了!”

王语嫣一张俏丽的脸庞果然转了过来。段誉看到她脸上

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眼神中更有幽怨之色,寻思:“自从她

与慕容复公子并肩而来,神色间始终欢喜无限,怎地忽然不

高兴起来?难道……难道为了心中对我也有一点儿牵挂吗?”

只见她眼光更向右转,和他的眼光相接,段誉向前踏了一步,

想说:“王姑娘,你有什么话说?”但王语嫣的眼光缓缓移了

开去,向着远处凝望了一会,又转向慕容复。

段誉一颗心更向下低沉,说不尽的苦涩:“她不是不瞧我,

可比不瞧我更差上十倍。她眼光对住了我,然而是视而不见。

她眼中见到了我,我的影子却没进入她的心中。她只是在凝

思她表哥的事,哪里有半分将我段誉放在心上。唉,不如走

了罢,不如走了罢!”

那边虚竹听从段延庆的指点落子,眼见黑棋不论如何应

法,都要被白棋吃去一块,但如黑棋放开一条生路,那么白

棋就此冲出重围,那时别有天地,再也奈何它不得了。

苏星河凝思半晌,笑吟吟的应了一着黑棋。段延庆传音

道:“下‘上’位七八路!”虚竹依言下子,他对弈道虽所知

甚少,但也知此着一下,便解破了这个珍珑棋局,拍手笑道:

“好像是成了罢?”

苏星河满脸笑容,拱手道:“小神僧天赋英才,可喜可贺。”

虚竹忙还礼道:“不敢,不敢,这个不是我……”他正要

说出这是受了师伯祖的指点,那“传音入密”声音道:“此中

秘密,千万不可揭穿。险境未脱,更须加倍的小心在意。”虚

竹只道是玄难再加指示,便垂首道:“是,是!”

苏星河站起身来,说道:“先师布下此局,数十年来无人

能解,小神僧解开这个珍珑,在下感激不尽。”虚竹不明其中

缘由,只得谦虚道:“我这是误打误撞,全凭长辈见爱,老先

生过奖,实在愧不敢当。”

苏星河走到那三间木屋之前,伸手肃客,道:“小神僧,

请进!”

虚竹见这三间木屋建构得好生奇怪,竟没门户,不知如

何进去,更不知进去作甚,一时呆在当地,没了主意。只听

得那声音又道:“棋局上冲开一条出路,乃是硬战苦斗而致。

木屋无门,你也用少林派武功硬劈好了。”虚竹道:“如此得

罪了!”摆个马步,右手提起,发掌向板门上劈了过去。

他武功有限,当日被丁春秋大袖一拂,便即倒地,给星

宿派门人按住擒获,幸而如此,内力得保不失。然在场上这

许多高手眼中,他这一掌之力毕竟不值一哂,幸好那门板并

不坚牢,喀喇一声,门板裂开了一缝。虚竹又劈两掌,这才

将门板劈开,但手掌已然隐隐生疼。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少林派的硬功,实在稀松平

常!”虚竹回头道:“小僧是少林派中最不成器的徒儿,功夫

浅薄,但不是少林派武功不成。”只听那声音道:“快快进去,

不可回头,不要理会旁人!”虚竹道:“是!”举步便踏了进去。

只听得丁春秋的声音叫道:“这是本门的门户,你这小和

尚岂可擅入?”跟着砰砰两声巨响,虚竹只觉一股劲风倒卷上

来,要将他身子拉将出去,可是跟着两股大力在他背心和臀

部猛力一撞,身不由主,便是一个筋斗,向里直翻了进去。

他不知这一下已是死里逃生,适才丁春秋发掌暗袭,要

制他死命,鸠摩智则运起“控鹤功”,要拉他出来。但段延庆

以杖上暗劲消去了丁春秋的一掌,苏星河处身在他和鸠摩智

之间,以左掌消解了“控鹤功”,右掌连拍了两下,将他打了

进去。

这两掌力道刚猛,虚竹撞破一重板壁后,额头砰的一下,

又撞在一重板壁之上,只撞得昏天黑地,险些晕去,过了半

晌,这才站起身来,摸摸额角,已自肿起了一大块。但见自

己处身在一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房中。他想找寻门户,但

这房竟然无门无窗,只有自己撞破板壁而跌进来的一个空洞。

他呆了呆,便想从那破洞中爬出去。

只听得隔着板壁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既然来

了,怎么还要出去?”

