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死’字来吓人,老子丝毫没放在心上。”司马林道:“咱们如
何比法?我跟你单打独斗,还是大伙儿一拥齐上?”
姚伯当道:“就是老夫陪司马掌门玩玩罢……”只见司马
林突然转头向左,脸现大惊之色,似乎发生了极奇特的变故。
姚伯当一直目不转睛的瞪着他,防他忽施暗算,此时不由自
主的也侧头向左瞧去,只听得嗤嗤嗤三声轻响,猛地警觉,暗
器离他胸口已不到三尺。他心中一酸,自知已然无幸。
便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突然间一件物事横过胸前,哒
哒几声,将射来的几枚毒钉尽数打落。毒钉本已极快,以姚
伯当如此久经大敌,兀自不能避开,可是这件物事更快了数
倍,后发先至,格开了毒针。这物事是什么东西,姚伯当司
马林都没看见。
王语嫣却欢声叫了起来:“是包叔叔到了吗?”
只听得一个极古怪的声音道:“非也非也,不是包叔叔到
了。
王语嫣笑道:“你还不是包叔叔?人没到,‘非也非也’已
经先到了。”那声音道:“非也非也,我不是包叔叔。”王语嫣
笑道:“非也非也,那么你是谁?”那声音道:“慕容兄弟叫我
一声‘三哥’,你却叫我‘叔叔’。非也非也!你叫错了!”王
语嫣晕生双颊,笑道:“你还不出来?”
那声音却不答话。过了一会,王语嫣见丝毫没有动静,叫
道:“喂,你出来啊,快帮我们赶走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可
是四下里寂然无声,显然那姓包之人已然远去。王语嫣微感
失望,问阿朱道:“他到哪里去啦?”
阿朱微笑道:“包三哥自来便是这般脾气,姑娘你说‘你
还不出来?’他本来是要出来的,听了你这句话,偏偏跟你闹
个别扭。只怕今日是再也不来了。”
姚伯当这条性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九,多承那姓包的出
手相救,心下自是感激。他和青城派本来并无怨无仇,这时
却不免要杀司马林而后快,单刀一竖,喝道:“无耻之徒,偷
放暗器,能伤得了老夫吗?”挥刀便向司马林当头劈去。司马
林双手一分,左手钢锥,右手小锤,和姚伯当的单刀斗了起
来。
姚伯当膂力沉猛,刀招狠辣,司马林则以轻灵小巧见长。
青城派和秦家寨今日第一次较量,双方都由首脑人物亲自出
战,胜败不但关系生死,且亦牵连到两派的兴衰荣辱,是以
两人谁也不敢有丝毫怠忽。
拆到七十余招后,王语嫣忽向阿朱道:“你瞧,秦家寨的
五虎断门刀,所失的只怕不止五招。那一招‘负子渡河’和
‘重节守义’,姚当家的不知何以不用?”阿朱全然不懂秦家寨
“五虎断门刀”的武功家数,只能唯唯以应。
姚伯当在酣斗之际,蓦地听到这几句话,又是大吃一惊:
“这小姑娘的眼光恁地了得。五虎断门刀的六十四招刀法,近
数十年来只剩下五十九招,那原本不错,可是到了我师父手
上,因资质和悟性较差,没学成‘负子渡河’和‘重节守
义’那两招。这两招就此失传了。这样一来,只剩下了五十
七招。为了顾全颜面,我将两个变招稍加改动,补足了五十
九招之数,竟也给她瞧了出来。”
本来普天下绿林山寨都是乌合之众,任何门派的武人都
可聚在一起,干那打家劫舍的勾当,惟有云州秦家寨的众头
领都是“五虎断门刀”的门人弟子。别门别派的好手明知在
秦家寨不会给当作自己人,也不会前去投奔入伙。姚伯当的
师父姓秦,既是秦家寨坐第一把交椅的大头领,又是“五虎
断门刀”的掌门人,因亲生儿子秦伯起武功才干都颇平庸,便
将这位子传给了大弟子姚伯当。数月之前,秦伯起在陕西被
人以一招三横一直的“王字四刀”砍在面门而死,那正是
“五虎断门刀”中最刚最猛的绝招,人人料想必是姑苏慕容氏
下的手。姚伯当感念师恩,尽率本寨好手,到苏州来为师弟
报仇。不料正主儿没见,险些便丧生于青城派的毒钉之下,反
是慕容复的朋友救了自己性命。
他既恨司马林阴毒暗算,听得王语嫣叫破自己武功中的
缺陷后又心下有愧,急欲打败司马林,以便在本寨维持威严。
可是这一求胜心切,登时心浮气躁。他连使险着,都给司马
林避过。姚伯当大喝一声,挥刀斜砍,待司马林向左跃起,蓦
地右腿踢出。司马林身在半空,无法再避,左手钢锥便向对
方脚背上猛戳下去,要姚伯当自行收足。姚伯当这一脚果然
不再踢实,左腿却鸳鸯连环,向他右腰疾踢过去。
司马林小锤斜挥,拍的一声,正好打在姚伯当的鼻梁正
中,立时鲜血长流,便在此时,姚伯当的左腿也已踢在司马
林腰间。只是他脸上受击在先,心中一惊,这一腿的力道还
不到平时的两成。司马林虽被踢中,除了略觉疼痛外,并没
受伤。就这么先后顷刻之差,胜败已分,姚伯当虎吼一声,提
刀欲待上前相攻,但觉头痛欲裂,登时脚下踉跄,站立不稳。
司马林这一招胜得颇有点侥幸,知道倘若留下了对方这
条性命,此后祸患无穷,当下起了赶尽杀绝之心,右手小锤
急晃,待姚伯当挥刀挡架,左手钢锥向他心窝中直戳下去。
秦家寨副寨主见情势不对,一声唿哨,突然单刀脱手,向
司马林掷去。一瞬眼间,大厅上风声呼呼,十余柄单刀齐向
司马林身上招呼。
原来秦家寨武功之中,有这么一门单刀脱手投掷的绝技。
每柄单刀均有七八斤至十来斤重,用力掷出,势道极猛,何
况十余柄单刀同时飞到,司马林实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眼见他便要身遭乱刀分尸之祸,蓦地里烛影一暗,一人
飞身跃到司马林身旁,伸掌插入刀丛之中,东抓西接,将十
余柄单刀尽数接过,以左臂围抱在胸前,哈哈一声长笑,大
厅正中椅上已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人。跟着呛啷啷一阵响,十
余柄单刀尽数投在足边。
众人骇然相视,但见是个容貌瘦削的中年汉子,身形甚
高,穿一身灰布长袍,脸上带着一股乖戾执拗的神色。众人
适才见了他抢接钢刀的身手,无不惊佩,谁都不敢说什么话。
只有段誉笑道:“这位兄台出手甚快,武功想必是极高的
了。尊姓大名,可得闻欤?”
那高瘦汉子尚未答话,王语嫣走上前去,笑道:“包三哥,
我只道你不回来了,正好生牵记。不料你又来啦,真好,真
好。”
段誉道:“唔,原来是包三先生。”那包三先生向他横了
一眼,冷冷道:“你这小子是谁,胆敢跟我罗里罗唆的?”段
誉道:“在下姓段名誉,生来无拳无勇,可是混迹江湖,居然
迄今未死,也算是奇事一件。”包三先生眼睛一瞪,一时倒不
知如何发付于他。司马林上前深深一揖,说道:“青城派司马
林多承相助,大恩大德,永不敢忘。请问包三先生的名讳如
何称呼,也好让在下常记在心。”
包三先生双眼一翻,飞起左脚,砰的一声,踢了他一个
筋斗,喝道:“凭你也配来问我名字?我又不是存心救你,只
不过这儿是我阿朱妹子的庄子,人家将你这臭小子乱刀分尸,
岂不污了这听香水榭的地皮?快滚,快滚!”
司马林见他一脚踢出,急待要躲,已然不及,这一个筋
斗摔得好生狼狈,听他说得如此欺人,按照江湖上的规矩,若
不立刻动手拚命,也得订下日后的约会,决不能在众人眼前
受此羞辱而没个交代。他硬了头皮,说道:“包三先生,我司
马林今日受人围攻,寡不敌众,险些命丧于此,多承你出手
相救。司马林恩怨分明,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请了,请了!”
他明知这一生不论如何苦练,也决不能练到包三先生这般武
功,只好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八个字,含含混混的交
代了场面。
包三先生浑没理会他说些什么,自管自问王语嫣道:“王
姑娘,舅太太怎地放你到这里来?”王语嫣笑道:“你倒猜猜,
是什么道理?”包三先生沉吟道:“这倒有点难猜。”
司马林见包三先生只顾和王语嫣说话,对自己的场面话
全没理睬,那比之踢自己一个筋斗欺辱更甚,不由得心中深
种怨毒,适才他相救自己的恩德那是半分也不顾了,左手一
挥,带了青城派的众人便向门外走去。
包三先生道:“且住,你站着听我吩咐。”司马林回过身
来,问道:“什么?”包三先生道:“听说你到姑苏来,是为了
替你父亲报仇。这可找错了人。你父亲司马卫,不是慕容公
子杀的。”司马林道:“何以见得?包三先生怎么知道?”
包三先生怒道:“我既说不是慕容公子杀的,自然就不是
他杀的了。就算真是他杀的,我说过不是,那就不能算是。难
道我说过的话,都作不得数么?”
司马林心想:“这话可也真个横蛮之至。”便道:“父仇不
共戴天,司马林虽然武艺低微,但就算粉身碎骨,也当报此
深仇。先父到底是何人所害,还请示知。”包三先生哈哈一笑,
说道:“你父亲又不是我儿子,是给谁所杀,关我什么事?我
说你父亲不是慕容公子杀的,多半你不肯相信。好罢,就算
我杀的。你要报仇,冲着我来罢!”司马林脸孔铁青,说道:
“杀父之仇,岂是儿戏?包三先生,我自知不是你敌手,你要
杀便杀,如此辱我,却万万不能。”包三先生笑道:“我偏偏
不杀你,偏偏要辱你,瞧你怎生奈何得我?”
司马林气得胸膛都要炸了,但说一怒之下就此上前拚命,
却终究不敢,站在当地,进退两难,好生尴尬。
包三先生笑道:“凭你老子司马卫这点儿微末功夫,哪用
得着我慕容兄弟费心?慕容公子武功高我十倍,你自己想想,
司马卫也配他亲自动手么?”
司马林尚未答话,诸保昆已抽出兵刃,大声道:“包三先
生,司马卫老先生是我授艺的恩师,我不许你这般辱他死后
的声名。”包三先生笑道:“你是个混入青城派偷师学艺的奸
细,管什么隔壁闲事?”诸保昆大声道:“司马师父待我仁至
义尽,诸保昆愧无以报,今日为维护先师声名而死,稍减我
欺瞒他的罪孽。包三先生,你向司马掌门认错道歉。”
包三先生笑道:“包三先生生平决不认错,决不道歉,明
知自己错了,一张嘴也要死撑到底。司马卫生前没什么好声
名,死后声名更糟。这种人早该杀了,杀得好!杀得好!”
诸保昆怒叫:“你出兵刃罢!”
包三先生笑道:“司马卫的儿子徒弟,都是这么一批脓包
货色,除了暗箭伤人,什么都不会。”
诸保昆叫道:“看招!”一招“上天下地”,左手钢锥,右
手小锤,同时向他攻去。
包三先生更不起身,左手衣袖挥出,一股劲风向他面门
扑去。诸保昆但感气息窒迫,斜身闪避。包三先生右足一勾,
诸保昆扑地倒了。包三先生右脚乘势踢出,正中他臀部,将
他直踢出厅门。
诸保昆在空中一个转折,肩头着地,一碰便即翻身站起,
一跷一拐的奔进厅来,又举锥向包三先生胸上戳到。包三先
生伸掌抓住他手腕,一甩之下,将他身子高高抛起,拍的一
声巨响,重撞在梁间。诸保昆摔跌下地,翻身站起,第三次
又扑将过来。包三先生皱眉道:“你这人真也不知好歹,难道
我就杀你不得么?”诸保昆叫道:“你杀了我最好……”
包三先生双臂探出,抓住他双手向前一送,喀喀两声,诸
保昆双臂臂骨已然拗断,跟着一锥戳在自己左肩,一锤击在
自己右肩,双肩登时鲜血淋漓。他这一下受伤极重,虽然仍
想拚命,却已有心无力。
青城派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当上前救护。但见他
为了维护先师声名而不顾性命,确非虚假,对他恨恶之心却
也消了大半。
阿朱一直在旁观看,默不作声,这时忽然插口道:“司马
大爷、诸大爷,我姑苏慕容氏倘若当真杀了司马老先生,岂
能留下你们性命?包三哥若要尽数杀了你们,只怕也不是什
么难事,至少他不必救司马大爷性命。王姑娘也不会一再相
救诸大爷。到底是谁出手伤害司马老先生,各位还是回去细
细访查为是。”
司马林心想这话甚是有理,便欲说几句话交代。包三先
生怒道:“这里是我阿朱妹子的庄子,主人已下逐客令了,你
兀自不识好歹?”司马林道:“好!后会有期。”微一点头,走
了出去。诸保昆等都跟了出去。
姚伯当见包三先生武功高强,行事诡怪,颇想结识这位
江湖奇人,兼之对王语嫣胸中包罗万有的武学,觊觎之心也
是未肯便收,当下站起身来,便欲开言。包三先生大声道:
“姚伯当,我跟你说,你那脓包师弟秦伯起,他再练三十年,
也不配慕容公子去砍他一刀。再练一百二十年,慕容公子也
不屑去砍他四刀。我不许你说一句话,快快给我滚了出去。”
姚伯当一愕之下,脸色铁青,伸手按住了刀柄。包三先生道:
“你这点微末功夫,休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我叫你快滚,你便
快滚,哪还有第二句说话的余地?”
秦家寨群盗适才以单刀飞掷司马林,手中兵刃都被包三
先生接了下去,堆在足边,眼见他对姚伯当大加侮辱,均起
了一拚之心,只是赤手空拳,却如老虎没了爪牙。
包三先生哈哈一笑,右足连踢,每一脚都踢在刀柄之上,
十余柄单刀纷纷飞起,向秦家寨群盗射了过去,只是去势甚
缓。群豪随手接过,刀一入手,便是一怔,接这柄刀实在方
便之至,显是对方故意送到自己面前,跟着不能不想到,他
能令自己如此方便的接刀,自也能令自己在接刀时异常困难,
甚至刀尖转向,插入了自己身子,也毫不为奇。人人手握刀
柄,神色却极为狼狈。
包三先生道:“姚伯当,你滚不滚出去?”姚伯当苦笑道:
“包三先生于姚伯当有救命之恩,我这条性命全是阁下所赐。
阁下有命,自当遵从,告辞了。”说着躬身行礼,左手一挥,
道:“大伙儿走罢!”
包三先生道:“我是叫你滚出去,不是叫你走出去。”姚
伯当一愕,道:“在下不懂包三先生的意思。”包三先生道:
“滚便是滚,你到底滚不滚?”姚伯当心想此人古怪,疯疯颠
颠,不可理喻,当下更不多言,快步便向厅门走去。
包三先生喝道:“非也非也!此是行,是奔,是走,是跑,
总之不是滚。”身形晃动,已欺到了姚伯当身后,左手探出,
抓住了他后颈。姚伯当右肘反撞,包三先生左手一提,姚伯
当身子离地,右肘这一撞便落了空。
包三先生右手跟着抓住他后臀提起,大声喝道:“我阿朱
妹子的庄子,岂由得你说来便来,说去便去,有这么容易?滚
你妈的罢!”双手一送,姚伯当一个庞大的身子便着地直滚了
出去。
姚伯当已被他顺手闭住了穴道,无法站立,就像一根大
木柱般直滚到门边,幸好厅门甚宽,不曾撞到头脚,骨碌碌
的便滚了出去。秦家寨群盗发一声喊,纷纷追出,将他抱起。
姚伯当道:“快走,快走!”众人一窝蜂般去了。
包三先生向段誉横看竖看,捉摸不透他是何等样人,问
王语嫣道:“这人是什么路数?要不要叫他滚出去?”
王语嫣道:“我和阿朱、阿碧都让严妈妈给捉住了,处境
十分危急,幸蒙这位段公子相救。再说,他知道玄悲和尚给
人以‘韦陀杵’打死的情形,咱们可以向他问问。”包三先生
道:“这么说,你是要他留着了?”王语嫣道:“不错。”包三
先生微笑道:“你不怕我慕容兄弟喝醋?”王语嫣睁着大大的
眼睛,道:“什么喝醋?”包三先生指着段誉道:“这人油头粉
脸,油腔滑调,你可别上了他的当。”王语嫣仍是不解,问道:
“我上了他什么当?你说他会捏造少林派的讯息么?我想不会
罢。”
包三先生听她言语一片天真烂漫,倒也不便多说,向着
段誉嘿嘿嘿的冷笑三声,说道:“听说少林寺玄悲和尚在大理
给人用‘韦陀杵’功夫打死了,又有一批胡涂混蛋赖在我们
慕容氏头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照实说来。”
段誉心中有气,冷笑道:“你是审问囚犯不是?我若不说,
你便要拷打我不是?”包三先生一怔,不怒反笑,喃喃的道:
“大胆小子,大胆小子!”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左臂,
手上微一用力,段誉已痛入骨髓,大叫:“喂,你在干什么?”
包三先生道:“我是在审问囚犯,严刑拷打。”段誉任其
自然,只当这条手臂不是自己的,微笑道:“你只管拷打,我
可不来理你了。”包三先生手上加劲,只捏得段誉臂骨格格作
响,如欲断折。段誉强忍痛楚,只是不理。
阿碧忙道:“三哥,这位段公子的脾气高傲得紧,他是我
们救命恩人,你别伤他。”包三先生点点头,道:“很好,很
好,脾气高傲,那就合我‘非也非也’的胃口。”说着缓缓放
开了段誉的手臂。
阿朱笑道:“说到胃口,大家也都饿了。老顾,老顾!”提
高噪子叫了几声。老顾从侧门中探头进来,见姚伯当、司马
林等一干人已经不在,欢天喜地的走进厅来。阿朱道:“你先
去刷两次牙,洗两次脸,再洗三次手,然后给我们弄点精致
的小菜。有一点儿不干净,包三爷定要给你过不去。”老顾微
笑点头,连说:“包你干净,包你干净!”
听香水榭中的婢仆在一间花厅中设了筵席。阿朱请包三
先生坐了首座,段誉坐了次位,王语嫣坐第三位,阿碧和她
自己在下首相陪。
王语嫣没等斟酒,便问:“三哥,他……他……”
包三先生向段誉白了一眼,说道:“王姑娘,这里有外人
在座,有些事情是说不得的,何况油头粉脸的小白脸,我更
是信不过……”
段誉听得气往上冲,霍地站起,便欲离座而去。
阿碧忙道:“段公子你勿要生气,我们包三哥的脾气末,
向来是这样的。他大号叫作包不同,一定要跟人家挺撞几句,
才吃得落饭。他说话如果不得罪人,日头从西天出来了。你
请坐。”
段誉向王语嫣瞧去,见她脸色似乎也要自己坐下,虽然
不能十分确定,终究舍不得不跟她同席,于是又坐了下来,说
道:“包三先生说我油头粉脸,靠不住得很。你们的慕容公子
呢,相貌却跟包三先生差不多吗?”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这句话问得好。我们公子爷比
段兄可英俊得多了……”王语嫣听了这话,登时容光焕发,似
乎要打从心底里笑出来,只听包不同续道:“……我们公子爷
的相貌英气勃勃,虽然俊美,跟段兄的脓包之美可大不相同,
大不相同。至于区区在下,则是英而不俊,一般的英气勃勃,
却是丑陋异常,可称英丑。”段誉等都笑了起来。
包不同喝了一杯酒,说道:“公子派我去福建路办一件事,
那是暗中给少林派帮一个大忙,至于办什么事,要等这位段
兄走了之后才可以说。我们既要跟少林派交朋友,那就决不
会随便去杀少林寺的和尚,何况公子爷从来没去过大理,‘姑
苏慕容’武功虽高,万里外发出‘韦陀杵’拳力取人性命的
本事,只怕还没练成。”
段誉点头道:“包兄此言倒也有理。”
包不同摇头道:“非也!非也!”段誉一怔,心想:“我说
你的话有理,怎地你反说不对?”只听包不同道:“并不是我
的话说得有理,而是实情如此。段兄只说我的话有理,倒似
实情未必如此,只不过我能言善道,说得有理而已。你这话
可就大大不对了。”段誉微笑不语,心想也不必跟他多辩。
包不同道:“我昨天回到苏州,遇到了风四弟,哥儿俩一
琢磨,定是有什么王八羔子跟‘姑苏慕容’过不去,暗中伤
人,让人家把这些帐都写在‘姑苏慕容’的帐上。本来那也
是一件大大的美事,有架可打,何乐而不为?”阿朱笑道:
“四哥一定开心得不得了,那正是求之不得。”包不同摇头道:
“非也,非也!四弟要打架,如何会求之不得?他是无求而不
得,走遍天下,总是会有架打的。”
段誉见他对阿朱的话也要驳斥,才相信阿碧先前的话不
错,此人果然以挺撞旁人为乐。
王语嫣道:“你跟风四哥琢磨出来什么没有?是谁暗中在
跟咱们过不去?”包不同道:“第一,不会是少林派。第二,不
会是丐帮,因为他们的副帮主马大元给人用‘锁喉功’杀了。
‘锁喉功’是马大元的成名绝技。杀马大元没什么大不了,用
‘锁喉功’杀马大元,当然是要嫁祸于‘姑苏慕容’。”段誉点
了点头。包不同道:“段兄,你连连点头,心中定是说,我这
几句话倒也有理。”
段誉道:“非也,非也!第一,我只不过点了一点头,而
非连连点头。第二,那是实情如此,而非单只包兄说得有理。”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你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
身’之法,你想投入‘姑苏慕容’麾下吗?用意何在?是看
中了我的阿碧小妹子吗?”
阿碧登时满脸通红,嗔道:“三哥,你又来瞎三话四了,
我可呒没得罪你啊。”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人家看中你,
那是因为你温柔可爱。我这样说,为了你没得罪我,要是你
得罪我,我就说你看中人家小白脸,人家小白脸却看不中你。”
阿碧更加窘了。阿朱道:“三哥,你别欺侮我阿碧妹子。你再
欺侮她,下次我去欺侮你的靓靓。”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我女儿闺名包不靓,你叫她靓
靓,那是捧她的场,不是欺侮她。阿碧妹子,我不敢欺侮你
了。”似乎人家威胁要欺侮他女儿,他倒真有点忌惮。
他转头向王语嫣道:“到底哪个王八蛋在跟咱们过不去,
迟早会打听出来的。风四弟也是刚从江西回来,详情不大清
楚。我们哥儿俩便上青云庄去。邓大嫂说得到讯息,丐帮大
批好手来到江南,多半是要跟咱们过不去。四弟立时便要去
打架,好容易给大嫂劝住了”阿朱微笑道:“毕竟大嫂有本事,
居然劝得住四哥,叫他别去打架。”包不同道:“非也。非也。
不是大嫂有本事,而是她言语有理。大嫂说道:“公子爷的大
事为重,不可多树强敌。”
他说了这句话,王语嫣、阿朱、阿碧三人对望了一眼,脸
色都很郑重。
段誉假装没注意,挟起一筷荠菜炒鸡片送入口中,说道:
“老顾的手段倒也不错,但比阿朱姊姊、阿碧姊姊,毕竟还差
着老远。”阿碧微笑道:“老顾比阿朱阿姊差点,比我可好得
多了。”包不同道:“非也,非也。你两个各有各的好。”阿朱
笑道:“三哥,今日小妹不能亲自下厨给你做菜,下次你驾临
时补数……”
刚说了这句话,忽然间空中传来玎玲、玎玲两响清脆的
银铃之声。
包不同和阿朱、阿碧齐道:“二哥有讯息捎来。”三人离
席走到檐前,抬起头来,只见一头白鸽在空中打了一个圈子,
扑将下来,停在阿朱手中。阿碧伸过手去,解下缚在鸽子腿
上的一个小竹筒,倒出一张纸笺来。包不同夹手抢过,看了
几眼,说道:“既是如此,咱们快去!”向王语嫣道:“喂,你
去不去?”
