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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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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营帐中养伤便觉厌烦,常要萧峰带她出外骑马散心,两人

并骑,她倚在萧峰胸前,不花半点力气,萧峰对她千依百顺,

此后数月之中,除了大风大雪,两人总是在外漫游。后来近

处玩得厌了,索性带了帐篷,在外宿营,数日不归,萧峰乘

机打虎猎熊、挖掘人参。只因阿紫偷射了一枚毒针,长白山

边的黑熊、猛虎可就倒足了大霉,不知道有多少为此而丧生

在萧峰掌底。

萧峰为了便于挖参,每次都是向东或向北。这一日阿紫

说东边、北边的风景都看过了,要往西走走。萧峰道:“西边

是一片太草原,没什么山水可看。”阿紫道:“大草原也很好

啊,像大海一般。我就是没见过真正的大海,我们的星宿海

虽说是海,终究有边有岸。”

萧峰听她提到“星宿海”三字,心中一凛,这一年来和

女真人共居,竟将武林中的种种情事都淡忘了。阿紫不能行

动,要做坏事也无从做起,只是顾着给她治伤救命,竟没想

到她伤愈之后,恶性又再发作,却便如何?

他回过头来,向阿紫瞧去,只见她一张雪白的脸蛋仍是

没半点血色,面颇微陷,一双大大的眼珠也凹了进去,容色

极是憔悴,身子更是瘦骨伶仃。箫峰不禁内疚:“她本来是何

等活泼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却给我打得半死不活,变得和骷

髅相似,怎地我仍是只念着她的坏处?”便即笑道:“你既喜

欢往西,咱们便向西走走。阿紫,等你病大好了,我带你到

高丽国边境,去瞧瞧真的大海,碧水茫茫,一望无际,这气

象才了不起呢。”

阿紫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其实不用等我病好全,咱

们就可去了。”萧峰“咦”的一声,又惊又喜,道:“阿紫,你

双手能自由活动了。”阿紫笑道:“十四五天前,我的两只手

便能动了,今天更加灵活了好多。”萧峰喜道:“好极了!你

这顽皮姑娘,怎么一直瞒着我?”阿紫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神

色,微笑道:“我宁可永远动弹不得,你便天天这般陪着我。

等我伤好了,你又要赶我走了。”

箫峰听她说得真诚。怜惜之情油然而生,道:“我是个粗

鲁汉子,那次一不小心,便将你打成这生模样。你天天陪着

我,又有什么好?”

阿紫不答,过了好一会,低声道:“姊夫,你那天为什么

这么大力的出掌打我?”箫峰不愿重提旧事,摇头道:“这件

事早就过去了,再提干么?阿紫,我将你伤成这般,好生过

意不去,你恨不恨我?”阿紫道:“我自然不恨。我为什么恨

你?我本来要你陪着我,现下你可不是陪着我了么?我开心

得很呢。”

萧峰听她这么说,虽觉这小姑娘的念头很是古怪,但近

来她为人确实很好,想是自己尽心服侍,已将她的戾气化去

了不少,当下回去预备马匹、车辆、帐幕、干粮等物。

次日一早,两人便即西行。行出十余里,阿紫问道:“姊

夫,你猜到了没有?”萧峰道:“猜到了什么?”阿紫道:“那

天我忽然用毒针伤你,你知道是什么缘故?”萧峰摇了摇头,

道:“你的心思神出鬼没,我怎猜得到?”阿紫叹了口气,道:

“你既猜不到,那就不用猜了。姊夫,你看这许多大雁,为什

么排成了队向南飞去?”

萧峰抬起头来,只见天边两队大雁,排成了“人”字形,

正向南疾飞,便道:”天快冷了,大雁怕冷,到南方避寒。”阿

紫道:“到了春天,它们为甚又飞回来?每年一来一去,岂不

辛苦得很?它们要是怕冷,索性留在南方,便不用回来了。”

萧峰自来潜心武学,从来没去想过这些禽兽虫蚁的习性,

给她这么一问,倒答不出来,摇头笑道:“我也不知它们为什

么不怕辛苦,想来这些雁儿生于北方,留恋故乡之故。”

阿紫点头道:“定是这样了。你瞧最后这头雁儿,身子不

大,却也向南飞去。将来它的爹爹、妈妈、姊姊、姊夫都回

到北方,它自然也要跟着回来。”

萧峰听她说到“姊姊、姊夫”四字,心念一动,侧头向

她瞧去,但见她抬头呆望着天边雁群,显然适才这句话是无

心而发,寻思:“她随口一句话,便将我和她的亲生爹娘连在

一起,可见在她心中,已将我当作了最亲的亲人。我可不能

再随便离开她。待她病好之后,须将她送往大理,交在她父

母手中,我肩上的担子方算是交卸了。”

两人一路上谈谈说说。阿紫一倦,萧峰便从马背上将她

抱了下来,放入后面车中,让她安睡。到得傍晚,便在树林

中宿营。如此走了数日,已到大草原的边缘。

阿紫放眼遥望,大草原无边无际,十分高兴,说道:“咱

们向西望是瞧不到边了。可是真要像茫茫大海,须得东南西

北望出去都见不到边才行。”萧峰知她意思是要深入大草原的

中心,不忍拂逆其意。鞭子一挥,驱马便向西行。

在大草原中西行数日,当真四下眺望,都已不见草原尽

处。其时秋高气爽,闻着长草的青气,甚是畅快。草丛间诸

般小兽甚多,萧峰随猎随食,无忧无虑。

又行了数日,这日午间。远远望见前面竖立着无数营帐,

又有旌旗旄节,似是兵营,又似部落聚族而居。萧峰道:“前

面好多人,不知是干什么的,咱们回去罢,不用多惹麻烦了。”

阿紫道:“不!不!我要去瞧瞧。我双脚不会动,怎能给你多

惹麻烦?”萧峰一笑,说道:“麻烦之来,不一定是你自己惹

来的,有时候人家惹将过来。你要避也避不脱。”阿紫笑道:

“咱们过去瞧瞧,那也不妨。”

萧峰知她小孩心性,爱瞧热闹,使纵马缓缓行去。草原

上地势平坦,那些营帐虽然老远便已望见,但走将过去,路

程也着实不近。走了七八里路,猛听得呜呜号角之声大起,跟

着尘头飞扬,两列马队散了开来,一队往北,一队往南的疾

驰。

萧峰微微一惊,道:“不好,是契丹人的骑兵!”阿紫道:

“是你的自己人啊,真是好得很,有什么不好?”萧峰道:“我

又不识得他们,还是回去罢。””勒转马头,便从原路回转,没

走出几步,使听得鼓声蓬蓬,又有几队契丹骑兵冲了上来。萧

峰寻思:“四下里又不见有敌人,这些人是在操练阵法吗?”

只听得喊声大起:“射鹿啊,射鹿啊!”西面、北面、南

面,都是一片叫嚷射鹿之声。萧峰道:“他们是在围猎,这声

势可真不小。“当下将阿紫抱上马背,勒定了马,站在东首眺

望。

只见契丹骑士都身披锦袍,内衬铁甲。锦袍各色,一队

红、一队绿、一队黄、一队紫,旗帜和锦袍一色,来回驰骤,

兵强马健,煞是壮观。萧峰和阿紫看得暗暗喝采。众兵各依

军令纵横进退,挺首长矛驱赶麋鹿,见到萧峰和阿紫二人,也

只略加一瞥,不再理会。四队骑兵分从四面围拢,将数十头

大鹿围在中间。偶然有一头鹿从行列的空隙中逸出,便有一

小队出来追赶,兜个圈子,又将鹿儿逼了回去。

二十七 金戈荡寇鏖兵

萧峰正观看间,忽听得有人大声叫道:“那边是萧大爷

罢?”萧峰心想:“谁认得我了?”转过头来,只见青袍队中驰

出一骑,直奔而来,正是几个月前耶律基派来送礼的队长室

里。

他驰到萧峰之前十余丈处,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右

膝下跪,说道:“我家主人便在前面不远。主人常常说起萧大

爷,想念得紧,今日什么好风吹得萧大爷来?快请去和主人

相会。”萧峰听说耶律基便在近处,也甚欢喜,说道:“我只

是随意漫游,没想到我义兄便在左近,那再好也没有了,好,

请你领路,我去和他相会。”

室里撮唇作哨,两名骑兵乘马奔来。室里道:“快去禀报,

说长白山的萧大爷来啦!”两名骑兵躬身接令,飞驰而去。余

人继续射鹿,室里却率领了一队青袍骑兵,拥卫在萧峰和阿

紫身后,径向西行。

当耶律基送来大批金银牛羊之时,萧峰便知他必是契丹

的大贵人,此刻见了这等声势,料想这位义兄多半还是辽国

的什么将军还是大官。

草原中游骑来去,络绎不绝,个个都衣甲鲜明。室里道:

“萧大爷今日来得真巧,明日一早,咱们这里有一场好热闹

看。”萧峰向阿紫瞧了一眼,见她脸色有喜,便问:“什么热

闹?”室里道:“明日是演武日。永昌、太和两宫卫军统领出

缺。咱们契丹官兵各显武艺,且看那一个运气好,夺得统领。”

萧峰一听到比武,自然而然的眉飞色舞,神采昂扬,笑

道:“那真来得巧了,正好见识见识契丹人的武艺。”阿紫笑

道:“队长,你明儿大显身手,恭喜你夺个统领做做。”室里

一伸舌头,道:“小人哪有这大胆子?”阿紫笑道:“夺个统领,

又有什么了不起啦?只要我姊夫肯教你三两手功夫,只怕你

便能夺得了统领。”室里喜道:“萧大爷肯指点小人,当真求

之不得。至于统领什么的,小人没这个福份,却也不想。”

一行人谈谈说说,行了十数里,只见前面一队骑兵急驰

而来。室里道:“是大帐皮室军的飞熊队到了。”那队官兵都

穿熊皮衣帽,黑熊皮外袍,白熊皮高帽,模样甚是威武。这

队兵行到近处,齐声吆喝,同时下马,分立两旁,说道:“恭

迎萧大爷!”萧峰道:“不敢!不敢!”举手行礼,纵马行前,

飞熊军跟随其后。

行了十数里,又是一队身穿虎皮衣、虎皮帽的飞虎兵前

来迎接。萧峰心道:”我那耶律哥哥不知做什么大官,竟有这

等排场。”只是室里不说,而上次相遇之时,耶律基又坚决不

肯吐露身分,萧峰也就不问。

行到傍晚,到来一处大帐,一队身穿豹皮衣帽的飞豹队

迎接萧峰和阿紫进了中央大帐。萧峰只道一进帐中,便可与

耶律基相见,岂知帐中毡毯器物甚是华丽,矮几上放满了菜

肴果物,帐中却无主人。飞豹队队长道:“主人请萧大爷在此

安宿一宵,来日相见。”萧峰也不多问,坐到几边,端起酒碗

便喝。四名军士斟酒割肉,恭谨服侍。

次晨起身又行,这一日向西走了二百余里,傍晚又在一

处大帐中宿歇。

到得第三日中午,室里道:“过了前面那个山坡,咱们便

到了。”萧峰见这座大山气象宏伟,一条大河哗哗水响,从山

坡旁奔流而南。一行人转过山坡,眼前旌旗招展,一片大草

原上密密层层的到处都是营帐,成千成万骑兵步卒,围住了

中间一大片空地。护送萧峰的飞熊、飞虎、飞豹各队官兵取

出号角、呜呜呜呜的吹了起来。

突然间鼓声大作,蓬蓬蓬号炮山响,空地上众官兵向左

右分开,一匹高大神骏的黄马冲了出来,马背上一条虬髯大

汉,正是耶律基。他乘马驰向萧峰,大叫:“萧兄弟,想煞哥

哥了!”萧峰纵马迎将上去,两人同时跃下马肯,四手交握,

均是不胜之喜。

只听得四周众将士齐声呐喊:“万岁!万岁!万岁!”

萧峰大吃一惊:“怎地众军士竟呼万岁!”游目四顾,但

见军官士卒个个躬身,抽刀拄地,耶律其携着他手站在中间,

东西顾盼,神情甚是得意。萧峰愕然道:“哥哥,你……你是

……”耶律基哈哈大笑,道:“倘若你早知我是大辽国当今皇

帝,只怕便不肯和我结义为兄弟了。萧兄弟、我真名字乃耶

律洪基。你活命之恩,我永志不忘。”

萧峰虽然豁达豪达豪迈,但生平从未见过皇帝,今日见

了这等排场,不禁有些窘迫,说道:“小人不知陛下,多有冒

犯,罪该万死!”说着便即跪下,他是契丹子民,见了本国皇

帝,该当跪拜。

耶律洪基忙伸手扶起,笑道:“不知者不罪,兄弟,你我

是金兰兄弟,今日只叙义气,明日再行君臣之礼不迟。”他左

手一挥,队伍中奏起鼓乐,欢迎嘉宾,耶律洪基携着萧峰之

手,同入大帐。

辽国皇帝所居营帐乃数层牛皮所制,飞彩绘金,灿烂辉

煌,称为皮室大帐。耶律洪基居中坐了,命萧峰坐在横首,不

多时随驾文武百官进来参见,北院大王、北院枢密使、于越、

南院知枢密使事、皮室大将军、小将军、马军指挥使、步军

指挥使等等,萧峰一时之间也记不请这许多。

当晚帐中大开筵席,契丹人尊重女子,阿紫也得在皮室

大帐中与宴。酒如池、肉如山,阿紫瞧得兴高采烈,眉花眼

笑。

酒到酣处,十余名契丹武士在皇帝面前扑击为戏,各人

赤裸了上身,擒攀摔跌,激烈搏斗。萧峰见这些契丹武士身

手矫健,膂力雄强,举手投足之间另有一套武功,变化巧妙

虽不及中原武士,但直进直击,如用之于战阵群斗,似较中

原武术更易见效。

辽国文武官员一个个上来向萧峰敬酒。萧峰来者不拒,酒

到杯干,喝到后来,已喝了三百余杯,仍是神色自若,众人

无不骇然。

耶律洪基向来自负勇力,这次为萧峰所擒,通国皆知,他

有意要萧峰显示超人之能,以掩他被擒的羞辱,没想到萧峰

不用在次日比武大会上大显身手,此刻一露酒量,便已压倒

群雄,人人敬服。耶律洪基大喜,说道:“兄弟,你是我辽国

的第一位英雄好汉!”

阿紫忽然插口道:“不,他是第二!”耶律洪基笑道:“小

姑娘,他怎么是第二?那么第一位英雄是谁?”阿紫道:“第

一位英雄好汉,自然是你陛下了!我姊夫本事虽大,却要顺

从于你,不敢违背,你不是第一吗?A她是星宿老人门人,精

通谄谀之术,说这句话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耶律洪基呵呵大笑,说道:“说得好,说得好。萧兄弟,

我要封你一个大大的官爵,让我来想一想,封什么才好?”这

时他酒已喝得有八九成了,伸手指在额上弹了几弹。箫峰忙

道:“不,不,小人性子粗疏,难享富贵。向来漫游四方,来

去不定,确是不愿为官。”耶律洪基笑道:“行啊,我封你一

个只须喝酒,不用做事的大官……”一句话没没完,忽听得

远处呜呜呜的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号角之声。

一众辽人本来都席地而坐,饮酒吃肉,一听到这号角声,

蓦然间轰的一声,同时站起身来,脸上均有惊惶之色。那号

角声来得好快,初听到时还在十余里外,第二次响时已近了

数里,第三次声响又近了数里。萧峰心道:“天下再快的快马,

第一等的轻身功夫,也决战不能如此迅捷。是了,想必是预

先怖置了传递军情急讯的传信站,一听到号角之声,便传到

下一站来。”只听得号角声飞传而来,一传到皮室大帐之外,

便倏然而止。数百座营帐中的官兵本来欢呼纵饮,乱成一团,

这时突然间尽皆鸦雀无声。

耶律洪基神色镇定,慢慢举起金杯,喝干了酒,说道:

“上京有叛徒作乱,咱们这就回去,拔营!”

行军大将军当即转身出营发令,但听得一句“拔营”的

号令变成十句,十句变成百句,百句变成千句,声音越来越

大,却是严整有序,毫无惊慌杂乱。萧峰寻思:“我大辽立国

垂二百年,国威震于天下,此则虽有内乱,却无纷扰,可见

历世辽主统军有方。”

但听马蹄声响,前锋斥候兵首先驰了出去,跟着左右先

锋队启行、前军、左军、右军,一队队的向南开拔回京。

耶律洪基携着萧峰的手,道:“咱们瞧瞧去。”二人走出

帐来,但见黑夜之中,每一面军旗上都点着一些灯笼,红、黄、

蓝、白各色闪烁照耀,十余万大军南行,惟闻马嘶蹄声,竟

听不到一句人声。萧峰大为叹服,心道:“治军如此,天下有

谁能敌?那日皇上孤身逞勇出猎,致为我所擒。倘若大军继

来,女真人虽然勇悍,终究寡不敌众。”

他二人一离大帐,众护卫立即拔营,片刻间收拾得干干

净净,行李辎重都装上了驼马大车。中军元帅发出号令,中

军便即启行。北院大王、于越、太师、太傅等随侍在耶律洪

基前后,众人脸色郑重,却是一声不作。京中乱讯虽已传出,

到底乱首是谁,乱况如何。一时却也不易明白。

大队人马向南行了三日。晚上扎营之后,第一名报子驰

马奔到,向耶律洪基禀报:“南院大王作乱,占据皇宫,自皇

太后、皇后以下,王子、公主以及百官家属,均已被捕。”

耶律洪基大吃一惊,不由得脸色大变。

辽国军国重事,由南北两院分理。此番北院大王随侍皇

帝出猎,南院大王留守上京。南院大王耶律涅鲁古,爵封楚

王,本人倒也罢了,他父亲耶律重元,乃当今皇太叔,官封

天下兵马大元帅,却是非同小可。

耶律洪基的祖父耶律隆绪,辽史称为圣宗。圣宗长子宗

真,次子重元。宗真性格慈和宽厚,重元则极为勇武,颇有

兵略。圣宗逝世时,遗命传位于长子宗真,但圣宗的皇后却

喜爱次子,阴谋立重元为帝。辽国向例,皇太后权力极重,其

时宗真的皇位固有不保之势,性命也已危殆,但重元反将母

亲的计谋告知兄长,使皇太后的密图无法得逞。宗真对这兄

弟自是十分感激,立他为皇太弟,那是说日后传位于他,以

酬恩德。

耶律宗真辽史称为兴宗,但他逝世之后,皇位并不传给

皇太弟重元,仍是传给自己的儿子洪基。

耶律洪基接位后,心中过意不去,封重元为皇太叔,显

示他仍是大辽国皇储,再加封天下兵马大元帅,上朝免拜不

名,赐金券誓书,四顶帽,二色袍,尊宠之隆,当朝第一:又

封他儿子涅鲁古为楚王,执掌南院军政要务,称为南院大王。

当年耶律重元明明可做皇帝,却让给兄长,可见他既重

义气、又甚恬退。耶律洪基出外围猎,将京中军国重务都交

给了皇太叔,丝毫不加疑心。这时讯息传来,谋反的居然是

南院大王耶律涅鲁古,耶掉洪基自是又惊又忧,素知涅鲁古

性子阴狠,处事极为辣手,他既举事谋反,他父亲决无袖手

之理。

北院大王奏道:“陛下且宽圣虑,想皇太叔见事明白,必

不容他逆子造反犯上,说不定此刻已引兵平乱。”耶律洪基道:

“但愿如此。”

众人食过晚饭,第二批报子赶到禀报:“南院大王立皇太

叔为帝,已诏告天下。”以下的话他不敢明言,将新皇帝的诏

书双手奉上。洪基接过一看,见诏书上直斥耶律洪基为篡位

伪帝,说先帝立耶律重元为皇太弟,二十四年之中天下旨知,

一旦驾崩,耶律洪基篡改先帝遗诏,窃据大宝,中外共愤,现

皇太弟正位为君,并督率天下军马,伸讨逆伪云云。

耶律洪基大怒之下,将诏书掷入火中。烧成了灰烬,心

下甚是忧急,寻思:“这道伪诏说得振振有词,辽国军民看后,

恐不免人心浮功。皇太叔官居天下兵马大元帅,手绾兵符,可

调兵马八十余万,何况尚有他儿子楚王南院所辖兵马。我这

里随驾的只不过十余万人,寡不敌众,如何是好?”这一晚翻

来覆去,无法安寝。

萧峰听说辽帝要封他为官,本想带了阿紫,黑夜中不辞

而别,但此则见义兄面临危难,倒不便就此一走了之,好歹

也要替他出番力气,不枉了结义一场。当晚他在营外闲步,只

听得众官兵悄悄议论,均说父母妻子俱在上京,这一来都给

皇太叔拘留了,只怕性命不保。有的思及家人,突然号哭。哭

声感染人心,营中其余官兵处境相同,纷纷哭了起来。统兵

将官虽极力喝阻。斩了几名哭得特别响亮的为徇,却也无法

阻止得住。

耶律洪基听得哭声震天,知是军心涣散之兆,更是烦恼。

次日一早,探子来报,皇太叔与楚王率领兵马五十余万,

北来犯驾。洪基寻思:“今日之事,有进无退,纵然兵败,也

只有决一死战。”当日召集百官商议。群臣对耶律洪基都极为

忠心,愿决死战,但均以军心为忧。

洪基传下号令:“众官兵出力平逆讨贼,靖难之后,升官

以外,再加重赏。”披起黄金甲胄,亲率三军,向皇太叔的军

马迎去逆击。众官兵见皇上亲临前敌,登时勇气大振,三呼

万岁,誓死效忠。十余万兵马分成前军、左军、右军、中军

四部,兵甲锵锵,向南挺进,另有小队游骑,散在两翼。

萧峰挽弓提矛,随在洪基身后,作了他的亲身护卫。室

里带领一队飞熊兵保护阿紫,居于后军。萧峰见耶律洪基眉

头深锁,知道他对这场战事殊无把握。

行到中午,忽听得前面号角声吹起。中军将军发令:“下

马!”众骑兵跳下马背,手牵马缰而行,只有耶律洪基和各大

臣仍骑在马上。

萧峰不解众骑兵何以下马,颇感疑惑。耶律洪基笑道:

“兄弟,你久在中原,不懂契丹人行军打仗的法子罢?”萧峰

道:“正要请陛下指点。”洪基笑道:“嘿嘿,我这个陛下,不

知能不能做到今日太阳下山。你我兄弟相称,何必又叫陛下?”

萧峰听他笑声中颇有苦涩之意,说道:“两军未交,陛下不必

忧心。”洪基道:“平原之上交锋,最要紧的是马力,人力尚

在其次。”萧峰登时省悟,道:“啊,是了!骑兵下马是为了

免得坐骑疲劳。”洪基点了点头,说道:“养足马力,临敌时

冲锋陷阵,便可一往无前。契丹人东征西讨,百战百胜,这

是一个很要紧的秘诀。”

他说到这里,前面远处尘头大起,扬起十余丈高,宛似

黄云铺地涌来。洪基马鞭一指,说道:“皇太叔和楚王都久经

战阵,是我辽国的骁将,何以驱兵急来,不养马力?嗯,他

们有恃无恐,自信已操必胜之算。”话犹未毕,只听得左军和

右军同时响起了号角。萧峰极目遥望,见敌方东面另有两支

军马,西面亦有两支军马,那是以五敌一之势。

耶律洪基脸上变色,向中军将军道:“结阵立寨!”中军

将军应道:“是!”纵马出去,传下号令,登时前军和左军、右

军都转了回来,一众军士将皮室大帐的支柱用大铁锤钉入地

下,张开皮帐。四周树起鹿角,片刻之间,便在草原上结成

了一个极大的木城,前后左右,各有骑兵驻守,数万名弓箭

手隐身大木之后,将弓弦都绞紧了,只待发箭。

萧峰皱起了眉头,心道:“这一场大战打下来,不论谁胜

谁败,我契丹同族都非横尸遍野不可。最好当然是义兄得胜,

倘若不幸败了,我当设法将义兄和阿紫救到安全之地。他这

皇帝呢,做不做也就罢了。”

辽帝营寨结好不久,叛军前锋已到。却不上前挑战,遥

遥站在强弓硬弩射不到处。但听得鼓角之声不绝,一队队叛

军围了上来,四面八方的结成了阵势。萧峰一眼望将出去,但

见遍野敌军,望不到尽头,寻思:“义兄兵势远所不及,寡不

敌众,只怕非输不可。白天不易突围逃走,只须支持到黑夜,

我便能设法救他。”但见营寨大木的影子短短的映在地下,烈

日当空,正是过午不久。

只听得呀呀呀呀数声,一群大雁列队飞过天空。耶律洪

基昂首凝视半晌,苦笑道:“这当儿除非化身为雁,否则是插

翅难飞了。”北院大王和中军将军相顾变色。知道皇帝见了叛

军军容,已有怯意。

敌阵中鼓声擂起,数百面皮鼓蓬蓬大响。中军将军大声

叫道:“击鼓!”御营中数百面皮鼓也蓬蓬响起。蓦地里对面

军中鼓声一止,数万名骑兵喊声震动天地。挺矛直冲过来。

眼见敌军前锋冲近,中军将军令旗向下一挥,御营中鼓

声立止,数万枝羽箭同时射了出去。敌军前锋纷纷倒地。但

敌军前仆后继,蜂拥而上。前面跌倒的军马便成为后军的挡

箭垛子。敌军步兵弓箭手以盾牌护身,抢上前来,向御营放

箭。

耶律洪基初时颇为惊惧,一到接战,登时勇气倍增,站

在高处,手持长刀,发令指挥。御营将士见皇上亲身督战,大

呼:“万岁!万岁!万岁!”敌军听到“万岁”之声,抬头见

到耶律洪基黄袍金甲,站在御营中的高台之上,在他积威之

下,不由得踟蹰不前,耶律洪基见到良机,大呼:“左军骑兵

包抄,冲啊!”