虚竹转过身子,说道:“请老前辈指点途径。”

那声音道:“途径是你自己打出来的,谁也不能教你。我

这棋局布下后,数十年来无人能解,今日终于给你拆开,你

还不过来!”

虚竹听到“我这棋局”四字,不由得毛发悚然,颤声道:

“你……你……你……”他听得苏星河口口声声说这棋局是他

“先师”所制,这声音是人是鬼?只听那声音又道:“时机稍

纵即逝,我等了三十年,没多少时候能再等你了,乖孩儿,快

快进来罢!”

虚竹听那声音甚是和蔼慈祥,显然全无恶意,当下更不

多想,左肩在那板壁上一撞,喀喇喇一响,那板壁已日久腐

朽,当即破了一洞。

虚竹一眼望将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里面又是一

间空空荡荡的房间,却有一个人坐在半空。他第一个念头便

是:“有鬼!”吓得只想转身而逃,却听得那人说道:“唉,原

来是个小和尚!唉,还是个相貌好生丑陋的小和尚,难,难,

难!唉,难,难,难!”

虚竹听他三声长叹,连说了六个“难”字,再向他凝神

瞧去,这才看清,原来这人身上有一条黑色绳子缚着,那绳

子另一端连在横梁之上,将他身子悬空吊起。只因他身后板

壁颜色漆黑,绳子也是黑色,二黑相叠,绳子便看不出来,一

眼瞧去,宛然是凌空而坐。

虚竹的相貌本来颇为丑陋,浓眉大眼,鼻孔上翻,双耳

招风,嘴唇甚厚,加上此刻撞破板壁时脸上又受了些伤,更

加的难看。他自幼父母双亡,少林寺中的和尚心生慈悲,将

他收养在寺中,寺中僧众不是虔诚清修,便是专心学武,谁

也没来留神他的相貌是俊是丑。佛家言道,人的身子乃是个

“臭皮囊”,对这个臭皮囊长得好不好看,若是多加关怀,于

证道大有妨碍。因此那人说他是个“好生丑陋的小和尚”,虚

竹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见。

他微微抬头,向那人瞧去。只见他长须三尺,没一根斑

白,脸如冠玉,更无半丝皱纹,年纪显然已经不小,却仍神

采飞扬,风度闲雅。虚竹微感惭愧:“说到相貌,我当真和他

是天差地远了。”这时心中已无惧意,躬身行礼,说道:“小

僧虚竹,拜见前辈。”

那人点了点头,道:“你姓什么?”虚竹一怔,道:“出家

之人,早无俗家姓氏。”那人道:“你出家之前姓什么?”虚竹

道:“小僧自幼出家,向来便无姓氏。”

那人向他端相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能解破我的棋局,

聪明才智,自是非同小可,但相貌如此,却终究不行,唉,难

得很。我瞧终究是白费心思,反而枉送了你的性命。小师父,

我送一份礼物给你,你便去罢!”

虚竹听那老人语气,显是有一件重大难事,深以无人相

助为忧,大乘佛法第一讲究“度众生一切苦厄”,当即说道:

“小僧于棋艺一道,实在浅薄得紧,老前辈这个棋局,也不是

小僧自己拆解的。但若老前辈有什么难事要办,小僧虽然本

领低微,却也愿勉力而为,至于礼物,可不敢受赐。”

那老人道:“你有这番侠义心肠,倒是不错。你棋艺不高,

武功浅薄,都不相干,你既能来到这里,那便是有缘。只不

过……只不过……你相貌太也难看。”说着不住摇头。

虚竹微微一笑,说道:“相貌美丑,乃无始以来业报所聚,

不但自己做不得主,连父母也做不得主。小僧貌丑,令前辈

不快,这就告辞了。”说着退了两步。

虚竹正待转身,那老人道:“且慢!”衣袖扬起,搭在虚

竹右肩之上。虚竹身子略略向下一沉,只觉这衣袖有如手臂,

挽住了他身子。那老人笑道:“年轻人有这等傲气,那也很好。”

虚竹道:“小僧不敢狂妄骄傲,只是怕让老前辈生气,还是及

早告退的好。”

那老人点了点头,问道:“今日来解棋局的,有哪些人?”