王语嫣问道:“去哪里?有什么事?”
包不同一扬手中的纸笺,道:“二哥有信来,说西夏国
‘一品堂’有大批好手突然来到江南,不知是何用意,要我带
同阿朱、阿碧两位妹子去查查。”
王语嫣道:“我自然跟你们一起去。西夏‘一品堂’的人,
也要跟咱们为难吗?对头可越来越多了。”说着微微皱眉。
包不同道:“也未必是对头,不过他们来到江南,总不会
是为了游山玩水,烧香拜佛。好久没遇上高手了,又是丐帮,
又是西夏‘一品堂’,嘿嘿,这一次可热闹了。”说着眉飞色
舞,显然颇以得能参与大战为喜。
王语嫣走近身去,要瞧瞧信上还写些什么。包不同将信
递了给她。王语嫣见信上写了七八行字,字迹清雅,颇有劲
力,虽然每一个字都识得,但全然不成文理。她读过的书着
实不少,这般文字却是第一次看到,皱眉道:“那是什么?”
阿朱微笑道:“这是公冶二哥想出来的古怪玩意,是从诗
韵和切音中变化出来的,平声字读作入声,入声字读作上声,
一东的当作三江,如此掉来掉去。我们瞧惯了,便知信中之
意,在外人看来,那是全然的不知所云。”
阿碧见王语嫣听到“外人”两字,脸上微有不豫之色,忙
道:“王姑娘又勿是外人。王姑娘,你如要知道,待会我跟你
说便是了。”王语嫣登时现出喜色。
包不同道:“早就听说,西夏‘一品堂’搜罗的好手着实
不少,中原西域什么门派的人都有,有王姑娘同去,只消看
得几眼,就清楚了他们的底细。这件事了结之后,咱们便去
河南,跟公子爷取齐。”
王语嫣大喜,拍手叫道:“好极,好极。我也去。”
阿碧道:“咱们尽快办好这里的事,赶去河南,不要公子
爷却又回来,路上错过了。还有那个吐蕃和尚,不知在我那
边捣乱得怎么了。”包不同道:“公冶二嫂已派人去查过,那
和尚已经走了。你放心,下次三哥再帮你打这和尚。”段誉心
道:“三哥是说什么也打不过和尚的。和尚不打你三哥,你三
哥就该谢天谢地了。”
包不同道:“就只怕王姑娘跟着咱们,王夫人下次见到我,
非狠狠骂我一顿不可……”突然转过头来,向段誉道:“你老
是在旁听着,我说话可有多不痛快!姓段的,你这就请便罢。
我们谈论自己的事,似乎不必要你来加上一双耳朵,一张嘴
巴。我们去和人家比武,也不必要你观战喝采。”
段誉明知在这里旁听,不免惹人之厌,这时包不同更公
然逐客,而且言语十分无礼,虽对王语嫣恋恋不舍,总不能
老着脸皮硬留下来,当下一狠心,站起身来,说道:“王姑娘,
阿朱、阿碧两位姑娘,在下这便告辞,后会有期。”
王语嫣道:“半夜三更的,你到哪里去?太湖中的水道你
又不熟,不如今晚在这儿歇宿一宵,明日再走不迟。”
段誉听她言语中虽是留客,但神思不属,显然一颗心早
已飞到了慕容公子身畔,不由得又是恼怒,又是没趣。他是
皇室世子,自幼任性,虽然最近经历了不少惊险折磨,却从
未受过这般奚落冷遇,当即说道:“今天走明天走,那也没多
大分别,告辞了。”
阿朱道:“既是如此,我派人送你出湖便是。”
段誉见阿朱也不坚留,更是不快,寻思:“那慕容公子到
底有什么了不起,人人都当他是天上凤凰一般。什么少林派、
丐帮、西夏‘一品堂’,他们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只盼望尽快
去和慕容公子相会。”便道:“也不用了,你只须借我一船一
桨,我自己会划出去的。”
阿碧沉吟道:“你不认得湖中水道,恐怕不大好罢。小心
别又撞上那个和尚。”
段誉气愤愤的道:“你们还是赶紧去和慕容公子相会为
是。我再撞上和尚,最多也不过给他烧了。我又不是你们的
表兄表弟,公子少爷,何劳关怀?”说着大踏步便走出厅门。
只听包不同道:“那吐蕃和尚不知是什么来历,也得查个明
白。”王语嫣道:“表哥多半知道的,只要见到了他……”
阿朱和阿碧送段誉出去。阿碧道:“段公子,将来你和我
们公子爷见了面,说不定能结成好朋友呢。我们公子爷是挺
爱结交朋友的。”段誉冷笑道:“这个我可高攀不上。”阿碧听
他语声中颇含气愤,很感奇怪,问道:“段公子,你为什么不
高兴?可是我们相待太过简慢么?”阿朱道:“我们包三哥向
来是这般脾气,段公子不必太过介意。我和阿碧妹子跟你陪
罪啦。”说着笑嘻嘻的行下礼去,阿碧跟着行礼。
段誉还了一揖,扬长便走,快步走到水边,踏入一艘小
船,扳桨将船荡开,驶入湖中。只觉胸中郁闷难当,到底为
了什么原因,自己却也说不上来,只知再在岸上待得片时,说
不定便要失态,甚至是泪水夺眶而出。依稀听得阿碧说道:
“阿朱姊姊,公子替换的内衣裤够不够?今晚咱两个赶着一人
缝一套好不好?”阿朱道:“好啊,你真细心,想得周到。”
十四 剧饮千杯男儿事
段誉受无量剑和神农帮欺凌、为南海鳄神逼迫、被延庆
太子囚禁、给鸠摩智俘虏、在曼陀山庄当花匠种花,所经历
的种种苦楚折辱着实不小,但从未有如此刻这般的怨愤气恼。
其实听香水榭中并没哪一个当真令他十分难堪。包不同
虽然要他请便,却也留了余地,既不如对付诸保昆那么断臂
伤肩,也不如对付姚伯当那么踢得他滚了出去。王语嫣出口
请他多留一宵,阿朱、阿碧殷勤有礼的送出门来,但他心中
便是说不出的郁闷。
湖上晚风阵阵,带着菱叶清香。段誉用力扳桨,不知要
恨谁才好,他实在说不出为什么这样气恼。当日木婉清、南
海鳄神、延庆太子、鸠摩智、王夫人等给他的凌辱,可都厉
害得多了,但他泰然而受,并没感到太大的委屈。
他内心隐隐约约的觉得,只因为他深慕王语嫣,而这位
姑娘心中,却全没他段誉的半点影子,甚至阿朱、阿碧,也
没当他是一回事。他从小便给人当作心肝宝贝,自大理国皇
帝、皇后以下,没一个不觉得他是了不起之至。就算遇上了
敌人,南海鳄神是一心一意的要收他为徒;鸠摩智不辞辛劳
的从大理掳他来到江南,自也对他颇为重视。至于钟灵、木
婉清那些少女,更是一见他便即倾心。
他一生中从未受过今日这般的冷落轻视,别人虽然有礼,
却是漠不关心的有礼。在旁人心目中,慕容公子当然比他重
要得多,这些日子来,只要有谁提到慕容公子,立时便人人
耸动,无不全神贯注的倾听。王语嫣、阿朱、阿碧、包不同,
以至什么邓大爷、公冶二爷、风四爷,个个都似是为慕容公
子而生。
段誉从来没尝过妒忌和羡慕的滋味,这时候独自荡舟湖
上,好像见到慕容公子的影子在天空中向他冷笑,好像听到
慕容公子在出声讥嘲:“段誉啊段誉,你怎及得上我身上一根
寒毛?你对我表妹有意,可不是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吗?你不
觉得可耻可笑吗?”
他心中气闷,扳桨时使的力气便特别来得大,划得一个
多时辰,充沛的内力缓缓发劲,竟越划越觉精神奕奕,心中
的烦恶郁闷也渐渐消减。又划了一个多时辰,天渐渐亮了,只
见北方迷蒙云雾中裹着一座小小山峰。他约略辨认方位,听
香水榭和琴韵小筑都在东方,只须向北划去,便不会重回旧
地。可是他每划一桨,心中总生出一丝恋恋之感,不自禁的
想到,小舟向北驶出一尺,便离王语嫣远了一尺。
将近午时,划到了小山脚下,上岸一问土人,这山叫做
马迹山,已离无锡甚近。
他在书上看到过无锡的名字,知道那是在春秋时便已出
名的一座大城。当下回入舟中,更向北划,申牌时分,到了
无锡城畔。
进得城去,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比之大理别有一
番风光。信步而行,突然间闻到一股香气,乃是焦糖、酱油
混着热肉的气味。他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划了这几个时辰的
船,早已甚是饥饿,当下循着香气寻去,转了一个弯,只见
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松鹤楼”三个大
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
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杓声和跑堂�喝
声响成一片。
他上得楼来,跑堂过来招呼。段誉要了一壶酒,叫跑堂
配四色酒菜,倚着楼边栏干自斟自饮,蓦地里一股凄凉孤寂
之意袭上心头,忍不住一声长叹。
西首座上一条大汉回过头来,两道冷电似的目光霍地在
他脸上转了两转。段誉见这人身材甚是魁伟,三十来岁年纪,
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
四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段誉心底暗暗喝了声采:“好一条大汉!这定是燕赵北国
的悲歌慷慨之士。不论江南或是大理,都不会有这等人物。包
不同自吹自擂什么英气勃勃,似这条大汉,才称得上‘英气
勃勃’四字!”
那大汉桌上放着一盘熟牛肉,一大碗汤,两大壶酒,此
外更无别物,可见他便是吃喝,也是十分的豪迈自在。
那大汉向段誉瞧了两眼,便即转过头去,自行吃喝。段
誉正感寂寞无聊,有心要结交朋友,便招呼跑堂过来,指着
那大汉的背心说道:“这位爷台的酒菜都算在我这儿。”
那大汉听到段誉吩咐,回头微笑,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段誉有心要和他攀谈几句,以解心中寂寞,却不得其便。
又喝了三杯酒,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两个人来。
前面一人跛了一足,撑了一条拐杖,却仍行走迅速,第二人
是个愁眉苦脸的老者。两人走到那大汉桌前,恭恭敬敬的弯
腰行礼。那大汉只点了点头,并不起身还礼。
那跛足汉子低声道:“启禀大哥,对方约定明日一早,在
惠山凉亭中相会。”那大汉点了点头,道:“未免迫促了些。”
那老者道:“兄弟本来跟他们说,约会定于三日之后。但对方
似乎知道咱们人手不齐,口出讥嘲之言,说道倘若不敢赴约,
明朝不去也成。”那大汉道:“是了。你传言下去,今晚三更
大伙儿在惠山聚齐。咱们先到,等候对方前来赴约。”两人躬
身答应,转身下楼。
这三人说话声音极低,楼上其余酒客谁都听不见,但段
誉内力充沛,耳目聪明,虽不想故意偷听旁人私语,却自然
而然的每一句话都听见了。
那大汉有意无意的又向段誉一瞥,见他低头沉思,显是
听到了自己的说话,突然间双目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声。
段誉吃了一惊,左手一颤,当的一响,酒杯掉在地下,摔得
粉碎。那大汉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兄台何事惊慌?请过来
同饮一杯如何?”
段誉笑道:“最好,最好!”吩咐酒保取过杯筷,移到大
汉席上坐下,请问姓名。那大汉笑道:“兄台何必明知故问?
大家不拘形迹,喝上几碗,岂非大是妙事?待得敌我分明,便
没有余味了。”段誉笑道:“兄台想必是认错了人,以为我是
敌人。不过‘不拘形迹’四字,小弟最是喜欢,请啊!请啊!”
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那大汉微笑道:“兄台倒也爽气,只不过你的酒杯太小。”
叫道:“酒保,取两只大碗来,打十斤高粱。”那酒保和段誉
听到“十斤高粱”四字,都吓了一跳。酒保陪笑道:“爷台,
十斤高粱喝得完吗?”那大汉指着段誉道:“这位公子爷请客,
你何必给他省钱?十斤不够,打二十斤。”酒保笑道:“是!是!”
过不多时,取过两只大碗,一大坛酒,放在桌上。
那大汉道:“满满的斟上两碗。”酒保依言斟了。这满满
的两大碗酒一斟,段誉登感酒气刺鼻,有些不大好受。他在
大理之时,只不过偶尔喝上几杯,哪里见过这般大碗的饮酒,
不由得皱起眉头。那大汉笑道:“咱两个先来对饮十碗,如何?”
段誉见他眼光中颇有讥嘲轻视之色,若是换作平时,他
定然敬谢不敏,自称酒量不及,但昨晚在听香水榭中饱受冷
漠,又想:“这大汉看来多半是慕容公子的一伙,不是什么邓
大爷、公冶二爷,便是风四爷了。他已和人家约了在惠山比
武拚斗,对头不是丐帮,便是什么西夏‘一品堂’。哼,慕容
公子又怎么了?我偏不受他手下人的轻贱,最多也不过是醉
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即胸膛一挺,大声道:“在下舍
命陪君子,待会酒后失态,兄台莫怪。”说着端起一碗酒来,
骨嘟骨嘟的便喝了下去。他喝这大碗酒乃是负气,王语嫣虽
不在身边,在他却与喝给她看一般无异,乃是与慕容复争竞,
决不肯在心上人面前认输,别说不过是一大碗烈酒,就是鸩
酒毒药,也毫不迟疑的喝了下去。
那大汉见他竟喝得这般豪爽,倒颇出意料之外,哈哈一
笑,说道:“好爽快。”端起碗来,也是仰脖子喝干,跟着便
又斟了两大碗。
段誉笑道:“好酒!好酒!”呼一口气,又将一碗酒喝干。
那大汉也喝了一碗,再斟两碗。这一大碗便是半斤,段誉一
斤烈酒下肚,腹中便如有股烈火在熊熊焚烧,头脑中混混沌
沌,但仍然在想:“慕容复又怎么了?好了不起么?我怎可输
给他的手下人?”端起第三碗酒来,又喝了下来。
那大汉见他霎时之间醉态可掬,心下暗暗可笑,知他这
第三碗酒一下肚,不出片刻,便要醉倒在地。
段誉未喝第三碗酒时,已感烦恶欲呕,待得又是半斤烈
酒灌入腹中,五脏六腑似乎都欲翻转。他紧紧闭口,不让腹
中酒水呕将出来。突然间丹田中一动,一股真气冲将上来,只
觉此刻体内的翻搅激荡,便和当日真气无法收纳之时的情景
极为相似,当即依着伯父所授的法门,将那股真气纳入大椎
穴。体内酒气翻涌,竟与真气相混,这酒水是有形有质之物,
不似真气内力可在穴道中安居。他却也任其自然,让这真气
由天宗穴而肩贞穴,再经左手掌臂上的小海、支正、养老诸
穴而通至手掌上的阳谷、后豁、前谷诸穴,由小指的少泽穴
中倾泻而出。他这时所运的真气线路,便是六脉神剑中的
“少泽剑”。少泽剑本来是一股有劲无形的剑气,这时他小指
之中,却有一道酒水缓缓流出。
初时段誉尚未察觉,但过不多时,头脑便感清醒,察觉
酒水从小指尖流出,暗叫:“妙之极矣!”他左手垂向地下,那
大汉并没留心,只见段誉本来醉眼��,但过不多时,便即
神采奕奕,不禁暗暗生奇,笑道:“兄台酒量居然倒也不弱,
果然有些意思。”又斟了两大碗。
段誉笑道:“我这酒量是因人而异。常言道:酒逢知己千
杯少。这一大碗嘛,我瞧也不过二十来杯,一千杯须得装上
四五十碗才成。兄弟恐怕喝不了五十大碗啦。”说着便将眼前
这一大碗酒喝了下去,随即依法运气。他左手搭在酒楼临窗
的栏干之上,从小指甲流出来的酒水,顺着栏干流到了楼下
墙脚边,当真神不知、鬼不觉,没半分破绽可寻。片刻之间,
他喝下去的四大碗酒已然尽数逼了出来。
那大汉见段誉漫不在乎的连尽四碗烈酒,甚是欢喜,说
道:“很好,很好,酒逢知己千杯少,我先干为敬。”斟了两
大碗,自己连干两碗,再给段誉斟了两碗。段誉轻描淡写、谈
笑风生的喝了下去,喝这烈酒,直比喝水饮茶还要潇洒。
他二人这一赌酒,登时惊动了松鹤楼楼上楼下的酒客,连
灶下的厨子、火�,也都上楼来围在他二人桌旁观看。
那大汉道:“酒保,再打二十斤酒来。”那酒保伸了伸舌
头,这时但求看热闹,更不劝阻,便去抱了一大坛酒来。
段誉和那大汉你一碗,我一碗,喝了个旗鼓相当,只一
顿饭时分,两人都已喝了三十来碗。
段誉自知手指上玩弄玄虚,这烈酒只不过在自己体内流
转一过,瞬即泻出,酒量可说无穷无尽,但那大汉却全凭真
实本领,眼见他连尽三十余碗,兀自面不改色,略无半分酒
意,心下好生钦佩,初时尚因他是慕容公子一伙而怀有敌意,
但见他神情豪迈,英风飒爽,不由得起了爱惜之心,寻思:
“如此比拚下去,我自是有胜无败。但这汉子饮酒过量,未免
有伤身体。”堪堪喝到四十大碗时,说道:“仁兄,咱两个都
已喝了四十碗罢?”
那大汉笑道:“兄台倒还清醒得很,数目算得明白。”段
誉笑道:“你我棋逢敌手,将遇良材,要分出胜败,只怕很不
容易。这样喝将下去,兄弟身边的酒钱却不够了。”伸手怀中,
取出一个绣花荷包来,往桌上一掷,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显
然荷包中没什么金银。段誉被鸠摩智从大理擒来,身边没携
带财物。这只绣花荷包缠了金丝银线,一眼便知是名贵之物,
但囊中羞涩,却也是一望而知。
那大汉见了大笑,从身边摸出一锭银子来,掷在桌上,携
了段誉的手,说道:“咱们走罢!”
段誉心中喜欢,他在大理之时,身为皇子,难以交结什
么真心朋友,今日既不以文才,又不以武功,却以无中生有
的酒量结交了这条汉子,实是生平未有之奇。
两人下得楼来,那大汉越走越快,出城后更迈开大步,顺
着大路急趋而前,段誉提一口气,和他并肩而行,他虽不会
武功,但内力充沛之极,这般快步急走,却也丝毫不感心跳
气喘。那大汉向他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道:“好,咱们比比
脚力。”当即发足疾行。
段誉奔出几步,只因走得急了,足下一个踉跄,险些跌
倒,乘势向左斜出半步,这才站稳,这一下恰好踏了“凌波
微步”中的步子。他无意踏了这一步,居然抢前了数尺,心
中一喜,第二步走的又是“凌波微步”,便即追上了那大汉。
两人并肩而前,只听得风声呼呼,道旁树木纷纷从身边倒退
而过。
段誉学那“凌波微步”之时,全没想到要和人比试脚力,
这时如箭在弦,不能不发,只有尽力而为,至于胜过那大汉
的心思,却是半分也没有。他只是按照所学步法,加上浑厚
无比的内力,一步步的跨将出去,那大汉到底在前在后,却
全然的顾不到了。
那大汉迈开大步,越走越快,顷刻间便远远赶在段誉之
前,但只要稍缓得几口气,段誉便即追了上来。那大汉斜眼
相睨,见段誉身形潇洒,犹如庭除闲步一般,步伐中浑没半
分霸气,心下暗暗佩服,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在后面,但段
誉不久又即追上。这么试了几次,那大汉已知段誉内力之强,
犹胜于己,要在十数里内胜过他并不为难,一比到三四十里,
胜败之数就难说得很,比到六十里之外,自己非输不可。他
哈哈一笑,停步说道:“慕容公子,乔峰今日可服你啦。姑苏
慕容,果然名不虚传。”
段誉几步冲过了他身边,当即转身回来,听他叫自己为
“慕容公子”,忙道:“小弟姓段名誉,兄台认错人了。”
那大汉神色诧异,说道:“什么?你……你不是慕容复慕
容公子?”
段誉微笑道:“小弟来到江南,每日里多闻慕容公子的大
名,实是仰慕得紧,只是至今无缘得见。”心下寻思:“这汉
子将我误认为慕容复,那么他自不是慕容复一伙了。”想到这
里,对他更增几分好感,问道:“兄台自道姓名,可是姓乔名
峰么?”
那大汉惊诧之色尚未尽去,说道:“正是,在下乔峰。”段
誉道:“小弟是大理人氏,初来江南,便结识乔兄这样的一位
英雄人物,实是大幸。”乔峰沉吟道:“嗯,你是大理段氏的
子弟,难怪,难怪。段兄,你到江南来有何贵干?”
段誉道:“说来惭愧,小弟是为人所擒而至。”当下将如
何被鸠摩智所擒,如何遇到慕容复的两名丫鬟等情,极简略
的说了。虽是长话短说,却也并无隐瞒,对自己种种倒霉的
丑事,又不文饰遮掩。
乔峰听后,又惊又喜,说道:“段兄,你这人十分直爽,
我生平从所未遇,你我一见如故,咱俩结为金兰兄弟如何?”
段誉喜道:“小弟求之不得。”两人叙了年岁,乔峰比段誉大
了十一岁,自然是兄长了。当下撮土为香,向天拜了八拜,一
个口称“贤弟”,一个连叫“大哥”,均是不胜之喜。
段誉道:“小弟在松鹤楼上,私听到大哥与敌人今晚订下
了约会。小弟虽然不会武功,却也想去瞧瞧热闹。大哥能允
可么?”
