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子皆深有恩义,群丐虽好奇心甚盛,但听这事有损汪帮主的
声名,谁都不敢相询了。
智光继续说道:“我们三人计议一番,都不愿相信当真如
此,却又不能不信。当下决定暂行寄下这契丹婴儿的性命,先
行赶到少林寺去察看动静,要是契丹武士果然大举来袭,再
杀这婴儿不迟。一路上马不停蹄,连日连夜的赶路,到得少
林寺中,只见各路英雄前来赴援的已到得不少。此事关涉我
神州千千万万百姓的生命安危,只要有人得到讯息,谁都要
来出一分力气。”
智光的目光自左至右向众人脸上缓缓扫过,说道:“那次
少林寺中聚会,这里年纪较长的英雄颇有参预,经过的详情,
我也不必细说了。大家谨慎防备,严密守卫,各路来援的英
雄越到越多。然而从九月重阳前后起,直到腊月,三个多月
之中,竟没半点警耗,待想找那报讯之人来详加询问,却再
也找他不到了。我们这才料定讯息是假,大伙儿是受人之愚。
雁门关外这一战,双方都死了不少人,当真死得冤枉。
“但过不多久,契丹铁骑入侵,攻打河北诸路军州,大伙
儿于契丹武士是否要来偷袭少林寺一节,也就不怎么放在心
上。他们来袭也好,不来袭也好,总而言之,契丹人是我大
宋的死敌。
“带头大哥、汪帮主,和我三人因对雁门关外之事心中有
愧,除了向少林寺方丈说明经过、又向死难诸兄弟的家人报
知噩耗之外,并没向旁人提起,那契丹婴孩也就寄养在少室
山下的农家。事过之后,如何处置这个婴儿,倒是颇为棘手。
我们对不起他的父母,自不能再伤他性命。但说要将他抚养
长大,契丹人是我们死仇,我们三人心中都想到了‘养虎贻
患’四字。后来带头大哥拿了一百两银子,交给那农家,请
他们养育这婴儿,要那农人夫妇自认是这契丹婴儿的父母,那
婴儿长成之后,也决不可让他得知领养之事。那对农家夫妇
本无子息,欢天喜地的答应了。他们丝毫不知这婴儿是契丹
骨血,我们将孩子带去少室山之前,早在路上给他换过了汉
儿的衣衫。大宋百姓恨契丹人入骨,如见孩子穿着契丹装束,
定会加害于他……”
乔峰听到这里,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颤声问道:“智光
大师,那……那少室山下的农人,他,他,他姓什么?”
智光道:“你既已猜到,我也不必隐瞒。那农人姓乔,名
字叫作三槐。”
乔峰大声叫道:“不!不!你胡说八道,捏造这么一篇鬼
话来诬陷我。我是堂堂汉人,如何是契丹胡虏?我……我……
三槐公是我亲生的爹爹,你再瞎说……”突然间双臂一分,抢
到智光身前,左手一把抓住了他胸口。
单正和徐长老同叫:“不可!”上前抢人。
乔峰身手快极,带着智光的身躯,一晃闪开。
单正的儿子单仲山、单叔山、单季山三人齐向他身后扑
去。乔峰右手抓起单叔山远远摔出,跟着又抓起单仲山摔出,
第三次抓起单季山往地下一掷,伸足踏住了他头颅。
“单氏五虎”在山东一带威名颇盛,五兄弟成名已久,并
非初出茅庐的后辈。但乔峰左手抓着智光,右手连抓连掷,将
单家这三条大汉如稻草人一般抛掷自如,教对方竟没半分抗
拒余地。旁观众人都瞧得呆了。
单正和单伯山、单小山三人骨肉关心,都待扑上救援,却
见他踏住了单季山的脑袋,料知他功力厉害,只须稍加劲力,
单季山的头颅非给踩得稀烂不可,三人只跨出几步,便都停
步。单正叫道:“乔帮主,有话好说,千万不可动蛮。我单家
与你无冤无仇,请你放了我孩儿。”铁面判官说到这样的话,
等如是向乔峰苦苦哀求了。
徐长老也道:“乔帮主,智光大师江湖上人人敬仰,你不
得伤害他性命。”
乔峰热血上涌,大声道:“不错,我乔峰和你单家无冤无
仇,智光大师的为人,我也素所敬仰。你们……你们……要
除去我帮主之位,那也罢了,我拱手让人便是,何以编造了
这番言语出来,诬蔑于我?我……我乔某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你们如此苦苦逼我?”
他最后这几句声音也嘶哑了,众人听着,不禁都生出同
情之意。
但听得智光大师身上的骨骼格格轻响,均知他性命已在
呼吸之间,生死之差,只系于乔峰的一念。除此之外,便是
风拂树梢,虫鸣草际,人人呼吸喘急,谁都不敢作声。
过得良久,赵钱孙突然嘿嘿冷笑,说道:“可笑啊可笑!
汉人未必高人一等,契丹人也未必便猪狗不如!明明是契丹,
却硬要冒充汉人,那有什么滋味?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肯
认,枉自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乔峰睁大了眼睛,狠狠的凝视着他,问道:“你也说我是
契丹人么?”
赵钱孙道:“我不知道。只不过那日雁门关外一战,那个
契丹武士的容貌身材,却跟你一模一样。这一架打将下来,只
吓得我赵钱孙魂飞魄散,心胆俱裂,那对头人的相貌,便再
隔一百年我也不会忘记。智光大师抱起那契丹婴儿,也是我
亲眼所见。我赵钱孙行尸走肉,世上除了小娟一人,更无挂
怀之人,更无挂怀之事。你做不做丐帮帮主,关我屁事?我
干么要来诬陷于你?我自认当年曾参预杀害你的父母,又有
什么好处?乔帮主,我赵钱孙的武功跟你可差得远了,要是
我不想活了,难道连自杀也不会么?”
乔峰将智光大师缓缓放下,右足足尖一挑,将单季山一
个庞大的身躯轻轻踢了出去,拍的一声,落在地下。单季山
一弹便即站起,并未丝毫受伤。
乔峰眼望智光,但见他容色坦然,殊无半分作伪和狡狯
的神态,问道:“后来怎样?”
智光道:“后来你自己知道了。你长到七岁之时,在少室
山中采粟,遇到野狼。有一位少林寺的僧人将你救了下来,杀
死恶狼,给你治伤,自后每天便来传你武功,是也不是?”
乔峰道:“是!原来这件事你也知道。”那少林僧玄苦大
师传他武功之时,叫他决计不可向任何人说起,是以江湖上
只知他是丐帮汪帮主的嫡传弟子,谁也不知他和少林寺实有
极深的渊源。
智光道:“这位少林僧人,乃是受了我们带头大哥的重托,
请他从小教诲你,使你不致走入歧途。为了此事,我和带头
大哥、汪帮主三人曾起过一场争执。我说由你平平稳稳务农
为生,不要学武,再卷入江湖恩仇之中。带头大哥却说我们
对不起你父母,须当将你培养成为一位英雄人物。”
乔峰道:“你们……你们到底怎样对不起他?汉人和契丹
相斫相杀,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之可言?”
智光叹道:“雁门关外石壁上的遗文,至今未泯,将来你
自己去看罢。带头大哥既是这个主意,汪帮主也偏着他多些,
我自是拗不过他们。到得十六岁上,你遇上了汪帮主,他收
你作了徒儿,此后有许许多多的机缘遇合,你自己天资卓绝,
奋力上进,固然非常人之所能及,但若非带头大哥和汪帮主
处处眷顾,只怕也不是这般容易罢?”
乔峰低头沉思,自己这一生遇上什么危难,总是逢凶化
吉,从来不吃什么大亏,而许多良机又往往自行送上门来,不
求自得,从前只道自己福星高照,一生幸运,此刻听了智光
之言,心想莫非当真由于什么有力人物暗中扶持,而自己竟
全然不觉?他心中一片茫然:“倘智光之言不假,那么我是契
丹人而不是汉人了。汪帮主不是我的恩师,而是我的杀父之
仇。暗中助我的那个英雄,也非真是好心助我,只不过内疚
于心,想设法赎罪而已。不!不!契丹人凶残暴虐,是我汉
人的死敌,我怎么能做契丹人?”
只听智光续说:“汪帮主初时对你还十分提防,但后来见
你学武进境既快,为人慷慨豪侠,待人仁厚,对他恭谨尊崇,
行事又处处合他心意,渐渐的真心喜欢了你。再后来你立功
愈多,威名愈大,丐帮上上下下一齐归心,便是帮外之人,也
知丐帮将来的帮主非你莫属。但汪帮主始终拿不定主意,便
由于你是契丹人之故。他试你三大难题,你一一办到,但仍
要到你立了七大功劳之后,他才以打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
大会,你连创丐帮强敌九人,使丐帮威震天下,那时他更无
犹豫的余地,方立你为丐帮帮主。以老衲所知,丐帮数百年
来,从无第二个帮主之位,如你这般得来艰难。”
乔峰低头道:“我只道恩师汪帮主是有意锻炼于我,使我
多历艰辛,以便担当大任,却原来……却原来……”到了这
时,心中已有七八成信了。
智光道:“我之所知,至此为止。你出任丐帮帮主之后,
我听得江湖传言,都说你行侠仗义,造福于民,处事公允,将
丐帮整顿得好生兴旺,我私下自是代你喜欢。又听说你数度
坏了契丹人的奸谋,杀过好几个契丹的英雄人物,那么我们
先前‘养虎贻患’的顾忌,便成了杞人之忧。这件事原可永
不提起,却不知何人去抖了出来?这于丐帮与乔帮主自身,都
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大有悲悯之色。
徐长老道:“多谢智光大师回述旧事,使大伙有如身历其
境。这一封信……”他扬了扬手中那信,续道:“是那位带头
大哥写给汪帮主的,书中极力劝阻汪帮主,不可将帮主大位
传于乔帮主。乔帮主,你不妨自己过一过目。”说着便将书信
递将过去。
智光道:“先让我瞧瞧,是否真是原信。”说着将信接在
手中,看了一遍,说道:“不错,果然是带头大哥的手迹。”说
着左手手指微一用劲,将信尾署名撕了下来,放入口中,舌
头一卷,已吞入肚中。
智光撕信之时,先向火堆走了几步,与乔峰离远了些,再
将信笺凑到眼边,似因光亮不足,瞧不清楚,再这么撕信入
口,信笺和嘴唇之间相距不过寸许,乔峰万万料不到这位德
高望重的老僧竟会使这狡狯伎俩,一声怒吼,左掌拍出,凌
空拍中了他穴道,右手立时将信抢过,但终于慢了一步,信
尾的署名已被他吞入了咽喉。乔峰又是一掌,拍开了他穴道,
怒道:“你……你干什么?”
智光微微一笑,说道:“乔帮主,你既知道了自己身世,
想来定要报你杀父杀母之仇。汪帮主已然逝世,那不用说了。
这位带头大哥的姓名,老衲却不愿让你知道。老衲当年曾参
预伏击令尊令堂,一切罪孽,老衲甘愿一身承担,要杀要剐,
你尽管下手便是。”
乔峰见他垂眉低目,容色慈悲庄严,心下虽是悲愤,却
也不由得肃然起敬,说道:“是真是假,此刻我尚未明白。便
要杀你,也不忙在一时。”说着向赵钱孙横了一眼。
赵钱孙耸了耸肩头,似乎漫不在乎,说道:“不错,我也
在内,这帐要算我一份,你几时欢喜,随时动手便了。”
谭公大声道:“乔帮主,凡事三思,可不要胡乱行事才好。
若是惹起了胡汉之争,中原豪杰人人与你为敌。”赵钱孙虽是
他的情敌,他这时却出口相助。
乔峰冷笑一声,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就着火
光看那信时,只见信上写道:
“剑髯吾兄:数夕长谈,吾兄传位之意始终不改。然余连
日详思,仍期期以为不可。乔君才艺超卓,立功甚伟,为人
肝胆血性,不仅为贵帮中矫矫不群之人物,即遍视神州武林
同道,亦鲜有能及。以此才具而继承吾兄之位,他日丐帮声
威愈张,自意料中事耳。”
乔峰读到此处,觉得这位前辈对自己极是推许,心下好
生感激,继续读下去:
“然当日雁门关外血战,惊心动魄之状,余无日不萦于怀。
此子非我族类,其父其母,死于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不知
其出身来历则已,否则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亦将
遭逢莫大浩劫。当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实寥寥也。贵帮
帮内大事,原非外人所能置喙,唯尔我交情非同寻常,此事
复牵连过巨,祈三思之。”下面的署名,已被智光撕去了。
徐长老见乔峰读完此信后呆立不语,当下又递过一张信
笺来,说道:“这是汪帮主的手书,你自当认得出他的笔迹。”
乔峰接了过来,只见那张信笺上写道:
“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
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压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
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
剑通亲笔。”
下面注的日子是“大宋元丰六年五月初七日”。乔峰记得
分明,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
乔峰认得清清楚楚,这几行字确是恩师汪剑通的亲笔,这
么一来,于自己的身世哪里更有什么怀疑,但想恩师一直待
己有如慈父,教诲固严,爱己亦切,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丐
帮帮主之日,却暗中写下了这通遗令。他心中一阵酸痛,眼
泪便夺眶而出,泪水一点点的滴在汪帮主那张手谕之上。
徐长老缓缓说道:“乔帮主休怪我们无礼。汪帮主这通手
谕,原只马副帮主一人知晓,他严加收藏,从来不曾对谁说
起。这几年来帮主行事光明磊落,决无丝毫通辽叛宋、助契
丹而压汉人的情事,汪帮主的遗令自是决计用不着。直到马
副帮主突遭横死,马夫人才寻到了这通遗令。本来嘛,大家
疑心马副帮主是姑苏慕容公子所害,倘若帮主能为大元兄弟
报了此仇,帮主的身世来历,原无揭破必要。老朽思之再三,
为大局着想,本想毁了这封书信和汪帮主的遗令,可是……
可是……”他说到这里,眼光向马夫人瞧去,说道:“一来马
夫人痛切夫仇,不能让大元兄弟冤沉海底,死不瞑目。二来
乔帮主袒护胡人,所作所为,实已危及本帮……”
乔峰道:“我袒护胡人,此事从何说起?”
徐长老道:“‘慕容’两字,便是胡姓。慕容氏是鲜卑后
裔,与契丹一般,同为胡虏夷狄。”乔峰道:“嗯,原来如此,
我倒不知。”徐长老道:“三则,帮主是契丹人一节,帮中知
者已众,变乱已生,隐瞒也自无益。”
乔峰仰天嘘了一口长气,在心中闷了半天的疑团,此时
方始揭破,向全冠清道:“全冠清,你知道我是契丹后裔,是
以反我,是也不是?”全冠清道:“不错。”乔峰又问:“宋奚
陈吴四大长老听信你言而欲杀我,也是为此?”全冠清道:
“不错。只是他们将信将疑,拿不定主意,事到临头,又生畏
缩。”乔峰道:“我的身世端倪,你从何处得知?”全冠清道:
“此事牵连旁人,恕在下难以奉告。须知纸包不住火,任你再
隐秘之事,终究会天下知闻。执法长老便早已知道。”
霎时之间,乔峰脑海中思潮如涌,一时想:“他们心生嫉
妒,捏造了种种谎言,诬陷于我。乔峰纵然势孤力单,亦当
奋战到底,不能屈服。”随即又想:“恩师的手谕,明明千真
万确。智光大师德高望重,于我无恩无怨,又何必来设此鬼
计?徐长老是我帮元老重臣,岂能有倾覆本帮之意?铁面判
官单正、谭公、谭婆等俱是武林中大有名望的前辈,这赵钱
孙虽然疯疯颠颠,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众口一辞的都如此说,
哪里还有假的?”
群丐听了智光、徐长老等人的言语,心情也十分混乱。有
些人先前已然听说他是契丹后裔,但始终将信将疑,旁的人
则是此刻方知。眼见证据确凿,连乔峰自己似乎也已信了。乔
峰素来于属下极有恩义,才德武功,人人钦佩,哪料到他竟
是契丹的子孙。辽国和大宋的仇恨纠结极深,丐帮弟子死于
辽人之手的,历年来不计其数,由一个契丹人来做丐帮帮主,
直是不可思议之事。但说要将他逐出丐帮,却是谁也说不出
口。一时杏林中一片静寂,唯闻各人沉重的呼吸之声。
突然之间,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响了起来:“各位伯伯叔
叔,先夫不幸亡故,到底是何人下的毒手,此时自是难加断
言。但想先夫平生诚稳笃实,拙于言词,江湖上并无仇家,妾
身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会有人要取他性命。然而常言道得好:
‘慢藏诲盗’,是不是因为先夫手中握有什么重要物事,别人
想得之而甘心?别人是不是怕他泄漏机密,坏了大事,因而
要杀他灭口?”说这话的,正是马大元的遗孀马夫人。这几句
话的用意再也明白不过,直指杀害马大元的凶手便是乔峰,而
其行凶的主旨,在于掩没他是契丹人的证据。
乔峰缓缓转头,瞧着这个全身缟素,娇怯怯、俏生生、小
巧玲珑的女子,说道:“你疑心是我害死了马副帮主?”
马夫人一直背转身子,双眼向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瞧
向乔峰。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黑夜中发出闪闪光彩,
乔峰微微一凛,听她说道:“妾身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出
外抛头露面,已是不该,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先夫死得
冤枉,哀恳众位伯伯叔叔念着故旧之情,查明真相,替先夫
报仇雪恨。”说着盈盈拜倒,竟对乔峰磕起头来。
她没一句说乔峰是凶手,但每一句话都是指向他的头上。
乔峰眼见她向自己跪拜,心下恚怒,却又不便发作,只得跪
倒还礼,道:“嫂子请起。”
杏林左首忽有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马夫人,我心中有
一个疑团,能不能请问你一句话?”众人向声音来处瞧去,见
是个穿淡红衫子的少女,正是阿朱。马夫人问道:“姑娘有什
么话要查问我?”阿朱道:“查问是不敢。我听夫人言道,马
前辈这封遗书,乃是用火漆密密固封,而徐长老开拆之时,漆
印仍属完好。那么在徐长老开拆之前,谁也没看过信中的内
文了?”马夫人道:“不错。”阿朱道:“然则那位带头大侠的
书信和汪帮主的遗令,除了马前辈之外,本来谁都不知。慢
藏诲盗、杀人灭口的话,便说不上。”
众人听了,均觉此言甚是有理。
马夫人道:“姑娘是谁?却来干预我帮中的大事?”阿朱
道:“贵帮大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岂敢干预?只是你们要诬
陷我们公子爷,我非据理分辩不可。”马夫人又问:“姑娘的
公子爷是谁?是乔帮主么?”阿朱摇头微笑,道:“不是。是
慕容公子。”
马夫人道:“嗯,原来如此。”她不再理会阿朱,转头向
执法长老道:“白长老,本帮帮规如山,若是长老犯了帮规,
那便如何?”执法长老白世镜脸上肌肉微微一动,凛然道:
“知法犯法,罪加一等。”马夫人道:“若是比你白长老品位更
高之人呢?”白世镜知她意中所指,不自禁的向乔峰瞧了一眼,
说道:“本帮帮规乃祖宗所定,不分辈份尊卑,品位高低,须
当一体凛遵。同功同赏,同罪同罚。”
马夫人道:“那位姑娘疑心得甚是,初时我也是一般的想
法。但在我接到先夫噩耗之前的一日晚间,忽然有人摸到我
家中偷盗。”
众人都是一惊,有人问道:“偷盗?偷去了什么?伤人没
有?”
马夫人道:“并没伤人。贼子用了下三滥的薰香,将我及
两名婢仆薰倒了,翻箱倒箧的大搜一轮,偷去了十来两银子。
次日我便接到先夫不幸遭难的噩耗,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贼
子盗银之事?幸好先夫将这封遗书藏在极隐秘之处,才没给
贼子搜去毁灭。”
这几句话再也明白不过,显是指证乔峰自己或是派人赴
马大元家中盗书,他既去盗书,自是早知遗书中的内容,杀
人灭口一节,可说是昭然若揭。至于他何以会知遗书内容,则
或许是那位带头大侠、汪帮主、马副帮主无意中泄漏的,那
也不是奇事。
阿朱一心要为慕容复洗脱,不愿乔峰牵连在内,说道:
“小毛贼来偷盗十几两银子,那也事属寻常,只不过时机巧合
而已。”
马夫人道:“姑娘之言甚是,初时我也这么想。但后来在
那小贼进屋出屋的窗口墙脚之下,拾到了一件物事,原来是
那小毛贼匆忙来去之际掉下的。我一见那件物事,心下惊惶,
方知这件事非同小可。”
宋长老道:“那是什么物事?为什么非同小可?”马夫人
缓缓从背后包袱中取出一条八九寸长的物事,递向徐长老,说
道:“请众位伯伯叔叔作主。”待徐长老接过那物事,她扑倒
在地,大放悲声。
众人向徐长老看去,只见他将那物事展了开来,原来是
一柄折扇,徐长老沉着声音,念着扇面上的一首诗道:
“朔雪飘飘开雁门,平沙历乱卷蓬根;功名耻计擒生数,
直斩楼兰报国恩。”
乔峰一听到这首诗,当真是一惊非同小可,凝目瞧折扇
时,见扇面反面绘着一幅壮士出塞杀敌图。这把扇子是自己
之物,那首诗是恩师汪剑通所书,而这幅图画,便是出于徐
长老手笔,笔法虽不甚精,但一股侠烈之气,却随着图中朔
风大雪而更显得慷慨豪迈。这把扇子是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
恩师所赠,他向来珍视,妥为收藏,怎么会失落在马大元家
中?何况他生性洒脱,身上决不携带折扇之类的物事。
徐长老翻过扇子,看了看那幅图画,正是自己亲手所绘,
叹了口长气,喃喃的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汪帮主啊汪
帮主,你这件事可大大的做错了。”
乔峰乍闻自己身世,竟是契丹子裔,心中本来百感交集,
近十年来,他每日里便是计谋如何破灭辽国,多杀契丹胡虏,
突然间惊悉此事,纵然他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也禁不
住手足无措。然而待得马夫人口口声声指责他阴谋害死马大
元,自己的折扇又再出现,他心中反而平定,霎时之间,脑
海中转过了几个念头:“有人盗我折扇,嫁祸于我,这等事可
难不倒乔峰。”向徐长老道:“徐长老,这柄折扇是我的。”
丐帮中辈份较高、品位较尊之人,听得徐长老念那诗句,
已知是乔峰之物,其余帮众却不知道,待听得乔峰自认,又
都是一惊。
徐长老心中也是感触甚深,喃喃说道:“汪帮主总算将我
当作心腹,可是密留遗令这件大事,却不让我知晓。”
马夫人站起来,说道:“徐长老,汪帮主不跟你说,是为
你好。”徐长老不解,问道:“什么?”马夫人凄然道:“丐帮
中只大元知道此事,便惨遭不幸,你……你……若是事先得
知,未必能逃过此劫。”
乔峰朗声道:“各位更有什么话说?”他眼光从马夫人看
到徐长老,看到白世镜,看到传功长老,一个个望将过去。众
人均默然无语。
乔峰等了一会,见无人作声,说道:“乔某身世来历,惭
愧得紧,我自己未能确知。但既有这许多前辈指证,乔某须
当尽力查明真相。这丐帮帮主的职份,自当退位让贤。”说着
伸手到右裤脚外侧的一只长袋之中,抽了一条晶莹碧绿的竹
杖出来,正是丐帮帮主的信物打狗棒,双手持了,高高举起,
说道:“此棒承汪帮主相授,乔某执掌丐帮,虽无建树,差幸
亦无大过。今日退位,哪一位英贤愿意肩负此职,请来领受
此棒。”
丐帮历代相传的规矩,新帮主就任,例须由原来帮主以
打狗棒相授,在授棒之前,先传授打狗棒法。就算旧帮主突
然逝世,但继承之人早已预立,打狗棒法亦已传授,因此帮
主之位向来并无纷争。乔峰方当英年,预计总要二十年后,方
在帮中选择少年英侠,传授打狗棒法。这时群丐见他手持竹
杖,气概轩昂的当众站立,有谁敢出来承受此棒?