左军由北院枢密使率领,听到皇上号令,三万骑兵便从

侧包抄过去。叛军一犹豫间,御营军马已然冲到。叛军登时

阵脚大乱,纷纷后退。御营中鼓声雷震,叛军接战片时,便

即败退,御营军马向前追杀,气势锋锐。

萧峰大喜,叫道:“大哥,这一回咱们大胜了!”耶律洪

基下得台来,跨上战马,领军应援。忽听得号角响起,叛军

主力开到,叛军前锋返身又斗,霎时间羽箭长矛在空中飞舞

来去,杀声震天,血肉横飞。萧峰只看得暗暗心惊:“这般恶

斗,我生平从未见过。一个人任你武功天下无敌,到了这千

军万马之中,却也全无用处,最多也不过自保性命而已。这

等大军交战,武林中的群殴比武与之相较,那是不可同日而

语了。”

忽听得叛军阵后锣声大响,鸣金收兵。叛军骑兵退了下

去,箭如雨发,射住了阵脚。中军将军和北枢院密使率军连

冲三次,都冲不乱对方阵势,反而被射死了数千军士。耶律

洪基道:“士卒死伤太多,暂且收兵。”当下御营中也鸣金收

兵。

叛军派出两队骑兵冲来袭击,中军早已有备,佯作败退,

两翼一合围,将两队叛军的三千名官兵尽数围歼当地,余下

数百人下马投降。洪基左手一挥,御营军士长矛挥去,将这

数百人都戳死了。这一场恶斗历时不到一个时辰,却杀得异

常惨烈。

双方主力各自退出数十丈,中间空地上铺满了尸首,伤

者呻吟哀号,惨不忍闻。只见两边阵中各出一队三百人的黑

衣兵士,御营的头戴黄帽,敌军的头戴白帽,前往中间地带

检视伤者。萧峰只道这些人是将伤者抬回救治,哪知这些黑

衣官兵拔出长刀,将对方的伤兵一一砍死。伤者尽数砍死后,

六百人齐声呐喊,相互斗了起来。

六百名黑衣军个个武功不弱,长刀闪烁,奋勇恶斗,过

不多时,便有二百余人被砍倒在地。御营的黄帽黑衣兵武功

较强,被砍死的只有数十人,当即成了两三人合斗一人的局

面,这一来,胜负之数更是分明。又斗片刻,变成三四人合

斗一人。但双方官兵只呐喊助威,叛军数十万人袖手旁观,并

不增兵出来救援。终于叛军三百名白帽黑衣兵一一就歼,御

营黑衣军约有二百名回阵。萧峰心道:“想来辽人规矩如此。”

这一番清理战场的恶斗,规模虽大不如前,惊心动魄之处却

犹有过之。

耶律洪基高举长刀,大声道:“叛军虽众,却无斗志,再

接一仗,他们便要败逃了!”

御营官兵齐呼:“万岁,万岁,万岁!”

忽听得叛军阵中吹起号角。五骑马缓缓出来,居中一人

双手捧着一张羊皮。朗声念了起来,念的正是皇太叔颁布的

诏书:“耶律洪基篡位,乃是伪君,现下皇太叔正位,凡我辽

国忠诚官兵,须当即日回京归服,一律官升三级。”御营中十

余名箭手放箭,嗖嗖声响,向那人射去。那人身旁四人举起

盾牌相护。那人继续念诵,突然间五匹马均被射倒,五人躲

在盾牌之后,终于念完皇太叔的“诏书”,转身退回。

北院大王见属下官兵听到伪诏后意有所动,喝道:“出去

回骂!”三十名官兵上前十余丈。二十名官兵手举盾牌保护,

此外十名乃是“骂手”,声大喉粗,口齿便给,第一名“骂

手”,骂了起来,什么“叛国奸贼,死无葬身之地”等等,跟

着第二名“骂手”又骂,骂到后来,尽是诸般污言秽语。萧

峰对契丹语所知有限,这些“骂手”的言辞他大都不懂,只

见耶律洪基连连点头,意甚嘉许,想来这些“骂手”骂得着

实精彩。

萧峰向敌阵中望去,见远处黄盖大纛掩映之下,有两人

各乘骏马,手持马鞭指指点点,一人全身黄袍,头戴冲天冠,

颏下灰白长须,另一人身披黄金甲胄,面容削瘦,神情剽悍。

萧峰寻思:“瞧这模样,这两人便是皇太叔和楚王父子了。”

忽然间十名“骂手”低声商议了一会,一齐放大喉咙,大

揭皇太叔和楚王的阴事。那皇太叔似乎立身甚正,无甚可骂

之处,十个人所骂的,主要针对于楚王,说他奸淫父亲的妃

子,仗着父亲的权势为非作歹。这些话显是在挑拨他父子感

情,十个人齐声而喊,叫骂的言语字字相同,声传数里,数

十万军士听清楚的着实不少。

那楚王鞭子一挥,叛军齐声大噪,大都是啊啊乱叫,喧

哗呼喊,登时便将十个人的骂声淹没了。

乱了一阵,敌军忽然分开,推出数十辆车子,来到御营

之前,车子一停,随车的军士从车中拉出来数十个女子,有

的白发婆娑,有的方当妙龄,衣饰都十分华贵。这些女子一

走出车子,双方骂声登时止歇。

耶律洪基大叫:“娘啊,娘啊!儿子捉住叛徒,碎尸万段,

替你老人家出气。”

那白发老妇便是当今皇太后、耶律洪基的母亲萧太后,其

余的是皇后萧后、众嫔妃和众公主。皇太叔和楚王乘耶律洪

基出外围猎时作乱,围住禁宫,将皇太后等都擒了来。

皇太后朗声道:“陛下勿以老妇和妻儿为念,奋力荡寇杀

贼!”数十名军士拔出长刀,架在众后妃颈中。年轻的嫔妃登

时惊惶哭喊。

耶律洪基大怒,喝道:“将哭喊的女子都射死了!”只听

得嗖嗖声响,十余枝羽箭射了出去,哭叫呼喊的妃子纷纷中

箭而死。

皇后叫道:“陛下射得好,射得好!祖宗的基业,决计不

能毁在奸贼手中。”

楚王见皇太后和皇后都如此倔强,此举非但不能胁迫洪

基,反而动摇了已方军心,发令:“押了这些女人上车,退下。”

众军士将皇太后、皇后等又押入车中。推入阵后。楚王下令:

“押敌军家属上阵!”

猛听得呼呼呼竹哨吹起,声音苍凉,军马向两旁分开,铁

链声呛啷啷不绝,一排排男女老幼从阵后牵了出来。霎时间

两阵中哭声震天,原来这些人都是御营官兵的家属,御营官

兵是辽帝亲军,耶律洪基特加优待,准许家属在上京居住,一

来使亲军感激,有事之时可出死力,二来也是监视之意,使

这一枝精锐之师出征时不敢稍起反心,哪知道这次出猎,竟

然变起肘腋之间。御营官兵的家属不下二十余万,解到阵前

的不过两三万人,其中有许多是胡乱捉来而捉错了,一时也

分辩不出,但见拖儿带女,乱成一团。

楚王麾下一名将军纵马出阵,高喊叫道:“御营众官兵听

着:尔等家小,都己被收,投降的和家属团聚,升官三级,另

有赏金。若不投降,新皇有旨,所有家属一齐杀了。”契丹人

向来残忍好杀,说是“一齐杀了”,决非恐吓之词,当真是要

一齐杀了的。御营中有些官兵已认出了自己亲人,“爹爹,妈

妈,孩子,夫君,妻啊!”两阵中呼唤之声,响成一片。

叛军中鼓声响起,二千名刀斧手大步而出,手中大刀精

光闪亮。鼓声一停,二千柄大刀便举了起来,对准众家属的

头。那将军叫道:“向新皇投降,重重有赏,若不投降,众家

属一齐杀了!”他左手一挥,鼓声又起。

御营众将士知道他左手再是一挥,鼓声停止,这二千柄

明晃晃的大刀便砍了下去。这些亲军对耶律洪基向来忠心,皇

太叔和楚王以“升官”和“重赏”相招,那是难以引诱,但

这时眼见自己的父母子女引颈待戮,如何不惊?

鼓声隆隆不绝,御营亲军的官兵的心也是怦怦急跳。突

然之间,御营中有人叫道:“妈妈,妈妈,不能杀了我妈妈!”

投下长矛,向敌阵前的一个老妇奔去。

跟着嗖的一箭从御营中射出,正中这人的后心。这人一

时未死,兀自向他母亲爬去,只听得“爹娘、孩儿”叫声不

绝,御营中数百人纷纷奔出。耶律洪基的亲信将军拔剑乱斩,

却哪里止得住?这数百人一奔出,跟着便是数千,数千人之

后,哗啦啦一阵大乱,十五万亲军之中,倒奔去了六七万人。

耶律洪基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乘着亲军和家属抱

头相认,乱成一团,将叛军从中隔开了,便即下令:“向西北

苍茫山退军。”中军将军悄悄传下号令,余下未降的尚有八万

余余人,后军转作前军,向西北方驰之。

楚王急命骑兵追赶,但战场上塞满了老弱妇孺,骑兵不

能奔驰,待得推开众人,耶律洪基已率领御营亲军去得远了。

八万多名亲军赶到苍茫山脚下,已是黄昏,众军士又饥

又累,在山坡上赶造营寨,居高临下,以作守御之计。安营

甫定,还未造饭,楚王已亲率精锐赶到山下,立即向山坡冲

锋。御营军士箭石如雨,将叛军击退。楚军见仰攻不利,当

即收兵,在山下安营。

这日晚间,耶律洪基站在山崖之旁,向南眺望,但见叛

军营中营火有如繁星,远处有三条火龙蜿蜒而至,却是叛军

的后续部队前来参与围攻。耶律洪基心下黯然,正待入帐,北

院枢密使前来奏告:“臣属下的一万五千兵马,冲下山去投了

叛逆。臣治军无方,罪该万死。”耶律洪基挥了挥手,摇头道:

“这也怪你不得,去休息罢!”

他转过头来,见萧峰望着远处出神,说道:“一到天明,

叛军就会大举来攻,我辈尽成俘虏矣。我是国君,不能受辱

于叛徒,当自刎以报社稷。兄弟,你乘夜自行冲了出去罢。你

武艺高强,叛军须拦你不住。”说到这里,神色凄然,又道:

“我本想大大赐你一场富贵,岂知做哥哥的自身难保,反而累

了你啦。”

箫峰道:“大哥,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战阵不利,我保

你退了出去。招集旧部、徐图再举。”

洪基摇头道:“我连老母妻子都不能保,那里还说得上什

么大丈夫?契丹人眼中,胜者英雄,败者叛逆。我一败涂地,

岂能再兴?你自己去罢!”

萧峰知他所说的乃是实情,慨然道:“既然如此,那我便

陪着哥哥,明日与叛寇决一死战。你我义结金兰,你是皇帝

也好,是百姓也好,萧某都当你是义兄。兄长有难,做兄弟

的自当与你同生共死,岂有自行逃走之理?”

耶律洪基热泪盈眶,握住他双手,说道:“好兄弟,多谢

你了。”

萧峰回到帐中,见阿紫蜷卧在帐幕一角,睁着一双圆圆

的大眼,兀自未睡。阿紫问道:“姊夫,你怪我不怪?”萧峰

奇道:”怪你什么?”阿紫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定要到

大草原中来游玩,也不会累得你困在这里。姊夫,咱们要死

在这里了,是不是?”

帐外火把的红光映在她脸上,苍白之色中泛起一片晕红,

更显得娇小稚弱。萧峰心中大起怜意,柔声道:“我怎会怪你?

若不是我打伤了你,咱们就不会到这种地方来。”阿紫微微一

笑,说道:“若不是我向你发射毒针,你就不会打伤我。”

萧峰伸出大手,抚摸她头发。阿紫重伤之余,头发脱落

了大半,又黄又稀,萧峰轻叹一声,说道:“你年纪轻轻,却

跟着我受苦。”阿紫道:“姊夫。我本来不明白,姊姊为什么

这样喜欢你,后来我才懂了。”

萧峰心想:“你姊姊待我深情无限,你这小姑娘懂得什么。

其实,阿朱为什么会爱上我这粗鲁汉子,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你又怎么知道?”想到此处,凄然摇头。

阿紫侧过头来,说道:“姊夫,你猜到了没有,为什么那

天我向你发射毒针?我不是要射死你,我只是要你动弹不得,

让我来服侍你。”萧峰奇道:“那有什么好?”阿紫微笑道:

“你动弹不得,就永远不能离开我了。否则的话,你心中瞧我

不起,随时就抛开我,不理睬我。”

萧峰听她说的虽是孩子话,却也知道不是随口胡说,不

禁暗暗心惊,寻思:“反正明天大家都死,安慰她几句也就是

了。”说道:“你这真是孩子想法,你真的喜欢跟着我,尽管

跟我说就是,我也不会不允。”

阿紫眼中突然发出明亮的光采,喜道:“姊夫,我伤好了

之后,仍要跟着你,永远不回到星宿派师父那里去了。你可

别抛开我不理。”

萧峰知道她在星宿派所闯的祸实在不小,料想她确是不

敢回去,笑道:“你是星宿派的大师姊传人,你不回去,群龙

无首,那便如何是好?A阿紫格格一笑,道:“让他们去乱成

一团好了。我才不理呢。”

萧峰拉上毛毡,盖到她颈下,替她轻轻拢好了,展开毛

毡,自行在营帐的另一角睡下。帐外火光时明时灭,闪烁不

定,但听得哭声隐隐,知是御营官兵思念家人,大家均知明

晨这一仗性命难保,只是各人忠于皇上,不肯背叛。

次晨萧峰一早便醒了,嘱咐室里队长备好马匹,照料阿

紫,自己结束停当,吃了一斤羊肉,喝了三斤酒,走到山边。

其时四下里尚一片黑暗,过不多时,东方曙光初现,御营中

号角呜呜吹起,但听得铿铿锵锵,兵甲军刃相撞之声不绝于

耳。营中一队队兵马开出,于各处冲要之处守御。萧峰居高

临下的望将出去,只见东、南、东南方三面人头涌涌,尽是

叛军。一阵白雾罩着远处,军阵不见尽头。

霎时间太阳于草原边上露出一弧,金光万道,射入白雾

之中,浓露渐消,显出雾中也都是军马。蓦地里鼓声大作,敌

阵中两队黄旗军驰了出来,跟着皇太叔和楚王乘马驰到山下,

举起马鞭,向山上指点商议。

耶律洪基领着侍卫站在山边,见到这等情景,怒从心起,

从侍卫手下接过弓箭,弯弓搭箭。一箭向楚王射去。从山上

望将下去,似乎相隔不远,其实相距尚有数箭之地。这一箭

没到半途,便力尽跌落。

楚王哈哈大笑,大声叫道:“洪基,你篡了我爹爹之位,

做了这许多时候的伪君。也该让位了。你快快投诚,我爹爹

便饶你死,还假仁义的封你为皇太侄如何?哈哈哈!”这几句

话,显然讽刺耶律洪基封耶律重元为皇太叔乃是假仁假义。

耶律洪基大怒,骂道:“无耻叛贼,还在逞这口舌之利。”

北院枢密使叫道:“主辱臣死!主上待我等恩重如山,今

日正是我等报主之时。”率领了三千名亲兵,齐声发喊,从山

上冲了下去。这三千人都是契丹部中的勇士,此番抱了必死

之心,无不以一当十,大喊冲杀,登时将敌军冲退里许。但

楚王令旗挥处,数万军马围了上来,刀矛齐施,只听得喊声

震动天地,血肉横飞。三千人越战越少,斗到后来,尽数死

节。北院枢密使力杀数人,自刎而死。耶律洪基、众将军大

臣和萧峰等在山峰上看得明白,却无力相救,心感北院枢密

使的忠义,尽皆垂泪。

楚王又驰到山边,笑道:“洪基,到底降不降?你这一点

儿军马,还济得甚事?你手下这些人都是大辽勇士,又何必

要他们陪你送命?是男儿汉大丈夫,爽爽快快,降就降,战

就战,倘若自知气数已尽,不如自刎以谢天下,也免得多伤

士卒。”

耶律洪基长叹一声,虎目含泪,擎刀在手,说道:“这锦

绣江山,便让了你父子罢。你说得不错,咱们叔侄兄弟,骨

肉相残,何必多伤契丹勇士的性命。”说着举起刀来,便往颈

上勒去。

萧峰猿臂伸出,将他刀子夺过,说道:“大哥,是英雄好

汉,便当死于战场,如何能自尽而死?”

洪基叹道:“兄弟,这许多将士跟随我日久,我反正是死,

不忍他们尽都跟着我送了性命。”

楚王大声叫道:“洪基,你还不自刎。更待何时?”手中

马鞭直指其面。嚣张已极。

萧峰见他越走越近,心念一动,低声道:“大哥,你跟他

们信口敷衍,我悄悄掩近身去,射他一箭。”

洪基知他了得,喜道:“如此甚好,若能先将他射死,我

死也瞑目。”当即提高嗓子,叫道:“楚王,我待你父子不薄,

你父亲要做皇帝,也无不可,何必杀伤本国这许多军士百姓,

害得我辽国大伤元气?”

萧峰执了一张硬弓,十枝狼牙长箭,牵过一匹骏马,慢

慢拉到山边,一矮身,转到马腹之下,身藏马下,双足钩住

马背,足尖一踢,那马便冲了下去。山下叛军见一匹空马奔

将下来,马背上并无骑者,只道是军马断缰奔逸,这是十分

寻常之事,谁也没加留神。但不久叛军军士便见到马腹之下

有人,登时大呼起来。

萧峰以足尖踢马,纵马向楚王直冲过去,眼见离他约有

二百步之遥,在马腹之下拉开强弓,嗖的一箭。向他射去。楚

王身旁卫士举起盾牌,将箭挡开。萧峰纵马急驰,连珠箭发,

一箭将那卫士射倒,第二箭直射楚王胸腔。

楚王眼明手快,马鞭挥出,往箭上击来。这以鞭击箭之

术,原是楚王的拿手本领,却不知射这一箭之人不但膂力雄

强,而且箭上附有内劲,马鞭虽击到了箭杆,却只将羽箭拨

得准头稍歪,噗的一声,插入他的左肩。楚王叫声“啊哟!”

痛得伏在鞍上。

萧峰羽箭又到,这一次相距更近,一箭从他左胁穿进,透

胸而过。楚王身子一晃,从马背上溜了下来。

萧峰一举成功,心想:“我何不乘机更去射死了皇太叔!”

楚王中箭堕马,敌阵中人人大呼,几百枝羽箭都向萧峰

所藏的马匹射到,霎时之间,那马中了二百多枝羽箭,变成

了一匹刺猬马。

萧峰在地下几个打滚,溜到了一名军官的坐骑之下,展

开小巧绵软功夫,随即从这匹马腹底下钻到那一匹马之下,一

个打滚,又钻到另一匹马底下。众官兵无法放箭,纷纷以长

矛来刺。但萧峰东一钻,西一滚,尽是在马肚子底下做功夫。

敌军官兵乱成一团,数千人马你推我挤,自相残踏,却那里

刺得着他?

萧峰所使的,只不过是中原武林中平平无奇的地堂功夫。

不论是地堂拳、地堂刀,还是地堂剑,都是在地下翻滚腾挪,

俟机攻敌下盘。这时他用于战阵,眼明手快,躲过了千百只

马蹄的践踏。他看准皇太叔的所在,直滚过去,嗖嗖嗖三箭,

向皇太叔射去。

皇太叔的卫士先前见楚王中箭,已然有备,三十余人各

举盾牌,密密层层的挡在皇太叔身前,只听得铮铮铮三响,三

枝箭都在盾牌上撞了下来,萧峰所携的十枝箭射出了七枝,只

剩下三枝,眼见敌人三十几面盾牌相互掩护,这三枝箭便要

射死三名卫士也难,更不用说射皇太叔了。这时他已深入敌

阵,身后数千军士挺矛追来,面前更是千军万马,实已陷入

了绝境。当日他独斗中原群雄,对方只不过数百人,已然凶

险已极,幸得有人相救,方能脱身,今日困于数十万人的重

围之中,却如何逃命?

这当儿情急拚命,蓦地里一声大吼,纵身而起,呼的一

声,从那三十几面盾牌之上纵跃而过,落在皇太叔马前。皇

太叔大吃一惊,举起马鞭往他脸上击落。萧峰斜身跃起,落

上皇太叔的马鞍,左手抓住他后心,将他高高举起,叫道:

“你要死还是要活?快叫众人放下兵刃!”皇太叔吓得呆了,对

他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

这时叛军中的扰攘之声更是震耳欲聋,成千成万的官兵

弯弓搭箭,对准了萧峰,但皇太叔被他擒在手中,谁也不敢

轻举妄动。

萧峰气运丹田,叫道:“皇太叔有令,众三军放下兵刃,

听宣圣旨。皇帝宽洪大量,赦免全体官兵,谁都不加追究。”

这几句话盖过了十余万人的喧哗纷扰,声闻数里,令得山前

山后十余万官兵至少有半数人听得清清楚楚。

萧峰有过丐帮帮众背叛自己的经历,明白叛众心思,一

处逆境之后,最要紧的是企图免罪,只须对方保证不念旧恶,

决不追究,叛军自然斗志消失。此刻叛军势大,耶律洪基身

边不过七八万余人马,众寡悬殊,决不是叛军之敌,其时局

面紧急,不及向洪基请旨,便说了这几句话,好令叛军安心。

这几句话朗朗传出,众叛军的喧哗声登时静了下来,你

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均是惶惑无主。

萧峰情知此刻局势极是危险,叛军中只须有人呼叫不服,

数十万没头苍蝇般的叛军立时就会酿成巨变,当真片刻也延

缓不得,又大声叫道:“皇帝有旨:众叛军中官兵不论官职大

小,一概无罪,皇帝开恩,决不追究,军官士兵各就原职,大

家快快放下兵刃!”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呛啷啷、呛啷啷几声响,有几人掷

下手中长矛。这掷下兵刃的声音互相感染,霎时之间,呛啷

啷之声大作,倒有一半人掷下兵刃,余下的兀自踌躇不决。

萧峰左臂将皇太叔身子高高举起,纵马缓缓上山,众叛

军谁也不敢拦阻,他马头到处,前面便让出一条路来。

萧峰转马来到山腰,御营中两队兵马下来迎接,山峰上

奏起鼓乐。

萧峰道:“皇太叔,你快快下令,叫部属放下兵刃投降,

便可饶你性命。”

皇太叔颤声道:“你担保饶我性命?”