乔峰向他查问了几句,知他果然真的丝毫不会武功,不
由得啧啧称奇,道:“贤弟身具如此内力,要学上乘武功,那
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绝无难处。贤弟要观看今晚的会斗,也
无不可,只是生怕敌人出手狠辣阴毒,贤弟千万不可贸然现
身。”段誉喜道:“自当遵从大哥嘱咐。”乔峰笑道:“此刻天
时尚早,你我兄弟回到无锡城中,再去喝一会酒,然后同上
惠山不迟。”
段誉听他说又要去喝酒,不由得吃了一惊,心想:“适才
喝了四十大碗酒,只过得一会儿,他又要喝酒了。”便道:
“大哥,小弟和你赌酒,其实是骗你的,大哥莫怪。”当下说
明怎生以内力将酒水从小指“少泽穴”中逼出。乔峰惊道:
“兄弟,你……你这是‘六脉神剑’的奇功么?”段誉道:“正
是,小弟学会不久,还生疏得紧。”
乔峰呆了半晌,叹道:“我曾听家师说起,武林中故老相
传,大理段氏有一门‘六脉神剑’的功夫,能以无形剑气杀
人,也不知是真是假。原来当真有此一门神功。”
段誉道:“其实这功夫除了和大哥赌酒时作弊取巧之外,
也没什么用处。我给鸠摩智那和尚擒住了,就绝无还手余地。
世人于这六脉神剑渲染过甚,其实失于夸大。大哥,酒能伤
人,须适可而止,我看今日咱们不能再喝了。”
乔峰哈哈大笑,道:“贤弟规劝得是。只是愚兄体健如牛,
自小爱酒,越喝越有精神,今晚大敌当前,须得多喝烈酒,好
好的和他们周旋一番。”
两人说着重回无锡城中,这一次不再比拚脚力,并肩缓
步而行。
段誉喜结良友,心情极是欢畅,但于慕容复及王语嫣两
人,却总是念念不忘,闲谈了几句,忍不住问道:“大哥,你
先前误认小弟为慕容公子,莫非那慕容公子的长相,与小弟
有几分相似不成?”
乔峰道:“我素闻姑苏慕容氏的大名,这次来到江南,便
是为他而来。听说慕容复儒雅英俊,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本
来比贤弟是要大着好几岁,但我决计想不到江南除了慕容复
之外,另有一位武功高强、容貌俊雅的青年公子,因此认错
了人,好生惭愧。”
段誉听他说慕容复“武功高强,容貌俊雅”,心中酸溜溜
的极不受用,又问:“大哥远来寻他,是要结交他这个朋友么?”
乔峰叹了口气,神色黯然,摇头道:“我本来盼望得能结
交这位朋友,但只怕无法如愿了。”段誉问道:“为什么?”乔
峰道:“我有一个至交好友,两个多月前死于非命,人家都说
是慕容复下的毒手。”段誉矍然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乔峰道:“不错。我这个朋友所受致命之伤,正是以他本人的
成名绝技所施。”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神情酸楚。他顿了一
顿,又道:“但江湖上的事奇诡百出,人所难料,不能单凭传
闻之言,便贸然定人之罪。愚兄来到江南,为的是要查明真
相。”
段誉道:“真相到底如何?”乔峰摇了摇头,说道:“这时
难说得很。我那朋友成名已久,为人端方,性情谦和,向来
行事又极稳重,不致平白无端的去得罪慕容公子。他何以会
受人暗算,实令人大惑不解。”
段誉点了点头,心想:“大哥外表粗豪,内心却十分精细,
不像霍先生、过彦之、司马林他们,不先详加查访,便一口
咬定慕容公子是凶手。”又问:“那与大哥约定明朝相会的强
敌,却又是些什么人?”
乔峰道:“那是……”只说得两个字,只见大路上两个衣
衫破烂、乞儿模样的汉子疾奔而来,乔峰便即住口。那两人
施展轻功,晃眼间便奔到眼前,一齐躬身,一人说道:“启禀
帮主,有四个点子闯入‘大义分舵’,身手甚是了得,蒋舵主
见他们似乎来意不善,生怕抵挡不住,命属下请‘大仁分
舵’遣人应援。”
段誉听那二人称乔峰为“帮主”,神态恭谨之极,心道:
“原来大哥是什么帮会的一帮之主。”
乔峰点了点头,问道:“点子是些什么人?”一名汉子道:
“其中三个是女的,一个是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十分横蛮无
理。”乔峰哼了一声,道:“蒋舵主忒也把细了,对方只不过
单身一人,难道便对付不了?”那汉子道:“启禀帮主,那三
个女子似乎也有武功。”乔峰笑了笑,道:“好罢,我去瞧瞧。”
那两名汉子脸露喜色,齐声应道:“是!”垂手闪到乔峰身后。
乔峰向段誉道:“兄弟,你和我同去吗?”段誉道:“这个
自然。”
两名汉子在前引路,前行里许,折而向左,曲曲折折的
走上了乡下的田径。这一带都是极肥沃的良田,到处河港交
叉。
行得数里,绕过一片杏子林,只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
音从杏花丛中传出来:“我慕容兄弟上洛阳去会你家帮主,怎
么你们丐帮的人都到无锡来了?这不是故意的避而不见么?你
们胆小怕事,那也不打紧,岂不是累得我慕容兄弟白白的空
走一趟?岂有此理,真正的岂有此理?”
段誉一听到这声音,心中登时怦怦乱跳,那正是满口
“非也非也”的包三先生,心想:“王姑娘跟着他一起来了?不
是说还有三个女子吗?”又想:“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难道
我今日竟和丐帮的帮主拜了把子?”
只听得一个北方口音的人大声道:“慕容公子是跟敝帮乔
帮主事先订下了约会吗?”包三先生道:“订不订约会都一样。
慕容公子既上洛阳,丐帮的帮主总不能自行走开,让他扑一
个空啊。岂有此理,真正的岂有此理!”那人道:“慕容公子
有无信帖知会敝帮?”包三先生道:“我怎么知道?我既不是
慕容公子,又不是丐帮帮主,怎会知道?你这句话问得太也
没有道理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乔峰脸一沉,大踏步走进林去。段誉跟在后面,但见杏
子林中两起人相对而立,包三先生身后站着三个少女。段誉
的目光一碰到其中一个女郎的脸,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少女自然是王语嫣,她轻噫一声,道:“你也来了?”段
誉道:“我也来了。”就此痴痴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王语
嫣双颊晕红,转开了头,心想:“这人如此瞧我,好生无礼。”
但她知道段誉十分倾慕自己的容貌,心下不自禁的暗有喜悦
之意,倒也并不着恼。
杏林中站在包不同对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化子,当先
一人眼见乔峰到来,脸有喜色,立刻抢步迎上,他身后的丐
帮帮众一齐躬身行礼,大声道:“属下参见帮主。”
乔峰抱拳道:“众兄弟好。”
包三先生仍然一般的神情嚣张,说道:“嗯,这位是丐帮
的乔帮主么?兄弟包不同,你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了。”乔峰
道:“原来是包三先生,在下久慕英名,今日得见尊范,大是
幸事。”包不同道:“非也,非也!我有什么英名?江湖上臭
名倒是有的。人人都知我包不同一生惹事生非,出口伤人。嘿
嘿嘿,乔帮主,你随随便便的来到江南,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会,帮主的身分何等尊崇,诸帮众
对帮主要是敬若神明。众人见包不同对帮主如此无礼,一开
口便是责备之言,无不大为愤慨。大义分舵蒋舵主身后站着
的六七个人或手按刀柄,或磨拳擦掌,都是跃跃欲动。
乔峰却淡淡的道:“如何是在下的不是,请包三先生指
教。”
包不同道:“我家慕容兄弟知道你乔帮主是个人物,知道
丐帮中颇有些人才,因此特地亲赴洛阳去拜会阁下,你怎么
自得其乐的来到江南?嘿嘿,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慕容公子驾临洛阳敝帮,在下倘
若事先得知讯息,确当恭候大驾,失迎之罪,先行谢过。”说
着抱拳一拱。
段誉心中暗赞:“大哥这几句话好生得礼,果然是一帮之
主的风度,倘若他和包三先生对发脾气,那便有失身分了。”
不料包不同居然受之不疑,点了点头,道:“这失迎之罪,
确是要谢过的,虽然常言道得好:不知者不罪。可是到底要
罚要打,权在别人啊!”
他正说得洋洋自得,忽听得杏树丛后几个人齐声大笑,声
震长空。大笑声中有人说道:“素闻江南包不同爱放狗屁,果
然名不虚传。”
包不同道:“素闻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刚才的狗屁却又
响又臭,莫非是丐帮六老所放吗?”
杏树后那人道:“包不同既知丐帮六老的名头,为何还在
这里胡言乱语?”话声甫歇,杏树丛后走出四名老者,有的白
须白发,有的红光满面,手中各持兵刃,分占四角,将包不
同、王语嫣等四人围住了。
包不同自然知道,丐帮乃江湖上一等一的大帮会,帮中
高手如云,丐帮六老更是望重武林,但他性子高傲,自幼便
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副脾气,眼见丐帮六老中倒有四老现
身,隐然合围,暗叫:“糟糕,糟糕,今日包三先生只怕要英
名扫地。”但脸上丝毫不现惧色,说道:“四个老儿有什么见
教?想要跟包三先生打上一架么?为什么还有两个老儿不一
齐上来?偷偷埋伏在一旁,想对包三先生横施暗算么?很好,
很好,好得很!包三先生最爱的便是打架。”
忽然间半空中一人说道:“世间最爱打架的是谁?是包三
先生吗?错了,错了,那是江南一阵风风波恶。”
段誉抬起头来,只见一株杏树的树枝上站着一人,树枝
不住晃动,那人便随着树枝上下起伏。那人身形瘦小,约莫
三十二三岁年纪,面颊凹陷,留着两撇鼠尾须,眉毛下垂,容
貌十分丑陋。段誉心道:“看来这人便是阿朱、阿碧所说的风
四哥了。”果然听得阿碧叫道:“风四哥,你听到了公子的讯
息么?”
风波恶叫道:“好啊,今天找到了好对手。阿朱、阿碧,
公子的事,待会再说不迟。”半空中一个倒栽筋斗翻了下来,
向北方那身材矮胖的老者扑去。
那老者手持一条钢杖,陡然向前推出,点向风波恶胸口。
这条钢杖有鹅蛋粗细,推出时势挟劲风,甚是威猛。风波恶
猱身直上,伸手便去夺那钢杖。那老者手腕一抖,钢杖翻起,
点向他胸口。风波恶叫道:“妙极!”突然矮身,去抓对方腰
胁。那矮胖老者钢杖已打在外门,见敌人欺近身来,收杖抵
御已然不及,当即飞腿踢他小腹。
风波恶斜身闪过,却扑到东首那红脸老者身前,白光耀
眼,他手中已多了一柄单刀,横砍而至。那红脸老者手中拿
的是一把鬼头刀,背厚刃薄,刀身甚长,见风波恶挥刀削来,
鬼头刀竖立,以刀碰刀,往他刀刃上硬碰过去。风波恶叫道:
“你兵刃厉害,不跟你碰。”倒纵丈许,反手一刀,砍向南边
的白须老者。
那白须老者右手握着一根铁锏,锏上生满倒齿,乃是一
件锁拿敌人的外门兵刃。他见风波恶单刀反砍,而红脸老者
的鬼头刀尚未收势,倘若自己就此上前招架,便成了前后夹
击之形。他自重身分,不愿以二对一,当即飘身避开,让了
他一招。
岂知风波恶好斗成性,越打得热闹,越是过瘾,至于谁
胜谁败,倒不如何计较,而打斗的种种规矩更从来不守。白
须老者这一下闪身而退,谁都知道他有意相让,风波恶却全
不理会这些武林中的礼节过门,眼见有隙可乘,刷刷刷刷连
砍四刀,全是进手招数,势若飘风,迅捷无比。
那白须老者没想到他竟会乘机相攻,实是无理已极,忙
挥锏招架,连退了四步方始稳定身形。这时他背心靠到了一
株杏子树上,已然退无可退,横过铁锏,呼的一锏打出,这
是他转守为攻的杀手锏之一。哪知风波恶喝道:“再打一个。”
竟然不架而退,单刀舞成圈子,向丐帮四老中的第四位长老
旋削过去。白须长老这一锏打出,敌人已远远退开,只恼得
他连连吹气,白须高扬。
这第四位长老两条手臂甚长,左手中提着一件软软的兵
刃,见风波恶攻到,左臂一提,抖开兵刃,竟是一只装米的
麻袋。麻袋受风一鼓,口子张开,便向风波恶头顶罩落。
风波恶又惊又喜,大叫:“妙极,妙极,我和你打!”他
生平最爱的便是打架,倘若对手身有古怪武功,或是奇异兵
刃,那更是心花怒放,就像喜爱游览之人见到奇山大川,讲
究饮食之人尝到新颖美味一般。眼见对方以一只粗麻布袋作
武器,他从来没和这种兵刃交过手,连听也没听见过,喜悦
之余,暗增戒惧,小心翼翼的以刀尖戳去,要试试是否能用
刀割破麻袋。长臂老者抖然间袋交右手,左臂回转,挥拳往
他面门击去。
风波恶仰头避过,正要反刀去撩他下阴,哪知道长臂老
者练成了极高明的“通臂拳”功夫,这一拳似乎拳力已尽,偏
是力尽处又有新力生出,拳头更向前伸了半尺。幸得风波恶
一生好斗,大战小斗经历了数千场,应变经验之丰,当世不
作第二人想,百忙中张开口来,便往他拳头上咬落。长臂老
者满拟这一拳可将他牙齿打落几枚,哪料得到拳头将到他口
边,他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竟然咬了过来,急忙缩手,已然迟
了一步,“啊”的一声大叫,指根处已被他咬出血来。旁观众
人有的破口而骂,有的哈哈大笑。
包不同一本正经的道:“风四弟,你这招‘吕洞宾咬狗’,
名不虚传,果然已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不枉你十载寒暑
的苦练之功,咬死了一千八百条白狗、黑狗、花狗,方有今
日的修为造诣。”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都笑了起来。段誉笑道:“王姑娘,
天下武学,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一招咬人的功夫,却
属于何门何派?”王语嫣微微一笑,说道:“这是风四哥的独
门功夫,我可不懂了。”包不同道:“你不懂?嘿嘿,太也孤
陋寡闻了。‘吕洞宾狗咬大九式’,每一式各有正反八种咬法,
八九七十二,一共七十二咬。这是很高深的武功啊。”段誉见
王语嫣喜欢,听包不同如此胡说八道,也想跟着说笑几句,猛
地想起:“那长臂老者是乔大哥的下属,我怎可取笑于他?”急
忙住口。
这时场中呼呼风响,但见长臂老者将麻袋舞成一团黄影,
似已将风波恶笼罩在内。但风波恶刀法精奇,遮拦进击,尽
自抵敌得住。只是麻袋上的招数尚未见底,通臂拳的厉害他
适才却已领教过,“吕洞宾咬狗”这一招,究竟只能侥幸得逞,
可一咬而不可再咬,是以不敢有丝毫轻忽。
乔峰见风波恶居然能和这位丐帮四老之一的长臂叟恶斗
百余招而不落败,心下也暗暗称奇,对慕容公子又看得高了
一层。丐帮其余三位长老各自退在一旁,凝神观斗。
阿碧见风波恶久战不下,担起忧来,问王语嫣道:“王姑
娘,这位长臂老先生使一只麻袋,那是什么武功?”王语嫣皱
眉道:“这路武功我在书上没见过,他拳脚是通臂拳,使那麻
袋的手法,有大别山回打软鞭十三式的劲道,也夹着湖北阮
家八十一路三节棍的套子,瞧来那麻袋的功夫是他自己独创
的。”
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大别出回打软鞭十三
式”以及“湖北阮家八十一路三节棍”这两个名称,听在长
臂叟耳中却如轰轰雷鸣一般。他本是湖北阮家的子弟,三节
棍是家传的功夫,后来杀了本家长辈,犯了大罪,于是改姓
换名,舍弃三节棍决不再用,再也无人得知他的本来面目,不
料幼时所学的武功虽然竭力摒弃,到了剧斗酣战之际,自然
而然的便露了出来,心下大惊:“这女娃儿怎地得知我的底
细?”他还道自己隐瞒了数十年的旧事已为她所知,这么一分
心,被风波恶连攻数刀,竟有抵挡不住之势。
他连退三步,斜身急走,眼见风波恶挥刀砍到,当即飞
起左足,往他右手手腕上踢去。风波恶单刀斜挥,径自砍他
左足。长臂叟右足跟着踢出,鸳鸯连环,身子已跃在半空。风
波恶见他恁大年纪,身手矫健,不减少年,不由得一声喝采:
“好!”左手呼的一拳击出,打向他的膝盖。眼见长臂叟身在
半空,难以移动身形,这一拳只要打实了,膝盖纵不碎裂,腿
骨也必折断。
风波恶见自己这一拳距他膝头已近,对方仍不变招,蓦
觉风声劲急,对方手中的麻袋张开大口,往自己头顶罩落。他
这拳虽能打断长臂叟的腿骨,但自己老大一个脑袋被人家套
在麻袋之中,岂不糟糕之极?这一拳直击急忙改为横扫,要
将麻袋挥开。长臂叟右手微侧,麻袋口一转,已套住了他拳
头。
麻袋的大口和风波恶小小一个拳头相差太远,套中容易,
却决计裹他不住。风波恶手一缩,便从麻袋中伸了出来。突
然间手臂上微微一痛,似被细针刺了一下,垂目看时,登时
吓了一跳,只见一只小小蝎子钉在自己手臂之上。这只蝎子
比常蝎为小,但五色斑斓,模样可怖。风波恶情知不妙,用
力甩动,可是蝎子尾巴牢牢钉住了他手臂,怎么也甩之不脱。
风波恶急忙翻转左手,手臂往自己单刀刀上拍落,擦的
一声轻响,五色蝎子立时烂成一团。但长臂叟既从麻袋中放
了这头蝎子出来,决不是好相与之物,寻常一个丐帮子弟,所
使毒物已十分厉害,何况是六大长老中的一老?他立即跃开
丈许,从怀中取出一颗解毒丸,抛入口中吞下。
长臂叟也不追击,收起了麻袋,不住向王语嫣打量,寻
思:“这女娃儿如何得知我是湖北阮家的?”
包不同甚是关心,忙问:“四弟觉得如何?”风波恶左手
挥了两下,觉得并无异状,大是不解:“麻袋中暗藏五色小蝎,
决不能没有古怪。”说道:“没有什么……”只说得这四个字,
突然间咕咚一声,向前仆摔下去。包不同急忙扶起,连问:
“怎么?怎么?”只见他脸上肌肉僵硬,笑得极是勉强。
包不同大惊,忙伸手点了他手腕、肘节,和肩头三头关
节中的六处穴道,要止住毒气上行,岂知那五色彩蝎的毒性
行得快速之极,虽然不是“见血封喉”,却也是如响斯应,比
一般毒蛇的毒性发作得更快。风波恶张开了口想说话,却只
发出几下极难听的哑哑之声。包不同眼见毒性厉害,只怕已
然无法医治,悲愤难当,一声大吼,便向长臂老者扑了过去。
那手持钢杖的矮胖老者叫道:“想车轮战么?让我矮冬瓜
来会会姑苏的英豪。”钢杖递出,点向包不同。这兵刃本来甚
为沉重,但他举重若轻,出招灵动,直如一柄长剑一般。包
不同虽然气愤忧急,但对手大是劲敌,却也不敢怠慢,只想
擒住这矮胖长老,逼长臂叟取出解药来救治风四弟,当下施
展擒拿手,从钢杖的空隙中着着进袭。
阿朱、阿碧分站风波恶两侧,都是目中含泪,只叫:“四
哥,四哥!”
王语嫣于使毒、治毒的法门一窍不通,心下大悔:“我看
过的武学书籍之中,讲到治毒法门的着实不少,偏生我以为
没什么用处,瞧也不瞧。当时只消看上几眼,多多少少能记
得一些,此刻总不至束手无策,眼睁睁的让风四哥死于非命。”
乔峰见包不同与矮长老势均力敌,非片刻间能分胜败,向
长臂叟道:“陈长老,请你给这位风四爷解了毒罢!”长臂叟
陈长老一怔,道:“帮主,此人好生无礼,武功倒也不弱,救
活了后患大是不小。”乔峰点了点头,道:“话是不错。但咱
们尚未跟正主儿朝过相,先伤他的下属,未免有恃强凌弱之
嫌。咱们还是先站定了脚跟,占住了理数。”陈长老气愤愤的
道:“马副帮主明明是那姓慕容的小子所害,报仇雪恨,还有
什么仁义理数好说。”乔峰脸上微有不悦之色,道:“你先给
他解了毒,其余的事慢慢再说不迟。”
陈长老心中虽一百个不愿意,但帮主之命终究不敢违拗,
说道:“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走上几步,向阿朱和阿
碧道:“我家帮主仁义为先,这是解药,拿去罢!”
阿碧大喜,忙走上前去,先向乔峰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又向陈长老福了福,道:“多谢乔帮主,多谢陈长老。”接过
了那小瓶,问道:“请问长老,这解药如何用法?”陈长老道:
“吸尽伤口中的毒液之后,将解药敷上。”他顿了一顿,又道:
“毒液若未吸尽,解药敷上去有害无益,不可不知。”阿碧道:
“是!”回身拿起了风波恶的手掌,张口便要去吸他手背上创
口中的毒液。
陈长老大声喝道:“且慢!”阿碧一愕,道:“怎么?”陈
长老道:“女子吸不得!”阿碧脸上微微一红,道:“女子怎么
了?”陈长老道:“这蝎毒是阴寒之毒,女子性阴,阴上加阴,
毒性更增。”
阿碧、阿朱、王语嫣三人都将信将疑,虽觉这话颇为古
怪,但也不是全然无理,倘若真的毒上加毒,那可不妙;自
己这一边只剩下包不同是个男人,但他与矮老者斗得正剧,但
见杖影点点,掌势飘飘,一时之间难以收手。阿朱叫道:“三
哥,暂且罢斗,且回来救了四哥再说。”
但包不同的武功和那矮老者在伯仲之间,一交上了手,要
想脱身而退,却也不是数招内便能办到。高手比武,每一招
均牵连生死,要是谁能进退自如,那便可随便取了对方性命,
岂能要来便来、要去便去?包不同听到阿朱的呼叫,心知风
波恶伤势有变,心下焦急,抢攻数招,只盼摆脱矮老者的纠
缠。
矮老者与包不同激斗已逾百招,虽仍是平手之局,但自
己持了威力极强的长大兵刃,对方却是空手,强弱显已分明。
矮老者挥舞钢杖,连环进击,均被包不同一一化解,情知再
斗下去,多半有输无赢,待见包不同攻势转盛,还道他想一
举击败自己,当下使出全力反击。丐帮四老在武功上个个有
独到的造诣,青城派的诸保昆、司马林、秦家寨的姚伯当都
被包不同在谈笑之间轻易打发,这矮老者却着实不易应付。包
不同虽占上风,但要真的胜得一招半式,却还须看对方的功
力如何,而矮老者显然长力甚强。
乔峰见王语嫣等三个少女脸色惊惶,想起陈长老所饲彩
蝎毒性极为厉害,也不知“女子不能吸毒”之言是真是假。他
若命属下攻击敌人,情势便再凶险百倍,也是无人敢生怨心,
但要人干冒送命之险,去救治敌人,这号令可无论如何不能
出口。他当即说道:“我来给风四爷吸毒好了。”说着便走向
风波恶身旁。
段誉见到王语嫣的愁容,早就起了替风波恶吸去手上毒
液之心,只是心想乔峰是结义兄长,自己去助他敌人,于金
兰之义着实有亏,虽然乔峰曾命陈长老取出解药,却不知他
是真情还是假意。待见乔峰走向风波恶身前,真的要助他除
毒,忙道:“大哥,让小弟来吸好了。”一步跨出,自然而然
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身形侧处,已抢在乔峰之前,抓
起风波恶的手掌,张口便往他手背上的创口吸去。
其时风波恶一只手掌已全成黑色,双眼大睁,连眼皮肌
肉也已僵硬,无法合上。段誉吸出一口毒血,吐在地下,只
见那毒血色如黑墨,众人看了,均觉骇异。段誉还待再吸,却
见伤口中汩汩的流出黑血。段誉一怔,心道:“让这黑血流去
后再吸较妥。”他不知只因自己服食过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
那是任何毒物的克星,彩蝎的毒质远远不及,一吸之下,便
顺势流了出来。突然风波恶身子一动,说道:“多谢!”