乔峰连问三声,丐帮中始终无人答话。乔峰说道:“乔峰
身世未明,这帮主一职,无论如何是不敢担任了。徐长老、传
功、执法两位长老,本帮镇帮之宝的打狗棒,请你三位连同
保管。日后定了帮主,由你三位一同转授不迟。”
徐长老道:“那也说得是。打狗棒法的事,只好将来再说
了。”上前便欲去接竹棒。
宋长老忽然大声喝道:“且慢!”徐长老愕然停步,道:
“宋兄弟有何话说?”宋长老道:“我瞧乔帮主不是契丹人。”徐
长老道:“何以见得?”宋长老道:“我瞧他不像。”徐长老道:
“怎么不像?”宋长老道:“契丹人穷凶极恶,残暴狠毒。乔帮
主却是大仁大义的英雄好汉。适才我们反他,他却甘愿为我
们受刀流血,赦了我们背叛的大罪。契丹人哪会如此?”
徐长老道:“他自幼受少林高僧与汪帮主养育教诲,已改
了契丹人凶残习性。”
宋长老道:“既然性子改了,那便不是坏人,再做我们帮
主,有什么不妥?我瞧本帮之中,再也没哪一个能及得上他
英雄了得。别人要当帮主,只怕我姓宋的不服。”
群丐中与宋长老存一般心思的,实是大有人在。乔峰恩
德素在众心,单凭几个人的口述和字据,便免去他帮主之位,
许多向来忠于他的帮众便大为不服。宋长老领头说出了心中
之意,群丐中登时便有数十人呼叫起来:“有人阴谋陷害乔帮
主,咱们不能轻信人言。”“几十年前的旧事,单凭你们几个
人胡说八道,谁知是真是假?”“帮主大位,不能如此轻易更
换!”“我一心一意跟随乔帮主!要硬换帮主便杀了我头,我
也不服。”
奚长老大声道:“谁愿跟随乔帮主的,随我站到这边。”他
左手拉着宋长老,右手拉了吴长老,走到了东首。跟着大仁
分舵、大信分舵、大义分舵的三个舵主也走到了东首。三分
舵的舵主一站过去,他们属下的帮众自也纷纷跟随而往。全
冠清、陈长老、传功长老,以及大智、大勇两舵的舵主,却
留在原地不动。这么一来,丐帮人众登时分成了两派,站在
东首的约占五成,留在原地的约为三成,其余帮众则心存犹
豫,不知听谁的主意才是。执法长老白世镜行事向来斩钉截
铁,说一不二,这时却好生为难,迟疑不决。
全冠清道:“众位兄弟,乔帮主才略过人,英雄了得,谁
不佩服?然而咱们是大宋百姓,岂能听从一个契丹人的号令?
乔峰的本事越大,大伙儿越是危险。”
奚长老叫道:“放屁,放屁,放你娘的狗屁!我瞧你的模
样,倒有九分像是契丹人。”
全冠清大声道:“大家都是尽忠报国的好汉,难道甘心为
异族的奴隶走狗么?”他这几句话倒真有效力,走向东首的群
丐之中,有十余人又回向西首。东首丐众骂的骂,拉的拉,登
生纷扰,霎时间或出拳脚,或动兵刃,数十人便混打起来。众
长老大声约束,但各人心中均有所偏,吴长老和陈长老戟指
对骂,眼看便要动手相斗。
乔峰喝道:“众兄弟停手,听我一言。”他语声威严,群
丐纷争立止,都转头瞧着他。
乔峰朗声道:“这丐帮帮主,我是决计不当了……”宋长
老插口道:“帮主,你切莫灰心……”乔峰摇头道:“我不是
灰心。别的事或有阴谋诬陷,但我恩师汪帮主的笔迹,别人
无论如何假造不来。”他提高声音,说道:“丐帮是江湖上第
一大帮,威名赫赫,武林中谁不敬仰?若是自相残杀,岂不
教旁人笑歪了嘴巴?乔某临去时有一言奉告,倘若有谁以一
拳一脚加于本帮兄弟身上,便是本帮莫大的罪人。”
群丐本来均以义气为重,听了他这几句话,都是暗自惭
愧。
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倘若有谁杀了本帮的兄弟
呢?”说话的正是马夫人。乔峰道:“杀人者抵命,残害兄弟,
举世痛恨。”马夫人道:“那就好了。”
乔峰道:“马副帮主到底是谁所害,是谁偷了我这折扇,
去陷害于乔某,终究会查个水落石出。马夫人,以乔某的身
手,若要到你府上取什么物事,谅来不致空手而回,更不会
失落什么随身物事。别说府上只不过三两个女流之辈,便是
皇宫内院,相府帅帐,千军万马之中,乔某要取什么物事,也
未必不能办到。”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豪迈,群丐素知他的本事,都觉甚是
有理,谁也不以为他是夸口。马夫人低下头去,再也不说什
么。
乔峰抱拳向众人团团行了一礼,说道:“青山不改,绿水
长流,众位好兄弟,咱们再见了。乔某是汉人也好,是契丹
人也好,有生之年,决不伤一条汉人的性命,若违此誓,有
如此刀。”说着伸出左手,凌空向单正一抓。
单正只觉手腕一震,手中单刀把捏不定,手指一松,单
刀竟被乔峰夺了过去。乔峰右手的拇指扳住中指,往刀背上
弹去,当的一声响,那单刀断成两截,刀头飞开数尺,刀柄
仍拿在他手中。他向单正说道:“得罪!”抛下刀柄,扬长去
了。
众人群相愕然之际,跟着便有人大呼起来:“帮主别走!”
“丐帮全仗你主持大局!”“帮主快回来!”
忽听得呼的一声响,半空中一根竹棒掷了下来,正是乔
峰反手将打狗棒飞送而至。
徐长老伸手去接,右手刚拿到竹棒,突觉自手掌以至手
臂、自手臂以至全身,如中雷电轰击般的一震。他急忙放手,
那竹棒一掷而至的余劲不衰,直挺挺的插在地下泥中。
群丐齐声惊呼,瞧着这根“见棒如见帮主”的本帮重器,
心中都是思虑千万。
朝阳初升,一缕缕金光从杏子树枝叶间透进来,照着
“打狗棒”,发出碧油油的光泽。
段誉叫道:“大哥,大哥,我随你去!”发足待要追赶乔
峰,但只奔出三步,总觉舍不得就此离开王语嫣,回头向她
望了一眼。这一眼一望,那是再也不能脱身了,心中自然而
然的生出万丈柔丝,拉着他转身走到王语嫣身前,说道:“王
姑娘,你们要到哪里去?”
王语嫣道:“表哥给人家冤枉,说不定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我得去告知他才是。”
段誉心中一酸,满不是味儿,道:“嗯,你们三位年轻姑
娘,路上行走不便,我护送你们去罢。”又加上一句,自行解
嘲:“多闻慕容公子的英名,我实在也想见他一见。”
只听得徐长老朗声道:“如何为马副帮主报仇雪恨,咱们
自当从长计议。只是本帮不可一日无主,乔……乔峰去后,这
帮主一职由哪一位继任,是急不容缓的大事。乘着大伙都在
此间,须得即行议定才是。”
宋长老道:“依我之见,大家去寻乔帮主回来,请他回心
转意,不可辞任……”他话未说完,西首有人叫道:“乔峰是
契丹胡虏,如何可做咱们首领?今日大伙儿还顾念旧情,下
次见到,便是仇敌,非拚个你死我活不可。”吴长老冷笑道:
“你和乔帮主拚个你死我活,配么?”那人怒道:“我一人自然
打他不过,十个怎样?十个不成,一百人怎样?丐帮义士忠
心报国,难道见敌畏缩么?”他这几句话慷慨激昂,西首群丐
中有不少人喝起采来。
采声未毕,忽听得西北角上一个人阴恻恻的道:“丐帮与
人约在惠山见面,毁约不至,原来都鬼鬼祟祟的躲在这里,嘿
嘿嘿,可笑啊可笑。”这声音尖锐刺耳,咬字不准,又似大舌
头,又似鼻子塞,听来极不舒服。
大义分舵蒋舵主和大勇分舵方舵主同声“啊哟”,说道:
“徐长老,咱们误了约会,对头寻上门来啦!”
段誉也即记起,日间与乔峰在酒楼初会之时,听到有人
向他禀报,说约定明日一早,与西夏“一品堂”的人物在惠
山相会,当时乔峰似觉太过匆促,但还是答应了约会,眼见
此刻卯时已过,丐帮中人极大多数未知有此约会,便是知道
的,也是潜心于本帮帮内大事,都把这约会抛到了脑后,这
时听到对方讥嘲之言,这才猛地醒觉。
徐长老连问:“是什么约会?对头是谁?”他久不与闻江
湖与本帮事务,一切全不知情。执法长老低声问蒋舵主道:
“是乔帮主答应了这约会么?”蒋舵主道:“是,不过属下已奉
乔帮主之命,派人前赴惠山,要对方将约会押后七日。”
那说话阴声阴气之人耳朵也真尖,蒋舵主轻声所说的这
两句话,他竟也听见了,说道:“既已定下了约会,哪有什么
押后七日、押后八日的?押后半个时辰也不成。”
白世镜怒道:“我大宋丐帮是堂堂帮会,岂会惧你西夏胡
虏?只是本帮自有要事,没功夫来跟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周旋。
更改约会,事属寻常,有什么可罗唆的?”
突然间呼的一声,杏树后飞出一个人来,直挺挺的摔在
地下,一动也不动。这人脸上血肉模糊,喉头已被割断,早
已气绝多时,群丐认得是本帮大义分舵的谢副舵主。
蒋舵主又惊又怒,说道:“谢兄弟便是我派去改期的。”
执法长老道:“徐长老,帮主不在此间,请你暂行帮主之
职。”他不愿泄露帮中无主的真相,以免示弱于敌。徐长老会
意,心想此刻自己若不出头,无人主持大局,便朗声说道:
“常言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敝帮派人前来更改会期,何以
伤他性命?”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这人神态倨傲,言语无礼,见了我
家将军不肯跪拜,怎能容他活命?”群丐一听,登时群情汹涌,
许多人便纷纷喝骂。
徐长老直到此时,尚不知对头是何等样人,听白世镜说
是“西夏胡虏”,而那人又说什么“我家将军”,真教他难以
摸得着头脑,便道:“你鬼鬼祟祟的躲着,为何不敢现身?胡
言乱语的,瞎吹什么大气?”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到底是谁鬼鬼祟祟的躲在杏子林
中?”
猛听得远处号角呜呜吹起,跟着隐隐听得大群马蹄声自
数里外传来。
徐长老凑嘴到白世镜耳边,低声问道:“那是什么人,为
了什么事?”白世镜也低声道:“西夏国有个讲武馆,叫做什
么‘一品堂’,是该国国王所立,堂中招聘武功高强之士,优
礼供养,要他们传授西夏国军官的武艺。”徐长老点了点头,
道:“西夏国整军经武,还不是来打我大宋江山的主意?”白
世镜低声道:“正是如此,凡是进得‘一品堂’之人,都号称
武功天下一品。统率一品堂的是位王爷,官封征东大将军,叫
做什么赫连铁树。据本帮派在西夏的易大彪兄弟报知,最近
那赫连铁树带领馆中勇士,出使汴梁,朝见我大宋太后和皇
上。其实朝聘是假,真意是窥探虚实。他们知晓本帮是大宋
武林中一大支柱,想要一举将本帮摧毁,先树声威。然后再
引兵犯界,长驱直进。”徐长老暗暗心惊,低声道:“这条计
策果然毒辣得紧。”
白世镜道:“这赫连铁树离了汴梁,便到洛阳我帮总舵。
恰好其时乔帮主率同我等,到江南来为马副帮主报仇,西夏
人扑了个空。这干人一不做,二不休,竟赶到了江南来,终
于和乔帮主定下了约会。”
徐长老心下沉吟,低声道:“他们打的是如意算盘,先是
一举毁我丐帮,说不定再去攻打少林寺,然后再将中原各大
门派帮会打个七零八落。”白世镜道:“话是这么说,可是这
些西夏武士便当真如此了得?有什么把握,能这般有恃无恐?
乔帮主多少知道一些虚实,只可惜他在这紧急关头……”说
到这里,自觉不妥,登时住口。
这时马蹄声已近,陡然间号角急响三下,八骑马分成两
行,冲进林来。八匹马上的乘者都手执长矛,矛头上缚着一
面小旗。矛头闪闪发光,依稀可看到左首四面小旗上都绣着
“西夏”两个白字,右首四面绣着“赫连”两个白字,旗上另
有西夏文字。跟着又是八骑马分成两行,奔驰入林。马上乘
者四人欢号,四人击鼓。
群丐都暗皱眉头:“这阵仗全然是行军交兵,却哪里是江
湖上英雄好汉的相会?”
在号手鼓手之后,进来八名西夏武士。徐长老见这八人
神情,显是均有上乘武功,心想:“看来这便是一品堂中的人
物了。”那八名武士分向左右一站,一乘马缓缓走进了杏林。
马上乘客身穿大红锦袍,三十四五岁年纪,鹰钩鼻、八字须。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形极高、鼻子极大的汉子,一进林便喝
道:“西夏国征东大将军驾到,丐帮帮主上前拜见。”声音阴
阳怪气,正是先前说话的那人。
徐长老道:“本帮帮主不在此间,由老朽代理帮务。丐帮
兄弟是江湖草莽,西夏将军如以客礼相见,咱们高攀不上,请
将军去拜会我大宋王公官长,不用来见我们要饭的叫化子。若
以武林同道身份相见,将军远来是客,请下马叙宾主之礼。”
这几句话不亢不卑,既不得罪对方,亦顾到自己身份。群丐
都想:“果然姜是老的辣,徐长老很是了得。”
那大鼻子道:“贵帮帮主既不在此间,我家将军是不能跟
你叙礼的了。”一斜眼看到打狗棒插在地下,识得是丐帮的要
紧物事,说道:“嗯,这根竹棒儿晶莹碧绿,拿去做个扫帚柄
儿,倒也不错。”手臂一探,马鞭挥出,便向那打狗棒卷去。
群丐齐声大呼:“滚你的!”“你奶奶的!”“狗鞑子!”眼
见他马鞭鞭梢正要卷到打狗棒上,突然间人影一晃,一人斜
刺里飞跃而出,挡在打狗棒之前,伸出手臂,让马鞭卷在臂
上,他手臂一曲,那大鼻汉子无法再坐稳马鞍,纵身一跃,站
在地下。两人同时使劲,拍的一声,马鞭从中断为两截。那
人反手抄起打狗棒,一言不发的退了开去。
众人瞧这人时,见他弓腰曲背,正是帮中的传功长老。他
武功甚高,平素不喜说话,却在帮中重器遭逢危难之时,挺
身维护,刚才这一招,大鼻汉子被拉下马背,马鞭又被拉断,
可说是输了。
这大鼻汉子虽受小挫,丝毫不动声色,说道:“要饭的叫
化子果然气派甚小,连一根竹棒儿也舍不得给人。”
徐长老道:“西夏国的英雄好汉和敝帮定下约会,为了何
事?”
那汉子道:“我家将军听说中原丐帮有两门绝技,一是打
猫棒法,一是降蛇十八掌,想要见识见识。”
群丐一听,无不勃然大怒,此人故意把打狗棒法说成打
猫棒法,将降龙十八掌说成降蛇十八掌,显是极意侮辱,眼
见今日之会,一场判生死、争存亡的恶斗已在所难免。
群丐喝骂声中,徐长老、传功长老、执法长老等人心下
却暗暗着急:“这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自来只本帮帮主会
使,对头既知这两项绝技的名头,仍是有恃无恐的前来挑战,
只怕不易应付。”徐长老道:“你们要见识敝帮的打猫棒法和
降蛇十八掌,那一点不难。只要有煨灶猫和癞皮蛇出现,叫
化子自有对付之法。阁下是学做猫呢,还是学做蛇?”吴长老
哈哈笑道:“对方是龙,我们才降龙。对方是蛇,叫化子捉蛇
再拿手不过了。”
大鼻汉子斗嘴又输一场,正在寻思说什么话。他身后一
人粗声粗气的道:“打猫也好,降蛇也好,来来来,谁来跟我
先打上一架?”说着从人丛中挤了出来,双手叉腰一站。
群丐见这人相貌丑陋,神态凶恶,忽听段誉大声道:“喂,
徒儿,你也来了,见了师父怎么不磕头?”原来那丑陋汉子正
是南海鳄神岳老三。
他一见段誉,大吃一惊,神色登时尴尬之极,说道:“你
……你……”段誉道:“乖徒儿,丐帮帮主是我结义的兄长,
这些人是你的师伯师叔,你不得无礼。快快回家去罢!”南海
鳄神大吼一声,只震得四边杏树的树叶瑟瑟乱响,骂道:“王
八蛋,狗杂种!”
段誉道:“你骂谁是王八蛋、狗杂种?”南海鳄神凶悍绝
伦,但对自己说过的话,无论如何不肯食言,他曾拜段誉为
师,倒不抵赖,便道:“我喜欢骂人,你管得着么?我又不是
骂你。”段誉道:“嗯,你见了师父,怎地不磕头请安?那还
成规矩么?”南海鳄神忍气上前,跪下去磕了个头,说道:
“师父,你老人家好!”他越想越气,猛地跃起,发足便奔,口
中连声怒啸。
众人听得那啸声便如潮水急退,一阵阵的渐涌渐远,然
而波涛澎湃,声势猛恶,单是听这啸声,便知此人武功非同
小可,丐帮中大概只有徐长老、传功长老等二三人才抵敌得
住。段誉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居然是他师父,可奇怪之极了。王
语嫣、阿朱、阿碧三人知道段誉全无武功,更是诧异万分。
西夏国众武士中突有一人纵跃而出,身形长如竹竿,窜
纵之势却迅捷异常,双手各执一把奇形兵刃,柄长三尺,尖
端是一只五指钢抓。段誉识得此人是“天下四恶”中位居第
四的“穷凶极恶”云中鹤,心想:“难道这四个恶人都投靠了
西夏?”凝目往西夏国人丛中瞧去,果见“无恶不作”叶二娘
怀抱一个小儿笑吟吟的站着,只是没见到那首恶“恶贯满
盈”段延庆。段誉寻思:“只要延庆太子不在此处,那二恶和
四恶,丐帮想能对付得了。”
原来“天下四恶”在大理国铩羽北去,遇到西夏国一品
堂中出来招聘武学高手的使者,四恶不甘寂寞,就都投效。这
四人武功何等高强,稍献身手,立受礼聘。此次东来汴梁,赫
连铁树带同四人,颇为倚重。段延庆自高身份,虽然依附一
品堂,却独往独来,不受羁束号令,不与众人同行。
云中鹤叫道:“我家将军要瞧瞧丐帮的两大绝技。到底叫
化儿们是确有真实本领,还是胡吹大气,快出来见个真章罢!”
奚长老道:“我去跟他较量一下。”徐长老道:“好!此人
轻功甚是了得,奚兄弟小心了。”奚长老道:“是!”倒拖钢杖,
走到云中鹤身前丈余处站定,说道:“本帮绝技,因人而施,
对付阁下这等无名小卒,哪用得着打狗棒法?看招!”钢杖一
起,呼呼风响,向云中鹤左肩斜击下来。奚长老矮胖身材,但
手中钢杖却长达丈余,一经舞动,虽是对付云中鹤这等极高
之人,仍能凌空下击。云中鹤侧身闪避,砰的一声,泥土四
溅,钢杖击在地下,杖头陷入尺许。云中鹤自知真力远不如
他,当下东一飘,西一晃,展开轻功,与他游斗。奚长老的
钢杖舞成一团白影,却始终沾不上云中鹤的衣衫。
段誉正瞧得出神,忽听得耳畔一个娇柔的声音说道:“段
公子,咱们帮谁的好?”段誉侧过头来,见说话的正是王语嫣,
不禁心神荡漾,忙道:“什么……什么帮谁的好?”王语嫣道:
“这瘦长个儿是你徒儿的朋友,这矮胖叫化是你把兄的下属。
他二人愈斗愈狠,咱们该当帮谁?”段誉道:“我徒儿是个恶
人,这瘦长条子人品更坏,不用帮他。”
王语嫣沉吟道:“嗯!不过丐帮众人将你把兄赶走,不让
他做帮主,又冤枉我表哥,我讨厌他们。”在她少女心怀之中,
谁对她表哥不好,谁就是天下最恶之人,接着道:“这矮胖老
头使的是五台山二十四路伏魔杖,他身材太矮,那‘秦王鞭
石’、‘大鹏展翅’两招使得不好。只要攻他右侧下盘,他便
抵挡不了。只不过这瘦长子看不出来,以为矮子的下盘必固,
实是然而不然。”
她话声甚轻,场中精于内功的众高手却都已听到了。这
些人大半识得奚长老武功家数,然于他招数中的缺陷所在,却
未必能看得出来,但一经王语嫣指明,登时便觉不错,奚长
老使到‘秦王鞭石’与‘大鹏展翅’这两招时,确是威猛有
余,沉隐不足,下盘颇有弱点。
云中鹤向王语嫣斜睨一眼,赞道:“小妞儿生得好美,更
难得是这般有眼光,跟我去做个老婆,也还使得。”他说话之
际,手中钢抓向奚长老下盘疾攻三招。第三招上奚长老挡架
不及,嗤的一声响,大腿上被他钢抓划了长长一道口子,登
时鲜血淋漓。
王语嫣听云中鹤称赞自己相貌美丽,颇是高兴,于他的
轻薄言语倒也不以为忤,微笑道:“也不怕丑,你有什么好?
我才不嫁你呢。”云中鹤大为得意,说道:“为什么不嫁?你
另外有了小白脸心上人是不是?我先杀了你的意中人,瞧你
嫁不嫁我?”这句话大犯王语嫣之忌,她俏脸一板,不再理他。
云中鹤还想说几句话讨便宜,丐帮中吴长老纵跃而出,举
起鬼头刀,左砍四刀,右砍四刀,上削四刀,下削四刀,四
四一十六刀,来势极其凶猛。云中鹤不识他刀法的路子,东
闪西躲,缩头跳脚,一时十分狼狈。
王语嫣笑道:“吴长老这路四象六合刀法,其中含有八卦
生克变化,那瘦长个儿就不识得了。不知他会不会使‘鹤蛇
八打’,倘若会使,四象六合刀法可以应手而破。”丐帮众人
听她又出声帮助云中鹤,脸上都现怒色,只见云中鹤招式一
变,长腿远跨,钢抓横掠,宛然便如一只仙鹤。王语嫣嘴凑
到段誉耳边,低声道:“这瘦长个儿上了我的当啦,说不定他
左手都会被削了下来。”段誉奇道:“是么?”
只见吴长老刀法凝重,斜砍横削,似乎不成章法,出手
愈来愈慢,突然间快砍三刀,白光闪动。云中鹤“啊”的一
声叫,左手手臂已被刀锋带中,左手钢抓拿捏不定,当的一
声掉在地下,总算他身法快捷,向后急退,躲开了吴长老跟
着进击的三刀。
吴长老走到王语嫣身前,竖刀一立,说道:“多谢姑娘!”