萧峰向山下望去,只见无数叛军手中还是执着弓箭长矛,

军心未定,危险未过,寻思:“眼下是安军心为第一要务。皇

太叔一人的生死何足道哉,只须派人严加监守,谅他以后再

也不能为非作歹。”便道:“你戴罪立功,眼下是唯一的良机。

陛下知道都是你儿子不好,决可赦你的性命。”

皇太叔原无争夺帝位的念头,都是因他儿子楚王野心勃

勃而起祸,这时他身落人手,但求免于一死,便道:“好,我

依你之言便了!”

萧峰让他安坐马鞍,朗声说道:“众三军听着,皇太叔有

言吩咐。”

皇太叔大声道:“楚王挑动祸乱,现已伏法。皇上宽洪大

量,饶了大家的罪过。各人快快放下兵刃,向皇上请罪。”

皇太叔既这么说,众叛军群龙无首,虽有凶鸷倔强之徒

也已不敢再行违抗,但听得呛啷啷之声响成一片,众叛军都

投下了兵刃。

萧峰押着皇太叔上得苍茫山来。耶律洪基喜不自胜,如

在梦中,抢到萧峰身边,握着他的双手,说道:“兄弟,兄弟,

哥哥这江山,以后和你共享之。”说到这里,心神激荡,不由

得流下泪来。

皇太叔跪伏在地,说道:“乱臣向陛下请罪,求陛下哀怜。”

耶律洪基此时心境好极,向萧峰道:“兄弟,你说该当如

何?”萧峰道:“叛军人多势众,须当安定军心,求陛下赦免

皇太叔死罪,好让大家安心。”

耶律洪基笑道:“很好,很好,一切依你,一切依你。”转

头向北院大王道:“你传下圣旨,封萧峰为楚王,官居南院大

王,督率叛军,回归上京。”

萧峰吃了一惊,他杀楚王,擒皇太叔,全是为了要教义

兄之命,决无贪图爵禄之意,耶律洪基封他这样的大官,倒

令他手足无措,一时说不出话来。北院大王向萧峰拱手道:

“恭喜,恭喜!楚王的爵位向来不封外姓,萧大王快向皇上谢

恩。”萧峰向耶律洪基道:“哥哥,今日之事,全仗你洪福齐

天,众官兵对你输心归诚,叛乱方得平定,做兄弟的只不过

出一点蛮力,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劳。何况兄弟不会做官,也

不愿做官,请哥哥收回成命。”

耶律洪基哈哈大笑,伸右手揽着他肩头,说道:“这楚王

之封、南院大王的官位,在我辽国已是最高的爵禄,兄弟倘

若还嫌不够,一定不肯臣服于我,做哥哥的除了以皇位相让,

更无别法了。”

萧峰吃了一惊,心想:“哥哥大喜之余,说话有些忘形了,

眼下乱成一团,一切事情须当明快果决,不能有丝毫犹豫,以

防更起祸变。”只得屈膝下跪,说道:“巨萧峰领旨,多谢万

岁恩典。”耶律洪基笑着双手扶起。萧峰道:“臣不敢违旨,只

得领受官爵。只是草野鄙人,不明朝廷法度,若有差失,尚

请原宥。”

耶律洪基伸手在他肩头拍了几下,笑道:“决无干系!”转

头向左军将军耶律莫哥道:“耶律莫哥,我命你为南院枢密使,

佐辅萧大王,勾当军国重事。”耶律莫哥大喜,忙跪下谢恩,

又向萧峰参拜,道:“参见大王!”洪基道:“莫哥,你禀受萧

大王号令,督率叛军回归上京。咱们向皇太后请安去。”

当下奏起鼓乐,耶律洪基一行向山下走去。叛军的领兵

将军已将皇太后、皇后等请出,恭恭敬敬的在营中安置。耶

律洪基进得帐去,母子夫妻相见,死里逃生,恍如隔世,自

是人人称赞萧峰的大功。

耶律莫哥先行,引导萧峰去和南院诸部属相见。适才萧

峰在千军万马中一进一出,勇不可当,众人均是亲见。南院

诸属官军虽然均是楚王的旧部,但一来萧峰神威凛凛,各人

心中害怕,不敢不服,又都敬他英雄了得,二来楚王平素脾

气暴躁,无恩于人,三来自己作乱犯上,心下都好生惶恐,是

以萧峰一到军中,众叛军肃然敬服,齐听号令。

萧峰说道:“皇上已赦免各人从逆谋叛之罪,此后大伙儿

应该痛改前非,再也不可稍起贰心。”

一名白须将军上前说道:“禀告大王,皇太叔和世子扣押

我等家属,胁迫我等附逆,我等若有不从,世子便将我等家

属斩首,事出无奈,还祈大王奏明万岁。”

萧峰点点头:“既是如此,以往之事,那也不用说了。”转

头向耶律莫哥道:“众军就地休息,饱餐之后,拔营回京。”

当下南院中部属一个个依着官职大小,上来参见。萧峰

虽然从来没做过官,但他久为丐帮帮主,统率群豪,自有一

番威严。带着丐帮豪杰和契丹大豪,其间也无甚差别。只是

辽军中另有一套规矩,萧峰一面小心在意,一面由耶律莫哥

分派处理,一切均是井井有条。

萧峰带领大军出发不久,皇太后和皇后分别派了使者,到

军中赐给袍带金银。萧峰谢恩甫毕,室里护着阿紫到了,她

身披锦衣,骑着骏马,说道均是皇太后所赐。萧峰见她小小

身体裹在宽大的锦袍之中,一张小脸倒被衣领遮去一半,不

禁好笑。

阿紫没亲眼见到萧峰射杀楚王、生擒皇太叔,只是从室

里等人口中转述而知。大凡述说往事,总不免加油添酱,将

萧峰的功绩,更是说得神乎其神,加了三分。阿紫一见到他,

便埋怨道:“姊夫,你立了这样的大功,怎么事先也不跟我说

一声,否则我站在山边,亲眼瞧着你杀进杀出,岂不开心?倒

让我白担了半天心事。”萧峰道:“这虽侥幸立下的功劳,事

先我怎么知道?你一见面便来说孩子话。”阿紫道:“姊夫,你

过来。”

萧峰走近她身边,见她苍白的脸上发着兴奋的红光,经

她身上的锦绣衣裳一衬,倒像是个玩偶娃娃一般,又是滑稽,

又是可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阿紫脸有愠色,嗔道:“我跟你说正经话,你却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萧峰笑道:“我见你穿着这样的衣服,像是个

玩偶娃娃一般,很是有趣。”阿紫嗔道:“你老是当我小孩子,

却来取笑于我。”萧峰笑道:“不是,不是!阿紫,这一次我

只道咱二人都要死于非命了,哪知竟能死里逃生,我自然欢

喜。什么南院大王、楚王的封爵,我才不放在心上,能够活

着不死,那就好得很了。”

阿紫道:“姊夫,你也怕死么?”萧峰一怔,点头道:“遇

到危险之时,自然怕死。”阿紫道:“我只道你是英雄好汉,不

怕死的。你既然怕死,众叛军千千万万,你怎么胆敢冲将过

去?”萧峰道:“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倘若不冲,就非

死不可。那也说不上什么勇敢不勇敢,只不过是困兽犹斗而

已。咱们围住了一头大熊、一只老虎,它逃不出去,自然会

拚命的乱咬乱扑。”阿紫嫣然一笑,道:“你将自己比作畜生

了。”

这时两人乘在马上,并肩而行,一眼望将出去,大草原

上旌旗招展,长长的队伍行列直伸展到天际,不见尽头,前

后左右,尽是卫士部属。

阿紫很是欢喜,说道:“那日你帮我夺得了星宿派传人之

位,我想星宿派中二代弟子、三代弟子数百人之众,除了师

父一人之外,算我最大,心里十分得意。可是比之你统帅千

军万马,那是全比不上了。姊夫,丐帮不要你做帮主,哼,小

小一个丐帮,有什么希罕?你带领人马,去将他们都杀了。”

萧峰连连摇头,道:“孩子话!我是契丹人,丐帮不要我

做帮主,道理也是对的。丐帮中人都是我的旧部朋友,怎么

能将他们杀了?”

阿紫道:“他们逐你出帮,对你不好,自然要将他们杀了。

姊夫,难道他们还是你的朋友么?”

萧峰一时难以回答,只摇了摇头,想起在聚贤庄上和众

旧友断义绝交,豪气登消。

阿紫又问:“如果他们听说你做了辽国的南院大王,忽然

懊悔起来,又接你去做丐帮帮主,你又去也不去了?”萧峰微

微一笑,道:“天下焉有是理?大宋的英雄好汉,都当契丹人

是万恶不赦的奸徒,我在辽国官越做得大,他们越恨我。”阿

紫道:“呸!有什么希罕?他们恨你,咱们也恨他们。”

萧峰极目南望,但见天地相接处远山重叠,心想:“过了

这些山岭、那便是中原了。”他虽是契丹人,但自幼在中原长

大,内心实是爱大宋极深而爱辽国极淡,如果丐帮让他做一

名无职份、无名份的三袋弟子,只怕比之在辽国做什么南院

大王更为心安理得。

阿紫又道:“姊夫,我说皇上真聪明,封你做南院大王。

以后辽国跟人打仗,你领兵出征,那当然百战百胜。你只要

冲进敌阵,将对方的元帅一打死,敌军大伙儿就抛下刀枪,跪

下投降,这仗不就胜了吗?”

萧峰微笑道:“皇太叔的部下都是辽国官兵,向来听皇上

号令的,因此楚王一死,皇太叔被擒,大家便投降了。如果

两国交兵,那便大大不同了。杀了元帅,有副元帅,杀了大

将军,有偏将军,人人死战到底。我单枪匹马,那是全然的

无能为力。”

阿紫点头道:“喂,原来如此。姊夫,你说冲进敌军,射

杀楚王,生擒皇太叔,还不算勇敢,那么你一生真正最勇敢

的事是什么?说给我听,好不好?”

萧峰向来不喜述说自己得意的武勇事迹,从前在丐帮之

时,出马诛杀大奸大恶,不论如何激战恶斗,回到本帮后只

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已将某某人杀了。”至于种种惊险艰难

的经过,不论旁人如何探询,他是决计不说的,这时听阿紫

问起,心想这一生身经百战,临敌时从不退缩,勇敢之事,当

真说不胜说,便道:“我和人相斗,大都是被迫而为,既不得

不斗,也就说不上什么勇敢。”

阿紫道:“我却知道。你生平最勇敢的,是聚贤庄一场恶

斗。”

萧峰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

阿紫道:“那日在小镜湖畔,你走了之后,爹爹、妈妈,

还有爹爹手下的那些人,大家谈起你来,对你的武功都佩服

得了不得,然而说你单身赴聚贤庄英雄大会,独斗群雄,只

不过为了医治一个少女之伤。这个少女,自然是我姊姊了。他

们那时不知阿朱是爹爹妈妈的亲生女儿,说你对义父义母和

受业恩师十分狠毒,对女人偏偏情长:忘恩负义,残忍好色,

是个不近人情的坏蛋。”说到这里,格格的笑了起来。

萧峰喃喃的道:“嘿,‘忘恩负义!残忍好色!’中原英雄

好汉,给萧峰的是这八个字评语。”

阿紫安慰他道:“你也不用气恼。我妈妈却大大赞你呢,

说一个男人只要情长,就是好人,别的干什么都不打紧。她

说我爹爹也是忘恩负义,残忍好色,只不过他是对情人好色

负义,对女儿残忍无情,说什么也不及你,我在一旁拍手赞

成。”萧峰苦笑摇头。

大军行了数日,来到上京。京中留守的百官和百姓早已

得到讯息,远远迎接出来。萧峰帅字旗到处,众百姓烧香跪

拜,称颂不已。他一举敉平这场大祸变,使无数辽国军士得

全性命,上京的百姓有一小半倒是御营亲军的家属,自是对

他感激无尽。萧峰按辔徐行,众百姓大叫:“多谢南院大王救

命!”“老天爷保佑南院大王长命百岁,大富大贵!”

萧峰听着这一片称颂之声,见众百姓大都眼中含泪,感

激之情,确是出于至诚,寻思:“一人身居高位,一举一动便

关连万千百姓的祸福,我去射杀楚王之时,只是逞一时刚勇,

既救义兄,复救自己,想不到对众百姓却有这大的好处。唉,

在中原时我一意求好,偏偏怨谤丛集,成为江湖上第一大奸

大恶之徒。来到北国,无意之间却成为众百姓的救星。是非

善恶,也实在难说得很。”

又想:“此处是我父母之邦,当年我爹爹、妈妈必曾常在

这条大路上来去。唉,我既不知爹娘的形貌,他们当年如何

在此并骑驰马,更加无法想象。”

上京是辽国京都。其时辽国是天下第一大国,比大宋强

盛得多。但契丹人以游牧为生,居无定所,上京城中居民、店

铺,粗鄙简陋,比之中原却大为不如。

南院属官将萧峰迎入楚王府,府第宏大,屋内陈设也异

常富丽堂皇。萧峰一生贫困,哪里住过这等府第?进去走了

一遭,便觉十分不惯,命部属在军营中竖立两个营帐,他与

阿紫分居一个,起居简朴,一如往昔。

第三日上,耶律洪基和皇太后、皇后、嫔妃、公主等回

驾上京,萧峰率领百官接驾。朝中接连忙乱了数日。先是庆

贺平难,论功行赏,抚恤北院枢密使等死难官兵的家属。皇

太叔自觉无颜,已在途中自尽而死。耶律洪基倒也信守诺言,

对附逆的官兵一概不加追究,只诛杀了楚王属下二十余名创

议为叛的首恶。皇宫中大开筵席,犒劳出力的将士,接连大

宴三日。萧峰自是成了席上的第一位英雄。耶律洪基、皇太

后、皇后、众嫔妃、公主的赏赐,以及文武百官的馈赠,当

真堆积如山。

犒赏已毕,萧峰到南院视事。辽国数十个部族的族长一

一前来参见,什么乌隗部、伯德部、北克部、南克部、室韦

部、梅古悉部、五国部、乌古拉部,一时也记之不尽。跟着

是皇帝所部大帐皮室军军官,皇后所部属珊属军官,弘宁宫、

长宁宫、永兴宫、积庆宫、延昌宫等各宫卫的军官纷纷前来

参见。辽国的属国共五十九国,计有吐谷浑、突厥、党项、沙

陀、波斯、大食、回鹘、吐蕃、高昌、高丽、于阗、敦煌等

等。各国有使臣在上京的,得知萧峰用事,掌握军国重权,都

来赠送珍异器玩,讨好结纳。萧峰每日会晤宾客,接见部属,

眼中所见,尽是金银珍宝,耳中所闻,无非谄谀称颂,不由

得甚是厌烦。

如此忙了一月有余、耶律洪基在便殿召见,说道:“兄弟,

你的职份是南院大王,须当坐镇南京,俟机进讨中原。做哥

哥虽不愿你分离,但为了建立千秋万世的奇功,你还是早日

领兵南下罢!”

萧峰听得皇上命他领兵南征,心中一惊,道:“陛下,南

征乃是大事,非同小可。萧峰一勇之夫,军略实非所长。”

耶律洪基笑道:“我国新经祸变,须当休养士卒。大宋现

下太后当朝,重用司马光,朝政修明,无隙可乘,咱们原不

是要在这时候南征。兄弟,你到得南京,时时刻刻将吞并南

朝这件事放在心头。咱们须得待衅而动,看到南朝有什么内

乱,那就大兵南下。要是他内部好好的,辽国派兵攻打,这

就用力大而收效少了。”

萧峰应道:“是,原该如此。”洪基道:“可是咱们怎知南

朝是否内政修明,百姓是否人心归附?”萧峰道:“要请陛下

指点。”洪基哈哈大笑,道:“自古以来,都是一般,多用金

银财帛去收买奸细间谍啊。南人贪财,卑鄙无耻之徒甚多,你

命南部枢密使不惜财宝,多多收买便是。”

萧峰答应了,辞出宫来,心下烦恼,他自来所结交的都

是英雄豪杰,尽管江湖上暗中陷害、埋伏下毒等等诡计也见

得多了,但均是爽爽快快杀人放火的勾当,从未用过金银去

收买旁人。何况他虽是辽人,自幼却在南朝长大,皇帝要他

以吞灭宋朝为务,心下极不愿意,寻思:“哥哥封我为南院大

王,总是一片好意,我倘若此刻便即辞官,未免辜负他一番

盛情,有伤兄弟义气。待我到得南京,做他一年半载,再行

请辞便了。那时他如果不准,我挂冠封印,一溜了之,谅他

也奈何我不得。”当下率领部队,携手同阿紫来到南京。

辽时南京,便是今日的北京,当时称为燕京,又称幽都,

为幽州之都。后晋石敬瑭自立称帝,得辽国全力扶持,石敬

瑭便割燕云十六州以为酬谢。燕云十六州为幽、蓟、涿、顺、

檀、瀛、莫、新、妫、儒、武、蔚、云、应、寰、朔,均是

冀北、晋北要地。自从割予辽国之后,后晋、后周、宋朝三

朝历年与之争夺,始终无法收回。燕云十六州占据形胜,辽

国驻以重兵,每次向南用兵,长驱而下,一片平阳之上,大

宋无险可守。宋辽交兵百余年,宋朝难得一胜,兵甲不如固

是主因,而辽国居高临下以控制战场,亦占到了极大的便宜。

萧峰进得城来,见南京城街道宽阔,市肆繁华,远胜上

京,来来往往的都是南朝百姓,所听到的也都是中原言论,恍

如回到了中土一般。萧峰和阿紫都很喜欢,次日轻车简从,在

市街各处游观。

燕京城方三十六里,共有八门。东是安东门、迎春门;南

是开阳门、丹凤门;西是显西门、清晋门;北是通天门、拱

辰门。两道北门所以称为通天、拱辰,意思是说臣服于此,听

从来自北面的皇帝圣旨。南院大王的王府在城之西南。萧峰

和阿紫游得半日,但见坊市、廨舍、寺观、官衙,密布四城,

一时观之不尽。

这时萧峰官居南院大王,燕云十六州固然属他管辖,便

西京道大同府一带,中京道大定府一带,也俱奉他号令。威

望既重,就不便再在小小营帐中居住,只得搬进了王府。他

视事数日,便觉头昏脑胀,深以为苦,见南院枢密使耶律莫

哥精明强干,熟习政务,便将一应事务都交了给他。

然而做大官究竟也有好处,王府中贵重的补品药物不计

其数,阿紫直可拿来当饭吃。如此调补,她内伤终于日痊一

日,到得初冬,已自可以行走了。她在燕京城内游了多遍,跟

着又由室里随侍,城外十里也都游遍了。

这一日大雪初晴,阿紫穿了一身貂裘,来到萧峰所居的

宣教殿,说道:“姊夫,我在城里闷死啦,你陪我打猎去。”

萧峰久居宫殿,也自烦闷,听她这么说,心下甚喜,当

即命部属备马出猎。他不喜大举打围,只带了数名随从服侍

阿紫,又恐百姓大惊小怪,当下换了寻常军士所穿的羊皮袍

子,带一张弓,一袋箭,跨了匹骏马,便和阿紫出清晋门向

西驰去。

一行人离城十余里,只打到几只小兔子。萧峰道:“咱们

到南边试试。”勒转马头,折而向南,又行出二十余里,只见

一只獐子斜刺里奔出来。阿紫从手里接过弓箭,一拉弓弦,岂

知臂上全无力气,这张弓竟拉不开。萧峰左手从她身后环过

去,抓住弓身,右手握着她小手拉开弓弦,一放手,嗖的一

声,羽箭射出,獐子应声而倒。众随从欢呼起来。

萧峰放开了手,向阿紫微笑而视,只见她眼中泪水盈盈,

奇道:“怎么啦?不喜欢我帮你射野兽么?”阿紫泪水从面颊

上流下,说道:“我……我成了个废人啦,连这样一张轻弓也

……也拉不开。”萧峰慰道:“别这么性急,慢慢的自会回复

力气。要是将来真的不好,我传你修习内功之法,定能增加

力气。”阿紫破涕为笑,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许不算,一

定要教我内功。”萧峰道:“好,好,一定教你。”

说话之间,忽听得南边马蹄声响,一大队人马从雪地中

驰来。萧峰向蹄声来处遥望,见这队人都是辽国官兵,却不

打旗帜。众官兵喧哗歌号,甚是欢忭,马后缚着许多俘掳,似

是打了胜仗回来一般。萧峰寻思:“咱们并没有跟人打仗啊,

这些人从哪里交了锋来?”见一行官兵偏东回城,便向随从道:

“你去问问,是哪一队人,干什么来了?”

那随从应道:“是!”跟着道:“是咱们兄弟打草谷回来啦。”

纵马向官兵队奔去。

他驰到近处,说了几句话。众官兵听说南院大王在此,大

声欢呼,一齐跃下马来,牵缰在手,快步走到萧峰身前,躬

身行礼,齐声道:“大王千岁!”

萧峰举手还礼,道:“罢了!”见这队官兵约有八百余人,

马背上放满了衣帛器物,牵着的俘虏也有七八百人,大都是

年轻女子,也有些少年男子,穿的都是宋人装束,个个哭哭

啼啼。

那队长道:“今日轮到我们那黑拉笃队出来打草谷,托大

王的福,收成着实不错。”回头喝道:“大伙儿把最美貌的少

年女子,最好的金银财宝,通统都献了出来,请大王千岁拣

用。”众官兵齐声应道:“是!”将二十多个少女推到萧峰马前,

又有许多金银饰物之属,纷纷堆到一张毛毡上。众官兵望着

萧峰,目光中流露出崇敬企盼之色,显觉南院大王若肯收用

他们夺来的女子玉帛,实是莫大荣耀。

当日萧峰在雁门关外,曾见到大宋官兵俘虏契丹子民,这

次又见到契丹官兵俘虏大宋子民,被俘者的凄惨神情,实一

般无异。他在辽国多时,已约略知道辽国的军情。辽国朝廷

对军队不供粮秣,也无饷银,官兵一应所需,都是向敌人抢

夺而来,每日派出部队去向大宋、西夏、女真、高丽各邻国

的百姓抢劫,名之为“打草谷”,其实与强盗无异。宋朝官兵

便也向辽人“打草谷”,以资报复。是以边界百姓,困苦异常,

每日里提心吊胆,朝不保夕。萧峰一直觉得这种法子残忍无

道,只是自己并没打算长久做官,向耶律洪基敷衍得一阵,便

要辞官隐居,因此于任何军国大事,均没提出什么主张,这

时亲眼见到众俘虏的惨状,不禁恻然,问队长道:“在哪里打

来的……打来的草谷?”

那队长恭恭敬敬的道:“禀告大王,是在涿州境外大宋地

界打的草谷。自从大王来后,属下不敢再在本州就近收取粮

草。”

萧峰心道:“听他的话,从前他们便在本州劫掠宋人。”向

马前的一个少女用汉语问道:“你是哪里人?”那少女当即跪

下,哭道:“小女子是张家村人氏,求大王开恩,放小女子回

家,与父母团聚。”萧峰抬头向旁人瞧去。数百名俘虏都跪了

下来,人丛中却有一个少年直立不跪。

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脸型瘦长,下巴尖削,神色

闪烁不定,萧峰便问:“少年,你家住在哪里?”那少年道:

“我有一件秘密大事,要面禀于你。”萧峰道:“好,你过来说。”

那少年双手被粗绳缚着,道:“请你远离部属,此事不能让旁

人听到。”萧峰好奇心起,寻思:“这样一个少年,能知道什

么机密大事?是了,他从南边来,或许有什么大宋的军情可

说。”他是宋人,向契丹禀告机密,便是无耻汉奸,心中瞧他

不起,不过他既说有重大机密,听一听也是无妨,于是纵马

行出十余丈,招手道:“你过来!”

那少年跟了过去,举起双手,道:“请你割断我手上绳索,

我怀中有物呈上。”萧峰拔出腰刀,直劈下去,这一刀劈下去

的势道,直要将他身子劈为两半,但落刀部份准极,只割断

了缚住他双手的绳子。那少年吃了一惊,退出两步,向萧峰

呆呆凝视。萧峰微微一笑,还刀入鞘,问道:“什么东西?”