阿朱等尽皆大喜。阿碧道:“四哥,你会说话了。”只见
黑血渐淡,慢慢变成了紫色,又流一会,紫血变成了深红色。
阿碧忙给他敷上解药,包不同给他解开穴道。顷刻之间,风
波恶高高肿起的手臂已经平复,说话行动,也已全然如初。
风波恶向段誉深深一揖,道:“多谢公子爷救命之恩。”段
誉急忙还礼,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风波恶笑道:“我
的性命在公子是小事,在我却是大事。”从阿碧手中接过小瓶,
掷向陈长老,道:“还了你的解药。”又向乔峰抱拳道:“乔帮
主仁义过人,不愧为武林中第一大帮的首领。风波恶十分佩
服。”乔峰抱拳还礼,道:“不敢!”
风波恶拾起单刀,左手指着陈长老道:“今天我输了给你,
风波恶甘拜下风,待下次撞到,咱们再打过,今天是不打了。”
陈长老微笑道:“自当奉陪。”风波恶一斜身,向手中持锏的
长老叫道:“我来领教领教阁下高招。”阿朱、阿碧都大吃一
惊,齐声叫道:“四哥不可,你体力尚未复原。”风波恶叫道:
“有架不打,枉自为人!”单刀霍霍挥动,身随刀进,已砍向
持锏长老。
那使锏的老者白眉白须,成名数十载,江湖上什么人物
没会过,然见风波恶片刻之前还是十成中已死了九成,岂知
一转眼间,立即又生龙活虎般的杀来,如此凶悍,实所罕有,
不禁心下骇然。他的铁锏本来变化繁复,除了击打扫刺之外,
更有锁拿敌人兵刃的奇异手法,这时心下一怯,功夫减了几
成,变成了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乔峰眉头微皱,心想:“这位风朋友太也不知好歹,我段
兄弟好意救了你的性命,怎地不分青红皂白的又去乱斗?”
眼见包不同和风波恶两人都渐占上风,但也非转眼间即
能分出胜败,高手比武,瞬息万变,只要有一招之式使得巧
了,或者对手偶有疏忽,本来处于劣势者立时便能平反败局。
局中四人固然不敢稍有怠忽,旁观各人也均凝神观看。
段誉忽听得东首有不少人快步走来,跟着北方也有人过
来,人数更多。段誉向乔峰低声道:“大哥,有人来了!”乔
峰也早听见,点了点头,心想:“多半是慕容公子伏下的人马
到了。原来这姓包和姓风的两人先来缠住我们,然后大队人
手一齐来攻。”正要暗传号令,命帮众先行向西、向南分别撤
走,自己和四长老及蒋舵主断后,忽听得西方和南方同时有
脚步杂沓之声。却是四面八方都来了敌人。
乔峰低声道:“蒋舵主,南方敌人力道最弱,待会见我手
势,立时便率领众兄弟向南退走。”蒋舵主道:“是!”
便在此时,东方杏子树后奔出五六十人,都是衣衫褴褛,
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杖,均是丐帮中帮众。跟
着北方也有八九十名丐帮弟子走了出来,各人神色严重,见
了乔峰也不行礼,反而隐隐含有敌意。
包不同和风波恶斗然间见到有这许多丐帮人众出现,暗
自心惊,均想:“如何救得王姑娘、阿朱、阿碧三人脱身才好?”
然而这时最惊讶的却是乔峰。这些人都是本帮帮众,平
素对自己极为敬重,只要远远望见,早就奔了过来行礼,何
以今日突如其来,连“帮主”也不叫一声?他正大感疑惑,只
见西首和南首也赶到了数十名帮众,不多时之间,便将杏林
丛中的空地挤满了,然而帮中的首脑人物,除了先到的四大
长老和蒋舵主之外,余人均不在内。乔峰越来越惊,掌心中
冷汗暗生,他就算遇到最强最恶的敌人,也从来不似此刻这
般骇异,只想:“难道丐帮忽生内乱?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和
分舵舵主遭了毒手?”但包不同、风波恶和二长老兀自激战不
休,王语嫣等又在一旁,当着外人之面,不便出言询问。
陈长老忽然高声叫道:“结打狗阵!”东南西北四面的丐
帮帮众之中,每一处都奔出十余人、二十余人不等,各持兵
刃,将包不同、矮长老等四人围住。
包不同见丐帮顷刻间布成阵势,若要硬闯,自己纵然勉
强能全身而退,风波恶中毒后元气大耗,非受重伤不可,要
救王语嫣等三人更是难上加难。当此情势,莫过于罢手认输,
在丐帮群相进击之下,两人因寡不敌众而认输,实于声名无
损。但包不同性子执拗,常人认为理所当然之事,他偏偏要
反其道而行之,风波恶却又是爱斗过于性命,只要有打斗的
机会,不论是胜是败,结果是生是死,又不管谁是谁非,总
之是恶斗到底再说。是以强弱之势早已分明,包风二人却仍
大呼酣战,丝毫不屈。
王语嫣叫道:“包三哥、风四哥,不成了。丐帮这打狗阵,
你们两位破不了的,还是及早住手罢。”
风波恶道:“我再打一会,等到真的不成,再住手好了。”
他说话时一分心,嗤的一声响,肩头被白发长老扫了一锏,锏
上倒齿钩得他肩头血肉淋漓。风波恶骂道:“你奶奶的,这一
招倒厉害。”刷刷刷连进三招,直是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模样。
白须老者心道:“我和你又无不共戴天之仇,何必如此拚命?”
当下守住门户,不再进攻。
陈长老长声唱道:“南面弟兄来讨饭哟,啊哟哎唷哟
……”他唱的是乞丐的讨饭调,其实是在施发进攻的号令。站
在南首的数十名乞丐各举兵刃,只等陈长老歌声一落,立时
便即涌上。
乔峰自知本帮这打狗阵一发动,四面帮众便此上彼下,非
将敌人杀死杀伤,决不止歇。他在查明真相之前,不愿和姑
苏慕容氏贸然结下深仇,当下左手一挥,喝道:“且慢!”晃
身欺到风波恶身侧,左手往他面门抓去。风波恶向右急闪,乔
峰右手顺势而下,已抓住他手腕,夹手将他单刀夺了过来。
王语嫣叫道:“好一招‘龙爪手’‘抢珠三式’!包三哥,
他左肘要撞你胸口,右掌要斩你腰胁,左手便抓你的‘气户
穴’,这是‘龙爪手’中的‘沛然有雨’!”
她说“左肘要撞你胸口”,乔峰出手和她所说若合符节,
左肘正好去撞包不同胸口,待得王语嫣说“右掌要斩你腰
胁”,他右掌正好去斩包不同腰胁,一个说,一个作,便练也
练不到这般合拍。王语嫣说到第三句上,乔峰右手五指成钩,
已抓在包不同的“气户穴”上。
包不同只感全身酸软,再也动弹不得,气愤愤的道:“好
一个‘沛然有雨’!大妹子,你说得不迟不早,有什么用?早
说片刻,也好让我有个预备。”王语嫣歉然道:“他武功太强,
出手时事先全没朕兆,我瞧不出来,真是对不起了。”包不同
道:“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咱们今天的架是打输啦,丢了燕
子坞的脸。”回头一看,只见风波恶直挺挺的站着。却是乔峰
夺他单刀之时,顺势便点了他的穴道,否则他怎肯乖乖的罢
手不斗?
陈长老见帮主已将包、风二人制住,那一句歌调没唱完,
便即戛然而止。丐帮四长老和帮中高手见乔峰一出手便制住
对手,手法之妙,实是难以想像,无不衷心钦佩。
乔峰放开包不同的“气户穴”,左手反掌在风波恶肩头轻
拍几下,解开了他被封住的穴道,说道:“两位请便罢。
包不同性子再怪,也知道自己武功和他实在相差太远,人
家便没什么“打狗阵”,没什么四长老联手,那也轻轻易易的
便操胜算,这时候自己多说一句话,便是多丢一分脸,当下
一言不发,退到了王语嫣身边。
风波恶却道:“乔帮主,我武功是不如你,不过适才这一
招输得不大服气,你有点出我不意,攻我无备。”乔峰道:
“不错,我确是出你不意,攻你无备。咱们再试几招,我接你
的单刀。”一句话甫毕,虚空一抓,一股气流激动地下的单刀,
那刀竟然跳了起来,跃入了他手中。乔峰手指一拨,单刀倒
转刀柄,便递向风波恶的身前。
风波恶登时便怔住了,颤声道:“这……这是‘擒龙功’
罢?世上居然真的……真的有人会此神奇武功。”
乔峰微笑道:“在下初窥门径,贻笑方家。”说着眼光不
自禁的向王语嫣射去。适才王语嫣说他那一招“沛然成雨”,
竟如未卜先知一般,实令他诧异之极,这时颇想知道这位精
通武学的姑娘,对自己这门功夫有什么品评。
不料王语嫣一言不发,对乔峰这手奇功宛如视而不见,原
来她正自出神:“这位乔帮主武功如此了得,我表哥跟他齐名,
江湖上有道是‘北乔峰,南慕容’,可是……可是我表哥的武
功,怎能……怎能……”
风波恶摇了摇头,道:“我打你不过,强弱相差太远,打
起来兴味索然。乔帮主,再见了。”他打了败仗,竟丝毫没有
垂头丧气,所谓“胜固欣然败亦喜”,只求有架打,打得紧张
火炽,那便心满意足,是输是赢,却是全不萦怀,实可说深
得“斗道”之三昧。他举手和乔峰别过,向包不同道:“三哥,
听说公子爷去了少林寺,那儿人多,定然有架打,我这便撩
撩去。你们慢慢再来罢。”他深恐失了一次半次打架的遇合,
不等包不同等回答,当即急奔而去。
包不同道:“走罢,走罢!技不如人兮,脸上无光!再练
十年兮,又输精光!不如罢休兮,吃尽当光!”高声而吟,扬
长而去,倒伦输得潇洒。
王语嫣向阿朱、阿碧道:“三哥、四哥都走了,咱们却又
到哪里找……找他去?”阿朱低头道:“这儿丐帮他们要商量
正经事情,咱们且回无锡城再说。”转头向乔峰道:“乔帮主,
我们三人走啦!”乔峰点头道:“三位自便。”
东首丐帮之中,忽然走出一个相貌清雅的丐者,板起了
脸孔说道:“启禀帮主,马副帮主惨死的大仇尚未得报,帮主
怎可随随便便的就放走敌人?”这几句话似乎相当客气,但神
色之间咄咄逼人,丝毫没有下属之礼。
乔峰道:“咱们来到江南,原是为报马二哥的大仇而来。
但这几日来我多方查察,觉得杀害马二哥的凶手,未必便是
慕容公子。
那中年丐者名叫全冠清,外号“十方秀才”,为人足智多
谋,武功高强,是帮中地位仅次于六大长老的八袋舵主,掌
管“大智分舵”,问道:“帮主何所见而云然?”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正要离去,忽听得丐帮中有人提到
了慕容复,三人对慕容复都极关怀,当下退在一旁静听。
只听乔峰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自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来。”全冠清道:“不知帮主如何猜测,属下等都想知道。”乔
峰道:“我在洛阳之时,听到马二哥死于‘锁喉擒拿手’的功
夫之下,便即想起了姑苏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
句话,寻思马二哥的‘锁喉擒拿手’天下无双无对,除了慕
容氏一家之外,再无旁人能以马二哥本身的绝技伤他。”全冠
清道:“不错。”乔峰道:“可是近几日来,我越来越觉得,咱
们先前的想法只怕未必尽然,这中间说不定另有曲折。”全冠
清道:“众兄弟都愿闻其详,请帮主开导。”
乔峰见他辞意不善,又察觉到诸帮众的神气大异平常,帮
中定已生了重大变故,问道:“传功、执法两位长老呢?”全
冠清道:“属下今日并没见到两位长老。”乔峰又问:“大仁、
大信、大勇、大礼四舵的舵主又在何处?”全冠清侧头向西北
角上一名七袋弟子问道:“张全祥,你们舵主怎么没来?”那
七袋弟子道:“嗯……嗯……我不知道。”
乔峰素知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工于心计,办事干练,原
是自己手下一个极得力的下属,但这时图谋变乱,却又成了
一个极厉害的敌人,见那七袋弟子张全祥脸有愧色,说话吞
吞吐吐,目光又不敢和自己相对,喝道:“张全祥,你将本舵
方舵主杀害了,是不是?”张全祥大惊,忙道:“没有,没有!
方舵主好端端的在那里,没有死,没有死!这……这不关我
事,不是我干的。”乔峰厉声道:“那么是谁干的?”这句话并
不甚响,却充满了威严。张全祥不由得浑身发抖,眼光向着
全冠清望去。
乔峰知道变乱已成,传功、执法等诸长老倘若未死,也
必已处于极重大的危险之下,时机稍纵即逝,当下长叹一声,
转身问四大长老:“四位长老,到底出了什么事?”
四大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盼旁人先开口说话。乔
峰见此情状,知道四大长老也参与此事,微微一笑,说道:
“本帮自我而下,人人以义气为重……”说到这里,霍地向后
连退两步,每一步都是纵出寻丈,旁人便是向前纵跃,也无
如此迅捷,步度更无这等阔大。他这两步一退,离全冠清已
不过三尺,更不转身,左手反过扣出,右手擒拿,正好抓中
了他胸口的“中庭”和“鸠尾”两穴。
全冠清武功之强,殊不输于四大长老,岂知一招也无法
还手,便被扣住。乔峰手上运气,内力从全冠清两处穴道中
透将进去,循着经脉,直奔他膝关节的“中委”、“阳台”两
穴。他膝间酸软,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诸帮众无不失色,人
人骇惶,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乔峰察言辨色,料知此次叛乱,全冠清必是主谋,若
不将他一举制住,祸乱非小,纵然平服叛徒,但一场自相残
杀势所难免。丐帮强敌当前,如何能自伤元气?眼见四周帮
众除了大义分舵诸人之外,其余似乎都已受了全冠清的煽惑,
争斗一起,那便难以收拾。因此故意转身向四长老问话,乘
着全冠清绝不防备之时,倒退扣他经脉。这几下兔起鹘落,一
气呵成,似乎行若无事,其实是出尽他生平所学。要是这反
手一扣,部位稍有半寸之差,虽能制住全冠清,却不能以内
力冲激他膝关节中穴道,和他同谋之人说不定便会出手相救,
争斗仍不可免。这么迫得他下跪,旁人都道全冠清自行投降,
自是谁都不敢再有异动。
乔峰转过身来,左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说道:“你既已
知错,跪下倒也不必。生事犯上之罪,却决不可免,慢慢再
行议处不迟。”右肘轻挺,已撞中了他的哑穴。
乔峰素知全冠清能言善辩,若有说话之机,煽动帮众,祸
患难泯,此刻危机四伏,非得从权以断然手段处置不可。他
制住全冠清,让他垂首而跪,大声向张全祥道:“由你带路,
引导大义分舵蒋舵主,去请传功、执法长老等诸位一同来此。
你好好听我号令行事,当可减轻你的罪责。其余各人一齐就
地坐下,不得擅自起立。”
张全祥又惊又喜,连声应道:“是,是!”
大义分舵蒋舵主并未参与叛乱密谋,见全冠清等敢作乱
犯上,早就气恼之极,满脸胀得通红,只呼呼喘气,直到乔
峰吩咐他随张全祥去救人,这才心神略定,向本舵二十余名
帮众说道:“本帮不幸发生变乱,正是大伙儿出死力报答帮主
恩德之时。大家出力护主,务须遵从帮主号令,不得有违。”
他生怕四大长老等立时便会群起发难,虽然大义分舵与叛众
人数相差甚远,但帮主也不致于孤掌难鸣。
乔峰却道:“不!蒋兄弟,你将本舵众兄弟一齐带去,救
人是大事,不可有甚差失。”蒋舵主不敢违命,应道:“是!”
又道:“帮主,你千万小心,我尽快赶回。”乔峰微微一笑,道:
“这里都是咱们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只不过一时生了些
意见,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放心去罢。”又道:“你再派人
去知会西夏‘一品堂’,惠山之约,押后七日。”蒋舵主躬身
答应,领了本舵帮众,自行去了。
乔峰口中说得轻描淡写,心下却着实担忧,眼见大义分
舵的二十余名帮众一走,杏子林中除了段誉、王语嫣、阿朱、
阿碧四个外人之外,其余二百来人都是参与阴谋的同党,只
须其中有人一声传呼,群情汹涌之下发作起来,可十分难以
应付。他四顾群众,只见各人神色均甚尴尬,有的强作镇定,
有的惶惑无主,有的却是跃跃欲试,颇有铤而走险之意。四
周二百余人,谁也不说一句话,但只要有谁说出一句话来,显
然变乱立生。
此刻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暮色笼罩,杏林边薄雾飘绕。
乔峰心想:“此刻惟有静以待变,最好是转移各人心思,等得
传功长老等回来,大事便定。”一瞥眼间见到段誉,便道:
“众位兄弟,我今日好生喜欢,新交了一位好朋友,这位是段
誉段兄弟,我二人意气相投,已结拜为兄弟。”
王语嫣和阿朱、阿碧听得这书呆子段相公居然和丐帮乔
帮主拜了把子,都大感诧异。
只听乔峰续道:“兄弟,我给你引见我们丐帮中的首要人
物。”他拉着段誉的手,走到那白须白发、手使倒齿铁锏的长
老身前,说道:“这位宋长老,是本帮人人敬重的元老,他这
倒齿铁锏当年纵横江湖之时,兄弟你还没出世呢。”段誉道:
“久仰,久仰,今日得见高贤,幸何如之。”说着抱拳行礼。宋
长老勉强还了一礼。
乔峰又替他引见那手使钢杖的矮胖老人,说道:“这位奚
长老是本帮外家高手。你哥哥在十多年前,常向他讨教武功。
奚长老于我,可说是半师半友,情义甚为深重。”段誉道:
“适才我见到奚长老和那两位爷台动手过招,武功果然了得,
佩服,佩服。”奚长老性子直率,听得乔峰口口声声不忘旧情,
特别提到昔年自己指点他武功的德意,而自己居然胡里胡涂
的听信了全冠清之言,不由得大感惭愧。
乔峰引见了那使麻袋的陈长老后,正要再引见那使鬼头
刀的红脸吴长老,忽听得脚步声响,东北角上有许多人奔来,
声音嘈杂,有的连问:“帮主怎么样?叛徒在哪里?”有的说:
“上了他们的当,给关得真是气闷。”乱成一团。
乔峰大喜,但不愿缺了礼数,使吴长老心存蒂芥,仍然
替段誉引见,表明吴长老的身分名望,这才转身。只见传功
长老、执法长老,大仁、大勇、大礼、大信各舵的舵主,率
同大批帮众,一时齐到。各人都有无数言语要说,但在帮主
跟前,谁也不敢任意开口。
乔峰说道:“大伙儿分别坐下,我有话说。”众人齐声应
道:“是!”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各按职份辈份,或前或后、
或左或右的坐好。在段誉瞧来,群丐似乎乱七八糟的四散而
坐,其实何人在前,何人在后,各有序别。
乔峰见众人都守规矩,心下先自宽了三分,微微一笑,说
道:“咱们丐帮多承江湖上朋友瞧得起,百余年来号称武林中
第一大帮。既然人多势众,大伙儿的想法不能齐一,那也是
难免之事。只须分说明白,好好商量,大伙儿仍是相亲相爱
的好兄弟,大家也不必将一时的意气纷争,瞧得太过重了。”
他说这几句话时神色极是慈和。他心中早已细加盘算,决意
宁静处事,要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说什么也不能引起丐
帮兄弟的自相残杀。
众人听他这么说,原来剑拔弩张之势果然稍见松弛。
坐在乔峰右首的一个面色蜡黄的老丐站起身来,说道:
“请问宋奚陈吴四位长老,你们命人将我们关在太湖中的小船
之上,那是什么意思?”这人是丐帮中的执法长老,名叫白世
镜,向来铁面无私,帮中大小人等,纵然并不违犯帮规刑条,
见到他也是惧怕三分。
四长老中宋长老年纪最大,隐然是四长老的首脑。他脸
上泛出红色,咳嗽一声,说道:“这个……这个……嗯……咱
们是多年来同患难、共生死的好兄弟,自然并无恶意……白
……白执法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那也不必介意。”
众人一听,都觉他未免老得太也胡涂了,帮会中犯上作
乱,那是何等的大事,岂能说一句“瞧在我老哥哥的脸上”,
就此轻轻一笔带过?
白世镜道:“宋长老说并无恶意,实情却非如此。我和传
功长老他们,一起被囚在三艘船上,泊在太湖之中,船上堆
满柴草硝磺,说道我们若想逃走,立时便引火烧船。宋长老,
难道这并无恶意么?”宋长老道:“这个……这个嘛,确是做
得太过分了些。大家都是一家人,向来亲如兄弟骨肉,怎么
可以如此蛮来?以后见面,这……这不是挺难为情么?”他后
来这几句话,已是向陈长老而说。
白世镜指着一条汉子,厉声道:“你骗我们上船,说是帮
主呼召。假传帮主号令,该当何罪?”那汉子吓得浑身簌簌发
抖,颤声道:“弟子职份低微,如何敢作此犯上欺主之事?都
是……都是……”他说到这里,眼睛瞧着全冠清,意思是说:
“本舵全舵主叫我骗你上船的。”但他是全冠清下属,不敢公
然指证。白世镜道:“是你全舵主吩咐的,是不是?”那汉子
垂首不语,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白世镜道:“全舵主命
你假传帮主号令,骗我上船,你当时知不知这号令是假?”那
汉子脸上登时全无半点血色,不敢作声。
白世镜冷笑道:“李春来,你向来是个敢作敢为的硬汉,
是不是?大丈夫有胆子做事,难道没胆子应承?”
李春来脸上突显刚强之色,胸膛一挺,朗声道:“白长老
说得是。我李春来做错了事,是杀是剐,任凭处分,姓李的
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我向你传达帮主号令之时,明知那
是假的。”
白世镜道:“是帮主对你不起么?是我对你不起么?”李
春来道:“都不是,帮主待属下义重如山,白长老公正严明,
谁都没有异言。”白世镜厉声道:“然则那是为了什么?到底
是什么缘故?”
李春来向跪在地下的全冠清瞧了一眼,又向乔峰瞧了一
眼,大声道:“属下违反帮规,死有应得,这中间的原因,非
属下敢说。”手腕一翻,白光闪处,噗的一声响,一柄刀已刺
入心口,这一刀出手甚快,又是对准了心脏,刀尖穿心而过,
立时断气毙命。
诸帮众“哗”的一声,都惊呼出来,但各人均就坐原地,
谁也没有移动。
白世镜丝毫不动声色,说道:“你明知号令是假,却不向
帮主举报,反来骗我,原该处死。”转头向传功长老道:“项
兄,骗你上船的,却又是谁?”