王语嫣笑道:“吴长老好精妙的‘奇门三才刀’!”吴长老一惊,
心道:“你居然识得我这路刀法。”原来王语嫣故意将吴长老
的刀法说成是“四象六合刀”,又从云中鹤的招数之中,料得
他一定会使‘鹤蛇八打’,引得他不知不觉的处处受制,果然
连左手也险被削掉。
站在赫连铁树身边、说话阴阳怪气的大鼻汉子各叫努儿
海,见王语嫣只几句话,便相助云中鹤打伤奚长老,又是几
句话,使吴长老伤了云中鹤,向赫连铁树道:“将军,这汉人
小姑娘甚是古怪,咱们擒回一品堂,令她尽吐所知,大概极
有用处。”赫连铁树道:“甚好,你去擒了她来。”努儿海搔了
搔头皮。心想:“将军这个脾气可不大妙,我每向他献什么计
策,他总是说:‘甚好,你去办理。’献计容易办事难,看来
这小姑娘的武功深不可测,我莫要在人之前出丑露乖。今日
反正是要将这群叫化子一鼓聚歼,不如先下手为强。”左手作
个手势,四名下属便即转身走开。
努儿海走上几步,说道:“徐长老,我们将军是要看打狗
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你们有宝献宝,倘若真是不会,我们可
没功夫奉陪,这便要告辞了。”徐长老冷笑道:“贵国一品堂
的高手,胡吹什么武功一品,原来只是些平平无奇之辈,要
想见识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只怕还有些不配。”努儿海道:
“要怎地才配见识?”
徐长老道:“须得先将我们这些不中用的叫化子都打败
了,丐帮的头儿才会出来……”刚说到这里,突然间大声咳
嗽,跟着双眼剧痛,睁不开来,泪水不绝涌出。他大吃一惊,
一跃而起,闭住呼吸,连踢三脚。努儿海没料到这人发皓如
雪,说打便打,身手这般快捷,急忙闪避,但只避得了胸口
的要害,肩头却已被踢中,晃得两下,借势后跃。徐长老第
二次跃起时,身在半空,便已手足酸麻,重重摔将下来。
丐帮人众纷纷呼叫:“不好,鞑子搅鬼!”“眼睛里什么东
西?”“我睁不开眼了。”各人眼睛刺痛,泪水长流。王语嫣、
阿朱、阿碧三人同样的睁不开眼来。
原来西夏人在这顷刻之间,已在杏子林中撒布了“悲酥
清风”,那是一种无色无臭的毒气,系搜集西夏大雪山欢喜谷
中的毒物制炼成水,平时盛在瓶中,使用之时,自己人鼻中
早就塞了解药,拔开瓶塞,毒水化汽冒出,便如微风拂体,任
你何等机灵之人也都无法察觉,待得眼目刺痛,毒气已冲入
头脑。中毒后泪下如雨,称之为“悲”,全身不能动弹,称之
为“酥”,毒气无色无臭,称之为“清风”。
但听得“咕咚”、“啊哟”之声不绝,群丐纷纷倒地。
段誉服食过莽牯朱蛤,万毒不侵,这“悲酥清风”吸入
鼻中,他却既不“悲”,亦不“酥”,但见群丐、王语嫣和朱
碧双姝都神情狼狈,一时不明其理,心中自也惊恐。
努儿海大声�喝,指挥众武士捆缚群丐,自己便欺到王
语嫣身旁,伸手去拿她手腕。
段誉喝道:“你干什么?”情急之下,右手食指疾伸,一
股真气从指尖激射而出,嗤嗤有声,正是大理段氏的“六脉
神剑”。努儿海不识厉害,毫不理会,仍是去抓王语嫣手腕,
突然间喀的一声响,他右手臂骨莫名奇炒的断折为二,软垂
垂挂着。努儿海惨叫停步。
段誉俯身抱住王语嫣纤腰,展开“凌波微步”,斜上三步,
横跨两步,冲出了人堆。
叶二娘右手一挥,一枚毒针向他背心射去。这枚毒针准
头既正,去势又劲,段誉本来无论如何难以避开,但他的步
法忽斜行,忽倒退,待得毒针射到,他身子早在右方三尺之
外。西夏武士中三名好手跃下马背,大呼追到。段誉欺到一
人马旁,先将王语嫣横着放上马鞍,随即飞身上马,纵马落
荒而逃。
西夏武士早已占了杏林四周的要津,忽见段誉一骑马急
窜出来,当即放箭,杏林中树林遮掩,十余枝狼牙羽箭都钉
在杏子树上。
段誉大叫:“乖马啊乖马,跑得越快越好!回头给你吃鸡
吃肉,吃鱼吃羊。”至于马儿不吃荤腥,他哪里还会想起。
十七 今日意
两人共骑,奔跑一阵,放眼尽是桑树,不多时便已将西
夏众武士抛得影踪不见。
段誉问道:“王姑娘,你怎么啦?”王语嫣道:“我中了毒,
身上一点力气也没了。”段誉听到“中毒”,吓了一跳,忙问:
“要不要紧?怎生找解药才好?”王语嫣道:“我不知道啊。你
催马快跑,到了平安的所在再说。”段誉道:“什么所在才平
安?”王语嫣道:“我也不知道啊。”段誉心道:“我曾答允保
护她平安周全,怎地反而要她指点,那成什么话?”无法可施
之下,只得任由坐骑乱走。
奔驰了一顿饭时分,不听到追兵声音,心下渐宽,却淅
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段誉过不了一会,便问:“王姑娘,你觉
得怎样?”王语嫣总是答道:“没事。”段誉有美人同行,自是
说不出喜欢,可是又怕她所中的毒性子猛烈,不由得一会儿
微笑,一会儿发愁。
雨越下想大,段誉脱下长袍,罩在王语嫣身上,但也只
好得片刻,过不多时,两人身上里里外外的都湿透了。段誉
又问:“王姑娘,你觉得怎样?”王语嫣叹道:“又冷又湿,找
个什么地方避一避雨啊。”
王语嫣不论说什么话,在段誉听来,都如玉旨纶音一般,
她说要找一个地方避一避雨,段誉明知未脱险境,却也连声
称是,心下又起呆念:“王姑娘心中念念不忘的,只是她表哥
慕容复。我今日与她同遭凶险,尽心竭力的回护于她,若是
为她死了,想她日后一生之中,总会偶尔念及我段誉三分。将
来她和慕容复成婚之后,生下儿女,瓜棚豆架之下与子孙们
说起往事,或许会提到今日之事。那时她白发满头,说到
‘段公子’这三个字时,珠泪点点而下……”想得出神,不禁
眼眶也自红了。
王语嫣见他脸有愁苦之意,却不觅地避雨,问道:“怎么
啦?没地方避雨么?”段誉道:“那时候你跟你女儿说道
……”王语嫣奇道:“什么我女儿?”
段誉吃了一惊,这才醒悟,笑道:“对不起,我在胡思乱
想。”游目四顾,见东北方有一座大碾坊,小溪的溪水推动木
轮,正在碾米,便道:“那边可以避雨。”纵马来到碾坊。这
时大雨刷刷声响,四下里水气蒙蒙。
他跃下马来,见王语嫣脸色苍白,不由得万分怜惜,又
问:“你肚痛么?发烧么?头痛么?”王语嫣摇摇头,微笑道:
“没什么。”段誉道:“唉,不知西夏人放的是什么毒,我拿得
到解药就好了。”王语嫣道:“你瞧这大雨!你先扶我下马,到
了里面再说不迟。”段誉跌足道:“是!是!你瞧我可有多胡
涂。”王语嫣一笑,心道:“你本来就胡涂嘛。”
段誉瞧着她的笑容,不由得神为之夺,险些儿又忘了去
推碾坊的门,待得将门推开,转身回来要扶王语嫣下马,一
双眼睛始终没离开她的娇脸,没料到碾坊门前有一道沟,左
足跨前一步,正好踏在沟中。王语嫣忙叫:“小心!”却已不
及,段誉“啊”的一声,人已摔了出去,扑在泥泞之中,挣
扎着爬了起来,脸上、手上、身上全是烂泥,连声道:“对不
起。对不起。你……你没事么?”
王语嫣道:“唉,你自己没事么?可摔痛了没有?”段誉
听到她关怀自己,欢喜得灵魂儿飞上了半天,忙道:“没有,
没有。就算摔痛了,也不打紧。”伸手去要扶王语嫣下马,蓦
地见到自己手掌中全是污泥,急忙缩回,道:“不成!我去洗
干净了再来扶你。”王语嫣叹道:“你这人当真婆婆妈妈得紧。
我全身都湿了,再多些污泥有什么干系?”段誉歉然笑道:
“我做事乱七八糟,服侍不好姑娘。”还是在溪水中洗去了手
上污泥,这才扶王语嫣下马,走进碾坊。
两人跨进门去,只见桩米的石杵提上落下,不断打着石
臼中的米谷,却不见有人。段誉叫道:“这儿有人么?”
忽听得屋角稻草堆中两人齐叫:“啊哟!”站起两个人来,
一男一女,都是十八九岁的农家青年。两人衣衫不整,头发
上沾满了稻草,脸上红红的,脸色十分尴尬忸怩。原来两人
是一对爱侣,那农女在此照料碾米,那小伙子便来跟她亲热,
大雨中料得无人到来,当真是肆无忌惮,连段誉和王语嫣在
外边说了半天话也没听见。
段誉抱拳道:“吵扰,吵扰!我们只是来躲躲雨。两位有
什么贵干,尽管请便,不用理睬我们。”
王语嫣心道:“这书呆子又来胡说八道了。他二人当着咱
们,怎样亲热?”这两句话却不敢说出口来。她乍然见到那一
男一女的神态,早就飞红了脸,不敢多看。
段誉却全心全意都贯注在王语嫣身上,于这对农家青年
全没在意。他扶着王语嫣坐在凳上,说道:“你身上都湿了,
那怎么办?”
王语嫣脸上又加了一层晕红,心念一动,从须边拔下了
一枝镶着两颗大珠的金钗,向那农女道:“姐姐,我这只钗子
给了你,劳你驾借一套衣衫给我换换。”
那农女虽不知这两颗珍珠贵重,但黄金却是识得的,心
中不信,道:“我去拿衣裳给你换,这……这金钗儿我勿要。”
说着便从身旁的木梯走了上去。
王语嫣道:“姐姐,请你过来。”那农女已走了四五级梯
级,重行回下,走到她身前。王语嫣将金钗塞在她手中,说
道:“这金钗真的送了给你。你带我去换换衣服,好不好?”
那农女见王语嫣美貌可爱,本就极愿相助,再得一枝金
钗,自是大喜,推辞几次不得,便收下了,当即扶着她到上
面的阁楼中去更换衣衫。阁楼上堆满了稻谷和米筛、竹箕之
类的农具。那农女手头原有几套旧衣衫正在缝补,那小伙子
一来,早就抛在一旁,不再理会,这时正好合王语嫣之用。
那农家青年畏畏缩缩的偷看段誉,兀自手足无措。段誉
笑问:“大哥,你贵姓?”那青年道:“我……我贵姓金。”段
誉道:“原来是金大哥。”那青年道:“勿是格。我叫金阿二,
金阿大是我阿哥。”段誉道:“嗯,是金二哥。”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马蹄声响,十余骑向着碾坊急奔而
来,段誉吃了一惊,跳起身来,叫道:“王姑娘,敌人追来啦!”
王语嫣在那农女相助之下,刚除下上身衣衫,绞干了湿
衣,正在抹拭,马蹄声她也听到了,心下惶急,没做理会处。
这几乘马来得好快,片刻间到了门外,有人叫道:“这匹
马是咱们的,那小子和妞儿躲在这里。”王语嫣和段誉一在阁
楼,一在楼下,同时暗暗叫苦,均想:“先前将马牵进碾坊来
便好了。”但听得砰的一声响,有人踢开板门,三四名西夏武
士闯了进来。
段誉一心保护王语嫣,飞步上楼,王语嫣不及穿衣,只
得将一件湿衣挡在胸前。她中毒后手足酸软,左手拿着湿衣
只提到胸口,便又垂了下来。段誉急忙转身,惊道:“对不起,
冒犯了姑娘,失礼,失礼。”王语嫣急道:“怎么办啊?”
只听得一名武士问金阿二道:“那小妞儿在上面么?”金
阿二道:“你问人家姑娘作啥事体?”那武士砰的一拳,打得
他跌出丈余。金阿二性子甚是倔强,破口大骂。
那农女叫道:“阿二哥,阿二哥,勿要同人家寻相骂。”她
关心爱侣,下楼相劝。不料那武士单刀一挥,已将金阿二的
脑袋劈成了两半。那农女一吓之下,从木梯上骨碌碌的滚了
下来。另一名武士一把抱住,狞笑道:“这小妞儿自己送上门
来。”嗤的一声,已撕破了她的衣衫,那农女伸手在他脸上狠
狠一抓,登时抓出五条血痕。那武士大怒,使劲一掌,打在
她的胸口,只打得她肋骨齐断,立时毙命。
段誉听得楼下惨呼之声,探头一看,见这对农家青年霎
时间死于非命,心下难过,暗道:“都是我不好,累得你们双
双惨亡。”见那武士抢步上梯,忙将木梯向外一推,木梯虚架
在楼板之上,便向外倒去。那武士抢先跃在地下,接住了木
梯,又架到楼板上来。段誉又欲去推,另一名武士右手一扬,
一枝袖箭向他射来。段誉不会躲避,噗的一声,袖箭钉入了
他左肩。另一名武士趁着他伸手按肩,已架好木梯,一步三
级的窜了上来。
王语嫣坐在段誉身后谷堆上,见到这武士出掌击死农女,
以及在木梯纵下窜上的身法,说道:“你用左手食指,点他小
腹‘下脘穴’。”
段誉在大理学那北冥神功和六脉神剑之时,于人身的各
个穴道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刚听到王语嫣呼叫,那武士左足
已踏上了楼头,其时哪有余裕多想,一伸食指,便往他小腹
‘下脘穴’点去。那武士这一窜之际。小腹间门户洞开,大叫
一声,向后直掼出去,从半空摔了下来,便即毙命。
段誉叫道:“奇怪,奇怪!”只见一名满腮虬髯的西夏武
士舞动大刀护住上身,又登木梯抢了上来,段誉急问:“点他
哪里,点他哪里?”王语嫣惊道:“啊哟,不好!”段誉道:
“怎么不好?”王语嫣道:“他刀势劲急,你若点他胸口‘膻中
穴’,手指没碰到穴道,手臂已先给他砍下来了。”
她刚说得这几句话,那虬髯武士已抢上了楼头。段誉一
心只在保护王语嫣,不及想自己的手臂会不会被砍,右手一
伸,运出内劲,伸指往他胸口‘膻中穴’点去。那武士举刀
向他手臂砍来,突然间“啊”的一声大叫,仰面翻跌下去,胸
口一个小孔中鲜血激射而出,射得有两尺来高。王语嫣和段
誉都又惊又喜,谁也没料到这一指之力竟如此厉害。
段誉于顷刻间连毙两人,其余的武士便不敢再上楼来,聚
在楼下商议。
王语嫣道:“段公子,你将肩头的袖箭拔了去。”段誉大
喜,心想:“她居然也关怀到我肩头的箭伤。”伸手一拔,将
袖箭起了出来。这只箭深入寸许,已碰到肩骨,这么用力一
拔,原是十分疼痛,但他心喜之下,并不如何在意,说道:
“王姑娘,他们又要攻上来了,你想如何对付才是?”一面说,
一面转头向着王语嫣,蓦地见到她衣衫不整,急忙回头,说
道:“啊哟,对不起。”
王语嫣羞得满脸通红,偏又无力穿衣,灵机一动,便去
钻在稻谷堆里,只露出了头,笑道:“不要紧了,你转过头来
罢。”
段誉慢慢侧身,全神提防,只要见到她衣衫不甚妥贴,露
出肌肤,便即转头相避,正斜过半边脸孔,一瞥眼间,只见
窗外有一名西夏武士站在马背之上,探头探脑的要跳进屋来,
忙道:“这边有敌人。”
王语嫣心想:“不知这人的武功家数如何。”说道:“你用
袖箭掷他。”
段誉依言扬手,将手中袖箭掷了出去。他发射暗器全然
外行,袖箭掷出时没半点准头,离那人的脑袋少说也有两尺。
那武士本来不用理睬,但段誉这一掷之势手劲极强,一枝小
小袖箭飞出时呜呜声响,那武士吃了一惊,矮身相避,在马
鞍上缩成了一团。
王语嫣伸长头颈,瞧得清楚,说道:“他是西夏人摔角好
手,让他扭住你,你手掌在他天灵盖上一拍,那便赢了。”
段誉道:“这个容易。”走到窗口,只见那武士从马鞍上
踊身一跃,撞破窗格,冲了过来。段誉叫:“你来干什么?”那
武士不懂汉语,瞪眼相视,左手一探,已扭住段誉的胸口。这
人身手也真快捷,这一扭之后,跟着手臂上挺,将段誉举在
半空。段誉反手一掌,拍的一声,正中他脑门。那武士本想
将段誉举往楼板上重重一摔,摔他个半死,不料这一掌下来,
早将他击得头骨碎裂而死。
段誉又杀了一人,不由得心中发毛,越想越害怕,大叫:
“我不想再杀人了!要我再杀人,那可下不了手啦,你们快快
走罢!”用力一推,将这摔角好手的尸身抛了下去。
追寻到碾坊来的西夏武士共有十五人,此刻尚余十二人,
其中四个是一品堂的好手,两个是汉人,两个是西夏人。那
四名好手见段誉的武功一会儿似乎高强无比,一会儿又似幼
稚可笑,当真说得上“深不可测”,当下不敢轻举妄动,聚在
一起,轻声商议进攻之策。那八名西夏武士却另有计较,搬
拢碾坊中的稻草,便欲纵火。
王语嫣惊道:“不好了,他们要放火!”段誉顿足道:“那
怎么办?”眼见碾坊中的大水轮被溪水推动,不停的转将上来,
又转将下去,他心中也如水轮之转。
只听得一个汉人叫道:“大将军有令,那小姑娘须当生擒,
不可伤了她的性命,暂缓纵火。”随又提高声音叫道:“喂,小
杂种和小姑娘,快快下来投降,否则我们可要放火了,将你
们活活的烧成两只烧猪。”他连叫三遍,段誉和王语嫣只是不
睬。那人取过火折打着了火,点燃一把稻草,举在手中,说
道:“你们再不降服,我便生火了。”说着扬动火种,作势要
投向稻草堆。
段誉见情势危急,说道:“我去攻他个措手不及。”跨步
踏上了水轮。水轮甚巨,径逾两丈,比碾坊的屋顶还高。段
誉双手抓住轮上叶子板,随着轮子转动,慢慢下降。
那人还在大呼小叫,喝令段誉和王语嫣归服,不料段誉
已悄悄从阁楼上转了下来,伸指便往他背心点去。他使的是
六脉神剑中少阳剑剑法,原应一指得手,哪知他向人偷袭,自
己先已提心吊胆,气势不壮,这真气内力便发不出来。他内
力发得出发不出纯须碰巧,这一次便发不出劲。那人只觉得
背心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回过头来,只见段誉正在
向自己指指点点。
那人亲眼见到段誉连杀三人,见他右手乱舞乱挥,又在
使什么邪术,也是颇为忌惮,急忙向左跃开。段誉又出一指,
仍是无声无息,不知所云。那人喝道:“臭小子,你鬼鬼祟祟
的干什么?”左手箕张,向他顶门抓来。段誉身子急缩,双手
乱抓,恰巧攀住水轮,便被轮子带了上去。那人一抓落空,噗
的一声。木屑纷飞,在水轮叶子板上抓了个大缺口。
王语嫣道:“你只须绕到他背后,攻他背心第七椎节之下
的‘至阳穴’,他便要糟。这人是晋南虎爪门的弟子,功夫练
不到至阳穴。
段誉在半空中叫道:“那好极了!”攀着水轮,又降到了
碾坊大堂。
西夏众武士不等他双足着地,便有三人同时出手抓去。段
誉右手连摇,道:“在下寡不敌众,好汉打不过人多,我只要
斗他一人。”说着斜身侧进,踏着“凌波微步”的步子,闪得
几闪,已欺到那人身后,喝一声:“着!”一指点出,嗤嗤声
响,正中他“至阳穴”,那人哼也不哼,扑地即死。
段誉杀了一人,想要再从水轮升到王语嫣身旁,却已来
不及了,一名西夏武士拦住了他退路,举刀劈来。段誉叫道:
“啊哟,糟糕!鞑子兵断我后路。十面埋伏,兵困垓下,大事
糟矣!”向左斜跨,那一刀便砍了个空。碾坊中十一人登时将
他团团围住,刀剑齐施。
段誉大叫:“王姑娘,我跟你来生再见了。段誉四面楚歌,
自身难保,只好先去黄泉路上等你。”他嘴里大呼小叫,狼狈
万状,脚下的“凌波微步”步法却是巧妙无比。
王语嫣看得出了神,问道:“段公子,你脚下走的可是
‘凌波微步’么?我只闻其名,不知其法。”
段誉喜道:“是啊,是啊!姑娘要瞧,我这便从头至尾演
一遍给你看,不过能否演得到底,却要看我脑袋的造化了。”
当下将从卷轴上学来的步法,从第一步起走了起来。
那十一名西夏武士飞拳踢腿,挥刀舞剑,竟没法沾得上
他的一片衣角。十一人哇哇大叫:“喂,你拦住这边!”“你守
东北角,下手不可容情。”“啊哟,不好,小王八蛋从这里溜
出去了。”
段誉前一脚,后一步,在水轮和杵臼旁乱转。王语嫣虽
然聪明博学,却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叫道:“你躲避敌人要
紧,不用演给我看。”段誉道:“良机莫失!此刻不演,我一
命呜呼之后,你可见不到了。”
他不顾自己生死,务求从头到尾,将这套“凌波微步”演
给心上人观看。哪知痴情人有痴情之福,他若待见敌人攻来,
再以巧妙步法闪避,一来他不懂武功,对方高手出招虚虚实
实,变化难测,他有心闪避,定然闪避不了;二来敌人共有
十一个之多,躲得了一个,躲不开第二个,躲得了两个,躲
不开第三个。可是他自管自的踏步,对敌人全不理会,变成
十一名敌人个个向他追击。这“凌波微步”每一步都是踏在
别人决计意想不到的所在,眼见他左足向东跨出,不料踏实
之时,身子却已在西北角上。十一人越打越快,但十分之九
的招数都是递向自己人身上,其余十分之一则是落了空。
阿甲、阿乙、阿丙见段誉站在水轮之旁,拳脚刀剑向他
招呼,而阿丁、阿戊、阿己的兵刃自也是攻向他所处的方位。
段誉身形闪处,突然转向,乒乒乓乓、叮当呛啷,阿甲、阿
乙、阿丙、阿丁……各人兵刃交在一起,你挡架我,我挡架
你。有几名西夏武士手脚稍慢,反为自己人所伤。
王语嫣只看得数招,便已知其理,叫道:“段公子,你的
脚步甚是巧妙繁复,一时之间我瞧不清楚。最好你踏完一遍,
再踏一遍。”段誉道:“行,你吩咐什么,我无不依从。”堪堪
那八八六十四卦的方位踏完,他又从头走了起来。
王语嫣寻思:“段公子性命暂可无碍,却如何方能脱此困
境?我上身不穿衣衫,真羞也羞死了。唯有设法指点段公子,
让他将十一个敌人一一击毙。”当下不再去看段誉的步法,转
目端详十一人的武功家数。
忽听得喀的一声响,有人将木梯搁到了楼头,一名西夏
武士又要登楼。十一人久战段誉不下,领头的西夏人便吩咐
下属,先将王语嫣擒住了再说。
王语嫣吃了一惊,叫道:“啊哟!”