那少年探手入怀,摸了一物在手,说道:“你一看便知。”

说着走向萧峰马前。萧峰伸于去接。

突然之间,那少年将手中之物猛往萧峰脸上掷来。萧峰

马鞭一挥,将那物击落,白粉飞溅,却是个小小布袋。那小

袋掉在地下,白粉溅在袋周,原来是个生石灰包。这是江湖

上下三滥盗贼所用的卑鄙无耻之物,若给掷在脸上,生石灰

末入眼,双目便瞎。

萧峰哼了一声,心想:“这少年大胆,原来不是汉奸。”点

头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起心害我?”那少年嘴唇紧紧闭

住,并不答话。萧峰和颜悦色的道:“你好好说来,我可饶你

性命。”那少年道:“我为父母报仇不成,更有什么话说。”萧

峰道:“你父母是谁?难道是我害死的么?”

那少年走上两步,满脸悲愤之色,指着萧峰大声道:“乔

峰!你害死我爹爹、妈妈,害死我伯父。我……我恨不得食

你之肉,将你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萧峰听他叫的是自己旧日名字“乔峰”,又说害死了他父

母和伯父,定是从前在中原所结下的仇家,问道:“你伯父是

谁?你父亲是谁?”

那少年道:“反正我不想活了,也要叫你知道,我聚贤庄

游家的男儿,并非贪生怕死之辈。”

萧峰“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游氏双雄的子侄,令

尊是游驹游二爷吗?”顿了一顿,又道:“当日我在贵庄受中

原群雄围攻,被迫应战,事出无奈。令尊和令伯父均是自刎

而死。”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说道:“自刎还是被杀,原无

分别。当日我夺了你伯父和爹爹的兵刃,以至逼得他们自刎。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挺了挺身子,大声道:“我叫游坦之。我不用你来

杀,我会学伯父和爹爹的好榜样!”说着右手伸入裤筒,摸出

一柄短刀,便往自己胸口插落。萧峰马鞭挥出,卷住短刀,夺

过了刀子。游坦之大怒,骂道:“我要自刎也不许吗?你这该

死的辽狗,忒也狠毒!”

这时阿紫已纵马来到萧峰身边,喝道:“你这小鬼,胆敢

出口伤人?你想死么?嘿嘿,可没这么容易!”游坦之突然见

到这样一个清秀美丽的姑娘,一呆之下,说不出话来。阿紫

道:“小鬼,做瞎子的滋味挺美,待会你就知道了。”转头向

萧峰道:“姊夫,这小子歹毒得紧,想用石灰包害你,咱们便

用这石灰包先废了他一双招子再说。”

萧峰摇摇头,向领兵的队长道:“今日打草得来的宋人,

都给了我成不成?”那队长不胜之喜,道:“大王赏脸,多谢

大王的恩典。”萧峰道:“凡是献了俘虏给我的官兵,回头都

到王府去领赏。”众官兵都欢欢喜喜的道:“咱们诚心献给大

王,不用领赏了。”萧峰道:“你们将俘虏留下,先回城去罢,

各人记着前来领赏。”众官兵躬身谢道。那队长道:“这儿野

兽不多,大王要拿这些宋猪当活靶吗?从前楚王就喜欢这一

套。只可惜我们今日抓的多是娘们,逃不快。下次给大王多

抓些精壮的宋猪来。”说着行了一礼,领兵去了。

“要拿这些宋猪当活靶”这几句话钻入耳中,萧峰心头不

禁一震,眼前似乎便见到了楚王当年的残暴举动:几百个宋

人像野兽一般在雪地上号叫奔逃,契丹贵人哈哈大笑,弯弓

搭箭,一个个的射死。有些宋人逃得远了,契丹人骑马呼啸,

自后赶去,就像射鹿射狐一般,终于还是一一射死。这种惨

事,契丹人随口说来,丝毫不以为异,过去自必习以为常。放

眼向那群俘虏瞧去,只见人人脸如土色,在寒风中不住颤抖。

这些边民有的懂得契丹话,早就听过“射活靶”的事,这时

更加吓得魂不附体。

萧峰悠悠一声长叹,向南边重重叠叠的云山望去,寻思:

“若不是有人揭露我的身世之谜,我直至今日,还道自己是大

宋百姓。我和这些人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又有什么分

别?为什么大家好好的都是人,却要强分为契丹、大宋?女

真、高丽?你到我境内来打草谷,我到你境内去杀人放火?你

骂我辽狗?我骂你宋猪?”一时之间,思涌如潮。

眼见出来打草谷的官兵已去得不见人影,向众难民道:

“今日放你们回去,大家快快走罢!”众俘虏还道萧峰要令他

们逃走,然后发箭射杀,都迟疑不动。萧峰又道:“你们回去

之后,最好远离边界,免得又被人打草谷捉来。我救得你们

一次,可救不得第二次。”

众难民这才信是真,欢声雷动,一齐跪下磕头,说道:

“大王恩德如山,小民回家去供奉你的长生禄位。”他们早知

宋民被辽兵打草谷俘去之后,除非是富庶人家,才能以金帛

赎回,否则人人死于辽地。尸骨不得还乡。宋辽连年交锋,有

钱人家早就逃到了内地,这些被俘的边民皆是穷人,哪有什

么金帛前来取赎?早知自己命运已是牛马不如,这位辽国大

王竟肯放他们回家,当真喜出望外。

萧峰见众难民满脸喜色,相互扶持南行,寻思:“我契丹

人将他们捉了来,再放他们回去,使他们一路上担惊受怕,又

吃了许多苦头,于他们又有什么恩德?”

眼见众难民渐行渐远,那游坦之仍是直挺挺的站着,便

道:“你怎么不走啊?你回归中原,有盘缠没有?”说着伸手

入怀,想取些金银给他,但身边没带钱财,一摸之下,随手

取了个油布小包出来,他心中一酸,小包中包的是一部梵文

《易筋经》,当日阿朱从少林寺中盗了出来,强要自己收着,如

今人亡经在,如何不悲?随手将小包放回怀中,说道“我今

日出来打猎,没带钱财,你若无钱使用,可跟我到城里去取。”

游坦之大声道:“姓乔的,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何必

用这些诡计来戏辱于我?姓游的就是穷死,也岂能使你的一

文钱?”

萧峰一想不错,自己是他的杀父仇人,这种不共戴天的

深仇无可化解,多说也是无用,便道:“我不杀你,你要报仇,

随时来找我便了。”

阿紫忙道:“姊夫,放他不得!这小子报仇不使正当功夫,

尽使卑鄙下流手段,斩草除根,免留后患。”

萧峰摇头道:“江湖上处处荆棘,步步凶险,我也这么走

着过来了。谅这少年也伤不了我。我当日激得他伯父与父亲

自刎,实是出于无心,但这笔血债总是我欠的,何必又害游

氏双雄的子侄?”说到这里,只感意兴索然,义道:“咱们回

去罢,今天没什么猎可打。”

阿紫嘟起小嘴,道:“我心中想得好好的,要拿这小子来

折磨一番,可多有趣!你偏要放走他,我回去城里,又有什

么可玩的?”但终于不敢违拗萧峰的话,掉转马头,和萧峰并

辔回去,行出数丈,回头说:“小子,你去练一百年功夫,再

来找我姊夫报仇!”说着嫣然一笑,扬鞭疾驰而去。

二十八 草木残生颅铸铁

游坦之见萧峰等一行直向北去,始终不再回转,才知自

己是不会死了,寻思:“这奸贼为什么不杀我?哼,他压根儿

便瞧我不起,觉得杀了我污手。他……他在辽国做了什么大

王,我今后报仇,可更加难了。但总算找到了这奸贼的所在。”

俯身拾起了石灰包,又去寻找给萧峰用马鞭夺去后掷开

的短刀,忽见左首草丛中有个油布小包,正是萧峰从怀中摸

出来又放回的,当即拾起,打开油布,见里面是一本书,随

手一翻,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弯弯曲曲的文字,没一个识得。原

来萧峰睹物思人,怔忡不定,将这本《易筋经》放回怀中之

时,没放得稳妥,乘在马上略一颠动,便摔入草丛之中,竟

没发觉。

游坦之心想:“这多半是契丹文字,这本书那奸贼随身携

带,于他定是大有用处。我偏不还他,叫他为难一下,也是

好的。”隐隐感到一丝复仇的快意,将书本包回油布,放入怀

中,径向南行。

他自幼便跟父亲学武,苦于身体瘦弱,膂力不强,与游

氏双雄刚猛的外家武功路子全然不合,学了三年武功,进展

极微,浑不似名家子弟。他学到十二岁上,游驹灰了心,和

哥哥游骥商量。两人均道:“我游家子弟出了这般三脚猫的把

式,岂不让人笑歪了嘴巴?何况别人一听他是聚贤庄游氏双

雄子侄,不动手则已,一出手便用全力,第一招便送了他的

小命。还是要他乖乖的学文,以保性命为是。”于是游坦之到

十二岁以上,便不再学武,游驹请了一个宿儒教他读书。

但他读书也不肯用心,老是胡思乱想。老师说道:“子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便说:“那也要看学什么而定,爹

爹教我打拳,我学而时习之,也不快活。”老师怒道:“孔夫

子说的是圣贤学问,经世大业,哪里是什么打拳弄枪之事?”

游坦之道:“好,你说我伯父、爹爹打拳弄枪不好,我告诉爹

爹去。”总之将老师气走了为止。如此不断将老师气走,游驹

也不知打了他几十顿,但这人越打越执拗顽皮。游驹见儿子

不肖,顽劣难教,无可如何,长叹之余,也只好放任不理。是

以游坦之今年一十八岁,虽然出自名门,却是文既不识,武

又不会。待得伯父和父亲自刎身亡,母亲撞柱殉夫,他孤苦

伶仃,到处游荡,心中所思的,使是要找乔峰报仇。

那日聚贤庄大战,他躲在照壁后观战,对乔峰的相貌形

状瞧得清清楚楚,听说他是契丹人,便浑浑噩噩的向北而来,

在江湖上见到一个小毛贼投掷石灰包伤了敌人双眼,觉得这

法子倒好,便学样做了一个,放在身边,他在边界乱闯乱走,

给契丹兵出来打草谷时捉了去,居然遇到萧峰,石灰包也居

然投掷出手,也可说凑巧之极了。

他心下思量:“眼下最要紧的是走得越远越好,别让他捉

我回去。我想法去捉一条毒蛇或是一条大蜈蚣,去偷偷放在

他床上,他睡进被窝,便一口咬死了他。那个小姑娘……那

个小姑娘,唉,她……她这样好看!”

一想到阿紫的形貌,胸口莫名其妙的一热,跟着脸上也

热烘烘地,只想:“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这脸色苍白、纤

弱秀美的小姑娘。”

他低了头大步而行,不多时便越过了那群乔峰放回的难

民。

有人好心叫他结伴同行,他也不加理睬,只自顾自的行

走。走出十余里,肚中饿得咕咕直叫,东张西望的想找些什

么吃的,草原中除了枯草和白雪,什么都没有,心想:“倘若

我是一头牛、一头羊,那就好了,吃草喝雪、快活得很。喂,

倘若我是一头小羊,人家将我爹爹、妈妈这两头老羊牵去宰

来吃了,我报仇不报?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当然要报啊。可

是怎样报法?用两只角去撞那宰杀我父母的人么?人家养了

牛羊,本来就是宰来吃的,说得上什么报不报仇?”

他胡思乱想,信步而行,忽听得马蹄声响,雪地中三名

契丹骑兵纵马驰来,一见到他,便欢声大呼。一名契丹兵挥

出一个绳圈,刷的一声,套在他颈中,一拉之下,便即收紧。

游坦之忙伸手去拉。那契丹兵一声呼啸,猛地里纵马奔跑。游

坦之立足不定,一交摔倒,被那兵拖了出去。游坦之惨叫几

声,随即喉头绳索收紧,再也叫不出来了。

那契丹兵怕扼死了他,当即勒定马步。游坦之从地下挣

扎着爬起,拉松喉头的绳圈。那契丹兵用力一扯,游坦之一

个踉跄,险些摔倒。三名契丹兵都哈哈大笑起来。那拉着绳

圈的契丹兵大声向游坦之说了几句话。游坦之不懂契丹言语,

摇了摇头。那契丹兵手一挥,纵马便行,但这一次不是急奔。

游坦之生怕又被勒住喉咙,透不过气来,只得走两步、跑三

步的跟随。

他见三名契丹骑兵径向北行,心下害怕:“乔峰这厮嘴里

说得好听,说是放了我,一转头却又命部属来捉了我去。这

次给他抓了去,哪里还有命在?”他离家北行之时,心中念念

不忘的只是报仇,浑不知天高地厚,陡然间见到乔峰,父母

惨死时的情状涌上心头,一鼓作气,便想用石灰包迷瞎他眼

睛,再扑上去拔短刀刺死了他。但一击不中,锐气尽失,只

想逃得性命,却又给契丹兵拿了去。

初时他给契丹兵出来打草谷时擒去,杂在妇女群中,女

人行走不快,他脚步尽跟得上,也没吃到多少苦头,只是被

俘时背上挨了一刀背。此刻却大不相同,跌跌撞撞的连奔带

走,气喘吁吁,走不上几十步便摔一交,每一交跌将下去,绳

索定在后颈中擦上一条血痕。那契丹骑兵绝不停留,毫不顾

他死活,将他直拖入南京城中。进城之时,游坦之已全身是

血,只盼快快死去,免得受这许多苦楚。

三名契丹兵在城中又行了好几里地,将他拉入了一座大

屋。游坦之见地下铺的都是青石板,柱粗门高,也不知是什

么所在。在门口停不到一盏茶时分,拉着他的契丹兵骑马走

入一个大院子中,突然一声呼啸,双腿一挟,那马发蹄便奔。

游坦之哪料得到,这兵到了院子之中突然会纵马快奔,跨得

三步,登时俯身跌倒。

那契丹兵连声呼啸,拖着游坦之在院子中转了三个圈子,

催马越驰越快,旁观的数十名官兵大声吆喝助威。游坦之心

道:“原来他要将我在地下拖死!”额角、四肢、身体和地下

的青石相撞,没一处地方不痛。

众契丹兵哄笑声中,夹着一声清脆的女子笑声。游坦之

昏昏沉沉之中,隐隐听得那女子笑道:“哈哈,这人鸢子只怕

放不起来!”游坦之心道:“什么是人鸢子?”

便在此时,只觉后颈中一紧,身子腾空而起,登即明白,

这契丹兵纵马疾驰,竟将他拉得飞了起来,当作纸鸢般玩耍。

他全身凌空,后颈痛得失去了知觉,口鼻被风灌满,难

以呼吸,但听那女子拍手笑道:“好极,好极,果真放起了人

鸢子!”游坦之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拍手欢笑的正是那个身

穿紫衣的美貌少女。他乍见之下,胸口剧震,也不知是喜是

悲,身子在空中飘飘荡荡,实在也无法思想。

那美貌少女正是阿紫。她见萧峰释放游坦之,心中不喜,

骑马行出一程,便故意落后,嘱咐随从悄悄去捕了游坦之回

来,但不可令萧大王知晓。众随从知道萧大王对她十分宠爱,

当下欣然应命,假意整理马肚带,停在山坡之后,待萧峰一

行人走远,再转头来捉游坦之。阿紫回归南京,便到远离萧

峰居处的佑圣宫来等候。待得游坦之捉到,她询问契丹人有

何新鲜有趣的拷打折磨罪人之法。有人说起“放人鸢”。这法

儿大投阿紫之所好,她下令立即施行,居然将游坦之“放”了

起来。

阿紫看得有趣,连声叫好,说道:“让我来放!”纵上那

兵所乘的马鞍,接过绳索,道:“你下去!”

那兵一跃下马,任由阿紫放那“人鸢”。阿紫拉着绳索,

纵马走了一圈,大声欢笑,连叫:“有趣,有趣!”但她重伤

初愈,手上终究乏力,手腕一软,绳索下垂,砰的一声,游

坦之重重摔将下来,跌在青石板上,额角撞正阶石的尖角,登

时破了一洞,血如泉涌。阿紫甚是扫兴,恼道:“这笨小子重

得要命!”

游坦之痛得几乎要晕了过去,听她还在怪自己身子太重,

要想辩解几句,却已痛得说不出话来。一名契丹兵走将过来,

解开他颈中绳圈,另一名契丹兵撕下他身上衣襟,胡乱给他

裹了伤口,鲜血不断从伤口中渗出,却哪里止得住?

阿紫道:“行啦,行啦!咱们再玩,再放他上去,越高越

好。”游坦之不懂她说的契丹话,但见她指手划脚,指着头顶,

料知不是好事。

果然一名契丹兵提起绳索,从他腋下穿了过去,在他身

上绕了一周,免得扣住脖子勒死了,喝一声:“起!”催马急

驰,将游坦之在地下拖了几圈,又将他“放”了起来。那契

丹兵手中绳索渐放渐长,游坦之的身子也渐渐飘高。

那契丹兵陡然间松手,呼的一声,游坦之猛地如离弦之

箭,向上飞起。阿紫和众官兵大声喝采。游坦之身不由主向

天飞去,心中只道:“这番死了也!”

待得上升之力耗尽,他头下脚上的直冲下来,眼见脑袋

便要撞到青石板上,四名契丹官兵同时挥出绳圈,套住了他

腰,向着四方一扯。游坦之立时便晕了过去,但四股力道已

将他身子僵在半空,脑袋离地约有三尺。这一下实是险到极

处,四人中只要有一人的绳圈出手稍迟,力道不匀,游坦之

非撞得脑浆迸裂不可一众契丹兵往日常以宋人如此戏耍,俘

虏被放人鸢,十个中倒有八九个撞死,就是在草原的软地上,

这么高俯冲下来,纵使不撞破脑袋,那也折断头颈,一般的

送了性命。

喝采声中,四名契丹兵将游坦之放了下来,阿紫取出银

两,一干官兵每人赏了五两。众兵大声道谢,问道:“姑娘还

想玩什么玩意儿?”

阿紫见游坦之昏了过去,也不知是死是活,她适才放

“人鸢”之时,使力过度,胸口隐隐作痛,无力再玩,便道:

“玩得够了。这小子若是没死,明天带来见我,我再想法儿消

遣他。这人想暗算萧大王,可不能让他死得太过容易。”众官

兵齐声答应,将满身是血的游坦之架了出去。

游坦之醒过来时,一阵霉臭之气直冲鼻端,睁开眼来,一

团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他第一个念头是:“不知我死了没有?”

随即觉得全身无处不痛,喉头干渴难当。他嘶哑着声音叫道:

“水!水!”却又有谁理会?

他叫了几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忽然见到伯父、父亲

和乔峰大战,杀得血流遍地,又见母亲将自己搂在怀里,柔

声安慰,叫自己别怕。跟着眼前出现了阿紫那张秀丽的脸庞,

明亮的双眼中现出异样光芒。这张脸忽然缩小,变成个三角

形的蛇头,伸出血红的长舌,露出獠牙向他咬来。游坦之拚

命挣扎,偏就丝毫动弹不得,那条蛇一口口的咬他,手上、腿

上、颈中,无处不咬,额角上尤其咬得厉害。他看见自己的

肉被一块块的咬下来,只想大叫,却叫不出半点声音……

如此翻腾了一夜,醒着的时候受折磨,在睡梦之中,一

般的痛苦。

次日两名契丹兵押着他又去见阿紫,他身上高烧兀自未

退,只跨出一步,便向前跌了下去,两名契丹兵忙分别拉住

了他左臂右臂,大声斥骂,拖着他走进了一间大屋。游坦之

心想:“他们把我拉到哪里去?是拖出去杀头么?”头脑昏昏

沉沉的,也难以思索,但觉经过了两处长廊,来到一处厅堂

之外。两名契丹兵在门外禀告了几句,里面一个女子应了一

声,厅门推开,契丹兵将他拥了进去。

游坦之抬起头来,只见厅上铺着一张花纹斑斓的极大地

毯。地毯尽头的锦垫上坐着一个美丽的少女,正是阿紫。她

赤着双脚,踏在地毯之上。游坦之一见到她一双雪白晶莹的

小脚,当真是如玉之润,如缎之柔,一颗心登时猛烈的跳了

起来,双眼牢牢的钉住她一对脚,见到她脚背的肉色便如透

明一般,隐隐映出几条青筋,真想伸手去抚摸几下。两个契

丹兵放开了他。游坦之摇晃了几下,终于勉强站定。他目光

始终没离开阿紫的脚,见她十个脚趾的趾甲都作淡红色,像

十片小小的花瓣。

阿紫眼中瞧出来,却是个满身血污的丑陋少年,面肉扭

曲,下颚前伸,眼光中却喷射出贪婪的火焰。她登时想起了

一头受伤的饿狼。在星宿海时,她和两个师兄出去打猎,她

一箭射中了一头饿狼,但没能将狼射死。那狼受了重伤,恶

狠狠的瞪着自己,眼神便如游坦之这般,那狼只想扑上来咬

死自己,虽然纵跃不起,仍是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呜呜怒嗥。

阿紫喜欢看这野性的眼色,爱听那狼凶暴而无可奈何的嗥叫,

只是游坦之太软弱,一点也不反抗,实在太不够味。昨天他

向萧峰投掷石灰包,不肯跪拜,说话倔强得很,不肯要萧峰

的钱,阿紫很是欢喜,心想这是一头凶猛厉害的野兽。她要

折磨他,刺得他遍体鳞伤,要他身上每受一处伤,便向自己

狠狠的咬上一口,当然,这一口决不能让他咬中了。但将他

擒了来放“人鸢”,这头野兽竟没反抗,死样活气的,那可太

不好玩。她微皱眉头,寻思:“想个什么新鲜法儿来折磨他才

好玩?”

突然之间,游坦之喉头发出“荷荷”两声,也不知从那

里来的一股力道,犹如一头豹子般向阿紫迅捷异常的扑了过

去,抱着她的小腿,低头便去吻她双足脚背。阿紫大吃一惊,

尖声叫了起来。两名契丹兵和阿紫身旁服侍的四个婢女齐声

呼斥,抢上前去拉开。

但他双手牢牢抱着,死也不肯放手。契丹兵一拉之下,便

将阿紫也从锦垫上扯了下来,一交坐在地毯上。两名契丹兵

又惊又怒,不敢再拉,一个用力打他背心,另一个打他右脸。

游坦之伤口肿了,高烧未退,神智不清,早如疯了一般,对

眼前的情景遭遇全是一片茫然。他紧紧抱着阿紫小腿,不住

吻着她的脚。

阿紫觉到他炎热而干燥的嘴唇在吻着自己的脚,心中害

怕,却也有些麻麻痒痒的奇异感觉,突然间尖叫起来:“啊哟!

他咬住了我的脚趾头。”忙对两名契丹兵道:“你们快走开,这

人发了疯,啊哟,别让他咬断了我的脚趾。”游坦之轻轻咬着

她的脚趾,阿紫虽然不痛,却怕他突然使劲咬了下去,惶急

之下,知道不能用强,生怕契丹兵若再使力殴打,他便不顾

性命的乱咬了。

两名契丹兵无法可施,只得放开了手。阿紫叫道:“快别

咬,我饶你不死,哎唷,放了你便是。”游坦之这时心神狂乱,

那去理会她说些什么?一名契丹兵按住腰刀,只想突然拔刀

出鞘,一刀从他后颈劈下,割下他的脑袋,只是他抱着阿紫

的小腿,这一刀劈下,只怕伤着了阿紫,迟疑不发。

阿紫又道:“喂!你又不是野兽,咬人干什么?快放开嘴,

我叫人给你治伤,放你回中原。”游坦之仍是不理,但牙齿并

不用力,也没咬痛了她,一双手在她脚背上轻轻爱抚,心中

飘飘荡荡地,好似又做了人鸢,升入了云端之中。

一名契丹兵灵机一动,抓住了游坦之的咽喉。游坦之喉

头被扼,不由自主的张开了口。阿紫急忙缩腿,将脚趾从他

口中抽了出来,站起了身,生怕他发狂再咬,双脚缩到了锦

垫之后。两名契丹兵抓住游坦之,一拳拳往他胸口击殴。打

到十来拳时,他哇哇两声,喷出了几口鲜血,将一条鲜艳的

地毯也沾污了。

阿紫道:“住手,别打啦!”经过了适才这一场惊险,觉

得这小子倒也古怪有趣,不想一时便弄死了他。契丹兵停手

不打。阿紫盘膝坐在锦垫上,将一双赤足坐在臀下,心中盘

算:“想些什么法子来折磨他才好?”