突然之间,人丛中一人跃起身来,向林外急奔。
十五 杏子林中 商略平生义
这人背上负着五只布袋,是丐帮的五袋弟子。他逃得极
是匆忙,不问可知,自是假传号令、骗项长老上船去之人了。
传功、执法两长老相对叹息一声,并不说话。只见人影一晃,
一人抢出来拦在那五袋弟子身前。那人满脸红光,手持鬼头
刀,正是四大长老中的吴长老,厉声喝道:“刘竹庄,你为什
么要逃?”那五袋弟子颤声道:“我……我……我……”连说
了六七个“我”字,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吴长老道:“咱们身为丐帮弟子,须当遵守祖宗遗法。大
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敢作敢为,也敢担当。”转
过身来向乔峰道:“乔帮主,我们大伙儿商量了,要废去你的
帮主之位。这件大事,宋奚陈吴四长老都是参与的。我们怕
传功、执法两位长老不允,是以设法将他们囚禁起来。这是
为了本帮的大业着想,不得不冒险而为。今日势头不利,被
你占了上风,我们由你处置便是。吴长风在丐帮三十年,谁
都知道我不是贪生怕死的小人。”说着当的一声,将鬼头刀远
远掷了开去,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
他侃侃陈辞,将“废去帮主”的密谋吐露了出来,诸帮
众自是人人震动。这几句话,所有参与密谋之人,心中无不
明白,可就谁也不敢宣之于口,吴长风却第一个直言无隐。
执法长老白世镜朗声道:“宋奚陈吴四长老背叛帮主,违
犯帮规第一条。执法弟子,将四长老绑上了。”他手下执法的
弟子取过牛筋,先去给吴长风上绑。吴长风含笑而立,毫不
反抗。跟着宋奚二长老也抛下兵刃,反手就缚。
陈长老脸色极是难看,喃喃的道:“懦夫,懦夫!群起一
战,未必便输,可是谁都怕了乔峰。”他这话确是不错,当全
冠清被制服之初,参与密谋之人如果立时发难,乔峰难免寡
不敌众。即是传功、执法二长老,大仁、大义、大信、大勇、
大礼五舵主一齐回归,仍是叛众人数居多。然而乔峰在众人
前面这么一站,凛然生威,竟是谁也不敢抢出动手,以致良
机坐失,一个个的束手就缚。待得宋奚吴三长老都被绑缚之
后,陈长老便欲决心一战,也已孤掌难鸣了。他一声叹息,抛
下手中麻袋,让两名执法弟子在手腕和脚踝上都绑上了牛筋。
此时天已全黑,白世镜吩咐弟子燃起火堆。火光照在被
绑各人的脸上,显出来的尽是一片沮丧阴沉之意。
白世镜凝视刘竹庄,说道:“你这等行径,还配做丐帮的
弟子吗?你自己了断呢?还是须得旁人动手?”刘竹庄道:
“我……我……”底下的话仍是说不出来,但见他抽出身边单
刀,想要横刀自刎,但手臂颤抖得极是厉害,竟无法向自己
颈中割去。一名执法弟子叫道:“这般没用,亏你在丐帮中耽
了这么久。”抓住他右臂,用力一挥,割断了他喉头。刘竹庄
道:“我……谢谢……”随即断气。
原来丐帮中规矩,凡是犯了帮规要处死刑的,如果自行
了断,帮中仍当他是兄弟,只须一死,便洗清了一切罪孽。但
如由执法弟子动手,那么罪孽永远不能清脱。适才那执法弟
子见刘竹庄确有自刎之意,只是力有不逮,这才出手相助。
段誉与王语嫣、阿朱、阿碧四人,无意中撞上了丐帮这
场大内变,都觉自己是局外人,窥人阴私,极是不该,但在
这时退开,却也已不免引起丐帮中人的疑忌,只有坐得远远
地,装得漠不关心。眼见李春来和刘竹庄接连血溅当场,尸
横就地,不久之前还是威风凛凛的宋奚陈吴四长老一一就缚,
只怕此后尚有许多惊心动魄的变故。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
你,都觉处境甚是尴尬。段誉与乔峰义结金兰,风波恶中毒
后乔峰代索解药,王语嫣和朱碧双姝都对乔峰心存感激,这
时见他平定逆乱,将反叛者一一制服,自是代他欢喜。
乔峰怔怔的坐在一旁,叛徒就缚,他心中却殊无胜利与
喜悦之感,回思自受上代汪帮主深恩,以帮主之位相授,执
掌丐帮八年以来,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内解纷争,外抗强
敌,自己始终竭力以赴,不存半点私心,将丐帮整顿得好生
兴旺,江湖上威名赫赫,自己实是有功无过,何以突然之间,
竟有这许多人密谋反叛?若说全冠清胸怀野心,意图倾覆本
帮,何以连宋长老、奚长老这等元老,吴长风这等耿直汉子,
均会参与其事?难道自己无意之中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弟之
事,竟连自己也不知么?
白世镜朗声道:“众位兄弟,乔帮主继任上代汪帮主为本
帮首领,并非巧取豪夺,用什么不正当手段而得此位。当年
汪帮主试了他三大难题,命他为本帮立七大功劳,这才以打
狗棒相授。那一年泰山大会,本帮受人围攻,处境十分凶险,
全仗乔帮主连创九名强敌,丐帮这才转危为安,这里许多兄
弟都是亲眼得见。这八年来本帮声誉日隆,人人均知是乔帮
主主持之功。乔帮主待人仁义,处事公允,咱们大伙儿拥戴
尚自不及,为什么居然有人猪油蒙了心,竟会起意叛乱?全
冠清,你当众说来!”
全冠清被乔峰拍了哑穴,对白世镜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苦
于无法开口回答。乔峰走上前去,在他背心上轻轻拍了两下,
解开他的穴道,说道:“全舵主,我乔峰做了什么对不起众兄
弟之事,你尽管当面指证,不必害怕,不用顾忌。”
全冠清一跃站起,但腿间兀自酸麻,右膝跪倒,大声道:
“对不起众兄弟的大事,你现今虽然还没有做,但不久就要做
了。”说完这句话,这才站直身子。
白世镜厉声道:“胡说八道!乔帮主为人处事,光明磊落,
他从前既没做过歹事,将来更加不会做。你只凭一些全无佐
证的无稽之言,便煽动人心,意图背叛帮主。老实说,这些
谣言也曾传进我的耳里,我只当他是大放狗屁,老子一拳头
便将放屁之人打断了三条肋骨。偏有这么些胡涂透顶的家伙,
听信了你的胡说八道。你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这么几句话,快
快自行了断罢。”
乔峰寻思:“原来在我背后,早有许多不利于我的言语,
白长老也听到了,只是不便向我提起,那自是难听之极的话
了。大丈夫事无不可对人言,那又何必隐瞒?”于是温言道:
“白长老,你不用性急,让全舵主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说个明
白。连宋长老、奚长老他们也都反对我,想必我乔峰定有不
对之处。”
奚长老:“我反叛你,是我不对,你不用再提。回头定案
之后,我自行把矮脖子上的大头割下来给你便是。”他这句话
说得滑稽,各人心中却均感沉痛,谁都不露丝毫笑容。
白世镜道:“帮主吩咐得是。全冠清,你说罢。”
全冠清见与自己同谋的宋奚陈吴四长老均已就缚,这一
仗是输定了,但不能不作最后的挣扎,大声道:“马副帮主为
人所害,我相信是出于乔峰的指使。”
乔峰全身一震,惊道:“什么?”
全冠清道:“你一直憎恶马副帮主,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总觉若不除去这眼中之钉,你帮主之位便不安稳。”
乔峰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和马副帮主交情虽
不甚深,言谈虽不甚投机,但从来没存过害他的念头。皇天
后土,实所共鉴。乔峰若有加害马大元之意,教我身败名裂,
受千刀之祸,为天下好汉所笑。”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这
副莽莽苍苍的英雄气概,谁都不能有丝毫怀疑。
全冠清却道:“然则咱们大伙到姑苏来找慕容复报仇,为
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敌人勾结?”指着王语嫣等三个少
女道:“这三人是慕容复的家人眷属,你加以庇护。”指着段
誉道:“这人是慕容复的朋友,你却与之结为兄弟……”
段誉连连摇手,说道:“非也,非也!我不是慕容复的朋
友,我从未见过慕容公子之面。这三位姑娘,说是慕容公子
的家人亲戚则可,说是眷属却未必。”他想王语嫣只是慕容复
的“亲戚”,绝非“眷属”,其间分别,不可不辨。
全冠清道:“‘非也非也’包不同是慕容复属下的金风庄
庄主,‘一阵风风波恶’是慕容复手下的玄霜庄庄主,他二人
若非得你乔峰解围,早就一个乱刀分尸,一个中毒毙命。此
事大伙儿亲眼目睹,你还有什么抵赖不成?”
乔峰缓缓说道:“我丐帮开帮数百年,在江湖上受人尊崇,
并非恃了人多势众、武功高强,乃是由于行侠仗义、主持公
道之故。全舵主,你责我庇护这三位年轻姑娘,不错,我确
是庇护她们,那是因为我爱惜本帮数百年来的令名,不肯让
天下英雄说一句‘丐帮众长老合力欺侮三个稚弱女子’。宋奚
陈吴四长老,那一位不是名重武林的前辈?丐帮和四位长老
的名声,你不爱惜,帮中众兄弟可都爱惜。”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又向王语嫣等三个娇滴滴的姑娘瞧
了几眼,都觉极是有理,倘若大伙和这三个姑娘为难,传了
出去,确是大损丐帮的名声。
白世镜道:“全冠清,你还有什么话说?”转头向乔峰道:
“帮主,这等不识大体的叛徒,不必再跟他多费唇舌,按照叛
逆犯上的帮规处刑便了。”
乔峰心道:“白长老一意要尽快处决全冠清,显是不让他
吐露不利于我的言语。”朗声道:“全舵主能说得动这许多人
密谋作乱,必有极重大的原因。大丈夫行事,对就是对,错
就是错。众位兄弟,乔峰的所作所为,有何不对,请大家明
言便是。”
吴长风叹了口气,道:“帮主,你或者是个装腔作势的大
奸雄,或者是个直肠直肚的好汉子,我吴长风没本事分辨,你
还是及早将我杀了罢。”乔峰心下大疑,问道:“吴长老,你
为什么说我是个欺人的骗子?你……你……什么地方疑心
我?”吴长风摇了摇头,说道:“这件事说起来牵连太多,传
了出去,丐帮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头来,人人要瞧我们不起。
我们本来想将你一刀杀死,那就完了。”
乔峰更如堕入五里雾中,摸不着半点头脑,喃喃道:“为
什么?为什么?”抬起头来,说道:“我救了慕容复手下的两
员大将,你们就疑心我和他有所勾结,是不是?可是你们谋
叛在先,我救人在后,这两件事拉不上干系。再说,此事是
对是错,这时候还难下断语,但我总觉得马副帮主不是慕容
复所害。”
全冠清道:“何以见得?”这句话他本已问过一次,中间
变故陡起,打断了话题,直至此刻又再提起。
乔峰道:“我想慕容复是大英雄、好汉子,不会下手去杀
害马二哥。”
王语嫣听得乔峰称慕容复为“大英雄、好汉子”,芳心大
喜,心道:“这位乔帮主果然也是个大英雄、好汉子。”
段誉却眉头微蹙,心道:“未必,未必!慕容复不见得是
什么大英雄、好汉子。”
全冠清道:“这两个月来,江湖上被害的高手着实不少,
都是死于各人本身的成名绝技之下。人人皆知是姑苏慕容氏
所下毒手。如此辣手杀害武林中朋友,怎能说是英雄好汉?”
乔峰在场中缓缓踱步,说道:“众位兄弟,昨天晚上,我
在江阴长江边上的望江楼头饮酒,遇到一位中年儒生,居然
一口气连尽十大碗烈酒,面不改色,好酒量,好汉子!”
段誉听到这里,不禁脸露微笑,心想:“原来大哥昨天晚
上又和人家赌酒来着。人家酒量好,喝酒爽气,他就心中喜
欢,说人家是好汉子,那只怕也不能一概而论。”
只听乔峰又道:“我和他对饮三碗,说起江南的武林人物,
他自夸掌法江南第二,第一便是慕容复慕容公子。我便和他
对了三掌。第一掌、第二掌他都接了下来,第三掌他左手中
所持的酒碗震得粉碎,瓷片划得他满脸都是鲜血。他神色自
若,说道:‘可惜!可惜!可惜了一大碗好酒。’我大起爱惜
之心,第四掌便不再出手,说道:‘阁下掌法精妙,“江南第
二”四字,当之无愧。’他道:‘江南第二,天下第屁!’我道:
‘兄台不必过谦,以掌法而论,兄台实可算得是一流好手。’他
道:‘原来是丐帮乔帮主驾到,兄弟输得十分服气,多承你手
下留情,没让我受伤,我再敬你一碗!’咱二人又对饮三碗。
分手时我问他姓名,他说复姓公冶,单名一个‘乾’字。这
不是乾坤之乾,而是乾杯之乾。注他说是慕容公子的下属,是
赤霞庄的庄主,邀我到他庄上去大饮三日。众位兄弟,这等
人物,你们说是如何?是不是好朋友?”
吴长风大声道:“这公冶乾是好汉子,好朋友!帮主,什
么时候你给我引见引见。”他也不想自己犯上作乱,已成阶下
之囚,转眼间便要受刑处死,听到有人说起英雄好汉,不禁
便起结交之心。乔峰微微一笑,心下暗暗叹息:“吴长风豪迈
痛快,不意牵连在这场逆谋之中。”宋长老问道:“帮主,后
来怎样?”
乔峰道:“我和公冶乾告别之后,便赶路向无锡来,行到
二更时分,忽听到有两个人站在一条小桥上大声争吵。其时
天已全黑,居然还有人吵之不休,我觉得奇怪,上前一看,只
见那条小桥是条独木桥,一端站着个黑衣汉子,另一端是个
乡下人,肩头挑着一担大粪,原来是两人争道而行。那黑衣
汉子叫乡下人退回去,说是他先到桥头。乡下人说他挑了粪
担,没法退回,要黑衣汉子退回去。黑衣汉子道:‘咱们已从
初更耗到二更,便再从二更耗到天明。我还是不让。’乡下人
道:‘你不怕我的粪担臭,就这么耗着。’黑衣汉子道:‘你肩
头压着粪担,只要不怕累,咱们就耗到底了。’
“我见了这副情形,自是十分好笑,心想:‘这黑衣汉子
的脾气当真古怪,退后几步,让他一让,也就是了,和这个
挑粪担的乡下人这么面对面的干耗,有什么味道?听他二人
的说话,显是已耗了一个更次。’我好奇心起,倒想瞧个结果
出来,要知道最后是黑衣汉子怕臭投降呢,还是乡下人累得
认输。我可不愿多闻臭气,在上风头远远站着。只听两人你
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江南土话,我也不大听得明白,总之
是说自己道理直。那乡下人当真有股狠劲,将粪担从左肩换
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就是不肯退后一步。”
段誉望望王语嫣,又望望阿朱、阿碧,只见三个少女都
笑咪咪的听着,显是极感兴味,心想:“这当儿帮中大叛待决,
情势何等紧急,乔大哥居然会有闲情逸致来说这等小事。这
些故事,王姑娘她们自会觉得有趣,怎地乔大哥如此英雄了
得,竟也自童心犹存?”
不料丐帮数百名帮众,人人都肃静倾听,没一人以乔峰
的言语为无聊。
乔峰又道:“我看了一会,渐渐惊异起来,发觉那黑衣汉
子站在独木桥上,身形不动如山,竟是一位身负上乘武功之
士。那挑粪的乡下人则不过是个常人,虽然生得结实壮健,却
是半点武功也不会的。我越看越是奇怪,寻思:这黑衣汉子
武功如此了得,只消伸出一个小指头,便将这乡下人连着粪
担,一起推入了河中,可是他却全然不使武功。像这等高手,
照理应当涵养甚好,就算不愿让了对方,那么轻轻一纵,从
那乡下人头顶飞跃而过,却又何等容易?他偏偏要跟这乡下
人怄气,真正好笑!
“只听那黑衣汉子提高了嗓子大声说道:‘你再不让我,我
可要骂人了!’乡下人道:‘骂人就骂人。你会骂人,我不会
骂么?’他居然抢先出口,大骂起来。黑衣汉子便跟他对骂。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各种古里古怪的污言秽语都骂将出
来。这些江南骂人的言语,我十句里也听不懂半句。堪堪骂
了小半个时辰,那乡下人已累得筋疲力尽,黑衣汉子内力充
沛,仍是神定气足。我见那乡下人身子摇晃,看来过不到一
盏茶时分,便要摔入河了。
“突然之间,那乡下人将手伸入粪桶,抓起一把粪水,向
黑衣汉子夹头夹脸掷了过去。黑衣人万料不到他竟会使泼,
‘啊哟’一声,脸上口中已被他掷满粪水。我暗叫:‘糟糕,这
乡下人自寻死路,却又怪得谁来?’眼见那黑衣汉子大怒之下,
手掌一起,便往乡下人的头顶拍落。”
段誉耳中听的是乔峰说话,眼中却只见到王语嫣樱口微
张,极是关注。一瞥眼间,只见阿朱与阿碧相顾微笑,似乎
浑不在意。
只听乔峰继续道:“这变故来得太快,我为了怕闻臭气,
站在十数丈外,便想去救那乡下人,也已万万不及。不料那
黑衣汉子一掌刚要击上那乡下人的天灵盖,突然间手掌停在
半空,不再落下,哈哈一笑,说道:‘老兄,你跟我比耐心,
到底是谁赢了?’那乡下人也真惫懒,明明是他输了,却不肯
承认,说道:‘我挑了粪担,自然是你占了便宜。不信你挑粪
担,我空身站着,且看谁输谁赢?’那黑衣汉子道:‘也说的
是!’伸手从他肩头接过粪担,左臂伸直,手掌放在扁担中间,
平平托住。
“那乡下人见他只手平托粪担,臂与肩齐,不由得呆了,
只说:‘你……你……’黑衣汉子笑道:‘我就这么托着,不
许换手,咱们对耗,是谁输了,谁就喝干了这一担大粪。’那
乡下人见了他这等神功,如何再敢和他争闹,忙向后退,不
料心慌意乱,踏了个空,便向河中掉了下去。黑衣汉子伸出
右手,抓住了他衣领,右臂平举,这么左边托一担粪,右边
抓一个人,哈哈大笑,说道:‘过瘾,过瘾!’身子一纵,轻
轻落到对岸,将乡下人和粪担都放在地下,展开轻功,隐入
桑林之中而去。
“这黑衣汉子口中被泼大粪,若要杀那乡下人,只不过举
手之劳。就算不肯随便杀人,那么打他几拳,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他毫不恃技逞强。这个人的性子确是有点儿特别,求之
武林之中,可说十分难得。众位兄弟,此事是我亲眼所见,我
和他相距甚远,谅他也未必能发见我的踪迹,以致有意做作。
像这样的人,算不算得是好朋友、好汉子?”
吴长老、陈长老、白长老等齐声道:“不错,是好汉子!”
陈长老道:“可惜帮主没问他姓名,否则也好让大伙儿知道,
江南武林之中,有这么一号人物。”
乔峰缓缓的道:“这位朋友,适才曾和陈长老交过手,手
背被陈长老的毒蝎所伤。”陈长老一惊,道:“是一阵风风波
恶!”乔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
段誉这才明白,乔峰所以详详细细的说这段轶事,旨在
叙述风波恶的性格,心想此人面貌丑陋,爱闹喜斗,原来天
性却极良善,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刚才王语嫣关心而朱碧
双姝相顾微笑,自因朱碧二女熟知风波恶的性情,既知莫名
其妙与人斗气者必是此君,而此君又决不会滥杀无辜。
只听乔峰说道:“陈长老,咱们丐帮自居为江湖第一大帮,
你是本帮的首要人物,身分名声,与江南一个武人风波恶自
不可同日而语。风波恶能在受辱之余不伤无辜,咱们丐帮的
高手,岂能给他比了下去?”陈长老面红过耳,说道:“帮主
教训得是,你要我给他解药,原来是为我声名身分着想。陈
孤雁不知帮主的美意,反存怨责之意,真如木牛蠢驴一般。”
乔峰道:“顾念本帮声名和陈长老的身分,此事尚在其次。咱
们学武之人,第一不可滥杀无辜。陈长老就算不是本帮的首
脑人物,不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耆宿,那也不能不问青红皂
白的取人性命啊!”陈长老低头说道:“陈孤雁知错了。”
乔峰见这一席话居然说服了四大长老中最为桀傲不驯的
陈孤雁,心下甚喜,缓缓的道:“那公冶乾豪迈过人,风波恶
是非分明,包不同潇洒自如,这三位姑娘也都温文良善。这
些人不是慕容公子的下属,便是他的戚友。常言说得好:物
以类聚,人以群分。众位兄弟请平心静气的想一想:慕容公
子相交相处的都是这么一干人,他自己能是大奸大恶、卑鄙
无耻之徒么?”
丐帮高手大都重意气、爱朋友,听了均觉有理,好多人
出声附和。
全冠清却道:“帮主,依你之见,杀害马副帮主的,决计
不是慕容复了?”
乔峰道:“我不敢说慕容复定是杀害马副帮主的凶手,却
也不敢说他一定不是凶手。报仇之事,不必急在一时。我们
须当详加访查,查明是慕容复,自当抓了他来为马副帮主报
仇雪恨,如查明不是他,终须捉到真凶为止。倘若单凭胡乱
猜测,竟杀错了好人,真凶却逍遥自在,暗中偷笑丐帮胡涂
无能,咱们不但对不起被错杀了的冤枉之人,对不起马副帮
主,也败坏了我丐帮响当当的名头。众兄弟走到江湖之上,给
人讥笑嘲骂,滋味好得很吗?”
丐帮群雄听了,尽皆动容。传功长老一直没出声,这时
伸手摸着颔下稀稀落落的胡子,说道:“这话有理。当年我错
杀了一个无辜好人,至今耿耿,唔,至今耿耿!”
吴长风大声道:“帮主,咱们所以叛你,皆因误信人言,
只道你与马副帮主不和,暗里勾结姑苏慕容氏下手害他。种
种小事凑在一起,竟不由得人不信。现下一想,咱们实在太
过胡涂。白长老,你请出法刀来,依照帮规,咱们自行了断
便是。”
白世镜脸如寒霜,沉声道:“执法弟子,请本帮法刀。”
他属下九名弟子齐声应道:“是!”每人从背后布袋中取
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柄短刀。九柄精光灿然
的短刀并列在一起,一样的长短大小,火光照耀之下,刀刃
上闪出蓝森森的光彩,一名执法弟子捧过一段树木,九人同
时将九柄短刀插入了木中,随手而入,足见九刀锋锐异常。九
人齐声叫道:“法刀齐集,验明无误。”
白世镜叹了口气,说道:“宋奚陈吴四长老误信人言,图
谋叛乱,危害本帮大业,罪当一刀处死。大智分舵舵主全冠
清,造谣惑众,鼓动内乱,罪当九刀处死。参与叛乱的各舵
弟子,各领罪责,日后详加查究,分别处罚。”
他宣布了各人罪刑,众人都默不作声。江湖上任何帮会,
凡背叛本帮、谋害帮主的,理所当然的予以处死,谁都不会
有什么异言。众人参与图谋之时,原已知道这个后果。
吴长风大踏步上前,对乔峰躬身说道:“帮主,吴长风对
你不起,自行了断。盼你知我胡涂,我死之后,你原谅了吴
长风。”说着走到法刀之前,大声道:“吴长风自行了断,执
法弟子松绑。”一名执法弟子道:“是!”上前要去解他的绑缚,
乔峰喝道:“且慢!”