段誉抬起头来,见到那西夏武士登梯上楼,忙问:“打他
哪里?”王语嫣道:“抓‘志室穴’最妙!”段誉大步上前,一
把抓到他后腰“志室穴”,也不知如何处置才好,随手一掷,
正好将他投入了碾米的石臼之中。一个两百来斤的石杵被水
轮带动,一直在不停舂击,一杵一杵的舂入石臼,石臼中的
谷早已成极细米粉,但无人照管,石杵仍如常下击。那西夏
武士身入石臼,石杵舂将下来,砰的一声,打得他脑浆迸裂,
血溅米粉。
那西夏高手不住催促,又有三名西夏武士争先上梯。王
语嫣叫道:“一般办理!”段誉伸手又抓住了一人的“志室
穴”,使劲一掷,又将他抛入了石臼。这一次有意抛掷,用劲
反不如上次恰到好处,石杵落下时打在那人腰间,惨呼之声
动人之心魄,一时却不得便死。石杵舂了一下,那人惨呼一
声。
段誉一呆,另外两名西夏武士已从木梯爬了上去。段誉
惊道:“使不得,快退下来。”左手手指乱指乱点,他心中惶
急,真气激荡,六脉神剑的威力发了出来,嗤嗤两剑,戳在
两人的背心。那两人登时摔下。
余下七名西夏武士见段誉空手虚点,便能杀人,这等功
夫实是闻所未闻。他们不知段誉这门功夫并非从心所欲,真
要使时,未必能够,情急之下误打误撞,却往往见功。七人
越想越怕,都已颇有怯意,但说就此退去,却又心有不甘。
王语嫣居高临下,对大堂中战斗瞧得清清楚楚,见敌方
虽只剩下七人,然其中三人武功颇为了得,那西夏人�喝指
挥,隐然是这一批人的首领,叫道:“段公子,你先去杀了那
穿黄衣戴皮帽之人,要设法打他后脑‘玉枕’和‘天柱’两
处穴道。”
段誉道:“谨遵台命。”向那人冲去。
那西夏人暗暗心惊:“玉枕和天柱两处穴道,正是我罩门
所在,这小姑娘怎地知道?”眼见段誉冲到,当即单刀横砍,
不让他近身。段誉连冲数次,不但无法走到他身后,险些反
被他单刀所伤。总算那人听了王语嫣的呼喝后心有所忌,一
意防范自己脑后罩门,否则段誉已大大不妙。段誉叫道:“王
姑娘,这人好生厉害,我走不到他背后。”
王语嫣道:“那个穿灰袍的,罩门是在头颈的‘廉泉穴’。
那个黄胡子,我瞧不出他武功家数,你向他胸口戳几指看。”
段誉道:“遵命!”伸指向那人胸口点去。他这几指手法虽对,
劲力全无,但那黄胡子如何知道?急忙矮身躲了三指,待得
段誉第四指点到,他凌空一跃,从空中搏击而下,掌力凌厉,
将段誉全身都罩住了。
段誉只感呼吸急促,头脑晕眩,大骇之下,闭着眼睛双
手乱点,嗤嗤嗤嗤声响不绝,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
冲、少泽,六脉神剑齐发,那黄胡子身中六洞,但掌势不消,
拍的一响,一掌击在段誉肩头。其时段誉全身真气激荡,这
一掌力道虽猛,在他浑厚的内力抗拒之下,竟伤他不得半分,
反将那黄胡子弹出丈余。
王语嫣却不知他未曾受伤,惊道:“段公子,你没事么?
可受了伤?”
段誉睁开眼来,见那黄胡子仰天躺在地,胸口小腹的六
个小孔之中鲜血直喷,脸上神情狰狞,一对眼睛睁得大大的,
恶狠狠的瞧着自己,兀自未曾气绝。段誉吓得一颗心怦怦乱
跳,叫道:“我不想杀你,是你自己……自己找上我来的。”脚
下仍是踏着凌波微步,在大堂中快步疾走,双手不住的抱拳
作揖,向余下的六人道:“各位英雄好汉,在下段誉和你们往
日无怨,近日无仇,请你们网开一面,这就出去罢。我……
我……实在是不敢再杀人了。这……这……弄死这许多人,教
我如何过意得去?实在是太过残忍。你们快快退去罢,算是
我段誉输了,求……求你们高抬贵手。”
一转身间,忽见门边站着一个西夏武士,也不知是什么
时候进来的,这人中等身材,服色和其余西夏武士无异,只
是脸色蜡黄,木无表情,就如死人一般。段誉心中一寒:“这
是人是鬼?莫非……莫非……给我打死的西夏武士阴魂不散,
冤鬼出现?”颤声道:“你……你是谁?想……想干什么?”
那西夏武士挺身站立,既不答话,也不移动身子,段誉
一斜身,反手抓住身旁一名西夏武士后腰的“志室穴”,向那
怪人掷去。那人微一侧身,砰的一声,那西夏武士的脑袋撞
在墙上,头盖碎裂而死。段誉吁了口气,道:“你是人,不是
鬼。”
这时除了那新来的怪客之外,西夏武士已只剩下了五人,
其中一名西夏人和一名汉人是“一品堂”的好手。余下三名
寻常武士眼看己方人手愈斗愈少,均萌退志,一人走向门边,
便去推门。那西夏好手喝道:“干什么?”刷刷刷三刀,向段
誉砍去。
段誉眼见青光霍霍,对方的利刀不住的在面前晃动,随
时随刻都会剁到自己身上,心中怕极,叫道:“你……你这般
蛮横,我可要打你玉枕穴和天柱穴了,只怕你抵敌不住,我
劝你还是……还是乘早收兵,大家好来好散的为妙。”那人刀
招愈来愈紧,刀刀不离段誉的要害。若不是段誉脚下也加速
移步,每一刀都能要了他性命。
那汉人好手一直退居在后,此刻见段誉苦苦哀求,除了
尽力闪避,再无还手余地,灵机一动,抢到石臼旁,抓起两
把已碾得极细的米粉,向段誉面门掷去。段誉步法巧妙,这
两下自是掷他不中。那大汉两把掷出,跟着又是两把,再是
两把,大堂中米粉糠屑,四散飞舞,顷刻间如烟似雾。
段誉大叫,“糟糕,糟糕!我这可瞧不见啦!”王语嫣也
知情势万分凶险,心想段誉所以能在数名好手间安然无损,全
仗了那神妙无方的凌波微步。敌人向他发招攻击,始终是瞻
之在前,忽焉在后,兵刃拳脚的落点和他身子间是总有厘毫
之差,现下大堂中米粉糠屑烟雾�漫,众人任意发招,这一
盲打乱杀,那便极可能打中在他身上。要是众武士一上来便
不理段誉身在何处,自顾自施展一套武功,早将他砍成十七
廿八块了。
段誉双目被米粉蒙住了,睁不开来,狠命一跃,纵到水
轮边上,攀住水轮叶子板,向上升高。只听得“啊、啊”两
声惨呼,两名西夏武士已被那西夏好手乱刀误砍而死。跟着
叮当两声,有人喝道:“是我!”另一人道:“小心,是我!”是
那西夏好手和汉人好手刀剑相交,拆了两个回合。接着
“啊”的一声惨叫,最后一名西夏武士不知被谁一脚踢中要害,
向外飞出,临死时的叫喊,令段誉听着不由得毛骨悚然,全
身发抖。他颤声叫道:“喂喂,你们人数越来越少,何必再打?
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向你们求饶,也就是了。”
那汉人从声音中辨别方位,右手一挥,一枚钢镖向他射
来,这一镖去势本来甚准,但水轮不停转动,待得钢镖射到,
轮子已带着段誉下降,拍的一响,钢镖将他袖子一角钉在水
轮叶子板上。段誉吃了一惊,心想:“我不会躲避暗器,敌人
一发钢镖袖箭,我总是遭殃。”怯意一盛,手便软了,五指抓
不住水轮叶子板,腾的一声,摔了下来。
那汉人好手从迷雾中隐约看到,扑上来便抓。段誉记得
王语嫣说过要点他“廉泉穴”,但一来在慌乱之中,二来虽识
得穴道,平时却无习练,手忙脚乱的伸指去点他“廉泉穴”,
部位全然不准,既偏左,又偏下,竟然点中他的“气户穴”。
“气户穴”乃是笑穴,那人真气逆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
剑又一剑的向段誉刺去,口中却嘻嘻、哈哈、嘿嘿、呵呵的
大笑不已。
那西夏好手问道:“容兄,你笑什么?”那汉人无法答话,
只不断大笑。那西夏人不明就里,怒道:“大敌当前,你弄什
么玄虚?”那汉人道:“哈哈,我……这个……哈哈,呵呵
……”挺剑朝段誉背心刺去。段誉向左斜走,那西夏好手迷
雾中瞧不清楚,正好也向这边撞来,两个人一下子便撞了个
满怀。
这西夏人一撞到段誉身子,左手疾翻,已使擒拿手扭住
了段誉右臂。他眼见对方之所长全在脚法,这一扭正是取胜
的良机,右手抛去单刀,回过来又抓住了段誉的左腕。段誉
大叫:“苦也,苦也!”用力挣扎。但那西夏人两手便如铁箍
相似,却那里挣扎得脱?
那汉人瞧出便宜,挺剑便向段誉背心疾刺而下。那西夏
人暗想:“不妙!他这一剑刺入数寸,正好取了敌人性命。但
如他不顾义气,要独居其功,说不定刺入尺许,便连我也刺
死了。”当即拖着段誉,退了一步。
那汉人笑声不绝,抢上一步,欲待伸剑再刺,突然砰的
一声,水轮叶子击在他的后脑,将他打得晕了过去。那汉人
虽然昏晕,呼吸未绝,仍哈哈哈的笑个不停,但有气无力,笑
声十分诡异。水轮缓缓转去,第二片叶子砰的一下,又在他
胸口撞了一下,他笑声轻了几分,撞到七八下时,“哈哈、哈
哈”之声,已如是梦中打鼾一般。
王语嫣见段誉被擒,无法脱身,心中焦急之极,又想大
门旁尚有一名神色可怖的西夏武士站着,只要他随手一刀一
剑,段誉立时毙命。她惊惶之下,大声叫道:“你们别伤段公
子生命,大家……大家慢慢商量。”
那西夏人牢牢扭住段誉,横过右臂,奋力压向他胸口,想
压断他肋骨,又或逼得他难以呼吸,窒息而死。段誉心中害
怕之极。他被扭住的是左腕和右臂,吸人内力的“北冥神
功”使用不上,只得左手拚命伸指乱点,每一指都点到了空
处,只感胸口压力愈来愈重,渐渐的喘不过气来。
正危急间,忽听得嗤嗤数声,那西夏好手“啊”的一声
轻呼,说道:“好本事,你终于点中了我的……我的玉枕
……”双手渐渐放松,脑袋垂了下来,倚着墙壁而死。
段誉大奇,扳过他身子一看,果见他后脑“玉枕穴”上
有一小孔,鲜血泊泊流出,这伤痕正是自己六脉神剑所创。他
一时想不明白,不知自己在紧急关头中功力凝聚,一指点出,
真气冲上墙壁,反弹过来,击中了那西夏好手的后脑。段誉
一共点了数十指,从墙壁上一一反弹在对方背后各处。但那
西夏人功力既高,而真气的反弹之力又已大为减弱,损伤不
到他分毫,可是最后一股真气恰好反弹到他的“玉枕穴”上。
那“玉枕穴”是他的罩门所在,最是柔嫩,真气虽弱,一撞
之下还是立时送命。
段誉又惊又喜,放下那西夏人的尸身,叫道:“王姑娘,
王姑娘,敌人都打死了!”
忽听得背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未必都死了!”段
誉一惊回头,见是那个神色木然的西夏武士,心想:“我倒将
你忘了。你武功不高,我一抓你志室穴,便能杀你。”笑道:
“老兄快快去罢,我决计不能再杀你。”那人道:“你有杀我的
本领么?”语气十分傲慢。段誉实在不愿再多杀伤,抱拳道:
“在下不是阁下对手,请你手下容情,饶过我罢。”
那西夏武士道:“你这几句话说得嬉皮笑脸,绝无求饶的
诚意。段家一阳指和六脉神剑名驰天下,再得这位姑娘指点
要诀,果然非同小可。在下领教你的高招。”这几句话每个字
都是平平吐出,既无轻重高低,亦无抑扬顿挫,听来十分的
不惯,想来他是外国人,虽识汉语,遣词用句倒是不错,声
调就显得十分的别扭了。
段誉天性不喜武功,今日杀了这许多人,实为情势所迫,
无可奈何,说到打架动手,当真是可免则免,当即一揖到地,
诚诚恳恳的道:“阁下责备甚是,在下求饶之意不敬不诚,这
里谢过。在下从未学过武功,适才伤人,尽属侥幸,但得苟
全性命,已是心满意足,如何还敢逞强争胜?”
那西夏武士嘿嘿冷笑,说道:“你从未学过武功,却在举
手之间,尽歼西夏一品堂中的四位高手,又杀武士一十一人。
倘若学了武功,武林之中,还有噍类么?”
段誉自东至西的扫视一过,但见碾房中横七竖八的都是
尸首,一个个身上染满了血污,不由得难过之极,掩面道:
“怎……怎地我杀了这许多人?我……我实在不想杀人,那怎
么办?怎么办?”那人冷笑数声,斜目睨视,瞧他这几句话是
否出于本心。段誉垂泪道:“这些人都有父母妻儿,不久之前
个个还如生龙活虎一般,却都给我害死了,我……我……如
何对得起他们?”说到这里,不禁捶胸大恸,泪如雨下,呜呜
咽咽的道:“他们未必真的想要杀我,只不过奉命差遣,前来
拿人而已。我跟他们素不相识,焉可遽下毒手?”他心地本来
仁善,自幼念经学佛,便蝼蚁也不敢轻害,岂知今日竟闯下
这等大祸来。
那西夏武士冷笑道:“你假惺惺的猫哭老鼠,就想免罪
么?”
段誉收泪道:“不错,人也杀了,罪也犯下了,哭泣又有
何益?我得好好将这些尸首埋葬了才是。”
王语嫣心想:“这十多具尸首一一埋葬,不知要花费多少
时候。”叫道:“段公子,只怕再有大批敌人到来,咱们及早
远离的为是。”段誉道:“是,是!”转身便要上梯。
那西夏武士道:“你还没杀我,怎地便走?”段誉摇头道:
“我不能杀你。再说,我也不是你的对手。”那人道:“咱们没
打过,你怎知不是我对手?王姑娘将‘凌波微步’传了给你,
嘿嘿,果然与众不同。”段誉本想说“凌波微步”并非王语嫣
所授,但又想这种事何必和外人多言,只道:“是啊,我本来
不会什么武功,全蒙王姑娘出言指点,方脱大难。”那人道:
“很好,我等在这里,你去请她指点杀我的法门。”段誉道:
“我不要杀你。”
那人道:“你不要杀我,我便杀你。”说着拾起地下一柄
单刀,突然之间,大堂中白光闪动,丈余圈子之内,全是刀
影。段誉还没来得及跨步,便已给刀背在肩头重重敲了一下,
“啊”的一声,脚步踉跄。他脚步一乱,那西夏武士立时乘势
直上,单刀的刃锋已架在他后颈。段誉吓出了一身冷汗,只
有呆立不动。
那人道:“你快去请教你师父,瞧她用什么法子来杀我。”
说着收回单刀,右腿微弹,砰的一下,将段誉踢出一个筋斗。
王语嫣叫道:“段公子,快上来。”段誉道:“是!”攀梯
而上,回头一看,只见那人收刀而坐,脸上仍是一股僵尸般
的木然神情,显然浑不将他当作一回事,决计不会乘他上梯
时在背后偷袭。段誉上得阁楼,低声道:“王姑娘,我打他不
过,咱们快想法子逃走。”
王语嫣道:“他守在下面,咱们逃不了的。请你拿这件衫
子过来。”段誉道:“是!”伸手取过那农家女留下的一件旧衣。
王语嫣道:“闭上眼睛,走过来。好!停住。给我披在身上,
不许睁眼。”段誉一一照做。他原是志诚君子,对王语嫣又是
天神一般崇敬,自是丝毫不敢违拗,只是想到她衣不蔽体,一
颗心不免怦怦而跳。
王语嫣待他给自己披好衣衫,说道:“行了。扶我起来。”
段誉没听到她可以睁眼的号令,仍紧紧闭着双眼,听她说
“扶我起来”,便伸出右手,不料一下子便碰到她的脸颊,只
觉手掌中柔腻滑嫩,不禁吓了一跳,急忙缩手,连声道:“对
不起,对不起。”
王语嫣当要他替自己披上衣衫之时,早已羞得双颊通红,
这时见他闭了眼睛,伸掌在自己脸上乱摸,更加害羞,道:
“喂,我叫你扶我起来啊!”段誉道:“是!是!”眼睛既紧紧
闭住,一双手就不知摸向哪里好,生怕碰到她身子,那便罪
孽深重,不由得手足无措,十分狼狈。王语嫣也是心神激荡,
隔了良久,才想到要他睁眼,嗔道:“你怎么不睁眼?”
那西夏武士在下面嘿嘿冷笑,说道:“我叫你去学了武功
来杀我,却不是教你二人打情骂俏,动手动脚。”
段誉睁开眼来,但见王语嫣玉颊如火,娇羞不胜,早是
痴了,怔怔的凝视着她,西夏武士那几句话全没听见。王语
嫣道:“你扶我起来,坐在这里。”段誉忙道:“是!是!”诚
惶诚恐的扶着她身子,让她坐在一张板凳上。
王语嫣双手颤抖,勉力拉着身上衣衫,低头凝思,过了
半晌,说道:“你不露自己的武功家数,我……我不知道如何
才能打败他。”段誉道:“他很厉害,是不是?”王语嫣道:
“适才他跟你动手,一共使了一十七种不同派别的武功。”段
誉奇道:“什么?只这么一会儿,便使了一十七种不同的武功?”
王语嫣道:“是啊!他刚才使单刀圈住你,东砍那一刀,
是少林寺的降魔刀法;西劈那一刀,是广西黎山洞黎老汉的
柴刀十八路;回转而削的那一刀,又转作了江南史家的‘回
风拂柳刀’。此后连使一十一刀,共是一十一种派别的刀法。
后来反转刀背,在你肩头击上一记,这是宁波天童寺心观老
和尚所创的‘慈悲刀’,只制敌而不杀人。他用刀架在你颈中,
那是本朝金刀杨老令公上阵擒敌的招数,是‘后山三绝招’之
一,本是长柄大砍刀的招数,他改而用于单刀。最后飞脚踢
你一个筋斗,那是西夏回人的弹腿。”她一招一招道来,当真
如数家珍,尽皆说明其源流派别,段誉听着却是一窍不通,瞠
目以对,无置喙之余地。
王语嫣侧头想了良久,道:“你打他不过的,认了输罢。”
段誉道:“我早就认输了。”提高声音说道:“喂,我是无
论如何打你不过的,你肯不肯就此罢休?”
那西夏武士冷笑道:“要饶你性命,那也不难,只须依我
一件事。”段誉忙道:“什么事?”那人道:“自今而后,你一
见到我面,便须爬在地下,向我磕三个响头,高叫一声:‘大
爷饶了小的狗命!’”
段誉一听,气往上冲,说道:“士可杀而不可辱,要我向
你磕头要求,再也休想,你要杀,现下就杀便是。”那人道:
“你当真不怕死?”段誉道:“怕死自然是怕的,可是每次见到
你便跪下磕头,那还成什么话?”那人冷笑道:“见到我便跪
下磕头,也不见得如何委屈了你。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皇帝,
你见了我是否要跪下磕头?”
王语嫣听他说“要是我一朝做了中原皇帝”,心中一凛:
“怎么他也说这等话?”
段誉道:“见了皇帝磕头,那又是另一回事。这是行礼,
可不是求饶。”
那西夏武士道:“如此说来,我这个条款你是不答允了?”
段誉摇头道:“对不起之至,歉难从命,万乞老兄海涵一二。”
那人道:“好,你下来罢,我一刀杀了你。”段誉向王语嫣瞧
了一眼,心下难过,说道:“你既一定要杀我,那也无法可想,
不过我也有一件事相求。”那人道:“什么事?”段誉道:“这
位姑娘身中奇毒,肢体乏力,不能行走,请你行个方便,将
她送回太湖曼陀山庄她的家里。”
那人哈哈一笑,道:“我为什么要行这个方便?西夏征东
大将军颁下将令,是谁擒到这位博学多才的姑娘,赏赐黄金
千两,官封万户侯。”段誉道:“这样罢,我写下一封书信,你
将这位姑娘送回她家之后,便可持此书信,到大理国去取黄
金五千两,万户侯也照封不误。”那人哈哈大笑,道∶“你当
我是三岁小孩子?你是什么东西?凭你这小子一封书信,便
能给我黄金五千两,官封万户侯?”
段誉心想此事原也难以令人入信,一时无法可施,双手
连搓,说道:“这……这……怎么办?我一死不足惜,若让小
姐流落此处,身入匪人之手,我可是万死莫赎了。”
王语嫣听他说得真诚,不由得也有些感动,大声向那西
夏人道:“喂,你若对我无礼,我表哥来给我报仇,定要搅得
你西夏国天翻地覆,鸡犬不安。”那人道:“你表哥是谁?”王
语嫣道:“我表哥是中原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慕容公子,‘姑苏
慕容’的名头,想来你也听到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
对我不客气,他会加倍的对你不客气。”
那人冷笑道:“慕容公子倘若见到你跟这小白脸如此亲
热,怎么还肯为你报仇?”
王语嫣满脸通红,说道:“你别瞎说,我跟这位段公子半
点也没……没有什么……”心想这种事不能多说,转过话头,
问道:“喂,军爷,你尊姓大名啊?敢不敢说与我知晓。”
那西夏武士道:“有甚么不敢?本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
西夏李延宗便是。”
王语嫣问道:“嗯,你姓李,那是西夏的国姓。”
那人道:“岂但是国姓而已?精忠报国,吞辽灭宋,西除
吐蕃,南并大理。”
段誉道:“阁下志向倒是不小。李将军,我跟你说,你精
通各派绝艺,要练成武功天下第一,恐怕不是难事,但要混
壹天下,并非武功天下第一便能办到。”
李延宗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王语嫣道:“就说要武功天下第一,你也未必能够。”李
延宗道:“何以见得?”王语嫣道:“当今之世,单是以我所见,
便有二人的武功远远在你之上。”李延宗踏上一步,仰起了头,
问道:“是哪二人?”王语嫣道:“第一位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
峰乔帮主。”李延宗哼了一声,道:“名气虽大,未必名副其
实。第二个呢?”王语嫣道:“第二位便是我表哥,江南慕容
复慕容公子。”
李延宗摇了摇头,道:“也未必见得。你将乔峰之名排在
慕容复之前,是为公是私?”王语嫣问道:“什么为公为私?”
李延宗道:“若是为公,因你以为乔峰的武功确在慕容复之上;
若是为私,则因为慕容复与你有亲戚之谊,你让外人排名在
先。”王语嫣道:“为公为私,都是一样。我自然盼望我表哥
胜过乔帮主,但眼前可还不能。”李延宗道:“眼前虽还不能,
那乔峰所精者只是一家之艺,你表哥却博知天下武学,将来
技艺日进,便能武功天下第一了。”
王语嫣叹了口气,说道:“那还是不成。到得将来,武功
天下第一的,多半便是这位段公子了。”
李延宗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倒会说笑。这书呆子不
过得你指点,学会了一门‘凌波微步’,难道靠着抱头鼠窜、
龟缩逃生的本领,便能得到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么?”