阿紫一抬头,见游坦之目不转瞬的瞧着自己,便问:“你

瞧着我干什么?”游坦之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便道:“你生得

好看,我就看着你!”阿紫脸上一红,心道:“这小子好大胆,

竟敢对我说这等轻薄言语。”

可是她一生之中,从来没一个年轻男子当面赞她好看。在

星宿派学艺之时,众师兄都当她是个精灵顽皮的小女孩;跟

着萧峰在一起时,他不是怕她捣蛋,便是担心她突然死去,从

来没留神她生得美貌,还是难看。游坦之这么直言称赞,显

是语出衷诚,她心中自不免暗暗欢喜,寻思:“我留他在身边,

拿他来消遣消遣,倒也很好。只是姊夫说过要放了他,倘若

知道我又抓了他来,必定生气。瞒得过他今日,须瞒不过明

日。要姊夫始终不知,有什么法子?不许旁人跟他说,那是

办得到的,但若姊夫忽然进来,瞧见了他,那使如何?”

她沉吟片刻,蓦地想到:“阿朱最会装扮,扮了我爹爹,

姊夫就认她不出。我将这小子改头换面,姊夫也就认不得了。

可是他若非自愿,我跟他化装之后,他又立即洗去化装,回

复本来面目,岂不是无用?”

她一双弯弯的眉毛向眉心皱聚,登时便有了主意,拍手

笑道:“好主意,好主意!便是这么办!”向那两个兵士说了

一阵。两个兵士有些地方不明白。再行请示。阿紫详加解释,

命侍女取出五十两银子交给他们。两名契丹兵接过,躬身行

礼,架了游坦之退出厅去。

游坦之叫道:“我要看她,我要看这个狠心的美丽小姑

娘。”契丹兵和一众侍女不懂汉语,也不知他叫喊些什么。

阿紫笑眯眯的瞧着他肯影,想着自己的聪明主意,越想

越得意。

游坦之又被架回地牢,抛在干草堆上。到得傍晚,有人

送了一碗羊肉、几块面饼来。游坦之高烧不退,大声胡言乱

语,那人吓得放下食物,立时退开。游坦之连饥饿也不知道,

始终没去吃羊肉面饼。

这天晚上,忽然走了三名契丹人进来。游坦之神智迷糊,

但见这三人神色奇特,显然不怀好意,隐隐约约的也知不是

好事,挣扎着要站起,又想爬出去逃走。两个契丹人上来将

他按住,翻过他身子,使他脸孔朝天。游坦之乱骂:“狗契丹

人,不得好死,大爷将你们千刀万剐。”突然之间,第三名契

丹人双手捧着白白的一团东西,像是棉花,又像白雪,用力

按到了他脸上。游坦之只觉得脸上又湿又凉,脑子清醒了一

阵,可是气却透不过来了,心道:“原来他们封住我七窍,要

闷死我!”

但这猜想跟着便知不对,口鼻上给人戳了几下,便可呼

吸,眼睛却睁不开来,只觉脸上湿腻腻地,有人在他脸上到

处按捏,便如是贴了一层湿面,或是黏了一片软泥。游坦之

迷迷糊糊的只想:“这些恶贼不知要用什么古怪法儿害死我?”

过了一会,脸上那层软泥被人轻轻揭去,游坦之睁开眼

来,见一个湿面粉印成的脸孔模型,正在离开自己的脸。那

契丹人小心翼翼的双手捧着,唯恐弄坏了。游坦之又骂:“臭

辽狗,叫你个个死无葬身之地。”三个契丹人也不理他,拿了

那片湿面,径自去了。

游坦之突然想起:“是了,他们在我脸上涂了毒药,过不

多久,我便满脸溃烂,脱去皮肉,变成个鬼怪……”他越想

越怕,寻思:“与其受他们折磨至死,不如自己撞死了!”当

即将脑袋往墙上撞去,砰砰砰撞了三下。狱卒听得声响,冲

了进来,缚住了他手脚。游坦之本已撞得半死,只好听由摆

布。

过得数日,他脸上却并不疼痛,更无溃烂,但他死意已

决,肚中虽饿,却不去动狱卒送来的食物。

到得第四日上,那三名契丹人又走进地牢,将他架了出

去。游坦之在凄苦之中登时生出了甜意,心想阿紫又召他去

侮辱拷打,身上虽多受苦楚,却可再见到她秀丽的容颜,脸

上不禁带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三个契丹人带着他走过几条小巷,走进一间黑沉沉的大

石屋。只见熊熊火炭照着石屋半边,一个肌肉虬结的铁匠赤

裸着上身,站在一座大铁砧旁,拿着一件黑黝黝的物事,正

自仔细察看。三名契丹人将游坦之推到那铁匠身前,两人分

执他双手,另一人揪住了他后心。那铁匠侧过头来,瞧瞧他

脸,又瞧瞧手中的物事,似在互相比较。

游坦之向他手中的物事望去,见是个镔铁所打的面具,上

面穿了口鼻双眼四个窟窿。他正自寻思:“做这东西干什么?”

那铁匠拿起面具,往他脸上罩来。游坦之自然而然将头往后

一仰,但后脑立即被人推住,无法退缩,铁面具便罩到了他

脸上。他只感脸上一阵冰冷,肌肤和铁相贴,说也奇怪,这

面具和他眼目口鼻的形状处处吻合,竟像是定制的一般。

游坦之只奇怪得片刻,立时明白了究竟,蓦地里背上一

阵凉气直透下来:“啊哟,这面具正是给我定制的。那日他们

用湿面贴在我的脸上,便是做这面具的模型了。他们仔细做

这铁面具,有何用意?莫非……莫非……”他心中已猜到了

这些契丹人恶毒的用意,只是到底为了什么,却是不知,他

不敢再想下去,拚命挣扎退缩。

那铁匠将面具从他脸上取了下来,点了点头,脸上神色

似乎颇感满意,取过一把大铁钳钳住脸具,放入火炉中烧得

红了,右手提起铁锥,铮铮铮的打了起来。他将面具打了一

阵,便伸手摸摸游坦之的颧骨和额头,修正面具上的不甚吻

合之处。

游坦之大叫:“天杀的辽狗,你们干这等伤天害理的恶事,

这么凶残恶辣,老天爷降下祸患,叫你们个个不得好死!叫

你们的牛马倒毙,婴儿夭亡!”他破口大骂,那些契丹人一句

不懂。那铁匠突然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瞪视,举起烧得通红

的铁钳,向他双眼戳将过来。游坦之只吓得尖声大叫。

那铁匠只是吓他一吓,哈哈大笑,缩回铁钳,又取过一

块弧形铁块,往游坦之后脑上试去,待修得合式了,那铁匠

将面具和那半圆铁罩都在炉中烧得通红,高声说了几句。三

个契丹人将游坦之抬起,横搁在一张桌上,让他脑袋伸在桌

缘之外。又有两个契丹人过来相助,用力拉着他头发,使他

脑袋不能摇动,五个人按手掀脚,游坦之那里还能动得半分?

那铁匠钳起烧红的面具,停了一阵,待其稍凉,大喝一

声,便罩到游坦之脸上。白烟冒起,焦臭四散,游坦之大叫

一声,便晕了过去。五名契丹人将他身子翻转,那铁匠钳起

另一半铁罩,安上他后脑,两个半圆形的铁罩镶成了一个铁

球,罩在他头上,铁罩甚热,一碰到肌肤,便烧得血肉模糊。

那铁匠是燕京城中的第一铁工巧手,铁罩的两个半球合在一

起,镶得丝丝入扣。

如身入地狱,经历万丈烈焰的烧炙,游坦之也不知过了

多少时候,这才悠悠醒转,但觉得脸上与后脑都剧痛难当,终

于忍耐不住,又晕了过去。如此三次晕去。三次醒转,他大

声叫嚷,只听得声音嘶哑已极,不似人声。

他躺着一动不动,也不思想,咬牙强忍颜面和脑袋的痛

楚。过得两个多时辰,终于抬起手来,往脸上一摸,触手冰

冷坚硬,证实所猜想的一点不错,那张铁面具已套在头上,愤

激之下用力撕扳,但面具已镶焊牢固,却如何扳得它动?绝

望之余,忍不住放声大哭。

总算他年纪轻,虽然受此大苦,居然挨了下来,并不便

死,过得几天,伤口慢慢愈合,痛楚渐减,也知道了饥饿。闻

到羊肉和面饼的香味,抵不住引诱,拿来便吃。这时他已将

头上的铁罩摸得清楚,知道这只镔铁罩子将自己脑袋密密封

住,决计无法脱出,起初几日怒发如狂,后来终于平静了下

来,心下琢磨:“乔峰这狗贼在我脸上套一只铁罩子,究竟有

什么用意?”

他只道这一切全是出于萧峰的命令,自然无论如何也猜

想不出,阿紫所以要罩住他的脸孔,正是要瞒过萧峰。

这一切功夫,都是室里队长在阿紫授意之下干的。

阿紫每日向室里查问,游坦之戴上面具后动静如何,初

时担心他因此死了,未免兴味索然,后来知道他已不会死,心

下甚喜。这一日得知萧峰要往南郊阅兵,使命室里将游坦之

召到“端福宫”来。耶律洪基为了使萧峰喜欢,已封阿紫为

“端福郡主”,这座端福宫是赐给她居住的。

阿紫一见到游坦之的模样,忍不住一股欢喜之情从心底

直冒上来,心想:“我这法儿管用。这小子带上了这么一个面

具,姊夫便和他相对面立,也决计认他不出。”游坦之再向前

走得几步,阿紫拍手叫好,说道:“室里,这面具做得很好。

你再拿五十两银子,去赏给铁匠!”室里道:“是!多谢郡主!”

游坦之从面具的两个眼孔中望出来,见到阿紫喜容满脸,

娇憨无限,又听到她清脆悦耳的话声,不禁呆呆的瞧着她。

阿紫见他脸上戴了面具,神情诡异,但目不转睛瞧着自

己的情状,仍然看得出来,便问:“傻小子,你瞧着我干什么?”

游坦之道:“我……我……不知道。你……你很好看。”阿紫

微笑道:“你戴了这面具,舒不舒服?”游坦之悻悻的道:“你

想舒不舒服?”阿紫格格一笑,道:“我想不出。”见他面具上

开的嘴孔只是窄窄的一条缝,勉强能喝汤吃饭,若要吃肉,须

得用手撕碎,方能塞入,再要咬自己的脚趾。便不能了,笑

道:“我叫你戴上这面具,便永远不能再咬我。”

游坦之心中一喜,说道:“姑娘是叫我……叫我……常常

在你身边服侍么?”阿紫道:“呸!你这个小子是个大坏蛋。在

我身边,你时时会想法子害我,如何容得?”游坦之道:“我

……我……我决计不会害姑娘。我的仇人只是乔峰。”阿紫道:

“你想害我姊夫?岂不是跟害我一样?那有什么分别?”游坦

之听了这句话,胸口陡地一酸,无言可答。

阿紫笑道:“你想害我姊夫,那才叫做难于登天。傻小子,

你想不想死?”游坦之道:“我自然不想死。不过现在头上套

了这个劳什子。给整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跟死了也没

多大分别。”阿紫道:“你如果宁可死了,那也好,我便遂了

你的心愿,不过我不会让你干干脆脆的死了。我先砍了你的

左手。”转头向站在身边伺候的室里道:“室里,你拉他出去,

先将他左手砍了下来!”室里助应道:“是!”伸手便去拉他手

臂。

游坦之大惊,叫道:“不,不!姑娘,我不想死,你……

你……你别砍我的手。”阿紫淡淡一笑,道:“我说过的了的

话,很难不算,除非……除非……你跪下磕头。”

游坦之微一迟疑间,室里已拉着他退了两步,游坦之不

敢再延,双膝一软,便即跪倒,一头叩了下去,铁罩撞上青

砖,发出当的一声响。阿紫格格娇笑,说道:“磕头的声音这

么好听,我可从来没听见过,你再多磕几个听听。”

游坦之是聚贤庄的小庄主,虽然学文不就,学武不成,庄

上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没出息的少年,但游骥有子早丧,游驹

也只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少庄主一呼百诺,从小养尊处优,

几时受过这等折辱?他初见萧峰时,尚有一股宁死不屈的傲

气,这几日来心灵和肉体上都受到极厉害的创伤,满腔少年

人的豪气,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听阿紫这么说,当即连连磕

头,当当直响,这位仙子般的姑娘居然称赞自己磕头好听,心

中隐隐觉得欢喜。

阿紫嫣然一笑,道:“很好,以后你听我话,没半点违拗,

那也罢了,否则我便随时砍下你的手臂,记不记得?”游坦之

道:“是,是!”阿紫道:“我给你戴上这个铁罩,你可懂得是

什么缘故?”游坦之道:“我就是不明白。”阿紫道:“你这人

真笨死了,我救了你性命,你还不知道谢我。萧大王要将你

砍成肉酱,你也不知道么?”游坦之道:“他是我杀父仇人,自

是容我不得。”阿紫道:“他假装放你,又叫人促你回来,命

人将你砍成肉酱。我见你这小子不算太坏,杀了可惜,因此

瞒着他将你藏了起来。可是萧大王如果撞到了你,你还有命

么?连我也担代了好大的干系。”

游坦之恍然大悟,说道:“啊,原来姑娘铸了这个铁面给

我戴,是为我好,救了我的性命。我……我好生感激,真的

……我好生感激。”

阿紫作弄了他,更骗得他衷心感激,甚是得意,微笑道:

“所以啊,下次你要是见到萧大王,千万不可说话,以免给他

听出声音。他倘若认出是你,哼,哼!这么一拉,将你的左

臂拉了下来,再这么一扯,将你的右臂撕了下来。室里,你

去给他换一身契丹人的衣衫,将他身上洗一洗,满身血腥气

的,难闻死了。”室里答应,带着他出去。

过不多时,室里又带着游坦之进来,已给他换上契丹人

的衣衫。室里为了讨阿紫欢喜,故意将他打扮得花花绿绿,不

男不女,像个小丑模样。

阿紫抿嘴笑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叫做……叫做铁丑。

以后我叫铁丑,你便得答应。铁丑!”游坦之忙应道:“是!”

阿紫很是欢喜,突然想起一事,道:“室里!西域大食国

送来了一头狮子,是不是?你叫驯狮人带狮子来,再召十几

个卫士来。”室里答应出去传令。

十六名手执长矛的卫士走进殿来,躬身向阿紫行礼,随

即回身,十六柄长矛的矛头指而向外,保卫着她。不多时听

得殿外几声狮吼,八名壮汉抬着一个大铁笼走进来。笼中一

只雄狮盘旋走动,黄毛长鬃,介牙锐利,神情威武。驯狮人

手执皮鞭,领先而行。

阿紫见这头雄狮凶猛可怖,心下甚喜,道:“铁丑,你嘴

里虽说得好听,也不知是真是假。现下我要试你一件事,瞧

你听不听我的话。”游坦之应道:“是!”他一见到狮子,便暗

自嘀咕,不知有何用意,听她这么说,更是心中怦怦乱跳。阿

紫道:“不知道你头上的铁套子坚不坚固,你把头伸到铁笼中,

让狮子咬几口,瞧他能不能将铁套子咬烂了。”

游坦之大吃一惊,道:“这个……这个是不能试的。倘若

咬烂了,我的脑袋……”阿紫道:“你这人有什么用?这样一

点小事也害怕,男子汉大丈夫,应当视死如归才是。而且我

看多半是咬不烂的。”游坦之道:“姑娘,这件事可不是玩的,

就算咬不烂,这畜生把铁罩咬扁了,我的头……”阿紫格格

一笑,道:“最多你的头也不过是扁了。你这小子真麻烦,你

本来的长相也没什么美,脑袋扁了,套在罩子之内,人家也

瞧你不见,还管他什么好看不好看。”游坦之急道:“我不是

贪图好看……”阿紫脸一沉,道:“你不听话,好,现下试了

出来啦,你存心骗我,将你整个人塞进笼去,喂狮子吃了罢!”

用契丹话吩咐室里,室里应道:“是!”便来拉游坦之的手臂。

游坦之心想:“身子一入狮笼,哪里还有命在,还不如听

姑娘的话,将铁脑袋去试试运气罢!”便叫道:“别拉,别拉!

姑娘,我听话啦!”

阿紫笑道:“这才乖呢!我跟你说,下次我叫你做什么,

立刻便做,推三阻四的,惹姑娘生气。室里,你抽他三十鞭。”

室里应道:“是!”从驯狮人手中接过皮鞭,刷的一声,便

抽在游坦之背上。游坦之吃痛,“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阿紫道:“铁丑,我跟你说,我叫人打你,是瞧得起你。

你这么大叫,是不喜欢我打你吗?”游坦之道:“我喜欢,多

谢姑娘恩典!”阿紫道:“好,打罢!”室里刷刷刷连抽十鞭,

游坦之咬紧牙关,半声不哼,总算他头上戴着铁罩,鞭子避

开了他的脑袋,胸背吃到皮鞭,总还可以忍耐。

阿紫听他无声抵受,又觉无味了,道:“铁丑,你说喜欢

我叫人打你,是不是?”游坦之道:“是!”阿紫道:“你这话

是真是假?是不是胡诌骗我?”游坦之道:“是真的,不敢欺

骗姑娘。”阿紫道:“你既喜欢,为什么不笑?为什么不说打

得痛快?”游坦之给她折磨得胆战心惊,连愤怒也都忘记了,

只得说道:“姑娘待我很好,叫人打我,很是痛快。”

阿紫道:“这才像话,咱们试试!”

拍的一声,又是一鞭,游坦之忙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这一鞭打得好!”转瞬间抽了二十余鞭,与先前的鞭打加起来,

早已超过三十鞭了。阿紫挥了挥手,说道:“今天就这么算了。

你将脑袋探到笼子里去。”

游坦之全身骨痛欲裂,蹒跚着走到笼边,一咬牙,便将

脑袋从铁栅间探了进去。

那雄狮乍见他如此上来挑衅,吓了一跳,退开两步,朝

着他的铁头端相了半晌,又退后两步,口中荷荷的发威。

阿紫叫道:“叫狮子咬啊,它怎么不咬?”那驯狮人叱喝

了几声,狮子得到号令,一扑上前,张开大口,便咬在游坦

之头上。但听得滋滋声响,狮牙摩擦铁罩。游坦之闭上了双

眼,只觉得一股热气从铁罩的眼孔、鼻孔、嘴孔中传进来,知

道自己脑袋已在狮口之中,跟着后脑和前额一阵剧痛。套上

铁罩之时,他头脸到处给烧红了的铁罩烧炙损伤,过得几日

后慢慢结疤愈合,狮子这么一咬,所有的创口一齐破裂。

雄狮用力咬了几下,咬不进去,牙齿反而撞得甚痛,发

起威来,右爪伸出,抓到游坦之肩上,游坦之肩部剧痛。

“啊”的一声大叫起来。狮子突觉口中有物发出巨响,吃了一

惊,张口放开了他脑袋,退在铁笼一角。

那驯狮人大声叱喝,叫狮子再向游坦之咬去。游坦之大

怒,突然伸出手臂,抓住了驯狮人的后颈,用力一推,将他

的脑袋也塞入铁笼之中。驯狮人高声大叫。

阿紫拍手嘻笑,道:“很好,很好!谁也别理会,让他们

两人拚个你死我活。”

众契丹兵本要上来拉开游坦之的手,听阿紫这么说,便

都站定不动。

驯狮人用力挣扎。游坦之野性发作,说什么也不放开他。

驯狮人只有求助于雄狮,大叫:“咬,用力咬他!”狮子听到

催促之声,一声大吼,扑了上来,这畜生只知道主人叫它用

力去咬,却不知咬什么,两排白森森的利齿合了拢来,喀喇

一声,将驯狮人的脑袋咬去了半边,满地都是脑浆鲜血。

阿紫笑道:“铁丑赢了!”命士兵将驯狮人的尸首和狮笼

抬出去,对游坦之道:“这就对了!你能逗我喜欢,我要赏你。

赏些什么好呢?”她以手支颐,侧头思索。

游坦之道:“姑娘,我不要你赏赐,只求你一件事。”阿

紫道:“求什么?”游坦之道:“求你许我陪在你身边,做你的

奴仆。”阿紫道:“做我奴仆?为什么?有什么好?嗯,我知

道啦,你想等萧大王来看我时,乘机下手害他,为你父母报

仇。”游坦之道:“不!不!决计不是。”阿紫道:“难道你不

想报仇吗?”游坦之道:“不是不想。只是一来报不了,二来

不能将姑娘牵连在内。”

阿紫道:“那么你为什么喜欢做我奴仆?”游坦之道:“姑

娘是天仙下凡,天下第一美人,我……我……想天天见到你。”

这话无礼已极,以他此时处境,也实是大胆之极。但阿

紫听在耳里,甚是受用。她年纪尚幼,容貌虽然秀美,身形

却未长成,更兼重伤之余,憔悴黄瘦,说到“天下第一美

人”六字,那真是差之远矣,听到有人对自己容貌如此倾倒,

却也不免开心。

她正要答允游坦之的请求,忽听得宫卫报道:“大王驾

到!”阿紫向游坦之横了一眼,低声问道:“萧大王要来啦,你

怕不怕?”游坦之怕得要命,硬着头皮颤声道:“不怕!”

殿门大开,萧峰轻裘缓带,走了进来。他一进殿门,便

见到地上一滩鲜血,又见游坦之头戴铁罩,模样十分奇怪,向

阿紫笑道:“今天你气色很好啊,又在玩什么新花样了?这人

头上搅了些什么古怪?”阿紫笑道:“这是西域高昌国进贡的

铁头人,名叫铁丑,连狮子也咬不破他的铁头,你瞧,这是

狮子的牙齿印。”萧峰看那铁罩,果见猛兽的牙印宛然,阿紫

又道:“姊夫,你有没本事将他的铁套子除了下来?”

游坦之一听,只吓得魂飞魄散。他曾亲眼见到萧峰力斗

中原群雄时的神勇,双拳打将出去,将伯父和父亲手中的钢

盾也震得脱手,要除下自己头上铁罩,可说轻而易举。当铁

罩镶到他头上之时,他懊丧欲绝,这时却又盼望铁罩永远留

在自己头上,不让萧峰见到自己的真面目。

萧峰伸出手指,在他铁罩上轻轻弹了几下,发出铮铮之

声,笑道:“这铁罩甚是牢固,打造得又很精细,毁了岂不可

惜!”

阿紫道:“高昌国的使者说道,这个铁头人生来青面獠牙,

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见到他的人无不惊避,因此他父母打

造了一个铁面给他戴着,免他惊吓旁人。姊夫,我很想瞧瞧

他的本来面目,到底怎样的可怕。”

游坦之吓得全身发颤,牙齿相击,格格有声。

萧峰看出他恐惧异常,道:“这人怕得厉害,何必去揭开

他的铁面?这人既是自小戴惯了铁面,倘若强行除去,只怕

令他日后难以过活。”

阿紫拍手道:“那才好玩啊。我见到乌龟,总是爱捉了来,

将硬壳剥去,瞧它没了壳还活不活。”

萧峰不禁皱眉,想象没壳乌龟的模样,甚觉残忍,说道:

“阿紫,你为什么老是喜欢干这等害得人不死不活的事?”

阿紫哼了一声,道:“你又不喜欢我啦!我当然没阿朱那

么好,要是我像阿朱一样,你怎么会连接几天不来睬我。”萧

峰道:“做了这劳什子的什么南院大王,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

但我不是每天总来陪你一阵么?”阿紫道:“陪我一阵,哼,陪

我一阵!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么‘陪我一阵’的敷衍了事。倘

若我是阿朱,你一定老是陪在我身旁,不会走开,不会什么

‘一阵’、‘半阵’的!”