虚竹一一说了。那老人沉吟半晌,道:“天下高手,十之六七

都已到了。大理天龙寺的枯荣大师没来么?”虚竹答道:“除

了敝寺僧众之外,出家人就只一位鸠摩智大师。”那老人又问:

“近年来武林中听说有个人名叫乔峰,甚是了得,他没来吗?”

虚竹道:“没有。”

那老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道:“我已等了这么多年,

再等下去,也未必能遇到内外俱美的全材。天下不如意事常

十七八,也只好将就如此了。”沉吟片刻,似乎心意已决,说

道:“你适才言道,这棋局不是你拆解的,那么星河如何又送

你进来?”

虚竹道:“第一子是小僧大胆无知,闭了眼睛瞎下的,以

后各着,却是敝师伯祖法讳上玄下难,以‘传音入密’之法

暗中指点。”当下将拆解棋局的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那老人叹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突然间愁眉开展,

笑道:“既是天意如此,你闭了眼睛,竟误打误撞的将我这棋

局解开,足见福缘深厚,或能办我大事,亦未可知。好,好,

乖孩子,你跪下磕头罢!”

虚竹自幼在少林寺中长大,每日里见到的不是师父、师

叔伯,便是师伯祖、师叔祖等等长辈,即在同辈之中,年纪

比他大、武功比他强的师兄也是不计其数,向来是服从惯了

的。佛门弟子,讲究谦下,他听那老人叫他磕头,虽然不明

白其中道理,但想这人是武林前辈,向他磕几个头是理所当

然,当下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咚咚咚咚的磕了四个头,待

要站起,那人笑道:“再磕五个,这是本门规矩。”虚竹应道:

“是!”又磕了五个头。

那老人道:“好孩子,好孩子!你过来!”虚竹站起身,走

到他的身前。

那老人抓住他手腕,向他上上下下的细细打量。突然虚

竹只觉脉门上一热,一股内力自手臂上升,迅速无比的冲向

他的心口,不由自主的便以少林心法相抗。那老人的内力一

触即退,登时安然无事。虚竹知他是试探自己内力的深浅,不

由得面红过耳,苦笑道:“小僧平时多读佛经,小时又性爱嬉

戏,没好好修练师父所授的内功,倒教前辈见笑了。”

不料那老人反而十分欢喜,笑道:“很好,很好,你于少

林派的内功所习甚浅,省了我好些麻烦。”他说话之间,虚竹

只觉全身软洋洋地,便如泡在一大缸温水之中一般,周身毛

孔之中,似乎都有热气冒出,说不出的舒畅。

过得片刻,那老人放开他手腕,笑道:“行啦,我已用本

门‘北冥神功’,将你的少林内力都化去啦!”

虚竹大吃一惊,叫道:“什……什么?”跳了起来,双脚

落地时膝盖中突然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下,只觉四肢百骸尽

皆酸软,脑中昏昏沉沉,望出来犹如天旋地转一般,情知这

老人所说不假,霎时间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哭道:“我

……我……和你无怨无仇,又没得罪你,为什么要这般害我?”

那人微笑道:“你怎地说话如此无礼?不称‘师父’,却

‘你呀,我呀’的,没半点规矩?”虚竹惊道:“什么?你怎么

会是我师父?”那人道:“你刚才磕了我九个头,那便是拜师

之礼了。”虚竹道:“不,不!我是少林子弟,怎么再拜你为

师?你这些害人的邪术,我也决计不学。”说着挣扎站起。

那人笑道:“你当真不学?”双手一挥,两袖飞出,搭上

虚竹肩头。虚竹只觉肩上沉重无比,再也无法站直,双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