王语嫣本想说:“他这‘凌波微步’的功夫非我所授。他
内力雄浑,根基厚实,无人可及。”但转念一想:“这人似乎
心胸狭窄,我若照实说来,只怕他非杀了段公子不可。我且
激他一激。”便道:“他若肯听我指点,习练武功,那么三年
之后,要胜过乔帮主或许仍然不能,要胜过阁下,却易如反
掌。”
李延宗道:“很好,我信得过姑娘之言。与其留下个他日
的祸胎,不如今日一刀杀了。段公子,你下来罢,我要杀你
了。”
段誉忙道:“我不下来。你……你也不可上来。”
王语嫣没想到弄巧成拙,此人竟不受激,只得冷笑道:
“原来你是害怕,怕他三年之后胜过了你。”
李延宗道:“你使激将之计,要我饶他性命,嘿嘿,我李
延宗是何等样人,岂能轻易上当?要我饶他性命不难,我早
有话在先,只须每次见到我磕头求饶,我决不杀他。”
王语嫣向段誉瞧瞧,心想磕头求饶这种事,他是决计不
肯做的。为今之计,只有死中求生,低声问道:“段公子,你
手指中的剑气,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那是什么缘故?”段誉
道:“我不知道。”王语嫣道:“你最好奋力一试,用剑气刺他
右腕,先夺下他的长剑,然后紧紧抱住了他,使出‘六阳融
雪功’来,消除他的功力。”段誉奇道:“什么‘六阳融雪
功’?”王语嫣道:“那日在曼陀山庄,你制服严妈妈救我之时,
不是使过这门你大理段氏的神功么?”段誉这才省悟。那日王
语嫣误以为他的“北冥神功”是武林中众所不齿的“化功大
法”,段誉一时不及解说,随口说道这是他大理段氏家传之学,
叫做“六阳融雪功”。他信口胡诌,早已忘了,王语嫣却于天
下各门各派的武功无一不牢牢记在心中,何况这等了不起的
奇功?
段誉点了点头,心想除此之外,确也更无别法,但这法
门实在毫无把握,总之是凶多吉少,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说
道:“王姑娘,在下无能,不克护送姑娘回府,实深惭愧。他
日姑娘荣归宝府,与令表兄成亲大喜,勿忘了在曼陀山庄在
下手植的那几株茶花之旁,浇上几杯酒浆,算是在下喝了你
的喜酒。”
王语嫣听到他说自己将来可与表哥成亲,自是欢喜,但
见他这般的出去让人宰割,心下也是不忍,凄然道:“段公子,
你的救命大恩,我有生之日,决不敢忘。”
段誉心想:“与其将来眼睁睁瞧着你和慕容公子成亲,我
妒忌发狂,内心煎熬,难以活命,还不如今日为你而死,落
得个心安理得。”当下回头向她微微一笑,一步步从梯级走了
下去。
王语嫣瞧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好生奇怪,在这当口,
居然还笑得出?”
段誉走到楼下,向李延宗瞪了一眼,说道:“李将军,你
既非杀我不可,就动手罢!”说着一步踏出,跨的正是“凌波
微步”。
李延宗单刀舞动,刷刷刷三刀砍去,使的又是另外三种
不同派别的刀法。王语嫣也不以为奇,心想兵刃之中,以刀
法派别家数最多,倘若真是博学之士,便连使七八十招,也
不致将哪一门哪一派的刀法重复使到第二招。段誉这“凌波
微步”一踏出,端的变幻精奇。李延宗要以刀势将他围住,好
几次明明已将他围住,不知怎的,他竟又如鬼魅似的跨出圈
外。王语嫣见段誉这一次居然能够支持,心下多了几分指望,
只盼他奇兵突出,险中取胜。
段誉暗运功力,要将真气从右手五指中迸射出去,但每
次总是及臂而止,莫名其妙的缩了回去。总算他的“凌波微
步”已走得熟极而流,李延宗出刀再快,也始终砍不到他身
上。
李延宗眼见他以希奇古怪的指力连毙西夏高手,此刻见
他又在指指划划,装神弄鬼,自然不知他是内力使不出来,还
道这是行使邪术之前的施法,心想他诸般法门做齐,符咒念
毕,这杀人于无形的邪术便要使出来了,心中不禁发毛,寻
思:“这人除了脚法奇异之外,武功平庸之极,但邪术厉害,
须当在他使出邪术之前杀了才好。但刀子总是砍他不中,那
便如何?”一转念间,已有计较,空然回手一掌,击在水轮之
上,将木叶子拍下了一大片,左手一抄,提在手中,便向段
誉脚上掷去。段誉行走如风,这片木板自掷他不中。但李延
宗拳打掌劈,将碾坊中各种家生器皿,竹箩米袋打碎了抓起,
一件件投到段誉脚边。
碾坊中本已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十余具死尸,再加上这许
多破烂家生,段誉那里还有落足之地?他那“凌波微步”全
仗进退飘逸,有如风行水面,自然无碍,此刻每一步跨去,总
是有物阻脚,不是绊上一绊,便是踏上死尸的头颅身子,这
“飘行自在,有如御风”的要诀,哪里还做得到?他知道只要
慢得一慢,立时便送了性命,索性不瞧地下,只是按照所练
熟的脚法行走,至于一脚高、一脚低,脚底下发出什么怪声,
足趾头踢到什么怪物,那是全然不顾的了。
王语嫣也瞧出不对,叫道:“段公子,你快奔出大门,自
行逃命去罢,在这地方跟他相斗,立时有性命之忧。”
段誉叫道:“姓段的除非给人杀了,那是无法可想,只教
有一口气在,自当保护姑娘周全。”
李延宗冷笑道:“你这人武功脓包,倒是个多情种子,对
王姑娘这般情深爱重。”段誉摇头道:“非也非也。王姑娘是
神仙般的人物,我段誉一介凡夫俗子,岂敢说什么情,谈什
么爱?她瞧得我起,肯随我一起出来去寻她表哥,我便须报
答她这番知遇之恩。”李延宗道:“嗯,她跟你出来,是去寻
她的表哥慕容公子,那么她心中压根儿便没你这号人物。你
如此痴心妄想,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哈哈,哈哈!笑
死人了!”
段誉并不动怒,一本正经的道:“你说我是癞蛤蟆,王姑
娘是天鹅,这比喻很是得当。不过我这头癞蛤蟆与众不同,只
求向天鹅看上几眼,心愿已足,别无他想。”
李延宗听他说“我这头癞蛤蟆与众不同”,实是忍俊不禁,
纵声大笑,奇在尽管他笑声响亮,脸上肌肉仍是僵硬如恒,绝
无半分笑意。段誉曾见过延庆太子这等连说话也不动嘴唇之
人,李延宗状貌虽怪,他也不觉如何诧异,说道:“说到脸上
木无表情,你和延庆太子可还差得太远,跟他做徒弟也还不
配。”李延宗道:“延庆太子是谁?”段誉道:“他是大理国高
手,你的武功颇不及他。”其实他于旁人武功高低,根本无法
分辨,心想反正不久便要死在你手下,不妨多说几句不中听
的言语,叫你生生气,也是好的。
李延宗哼了一声,道:“我武功多高多低,你这小子还摸
得出底么?”他口中说话,手里单刀纵横翻飞,更加使得紧了。
王语嫣眼见段誉身形歪斜,脚步忽高忽低,情势甚是狼
狈,叫道:“段公子,你快到门外去,要缠住他,在门外也是
一样。”段誉道:“你身子不会动弹,孤身留在此处,我总不
放心。这里死尸很多,你一个女孩儿家,一定害怕,我还是
在这里陪你的好。”王语嫣叹了口气,心想:“你这人真呆得
可以,连我怕不怕死尸都顾到了,却不顾自己转眼之间便要
丧命。”
其实段誉脚下东踢西绊,好几次敌人的刀锋从头顶身畔
掠过,相去只毫发之间。他吓得索索发抖,不住转念:“他这
么一刀砍来,砍去我半边脑袋,那可不是玩的。大丈夫能屈
能伸,为了王姑娘,我就跪下磕头,哀求饶命罢。”心中虽如
此想,终究说不出口。
李延宗冷笑道:“我瞧你是怕得不得了,只想逃之夭夭。”
段誉道:“生死大事,有谁不怕?一死之后,可什么都完了,
我逃是想逃的,却又不能逃。”李延宗道:“为什么?”段誉道:
“多说无益。我从一数到十,你再杀我不了,可不能再跟我纠
缠不清了。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大家牛皮糖,捉迷
藏,让王姑娘在旁瞧着,可有多气闷腻烦。”
他也不等李延宗是否同意,张口便数:“一、二、三
……”李延宗道:“你发什么呆?”段誉数道:“四、五、六
……”李延宗笑道:“天下居然有你这等无聊之人,委实是辱
没了这个‘武’字。”呼呼呼三刀连劈。段誉脚步加快,口中
也数得更加快了:“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
好啦,我数到了十三,你尚自杀我不了,居然还不认输,我
看你肚子早就饿了,口也干了,去无锡城里松鹤楼喝上几杯,
吃些山珍海味,何等逍遥快活?”眼见对方不肯罢手,便想诱
之以酒食。
李延宗心想:“我生平不知会过多少大敌,绝无一人和他
相似。这人说精不精,说傻不傻,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
实是生平罕见。跟他胡缠下去,不知伊于胡底?只怕略一疏
神,中了他邪术,反将性命送于此处。须得另出奇谋。”他知
段誉对王语嫣十分关心,突然抬头向着阁楼,喝道:“很好,
很好,你们快一刀将这姑娘杀了,下来助我。”
段誉大吃一惊,只道真有敌人上了阁楼,要加害王语嫣,
急忙抬头,便这么脚下略略一慢,李延宗一腿横扫,将他踢
倒,左足踏住他胸膛,钢刀架在他颈中。段誉伸指欲点,李
延宗右手微微加劲,刀刃陷入他颈中肉里数分,喝道:“你动
一动,我立刻切下你的脑袋。”
这时段誉已看清楚阁楼上并无敌人,心中登时宽了,笑
道:“原来你骗人,王姑娘并没危险。”跟着又叹道:“可惜,
可惜。”李延宗问道:“可惜什么?”段誉道:“你武功了得,本
来可算一条英雄好汉,我段誉死在你手中,也还值得。哪知
你不能用武功胜我,便行奸使诈,学那卑鄙小人的行径,段
誉岂非死得冤枉?”
李延宗道:“我向来不受人激,你死得冤枉,心中不服,
到阎罗王面前去告状罢!”
王语嫣叫道:“李将军,且慢。”李延宗道:“什么?”王
语嫣道:“你若杀了他,除非也将我即刻杀死,否则总有一日
我会杀了你给段公子报仇。”李延宗一怔,道:“你不是说要
你表哥来找我么?”王语嫣道:“我表哥的武功未必在你之上,
我却有杀你的把握。”李延宗冷笑道:“何以见得?”王语嫣道:
“你武学所知虽博,但还及不上我的一半。我初时见你刀法繁
多,倒也佩服,但看到五十招后,觉得也不过如此,说你一
句‘黔驴技穷’,似乎刻薄,但总而言之,你所知远不如我。”
李延宗道:“我所使刀法,迄今未有一招出于同一门派,
你如何知道我所知远不如你?焉知我不是尚有许多武功未曾
显露?”
王语嫣道:“适才你使了青海玉树派那一招‘大漠飞沙’
之后,段公子快步而过,你若使太乙派的‘羽衣刀’第十七
招,再使灵飞派的‘清风徐来’,早就将段公子打倒在地了,
何必华而不实的去用山西郝家刀法?又何必行奸使诈、骗得
他因关心我而分神,这才取胜?我瞧你于道家名门的刀法,全
然不知。”李延宗顺口道:“道家名门的刀法?”王语嫣道:
“正是。我猜你以为道家只擅长剑法,殊不知道家名门的刀法
刚中带柔,另有一功。”李延宗冷笑道:“你说得当真自负。如
此说来,你对这姓段的委实是一往情深。”
王语嫣脸上一红,道:“什么一往情深?我对他压根儿便
谈不上什么‘情’字。只是他既为我而死,我自当决意为他
报仇。”
李延宗问道:“你说这话决不懊悔?”王语嫣道:“自然决
不懊悔。”
李延宗嘿嘿冷笑,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抛在段誉身上,
刷的一声响,还刀入鞘,身形一晃,已到了门外。但听得一
声马嘶,接着蹄声得得,竟尔骑着马越奔越远,就此去了。
段誉站起身来,摸了摸颈中的刀痕,兀自隐隐生痛,当
真如在梦中。王语嫣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两人一在楼上,一
在楼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是喜欢,又是诧异。
过了良久,段誉才道:“他去了。”王语嫣也道:“他去了。”
段誉笑道:“妙极,妙极!他居然不杀我。王姑娘,你武学上
的造诣远胜于他,他是怕了你。”王语嫣道:“那也未必,他
杀你之后,只须又一刀将我杀了,岂非干干净净?”段誉搔头
道:“这话也对。不过……不过……嗯,他见到你神仙一般的
人物,怎敢杀你?”
王语嫣脸上一红,心想:“你这书呆子当我是神仙,这种
心狠手辣的西夏武人,却哪会将我放在心上?”只是这句话不
便出口。
段誉见她忽有娇羞之意,却也不知原因,说道:“我拚着
性命不要,定要护你周全,不料你固安然无怎,而我一条小
命居然也还活了下来,可算便宜之至。”
他向前走得一步,当的一声,一个小瓷瓶掉在地下,正
是李延宗投在他身上的,拾起一看,见瓶上写着八个篆字:
“悲酥清风,嗅之即解”。段誉沉吟道:“什么‘悲酥清风’?嗯,
多半是解药。”拔开瓶塞,一般奇臭难当的气息直冲入鼻。他
头脑欲晕,晃了一晃,急忙盖上瓶塞,叫道:“上当,上当,
臭之极矣!尤甚于身入鲍鱼之肆!”
王语嫣道:“请你拿来给我闻闻,说不定以毒攻毒,当能
奏效。”段誉道:“是!”拿着瓷瓶走到她身前,说道:“这东
西奇臭难闻,你真的要试试?”王语嫣点了点头。段誉手持瓶
塞,却不拔开。
霎时之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倘若这解药当真管用,
解了她所中之毒,她就不用靠我相助了。她本事胜我百倍,何
必要我跟在身畔?就算她不拒我跟随,她去找意中人慕容复,
难道我站在一旁,眼睁睁的瞧着他们亲热缠绵?听着他们谈
情说爱?难道我段誉真有如此修为,能够心平气和,不动声
色?能够脸无不悦之容,口无不平之言?”
王语嫣见他怔怔不语,笑道:“你在想什么了?拿来给我
闻啊,我不怕臭的。”段誉忙道:“是,是!”拔开瓶塞,送到
她鼻边。王语嫣用力嗅了一下,惊道:“啊哟,当真臭得紧。”
段誉道:“是吗?我原说多半不管用。”便想将瓷瓶收入怀中,
王语嫣道:“给我再闻一下试试。”段誉又将瓷瓶拿到她鼻边,
自己也不知到底盼望解药有灵还是无灵。
王语嫣皱起眉头,伸手掩住鼻孔,笑道:“我宁可手足不
会动弹,也不闻这臭东西……啊!我的手,我的手会动了!”
原来她不知不觉之间,右手竟已举了起来,掩住了鼻孔,在
此以前,便要按住身上披着的衣衫,也是十分费力,十分艰
难。
她欣喜之下,从段誉手中接过瓷瓶,用力吸气,既知这
臭气极具灵效,那就不再害怕,再吸得几下,肢体间软洋洋
的无力之感渐渐消失,向段誉道:“请你下去,我要换衣。”
段誉忙道:“是,是!”快步下楼,瞧着满地都是尸体,除
了那一对农家青年之外,尽数是死在自己手下,心下万分抱
憾,只是一名西夏武士兀自睁大了眼睛瞧着他,当真是死不
瞑目。他深深一揖,说道:“我若不杀老兄,老兄便杀了我。
那时候躺在这里的,就不是老兄而是段誉了。在下无可奈何,
但心中实在歉仄之至,将来回到大理,定当延请高僧,诵念
经文,超度各位仁兄。”他转头向那对农家青年男女的尸体瞧
了一眼,回头又向西夏武士的众尸说道:“你们要杀的是我,
要捉的是王姑娘,却又何必多伤无辜?”
王语嫣换罢衣衫,拿了湿衣,走下梯来,兀自有些手酸
脚软,见段誉对着一干死尸喃喃不休,笑问:“你说些什么?”
段誉道:“我只觉杀死了这许多人,心下良深歉仄。”
王语嫣沉吟道:“段公子,你想那姓李的西夏武士,为什
么要送解药给我?”
段誉道:“这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啊……我
知道啦。他……他……”他连说几个“他”字,本想接着道:
“他定是对你起了爱慕之心。”但觉这样粗鲁野蛮的一个西夏
武士,居然对王语嫣也起爱慕之心,岂不唐突佳人?她美丽
绝伦,爱美之心,尽人皆然,如果人人都爱慕她,我段誉对
她这般倾倒又有什么珍贵?我段誉还不是和普天下的男子一
模一样?唉!甘心为她而死,那有什么了不起?何况我根本
就没为她而死,想到此处,又道:“我……我不知道。”
王语嫣道:“说不定又会有大批西夏武士到来,咱们须得
急速离开才好。你说到哪里去呢?”她心中所想的自然是去找
表哥,但就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又觉不好意思。
段誉对她的心事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说道:“你要到哪
里去呢?”问这句话时心中大感酸楚,只待她说出“我要去找
表哥”,他只有硬着头皮说:“我陪你同去。”
王语嫣玩弄着手中的瓷瓶,脸上一阵红晕,道:“这个……
这个……”隔了一会,道:“丐帮的众位英雄好汉都中了这什
么‘悲酥清风’之毒,倘若我表哥在这里,便能将解药拿去
给他们嗅上几嗅。再说,阿朱、阿碧只怕也已失陷于敌手
……”
段誉跳起身来,大声道:“正是!阿朱、阿碧两位姑娘有
难,咱们须当即速前去,设法相救。”
王语嫣心想:“这件事甚是危险,凭我们二人的本事,怎
能从西夏武士中救人?但阿朱、阿碧二人是表哥的心腹使婢,
我明知她们失陷于敌,如何可以不救?一切只有见机行事了。”
便道:“甚好,咱们去罢。”
段誉指着满地尸首,说道:“总得将他们妥为安葬才是,
须当查知各人的姓名,在每人坟上立块墓碑,日后他们家人
要来找寻尸骨,迁回故土,也好有个依凭。”
王语嫣格的一笑,说道:“好罢,你留在这里给他们料理
丧事。大殓、出殡、发讣、开�、读祭文、做挽联、作法事、
放焰口,好像还有什么头七、二七什么的,等七七四十九日
之后,你再一一去通知他们家属,前来迁葬。”
段誉听出了她话中的讥嘲之意,自己想想也觉不对,陪
笑道:“依姑娘之见,该当怎样才是?”王语嫣道:“一把火烧
得干干净净,岂不是好?”段誉道:“这个,嗯,好像太简慢
些了罢?”沉吟半晌,实在也别无善策,只得去觅来火种,点
燃了碾坊中的稻草。两人来到碾坊之外,霎时间烈焰腾空,火
舌乱吐。
段誉恭恭敬敬的跪拜叩首,说道:“色身无常,不可长保。
各位仁兄今日命丧我手,当是前生业报,只盼魂归极乐,永
脱轮回之苦。莫怪,莫怪。”噜哩噜唆的说了一大片话,这才
站起身来。
碾坊外树上系着十来匹马,正是那批西夏武士骑来的,段
誉与王语嫣各骑一匹,沿着大路而行。隐隐听得锣声镗镗,人
声喧哗,四邻农民赶着救火来了。
段誉道:“好好一座碾坊因我而焚,我心中好生过意不
去。”王语嫣道:“你这人婆婆妈妈,哪有这许多说的?我母
亲虽是女流之辈,但行事爽快明决,说干便干,你是个男子
汉大丈夫,却偏有这许多顾虑规矩。”段誉心想:“你母亲动
辄杀人,将人肉做花肥,我如何能与她比?”说道:“我第一
次杀了这许多人,又放火烧人房子,不免有些心惊肉跳。”王
语嫣点头道:“嗯!那也说得是,日后做惯了,也就不在乎啦。”
段誉一惊,连连摇手,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一之为
甚,其可再乎?杀人放火之事,再也不干了。”
王语嫣和他并骑而行,转过头来瞧着他,很感诧异,道:
“江湖之上,杀人放火之事哪一日没有?段公子,你以后洗手
不干,不再浪迹江湖了么?”段誉道:“我伯父和爹爹要教我
武功,我说什么也不肯学,不料事到临头,终于还是逼了上
来,唉,我不知怎样才好?”王语嫣微微一笑,道:“你的志
向是要读书做官,将来做学士、宰相,是不是?”段誉道:
“那也不是,做官也没什么味道。”王语嫣道:“那么你想做什
么?难道你,你和我表哥一样,整天便想着要做皇帝?”段誉
奇道:“慕容公子想做皇帝?”
王语嫣脸上一红,无意中吐露了表哥的秘密。自经碾坊
中这一役,她和段誉死里逃生,共历患难,只觉他性子平易
近人,在他面前什么话都可以说,但慕容复一心一意要规复
燕国旧邦的大志,究竟不能泄露,说道:“这话我随口说了,
你可千万别对第二人说,更不能在我表哥面前提起,否则他
可要怪死我啦。”
段誉心中一阵难过,心想:“瞧你急成这副样子,你表哥
要怪责,让他怪责去好了。”口中却只得答应:“是了,我才
不去多管你表哥的闲事呢。他做皇帝也好,做叫化也好,我
全管不着。”
王语嫣脸上又是一红,听他语气中有不悦之意,柔声道:
“段公子,你生气了么?”