萧峰听她的话确也是实情,无言可答,只得嘿嘿一笑,道:

“姊夫是大人,没兴致陪你孩子玩,你找些年轻女伴来陪你说

笑解闷罢!”阿紫气忿忿的道:“孩子,孩子……我才不是孩

子呢。你没兴致陪我玩,却又干什么来了?”萧峰道:“我来

瞧瞧你身子好些没有?今天吃了熊胆么?”

阿紫提起凳上的锦垫,重重往地下一摔,一脚踢开,说

道:“我心里不快活,每天便吃一百副熊胆,身子也好不了。”

萧峰见她使小性儿发脾气,若是阿朱,自会设法哄她转

嗔为喜,但对这个刁蛮恶毒的姑娘忍不住生出厌恶之情,只

道:“你休息一会儿!”站起身来,径自走了。

阿紫瞧着他的背影,怔怔的只是想哭,一瞥眼见到游坦

之,满腔怒火,登时便要发泄在他身上,叫道:“室里,再抽

他三十鞭!”室里应道:“是!”拿起了鞭子。

游坦之大声道:“姑娘,我又犯了什么错啦?”阿紫不答,

挥手道:“快打!”室里刷的一鞭,打了下去。游坦之道:“姑

娘,到底我犯了什么错,让我知道,免得下次再犯。”室里刷

的一鞭,刷的又是一鞭。

阿紫道:“我要打便打,你就不该问什么罪名,难道打错

了你?你问自己犯了什么错,正因为你问,这才要打!”

游坦之道:“是你先打我,我才问的。我还没问,你就叫

人打我了。”刷的一鞭,刷刷刷又是三鞭。

阿紫笑道:“我料到你会问,因此叫人先打你。你果然要

问,那不是我料事如神么?这证明你对我不够死心塌地。姑

娘忽然想到要打人,你倘若忠心,须得自告奋勇,自动献身

就打才是。偏偏啰里啰唆的心中不服。你不喜欢给我打,不

打你就是了。”

游坦之听到“不打你就是了”这六个字,心中一凛,全

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知道阿紫若不打他,必定会另外想出比

鞭打惨酷十倍的刑罚来,不如乖乖的挨上三十鞭,忙道:“是

小人错了,姑娘打我是大恩大德,对小人身子有益,请姑娘

多多鞭打,打得越多越好。”

阿紫嫣然一笑,道:“总算你还聪明,我可不给人取巧,

你说打得越多越好,以为我一高兴,便饶了你么?”游坦之道:

“不是的,小人不敢向姑娘取巧。”阿紫道:“你说打得越多越

好,那是你衷心所愿的了?”游坦之道:“是,是小人衷心所

愿。”阿紫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室里,打足一百鞭,

他喜欢多挨鞭子。”

游坦之吓了一跳,心想:“这一百鞭打了下来,还有命么?”

但事已如此,自己就算坚说不愿,人家要打便打,抗辩有何

用处,只得默不作声。

阿紫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心中不服吗?我叫人打你,

你觉得不公道么?”游坦之道:“小人心悦诚服,知道姑娘鞭

打小人,出于成全小人的好心。”阿紫道:“那么刚才你为什

么不说话?”游坦之无言可答,怔了一怔,道:“这个……这

个……小人心想姑娘待我这般恩德如山,小人心中感激,什

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想将来不知如何报答姑娘才是。”

阿紫道:“好啊!你说如何报答于我。我一鞭鞭打你,你

将这一鞭鞭的仇恨,都记在心中。”游坦之连连摇头,道:

“不,不!不是。我说的报答,是真正的报答。小人一心想要

为姑娘粉身碎骨,赴汤蹈火。”

阿紫道:“好,那就打罢!”室里应道:“是!”拍的一声,

皮鞭抽了下去。

打到五十余鞭时,游坦之痛得头脑也麻木了,双膝发软,

慢慢跪了下来。阿紫笑吟吟的看着,只等他出声求饶。只要

他求一句饶,她便又找到了口实,可以再加他五十鞭。哪知

道游坦之这时迷迷糊糊,已然人事不知,只是低声呻吟,居

然并不求饶。打到七十余鞭时,他已昏晕过去。室里毫不容

情,还是整整将这一百鞭打完,这才罢手。

阿紫见游坦之奄奄一息,死多活少,不禁扫兴。想到萧

峰对自己那股爱理不理的神情,心中百般的郁闷难宣,说道:

“抬了下去罢!这个人不好玩!室里,还有什么别的玩意儿没

有?”

这一场鞭打,游坦之足足养了一个月伤,这才痊愈。契

丹人见阿紫已忘了他,不再找他来折磨,便将他编入一众宋

人的俘虏里,叫他做诸般粗重下贱功夫,掏粪坑、洗羊栏、拾

牛粪、硝羊皮,什么活儿都干。

游坦之头上戴了铁罩,人人都拿他取笑侮辱,连汉人同

胞也当他怪物一般。游坦之逆来顺受,便如变成了哑巴。旁

人打他骂他,他也从不抗拒。只是见到有人乘马驰过,便抬

起头来瞧上一眼,心中记挂着的只是一件事:“什么时候,姑

娘再叫我去鞭打?”他只盼望能见到阿紫,便是挨受鞭笞之苦,

也是心所甘愿,心里从来没有要逃走的念头。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天气渐暖,这一日游坦之随着众人,

在南京城外搬土运砖,加厚南京南门旁的城墙。忽听得蹄声

得得,几乘马从南门中出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啊哟,

这铁丑还没死啊!我还道他早死了呢!铁丑,你过来!”正是

阿紫的声音。

游坦之日思夜想,盼望的就是这一刻辰光,听得阿紫叫

他,一双脚却如钉在地上一般,竟然不能移动,只觉一颗心

怦怦大跳,手掌心都是汗水。

阿紫又叫道:“铁丑,该死的!我叫你过来,你没听见么?”

游坦之应道:“是,姑娘!”转身向她马前走去,忍不住抬起

头来瞧了她一眼。相隔四月,阿紫脸色红润,更增俏丽,游

坦之心中怦的一跳,脚下一绊,合扑摔了一交,众人哄笑声

中,急忙爬起,不敢再看她,慌慌张张的走到她身前。

阿紫心情甚好,笑道:“铁丑,你怎么没死?”游坦之道:

“我说要……要报答姑娘的恩典,还没报答,可不能便死。”阿

紫更是喜欢,格格娇笑两声,道:“我正要找一个忠心不二的

奴才去做一件事,只怕契丹人粗手粗脚的误事,你还没死,那

好得很。你跟我来!”游坦之应道:“是!”跟在她马后。

阿紫挥手命室里和另外三名契丹卫士回去,不必跟随。室

里知她不论说了什么,旁人决无劝谏余地,好在这铁面人猥

崽懦弱,随着她决无害处,便道:“请姑娘早回!”四人跃下

马来,在城门边等候。

阿紫纵马慢慢前行,走出了七八里地,越走越荒凉,转

入了一处阴森森的山谷之中,地下都是陈年腐草败叶烂成的

软泥。再行里许,山路崎岖,阿紫不能乘马了,便跃下马来,

命游坦之牵着马,又走了一程。眼见四下里阴沉沉地,寒风

从一条窄窄的山谷通道中刮进来,吹得二人肌肤隐隐生疼。

阿紫道:“好了,便在这里!”命游坦之将马缰系在树上,

说道:“你今天瞧见的事,不得向旁人泄露半点,以后也不许

向我提起,记得么?”

游坦之道:“是,是!”心中喜悦若狂,阿紫居然只要他

一人随从,来到如此隐僻的地方,就算让她狠狠鞭打一顿,那

也是甘之如饴。

阿紫伸手入怀,取了一只深黄色的小木鼎出来,放在地

下,说道:“待会儿有什么古怪虫豸出现,你不许大惊小怪,

千万不能出声。”游坦之应道:“是!”

阿紫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了开来,里面是

几块黄色、黑色、紫色、红色的香料。她从每一块香料上捏

了少许,放入鼎中,用火刀、火石打着了火,烧了起来,然

后合上鼎盖,道:“咱们到那边树下守着。”

阿紫在树下坐定,游坦之不敢坐在她身边,隔着丈许,坐

在她下风处一块石头上。寒风刮来,风中带着她身上淡淡香

气,游坦之不由得意乱情迷,只觉一生中能有如此一刻,这

些日子虽受种种苦楚荼毒,却也不枉了。他只盼阿紫永远在

这大树下坐着,他自己能永远的这般陪着她。

正自醺醺的如有醉意,忽听得草丛中瑟瑟声响,绿草中

红艳艳地一物晃动,却是一条大蜈蚣,全身闪光,头上凸起

一个小瘤,与寻常蜈蚣大不相同。

那蜈蚣闻到木鼎中发出的香气,径身游向木鼎,从鼎下

的孔中钻了进去,便不再出来。阿紫从怀中取出一块厚厚的

锦缎,蹑手蹑足的走近木鼎,将锦缎罩在鼎上,把木鼎裹得

紧紧地,生怕蜈蚣钻了出来,然后放入系在马颈旁的革囊之

中,笑道:“走罢!”牵着马便行。

游坦之跟在她身后,寻思:“她这口小木鼎古怪得紧,但

多半还是因烧起香料,才引得这条大蜈蚣到来。不知这条大

蜈蚣有什么好玩,姑娘巴巴的到这山谷中来捉?”

阿紫回到端福宫中,吩咐侍卫在殿旁小房中给游坦之安

排个住处。游坦之大喜,知道从此可以常与阿紫相见。

果然第二天一早,阿紫便将游坦之传去,领他来到偏殿

之中,亲自关上了殿门,殿中便只他二人。阿紫走向西首一

只瓦瓮,揭开瓮盖,笑道:“你瞧。是不是很雄壮?”游坦之

向瓮边一看,只见昨日捕来的那条大蜈蚣正在迅速游动。

阿紫取过预备在旁的一只大公鸡,拔出短刀,斩去公鸡

的尖嘴和脚爪,投入瓦瓮。那条大蜈蚣跃上鸡头,吮吸鸡血,

不久大公鸡便中毒而死。蜈蚣身子渐渐肿大,红头更是如欲

滴出血来。阿紫满脸喜悦之情,低声道:“成啦,成啦!这一

门功夫可练得成功了!”

游坦之心道:“原来你捉了蜈蚣,要来练一门功夫。这叫

蜈蚣功吗?”

如此喂了七日,每日让蜈蚣吮吸一只大公鸡的血。到第

八日上,阿紫又将游坦之叫进殿去,笑咪咪的道:“铁丑,我

待你怎样?”游坦之道:“姑娘待我恩重如山。”阿紫道:“你

说过要为我粉身碎骨,赴汤蹈火。那是真的,还是假话?”游

坦之道:“小人不敢欺骗姑娘。姑娘但有所命,小人决不推辞。”

阿紫道:“那好得很啊。我跟你说,我要练一门功夫,须得有

人相助才行。你肯不肯助我练功?倘若练成了,我定然重重

有赏。”游坦之道:“小人当然听姑娘吩咐,也不用什么赏赐。”

阿紫道:“那好得很,咱们这就练了。”

她盘膝坐好,双手互搓,闭目运气,过了一会,道:“你

伸手到瓦瓮中去,这蜈蚣必定咬你,你千万不可动弹,要让

他吸你的血液,吸得越多越好。”

游坦之七日来每天见这条大蜈蚣吮吸鸡血,只吮得几口,

一只鲜龙活跳的大公鸡便即毙命,可见这蜈蚣毒不可当,听

阿紫这么说,不由得迟疑不答。阿紫脸色一沉,问道:“怎么

啦,你不愿意吗?”游坦之道:“不是不愿,只不过……只不

过……”阿紫道:“怎么?只不过蜈蚣毒性厉害,你怕死是不

是?你是人,还是公鸡?”游坦之道:“我不是公鸡。”阿紫道:

“是啊,公鸡给蜈蚣吸了血会死,你又不是公鸡,怎么会死?

你说过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蜈蚣吸你一点血玩玩,

你会粉身碎骨么?”

游坦之无言可答,抬起头来向阿紫瞧去,见她红红的樱

唇下垂,颇有轻蔑之意,登时意乱情迷,就如着了魔一般,说

道:“好,遵从姑娘吩咐便是。”咬紧了牙齿,闭上眼睛,右

手慢慢伸入瓦瓮。

他手指一伸入瓮中,中指指尖上便如针刺般剧痛。他忍

不住将手一缩。阿紫叫道:“别动,别动!”游坦之强自忍住,

睁开眼来,只见那条蜈蚣正咬住了自己的中指,果然便在吸

血。游坦之全身发毛,只想提起来往地下一甩,一脚踏了下

去,但他虽不和阿紫相对,却感觉到她锐利的目光射在自己

背上,如同两把利剑般要作势刺下,怎敢稍有动弹?

好在蜈蚣吸血,并不甚痛,但见那蜈蚣渐渐肿大起来,但

自己的中指上却也隐隐罩上了一层深紫之色。紫色由浅而深,

慢慢转成深黑,再过一会,黑色自指而掌,更自掌沿手臂上

升。游坦之这时已将性命甩了出去,反而处之坦然,嘴角边

也微微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套在铁罩之下,阿紫看不到而

已。

阿紫双目凝视在蜈蚣身上,全神贯注,毫不怠忽。终于

那蜈蚣放开了游坦之的手指,伏在瓮底不动了。阿紫叫道:

“你轻轻将蜈蚣放入小木鼎中,小心些,可别弄伤了它。”

游坦之依言抄起蜈蚣,放入锦凳前的小木鼎中。阿紫盖

上了鼎盖,过得片刻,木鼎的孔中有一滴滴黑血滴了下来。

阿紫脸现喜色,忙伸掌将血液接住,盘膝运功,将血液

都吸入掌内。游坦之心道:“这是我的血液,却到了她身体之

中。原来她是在蜈蚣毒掌。”

过了好一会,木鼎再无黑色滴下,阿紫揭起鼎盖,见蜈

蚣已然僵毙。

阿紫双掌一搓,瞧自己手掌时,但见两只手掌如白玉无

瑕,更无半点血污,知道从师父那里偷听来的练功之法确是

半点不错,心下甚喜,捧起了木鼎,将死蜈蚣倒在地上,匆

匆走出殿去,一眼也没向游坦之瞧,似乎此人便如那条死蜈

蚣一般,再也没什么用处了。

游坦之怅望着阿紫的背影,直到她影踪不见,解开衣衫

看时,只见黑气已蔓延至腋窝,同时一条手臂也麻痒起来,霎

时之间,便如千万只跳蚤在同时咬啮一般。

他纵声大叫,跳起身来,伸手去搔,一搔之下,更加痒

得厉害,好似骨髓中、心肺中都有虫子爬了进去,蠕蠕而动。

痛可忍而痒不可耐,他跳上跳下,高声大叫,将铁头在墙上

用力碰撞,当当声响,只盼自己即时晕了过去,失却知觉,免

受这般难熬的奇痒。

又撞得几撞,拍的一声,怀中掉出一件物事,一个油布

包跌散了,露出一本黄皮书来,正是那日他拾到的那本梵文

经书。这时剧痒之下,也顾不得去拾,但见那书从中翻开。游

坦之全身说不出的难熬,滚倒在地,乱擦乱撞。过得一会,俯

伏着只是喘息,泪水、鼻涕、口涎都从铁罩的嘴缝中流出来,

滴在梵文经书上。昏昏沉沉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书页上

已浸满了涕泪唾液,无意中一瞥,忽见书页上的弯弯曲曲文

字之间,竟出现一个僧人的图形。这僧人姿式极是奇特,脑

袋从胯下穿过,伸了出来,双手抓着两只脚。

他也没心绪去留神书上的古怪姿势,只觉痒得几乎也透

不过来了,扑在地下,乱撕身上衣衫,将上衣和裤子撕得片

片粉碎,把肌肤往地面上猛力磨擦,擦得片刻,皮肤中便渗

出血来。他乱滚乱擦,突然间一不小心,脑袋竟从双腿之间

穿了过去。他头上套了铁罩,急切间缩不回来,伸手想去相

助,右手自然而然的抓住了右脚。

这时他已累得筋疲力尽,一时无法动弹,只得暂时住手,

喘过一口气来,无意之中,只见那本书摊在眼前,书中所绘

的那个枯瘦僧人,姿势竟然便与自己目前有点儿相似,心下

又是惊异,又觉有些好笑,更奇怪的是,做了这个姿势后,身

上麻痒之感虽一般无二,透气即顺畅得多了,当下也不急于

要将脑袋从胯下钻出来,便这么伏在地下,索性依照图中僧

人的姿势,连左手也去握住了左脚,下颚碰在地下。这么一

来,姿势已与图中的僧人一般无二,透气更加舒服了。

如此伏着,双眼与那书更是接近,再向那僧人看去时,见

他身旁写着两个极大的黄字,弯弯曲曲的形状诡异,笔画中

却有许多极小的红色箭头。游坦之这般伏着,甚是疲累,当

即放手站起。只一站起,立时又痒得透不过气来,忙又将脑

袋从双腿间钻过去,双手握足,下颚抵地。只做了这古怪姿

势,透气便即顺畅。

他不敢再动,过了好一会,觉得无聊起来,便去看那图

中僧人,又去看他身旁的两个怪字。看着怪字中的那些个箭

头,心中自然而然的随着箭头所指的笔画存想,只觉右臂上

的奇痒似乎化作一线暖气,自喉头而胸腹,绕了几个弯,自

双肩而头顶,慢慢的消失。

看着怪字中的小箭头,接连这么想了几次,每次都有一

条暖气通入脑中,而臂上的奇痒便稍有减轻。他惊奇之下,也

不暇去想其中原因,只这般照做,做到三十余次时,臂上已

仅余微痒,再做十余次,手指、手掌、手臂各处已全无异感。

他将脑袋从胯下钻了出来,伸掌一看,手上的黑气竟已

全部退尽,他欣喜之下,突然惊呼:“啊哟,不好!蜈蚣的剧

毒都给我搬运入脑了!”但这时奇痒既止,便算有什么后患,

也顾不得许多了,又思:“这本书上本来明明没有图画,怎地

忽然多了个古怪的和尚出来?我无意之间,居然做出跟这和

尚一般的姿势来?这和尚定是菩萨,来救我性命的。”当下跪

倒在地,恭恭敬敬的向图中怪僧磕头,铁罩撞地,当当有声。

他自不知书中图形,是用天竺一种药草浸水绘成,湿时

方显,干即隐没,是以阿朱与箫峰都没见到。其实图中姿势

与运功线路,其旁均有梵字解明,少林上代高僧识得梵文,虽

不知图形秘奥,仍能依文字指点而练成易筋经神功。游坦之

奇痒难当之时,涕泪横流,恰好落在书页之上,显出了图形。

那是练功时化解外来魔头的一门妙法,乃天竺国古代高人所

创的瑜伽秘术。他突然做出这个姿式来,也非偶然巧合,食

嗌则咳,饱极则呕,原是人之天性。他在奇痒难当之时,以

头抵地,本是出乎自然,不足为异,只是他涕泪刚好流上书

页,那倒确是巧合了。他呆了一阵,疲累已极,便躺在地下

睡着了。

第二日早上刚起身,阿紫匆匆走进殿来,一见到他赤身

露体的古怪模样,“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说道:“怎么你还

没死?”游坦之一惊,说道:“小人……小人还没死!”暗暗神

伤:“原来她只道我已早死了。”

阿紫道:“你没死那也好!快穿好衣服,跟我再出去捉毒

虫。”游坦之道:“是!”等阿紫出殿,去向契丹兵另讨一身衣

服。契丹兵见郡主对他青眼有加,便捡了一身干净衣服给他

换上。

阿紫带了游坦之来到荒僻之外,仍以神木王鼎诱捕毒虫,

以鸡血养过,再吮吸游坦之身上的血液,然后用以练功。第

二次吸血的是一只青色蜘蛛,第三次则是一只大蝎子。游坦

之每次依照书上图形,化解虫毒。

阿紫当年在星宿海偷看师父练此神功,每次都见到有一

具尸首,均是本门弟子奉师命去掳掠来的附近乡民,料来游

坦之中毒后必死无疑,但见他居然不死,不禁暗暗称异。

如此不断捕虫练功,三个月下来,南京城外周围十余里

中毒物越来越少,被香气引来的毒虫大都细小孱弱,不中阿

紫之意。两人出去捕虫时,便离城渐远。

这一日来到城西三十里之外,木鼎中烧起香料,直等了

一个多时辰,才听得草丛中瑟瑟声响,有什么蛇虫过来。阿

紫叫道:“伏低!”游坦之便即伏下身来,只听得响声大作,颇

异寻常。

异声中夹杂着一股中人欲呕的腥臭,游坦之屏息不动,只

见长草分开,一条白身黑章的大蟒蛇蜿蜒游至。蟒头作三角

形,头顶上高高生了一个凹凹凸凸的肉瘤。北方蛇虫本少,这

蟒蛇如此异状,更是从所未见。蟒蛇游到木鼎之旁,绕鼎团

团转动,这蟒身长二丈,粗逾手臂,如何钻得进木鼎之中?但

闻到香料及木鼎的气息,一颗巨头不住用力去撞那鼎。

阿紫没想到竟会招来这样一件庞然大物,甚是骇异,一

时没了主意,悄悄爬到游坦之身边,低声道:“怎么办?要是

蟒蛇将木鼎撞坏了,岂不糟糕?”

游坦之乍听到她如此软语商量的口吻,当真是受宠若惊,

登时勇气大增,说道:“不要紧,我去将蛇赶开!”站起身来,

大踏步走向蟒蛇。那蛇听到声息,立时盘曲成团,昂起了头,

伸出血红的舌头,嘶嘶作声,只待扑出。游坦之见了这等威

势,倒也不敢贸然上前。

便在此时,忽觉得一阵寒风袭体,只见西北角上一条火

线烧了过来,顷刻间便烧到了面前。一到近处,看得清楚,原

来不是火线,却是草丛中有什么东西爬过来,青草遇到,立

变枯焦,同时寒气越来越盛。他退后了几步,只见草丛枯焦

的黄线移向木鼎,却是一条蚕虫。

这蚕虫纯白如玉,微带青色,比寻常蚕儿大了一倍有余,

便似一条蚯蚓,身子透明直如水晶。那蟒蛇本来气势汹汹,这

时却似乎怕得要命,尽力将一颗三角大头缩到身子下面藏了

起来,那水晶蚕儿迅速异常的爬上蟒蛇身子,一路向上爬行,

便如一条炽热的炭火一般,在蟒蛇的脊梁上烧出了一条焦线,

爬到蛇头之时,蟒蛇的长身从中裂而为二,那蚕儿钻入蟒蛇

头旁的毒囊,吮吸毒液,顷刻间身子便胀大了不少,远远瞧

去,就像是一个水晶瓶中装满了青紫色的汁液。

阿紫又惊又喜,低声道:“这条蚕儿如此厉害,看来是毒

物中的大王了。”游坦之却暗自忧急:“如此剧毒的蚕虫倘若

来吸我的血,这一次可性命难保了。”

那蚕儿绕着木鼎游了一圈,向鼎上爬去,所经之处,鼎

上也刻下了一条焦痕。蚕儿似通灵一般,在鼎上爬了一圈,似

知倘若钻入鼎中,有死无生,竟不似其余毒物一般钻入鼎中,

又从鼎上爬了下来,向西北而去。

阿紫又兴奋又焦急,叫道:“快追,快追!”取出锦缎罩

在鼎上,抱起木鼎,向蚕儿追了下去。游坦之跟随其后,沿

着焦痕追赶。这蚕儿虽是小虫,竟然爬行如风,一霎眼间便

爬出了数丈,好在所过之处有焦痕留下,不致失了踪迹。

两人片刻间追出了三四里地,忽听得前面水声淙淙,来

到一条溪旁。焦痕到了溪边,便即消失,再看对岸,也无蚕

虫爬行过的痕迹,显然蚕儿掉入了溪水,给冲下去了。阿紫

顿足埋怨:“你也不追得快些,这时候却又到哪里找去?我不

管,你非给我捉回来不可!”游坦之心下惶惑,东找西寻,却

哪里寻得着?