吴长风登时脸如死灰,低声道:“帮主,我罪孽太大,你
不许我自行了断?”
丐帮规矩,犯了帮规的人倘若自行了断,则死后声名无
污,罪行劣迹也决不外传,江湖上若有人数说他的恶行,丐
帮反而会出头干涉。武林中好汉谁都将名声看得极重,不肯
令自己死后的名字尚受人损辱,吴长风见乔峰不许他自行了
断,不禁愧惶交集。
乔峰不答,走到法刀之前,说道:“十五年前,契丹国入
侵雁门关,宋长老得知讯息,三日不食,四晚不睡,星夜赶
回,报知紧急军情,途中连毙九匹好马,他也累得身受内伤,
口吐鲜血。终于我大宋守军有备,契丹胡骑不逞而退。这是
有功于国的大事,江湖上英雄虽然不知内中详情,咱们丐帮
却是知道的。执法长老,宋长老功劳甚大,盼你体察,许他
将功赎罪。”
白世镜道:“帮主代宋长老求情,所说本也有理。但本帮
帮规有云:‘叛帮大罪,决不可赦,纵有大功,亦不能赎。以
免自恃有功者骄横生事,危及本帮百代基业。’帮主,你的求
情于帮规不合,咱们不能坏了历代帮主传下来的规矩。”
宋长老惨然一笑,走上两步,说道:“执法长老的话半点
也不错。咱们既然身居长老之位,哪一个不是有过不少汗马
功劳?倘若人人追论旧功,那么什么罪行都可犯了。帮主,请
你见怜,许我自行了断。”只听得喀喀两声响,缚在他手腕上
的牛筋已被崩断。
群丐尽皆动容。那牛筋又坚又韧,便是用钢刀利刃斩割,
一时也未必便能斫断,宋长老却于举手之间便即崩断,不愧
为丐帮四大长老之首。宋长老双手一脱束缚,伸手便去抓面
前的法刀,用以自行了断。不料一股柔和的内劲逼将过来,他
手指和法刀相距尺许,便伸不过去,正是乔峰不令他取刀。
宋长老惨然变色,叫道:“帮主,你……”乔峰一伸手,
将左首第一柄法刀拔起。宋长老道:“罢了,罢了,我起过杀
害你的念头,原是罪有应得,你下手罢!”眼前刀光一闪,噗
的一声轻响,只见乔峰将法刀戳入了他自己左肩。
群丐“啊”的一声大叫,不约而同的都站起身来。段誉
惊道:“大哥,你!”连王语嫣这局外之人,也是为这变故吓
得花容变色,脱口叫道:“乔帮主,你不要……”
乔峰道:“白长老,本帮帮规之中,有这么一条:‘本帮
弟子犯规,不得轻赦,帮主欲加宽容,亦须自流鲜血,以洗
净其罪。’是也不是?”
白世镜脸容仍是僵硬如石,缓缓的道:“帮规是有这么一
条,但帮主自流鲜血,洗人之罪,亦须想想是否值得。”
乔峰道:“只要不坏祖宗遗法,那就好了。”转过身来,对
着奚长老道:“奚长老当年指点我的武功,虽无师父之名,却
有师父之实。这尚是私人的恩德。想当年汪帮主为契丹国五
大高手设伏擒获,囚于祁连山黑风洞中,威逼我丐帮向契丹
降服。汪帮主身材矮胖,奚长老与之有三分相似,便乔装汪
帮主的模样,甘愿代死,使汪帮主得以脱险。这是有功于国
家和本帮的大事,本人非免他的罪名不可。”说着拔起第二柄
法刀,轻轻一挥,割断奚长老腕间的牛筋,跟着回手一刀,将
这柄法刀刺入了自己肩头。
他目光缓缓向陈长老移去。陈长老性情乖戾,往年做了
对不起家门之事,变名出亡,老是担心旁人揭他疮疤,心中
忌惮乔峰精明,是以和他一直疏疏落落,并无深交,这时见
乔峰的目光瞧来,大声道:“乔帮主,我跟你没什么交情,平
时得罪你的地方太多,不敢要你流血赎命。”双臂一翻,忽地
从背后移到了身前,只是手腕仍被牛筋牢牢缚着。原来他的
“通臂拳功”已练到了出神入化之境,一双手臂伸缩自如,身
子一蹲,手臂微长,已将一柄法刀抢在手中。
乔峰反手擒拿,轻轻巧巧的抢过短刀,朗声道:“陈长老,
我乔峰是个粗鲁汉子,不爱结交为人谨慎、事事把细的朋友,
也不喜欢不爱喝酒、不肯多说多话、大笑大吵之人,这是我
天生的性格,勉强不来。我和你性情不投,平时难得有好言
好语。我也不喜马副帮主的为人,见他到来,往往避开,宁
可去和一袋二袋的低辈弟子喝烈酒、吃狗肉。我这脾气,大
家都知道的。但如你以为我想除去你和马副帮主,那可就大
错而特错了。你和马副帮主老成持重,从不醉酒,那是你们
的好处,我乔峰及你们不上。”说到这里,将那法刀插入了自
己肩头,说道:“刺杀契丹国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的大功劳,
旁人不知,难道我也不知么?”
群丐之中登时传出一阵低语之声,声音中混着惊异、佩
服和赞叹。原来数年前契丹国大举入侵,但军中数名大将接
连暴毙,师行不利,无功而返,大宋国免除了一场大灾。暴
毙的大将之中,便有左路副元帅耶律不鲁在内。丐帮中除了
最高的几位首脑人物,谁也不知道这是陈长老所建的大功。
陈长老听乔峰当众宣扬自己的功劳,心下大慰,低声说
道:“我陈孤雁名扬天下,深感帮主大恩大德。”
丐帮一直暗助大宋抗御外敌,保国护民,然为了不令敌
人注目,以致全力来攻打丐帮,各种谋干不论成败,都是做
过便算,决不外泄,是以外间多不知情,即令本帮之中,也
是尽量守秘。陈孤雁一向倨傲无礼,自恃年纪比乔峰大,在
丐帮中的资历比乔峰久,平时对他并不如何谦敬。群丐众所
周知,这时见帮主居然不念旧嫌,代他流血洗罪,无不感动。
乔峰走到吴长风身前,说道:“吴长老,当年你独守鹰愁
峡,力抗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使其行刺杨家将的阴谋无
法得逞。单凭杨元帅赠给你的那面‘记功金牌’,便可免了你
今日之罪。你取出来给大家瞧瞧罢!”吴长风突然间满脸通红,
神色忸怩不安,说道:“这个……这个……”乔峰道:“咱们
都是自己兄弟,吴长老有何为难之处,尽说不妨。”吴长风道:
“我那面记功金牌嘛,不瞒帮主说,是……这个……这个……
已经不见了。”乔峰奇道:“如何会不见了?”
吴长风道:“是自己弄丢了的。嗯……”他定了定神,大
声道:“那一天我酒瘾大发,没钱买酒,把金牌卖了给金铺子
啦。”乔峰哈哈大笑,道:“爽快,爽快,只是未免对不起杨
元帅了。”说着拔起一柄法刀,先割断了吴长风腕上的牛筋,
跟着插入自己左肩。
吴长风大声道:“帮主,你大仁大义,吴长风这条性命,
从此交了给你。人家说你这个那个,我再也不信了。”乔峰拍
拍他的肩头,笑道:“咱们做叫化子的,没饭吃,没酒喝,尽
管向人家讨啊,用不着卖金牌。”吴长风笑道:“讨饭容易讨
酒难。人家都说:‘臭叫化子,吃饱了肚子还想喝酒,太不成
话了!不给,不给。’”
群丐听了,都轰笑起来。讨酒为人所拒,丐帮中不少人
都经历过,而乔峰赦免了四大长老的罪责,人人都是如释重
负。各人目光一齐望着全冠清,心想他是煽动这次叛乱的罪
魁祸首,乔峰便再宽宏大量,也决计不会赦他。
乔峰走到全冠清身前,说道:“全舵主,你有什么话说?”
全冠清道:“我所以反你,是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丐帮百代
的基业,可惜跟我说了你身世真相之人,畏事怕死,不敢现
身。你将我一刀杀死便是。”乔峰沉吟片刻,道:“我身世中
有何不对之处,你尽管说来。”全冠清摇头道:“我这时空口
说白话,谁也不信,你还是将我杀了的好。”
乔峰满腹疑云,大声道:“大丈夫有话便说,何必吞吞吐
吐,想说却又不说?全冠清,是好汉子,死都不怕,说话却
又有什么顾忌了?”
全冠清冷笑道:“不错,死都不怕,天下还有什么事可怕,
姓乔的,痛痛快快,一刀将我杀了。免得我活在世上,眼看
大好丐帮落入胡人手中,我大宋的锦绣江山,更将沦亡于夷
狄。”乔峰道:“大好丐帮如何会落入胡人手中?你明明白白
说来。”全冠清道:“我这时说了,众兄弟谁也不信,还道我
全冠清贪生怕死,乱嚼舌根。我早已拚着一死,何必死后再
落骂名。”
白世镜大声道:“帮主,这人诡计多端,信口胡说一顿,
只盼你也饶了他的性命,执法弟子,取法刀行刑。”
一名执法弟子应道:“是!”迈步上前,拔起一柄法刀,走
到全冠清身前。
乔峰目不转睛凝视着全冠清的脸色,只见他只有愤愤不
平之容,神色间既无奸诈谲狯,亦无畏惧惶恐,心下更是起
疑,向那执法弟子道:“将法刀给我。”那执法弟子双手捧刀,
躬身呈上。
乔峰接过法刀,说道:“全舵主,你说知道我身世真相,
又说此事与本帮安危有关,到底真相如何,却又不敢吐实。”
说到这里,将法刀还入包袱中包起,放入自己怀中,说道:
“你煽动叛乱,一死难免,只是今日暂且寄下,待真相大白之
后,我再亲自杀你。乔峰并非一味婆婆妈妈的买好示惠之辈,
既决心杀你,谅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你去罢,解下背上布
袋,自今而后,丐帮中没了你这号人物。”
所谓“解下背上布袋”,便是驱逐出帮之意。丐帮弟子除
了初入帮而全无职司者之外,每人背上均有布袋,多则九袋,
少则一袋,以布袋多寡而定辈份职位之高下。全冠清听乔峰
命他解下背上布袋,眼光中陡然间露出杀气,一转身便抢过
一柄法刀,手腕翻处,将刀尖对准了自己胸口。江湖上帮会
中人被逐出帮,实是难以形容的奇耻大辱,较之当场处死,往
往更加令人无法忍受。
乔峰冷冷的瞧着他,看他这一刀是否戳下去。
全冠清稳稳持着法刀,手臂绝不颤抖,转头向着乔峰。两
人相互凝视,一时之间,杏子林中更无半点声息。全冠清忽
道:“乔峰,你好泰然自若!难道你自己真的不知?”乔峰道:
“知道什么?”
全冠清口唇一动,终于并不说话,缓缓将法刀放还原处,
再缓缓将背上布袋一只只的解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放在地下。
眼见全冠清解到第五只布袋时,忽然马蹄声响,北方有
马匹急奔而来,跟着传来一两声口哨。群丐中有人发哨相应,
那乘马越奔越快,渐渐驰近。吴长风喃喃的道:“有什么紧急
变故?”那乘马尚未奔到,忽然东首也有一乘马奔来,只是相
距尚远,蹄声隐隐,一时还分不清驰向何方。
片刻之间,北方那乘马已奔到了林外,一人纵马入林,翻
身下鞍。那人宽袍大袖,衣饰甚是华丽,他极迅速的除去外
衣,露出里面鸠衣百结的丐帮装束。段誉微一思索,便即明
白:丐帮中人乘马驰骤,极易引人注目,官府中人往往更会
查问干涉,但传报紧急讯息之人必须乘马,是以急足信使便
装成富商大贾的模样,但里面仍服鸠衣,不敢忘本。
那人走到大信分舵舵主跟前,恭恭敬敬的呈上一个小小
包裹,说道:“紧急军情……”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喘气不已,
突然之间,他乘来的那匹马一声悲嘶,滚倒在地,竟是脱力
而死。那信使身子摇晃,猛地扑倒。显而易见,这一人一马
长途奔驰,都已精疲力竭。
大信舵舵主认得这信使是本舵派往西夏刺探消息的弟子
之一。西夏时时兴兵犯境,占土扰民,只为害不及契丹而已,
丐帮常有谍使前往西夏,刺探消息。他见这人如此奋不顾身,
所传的讯息自然极为重要,且必异常紧急,当下竟不开拆,捧
着那小包呈给乔峰,说道:“西夏紧急军情。信使是跟随易大
彪兄弟前赴西夏的。”
乔峰接过包裹,打了开来,见里面裹着一枚蜡丸。他捏
碎蜡丸,取出一个纸团,正要展开来看,忽听得马蹄声紧,东
首那乘马已奔入林来。马头刚在林中出现,马背上的乘客已
飞身而下,喝道:“乔峰,蜡丸传书,这是军情大事,你不能
看。”
众人都是一惊,看那人时,只见他白须飘动,穿着一身
补钉累累的鸠衣,是个年纪极高的老丐。传功、执法两长老
一齐站起身来,说道:“徐长老,何事大驾光临?”
群丐听得徐老长到来,都是耸然动容。这徐老长在丐帮
中辈份极高,今年已八十七岁,前任汪帮主都尊他一声“师
伯”,丐帮之中没一个不是他的后辈。他退隐已久,早已不问
世务。乔峰和传功、执法等长老每年循例向他请安问好,也
只是随便说说帮中家常而已。不料这时候他突然赶到。而且
制止乔峰阅看西夏军情,众人自是无不惊讶。
乔峰立即左手一紧,握住纸团,躬身施礼,道:“徐长老
安好!”跟着摊开手掌,将纸团送到徐长老面前。
乔峰是丐帮帮主,辈份虽比徐长老为低,但遇到帮中大
事,终究是由他发号施令,别说徐长老只不过是一位退隐前
辈,便是前代的历位帮主复生,那也是位居其下。不料徐长
老不许他观看来自西夏的军情急报,他竟然毫不抗拒,众人
尽皆愕然。
徐长老说道:“得罪!”从乔峰手掌中取过纸团,握在左
手之中,随即目光向群丐团团扫去,朗声说道:“马大元马兄
弟的遗孀马夫人即将到来,向诸位有所陈说,大伙儿待她片
刻如何?”群丐都眼望乔峰,瞧他有何话说。
乔峰满腹疑团,说道:“假若此事关连重大,大伙儿等候
便是。”徐长老道:“此事关连重大。”说了这六字,再也不说
什么,向乔峰补行参见帮主之礼,便即坐在一旁。
段誉心下嘀咕,又想乘机找些话题和王语嫣说说,向她
低声道:“王姑娘,丐帮中的事情真多。咱们且避了开去呢,
还是在旁瞧瞧热闹?”王语嫣皱眉道:“咱们是外人,本不该
参预旁人的机密大事,不过……不过……他们所争的事情跟
我表哥有关,我想听听。”段誉附和道:“是啊,那位马副帮
主据说是你表哥杀的,遗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想必十分
可怜。”王语嫣忙道:“不!不!马副帮主不是我表哥杀的,乔
帮主不也这么说吗?”
这时马蹄声又作,两骑马奔向杏林而来。丐帮在此聚会,
路旁固然留下了记号,附近更有人接引同道,防敌示警。
众人只道其中一人必是马大元的寡妻,哪知马上乘客却
是一个老翁,一个老妪,男的身裁矮小,而女的甚是高大,相
映成趣。
乔峰站起相迎,说道:“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贤伉俪
驾到,有失远迎,乔峰这里谢过。”徐长老和传功、执法等六
长老一齐上前施礼。
段誉见了这等情状,料知这谭公、谭婆必是武林中来头
不小的人物。
谭婆道:“乔帮主,你肩上插这几把玩意干什么啊?”手
臂一扬,立时便将他肩上四柄法刀拔了下来,手法快极。她
这一拔刀,谭公即刻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盒盖,伸指
沾些药膏,抹在乔峰肩头。金创药一涂上,创口中如喷泉般
的鲜血立时便止。谭婆拔刀手法之快,固属人所罕见,但终
究是一门武功,然谭公取盒、开盖、沾药、敷伤、止血,几
个动作干净利落,虽然快得异常,却人人瞧得清清楚楚,真
如变魔术一般,而金创药止血的神效,更是不可思议,药到
血停,绝不迟延。
乔峰见谭公、谭婆不问情由,便替自己拔刀治伤,虽然
微嫌鲁莽,却也好生感激,口中称谢之际,只觉肩头由痛变
痒,片刻间便疼痛大减,这金创药的灵效,不但从未经历,抑
且闻所未闻。
谭婆又问:“乔帮主,世上有谁这么大胆,竟敢用刀子伤
你?”乔峰笑道:“是我自己刺的。”谭婆奇道:“为什么自己
刺自己,活得不耐烦了么?”乔峰微笑道:“我自己刺着玩儿
的,这肩头皮粗肉厚,也伤不到筋骨。”
宋奚陈吴四长老听乔峰替自己隐瞒真相,不由得既感且
愧。
谭婆哈哈一笑,说道:“你撒什么谎儿?我知道啦,你鬼
精灵的,打听到谭公新得极北寒玉和玄冰蟾蜍,合成了灵验
无比的伤药,就这么来试他一试。”
乔峰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心想:“这位老婆婆大是戆
直。世上又有谁这么空闲,在自己身上戳几刀,来试你的药
灵是不灵。”
只听得蹄声得得,一头驴子闯进林来,驴上一人倒转而
骑,背向驴头,脸朝驴尾。谭婆登时笑逐颜开,叫道:“师哥,
你又在玩什么古怪花样啦?我打你的屁股!”
众人瞧那驴背上之人时,只见他缩成一团,似乎是个七
八岁的孩童模样。谭婆伸手一掌往他屁股上拍去。那人一骨
碌翻身下地,突然间伸手撑足,变得又高又大。众人都是微
微一惊。谭公却脸有不豫之色,哼了一声,向他侧目斜睨,说
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随即转头瞧着谭婆。
那倒骑驴子之人说是年纪很老,似乎倒也不老,说他年
纪轻,却又全然不轻,总之是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相貌说
丑不丑,说俊不俊。他双目凝视谭婆,神色间关切无限,柔
声问道:“小娟,近来过得快活么?”
这谭婆牛高马大,白发如银,满脸皱纹,居然名字叫做
“小娟”,娇娇滴滴,跟她形貌全不相称,众人听了都觉好笑。
但每个老太太都曾年轻过来,小姑娘时叫做“小娟”,老了总
不成改名叫做“老娟”?段誉正想着这件事,只听得马蹄声响,
又有数匹马驰来,这一次却奔跑并不急骤。
乔峰却在打量那骑驴客,猜不透他是何等样人物。他是
谭婆的师兄,在驴背上所露的这手缩骨功又如此高明,自是
非同寻常,可是却从来未曾听过他的名字。
那数乘马来到杏子林中,前面是五个青年,一色的浓眉
大眼,容貌甚为相似,年纪最大的三十余岁,最小的二十余
岁,显然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
吴长风大声道:“泰山五雄到了,好极,好极!什么好风
把你们哥儿五个一齐都吹了来啊?”泰山五雄中的老三叫做单
叔山,和吴长风甚为熟稔,抢着说道:“吴四叔你好,我爹爹
也来啦。”吴长风脸上微微变色,道:“当真,你爹爹……”他
做了违犯帮规之事,心下正虚,听到泰山“铁面判官”单正
突然到来,不由得暗自慌乱。“铁面判官”单正生平嫉恶如仇,
只要知道江湖上有什么不公道之事,定然伸手要管。他本身
武功已然甚高,除了亲生的五个儿子外,又广收门徒,徒子
徒孙共达二百余人,“泰山单家”的名头,在武林中谁都忌惮
三分。
跟着一骑马驰进林中,泰山五雄一齐上前拉住马头,马
背上一个身穿茧绸长袍的老者飘身而下,向乔峰拱手道:“乔
帮主,单正不请自来,打扰了。”
乔峰久闻单正之名,今日尚是初见,但见他满脸红光,当
得起“童颜鹤发”四字,神情却甚谦和,不似江湖上传说的
出手无情,当即抱拳还礼,说道:“若知单老前辈大驾光临,
早该远迎才是。”
那骑驴客忽然怪声说道:“好哇!铁面判官到来,就该远
迎。我‘铁屁股判官’到来,你就不该远迎了。”
众人听到“铁屁股判官”这五个字的古怪绰号,无不哈
哈大笑。王语嫣、阿朱、阿碧三人虽觉笑之不雅,却也不禁
嫣然。泰山五雄听这人如此说,自知他是有心戏侮自己父亲,
登时勃然变色,只是单家家教极严,单正既未发话,做儿子
的谁也不敢出声。
单正涵养甚好,一时又捉摸不定这怪人的来历,装作并
未听见,朗声道:“请马夫人出来叙话。”
树林后转出一顶小轿,两名健汉抬着,快步如飞,来到
林中一放,揭开了轿帷。轿中缓缓步走出一个全身缟素少妇。
那少妇低下了头,向乔峰盈盈拜了下去,说道:“未亡人马门
温氏,参见帮主。”
乔峰还了一礼,说道:“嫂嫂,有礼!”
马夫人道:“先夫不幸亡故,多承帮主及众位伯伯叔叔照
料丧事,未亡人衷心铭感。”她话声极是清脆,听来年纪甚轻,
只是她始终眼望地下,见不到她的容貌。
乔峰料想马夫人必是发见了丈夫亡故的重大线索,这才
亲身赶到,但帮中之事她不先禀报帮主,却去寻徐长老和铁
面判官作主,其中实是大有蹊跷,回头向执法长老白世镜望
去。白世镜也正向他瞧来,两人的目光之中都充满了异样神
色。
乔峰先接外客,再论本帮事务,向单正道:“单老前辈,
太行山冲霄洞谭氏伉俪,不知是否素识?”单正抱拳道:“久
仰谭氏伉俪的威名,幸会,幸会。”乔峰道:“谭老爷子,这
一位前辈,请你给在下引见,以免失了礼数。”
谭公尚未答话,那骑驴客抢着说道:“我姓双,名歪,外
号叫作‘铁屁股判官’。”
铁面判官单正涵养再好,到这地步也不禁怒气上冲,心
想:“我姓单,你就姓双,我叫正,你就叫歪,这不是冲着我
来么?”正待发作,谭婆却道:“单老爷子,你莫听赵钱孙随
口胡诌,这人是个颠子,跟他当不得真的。”
乔峰心想:“这人名叫赵钱孙吗?料来不会是真名。”说
道:“众位,此间并无座位,只好随意在地下坐了。”他见众
人分别坐定,说道:“一日之间,得能会见众位前辈高人,实
不胜荣幸之至。不知众位驾到,有何见教?”
单正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年来侠
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重,我
单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乔峰道:“不敢!”