段誉自和她相识以来,见她心中所想、口中所言,全是
表哥慕容公子,这番第一次如此软语温存的对自己款款而言,
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欢喜,险些儿从鞍上掉了下来,忙坐稳
身子,笑道:“没有,没有。我生什么气?王姑娘,这一生一
世,我是永远永远不会对你生气的。”
王语嫣的一番情意尽数系在表哥身上,段誉虽不顾性命
的救她,她也只感激他的恩德,钦佩他的侠义心肠,这时听
他说“这一生一世,我是永远永远不会对你生气的”,这句话
说得诚挚已极,直如赌咒发誓,这才陡地醒觉:“他……他……
他是在向我表白情意么?”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慢慢低下了头
去,轻轻的道:“你不生气,那就好了。”
段誉心下高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话好,过了一会,说
道:“我什么也不想,只盼永如眼前一般,那就心满意足,别
无他求了。”所谓“永如眼前一般”,就是和她并骑而行。
王语嫣不喜欢他再说下去,俏脸微微一沉,正色道:“段
公子,今日相救的大德,我永不敢忘。但我心,……我心早
属他人,盼你言语有礼,以留他日相见的地步。”
这几句话,便如一记沉重之极的闷棍,只打得段誉眼前
金星飞舞,几欲晕去。
她这几句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我的心早属慕容公子,
自今而后,你任何表露爱慕的言语都不可出口,否则我不能
再跟你相见。你别自以为有恩于我,便能痴心妄想。”这几句
话并不过份,段誉也非不知她的心意,只是由她亲口说来,听
在耳中,那滋味可当真难受。他偷眼形相王语嫣的脸色,但
见她宝相庄严,当真和大理石洞中的玉像一模一样,不由得
隐隐有一阵大祸临头之感,心道:“段誉啊段誉,你既遇到了
这位姑娘,而她又是早已心属他人,你这一生注定是要受尽
煎熬、苦不堪言的了。”
两人默默无言的并骑而行,谁也不再开口。
王语嫣心道:“他多半是在生气了,生了很大的气。不过
我还是假装不知的好。这一次我如向他道歉,以后他便会老
是跟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言语,倘若传入了表哥耳中,表哥定
会不高兴的。”段誉心道:“我若再说一句吐露心事之言,岂
非轻薄无聊,对她不敬?从今而后,段誉宁死也不再说半句
这些话了。”王语嫣心想:“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纵马而行,
想必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相救阿朱、阿碧。”段誉也这般想: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纵马而行,想必知道到什么地方去相
救阿朱、阿碧。”
行了约莫一顿饭时分,来到了岔路口,两人不约而同的
问道:“向左,还是向右?”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色之后,同
时又问:“你不识得路?唉!我以为你是知道的。”这两句话
一出口,两人均觉十分有趣,齐声大笑,适才间的阴霾一扫
而空。
可是两人于江湖上的事情一窍不通,商量良久,也想不
出该到何处去救人才是。最后段誉道:“他们擒获了丐帮大批
人众,不论是杀了还是关将起来,总有些踪迹可寻,咱们还
是回到杏子林去瞧瞧再说。”王语嫣道:“回杏子林去?倘若
那些西夏武士仍在那边,咱们岂不是自投罗网?”段誉道:
“我想适才落了这么一场大雨,他们定然走了。这样罢,你在
林外等我,我悄悄去张上一张,要是敌人果真还在,咱们转
身便逃就是。”
当下两人说定,由段誉施展“凌波微步”,奔到朱碧双姝
面前,将那瓶臭药给她二人闻上一阵,解毒之后,再设法相
救。
两人认明了道路,纵马快奔,不多时已到了杏子林外。两
人下得马来,将马匹系在一株杏树上。段誉将瓷瓶拿在手中,
蹑手蹑足的走入林中。
林中满地泥泞,草丛上都是水珠。段誉放眼四顾,空荡
荡地竟无一个人影,叫道:“王姑娘,这里没人。”王语嫣走
进林来,说道:“他们果然走了。咱们到无锡城里去探探消息
罢。”段誉道:“很好。”想起又可和她并骑而行,多走一段路,
心下大是欢喜,脸上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王语嫣奇道:“是我说错了么?”段誉忙道:“没有。咱们
这就到无锡城里去。”王语嫣道:“那你为什么好笑?”段誉转
开了头,不敢向她正视,微笑道:“我有时会傻里傻气的瞎笑,
你不用理会。”王语嫣想想好笑,咯的一声,也笑了出来。这
么一来,段誉更忍不住哈哈大笑。
十八 胡汉恩仇 须倾英雄泪
两人按辔徐行,走向无锡。行出数里,忽见道旁松树上
悬着一具尸体,瞧服色是西夏武士。再行出数丈,山坡旁又
躺着两具西夏武士的死尸,伤口血渍未干,死去未久。段誉
道:“这些西夏人遇上了对头,王姑娘,你想是谁杀的?”王
语嫣道:“这人武功极高,举手杀人,不费吹灰之力,真是了
不起。咦,那边是谁来了?”
只见大道上两乘马并辔而来,马上人一穿红衫,一穿绿
衫,正是朱碧双姝。段誉大喜,叫道:“阿朱姑娘,阿碧姑娘,
你们脱险啦!好啊,妙极!妙之极矣!”
四人纵马聚在一起,都是不胜之喜。阿朱道:“王姑娘,
段公子,你们怎么又回来啦?我和阿碧妹子正要来寻你们呢。”
段誉道:“我们也正在寻你们。”说着向王语嫣瞧了一眼,觉
得能与她合称“我们”,实是深有荣焉。王语嫣问道:“你们
怎样逃脱的?闻了那个臭瓶没有?”阿朱笑道:“真是臭得要
命,姑娘,你也闻过了?也是乔帮主救你的?”王语嫣道:
“不是。是段公子救了我的。你们是得乔帮主相救?”
段誉听到她亲口说“是段公子救了我的”这句话,全身
轻飘飘的如入云端,跟着脑中一阵晕眩,几乎便要从马背上
摔将下来。
阿朱道:“是啊,我和阿碧中了毒,迷迷糊糊的动弹不得,
和丐帮众人一起,都给那些西夏蛮子上了绑,放在马背上。行
了一会,天下大雨,一干人都分散了,分头觅地避雨。几个
西夏武士带着我和阿碧躲在那边的一座凉亭里,直到大雨止
歇,这才出来。便在那时,后面有人骑了马赶将上来,正是
乔帮主。他见咱们二人给西夏人绑住了,很是诧异,还没出
口询问,我和阿碧便叫:‘乔帮主,救我!’那些西夏武士一
听到‘乔帮主’三字,便纷纷抽出兵刃向他杀去。结果有的
挂在松树上,有的滚在山坡下,有的翻到了小河中。”
王语嫣笑道:“那还是刚才的事,是不是?”
阿朱道:“是啊。我说:‘乔帮主,咱姊妹中了毒,劳你
的驾,在西夏蛮子身上找找解药。’乔帮主在一名西夏武士尸
身上搜出了一只小小瓷瓶,是香是臭,那也不用多说。”
王语嫣问道:“乔帮主呢?”阿朱道:“他听说丐帮人都中
毒遭擒,说要救他们去,急匆匆的去了。他又问起段公子,十
分关怀。”段誉叹道:“我这位把兄当真义气深重。”阿朱道:
“丐帮的人不识好歹,将好好一位帮主赶了出来,现下自作自
受,正是活该。依我说呢,乔帮主压根儿不用去相救,让他
们多吃些苦头,瞧他们还赶不赶人了?”段誉道:“我这把兄
香火情重,他宁可别人负他,自己却不肯负人。”
阿碧道:“王姑娘,咱们现下去哪里?”王语嫣道:“我和
段公子本来商量着要来救你们两个。现下四个人都平平安安,
真是再好不过。丐帮的事跟咱们毫不相干,依我说,咱们去
少林寺寻你家公子去罢。”朱碧双姝最关怀的也正是慕容公
子,听她这么一说,一齐拍手叫好。段誉心下酸溜溜地,悠
悠的道:“你们这位公子,我委实仰慕得紧,定要见见。左右
无事,便随你们去少林寺走一遭。”
当下四人调过马头,转向北行。王语嫣和朱碧双姝有说
有笑,将碾坊中如何遇险、段誉如何迎敌、西夏武士李延宗
如何释命赠药等情细细说了,只听得阿朱、阿碧惊诧不已。
三个少女说到有趣之处,格格轻笑,时时回过头来瞧瞧
段誉,用衣袖掩住了嘴,却又不敢放肆嬉笑。段誉知道她们
在谈论自己的蠢事,但想自己虽然丑态百出,终于还是保护
王语嫣周全,不由得又是羞惭,又有些骄傲;见这三个少女
相互间亲密之极,把自己全然当作了外人,此刻已是如此,待
得见到慕容公子,自己自然更无容身之地,慕容复多半还会
像包不同那样,毫不客气的将自己赶开,想来深觉索然无味。
行出数里,穿过了一大片桑林,忽听得林畔有两个少年
人的号哭之声。四人纵马上前,见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小沙弥,
僧袍上血渍斑斑,其中一人还伤了额头。阿碧柔声问道:“小
师父,是谁欺侮你们么?怎地受了伤?”
那个额头没伤的沙弥哭道:“寺里来了许许多多番邦恶
人,杀了我们师父,又将咱二人赶了出来。”四人听到“番邦
恶人”四字,相互瞧了一眼,均想:“是那些西夏人?”阿朱
问道:“你们的寺院在哪里?是些什么番邦恶人?”那小沙弥
道:“我们是天宁寺的,便在那边……”说着手指东北,又道:
“那些番人捉了一百多个叫化子,到寺里来躲雨,要酒要肉,
又要杀鸡杀牛。师父说罪过,不让他们在寺里杀牛,他们将
师父和寺里十多位师兄都杀了,呜呜,呜呜。”阿朱问道:
“他们走了没有?”那小沙弥指着桑林后袅袅升起的炊烟,道:
“他们正在煮牛肉,真是罪过,菩萨保佑,把这些番人打入阿
鼻地狱。”阿朱道:“你们快走远些,若给那些番人捉到,别
让他们将你们两个宰来吃了。”两个小沙弥一惊,踉踉跄跄的
走了。
段誉不悦道:“他二人走投无路,阿朱姊姊何必再出言恐
吓?”阿朱笑道:“这不是恐吓啊,我说的是真话。”阿碧道:
“丐帮众人既都囚在那天宁寺中,乔帮主赶向无锡城中,可扑
了个空。”
阿朱忽然异想天开,说道:“王姑娘,我想假扮乔帮主,
混进寺中,将那个臭瓶丢给众叫化闻闻。他们脱险之后,必
定好生感激乔帮主。”王语嫣微笑道:“乔帮主身材高大,是
个魁梧奇伟的汉子,你怎扮得他像?”阿朱笑道:“越是艰难,
越显得阿朱的手段。”王语嫣笑道:“你扮得像乔帮主,却冒
充不了他的绝世神功。天宁寺中尽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人物,
你如何能来去自如?依我说呢,扮作一个火工道人,或是一
个乡下的卖菜婆婆,那还容易混进去些。”阿朱道:“要我扮
乡下婆婆,没什么好玩,那我就不去了。”
王语嫣向段誉望望,欲言又止。段誉问道:“姑娘想说什
么?”王语嫣道:“我本来想请你扮一个人,和阿朱一块儿去
天宁寺,但想想又觉不妥。”段誉道:“要我扮什么人?”王语
嫣道:“丐帮的英雄们疑心病好重,冤枉我表哥和乔帮主暗中
勾结,害死人他们的马副帮主,倘若……倘若……我表哥和
乔帮主去解了他们的困厄,他们就不会瞎起疑心了。”段誉心
中酸溜溜地,说道:“你要我扮你表哥?”王语嫣粉脸一红,说
道:“天宁寺中敌人太强,你二人这般前去,甚是危险,那还
是不去的好。”
段誉心想:“你要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粉身碎骨,在
所不辞。”突然又想:“我扮作了她的表哥,说不定她对我的
神态便不同些,便享得片刻温柔,也是好的。”想到此处,不
由得精神大振,说道:“那有什么危险?逃之夭夭,正是我段
誉的拿手好戏。”
王语嫣道:“我原说不妥呢,我表哥杀敌易如反掌,从来
没逃之夭夭的时候。”段誉一听,一股凉气登时从顶门上直扑
下来,心想:“你表哥是大英雄,大豪杰,我原不配扮他。冒
充了他而在人前出丑,岂不污辱了他的声名。”阿碧见他闷闷
不乐,便安慰道:“敌众我寡,暂且退让,勿要紧的。咱们只
不过想去救人,又不是什么比武扬名!”
阿朱一双妙目向着段誉上上下下打量,看了好一会,点
头道:“段公子,要乔装我家公子,实在颇为不易。好在丐帮
诸人本来不识我家公子,他的声音笑貌到底如何,只须得个
大意也就是了。”段誉道:“你本事大,假扮乔帮主最合适,否
则乔帮主是丐帮人众朝夕见面之人,稍有破绽,立时便露出
马脚。”阿朱微笑道:“乔帮主是位伟丈夫,我要扮他反而容
易。我家公子跟你身材差不多、年纪也大不了太多,大家都
是公子哥儿、读书相公,要你舍却段公子的本来面目,变成
一位慕容公子,那实在甚难。”
段誉叹道:“慕容公子是人中龙凤,别人岂能邯郸学步?
我想倒还是扮得不大像的好,否则待会儿逃之夭夭起来,岂
非有损慕容公子的清名令誉?”
王语嫣脸上一红,低声道:“段公子,我说错了话,你还
在恼我么?”段誉忙道:“没有,没有,我怎敢恼你?”
王语嫣嫣然一笑,道:“阿朱姊姊,你们却到哪里改装去?”
阿朱道:“须得到个小市镇上,方能买到应用的物事。”
当下四个人拨过马头,转而向西。行出七八里,到了一
镇,叫做马郎桥。那市镇甚小,并无客店,阿朱想出主意,雇
了一艘船停在河中,然后去买了衣物,在船中改装。江南遍
地都是小河,船只之多,不下于北方的牲口。
她先替段誉换了衣衫打扮,让他右手持折扇,穿一青色
长袍,左手手指上戴个戒指,阿朱道:“我家公子戴的是汉玉
戒指,这里却哪里买去?用只青田石的充充,也就行了。”段
誉只是苦笑,心道:“慕容复是珍贵的玉器,我是卑贱的石头,
在这三个少女心目之中,我们二人的身价亦复如此。”阿朱在
他脸上涂些面粉,加高鼻子,又使他面颊较为丰腴,再提笔
改画眉毛、眼眶,化装已毕,笑问王语嫣:“姑娘,你说还有
什么地方不像?”
王语嫣不答,只是痴痴的瞧着他,目光中脉脉含情,显
然是心摇神驰,芳心如醉。
段誉和她这般如痴如醉的目光一触,心中不禁一荡,随
即想起:“她这时瞧的可是慕容复,并不是我段誉。”又想:
“那慕容复又不知是如何英俊,如何胜我百倍,可惜我瞧不见
自己。”心中一会儿欢喜,一会儿着恼。
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各自思涌如潮,不知阿朱、阿
碧早到后舱自行改装去了。
过了良久,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粗声道:“啊,你在这
儿,找得我做哥哥的好苦。”段誉一惊,抬起头来,见说话的
正是乔峰,不禁大喜,说道:“大哥,是你,那好极了。咱们
正想改扮了你去救人,现下你亲自到来,阿朱姊姊也不用乔
装改扮了。”
乔峰道:“丐帮众人将我逐出帮外,他们是死是活,乔某
也不放在心上。好兄弟,来来来,咱哥俩上岸去斗酒,喝他
二十大碗。”段誉忙道:“大哥,丐帮群豪都是你旧日的好兄
弟,你还是去救他们一救罢。”乔峰怒道:“你书呆子知道什
么?来,跟我喝酒去!”说着一把抓住了段誉手腕。段誉无奈,
只得道:“好,我先陪你喝酒,喝完了酒再去救人!”
乔峰突然间格格娇笑,声音清脆宛转,一个魁梧的大汉
发出这种小女儿的笑声,实是骇人。段誉一怔之下,立时明
白,笑道:“阿朱姊姊,你易容改装之术当真神乎其技,难得
连说话声音也学得这么像。”
阿朱改作了乔峰的声音,说道:“好兄弟,咱们去罢,你
带好了那个臭瓶子。”向王语嫣和阿碧道:“两位姑娘在此等
候好音便了。”说着携着段誉之手,大踏步上岸。不知她在手
上涂了什么东西,一只柔腻粉嫩的小手,伸出来时居然也是
黑黝黝地,虽不及乔峰手掌粗大,但旁人一时之间却也难以
分辨。
王语嫣眼望着段誉的后影,心中只想:“如果他真是表哥,
那就好了。表哥,这时候你也在想念我么?”
阿朱和段誉乘马来到离天宁寺五里之外,生怕给寺中西
夏武士听到踏声,将坐骑系在一家农家的牛棚中,步行而前。
阿朱道:“慕容兄弟,到得寺中,我便大言炎炎,吹牛恐
吓,你乘机用臭瓶子给丐帮众人解毒。”她说这几句话时粗声
粗气,已俨然是乔峰的口吻。段誉笑着答应。
两人大踏步走到天宁寺外,只见寺门口站着十多名西夏
武士,手执长刀,貌相凶狠。阿朱和段誉一见之下,心中打
鼓,都不由得惶恐。阿朱低声道:“段公子,待会你得拉着我,
急速逃走,否则他们要是找我比武,那可难以对付了。”段誉
道:“是了。”但这两字说来声音颤抖,心下实在也是极为害
怕。
两人正在细声商量、探头探脑之际,寺门口一名西夏武
士已见到了,大声喝道:“兀那两个蛮子,鬼鬼祟祟的不是好
人,做奸细么?”呼喝声中,四名武士奔将过来。
阿朱无可奈何,只得挺起胸膛,大踏步上前,粗声说道:
“快报与你家将军知道,说道丐帮乔峰、江南慕容复,前来拜
会西夏赫连大将军。”
那为首的武士一听之下,大吃一惊,忙抱拳躬身,说道:
“原来是丐帮乔帮主光降,多有失礼,小人立即禀报。”当即
快步转身入内,余人恭恭敬敬的垂手侍立。
过不多时,只听得号角之声响起,寺门大开,西夏一品
堂堂主赫连铁树率领努儿海等一众高手,迎了出来。叶二娘、
南海鳄神、云中鹤三人并在其内。段誉心中怦怦乱跳,低下
了头,不敢直视。
赫连铁树道:“久仰‘姑苏慕容’的大名,有道是‘以彼
之道,还施彼身’,今日得见高贤,荣幸啊荣幸。”说着向段
誉抱拳行礼。他想西夏“一品堂”已与丐帮翻脸成仇,对乔
峰就不必假客气。
段誉急忙还礼,说道:“赫连大将军威名及于海隅,在下
早就企盼得见西夏一品堂的众位英雄豪杰,今日来得鲁莽,还
望海涵。”说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言语,原是他的拿手好戏,自
是毫没破绽。
赫连铁树道:“常听武林中言道:‘北乔峰,南慕容’,说
到中原英杰,首推两位,今日同时驾临,幸如何之?请,请。”
侧身相让,请二人入殿。
阿朱和段誉硬着头皮,和赫连铁树并肩而行。段誉心想:
“听这西夏将军的言语神态,似乎他对慕容公子的敬重,尚在
对我乔大哥之上,难道那慕容复的武功人品,当真比乔大哥
犹胜一筹?我看,不见得啊,不见得。”
忽听得一人怪声怪气的说道:“不见得啊,不见得。”段
誉吃了一惊,侧头瞧那说话之人,正是南海鳄神。他眯着一
双如豆小眼,斜斜打量段誉,只是摇头。段誉心中大跳,暗
道:“糟糕,糟糕!可给他认出了。”只听南海鳄神说道:“瞧
你骨头没三两重,有什么用?喂,我来问你。人家说你会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岳老二可不相信。”段誉当即宽心:
“原来他并没认出我。”只听南海鳄神又道:“我也不用你出手,
我只问你,你知道我岳老二有什么拿手本事?你用什么他妈
的功夫来对付我,才算是他妈的‘以老子之道,还施老子之
身’?”说着双手叉腰,神态倨傲。
赫连铁树本想出声制止,但转念一想,慕容复名头大极,
是否名副其实,不妨便由这疯疯颠颠的南海鳄神来考他一考,
当下并不插口。
说话之间,各人已进了大殿,赫连铁树请段誉上座,段
誉却以首位相让阿朱。
南海鳄神大声道:“喂,慕容小子,你且说说看,我最拿
手的功夫是什么。”段誉微微一笑,心道:“旁人问我,我还
真的答不上来。你来问我,那可巧了。”当下打开折扇,轻轻
摇了几下,说道:“南海鳄神岳老三,你本来最拿手的本领,
是喀喇一声,扭断了人的脖子,近年来功夫长进了,现下最
得意的武功,是鳄尾鞭和鳄嘴剪。我要对付你,自然是用鳄
尾鞭与鳄嘴剪了。”
他一口说出鳄尾鞭和鳄嘴剪的名称,南海鳄神固然惊得
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连叶二娘与云中鹤也是诧异之极。这两
件兵刃是南海鳄神新近所练,从未在人前施展过,只在大理
无量山峰巅与云中鹤动手,才用过一次,当时除了木婉清外,
更无外人得见。他们却哪里料想得到,木婉清早已将此事原
原本本的说与眼前这个假慕容公子知道。
南海鳄神侧过了头,又细细打量段誉。他为人虽凶残狠
恶,却有佩服英雄好汉之心,过了一会,大拇指一挺,说道:
“好本事!”段誉笑道:“见笑了。”南海鳄神心想:“他连我新
练的拿手兵刃也说得出来,我其余的武功也不用问他了。可
惜老大不在这儿,否则倒可好好的考他一考。啊,有了!”大
声说道:“慕容公子,你会使我的武功,不算希奇;倘若我师
父到来,他的武功你一定不会。”段誉微笑道:“你师父是谁?
他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夫?”南海鳄神得意洋洋的笑道:“我
的受业师父,去世已久,不说也罢。我新拜的师父本事却非
同小可,不说别的,单是一套‘凌波微步’,相信世上便无第
二个会得。”
段誉沉吟道:“‘凌波微步’,嗯,那确是了不起的武功。
大理段公子居然肯收阁下为徒,我却有些不信。”南海鳄神忙
道:“我干么骗你?这里许多人都曾亲耳听到,段公子亲口叫
我徒儿。”段誉心下暗笑:“初时他死也不肯拜我为师,这时
却唯恐我不认他为徒。”便道:“嗯,既是如此,阁下想必已
学到了你师父的绝技?恭喜,恭喜!”
南海鳄神将脑袋摇得博浪鼓相似,说道:“没有,没有!
你自称于天下武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如能走得三步‘凌
波微步’,岳老二便服了你。”
段誉微笑道:“凌波微步虽难,在下却也曾学得几步。岳
老爷子,你倒来捉捉我看。”说着长衫飘飘,站到大殿之中。
西夏群豪从来没听见过“凌波微步”之名,听南海鳄神
说得如此神乎其技,都企盼见识见识,当下分站大殿四角,要
看段誉如何演法。
南海鳄神一声厉吼,左手一探,右手从左手掌底穿出,便
向段誉抓去。段誉斜踏两步,后退半步,身子如风摆荷叶,轻
轻巧巧的避开了,只听得噗的一声响,南海鳄神收势不及,右
手五指插入了大殿的圆柱之中,陷入数寸。旁观众人见他如
此功力,尽皆失色。南海鳄神一击不中,吼声更厉,身子纵
起,从空搏击而下。段誉毫不理会,自管自的踏八卦步法,潇
洒自如的行走。南海鳄神加快扑击,吼叫声愈来愈响,浑如
一头猛兽相似。
段誉一瞥间见到他狰狞的面貌,心中一窒,急忙转过了
头,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巾,绑住了自己眼睛,说道:“我就算
绑住眼睛,你也捉我不到。”
南海鳄神双掌飞舞,猛力往段誉身上击去,但总是差着
这么一点。旁人都代段誉栗栗危惧,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阿
朱关心段誉,更是心惊肉跳,突然放粗了嗓子,喝道:“南海
鳄神,慕容公子这凌波微步,比之你师父如何?”
南海鳄神一怔,胸口一股气登时泄了,立定了脚步,说
道:“好极,好极!你能包住了眼睛走这怪步,只怕我师父也
办不到。好!姑苏慕容,名不虚传,我南海鳄神服了你啦。”
段誉拉去眼上手巾,返身回座。大殿上登时采声有如春
雷。
赫连铁树待两人入座,端起茶盏,说道:“请用茶。两位
英雄光降,不知有何指教?”