两人寻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暗了下来,阿紫既感疲倦,又

没了耐心,怒道:“说什么也得给我捉了来,否则不用再来见

我。”说着转身回去,径自回城。

游坦之好生焦急,只得沿溪向下游寻去,寻出七八里地,

暮色苍茫之中,突然在对岸草从中又见到了焦线。游坦之大

喜,冲口而出的叫道:“姑娘,姑娘,我找到了!”但阿紫早

已去远。

游坦之涉水而过,循着焦线追去,只见焦线直通向前面

山坳。他鼓气疾奔,山头尽处,赫然是一座构筑宏伟的大庙。

他快步奔近,见庙前匾额写着“敕建悯忠寺”五个大字。

当下不暇细看庙宇,顺着焦线追去。那焦线绕过庙旁,通向

庙后。但听得庙中钟馨木鱼及诵经之声此起彼伏,群僧正做

功课。他头上戴了铁罩,自惭形秽,深恐给寺僧见到,于是

沿着墙脚悄悄而行,见焦线通过了一大片泥地,来到了一座

菜园之中。

他心下甚喜,料想菜园中不会有什么人,只盼蚕儿在吃

菜,便可将之捉了来,走到菜园的篱笆之外,听得园中有人

在大声叱骂,他立即停步。

只听那人骂道:“你怎地如此不守规矩,一个人偷偷出去

玩耍?害得老子担心了半天,生怕你从此不回来了。老子从

昆仑山巅万里迢迢的将你带来,你太也不知好歹,不懂老子

对待你一片苦心。这样下去,你还有什么出息,将来自毁前

途,谁也不会来可怜你。”那人语音中虽甚恼怒,却颇有期望

怜惜之意,似是父兄教诲顽劣的子弟。

游坦之寻思:“他说什么从昆仑山巅万里迢迢的将他带

来,多半是师父或是长辈,不是父亲。”悄悄掩到篱笆之旁,

只见说话的人却是个和尚。这和尚肥胖已极,身材却又极矮,

宛然是个大肉球,手指地下,兀自申斥不休。游坦之向地下

一望,又惊又喜,那矮胖和尚所申斥的,正是那条透明的大

蚕。

这矮胖和尚的长相已是甚奇,而他居然以这等口吻向那

条蚕儿说话,更是匪夷所思。那蚕儿在地下急速游动,似要

逃走一般。只是一碰到一道无形的墙壁,便即转头。游坦之

凝神看去,见地下画着一个黄色圆圈,那蚕儿左冲右突,始

终无法越出圈子,当即省悟:“这圆圈是用药物画的,这药物

是那蚕儿的克星。”

那矮胖和尚骂了一阵,从怀中掏出一物,大啃起来,却

是个煮熟了的羊头,他吃得津津有味,从柱上摘下一个葫芦,

拔开塞子,仰起脖子,咕咕噜噜的喝个不休。

游坦之闻到酒香,知道葫芦里装的是酒,心想:“原来是

个酒肉和尚。看来这条蚕儿是他所养,而且他极之宝爱。却

怎么去盗了来?”

正寻思间,忽听得菜园彼端有人叫道:“慧净,慧净!”那

矮胖和尚一听,吃了一惊,忙将羊头和酒葫芦在稻草堆中一

塞。只听那人又叫:“慧净,慧净,你不去做晚课,躲到哪里

去啦?”那矮胖和尚抢起脚边的一柄锄头,手忙脚乱的便在菜

畦里锄菜,应道:“我在锄菜哪。”那人走了过来,是个中年

和尚,冷冰冰的道:“晨课晚课,人人要做!什么时候不好锄

菜,却在晚课时分来锄菜?快去,快去!做完晚课后,再来

锄菜好了。在悯忠寺挂单,就得守悯忠寺的规矩。难道你少

林寺就没庙规家法吗?”那名叫慧净的矮胖和尚应道:“是!”

放下锄头,跟着他去了,不敢回头瞧那蚕儿,似是生怕

给那中年和尚发觉。

游坦之心道:“这矮胖和尚原来是少林寺的。少林和尚个

个身有武功,我偷他蚕儿,可得加倍小心。”等二人走远,听

四下悄悄地,便从篱笆中钻了进去,只见那蚕儿兀自在黄圈

中迅速游走,心想:“却如何捉它?”呆了半晌,想起了一个

法子,从草堆中摸了那个葫芦出来,摇了一摇,还有半葫芦

酒,他喝了几口,将残酒倒入了菜畦,将葫芦口慢慢移向黄

线绘成的圆圈。葫芦口一伸入圈内,那蚕儿嗤的一声,便钻

入葫芦。游坦之大喜,忙将木塞塞住葫芦口子,双手捧了葫

芦,钻出篱笆,三脚两步的原路逃回。

离悯忠寺不过数十丈,便觉葫芦冷得出奇,直比冰块更

冷,他将葫芦从右手交到左手,又从左手交到右手,当真奇

寒彻骨,实在拿捏不住。无法可施,将葫芦顶在头上,这一

来可更加不得了,冷气传到铁罩之上,只冻得他脑袋疼痛难

当,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要结成了冰。他情急智生,解下腰带,

缚在葫芦腰里,提在手中,腰带不会传冷,方能提着。但冷

气还是从葫芦上冒出来,片刻之间,葫芦外便结了一层白霜。

二十九 虫豸凝寒掌作冰

游坦之提了葫芦,快步而行,回到南京,向阿紫禀报,说

已将冰蚕捉到。

阿紫大喜,忙命他将蚕儿养在瓦瓮之中。其时正当七月

盛暑,天气本来甚为炎热,哪知道这冰蚕一养入偏殿,殿中

便越来越冷,过不多时,连殿中茶壶、茶碗内的茶水也都结

成了冰。这一晚游坦之在被窝中瑟瑟发抖,冻得无法入睡,心

下只想:“这条蚕儿之怪,真是天下少有。倘若姑娘要它来吮

我的血,就算不毒死,也冻死了我。”

阿紫接连捉了好几条毒蛇、毒虫来和之相斗,都是给冰

蚕在身旁绕了一个圈子,便即冻毙僵死,给冰蚕吸干了汁液。

接连十余日中,没一条毒虫能够抵挡。这日阿紫来到偏殿,说

道:“铁丑,今日咱们要杀这冰蚕了,你伸手到瓦瓮中,让蚕

儿吸血罢!”

游坦之这些日子中白天担忧,晚间发梦,所怕的便是这

一刻辰光,到头来这位姑娘毫不容情,终于要他和冰蚕同作

牺牲,心下黯然,向阿紫凝望半晌,不言不动。

阿紫只想:“我无意中得到这件异宝,所练成的毒掌功夫,

只怕比师父还要厉害。”说道:“你伸手入瓮罢!”游坦之泪水

涔涔而下,跪下磕头,说道:“姑娘,你练成毒掌之后,别忘

了为你而死的小人。我姓游,名坦之,可不是什么铁丑。”阿

紫微微一笑,说道:“好,你叫游坦之,我记着就是,你对我

很忠心,很好,是个挺忠心的奴才!”

游坦之听了她这几句称赞,大感安慰,又磕了两个头,说

道:“多谢姑娘!”但终不愿就此束手待毙,当下双足一挺,倒

转身子,脑袋从胯下钻出,左手抓足,右手伸入瓮中,心中

便想着书中裸僧身旁两个怪字中的小箭头。突然食指尖上微

微一痒,一股寒气犹似冰箭,循着手臂,迅速无伦的射入胸

膛,游坦之心中只记着小箭头所指的方向,那道寒气果真顺

着心中所想的脉络,自指而臂,又自胸腹而至头顶,细线所

到之处,奇寒彻骨。

阿紫见他做了这个古怪姿势,大感好笑,过了良久,见

他仍是这般倒立,不禁诧异起来,走近身去看时,只见那条

冰蚕咬住了他食指。冰蚕身子透明如水晶,看得见一条血线

从冰蚕之口流入,经过蚕身左侧,兜了个圈子,又从右侧注

向口中,流回游坦之的食指。

又过一阵,见游坦之的铁头上、衣服上、手脚上,都布

上一层薄薄的白霜,阿紫心想:“这奴才是死了,否则活人身

上有热气,怎能结霜?”但见冰蚕体内仍有血液流转,显然吮

血未毕。突然之间,冰蚕身上忽有丝丝热气冒出。

阿紫正惊奇间,嗒的一声轻响,冰蚕从游坦之手指上掉

了下来。她手中早已拿着一根木棍,用力捣下去。她本想冰

蚕甚为灵异,这一棍未必捣得它死,哪知它跌入瓮中之后,肚

腹朝天,呆呆蠢蠢的一时翻不转身。阿紫一棍舂下,登时捣

得稀烂。

阿紫大喜,忙伸手入瓮,将冰蚕的浆液血水塞在双掌掌

心,闭目行功,将浆血都吸入掌内。她一次又一次的涂浆运

功,直至瓮底的浆血吸得干干净净,这才罢手。

她累了半天,一个欠伸,站起身来,只见游坦之仍是脑

袋钻在双腿之间的倒竖,全身雪白,结满了冰霜。她甚是骇

异,伸手去摸他身子,触手奇寒,衣衫也都已冰得僵硬。她

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传进室里,命他将游坦之拖出去葬了。

室里带了几名契丹兵,将游坦之的尸身放入马车,拖到

城外。阿紫既没吩咐好好安葬,室里也懒得费心挖坑埋葬,见

道旁有条小溪,将尸体丢入溪中,便即回城。

室里这么一偷懒,却救了游坦之的性命。原来游坦之手

指一被冰蚕咬住,当即以《易筋经》中运功之法,化解毒气,

血液被冰蚕吸入体内后,又回入他手指血管,将这剧毒无比

的冰蚕精华吸进了体内。阿紫再吸取冰蚕的浆血,却已全无

效用,只白辛苦了一场。倘若游坦之已练会《易筋经》的全

部行功法诀,自能将冰蚕的毒质逐步消解,但他只学会一项

法门,入而不出。这冰蚕奇毒乃是第一阴寒之质,登时便将

他冻僵了。

要是室里将他埋入土中,即使数百年后,也未必便化,势

必成为一具僵尸。这时他身入溪水,缓缓流下,十余里后,小

溪转弯,身子给溪旁的芦苇拦住了。过不多时,身旁的溪水

都结成了冰,成为一具水晶棺材。溪水不断冲激洗刷,将他

体内寒气一点一滴的刷去,终于他身外的冰块慢慢融化。

幸而他头戴铁罩,铁质热得快,也冷得快,是以铁罩内

外的凝冰最先融化。他给溪水冲得咳嗽了一阵,脑子清醒,便

从溪中爬了上来,全身玎玎珰珰的兀自留存着不少冰块。身

子初化为冰之时,并非全无知觉,只是结在冰中,无法动弹

而已。后来终于冻得昏迷了过去,此刻死里逃生,宛如做了

一场大梦。

他坐在溪边,想起自己对阿紫忠心耿耿,甘愿以身去喂

毒虫,助她练功,但自己身死之后,阿紫竟连叹息也无一声。

他从冰中望出来,眼见她笑逐颜开的取出冰蚕浆血,涂在掌

上练功,只是侧头瞧着自己,但觉自己死得有趣,颇为奇怪,

绝无半分惋惜之情。

他又想:“冰蚕具此剧毒,抵得过千百种毒虫毒蛇,姑娘

吸入掌中之后,她毒掌当然是练成了。我若回去见她……”突

然之间,身子一颤,打了个寒噤,心想:“她一见到我,定是

拿我来试她的毒掌。倘若毒掌练成,自然一掌将我打死了。倘

若还没练成,又会叫我去捉毒蛇毒虫,直到她毒掌练成、能

将我一掌打死为止。左右是个死,我又回去做什么?”

他站起身来,跳跃几下,抖去身上的冰块,寻思:“却到

哪里去好?”

找乔峰报杀父之仇,那是想也不敢再想了。一时拿不定

主意,只在旷野、荒山之中信步游荡,摘拾野果,捕捉禽鸟

小兽为食。到第二日傍晚,百无聊赖之际,便取出那本梵文

《易筋经》来,想学着图中裸僧的姿势照做。

那书在溪水中浸湿了,兀自未干,他小心翼翼的翻动,惟

恐弄破了书页,却见每一页上忽然都显出一个怪僧的图形,姿

势各不相同。他凝思良久,终于明白,书中图形遇湿即显,倒

不是菩萨现身救命,于是便照第一页中图形,依式而为,更

依循怪字中的红色小箭头心中存想,隐隐觉得有一条极冷的

冰线,在四肢百骸中行走,便如那条冰蚕复活了,在身体内

爬行一般。他害怕起来,急忙站直,体内冰蚕便即消失。

此后两个时辰之中,他只是想:“钻进了我体内的冷蚕不

知走了没有?”可是触不到、摸不着,无影无踪,终于忍耐不

住,又做起古怪姿势来,依着怪字中的红色小箭头存想,过

不多时,果然那条冰蚕又在身体内爬行起来。他大叫一声,心

中不再存想,冰蚕便即不知去向,若再想念,冰蚕便又爬行。

冰蚕每爬行一会,全身便说不出的舒服畅快。书中裸僧

姿势甚多,怪字中的小箭头也是盘旋曲折,变化繁复。他依

循不同姿势呼召冰蚕,体内忽凉忽暖,各有不同的舒泰。

如此过得数月,捕捉禽兽之际渐觉手足轻灵,纵跃之远,

奔跑之速,更远非以前所能。

一日晚间,一头饿狼出来觅食,向他扑将过来。游坦之

大惊,待欲发足奔逃,饿狼的利爪已搭上肩头,露出尖齿,向

他咽喉咬来。他惊惶之下,随手一掌,打在饿狼头顶。那饿

狼打了个滚,扭曲了几下,就此不动了。游坦之转身逃了数

丈,见那狼始终不动,心下大奇,拾起块石头投去,石中狼

身,那狼仍是不动。他惊喜之下,蹑足过去一看,那狼竟已

死了。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么随手一掌,竟能有如此厉害,将

手掌翻来覆去的细看,也不见有何异状,情不自禁的叫道:

“冰蚕的鬼魂真灵!”

他只当冰蚕死后鬼魂钻入他体内,以致显此大能,却不

知那纯系《易筋经》之功,再加那冰蚕是世上罕有剧毒之物,

这股剧毒的阴寒被他吸入体内,以《易筋经》所载的上乘内

功修习,内力中便附有极凌厉的阴劲。

这《易筋经》实是武学中至高无上的宝典,只是修习的

法门甚为不易,须得勘破“我相、人相”。心中不存修习武功

之念。但修习此上乘武学之僧侣,必定勇猛精进,以期有成,

哪一个不想尽快从修习中得到好处?要“心无所住”,当真是

千难万难。少林寺过去数百年来,修习《易筋经》的高僧着

实不少,但穷年累月的用功,往往一无所得,于是众僧以为

此经并无灵效,当日被阿朱偷盗了去,寺中众高僧虽然恚怒,

却也不当一件大事。一百多年前,少林寺有个和尚,自幼出

家,心智鲁钝,疯疯颠颠。他师父苦习《易筋经》不成,怒

而坐化。这疯僧在师父遗体旁拾起经书,嘻嘻哈哈的练了起

来,居然成为一代高手。但他武功何以如此高强,直到圆寂

归西,始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旁人也均不知是《易筋

经》之功。这时游坦之无心习功,只是呼召体内的冰蚕来去

出没,而求好玩嬉戏,不知不觉间功力日进,正是走上了当

年疯僧的老路。

此后数日中接连打死了几头野兽,自知掌力甚强,胆子

也渐渐大了起来,不断的向南而行,他生怕只消有一日不去

呼召冰蚕的鬼魂,“蚕鬼”便会离己而去,因此每日呼召,不

敢间断。那“蚕鬼”倒也招之即来,极是灵异。

游坦之渐行渐南,这一日已到了中州河南地界。他自知

铁头骇人,白天只在荒野山洞树林中歇宿,一到天黑,才出

来到人家去偷食。其实他身手已敏捷异常,始终没给人发觉。

这一日他在路边一座小破庙中睡觉,忽听得脚步声响,有

三人走进庙来。

他忙躲在神龛之后,不敢和人朝相。只听那三人走上殿

来,就地坐倒,唏哩呼噜的吃起东西来。三人东拉西扯的说

了些江湖上的闲事,忽然一人问道:“你说乔峰那厮到底躲到

了哪里,怎地一年多来,始终听不到他半点讯息?”

游坦之一听得“乔峰”,心中一凛,登时留上了伸。只听

另一人道:“这厮作恶多端,做了缩头乌鱼啦,只怕再也找他

不到了。”先一人道:“那也未必。他是待机而动,只等有人

落了单,他就这么干一下子。你倒算算看,聚贤庄大战之后,

他又杀了多少人?徐长老、谭公谭婆夫妇、赵钱孙、泰山铁

面判官单老英雄全家、天台山智光老和尚、丐帮的马夫人、白

世镜长老,唉,当真数也数不清了。”

游坦之听到“聚贤庄大战”五字之后,心中酸痛,那人

以后的话就没怎么听进耳去,过了一会,听得一个苍老的声

音道:“乔帮主一向仁义待人,想不到……唉……想不到,这

真是劫数使然。咱们走罢。”说前站起身来。

另一人道:“老汪,你说本帮要推新帮主,到底会推谁?”

那苍老的声音道:“我不知道!推来推去,已推了一年多,总

是推不出一个全帮上下都佩服的英雄好汉,唉,大伙儿走着

瞧罢。”另一人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总是盼乔峰那厮再来

做咱们帮主。你乘早别发这清秋大梦罢,这话传到了全舵主

耳中,只怕你性命有点儿难保。”那老汪急了,说道:“小毕,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几时说过盼望乔帮主再来当咱们帮主?”

小毕冷笑道:“你口口声声还是乔帮主长、乔帮主短的,那还

不是一心只盼乔峰那厮来当帮主?”老汪怒道:“你再胡说八

道,瞧我不揍死你这小杂种。”第三人劝道:“好啦,好啦,大

家好兄弟,别为这事吵闹,快去罢,可别迟到了。乔峰怎么

又能来当咱们帮主?他是契丹狗种,大伙儿一见到,就得跟

他拚个你死我活。再说,大伙儿就算请他来当帮主,他又肯

当吗?”老汪叹了口气,道:“那也说得是。”说着三人走出庙

去。

游坦之心想:“丐帮要找乔峰,到处找不到,他们又怎知

这厮在辽国做了南院大王啦。我这就跟他们说去。丐帮人多

势众,再约上一批中原好汉,或许便能杀得了这恶贼。我跟

他们一起去杀乔峰。”想起到南京就可见到阿紫,胸口登时便

热烘烘地。

当下蹑足从庙中出来,眼见三名丐帮弟子沿着山路径向

西行,便悄悄跟随在后。这时暮色已深,荒山无人,走出数

里后,来到一个山坳,远远望见山谷中生着一个大火堆,游

坦之寻思:“我这铁头甚奇,他们见到了定要大惊小怪,且躲

在草丛中听听再说。”钻入长草丛中,慢慢向火堆爬近。爬几

丈,停一停,渐渐爬近,但听得人声嘈杂,聚在火堆旁的人

数着实不少。游坦之这些时候来苦受折磨,再也不敢粗心大

意,越近火堆,爬得越慢,爬到一块大岩石之后,离火堆约

有数丈,便不敢再行向前,伏低了身子倾听。

火堆旁众一个个站起来说话。游坦之听了一会,听出是

丐帮大智分舵的帮众在此聚会,商议在日后丐帮大会之中,大

智分舵要推选何人出任帮主,有人主张推宋长老,有人主张

推吴长老。另有一人道:“说到智勇双全,该推本帮的全舵主,

只可惜全舵主那日给乔峰那厮假公济私,革退出帮,回归本

帮的事还没办妥。”又有一人道:“乔峰的奸谋,是我们全舵

主首先奋勇揭开的,全舵主有大功于本帮,归帮的事易办得

很。大会一开,咱们先办全舵主归帮的事,再提出全舵主那

日所立的大功来,然后推他为帮主。”

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本人归帮的事,那是顺理成章的。

但众位兄弟要推我为帮主,这件事却不能提,否则的话,别

人还道兄弟揭发乔峰那厮的奸谋,乃是出于私心。”一人大声

道:“全舵主,有道是当仁不让。我瞧本帮那几位长老,武功

虽然了得,但说到智谋,没一个及得上你。我们对付乔峰那

厮,是斗智不斗力之事,全舵主……”那全舵主道:“施兄弟,

我还未正式归帮,这‘全舵主’三字,也是叫不得的。”

围在火堆旁的二百余名乞丐纷纷说道:“宋长老吩咐了

的,请你暂时仍任本舵舵主,这‘全舵主’三字,为什么叫

不得?”“将来你做上了帮主,那也不会希罕这‘舵主’的职

位了。”“全舵主就算暂且不当帮主,至少也得升为长老,只

盼那时候仍然兼领本舵。”“对了,就算全舵主当上了帮主,也

仍然可兼做咱们大智分舵的舵主啊。”

正说得热闹,一名帮众从山坳口快步走来,朗言说道:

“启禀舵主,大理国段王子前来拜访。”全舵主冠清当即站起,

说道:“大理国段王子?本帮跟大理国素来不打什么交道啊。”

大声道:“众位兄弟,大理段家是著名的武林世家,段王子亲

自过访,大伙儿一齐迎接。”当即率领帮众,迎到山坳口。

只见一位青年公子笑吟吟的站在当地,身后带着七八名

从人。那青年公子正是段誉。两人拱手见礼,却是素识,当

日在无锡杏子林中曾经会过。全冠清当时不知段誉的身分来

历,此刻想起,那日自己给乔峰驱逐出帮的丑态,都给段誉

瞧在眼里,不禁微感尴尬,但随即宁定,抱拳说道:“不知段

王子过访,未克远迎,尚请恕罪。”

段誉笑道:“好说,好说。晚生奉家父之命,有一件事要

奉告贵帮,却是打扰了。”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段誉引见了随同前来的古笃诚、傅

思归、朱丹臣三人。全冠清请段誉到火堆之前的一块岩石上

坐下,帮众献上酒来。

段誉接过喝了,说道:“数月之前,家父在中州信阳贵帮

故马副帮主府上,遇上一件奇事,亲眼见到贵帮白世镜长老

逝世的经过。此事与贵帮干系固然重大,也牵涉到中原武林

旁的英雄,一直想奉告贵帮的首脑人物。只是家父受了些伤,

将养至今始愈,而贵帮诸位长老行踪无定,未能遇上,家父

修下的一通书信,始终无法奉上。数日前得悉贵舵要在此聚

会,这才命晚生赶来。”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站起身来,

递了过去。

全冠清也即站起,双手接过,说道:“有劳段王子亲自送

信,段王爷眷爱之情,敝帮上下,尽感大德。”见那信密密固

封,封皮上写着:“丐帮诸位长老亲启”八个大字,心想自己

不便拆阅,又道:“敝帮不久将开大会,诸位长老均将与会,

在下自当将段王爷的大函奉交诸位长老。”段誉道:“如此有

劳了,晚生告辞。”

全冠清连忙称谢,送了出去,说道:“敝帮白长老和马夫

人不幸遭奸贼乔峰毒手,当日段王爷目睹这件惨事吗?”段誉

摇头道:“白长老和马夫人不是乔大哥害死的,杀害马副帮主

的也另有其人。家父这通书信之中,写得明明白白,将来全

舵主阅信之后,自知详情。”心想:“这件事说来话长,你这

厮不是好人,不必跟你多说。料你也不敢隐没我爹爹这封信。”

向全冠清一抱拳,说道:“后会有期,不劳远送了。”

他转身走到山坳口,迎面见两名丐帮帮众陪着两条汉子

过来。

那两名汉子互相使个眼色,走上几步,向段誉躬身行礼,

呈上一张大红名帖。

段誉接过一看,见帖上写着四行字道:

“苏星河奉请天下精通棋艺才俊,于二月初八日驾临河南

擂鼓山天聋地哑谷一叙。”

段誉素喜弈棋,见到这四行字,精神一振,喜道:“那好

得很啊,晚生若无俗务羁身,届时必到。但不知两位何以得

知晚生能棋?”那两名汉子脸露喜色,口中咿咿哑哑,大打手

势,原来两人都是哑巴。段誉看不懂他二人的手势,微激一

笑,问朱丹臣道:“擂鼓山此去不远罢?”将那帖子交给他。

宋丹臣接过一看,先向那两名汉子抱拳道:“大理国镇南

王世子段公子,多多拜上聪辩先生,先此致谢,届时自当奉

访。”指指段誉,做了几个手势,表示允来赴会。

两名汉子躬身向段誉行礼,随即又取出一张名帖,呈给

全冠清。

全冠清接过看了,恭恭敬敬的交还,摇手说道:“丐帮大

智分舵暂领舵主之职全冠清,拜上擂鼓山聪辩先生,全某棋

艺低劣,贻笑大方,不敢赴会,请聪辩先生见谅。”两名汉子

躬身行礼,又向段誉行了一礼,转身而去。

朱丹臣这才回答段誉:“擂鼓山在嵩县之南,屈原冈的东

北,此去并不甚远。”