赵钱孙接口道:“乔帮主,贵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数百
年来侠名播于天下,武林中提起‘丐帮’二字,谁都十分敬
重,我双某向来也是极为心仪的。”他这番话和单正说的一模
一样,就是将“单某”的“单”字改成了“双”字。
乔峰知道武林中这些前辈高人大都有副希奇古怪的脾
气,这赵钱孙处处跟单正挑眼,不知为了何事,自己总之双
方都不得罪就是,于是也跟着说了句:“不敢!”
单正微微一笑,向大儿子单伯山道:“伯山,余下来的话,
你跟乔帮主说。旁人若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
众人听了,都不禁打个哈哈,心想这铁面判官道貌岸然,
倒也阴损得紧,赵钱孙倘若再跟着单伯山学嘴学舌,那就变
成学做他儿子了。
不料赵钱孙说道:“伯山,余下来的话,你跟乔帮主说。
旁人若要学我儿子,尽管学个十足便是。”这么一来,反给他
讨了便宜去,认了是单伯山的父亲。
单正最小的儿子单小山火气最猛,大声骂道:“他妈的,
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赵钱孙自言自语:“他妈的,这种窝囊儿子,生四个已经
太多,第五个实在不必再生,嘿嘿,也不知是不是亲生的。”
听他这般公然挑衅,单正便是泥人也有土性儿,转头向
赵钱孙道:“咱们在丐帮是客,争闹起来,那是不给主人面子,
待此间事了之后,自当再来领教阁下的高招,伯山,你自管
说罢!”
赵钱孙又学着他道:“咱们在丐帮是客,争闹起来,那是
不给主人面子,待此间事了之后,自当再来领教阁下的高招,
伯山,老子叫你说,你自管说罢!”
单伯山恨不得冲上前去,拔刀猛砍他几刀,方消心头之
恨,当下强忍怒气,向乔峰道:“乔帮主,贵帮之事,我父子
原是不敢干预,但我爹爹说:君子爱人以德……”说到这里,
眼光瞧向赵钱孙,看他是否又再学舌,若是照学,势必也要
这么说:“但我爹爹说:君子爱人以德”,那便是叫单正为
“爹爹”了。
不料赵钱孙仍然照学,说道:“乔帮主,贵帮之事,我父
子原是不敢干预,但我儿子说:君子爱人以德。”他将“爹
爹”两字改成“儿子”,自是明讨单正的便宜。众人一听,都
皱起了眉头,觉得这赵钱孙太也过分,只怕当场便要流血。
单正淡淡的道:“阁下老是跟我过不去,但兄弟与阁下素
不相识,实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尚请明白示知。倘若是
兄弟的不是,即行向阁下陪礼请罪便了。”
众人心下暗赞单正,不愧是中原得享大名的侠义前辈。
赵钱孙道:“你没得罪我,可是得罪了小娟,这比得罪我
更加可恶十倍。”
单正奇道:“谁是小娟?我几时得罪她了?”赵钱孙指着
谭婆道:“这位便是小娟。小娟是她的闺名,天下除我之外,
谁也称呼不得。”单正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原来这是谭
婆婆的闺名,在下不知,冒昧称呼,还请恕罪。”赵钱孙老气
横秋的道:“不知者不罪,初犯恕过,下次不可。”单正道:
“在下久仰太行山冲霄洞谭氏伉俪的大名,却无缘识荆,在下
自省从未在背后说人闲言闲语,如何会得罪了谭家婆婆?”
赵钱孙愠道:“我刚才正在问小娟:‘你近来过得快活么?’
她尚未答话,你这五个宝贝儿子便大模大样、横冲直撞
的来到,打断了她的话头,至今尚未答我的问话。单老兄,你
倒去打听打听,小娟是什么人?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又
是什么人?难道我们说话之时,也容你随便打断的么?”
单正听了这番似通非通的言语,心想这人果然脑筋不大
灵,说道:“兄弟有一事不明,却要指教。”赵钱孙道:“什么
事?我倘若高兴,指点你一条明路,也不打紧。”单正道:
“多谢,多谢。阁下说谭婆的闺名,天下便只阁下一人叫得,
是也不是?”赵钱孙道:“正是。如若不信,你再叫一声试试,
瞧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是不是
跟你狠狠打上一架?”单正道:“兄弟自然不敢叫,却难道连
谭公也叫不得么?”
赵钱孙铁青着脸,半晌不语。众人都想,单正这一句话
可将他问倒了。不料突然之间,赵钱孙放声大哭,涕泪横流,
伤心之极。
这一着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此人天不怕,地不怕,胆
敢和“铁面判官”挺撞到底,哪想到这么轻轻一句话,却使
得他号啕大哭,难以自休。
单正见他哭得悲痛,倒不好意思起来,先前胸中积蓄的
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反而安慰他道:“赵兄,这是兄弟
的不是了……
赵钱孙呜呜咽咽的道:“我不姓赵。”单正更奇了,问道:
“然则阁下贵姓?”赵钱孙道:“我没有姓,你别问,你别问。”
众人猜想这赵钱孙必有一件极伤心的难言之隐,到底是
什么事,他自己不说,旁人自也不便多问,只有让他抽抽噎
噎、悲悲切切,一股劲儿的哭之不休。
谭婆沉着脸道:“你又发颠了,在众位朋友之前,要脸面
不要?”
赵钱孙道:“你抛下了我,去嫁了这老不死的谭公,我心
中如何不悲,如何不痛?我心也碎了,肠也断了,这区区外
表的脸皮,要来何用?”
众人相顾莞尔,原来说穿了毫不希奇。那自然是赵钱孙
和谭婆从前有过一段情史,后来谭婆嫁了谭公,而赵钱孙伤
心得连姓名也不要了,疯疯颠颠的发痴。眼看谭氏夫妇都是
六十以上的年纪,怎地这赵钱孙竟然情深若斯,数十年来苦
恋不休?谭婆满脸皱纹,白发萧萧,谁也看不出这又高又大
的老妪,年轻时能有什么动人之处,竟使得赵钱孙到老不能
忘情。
谭婆神色忸怩,说道:“师哥,你尽提这些旧事干什么?
丐帮今日有正经大事要商量,你乖乖的听着罢。”
这几句温言相劝的软语,赵钱孙听了大是受用,说道:
“那么你向我笑一笑,我就听你的话。”谭婆还没笑,旁观众
人中已有十多人先行笑出声来。
谭婆却浑然不觉,回眸向他一笑。赵钱孙痴痴的向她望
着,这神情显然是神驰目眩,魂飞魄散。谭公坐在一旁,满
脸怒气,却又无可如何。
这般情景段誉瞧在眼里,心中蓦地一惊:“这三人都情深
如此,将世人全然置之度外,我……我对王姑娘,将来也会
落到赵钱孙这般结果么?不,不!这谭婆对她师哥显然颇有
情意,而王姑娘念念不忘的,却只是她的表哥慕容公子。比
之赵钱孙,我是大大的不如,大大的不及了。”
乔峰心中却想的是另一回事:“那赵钱孙果然并不姓赵。
向来听说太行山冲霄洞谭公、谭婆,以太行嫡派绝技着称,从
这三人的话中听来,三人似乎并非出于同一师门。到底谭公
是太行派呢?还是谭婆是太行派?倘若谭公是太行派,那么
这赵钱孙与谭婆师兄妹,又是什么门派?”
只听赵钱孙又道:“听得姑苏出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
身’的慕容复,胆大妄为,乱杀无辜。老子倒要会他一会,且
看这小子有什么本事,能还施到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身
上?小娟,你叫我到江南,我自然是要来的。何况我……”
他一番话没说完,忽听得一人号啕大哭,悲悲切切,呜
呜咽咽,哭声便和他适才没半点分别。众人听了,都是一愕,
只听那人跟着连哭带诉:“我的好师妹啊,老子什么地方对不
起你?为什么你去嫁了这姓谭的糟老头子?老子日想夜想,牵
肚挂肠,记着的就是你小娟师妹。想咱师父在世之日,待咱
二人犹如子女一般,你不嫁老子,可对得起咱师父么?”
这说话的声音语调,和赵钱孙委实一模一样,若不是众
人亲眼见到他张口结舌、满脸诧异的神情,谁都以为定是出
于他的亲口。各人循声望去,见这声音发自一个身穿淡红衫
子的少女。
那人背转了身子,正是阿朱。段誉和阿碧、王语嫣知道
她模拟别人举止和说话的神技,自不为异,其余众人无不又
是好奇,又是好笑,以为赵钱孙听了之后,必定怒发如狂。不
料阿朱这番话触动他的心事,眼见他本来已停了哭泣,这时
又眼圈儿红了,嘴角儿扁了,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竟和阿
朱尔唱彼和的对哭起来。
单正摇了摇头,朗声说道:“单某虽然姓单,却是一妻四
妾,儿孙满堂。你这位双歪双兄,偏偏形单影只,凄凄惶惶。
这种事情乃是悔之当初,今日再来重论,不免为时已晚。双
兄,咱们承丐帮徐长老与马夫人之邀,来到江南,是来商量
阁下的婚姻大事么?”赵钱孙摇头道:“不是。”单正道:“然
则咱们还是来商议丐帮的要事,才是正经。”赵钱孙勃然怒道:
“什么?丐帮的大事正经,我和小娟的事便不正经么?”
谭公听到这里,终于忍无可忍,说道:“阿慧,阿慧,你
再不制止他发疯发颠,我可不能干休了。”
众人听到“阿慧”两字称呼,均想:“原来谭婆另有芳名,
那‘小娟’二字,确是赵钱孙独家专用的。”
谭婆顿足道:“他又不是发疯发颠,你害得他变成这副模
样,还不心满意足么?”谭公奇道:“我……我……我怎地害
了他?”谭婆道:“我嫁了你这糟老头子,我师哥心中自然不
痛快……”谭公道:“你嫁我之时,我可既不糟,又不老。”谭
婆怒道:“也不怕丑,难道你当年就挺英俊潇洒么?”
徐长老和单正相对摇头,均想这三个宝贝当真为老不尊,
三人都是武林中大有身分的前辈耆宿,却在众人面前争执这
些陈年情史,实在好笑。
徐长老咳嗽一声,说道:“泰山单兄父子,太行山谭氏夫
妇,以及这位兄台,今日惠然驾临,敝帮全帮上下均感光宠。
马夫人,你来从头说起罢。”
那马夫人一直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背向众人,听得徐
长老说话,缓缓回过身来,低声说道:“先夫不幸身故,小女
子只有自怨命苦,更悲先夫并未遗下一男半女,接续马氏香
烟……”她虽说得甚低,但语音清脆,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入
众人耳里,甚是动听。她说到这里,话中略带鸣咽,微微啜
泣。杏林中无数英豪,心中均感难过。同一哭泣,赵钱孙令
人好笑,阿朱令人惊奇,马夫人却令人心酸。
只听她续道:“小女子殓葬先夫之后,检点遗物,在他收
藏拳经之处,见到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遗书。封皮上写道:
‘余若寿终正寝,此信立即焚化,拆视者即为毁余遗体,令余
九泉不安。余若死于非命,此信立即交本帮诸长老会同拆阅,
事关重大,不得有误。’”
马夫人说到这里,杏林中一片肃静,当真是一针落地也
能听见。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见先夫写得郑重,知道
事关重大,当即便要去求见帮主,呈上遗书,幸好帮主率同
诸位长老,到江南为先夫报仇来了,亏得如此,这才没能见
到此信。”
众人听她语气有异,既说“幸好”,又说“亏得”,都不
自禁向乔峰瞧去。
乔峰从今晚的种种情事之中,早觉察到有一个重大之极
的图谋在对付自己,虽则全冠清和四长老的叛帮逆举已然敉
平,但显然此事并未了结,此时听马夫人说到这里,反感轻
松,神色泰然,心道:“你们有什么阴谋,尽管使出来好了。
乔某生平不作半点亏心事,不管有何倾害诬陷,乔某何惧?”
只听马夫人接着道:“我知此信涉及帮中大事,帮主和诸
长老既然不在洛阳,我生怕耽误时机,当即赴郑州求见徐长
老,呈上书信,请他老人家作主。以后的事情,请徐长老告
知各位。”
徐长老咳嗽几声,说道:“此事说来恩恩怨怨,老朽当真
好生为难。”这两句话声音嘶哑,颇有苍凉之意。他慢慢从身
上解下一个麻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再
从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来,说道:“这封便是马大元的遗书。
大元的曾祖、祖父、父亲,数代都是丐帮中人,不是长老,便
是八袋弟子。我眼见大元自幼长大,他的笔迹我是认得很清
楚的。这封信上的字,确是大元所写。马夫人将信交到我手
中之时,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无人动过。我也担心误
了大事,不等会同诸位长老,便即拆来看了。拆信之时,太
行山铁面判官单兄也正在座,可作明证。”
单正道:“不错,其时在下正在郑州徐老府上作客,亲眼
见到他拆阅这封书信。”
徐长老掀开信封封皮,抽了一张纸笺出来,说道:“我一
看这张信笺,见信上字迹笔致遒劲,并不是大元所写,微感
惊奇,见上款写的是‘剑髯吾兄’四字,更是奇怪。众位都
知道,‘剑髯’两字,是本帮前任汪帮主的别号,若不是跟他
交厚相好之人,不会如此称呼,而汪帮主逝世已久,怎么有
人写信与他?我不看笺上所写何字,先看信尾署名之人,一
看之下,更是诧异。当时我不禁‘咦’的一声,说道:‘原来
是他!’单兄好奇心起,探过头来一看,也奇道:‘咦!原来
是他!’”
单正点了点头,示意当时自己确有此语。
赵钱孙插口道:“单老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人家
丐帮的机密书信,你又不是丐帮中的一袋、二袋弟子,连个
没入流的弄蛇化子硬要饭的,也还挨不上,怎可去偷窥旁人
的阴私?”别瞧他一直疯疯颠颠的,这几句话倒也真在情在理。
单正老脸微赭,说道:“我只瞧一瞧信尾署名,也没瞧信中文
字。”赵钱孙道:“你偷一千两黄金固然是贼,偷一文小钱仍
然是贼,只不过钱有多少、贼有大小之分而已。大贼是贼、小
毛贼也是贼。偷看旁人的书信,便不是君子。不是君子,便
是小人。既是小人,便是卑鄙混蛋,那就该杀!”
单正向五个儿子摆了摆手,示意不可轻举妄动,且让他
胡说八道,一笔帐最后总算,心下固自恼怒,却也颇感惊异:
“此人一遇上便尽找我渣子的挑眼,莫非跟我有旧怨?江湖上
没将泰山单家放在眼中之人,倒也没有几个。此人倒底是谁,
怎么我全然想不起来?”
众人都盼徐长老将信尾署名之人的姓名说将出来,要知
道到底是什么人物,何以令他及单正如此惊奇,却听赵钱孙
缠夹不休,不停的捣乱,许多人都向他怒目而视。
谭婆忽道:“你们瞧什么?我师哥的话半点也不错。”
赵钱孙听谭婆出口相助,不由得心花怒放,说道:“你们
瞧,连小娟也这么说,那还有什么错的?小娟说的话,做的
事,从来不会错的。”
忽然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说道:“是啊,小娟说的话,
做的事,从来不会错的。她嫁了谭公,没有嫁你,完全没有
嫁错。”说话之人正是阿朱。她恼怒赵钱孙出言诬蔑慕容公子,
便不停的跟他作对。
赵钱孙一听,不由得啼笑皆非,阿朱是以子之矛,攻子
之盾,用的正是慕容氏的拿手法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时两道感谢的亲切眼光分从左右向阿朱射过来,左边
一道来自谭公,右边一道来自单正。
便在此时,人影一晃,谭婆已然欺到阿朱身前,扬起手
掌,便往她右颊上拍了下去,喝道:“我嫁不嫁错,关你这臭
丫头什么事?”这一下出手快极,阿朱待要闪避,固已不及,
旁人更无法救援。拍的一声轻响过去,阿朱雪白粉嫩的面颊
上登时出现五道青紫的指印。
赵钱孙哈哈笑道:“教训教训你这臭丫头,谁叫你这般多
嘴多舌!”
阿朱泪珠在眼眶之中转动,正在欲哭未哭之间,谭公抢
近身去,从怀中又取出那只小小白玉盒子,打开盒盖,右手
手指在盒中沾了些油膏,手臂一长,在阿朱脸上划了几划,已
在她伤处薄薄的敷了一层。谭婆打她巴掌,手法已是极快,但
终究不过出掌收掌。谭公这敷药上脸,手续却甚是繁复细致,
居然做得和谭婆一般快捷,使阿朱不及转念避让,油膏已然
上脸。她一愕之际,只觉本来热辣辣、胀鼓鼓的脸颊之上,忽
然间清凉舒适,同时左手中多了一件小小物事。她举掌一看,
见是一只晶莹润滑的白玉盒子,知是谭公所赠,乃灵验无比
的治伤妙药,不由得破涕为笑。
徐长老不再理会谭婆如何唠唠叨叨的埋怨谭公,低沉着
嗓子说道:“众位兄弟,到底写这封信的人是谁,我此刻不便
言明。
徐某在丐帮七十余年,近三十年来退隐山林,不再闯荡
江湖,与人无争,不结怨仇。我在世上已为日无多,既无子
孙,又无徒弟,自问绝无半分私心。我说几句话,众位信是
不信?”
群丐都道:“徐长老的话,有谁不信?”
徐长老向乔峰道:“帮主意下若何?”
乔峰道:“乔某对徐长老素来敬重,前辈深知。”
徐长老道:“我看了此信之后,思索良久,心下疑惑难明,
唯恐有甚差错,当即将此信交于单兄过目。单兄和写信之人
向来交好,认得他的笔迹。此事关涉太大,我要单兄验明此
信的真伪。”
单正向赵钱孙瞪了一眼,意思是说:“你又有什么话说?”
赵钱孙道:“徐长老交给你看,你当然可以看,但你第一次看,
却是偷看。好比一个人从前做贼,后来发了财,不做贼了,但
尽管他是财主,却洗不掉从前的贼出身。”
徐长老不理赵钱孙的打岔,说道:“单兄,请你向大伙儿
说说,此信是真是伪。”
单正道:“在下和写信之人多年相交,舍下并藏得有此人
的书信多封,当即和徐长老、马夫人一同赶到舍下,捡出旧
信对比,字迹固然相同,连信笺信封也是一般,那自是真迹
无疑。”
徐长老道:“老朽多活了几年,做事力求仔细,何况此事
牵涉本帮兴衰气运,有关一位英雄豪杰的声名性命,如何可
以冒昧从事?”
众人听他这么说,不自禁的都瞧向乔峰,知道他所说的
那一位“英雄豪杰”,自是指乔峰而言。只是谁也不敢和他目
光相触,一见他转头过来,立即垂下眼光。
徐长老又道:“老朽得知太行山谭氏伉俪和写信之人颇有
渊源,于是去冲霄洞向谭氏伉俪请教。谭公、谭婆将这中间
的一切原委曲折,一一向在下说明,唉,在下实是不忍明言,
可怜可惜,可悲可叹!”
这时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徐长老邀请谭氏伉俪和单正来
到丐帮,乃是前来作证。
徐长老又道:“谭婆说道,她有一位师兄,于此事乃是身
经目击,如请他亲口述说,最是明白不过,她这位师兄,便
是赵钱孙先生了。这位先生的脾气和别人略有不同,等闲请
他不到。总算谭婆的面子极大,片笺飞去,这位先生便应召
而到……”
谭公突然满面怒色,向谭婆道:“怎么?是你去叫他来的
么?怎地事先不跟我说?瞒着我偷偷摸摸。”谭婆怒道:“什
么瞒着你偷偷摸摸?我写了信,要徐长老遣人送去,乃是光
明正大之事。就是你爱喝干醋,我怕你唠叨罗唆,宁可不跟
你说。”谭公道:“背夫行事,不守妇道,那就不该!”
谭婆更不打话,出手便是一掌,拍的一声,打了丈夫一
个耳光。
谭公的武功明明远比谭婆为高,但妻子这一掌打来,既
不招架,亦不闪避,一动也不动的挨了她一掌,跟着从怀中
又取出一只小盒,伸指沾些油膏,涂在脸上,登时消肿退青。
一个打得快,一个治得快,这么一来,两人心头怒火一齐消
了。旁人瞧着,无不好笑。
只听得赵钱孙长叹一声,声音悲切哀怨之至,说道:“原
来如此,原来如此。唉,早知这般,悔不当初。受她打几掌,
又有何难?”语声之中,充满了悔恨之意。
谭婆幽幽的道:“从前你给我打了一掌,总是非打还不可,
从来不肯相让半分。”
赵钱孙呆若木鸡,站在当地,怔怔的出了神,追忆昔日
情事,这小师妹脾气暴躁,爱使小性儿,动不动便出手打人,
自己无缘无故的挨打,心有不甘,每每因此而起争吵,一场
美满姻缘,终于无法得谐。这时亲眼见到谭公逆来顺受、挨
打不还手的情景,方始恍然大悟,心下痛悔,悲不自胜,数
十年来自怨自艾,总道小师妹移情别恋,必有重大原因,殊
不知对方只不过有一门“挨打不还手”的好处。“唉,这时我
便求她在我脸上再打几掌,她也是不肯的了。”
徐长老道:“赵钱孙先生,请你当众说一句,这信中所写
之事,是否不假。”
赵钱孙喃喃自语:“我这蠢材傻瓜,为什么当时想不到?
学武功是去打敌人、打恶人、打卑鄙小人,怎么去用在心上
人、意中人身上?打是情、骂是爱,挨几个耳光,又有什么
大不了?”
众人又是好笑,又觉他情痴可怜,丐帮面临大事待决,他
却如此颠三倒四,徐长老请他千里迢迢的前来分证一件大事,
眼见此人痴痴迷迷,说出话来,谁也不知到底有几分可信。
徐长老再问一声:“赵钱孙先生,咱们请你来此,是请你
说一说信中之事。”
赵钱孙道:“不错,不错。嗯,你问我信中之事,那信写
得虽短,却是余意不尽,‘四十年前同窗共砚,切磋拳剑,情
景宛在目前,临风远念,想师兄两鬓虽霜,风采笑貌,当如
昔日也。’”徐长老问他的是马大元遗书之事,他却背诵起谭
婆的信来。
徐长老无法可施,向谭婆道:“谭夫人,还是你叫他说罢。”
不料谭婆听赵钱孙将自己平平常常的一封信背得熟极如
流,不知他魂梦中翻来覆去的已念了多少遍,心下感动,柔
声道:“师哥,你说一说当时的情景罢。”
赵钱孙道:“当时的情景,我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你梳
了两条小辫子,辫子上扎了红头绳,那天师父教咱们‘偷龙
转凤’这一招……”
谭婆缓缓摇头,道:“师哥,不要说咱们从前的事。徐长
老问你,当年在雁门关外,乱石谷前那一场血战,你是亲身
参预的,当时情形若何,你跟大伙儿说说。”
赵钱孙颤声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我……我
……”蓦地里脸色大变,一转身,向西南角上无人之处拔足
飞奔,身法迅捷已极。
眼见他便要没入杏子林中,再也追他不上,众人齐声大
叫:“喂!别走,别走,快回来,快回来。”赵钱孙哪里理会,
只有奔得更加快了。
突然间一个声音朗朗说道:“师兄两鬓已霜,风采笑貌,
更不如昔日也。”赵钱孙蓦地住足,回头问道:“是谁说的?”