阿朱道:“敝帮有些兄弟不知怎地得罪了将军,听说将军
派出高手,以上乘武功将他们擒来此间。在下斗胆,要请将
军释放。”她将“派出高手,以上乘武功将他们擒来此间”的
话,说得特别重,讥刺西夏人以下毒的卑鄙手段擒人。
赫连铁树微微一笑,说道:“话是不差。适才慕容公子大
显身手,果然名下无虚。乔帮主与慕容公子齐名,总也得露
一手功夫给大伙儿瞧瞧,好让我们西夏人心悦诚服,这才好
放回贵帮的诸位英雄好汉。”
阿朱心下大急,心想:“要我冒充乔帮主的身手,这不是
立刻便露出马脚么?”正要饰词推诿,忽觉手脚酸软,想要移
动一根手指也已不能,正与昨晚中了毒气之时一般无异,不
禁大惊:“糟了,没想到便在这片刻之间,这些西夏恶人又会
故技重施,那便如何是好?”
段誉百邪不侵,浑无知觉,只见阿朱软瘫在椅上,知她
又已中了毒气,忙从怀中取出那个臭瓶,拔开瓶塞,送到她
鼻端。阿朱深深闻了几下,以中毒未深,四肢麻痹便去。她
伸手拿住了瓶子,仍是不停的嗅着,心下好生奇怪,怎地敌
人竟不出手干涉?瞧那些西夏人时,只见一个个软瘫在椅上,
毫不动弹,只眼珠骨溜溜乱转。
段誉说道:“奇哉怪也,这干人作法自毙,怎地自己放毒,
自己中毒?”阿朱走过去推了推赫连铁树。
大将军身子一歪,斜在椅中,当真是中了毒。他话还是
会说的,喝道:“喂,是谁擅用‘悲酥清风’?快取解药来,快
取解药来!”喝了几声,可是他手下众人个个软倒,都道:
“禀报将军,属下动弹不得。”努儿海道:“定有内奸,否则怎
能知道这‘悲酥清风’的繁复使法。”赫连铁树怒道:“不错!
那是谁?你快快给我查明了,将他碎尸万段。”努儿海道:
“是!为今之计,须得先取到解药才是。”赫连铁树道:“这话
不错,你这就去取解药来。”
努儿海眉头皱起,斜眼瞧着阿朱手中瓷瓶,说道:“乔帮
主,烦你将这瓶子中的解药,给我们闻上一闻,我家将军定
有重谢。”
阿朱笑道:“我要去解救本帮的兄弟要紧,谁来贪图你家
将军的重谢。”
努儿海又道:“慕容公子,我身边也有个小瓶,烦你取出
来,拔了瓶塞,给我闻闻。”
段誉伸手到他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果然便是解药,笑
道:“解药取出来了,却不给你闻。”和阿朱并肩走向后殿,推
开东厢房门,只见里面挤满了人,都是丐帮被擒的人众。
阿朱一进去,吴长老便大声叫了起来:“乔帮主,是你啊,
谢天谢地。”阿朱将解药给他闻了,说道:“这是解药,你逐
一给众兄弟解去身上之毒。”吴长老大喜,待得手足能够活动,
便用瓷瓶替宋长老解毒。段誉则用努儿海的解药替徐长老解
毒。
阿朱道:“丐帮人多,如此逐一解毒,何时方了?吴长老,
你到西夏人身边搜搜去,且看是否尚有解药。”
吴长老道:“是!”快步走向大殿,只听得大殿上怒骂声、
嘈叫声、辟拍声大作,显然吴长老一面搜解药,一面打人出
气。过不多时,他捧了六个小瓷瓶回来,笑道:“我专拣服饰
华贵的胡虏去搜,果然穿着考究的,身边便有解药,哈哈,那
家伙可就惨了。”段誉笑问:“怎么?”吴长老笑道:“我每人
都给两个嘴巴,身边有解药的,便下手特别重些。”
他忽然想起没见过段誉,问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多
蒙相救。”段誉道:“在下复姓慕容,相救来迟,令各位委屈
片时,得罪得罪。”
丐帮众人听到眼前此人竟便是大名鼎鼎的“姑苏慕容”,
都是不胜骇异。
宋长老道:“咱们瞎了眼睛,冤枉慕容公子害死马副帮主。
今日若不是他和乔帮主出手相救,大伙儿落在这批西夏恶狗
手中,还会有什么好下场?”吴长老也道:“乔帮主,大人不
记小人之过,你还是回来作咱们的帮主罢。”
全冠清冷冷的道:“乔爷和慕容公子,果然是知交好友。”
他称乔峰为“乔爷”而不称“乔帮主”,自是不再认他为帮主,
而说他和慕容公子果然是知交好友,这句话甚是厉害。丐帮
众人疑心乔峰假手慕容复,借刀杀人而除去马大元,乔峰一
直否认与慕容复相识。今日两人偕来天宁寺,有说有笑,神
情颇为亲热,显然并非初识。
阿朱心想这干人个个是乔峰的旧交,时刻稍久,定会给
他们瞧出破绽,便道:“帮中大事,慢慢商议不迟,我去瞧瞧
那些西夏恶狗。”说着便向大殿走去。段誉随后跟出。
两人来到殿中,只听得赫连铁树正在破口大骂:“快给我
查明了,这个王八羔子的西夏人叫什么名字,回去抄他的家,
将他家中男女老幼杀个鸡犬不留。他奶奶的,他是西夏人,怎
么反而相助外人,偷了我的‘悲酥清风’来胡乱施放?”段誉
一怔,心道:“他在骂那一个西夏人啊?”只听赫连铁树骂一
句,努儿海便答应一句。赫连铁树又道:“他在墙上写这八个
字,那不是明着讥刺咱们么?”
段誉和阿朱抬头看时,只见粉墙上龙蛇飞舞般写着四行
字,每行四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迷人毒风,原壁归君。”
墨沈淋漓,兀自未干,显然写字之人离去不久。
段誉“啊”一声,道:“这……啊……这是慕容公子写的
吗?”阿朱低声道:“别忘了你自己是慕容公子。我家公子能
写各家字体,我辨不出这几个字是不是他写的。”
段誉向努儿海问道:“这是谁写的?”
努儿海不答,只暗自担心,不知丐帮众人将如何对付他
们,他们擒到丐帮群豪之后,拷打侮辱,无所不至,他们只
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就难当得很了。
阿朱见丐帮中群豪纷纷来到大殿,低声道:“大事已了,
咱们去罢!”大声道:“我另有要事,须得和慕容公子同去办
理,日后再见。”说着快步出殿。吴长老等大叫:“帮主慢走,
帮主慢走。”阿朱那敢多停,反而和段誉越走越快。丐帮中群
豪对乔峰向来敬畏,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两人行出里许,阿朱笑道:“段公子,说来也真巧,你那
个丑八怪徒儿正好要你试演凌波微步的功夫,还说你比他师
父更行呢。”段誉“嗯”了一声。阿朱又道:“不知是谁暗放
迷药?那西夏将军口口声声说是内奸,我看多半是西夏人自
己干的。”
段誉陡然间想起一个人,说道:“莫非是李延宗?便是咱
们在碾坊中相遇的那个西夏武士?”阿朱没见过李延宗,无法
置答,只道:“咱们去跟王姑娘说,请她参详参详。”
正行之间,马蹄声响,大道上一骑疾驰而来,段誉远远
见到正是乔峰,喜道:“是乔大哥!”正要出口招呼,阿朱忙
一拉他的衣袖,道:“别嚷,正主儿来了!”转过了身子。段
誉醒悟:“阿朱扮作乔大哥的模样,给他瞧见了可不大妙。”不
多时乔峰已纵马驰近。段誉不敢和他正面相对,心想:“乔大
哥和丐帮群豪相见,真相便即大白,不知会不会怪责阿朱如
此恶作剧?”
乔峰救了阿朱、阿碧二女之后,得知丐帮众兄弟为西夏
人所擒,心下焦急,四处追寻。但江南乡间处处稻田桑地,水
道陆路,纵横交叉,不比北方道路单纯,乔峰寻了半天,好
容易又撞到天宁寺的那两个小沙弥,问明方向,这才赶向天
宁寺来。他见段誉神采飞扬,状貌英俊,心想:“这位公子和
我那段誉兄弟倒是一时瑜亮。”阿朱早便背转了身子,他便没
加留神,心中挂怀丐帮兄弟,快马加鞭,疾驰而过。
来到天宁寺外,只见十多名丐帮弟子正绑住一个个西夏
武士,押着从寺中出来。乔峰大喜:“丐帮众兄弟原来已反败
为胜。”
群丐见乔峰去而复回,纷纷迎上,说道:“帮主,这些贼
虏如何发落,请你示下。”乔峰道:“我早已不是丐帮中人,
‘帮主’二字,再也休提起。大伙儿有损伤没有?”
寺中徐长老等得报,都快步迎出,见到乔峰,或羞容满
面、或喜形于色。宋长老大声道:“帮主,昨天在杏子林中,
本帮派在西夏的探子送来紧急军情,徐长老自作主张,不许
你看,你道那是什么?徐长老,快拿出来给帮主看。”言语之
间已颇不客气。
徐长老脸有惭色,取出本来藏在蜡丸中的那小纸团,叹
道:“是我错了。”递给乔峰。
乔峰摇头不接。宋长老夹手抢过,摊开那张薄薄的皱纸,
大声读道:
“启禀帮主:属下探得,西夏赫连铁树将军率同大批一品
堂好手,前来中原,想对付我帮。他们有一样厉害毒气,放
出来时全无气息,令人不知不觉的就动弹不得。跟他们见面
之时,千万要先塞住鼻孔,或者先打倒他们的头脑,抢来臭
得要命的解药,否则危险万分。要紧,要紧。大信舵属下易
大彪火急禀报。”
宋长老读罢,与吴长老、奚长老等齐向徐长老怒目而视。
白世镜道:“易大彪兄弟这个火急禀报,倒是及时赶到的,可
惜咱们没及时拆阅。好在众兄弟只受了一场鸟气,倒也无人
受到损伤,帮主,咱们都得向你请罪才是。你大仁大义,唉,
当真没得说的。”
吴长老道:“帮主,你一离开,大伙儿便即着了道儿,若
不是你和慕容公子及时赶来相救,丐帮全军覆没。你不回来
主持大局,做大伙儿的头儿,那是决计不成的。”乔峰奇道:
“什么慕容公子?”吴长老道:“全冠清这些人胡说八道,你莫
听他的。结交朋友,又是什么难事?我信得过你和慕容公子
是今天才相识的。”乔峰道:“慕容公子?你说慕容复么?我
从未见过他面。”
徐长老和宋、奚、陈、吴四长老面面相觑,都惊得呆了,
均想:“只不过片刻之前,他和慕容公子携手进来给众人解毒,
怎么这时忽然又说不识慕容公子?”奚长老凝思片刻,恍然大
悟,道:“啊,是了,适才那青年公子自称复姓慕容,但并不
是慕容复。天下双姓‘慕容’之人何止千万,那有什么希奇?”
陈长老道:“他在墙上自题‘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却不是慕
容复是谁?”
忽然有个怪声怪气的声音说道:“那娃娃公子什么武功都
会使,而且门门功夫比原来的主儿更加精妙,那还不是慕容
复?当然是他!一定是他!”众人向说话之人瞧去,只见他鼠
目短髯,面皮焦黄,正是南海鳄神。他中毒后被绑,却忍不
住插嘴说话。
乔峰奇道:“那慕容复来过了么?”南海鳄神怒道:“放你
娘的臭屁!刚才你和慕容复携手进来,不知用什么鬼门道,将
老子用麻药麻住了。你快快放了老子便罢,否则的话,哼哼!
哼哼……”他接连说些了几个“哼哼”,但“否则的话”那便
如何,却说不上来,想来想去,也只是“哼哼”而已。
乔峰道:“瞧你也是一位武林中的好手,怎地如此胡说八
道?我几时来过了?什么和慕容复携手进来,更是荒谬之极。”
南海鳄神气得哇哇大叫:“乔峰,他妈的乔峰,枉你是丐
帮一帮之主,竟敢撒这漫天大谎!大小朋友,刚才乔峰是不
是来过?咱家将军是不是请他上坐,请他喝茶?”一众西夏人
都道:“是啊,慕容复试演‘凌波微步’,乔峰在旁鼓掌喝采,
难道这是假的?”
吴长老扯了扯乔峰的袖子,低声道:“帮主,明人不做暗
事,刚才的事,那是抵赖不了的。”乔峰苦笑道:“吴四哥,难
道刚才你也见过我来?”吴长老将那盛放解药的小瓷瓶递了过
去,道:“帮主,这瓶子还给你,说不定将来还会有用。”乔
峰道:“还给我?什么还给我?”吴长老道:“这解药是你刚才
给我的,你忘了么?”乔峰道:“怎么?吴四哥,你当真刚才
见过我?”吴长老见他绝口抵赖,心下既感不快,又是不安。
乔峰虽然精明能干,却怎猜得到竟会有人假扮了他,在
片刻之前,来到天宁寺中解救众人?他料想这中间定然隐伏
着一个重大阴谋。吴长老、奚长老都是直性子人,决计不会
干什么卑鄙勾当,但那玩弄权谋之人策略厉害,自能妥为布
置安排,使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在众人眼中看出来处处显得
荒唐邪恶。
丐帮群豪得他解救,本来人人感激,但听他矢口否认,却
都大为惊诧。有人猜想他这几天中多遭变故,以致神智错乱;
有人以为乔峰另有对付西夏人的秘计密谋,因此不肯在西夏
敌人之前直认其事;有人料想马大元确是他假手于慕容复所
害,生怕奸谋败露,索性绝口否认识得慕容其人;有人猜想
他图谋重任丐帮帮主,在安排什么计策;更有人深信他是为
契丹出力,既反西夏,亦害大宋。各人心中的猜测不同,脸
上便有惋惜、崇敬、难过、愤恨、鄙夷、仇视等种种神气。
乔峰长叹一声,说道:“各位均已脱险,乔峰就此别过。”
说着一抱拳,翻身上马,鞭子一扬,疾驰而去。
忽听得徐长老叫道:“乔峰,将打狗棒留了下来。”乔峰
陡地勒马,道:“打狗棒?在杏林之中,我不是已交了出来了
吗?”徐长老道:“咱们失手遭擒,打狗棒落在西夏众恶狗手
中。此时遍寻不见,想必又为你取去。”
乔峰仰天长笑,声音悲凉,大声道:“我乔峰和丐帮再无
瓜葛,要这打狗棒何用?徐长老,你也将乔峰瞧得忒也小了。”
双腿一挟,胯下马匹四蹄翻飞,向北驰去。
乔峰自幼父母对他慈爱抚育,及后得少林僧玄苦大师授
艺,再拜丐帮汪帮主为师,行走江湖,虽然多历艰险,但师
父朋友,无不对他赤心相待。这两天中,却是天地间斗起风
波,一向威名赫赫、至诚仁义的帮主,竟给人认作是卖国害
民、无耻无信的小人。他任由坐骑信步而行,心中混乱已极:
“倘若我真是契丹人,过去十余年中,我杀了不少契丹人,破
败了不少契丹的图谋,岂不是大大的不忠?如果我父母确是
在雁门关外为汉人害死,我反拜杀害父母的仇人为师,三十
年来认别人为父为母,岂不是大大的不孝?乔峰啊乔峰,你
如此不忠不孝,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倘若三槐公不是我
的父亲,那么我自也不是乔峰了?我姓什么?我亲生父亲给
我起了什么名字?嘿嘿,我不但不忠不孝,抑且无名无姓。”
转念又想:“可是,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出于一个大奸大恶
之人的诬陷,我乔峰堂堂大丈夫,给人摆布得身败名裂,万
劫不复,倘若激于一时之愤,就此一走了之,对丐帮从此不
闻不问,岂非枉自让奸人阴谋得逞?嗯,总而言之,须得查
究明白才是。”
心下盘算,第一步是赶回河南少室山,向三槐公询问自
己的身世来历,第二步是入少林寺叩见受业恩师玄苦大师,请
他赐示真相。这两人对自己素来爱护有加,决不致有所隐瞒。
筹算既定,心下便不烦恼。他从前是丐帮之主,行走江
湖,当真是四海如家,此刻不但不能再到各处分舵食宿,而
且为了免惹麻烦,反而处处避道而行,不与丐帮中的旧属相
见。只行得两天,身边零钱花尽,只得将那匹从西夏人处夺
来的马匹卖了,以作盘缠。
不一日,来到嵩山脚下,径向少室山行去。这是他少年
时所居之地,处处景物,皆是旧识。自从他出任丐帮帮主以
来,以丐帮乃江湖上第一大帮,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丐
帮帮主来到少林,种种仪节排场,惊动甚多,是以他从未回
来,只每年派人向父母和恩师奉上衣食之敬、请安问好而已。
这时重临故土,想到自己身世大谜,一两个时辰之内便可揭
开,饶是他镇静沉稳,心下也不禁惴惴。
他旧居是在少室山之阳的一座山坡之旁。乔峰快步转过
山坡,只见菜园旁那株大枣树下放着一顶草笠、一把茶壶,茶
壶柄子已断,乔峰认得是父亲乔三槐之物,胸间陡然感到一
阵暖意:“爹爹勤勉节俭,这把破茶壶已用了几十年,仍不舍
得丢掉。”
看到那株大枣树时,又忆起儿时每逢枣熟,父亲总是携
着他的小手,一共击打枣子。红熟的枣子饱胀皮裂,甜美多
汁,自从离开故乡之后,从未再尝到过如此好吃的枣子。乔
峰心想:“就算他们不是我亲生的爹娘,但对我这番养育之恩,
总是终身难报。不论我身世真相如何,我决不可改了称呼。”
他走到那三间土屋之前,只见屋外一张竹席上晒满了菜
干,一只母鸡带领了一群小鸡,正在草间啄食。他不自禁的
微笑:“今晚娘定要杀鸡做菜,款待她久未见面的儿子。”他
大声叫道:“爹!娘!孩儿回来了。”
叫了两声,不闻应声,心想:“啊,是了,二老耳朵聋了,
听不见了。”推开板门,跨了进去,堂上板桌板凳、犁耙锄头,
宛然与他离家时的模样并无大异,却不见人影。
乔峰又叫了两声:“爹!娘!”仍不听得应声,他微感诧
异,自言自语:“都到那里去啦!”探头向卧房中一张,不禁
大吃一惊,只见乔三槐夫妇二人都横卧在地,动也不动。
乔峰急纵入内,先扶起母亲,只觉她呼吸已然断绝,但
身子尚有微温,显是死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再抱起父亲时,也
是这般。乔峰又是惊慌,又是悲痛,抱着父亲尸身走出屋门,
在阳光下细细检视,察觉他胸口肋骨根根断绝,竟是被武学
高手以极厉害的掌力击毙,再看母亲尸首,也一般无异。乔
峰脑中混乱:“我爹娘是忠厚老实的农夫农妇,怎会引得武学
高手向他们下此毒手?那自是因我之故了。”
他在三间屋内,以及屋前、屋后,和屋顶上仔细察看,要
查知凶手是何等样人。但下手之人竟连脚印也不留下一个。乔
峰满脸都是眼泪,越想越悲,忍不住放声大哭。
只哭得片刻,忽听得背后有人说道:“可惜,可惜,咱们
来迟了一步。”乔峰接地转过身来,见是四个中年僧人,服饰
打扮是少林寺中的。乔峰虽曾在少林派学艺,但授他武功的
玄苦大师每日夜半方来他家中传授,因此他对少林寺的僧人
均不相识。他此时心中悲苦,虽见来了外人,一时也难以收
泪。
一名高高的僧人满脸怒容,大声说道:“乔峰,你这人当
真是猪狗不如。乔三槐夫妇就算不是你亲生父母,十余年养
育之恩,那也非同小可,如何竟忍心下手杀害?”乔峰泣道:
“在下适才归家,见父母被害,正要查明凶手,替父母报仇,
大师何出此言?”那僧人怒道:“契丹人狼子野心,果然是行
同禽兽!你竟亲手杀害义父义每,咱们只恨相救来迟。姓乔
的,你要到少室山来撒野,可还差着这么一大截。”说着呼的
一掌,便向乔峰胸口劈到。
乔峰正待闪避,只听得背后风声微动,情知有人从后偷
袭,他不愿这般不明不白的和这些少林僧人动手,左足一点,
轻飘飘的跃出丈许,果然另一名少林僧一足踢了个空。
四名少林僧见他如此轻易避开,脸上均现惊异之色。那
高大僧人骂道:“你武功虽强,却又怎地?你想杀了义父义母
灭口,隐瞒你的出身来历,只可惜你是契丹孽种,此事早已
轰传武林,江湖上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你行此大逆之事,只
有更增你的罪孽。”另一名僧人骂道:“你先杀马大元,再杀
乔三槐夫妇,哼哼,这丑事就能遮盖得了么?”
乔峰虽听得这两个僧人如此丑诋辱骂,心中却只有悲痛,
殊无丝毫恼怒之意,他生平临大事,决大疑,遭逢过不少为
难之事,这时很能沉得住气,抱拳行礼,说道:“请教四位大
师法名如何称呼?是少林的高僧么?”
一个中等身材的和尚脾气最好,说道:“咱们都是少林子
弟。唉,你义父、义母一生忠厚,却落得如此惨报。乔峰,你
们契丹人,下手忒也狠毒了。”
乔峰心想:“他们既不肯宣露法名,多问也是无益。那高
个子的和尚说道,他们相救来迟,当是得到了讯息而来救援,
却是谁去通风报讯的?是谁预知我爹她要遭遇凶险?”便道:
“四位大师慈悲为怀,赶下山来救我爹娘,只可惜迟了一步
……”
那高个儿的僧人性烈如火,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呼的一
拳,又向乔峰击到,喝道:“咱们迟了一步,才让你行此忤逆
之事,亏你还在自鸣得意,出言讥刺。”
乔峰明知他四人一片好心,得到讯息后即来救援自己爹
娘,实不愿跟他们动手过招,但若不将他们制住,就永远弄
不明白真相,便道:“在下感激四位的好意,今日事出无奈,
多有得罪!”说着转身如风,伸手往第三名僧人肩头拍去。那
僧人喝道:“当真动手么?”一句话刚说完,肩头已被乔峰拍
中,身子一软,坐倒在地。
乔峰受业于少林派,于四僧武功家数烂熟于胸,接连出
掌,将四名僧人一一拍倒,说道:“得罪了!请问四位师父,
你们说相救来迟,何以得知我爹娘身遭厄难?是谁将这音讯
告知四位师父的?”
那高个儿僧人怒道:“你不过想查知报讯之人,又去施毒
手加害。少林弟子,岂能屈于你契丹贱狗的逼烘?你纵使毒
刑,也休想从我口中套出半个字来。”
乔峰心下暗叹:“误会越弄越深,我不论问什么话,他们
都当是盘问口供。”伸手在每人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四僧被
封的穴道,说道:“若要杀人灭口,我此刻便送了四位的性命。
是非真相,总盼将来能有水落石出之日。”
忽听得山坡旁一人冷笑道:“要杀人灭口,也未必有这么
容易!”