段誉与全冠清别过,出山坳而去,问朱丹臣道:“那聪辩

先生苏星河是什么人?是中原的棋国手吗?”朱丹臣道:“聪

辩先生,就是聋哑先生。”

段誉“啊”了一声,“聋哑先生“的名字,他在大理时曾

听伯父与父亲说起过,知道是中原武林的一位高手耆宿,又

聋又哑,但据说武功甚高,伯父提到他时,语气中颇为敬重。

朱丹臣又道:“聋哑先生身有残疾,却偏偏要自称‘聪辩先

生’,想来是自以为‘心聪’、‘笔辩’,胜过常人的‘耳聪’、

‘舌辩’。”段誉点点头道:“那也有理。”走出几步后,长长叹

了口气。

他听朱丹臣说聋哑先生的“心聪”、“笔辩”,胜过常人的

“耳聪”、“舌辩”,不禁想到王语嫣的“口述武功”胜过常人

的“拳脚兵刃”。

他在无锡和阿朱救出丐帮人众后,不久包不同、风波恶

二人赶来和王语嫣等会合。他五人便要北上去寻慕容公子。段

誉自然想跟随前去。风波恶感念他口吸蝎毒之德,甚表欢迎。

包不同言语之中却极不客气,怪责段誉不该乔装慕容公子,败

坏他的令名,说到后来,竟露出“你不快滚,我便要打”之

意,而王语嫣只是絮絮和风波恶商量到何处去寻表哥,对段

誉处境之窘迫竟是视而不见。

段誉无可奈何,只得与王语嫣分手,却也径向北行,心

想:“你们要去河南寻慕容复,我正好也要去河南。河南中州

可不是你慕容家的,你慕容复和包不同去得,我段誉难道便

去不得?倘若在道上碰巧再跟你们相会,那是天意,你包三

先生可不能怪我。”

但上天显然并无要他与王语嫣立时便再邂逅相逢之意。

这些时月之中,段誉在河南到处游荡,名为游山玩水,实则

是东张西望,只盼能见到王语嫣的一缕秀发、一片衣角,至

于好山好水,却半分也没有入目。

一日,段誉在洛阳白马寺中,与方丈谈论《阿含经》,研

讨佛说“转轮圣王有七宝”的故事。段誉于“不长不短、不

黑不白、冬则身暖、夏则身凉”的玉女宝大感兴味。方丈和

尚连连摇头,说道:“段居士,这是我佛的譬喻,何况佛说七

宝皆属无常……”正说到这里,忽有三人来到寺中,却是傅

思归、古笃诚、朱丹臣。

原来段正淳离了信阳马家后,又与阮星竹相聚,另行觅

地养伤,想到萧峰被丐帮冤枉害死马大元,不可不为他辩白,

于是写了一通书信,命傅思归等三人送去丐帮。

傅思归等来到洛阳,在丐帮总舵中见不到丐帮的首脑人

物,得知大智分舵在附近聚会,便欲将信送去,却在酒楼中

听到有人说起一位公子发呆的趣事,形貌举止与段誉颇为相

似,问明那公子的去向,便寻到白马寺来。

四人相见,甚是欢喜。段誉道:“我陪你们去送了信,你

们快带我去拜见父王。”他得知父亲便在河南,自是急欲相见,

但这些日子来听不到王语嫣的丝毫讯息,日夜挂心,只盼在

丐帮大智分舵这等江湖人物聚会之处,又得见到王语嫣的玉

容仙颜,却终于所望落空。

朱丹臣见他长吁短叹,还道他是记挂木婉清,此事无可

劝慰,心想最好是引他分心,说道:“那聪辩先生广发帖子,

请人去下棋,棋力想必极高。公子爷去见过镇南王后,不妨

去跟这聪辩先生下几局。”

段誉点头道:“是啊,枰上黑白,可遣烦忧。只是她虽然

熟知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胸中甲兵,包罗万有,却不会下

棋。聪辩先生这个棋会,她是不会去的了。”

朱丹臣莫名其妙,不知他说的是谁,这一路上老是见他

心不在焉,前言不对后语,倒也见得惯了,听得多了,当下

也不询问。

一行人纵马向西北方而行。段誉在马上忽而眉头深锁,忽

尔点头微笑,喃喃自语:“佛经有云:‘当思美女,身藏脓血,

百年之后,化为白骨啊。’话虽不错,但她就算百年之后化为

白骨,那也是美得不得了的白骨啊。”正自想象王语嫣身内骨

骼是何等模样,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两乘马疾奔而来。马

鞍上各伏着一人,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是何等样人。

这两匹马似乎不受羁勒,直冲向段誉一行人。傅思归和

古笃诚分别伸手,拉住了一匹奔马的缰绳,只见马背上的乘

者一动不动。傅思归微微一惊,凑近去看时,见那人原来是

聋哑先生的使者,脸上似笑非笑,却早已死了。还在片刻之

前,这人曾递了一张请帖给段誉,怎么好端端地便死了?另

一个也是聋哑先生的使者,也是这般面露诡异笑容而死。傅

思归等一见,便知两人是身中剧毒而毙命,勒马退开两步,不

敢去碰两具尸体。

段誉怒道:“丐帮这姓全的舵主好生歹毒,为何对人下此

毒手?我跟他理论去。”兜转马头,便要回去质问全冠清。

前面黑暗中突然有人发话道:“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普天下除了星宿老仙的门下,又有谁能有这等杀人于无形的

能耐?聋哑老儿乖乖的躲起来做缩头乌龟,那便罢了,倘若

出来现世,星宿老仙决计放他不过。喂,小子,这不干你事,

赶快给我走罢。”

朱丹臣低声道:“公子,这是星宿派的人物,跟咱们不相

干,走罢。”

段誉寻不着王语嫣,早已百无聊赖,聋哑老人这两个使

者若有性命危险,他必定奋勇上前相救,此刻既已死了,也

就不想多惹事端,叹了口气,说道:“单是聋哑,那也不够。

须得当初便眼睛瞎了,鼻子闻不到香气,心中不能转念头,那

才能解脱烦恼。”

他说的是,既然见到了王语嫣,她的声音笑貌、一举一

动,便即深印在心,纵然又聋又哑,相思之念也已不可断绝。

不料对面那人哈哈大笑,鼓掌叫道:“对,对!你说得有理,

该当去戳瞎了他眼睛,割了他的鼻子,再打得他心中连念头

也不会转才是。”

段誉叹道:“外力摧残,那是没有用的,须得自己修行,

‘不住色生心,不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生无所住心’,可是

若能‘离一切相’,那已是大菩萨了。我辈凡夫俗子,如何能

有此修为?‘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人生

大苦也。”

游坦之伏在岩石后的草丛之中,见段誉等一行来了又去,

随即听到前面有人呼喝之声,便在此时,两名丐帮弟子快步

奔来,向全冠清低声道:“全舵主,那两个哑巴不知怎样给人

打死了,下手的人自称是星宿派什么‘星宿老仙’的手下。”

全冠清吃了一惊,脸色登时变了。他素闻星宿海星宿老

怪之名,此人擅使剧毒,武功亦是奇高,寻思:“他的门人杀

了聋哑老人的使者,此事不跟咱们相干,别去招惹的为是。”

便道:“知道了,他们鬼打鬼,别去理会。”

突然之间,身前有人发话道:“你这家伙胡言乱语,既知

我是星宿老仙门下,怎地还胆敢骂我为鬼?你活得不耐烦了。”

全冠清一惊,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火光下只见一人直挺挺

的站在面前,乃是自己手下一名帮众,再凝神看时,此人似

笑非笑,模样诡异,身后似乎另行站得有人,喝道:“阁下是

谁,装神弄鬼,干什么来了?”

那丐帮弟子身后之人阴森森的道:“好大胆,你又说一个

‘鬼’字!老子是星宿老仙的门下。星宿老仙驾临中原,眼下

要用二十条毒蛇,一百条毒虫。你们丐帮中毒蛇毒虫向来齐

备,快快献上。星宿老仙瞧在你们恭顺拥戴的份上,便放过

你们这群穷叫化儿。否则的话,哼哼,这人便是榜样。”

砰的一声,眼前那丐帮弟子突然飞身而起,摔在火堆之

旁,一动不动,原来早已死去。这丐帮弟子一飞开,露出一

个身穿葛衫的矮子,不知他于何时欺近,杀死了这丐帮弟子,

躲在他的身后。

全冠清又惊又怒,霎时之间,心中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星宿老怪找到了丐帮头上,眼前之事,若不屈服,便得一拚。

此事虽然凶险,但若我凭他一言威吓,便即献上毒蛇毒虫,帮

中兄弟从此便再也瞧我不起。我想做丐帮帮主固然无望,连

在帮中立足也不可得。好在星宿老怪并未亲来,谅这家伙孤

身一人,也不用惧他。”当即笑吟吟的道:“原来是星宿派的

仁兄到了,阁下高姓大名?”

那矮子道:“我法名叫做天狼子。你快快把毒蛇毒虫预备

好罢。”

全冠清笑道:“阁下要毒蛇毒虫,那是小事一桩,不必挂

怀。”顺手从地下提起一只布袋,说道:“这里有几条蛇儿,阁

下请看,星宿老仙可合用吗?”

那矮子天狼子听得全冠清口称“星宿老仙”,心中已自喜

了,又见他神态恭敬,心想:“说什么丐帮是中原第一大帮,

一听到我师父老人家的名头,立时吓得骨头也酥了。我拿了

这些毒蛇毒虫去,师父必定十分欢喜,夸奖我办事得力。说

来说去,还是仗了师父他老人家的威名。”当即伸头向袋口中

张去。

斗然间眼前一黑,这只布袋已罩到了头上,天狼子大惊

之下,急忙挥掌拍出,却拍了个空,便在此时,脸颊、额头、

后颈同时微微一痛,已被袋中的毒物咬中。天狼子不及去扯

落头上的布袋,狠狠拍出两掌,拔步狂奔。他头上套了布袋,

目不见物,双掌使劲乱拍,只觉头脸各处又接连被咬,惶急

之际,只是发足疾奔,蓦地里脚下踏了个空,骨碌碌的从陡

坡上滚了下去,扑通一声,掉入了山坡下的一条河中,顺流

而去。

全冠清本想杀了他灭口,哪知竟会给他逃走,虽然他头

脸为毒蝎所螫,又摔入河中,多半性命难保,但想星宿派擅

使毒物,说不定他有解毒之法,在星宿海居住,料来也识水

性,倘若此人不死,星宿派得到讯息,必定大举前来报复。沉

吟片刻,说道:“咱们布巨蟒阵,跟星宿老怪一拚。难道乔峰

一走,咱们丐帮便不能自立,从此听由旁人欺凌吗?星宿派

擅使剧毒,咱们不能跟他们动兵刃拳脚,须得以毒攻毒。”

群丐轰然称是,当即四下散开,在火堆外数丈处布成阵

势,各人盘膝坐下。

游坦之见全冠清用布袋打走了天狼子,心想:“这人的布

袋之中原来装有毒物,他们这许多布袋,都装了毒蛇毒虫吗?

叫化子会捉蛇捉虫,原不希奇。我倘若能将这些布袋去偷了

来,去送给阿紫姑娘,她定然欢喜得紧。”

眼见群丐坐下后即默不作声,每人身旁都有几只布袋,有

些袋子极大,其中有物蠕蠕而动,游坦之只看得心中发毛。这

时四下里寂静无声,自己倘若爬开,势必被群丐发觉,心想:

“他们若把袋子套在我头上,我有铁罩护头,倒也不怕,但若

将我身子塞在大袋之中,跟那些蛇虫放在一起,那可糟了。”

过了好几个时辰,始终并无动静,又过一会,天色渐渐

亮了,跟着太阳出来,照得满山遍野一片明亮。枝头鸟声喧

鸣之中,忽听得全冠清低声叫道:“来了,大家小心!”他盘

膝坐在阵外一块岩石之旁,身旁却无布袋,手中握着一枝铁

笛。

只听得西北方丝竹之声隐隐响起,一群人缓步过来,丝

竹中夹着钟鼓之声,倒也悠扬动听。游坦之心道:“是娶新娘

子吗?”

乐声渐近,来到十丈开外便即停住,有几人齐声说道:

“星宿老仙法驾降临中原,丐帮弟子,快快上来跪接!”话声

一停,咚咚咚咚的擂起鼓来。擂鼓三通,镗的一下锣声,鼓

声止歇,数十人齐声说道:“恭请星宿老仙弘施大法,降服丐

帮的幺魔小丑!”

游坦之心道:“这倒像是道士做法事。”悄悄从岩石后探

出半个头张望,只见西北角上二十余人一字排开,有的拿着

锣鼓乐器,有的手执长幡锦旗,红红绿绿的甚为悦目,远远

望去,幡旗上绣着“星宿老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威震天下”等等字样。丝竹锣鼓声中,一个老翁缓步而出,

他身后数十人列成两排,和他相距数丈,跟随在后。

那老翁手中摇着一柄鹅毛扇,阳光照在脸上,但见他脸

色红润,满头白发,颏下三尺银髯,童颜鹤发,当真便如图

画中的神仙人物一般。那老翁走到群丐约莫三丈之处便站定

了不动,忽地撮唇力吹,发出几下尖锐之极的声音,羽扇一

拨,将口哨之声送了出去,坐在地下的群丐登时便有四人仰

天摔倒。

游坦之大吃一惊:“这星宿老仙果然法力厉害。”

那老翁脸露微笑,“滋”的一声叫,羽扇挥动,便有一名

乞丐应声而倒。那老翁的口哨声似是一种无形有质的厉害暗

器,片刻之间,丐帮阵中又倒了六七人。

只听得老翁身后的众人颂声大作:“师父功力,震烁古今,

这些叫化儿和咱们作对,那真叫做萤火虫与日月争光!”“螳

臂挡车,自不量力,可笑啊可笑!”“师父你老人家谈笑之间,

便将一干幺魔小丑置之死地,如此摧枯拉朽般大获全胜,徒

儿不但见所未见,直是闻所未闻。”“这是天下从所未有的丰

功伟绩,若不是师父老人家露了这一手,中原武人还不知世

上有这等功夫。”一片歌功颂德之声,洋洋盈耳,丝竹箫管也

跟着吹奏。

忽听得嘘溜溜一声响,全冠清铁笛就口,吹了起来。游

坦之心道:“他吹笛干什么?帮着为星宿老仙捧场吗?”忽听

地下簌簌有声,大布袋中游出几条五彩斑斓的大蛇,笔直向

那老翁游去。老翁身旁一群弟子惊叫起来:“有蛇,有毒蛇!”

“啊哟,不好,来了这许多毒蛇!”“师父,这些毒蛇似是冲着

咱们而来。”只见群丐布袋中纷纷游出毒蛇,有大有小,昂首

吐舌,冲向那老翁和群弟子。众人更是七张八嘴的乱叫乱嚷。

星宿派众弟子提起钢杖,纷纷向蜿蜒而来的毒蛇砸去,只

有那老翁神色自若,仍是撮唇作哨,挥扇攻敌。全冠清笛声

不歇,群丐也跟着呐喊助威。

群蛇越来越多,片刻之间,这一干人身旁竟聚集了数百

条,其中有五六条乃是大蟒。几条巨蟒游将近去,转过尾巴,

登时卷住了两人,跟着又有两人被卷。星宿派群弟子若要拔

足奔逃,群蛇自是追赶不上,但师尊正在迎敌,群弟子一步

也不敢离开,只有舞动兵刃,乱砸乱斩,被他们打死的毒蛇

少说已有八九十条,但被毒蛇咬伤的也已有七八人。那些巨

蟒更是厉害,皮粗肉厚,被钢杖砸中了行若无事,身子一卷

到人,越收越紧,再也不放。铁笛声中,从布袋中游出的巨

蟒渐增,一共已有二十七八条。

那老翁见情势不对,想要退开,去攻击全冠清,两条小

蛇猛地跃起,向他脸上咬去。他大声怒斥:“好大胆!”羽扇

挥动,劲风扑出,将两条小蛇击落,突觉一件软物卷向足踝。

他知道不妙,飞身而起,只听得嘘溜溜一响笛声,四条蟒蛇

同时挥起长尾,向他卷了过来。那老翁身在半空,砰砰击出

两掌,将前面和左边的两条蟒蛇击开,身形一晃,已落在两

丈之外。便在此时,第三条、第四条巨蟒的长尾同时攻到。他

情急之下,运劲又是一掌击出,掌风到处,登时将一条巨蟒

的脑袋打得稀烂。

蛇群如潮涌至。那老翁又劈死了三条巨蟒,但腰间和右

腿却被两条巨蟒缠住。他运起内力,大喝一声,伸指抓破了

缠在腰间巨蟒的肚腹,只溅得满身都是鲜血。岂知蛇性最长,

此蟒肚子虽穿,一时却不便死,吃痛之下,更猛力缠紧,只

箍得那老翁腰骨几欲折断。他用力挣了两挣,跟着又有两条

巨蟒甩了上来,在他身上绕了数匝,连他手臂也绕在其中,令

他再也没法抗拒。游坦之在草丛中见到这般惊心动魄的情景,

几乎连气也透不过来。

全冠清心下大喜,见一众敌人个个被巨蟒缠住,除了呻

吟怒骂,再无反抗的能为,便不再吹笛,走上前去,笑吟吟

的道:“星宿老怪,你星宿派和我丐帮素来河水不犯井水,好

端端地干么惹到我们头上来?现今又怎么说?”

这个童颜鹤发的老翁,正是中原武林人士对之深恶痛绝

的星宿老怪丁春秋。他因星宿派三宝之一的神木王鼎给女弟

子阿紫盗去,连派数批弟子出去追捕,甚至连大弟子摘星子

也遣了出去,但一次次飞鸽传书报来,均是十分不利。最后

听说阿紫倚丐帮帮主乔峰为靠山,将摘星子伤得半死不活,丁

春秋又惊又怒,知道丐帮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帮,实非易与,又

听到聋哑老人近年来在江湖上出头露面,颇有作为,这心腹

大患不除,总是放心不下,夺回王鼎之后,正好乘此了结昔

年的一桩大事,于是尽率派中弟子,亲自东来。

他所练的那门“化功大法”,经常要将毒蛇毒虫的毒质涂

在手掌之上,吸入体内,若是七日不涂,不但功力减退,而

且体内蕴积了数十年的毒质不得新毒克制,不免渐渐发作,为

祸之烈,实是难以形容。那神木王鼎天生有一股特异气息,再

在鼎中燃烧香料,片刻间便能诱引毒虫到来,方圆十里之内,

什么毒虫也抵不住这香气的吸引。当年丁春秋有了这奇鼎在

手,捕捉毒虫不费吹灰之力,“化功大法”自是越练越深,越

练越精。当年丁春秋有一名得意弟子,得他传授,修习化功

大法,颇有成就,岂知后来自恃能耐,对他居然不甚恭顺。丁

春秋将他制住后,也不加以刀杖刑罚,只是将他因禁在一间

石屋之中,令他无法捉虫豸加毒,结果体内毒素发作,难熬

难当,忍不住将自己全身肌肉一片片的撕落,呻吟呼号,四

十余日方死。星宿老怪得意之余,心下也颇为戒惧,而化功

大法也不再传授任何门人。因此摘星子等人都是不会,阿紫

想得此神功,非暗中偷学、盗鼎出走不可。

阿紫工于心计,在师父刚捕完毒那天辞师东行,待得星

宿老怪发觉神木王鼎被盗,已在七天之后,阿紫早已去得远

了。她走的多是偏僻小路,追拿她的众师兄武功虽比她为高,

智计却远所不及,给她虚张声势、声东击西的连使几个诡计,

一一都撇了开去。

星宿老怪所居之地是阴暗潮湿的深谷,毒蛇毒虫繁殖甚

富,神木王鼎虽失,要捉些毒虫来加毒,倒也不是难事,但

寻常毒虫易捉。要像从前这般,每次捕到的都是希奇古怪、珍

异厉害的剧毒虫豸,却是可遇不可求了。更有一件令他担心

之事,只怕中原的高手识破了王鼎的来历,谁都会立即将之

毁去,是以一日不追回,一日便不能安心。

他在陕西境内和一众弟子相遇。大弟子摘星子幸而尚保

全一条性命,却已武功全失,被众弟子一路上殴打侮辱,虐

待得人不像人,二弟子狮鼻人狮吼子暂时接领了大师兄的职

位。众弟子见到师父亲自出马,又惊又怕,均想师命不能完

成,这场责罚定是难当之极,幸好星宿老怪正在用人之际,将

责罚暂且寄下,要各人戴罪立功。

众人一路上打探丐帮的消息。一来各人生具异相,言语

行动无不令人厌憎,谁也不愿以消息相告;二来萧峰到了辽

国,官居南院大王,武林中真还少有人知,是以竟然打听不

到半点确讯,连丐帮的总舵移到何处也查究不到。

这一日天狼子无意中听到丐帮大智分舵聚会的讯息,为

要立功,竟迫不及待的孤身闯了来,中了全冠清的暗算,总

算他体内本来蕴有毒质,蝎子毒他不死,逃得性命后急忙禀

告师父。丁春秋当即赶来,不料空具一身剧毒和深湛武功,竟

致巨蟒缠身,动弹不得。

丁春秋不答全冠清的问话,冷冷的道:“你们丐帮中有个

人名叫乔峰,他在哪里?快叫他来见我。”全冠清心中一动,

问道:“阁下要见乔峰,为了何事?”丁春秋傲然道:“星宿老

仙问你的话,你怎地不答?却来向我问长问短。乔峰呢?”

全冠清见他身子被巨蟒缠住,早已失了抗拒之力,说话

却仍这般傲慢,如此悍恶之人,当真天下少有,便道:“星宿

老怪天下皆闻,哪知道不过是徒负虚名,连几条小小蛇儿也

对付不了。今日对不起,我们可要为天下除一大害了。”

丁春秋微微一笑,说道:“老夫不慎,折在你这些冷血畜

生手下,今日魂归西方极乐,也是命该如此……”

他话未说完,一个被巨蟒缠住了的星宿弟子忽然叫道:

“丐帮的大英雄,请你放了我出来,会有大大的好处。我师父

诡计甚多,你防不胜防。你一个不小心,便着了他的道儿。”

全冠清冷冷的道:“放了你有什么好处?”那人道:“我星宿派

共有三件宝物,叫做星宿三宝。只有星宿老怪和我知道收藏

的所在。你饶了我性命,待你杀了这星宿老怪之后,我自然

取出献上。倘若你将我杀了,这星宿三宝你就永远得不到了。”

另一名星宿弟子大叫:“大英雄,大英雄,你莫上他的当!

星宿三宝之中,有一宝早给人盗去了。你还是放我的好。只

有我才对你忠心,决不骗你。”

霎时之间,星宿派群弟子纷纷叫嚷起来:“丐帮的大英雄,

你饶我性命最好,他们都不会对你忠心,只有我死心塌地,为

你效劳。”“大英雄,星宿派本门功夫,我所知最多,我定会

一古脑儿的都说了出来,决不会有半点藏私。”“本派人众来

到中原,实有重大图谋,主要便是为了对付你们丐帮。众位

大英雄,你们想不想知道详情?”“咱们在星宿海之旁藏有无

数金银财宝,我知道每一处藏宝的所在。我带你们去挖掘出

来,丐帮的英雄好汉从此不必再讨饭了。”这些人七张八嘴,

献媚和效忠之言有若潮涌,有的动之以利,有的企图引起对

方好奇之心,有的更是公然撒谎,荒诞不经。有些弟子已被

毒蛇咬伤,或已给巨蟒缠得奄奄一息的,也均唯恐落后,上

气不接下气的争相求饶。

群丐万想不到星宿派弟子竟如此没骨气,既是鄙视,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