那声音道:“若非如此,何以见谭公而自惭形秽,发足奔逃?”
众人向那说话之人看去,原来却是全冠清。
赵钱孙怒道:“谁自惭形秽了?他只不过会一门‘挨打不
还手’的功夫,又有什么胜得过我了?”
忽听得杏林彼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能够挨打不
还手,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岂是容易?”
注:繁体字乾杯的乾,已简化为干。因系人名,仍为公
冶乾。
十六 昔时因
众人回过头来,只见杏子树后转出一个身穿灰布衲袍的
老僧,方面大耳,形貌威严。
徐长老叫道:“天台山智光大师到了,三十余年不见,大
师仍然这等清健。”
智光和尚的名头在武林中并不响亮,丐帮中后一辈的人
物都不知他的来历。但乔峰、六长老等却均肃立起敬,知他
当年曾发大愿心,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采集异种树皮,
治愈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两场,
结果武功全失,但嘉惠百姓,实非浅鲜。各人纷纷走近施礼。
智光大师向赵钱孙笑道:“武功不如对方,挨打不还手已
甚为难。倘若武功胜过对方,能挨打不还手,更是难上加难。”
赵钱孙低头沉思,若有所悟。
徐长老道:“智光大师德泽广被,无人不敬。但近十余年
来早已不问江湖上事务。今日佛驾光降,实是丐帮之福。在
下感激不尽。”
智光道:“丐帮徐长老和太行山单判官联名折柬相召,老
衲怎敢不来?天台山与无锡相距不远,两位信中又道,此事
有关天下苍生气运,自当奉召。”
乔峰心道:“原来你也是徐长老和单正邀来的。”又想:
“素闻智光大师德高望重,决不会参与陷害我的阴谋,有他老
人家到来,实是好事。”
赵钱孙忽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大战,智光和尚也是有
份的,你来说罢。”
智光听到“雁门关外乱石谷前”这八个字,脸上忽地闪
过了一片奇异的神情,似乎又兴奋,又恐惧,又是惨不忍睹,
最后则是一片慈悲和怜悯,叹道:“杀孽太重,杀孽太重!此
事言之有愧。众位施主,乱石谷大战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何
以今日重提?”
徐长老道:“只因此刻本帮起了重大变故,有一封涉及此
事的书信。”说着便将那信递了过去。
智光将信看了一遍,从头又看一遍,摇头道:“冤家宜解
不宜结,何必旧事重提?依老衲之见,将此信毁去,泯灭痕
迹,也就是了。”徐长老道:“本帮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
副帮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智光大师点
头道:“那也说得是,那也说得是。”
他抬起头来,但见一钩眉月斜挂天际,冷冷的清光泻在
杏树梢头。
智光向赵钱孙瞧了一眼,说道:“好,老衲从前做错了的
事,也不必隐瞒,照实说来便是。”赵钱孙道:“咱们是为国
为民,不能说是做错了事。”智光摇头道:“错便错了,又何
必自欺欺人?”转身向着众人,说道:“三十年前,中原豪杰
接到讯息,说契丹国有大批武士要来偷袭少林寺,想将寺中
秘藏数百年的武功图谱,一举夺去。”
众人轻声惊噫,均想:“契丹武士的野心当真不小。”少
林寺武功绝技乃中土武术的瑰宝,契丹国和大宋累年相战,如
将少林寺的武功秘笈抢夺了去,一加传播,军中人人习练,战
场之上,大宋官兵如何再是敌手?
智光续道:“这件事当真非同小可,要是契丹此举成功,
大宋便有亡国之祸,我黄帝子孙说不定就此灭种,尽数死于
辽兵的长矛利刀之下。我们以事在紧急,不及详加计议,听
说这些契丹武士要道经雁门,一面派人通知少林寺严加戒备,
各人立即兼程赶去,要在雁门关外迎击,纵不能尽数将之歼
灭,也要令他们的奸谋难以得逞。”
众人听到和契丹打仗,都忍不住热血如沸,又是栗栗危
惧,大宋屡世受契丹欺凌,打一仗,败一仗,丧师割地,军
民死于契丹刀枪之下的着实不少。
智光大师缓缓转过头去,凝视着乔峰,说道:“乔帮主,
倘若你得知了这项讯息,那便如何?”
乔峰朗声说道:“智光大师,乔某见识浅陋,才德不足以
服众,致令帮中兄弟见疑,说来好生惭愧。但乔某纵然无能,
却也是个有肝胆、有骨气的男儿汉,于这大节大义份上,决
不致不明是非。我大宋受辽狗欺凌,家国之仇,谁不思报?倘
若得知了这项讯息,自当率同本帮弟兄,星夜赶去阻截。”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人听了,尽皆动容,均想:
“男儿汉大丈夫固当如此。”
智光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我们前赴雁门关外伏击
辽人之举,以乔帮主看来,是不错的?”
乔峰心下渐渐有气:“你将我当作什么人?这般说话,显
是将我瞧得小了。”但神色间并不发作,说道:“诸位前辈英
风侠烈,乔某敬仰得紧,恨不早生三十年,得以追随先贤,共
赴义举,手刃胡虏。”
智光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脸上神气大是异样,缓缓说道:
“当时大伙儿分成数起,赶赴雁门关。我和这位仁兄,”说着
向赵钱孙指了指,说道:“都是在第一批。我们这批共是二十
一人,带头的大哥年纪并不大,比我还小着好几岁,可是他
武功卓绝,在武林中又地位尊崇,因此大伙儿推他带头,一
齐奉他的号令行事。这批人中丐帮汪帮主,万胜刀王维义王
老英雄,地绝剑黄山鹤云道长,都是当时武林中第一流的高
手。那时老衲尚未出家,混迹于群雄之间,其实万分配不上,
只不过报国杀敌,不敢后人,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罢了。这
位仁兄,当时的武功就比老衲高得多,现今更加不必说了。”
赵钱孙道:“不错,那时你的武功和我已相差很大,至少
差上这么一大截。”说着伸出双手,竖起手掌比了一比,两掌
间相距尺许。他随即觉得相距之数尚不止此,于是将两掌又
自外分开,使掌心间相距到尺半模样。
智光续道:“过得雁门关时,已将近黄昏。我们出关行了
十余里,一路小心戒备,突然之间,西北角上传来马匹奔跑
之声,听声音至少也有十来骑。带头大哥高举右手,大伙儿
便停了下来。各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没一人说一句
话。欢喜的是,消息果然不假,幸好我们毫不耽搁的赶到,终
于能及时拦阻。但人人均知来袭的契丹武士定是十分厉害之
辈,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既敢向中土武学的泰山北斗少林
寺挑衅,自然人人是契丹千中挑、万中选的勇士。大宋和契
丹打仗,向来败多胜少,今日之战能否得胜,实在难说之极。
“带头大哥一挥手,我们二十一人便分别在山道两旁的大
石后面伏了下来。山谷左侧是个乱石嶙峋的深谷,一眼望将
下去,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耳听得蹄声越来越近,接着听得有七八人大声唱歌,唱
的正是辽歌,歌声曼长,豪壮粗野,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我
紧紧握住刀柄,掌心都是汗水,伸掌在膝头裤子上擦干,不
久又已湿了。带头大哥正伏在我身旁,他知我沉不住气,伸
手在我肩头轻拍两下,向我笑了一笑,又伸左掌虚劈一招,作
个杀尽胡虏的姿式。我也向他笑了笑,心下便定得多了。
“辽人当先的马匹奔到五十余丈之外,我从大石后面望将
出去,只见这些契丹武士身上都披皮裘,有的手中拿着长矛,
有的提着弯刀,有的则是弯弓搭箭,更有人肩头停着巨大凶
猛的猎鹰,高歌而来,全没理会前面有敌人埋伏。片刻之间,
我已见到了先头几个契丹武士的面貌,个个短发浓髯,神情
凶悍。眼见他们越驰越近,我一颗心也越跳越厉害,竟似要
从嘴里跳将出来一般。”
众人听到这里,明知是三十年前之事,却也不禁心中怦
怦而跳。
智光向乔峰道:“乔帮主,此事成败,关连到大宋国运,
中土千千万万百姓的生死,而我们却又确无制胜把握。唯一
的便宜,只不过是敌在明处而我在暗里,你想我们该当如何
才是!”
乔峰道:“自来兵不厌诈。这等两国交兵,不能讲什么江
湖道义、武林规矩。辽狗杀戮我大宋百姓之时,又何尝手下
容情了?依在下之见,当用暗器。暗器之上,须喂剧毒。”
智光伸手一拍大腿,说道:“正是。乔帮主之见,恰与我
们当时所想一模一样。带头的大哥眼见辽狗驰近,一声长啸,
众人的暗器便纷纷射了出去,钢镖、袖箭、飞刀、铁锥……
每一件都是喂了剧毒的。只听得众辽狗啊啊呼叫,乱成一团,
一大半都摔下马来。”
群丐之中,登时有人拍手喝采,欢呼起来。
智光续道:“这时我已数得清楚,契丹武士共有一十九骑,
我们用暗器料理了十二人,余下的已只不过七人。我们一拥
而上,刀剑齐施,片刻之间,将这七人尽数杀了,竟没一个
活口逃走。”
丐帮中又有人欢呼。但乔峰、段誉等人却想:“你说这些
契丹武士都是千中挑、万中选的头等勇士,怎地如此不济,片
刻间便都给你们杀了?”
只听智光叹了口气,说道:“我们一举而将一十九名契丹
武士尽数歼灭,虽是欢喜,可也大起疑心,觉得这些契丹人
太也脓包,尽皆不堪一击,绝非什么好手。难道听到的讯息
竟然不确?又难道辽人故意安排这诱敌之计,教我们上当?没
商量得几句,只听得马蹄声响,西北角上又有两骑马驰来。
“这一次我们也不再隐伏,径自迎了上去,只见马上是男
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饰也比适才那一十九
名武士华贵得多。那女的是个少妇,手中抱着一个婴儿,两
人并辔谈笑而来,神态极是亲昵,显是一对少年夫妻。这两
名契丹男女一见到我们,脸上微现诧异之色,但不久便见到
那一十九名武士死在地下,那男子立时神色十分凶猛,自我
们大声喝问,叽哩咕噜的契丹话说了一大串,也不知说些什
么。
“山西大同府的铁塔方大雄方三哥举起一条镔铁棍,喝
道:‘兀那辽狗,纳下命来!’挥棍便向那契丹男子打了过去。
带头大哥心下起疑,喝道:‘方三哥,休得鲁莽,别伤他性命,
抓住他问个清楚。’
“带头大哥这句话尚未说完,那辽人右臂伸出,已抓住了
方大雄手中的镔铁棍,向外一拗,喀的一声轻响,方大雄右
臂关节已断。那辽人提起铁棍,从半空中击将下来,我们大
声呼喊,眼见已不及上前抢救,当下便有七八人向他发射暗
器。那辽人左手袍袖一拂,一股劲风挥出,将七八枚暗器尽
数掠在一旁。眼见方大雄性命无幸,不料他镔铁棍一挑,将
方大雄的身子挑了起来,连人带棍,一起摔在道旁,叽哩咕
噜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
“这人露了这一手功夫,我们人人震惊,均觉此人武功之
高,实是罕见,显然先前所传的讯息非假,只怕以后续来的
好手越来越强,我们以众欺寡,杀得一个是一个,当下六七
人一拥而上,向他攻了过去。另外四五人则向那少妇攻去。
“不料那少妇却全然不会武功,有人一剑便斩断她一条手
臂,她怀抱着的婴儿便跌下地来,跟着另一人一刀砍去了她
半边脑袋。那辽人武功虽强,但被七八位高手刀剑齐施的缠
住了,如何分得出手来相救妻儿?起初他连接数招,只是夺
去我们兄弟的兵刃,并不伤人,待见妻子一死,眼睛登时红
了,脸上神色可怖之极。那时候我一见到他的目光,不由得
心惊胆战,不敢上前。”
赵钱孙道:“那也怪不得你,那也怪不得你!”本来他除
了对谭婆讲话之外,说话的语调中总是带着几分讥嘲和漫不
在乎,这两句话却深含沉痛和歉仄之意。
智光道:“那一场恶战,已过去了三十年。但这三十年之
中,我不知道曾几百次在梦中重历其境。当时恶斗的种种情
景,无不清清楚楚的印在我心里。那辽人双臂斜兜,不知用
什么擒拿手法,便夺到了我们两位兄弟的兵刃,跟着一刺一
劈,当场杀了二人。他有时从马背上飞纵而下,有时又跃回
马背,兔起鹘落,行如鬼魅。不错,他真如是个魔鬼化身,东
边一冲,杀了一人;西面这么一转,又杀了一人。只片刻之
间,我们二十一人之中,已有九人死在他手下。
“这一来大伙儿都红了眼睛,带头大哥、汪帮主等个个舍
命上前,跟他缠斗。可是那人武功实在太过奇特厉害,一招
一式,总是从决计料想不到的方位袭来。其时夕阳如血,雁
门关外朔风呼号之中,夹杂着一声声英雄好汉临死时的叫唤,
头颅四肢,鲜血兵刃,在空中乱飞乱掷,那时候本领再强的
高手也只能自保,谁也无法去救助旁人。
“我见到这等情势,心下实是吓得厉害,然而见众兄弟一
个个惨死,不由得热血沸腾,鼓起勇气,骑马向他直冲过去。
我双手举起大刀,向他头顶急劈,知道这一劈倘若不中,我
的性命便也交给他了。眼见大刀刃口离他头顶已不过尺许,突
见那辽人抓了一人,将他的脑袋凑到我刀下。我一瞥之下,见
这人是江西杜氏三雄中的老二,自是大吃一惊,百忙中硬生
生的收刀。大刀急缩,喀的一声,劈在我坐骑头上,那马一
声哀嘶,跳了起来。便在此时,那辽人的一掌也已击到。幸
好我的坐骑不迟不早,刚在这时候跳起,挡接了他这一掌,否
则我筋骨齐断,哪里还有命在?
“他这一掌的力道好不雄浑,将我击得连人带马,向后仰
跌而出,我身子飞了起来,落在一株大树树顶,架在半空。那
时我已惊得浑浑噩噩,也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身在何处。从
半空中望将下来,但见围在那辽人身周的兄弟越来越少,只
剩下了五六人。跟着看见这位仁兄……”说着望向赵钱孙,续
道:“……身子一晃,倒在血泊之中,只道他也送了性命。”
赵钱孙摇头道:“这种丑事虽然说来有愧,却也不必相瞒,
我不是受了伤,乃是吓得晕了过去。我见那辽人抓住杜二哥
的两条腿,往两边一撕,将他身子撕成两爿,五脏六腑都流
了出来。我突觉自己的心不跳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
了。不错,我是个胆小鬼,见到别人杀人,竟会吓得晕了过
去。”
智光道:“见了这辽人犹如魔鬼般的杀害众兄弟,若说不
怕,那可是欺人之谈。”他向挂在山顶天空的眉月望了一眼,
又道:“那时和那辽人缠斗的,只剩下四个人了。带头大哥自
知无幸,终究会死在他的手下,连声喝问:‘你是谁?你是谁?’
那辽人并不答话,转手两个回合,再杀二人,忽起一足,踢
中了汪帮主背心上的穴道,跟着左足鸳鸯连环,又踢中了带
头大哥胁下穴道。这人以足尖踢人穴道,认穴之准,脚法之
奇,直是匪夷所思。若不是我自知死在临头,而遭殃的又是
我最敬仰的二人,几乎脱口便要喝出采来。
“那辽人见强敌尽歼,奔到那少妇尸首之旁,抱着她大哭
起来,哭得凄切之极。我听了这哭声,心下竟忍不住的难过,
觉得这恶兽魔鬼一样的辽狗,居然也有人性,哀痛之情,似
乎并不比咱们汉人来得浅了。”
赵钱孙冷冷的道:“那又有什么希奇?野兽的亲子夫妇之
情,未必就不及人。辽人也是人,为什么就不及汉人了?”丐
帮中有几人叫了起来:“辽狗凶残暴虐,胜过了毒蛇猛兽,和
我汉人大不相同。”赵钱孙只是冷笑,并不答话。智光续道:
“那辽人哭了一会,抱起他儿子尸身看了一会,将婴尸放在他
母亲怀中,走到带头大哥身前,大声喝骂。带头大哥毫不屈
服,向他怒目而视,只是苦于被点了穴道,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辽人突然间仰天长啸,从地下拾起一柄短刀,在山峰的石
壁上划起字来,其时天色已黑,我和他相距又远,瞧不见他
写些什么。”
赵钱孙道:“他刻划的是契丹文字,你便瞧见了,也不识
得。”
智光道:“不错,我便瞧见了,也不识得。那时四下里察
静无声,但听得石壁上嗤嗤声响,石屑落地的声音竟也听得
见,我自是连大气也不敢透上一口。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
听得当的一声,他掷下短刀,俯身抱起他妻子和儿子的尸身,
走到崖边,涌身便往深谷中跳了下去。”
众人听得这里,都是“啊”的一声,谁也料想不到竟会
有此变故。
智光大师道:“众位此刻听来,犹觉诧异,当时我亲眼瞧
见,实是惊讶无比。我本想如此武功高强之人,在辽国必定
身居高位,此次来中原袭击少林寺,他就算不是大首领,也
必是众武士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擒住了我们的带头大哥
和汪帮主,将余人杀得一干二净,大获全胜,自必就此乘胜
而进,万万想不到竟会跳崖自尽。
“我先前来到这谷边之时,曾向下张望,只见云锁雾封,
深不见底,这一跳将下去,他武功虽高,终究是血肉之躯,如
何会有命在?我一惊之下,忍不住叫了出来。
“哪知奇事之中,更有奇事,便在我一声惊呼之时,忽然
间‘哇哇’两声婴儿的啼哭,从乱石谷中传了上来,跟着黑
黝黝一件物事从谷中飞上,拍的一声轻响,正好跌在汪帮主
身上。婴儿啼哭之声一直不止,原来跌在汪帮主身上的正是
那个婴儿。那时我恐惧之心已去,从树上纵下,奔到汪帮主
身前看时,只见那契丹婴儿横卧在他腹上,兀自啼哭。
“我想了一想,这才明白。原来那契丹少妇被杀,她儿子
摔在地下,只是闭住了气,其实未死。那辽人哀痛之余,一
摸婴儿的口鼻已无呼吸,只道妻儿俱丧,于是抱了两具尸体
投崖自尽。那婴儿一经震荡,醒了过来,登时啼哭出声。那
辽人身手也真了得,不愿儿子随他活生生的葬身谷底,立即
将婴儿抛了上来,他记得方位距离,恰好将婴儿投在汪帮主
腹上,使孩子不致受伤。他身在半空,方始发觉儿子未死,立
时还掷,心思固转得极快,而使力之准更不差厘毫,这样的
机智,这样的武功,委实可怖可畏。
“我眼看众兄弟惨死,哀痛之下,提起那个契丹婴儿,便
想将他往山石上一摔,撞死了他。正要脱手掷出,只听得他
又大声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见他一张小脸胀得通红,两只
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着。我这眼若是不瞧,一把摔
死了他,那便万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爱的脸庞,说什么
也下不了这毒手,心想:‘欺侮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那算是
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群丐中有人插口道:“智光大师,辽狗杀我汉人同胞,不
计其数。我亲眼见到辽狗手持长矛,将我汉人的婴儿活生生
的挑在矛头,骑马游街,耀武扬威。他们杀得,咱们为什么
杀不得?”
智光大师叹道:“话是不错,但常言道,恻隐之心,人皆
有之。这一日我见到这许多人惨死,实不能再下手杀这婴儿。
你们说我做错了事也好,说我心肠太软也好,我终究留下了
这婴儿的性命。
“跟着我便想去解开带头大哥和汪帮主的穴道。一来我本
事低微,而那契丹人的踢穴功又太特异,我抓拿打拍,按捏
敲摩,推血过宫,松筋揉肌,只忙得全身大汗,什么手法都
用遍了,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始终不能动弹,也不能张口说话。
我无法可施,生怕契丹人后援再到,于是牵过三匹马来,将
带头大哥和汪帮主分别抱上马背。我自己乘坐一匹,抱了那
契丹婴儿,牵了两匹马,连夜回进雁门关,找寻跌打伤科医
生疗治解穴,却也解救不得。幸好到第二日晚间,满得十二
个时辰,两位被封的穴道自行解开了。
“带头大哥和汪帮主记挂着契丹武士袭击少林寺之事,穴
道一解,立即又赶出雁门关察看。但见遍地血肉尸骸,仍和
昨日傍晚我离去时一模一样。我探头到乱石谷向下张望,也
瞧不见什么端倪。当下我们三人将殉难众兄弟的尸骸埋葬了,
查点人数,却见只有一十七具。本来殉难的共有一十八人,怎
么会少了一具呢?”他说到此处,眼光向赵钱孙望去。
赵钱孙苦笑道:“其中一具尸骸活了转来,自行走了,至
今行尸走肉,那便是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智光道:“但那时咱三人也不以为异,心想混战之中,这
位仁兄掉入了乱石谷内,那也甚是平常。我们埋葬了殉难的
诸兄弟后,余愤未泄,将一众契丹人的尸体提起来都投入了
乱石谷中。
“带头大哥忽向汪帮主道:‘剑通兄,那契丹人若要杀了
咱二人,当真易如反掌,何以只踢了咱们穴道,却留下了性
命?’汪帮主道:‘这件事我也苦思不明。咱二人是领头的,杀
了他的妻儿,按理说,他自当赶尽杀绝才是。’
“三人商量不出结果。带头大哥道:‘他刻在石壁上的文
字,或许含有什么深意。’苦于我们三人都不识契丹文字,带
头大哥掏些溪水来,化开了地下凝血,涂在石壁上,然后撕
下白袍衣襟,将石壁的文字拓了下来。那些契丹文字深入石
中,几及两寸,他以一柄短刀随意刻划而成,单是这份手劲,
我看便已独步天下,无人能及。三人只瞧得暗暗惊诧,追思
前一日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回到关内,汪帮主找到了一
个牛马贩子,那人常往辽国上京贩马,识得契丹文字,将那
白布拓片给他一看。他用汉文译了出来,写在纸上。”
他说到这里,抬头向天,长叹了一声,续道:“我们三人
看了那贩子的译文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实是难以相信。
但那契丹人其时已决意自尽,又何必故意撒谎?我们另行又
去找了一个通契丹文之人,叫他将拓片的语句口译一遍,意
思仍是一样。唉,倘若真相确是如此,不但殉难的十七名兄
弟死得冤枉,这些契丹人也是无辜受累,而这对契丹人夫妇,
我们更是万分的对他们不起了。”
众人急于想知道石壁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却听他迟迟
不说,有些性子急躁之人便问:“那些字说些什么?”“为什么
对他们不起?”“那对契丹夫妇为什么死得冤枉?”
智光道:“众位朋友,非是我有意卖关子,不肯吐露这契
丹文字的意义。倘若壁上文字确是实情,那么带头大哥、汪
帮主和我的所作所为,确是大错特错,委实无颜对人。我智
光在武林中只是个无名小卒,做错了事,不算什么,但带头
大哥和汪帮主是何等的身分地位?何况汪帮主已然逝世,我
可不能胡乱损及他二位的声名,请恕我不能明言。”
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威名素重,于乔峰、诸长老、诸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