乔峰一抬头,只见山坡旁站着十余名少林僧,手中均持
兵器。为首二僧都是五十上下年纪,手中各提一柄方便铲,铲
头精钢的月牙发出青森森的寒光,那二僧目光炯炯射人,一
见便知内功深湛。乔峰虽然不惧,但知来人武功不弱,只要
一交上手,若不杀伤数人,就不易全身而退。他双手抱拳,说
道:“乔峰无礼,谢过诸位大师。”突然间身子倒飞,背脊撞
破板门,进了土屋。
这一下变故来得快极,众僧齐声惊呼,五六人同时抢上,
刚到门边,一股劲风从门中激射而出。这五六人各举左掌,疾
运内力挡格,蓬的一声大响,尘土飞扬,被门内拍出的掌力
逼得都倒退了四五步。待得站定身子,均感胸口气血翻涌,各
人面面相觑,心下都十分明白:“乔峰这一掌力道虽猛,却是
尚有余力,第二掌再击将过来,未必能够挡住。”各人认定他
是穷凶极恶之徒,只道他要蓄力再发,没想到他其实是掌下
留情,不欲伤人。
众僧蓄势戒备,隔了半晌,为首的两名僧人举起方便铲,
同时使一招“双龙入洞”,势挟劲风,二僧身随铲进,并肩抢
入了土屋。当当当双铲相交,织成一片光网,护住身子,却
见屋内空荡荡地,哪里有乔峰的人影?更奇的是,连乔三槐
夫妇的尸首也已影踪不见。
那使方便铲的二僧,是少林寺“戒律院”中职司监管本
派弟子行为的“持戒僧”与“守律僧”,平时行走江湖,查察
门下弟子功过,本身武功固然甚强,见闻之广更是人所不及。
他二人见乔峰在这顷刻之间走得不知去向,已极为难能,竟
能携同乔三槐夫妇的尸首而去,更是不可思议。众僧在屋前
屋后、炕头灶边,翻寻了个遍。戒律院二僧疾向山下追去,直
追出二十余里,那里有乔峰的踪迹?
谁也料不到乔峰挟了爹娘的尸首,反向少室山上奔去。他
窜向一个人所难至、林木茂密的陡坡,将爹娘掩埋了,跪下
来恭恭敬敬的磕了八个响头,心中暗祝:“爹,娘,是何人下
此毒手,害你二老性命,儿子定要拿到凶手,到二老坟前剜
心活祭。”
想起此次归家,便只迟得一步,不能再见爹娘一面,否
则爹娘见到自己已长得如此雄健魁梧,一定好生欢喜。倘若
三人能聚会一天半日,那也得有片刻的快活。想到此处,忍
不住泣不成声。他自幼便硬气,极少哭泣,今日实是伤心到
了极处,悲愤到了极处,泪如泉涌,难以抑止。
突然间心念一转,暗叫:“啊哟,不好,我的受业恩师玄
苦大师别要又遭到凶险。”
陡然想明白了几件事:“那凶手杀我爹娘,并非时刻如此
凑巧,恰好在我回家之前的半个时辰中下手,那是他早有预
谋,下手之后,立即去通知少林寺的僧人,说我正在赶上少
室山,要杀我爹娘灭口。那些少林僧侠义为怀,一心想救我
爹娘,却撞到了我。当世知我身世真相之人,还有一位玄苦
师父,须防那凶徒更下毒手,将罪名栽在我身上。”
一想至玄苦大师或将因己之故而遭危难,不由得五内如
焚,拔步便向少林寺飞奔。他明知寺中高手如云,达摩堂中
几位老僧更是各具非同小可的绝技,自己只要一露面,众僧
群起而攻,脱身就非易事,是以尽拣荒僻的小径急奔。荆棘
杂草,将他一双裤脚钩得稀烂,小腿上鲜血淋漓,却也只好
听由如此。绕这小径上山,路程远了一大半,奔得一个多时
辰,才攀到了少林寺后。其时天色已然昏暗,他心中一喜一
忧,喜的是黑暗之中自己易于隐藏身形,忧的是凶手乘黑偷
袭,不易发现他的踪迹。
他近年来纵横江湖,罕逢敌手,但这一次所遇之敌,武
功固然谅必高强,而心计之工,谋算之毒,自己更从未遇过。
少林寺虽是龙潭虎穴一般的所在,却并未防备有人要来加害
玄苦大师,倘若有人偷袭,只怕难免遭其暗算。乔峰何尝不
知自己处于嫌疑极重之地,倘若此刻玄苦大师已遭毒手,又
未有人见到凶手的模样,而自己若被人发见偷偷摸摸的潜入
寺中,那当真百喙莫辩了。他此刻若要独善其身,自是离开
少林寺越远越好,但一来关怀恩师玄苦大师的安危,二来想
乘机捉拿真凶,替爹娘报仇,至于干冒大险,却也顾不得了。
他虽在少室山中住了十余年,却从未进过少林寺,寺中
殿院方向,全不知悉,自更不知玄苦大师住于何处,心想:
“但盼恩师安然无恙。我见了恩师之面,禀明经过,请他老人
家小心提防,再叩问我的身世来历,说不定恩师能猜到真凶
是谁。”
少林寺中殿堂院落,何止数十,东一座,西一座,散在
山坡之间。玄苦大师在寺中并不执掌职司,“玄”字辈的僧人
少说也有二十余人,各人眼色相同,黑暗中却往哪里找去?乔
峰心下盘算:“唯一的法子,是抓到一名少林僧人,逼他带我
去见玄苦师父,见到之后,我再说明种种不得已之处,向他
郑重赔罪。但少林僧人大都尊师重义,倘若以为我是要不利
于玄苦大师,多半宁死不屈,决计不肯说出他的所在。嗯,我
不妨去厨下找一个火工来带路,可是这些人却又未必知道我
师父的所在。”
一时�徨无计,每经过一处殿堂厢房,便俯耳窗外,盼
能听到什么线索,他虽然长大魁伟,但身手矫捷,窜高伏低,
直似灵猫,竟没给人知觉。
一路如此听去,行到一座小舍之旁,忽听得窗内有人说
道:“方丈有要事奉商,请师叔即到‘证道院’去。”另一个
苍老的声音道:“是!我立即便去。”乔峰心想:“方丈集人商
议要事,或许我师父也会去。我且跟着此人上‘证道院’去。”
只听得“呀”的一声,板门推开,出来两个僧人,年老的一
个向西,年少的匆匆向东,想是再去传人。
乔峰心想,方丈请这老僧前去商议要事,此人行辈身分
必高,少林寺不同别处寺院,凡行辈高者,武功亦必高深。他
不敢紧随其后,只是望着他的背影,远远跟随,眼见他一径
向西,走进了一座最西的屋宇之中。乔峰待他进屋带上了门,
才绕圈走到屋子后面,听明白四周无人,方始伏到窗下。
他又是悲愤,又是恚怒,自忖:“乔峰行走江湖以来,对
待武林中正派同道,那一件事不是光明磊落,大模大样?今
日却迫得我这等偷偷摸摸,万一行踪败露,乔某一世英名,这
张脸却往那里搁去?”随即转念:“当年师父每晚下山授我武
艺,纵然大风大雨,亦从来不停一晚。这等重恩,我便粉身
碎骨,亦当报答,何况小小羞辱?”
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先后来了四人,过不多时,又来
了两人,窗纸上映出人影,共有十余人聚集。乔峰心想:“倘
若他们商议的是少林派中机密要事,给我偷听到了,我虽非
有意,总是不妥。还是离得远些为是。师父若在屋里,这里
面高手如云,任他多厉害的凶手也伤他不着,待得集议已毕,
群僧分散,我再设法和师父相见。”
正想悄悄走开,忽听得屋内十余个僧人一齐念起经来。乔
峰不懂他们念的是什么经文,但听得出声音庄严肃穆,有几
人的诵经声中又颇有悲苦之意。这一段经文念得甚长,他渐
觉不妥,寻思:“他们似乎是在做什么法事,又或是参禅研经,
我师父或者不在此处。”侧耳细听,果然在群僧齐声诵经的声
音之中,听不出有玄苦大师那沉着厚实的嗓音在内。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再等一会,只听得诵经之声止
歇,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道:“玄苦师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乔峰大喜:“师父果在此间,他老人家也是安好无恙。原来他
适才没一起念经。”
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声音说起话来,乔峰听得明白,正是
他的受业师父玄苦大师,但听他说道:“小弟受戒之日,先师
给我取名为玄苦。佛祖所说七苦,乃是生、老、病、死、怨
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小弟勉力脱此七苦,只能渡己,不
能渡人,说来惭愧。这‘怨憎会’的苦,原是人生必有之境。
宿因所种,该当有此业报。众位师兄、师弟见我偿此宿业,该
当为我欢喜才是。”乔峰听他语音平静,只是他所说的都是佛
家言语,不明其意所指。
又听那威严的声音道:“玄悲师弟数月前命丧奸人之手,
咱们全力追拿凶手,似违我佛勿嗔勿怒之戒。然降魔诛奸,是
为普救世人,我辈学武,本意原为宏法,学我佛大慈大悲之
心,解除众生苦难……”乔峰心道:“这声音威严之人,想必
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了。”只听他继续说道:“……除一魔
头,便是救无数世人。师弟,那人可是姑苏慕容么?”
乔峰心想:“这事又牵缠到姑苏慕容氏身上。听说少林派
玄悲大师在大理国境内遭人暗算,难道他们也疑心是慕容公
子下的毒手?”
只听玄苦大师说道:“方丈师兄,小弟不愿让师兄和众位
师兄弟为我操心,以致更增我的业报。那人若能放下屠刀,自
然回头是岸,倘若执迷不悟,唉,他也是徒然自苦而已。此
人形貌如何,那也不必说了。”
方丈玄慈大师说道:“是!师弟大觉高见,做师兄的太过
执着,颇落下乘了。”玄苦道:“小弟意欲静坐片刻,默想忏
悔。”玄慈道:“是,师弟多多保重。”
只听得板门呀的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瘦削的老僧当先缓
缓走出。他行出丈许,后面鱼贯而出,共是一十七名僧人。十
八位僧人都双手合十,低头默念,神情庄严。
待得众僧远去,屋内寂静无声,乔峰为这周遭的情境所
慑,一时不敢现身叩门,忽听得玄苦大师说道:“佳客远来,
何以徘徊不进?”
乔峰吃了一惊,自忖:“我屏息凝气,旁人纵然和我相距
咫尺,也未必能察觉我潜身于此。师父耳音如此,内功修为
真当了得。”当下恭恭敬敬的走到门口,说道:“师父安好,弟
子乔峰叩见师父。”
玄苦轻轻“啊”了一声,道:“是峰儿?我这时正在想念
你,只盼和你会见一面,快进来。”声音之中,充满了喜悦之
意。
乔峰大喜,抢步而进,便即跪下叩头,说道:“弟子平时
少有侍奉,多劳师父挂念。师父清健,孩儿不胜之喜。”说着
抬起头来,仰目瞧向玄苦。
玄苦大师本来脸露微笑,油灯照映下见到乔峰的脸,突
然间脸色大变,站起身来,颤声道:“你……你……原来便是
你,你便是乔峰,我……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但见他
脸上又是惊骇、又是痛苦、又混合着深深的怜悯和惋惜之意。
乔峰见师父瞬息间神情大异,心中惊讶之极,说道:“师
父,孩儿便是乔峰。”
玄苦大师道:“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便不
说话了。
乔峰不敢再问,静待他有何教训指示,那知等了良久,玄
苦大师始终不言不语。乔峰再看他脸色时,只见他脸上肌肉
僵硬不动,一副神气和适才全然一模一样,不禁吓了一跳,伸
手去摸他手掌,但觉颇有凉意,忙再探他鼻息,原来早已气
绝多时。这一下乔峰只吓得目瞪口呆,脑中一片混乱:“师父
一见我,就此吓死了?决计不会,我又有什么可怕?多半他
是早已受伤。”却又不敢迳去检视他的身子。
他定了定神,心意已决:“我若此刻悄然避去,岂是乔峰
铁铮铮好汉子的行迳?今日之事,纵有万般凶险,也当查问
个水落石出。”他走到屋外,朗声叫道:“方丈大师,玄苦师
父圆寂了,玄苦师父圆寂了。”这两句呼声远远传送出去,山
谷鸣响,阖寺俱闻。呼声虽然雄浑,却是极其悲苦。
玄慈方丈等一行人尚未回归各自居室,猛听得乔峰的呼
声,一齐转身,快步回到“证道院”来。只见一条长大汉子
站在院门之旁,伸袖拭泪,众僧均觉奇怪。玄慈合什问道:
“施主何人?”他关心玄苦安危,不等乔峰回答,便抢步进屋,
只见玄苦僵立不倒,更是一怔。众僧一齐入内,垂首低头,诵
念经文。
乔峰最后进屋,跪地暗许心愿:“师父,弟子报讯来迟,
你已遭人毒手。弟子和那奸人的仇恨又深了一层。弟子纵然
历尽万难,也要找到这奸人来碎尸万段,为恩师报仇。”
玄慈方丈念经已毕,打量乔峰,问道:“施主是谁?适才
呼叫的便是施主吗?”
乔峰道:“弟子乔峰,弟子见到师父圆寂,悲痛不胜,以
致惊动方丈。”
玄慈听到乔峰的名字,吃了一惊,身子一颤,脸上现出
异样神色,向他凝视半晌,才道:“施主你……你……你便是
丐帮的……前任帮主?”
乔峰听到他说“丐帮的前任帮主”这七个字,心想:“江
湖上的讯息传得好快,他既知我已不是丐帮帮主,自也知道
我被逐出丐帮的原由。”说道:“正是。”
玄慈道:“施主何以夤夜闯入敝寺?又怎生见到玄苦师弟
圆寂?”
乔峰心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说才好,只得道:“玄
苦大师是弟子的受业恩师,但不知我恩师受了什么伤,是何
人下的毒手?”
玄慈方丈垂泪道:“玄苦师弟受人偷袭,胸间吃了人一掌
重手,肋骨齐断,五脏破碎,仗着内功深厚,这才支持到此
刻。我们问他敌人是谁,他说并不相识,又问凶手形貌年岁。
他却说道佛家七苦,‘怨僧会’乃是其中一苦,既遇上了冤家
对头,正好就此解脱,凶手的形貌,他决计不说。”
乔峰恍然而悟:“原来适才众僧已知师父身受重伤,念经
诵佛,乃是送他西归。”他含泪说道:“众位高僧慈悲为念,不
记仇冤。弟子是俗家人,务须捉到这下手的凶手,千刀万剐,
替师父报仇。贵寺门禁森严,不知那凶人如何能闯得进来?”
玄慈沉吟未答,一名身材矮小的老僧忽然冷冷的道:“施
主闯进少林,咱没能阻拦察觉,那凶手当然也能自来自去、如
入无人之境了。”
乔峰躬身抱拳,说道:“弟子以事在紧迫,不及在山门外
通报求见,多有失礼,还恳诸位师父见谅。弟子与少林派渊
源极深,决不敢有丝毫轻忽冒犯之意。”他最后那两句话意思
是说,如果少林派失了面子,我也连带丢脸,心知自己闯入
少林后院,直到自行呼叫,才有人知觉,这件事传将出去,于
少林派的颜面实是大有损伤。
正在这时,一个小沙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房来,
向着玄苦的尸体道:“师父,请用药。”他是服侍玄苦的沙弥,
在“药王院”中煎好了一服疗伤灵药“九转回春汤”,送来给
师父服用。他见玄苦直立不倒,不知已死。乔峰心中悲苦,哽
咽道:“师父他……”
那小沙弥转头向他瞧了一眼,突然大声惊呼:“是你!你
……又来了!”呛啷一声,药碗失手掉在地下,瓷片药汁,四
散飞溅。那小沙弥向后跃开两步,靠在墙上,尖声道:“是他,
打伤师父的便是他!”
他这么一叫,众人无不大惊。乔峰更是惶恐,大声道:
“你说什么?”那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见了乔峰十分害
怕,躲到了玄慈方丈身后,拉住他的衣袖,叫道:“方丈,方
丈!”玄慈道:“青松,不用害怕,你说好了,你说是他打了
师父?”小沙弥青松道:“是的,他用手掌打师父的胸口,我
在窗口看见的。师父,师父,你打还他啊。”直到此刻,他兀
自未知玄苦已死。
玄慈方丈道:“你瞧得仔细些,别认错了人。”青松道:
“我瞧得清清楚楚的,他身穿灰布直缀,方脸蛋,眉毛这般上
翘,大口大耳朵,正是他,师父,你打他,你打他。”
乔峰一股凉意从背脊上直泻下来,心道:“是了,那凶手
正是装扮作我的模样,以嫁祸于我。师父听到我回来,本极
欢喜,但一见到我脸,见我和伤他的凶手一般形貌,这才说
道:‘原来便是你,你便是乔峰,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
师父和我十余年不见,我自孩童变为成人,相貌早不同了。”
再想到玄苦大师临死之前连说的那三个“好”字,当真心如
刀割:“师父中人重手,却不知敌人是谁,待得见到了我,认
出我和凶手的形貌相似,心中大悲,一恸而死。师父身受重
伤,本已垂危,自是不会细想:倘苦当真是我下手害他,何
以第二次又来相见。”
忽听得人声喧哗,一群人快步奔来,到得“证道院”外
止步不进。两名僧人躬着身子,恭恭敬敬的进来,正是在少
室山脚下和乔峰交过手的持戒、守律二僧。那持戒僧只说得
一声:“禀告方丈……”便已见到乔峰,脸上露出惊诧愤怒的
神色,不知他何以竟在此处。其余众僧也都横眉怒目,狠狠
的瞪着乔峰。
玄慈方丈神色庄严,缓缓的道:“施主虽已不在丐帮,终
是武林中的盛名人物。今日驾临敝寺,出手击死玄苦师弟,不
知所为何来,还盼指教。”
乔峰长叹一声,对着玄苦的尸身拜伏在地,说道:“师父,
你临死之时,还道是弟子下手害你,以致饮恨而殁。弟子虽
万万不敢冒犯师父,但奸人所以加害,正是因弟子而起。弟
子今日一死以谢师恩,殊不足惜,但从此师父的大仇便不得
报了。弟子有犯少林尊严,师父怨罪。”猛地呼呼两声,吐出
两口长气。堂中两盏油灯应声而灭,登时黑漆一团。
乔峰出言祷祝之时,心下已盘算好了脱身之策。他一吹
灭油灯,左手挥掌击在守律僧的背心,这一掌全是阴柔之力,
不伤他内脏,但将他一个肥大的身躯拍得穿堂破门而出。
黑暗中群僧听得风声,都道乔峰出门逃走,各自使出擒
拿手法,抓向守律僧身上。众僧都是一般的心思,不愿下重
手将乔峰打死,要擒住了详加盘问,他害死玄苦大师,到底
所为何来。这十余位高僧均是少林寺第一流好手。少林寺第
一流好手,自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好手,各人擒拿手法并不
相同,却各有独到之处。一时之间,擒龙手、鹰爪手、虎爪
功、金刚指、握石掌……各种各式少林派最高明的擒拿手法,
都抓在守律僧身上。众高僧武功也真了得,黑暗中单听风声,
出手不差厘毫。那守律僧这一下可吃足了苦头,霎时之间,周
身要穴着了诸般擒拿手法,身子凌空而悬,作声不得,这等
经历,只怕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受过。
这些高僧阅历既深,应变的手段自也了得,当时更有人
飞身上屋,守住屋顶。证道院的各处通道和前门后门,片刻
间便有高手僧人占住要处。别说乔峰是条长大汉子,他便是
化身为狸猫老鼠,只怕也难以逃脱。
小沙弥青松取过火刀火石,点燃了堂中油灯,众僧立即
发觉是抓错了守律僧。
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传下号令,全寺僧众各守原地,不
得乱动。群僧均想,乔峰胆子再大,也决不敢孤身闯进少林
寺这龙潭虎穴来杀人,必定另有强援,多半乘乱另有图谋,可
不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证道院中的十余高僧和持戒僧所率领的一干僧众,则在
证道院邻近各处细搜,几乎每一块石头都翻了转来,每一片
草丛都有人用棍棒拍打。这么一来,众位大和尚虽说慈悲为
怀,有好生之德,但蛤蟆、地鼠、蚱蜢、蚂蚁,却也误伤了
不少。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只差着没将土地挖翻,却哪里找得
着乔峰?各人都是啧啧连声,称奇道怪,偶尔不免口出几句
辱骂之言,佛家十戒虽戒“恶语”,那也顾不得了。当下将玄
苦大师的法体移入“舍利院”中火化,将守律僧送到“药王
院”去用药治伤。群僧垂头丧气,相对默然,都觉这一次的
脸实在丢得厉害。少林寺高手如云,以这十余位高僧的武功
声望,每一个在武林中都叫得出响当当的字号,竟让乔峰赤
手空拳,独来独往,别说杀伤擒拿,连他如何逃走,竟也摸
不着半点头脑。
原来乔峰料到变故一起,群僧定然四处追寻,但于适才
聚集的室中,却决计不会着意,是以将守律僧一掌拍出之后,
身子一缩,悄没声的钻到了玄苦大师生前所睡的床下,十指
插入床板,身子紧贴床板。虽然也有人曾向床底匆匆一瞥,却
看不到他。待得玄苦大师的法体移出,执事僧将证道院的板
门带上,更没人进来了。
乔峰横卧床底,耳听得群僧扰攘了半夜,人声渐息,寻
思:“等到天明,脱身可又不易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从
床底悄悄钻将出来,轻推板门,闪身躲在树后。
心想此刻人声虽止,但少林众高僧岂能就此罢休,放松
戒备?证道院是在少林寺的极西之处,只须更向西行,即入
丛山。只要一出少林寺,群僧人手分散,纵然遇上,也决计
拦截他不住。但他雅不欲与少林僧众动手,只盼日后擒到真
凶,带入寺来,说明原委。今日多与一僧动手,多胜一人,便
是多结一个无谓的冤家,倘若自己失手伤人杀人,更加不堪
设想。自己在寺西失踪,群僧看守最严的,必是寺西通向少
室山的各处山径。他略一盘算,心想最稳妥的途径,反是穿
寺而过,从东方离寺。
当下矮着身子,在树木遮掩下悄步而行,横越过四座院
舍,躲在一株菩提树之后,忽见对面树后伏着两僧。那两名
僧人丝毫不动,黑暗中绝难发觉,只是他眼光尖利,见到一
僧,中所持戒刀上的闪光,心道:“好险!我刚才倘若走得稍
快,行藏非败露不可。”在树后守了一会儿,那两名僧人始终
不动,这一个“守株待兔”之策倒也十分厉害,自己只要一
动,便给二僧发见,可是又不能长期僵持,始终不动。
他略一沉吟,拾起一块小石子,伸指弹出,这一下劲道
使得甚巧,初缓后急,石子飞出时无甚声音,到得七八丈外,
破空之声方厉,击在一株大树上,拍的一响,发出异声。
那二僧矮着身子,疾向那大树扑去。
乔峰待二僧越过自己,纵身跃起,翻入了身旁的院子,月
光下瞧得明白,一块匾额上写着“菩提院”三字。他知那二
僧不见异状,定然去而复回,当下更不停留,直趋后院,穿
过菩提院前堂,斜身奔入后殿。
一瞥眼间,只见一条大汉的人影迅捷异常的在身后一闪
而过,身法之快,直是罕见。
乔峰吃了一惊:“好身手,这人是谁?”回掌护身,回过
头来,不由得哑然失笑,只见对面也是一条大汉单掌斜立,护
住门面,含胸拔背,气凝如�,原来后殿的佛像之前安着一
座屏风,屏风上装着一面极大的铜镜,擦得晶光净亮,镜中
将自己的人影照了出来,铜镜上镌着四句经偈,佛像前点着
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之下,依稀看到是:“一切有为法,如
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乔峰一笑回首,正要举步,猛然间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猛
力一撞,登时呆了,他只知在这一霎时间,想起了一件异常
重要的事情。然而是什么事,却模模糊糊的捉摸不住。
怔立片刻,无意中回头又向铜镜瞧了一眼,见到了自己
的背影,猛地省悟:“我不久之前曾见过我自己的背影,那是
在什么地方?我又从来没见过这般大的铜镜,怎能如此清晰
的见到我自己背影?”正自出神,忽听得院外脚步声响,有数
人走了进来。
百忙中无处藏身,见殿上并列着三尊佛像,当即窜上神
座,躲到了第三座佛像身后。听脚步声共是六人,排成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