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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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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肩来到后殿,各自坐在一个蒲团之上。乔峰从佛像后窥看,

见六人都是中年僧人,后想:“我此刻窜向后殿,这六僧如均

武功平平,那便不致发见,但只要其中一人内功深堪,耳目

聪明,就能知觉。且静候片刻再说。”

忽听得右首一僧道:“师兄,这菩提院中空荡荡地,有什

么经书?师父为什么叫咱们来看守?说什么防敌人偷盗?”左

首一僧微微一笑,道:“这是菩提院的秘密,多说无益。”右

首的僧人道:“哼!我瞧你也未必知道。”左首的僧人受激不

过,说道:“我怎不知道?‘一梦如是’……”他说了这半句

话,蓦地惊觉,突然住口。右首的僧人问道:“什么叫做‘一

梦如是’?”坐在第二个蒲团上的僧人道:“止清师弟,你平时

从来不多嘴多舌,怎地今天问个不休?你要知道菩提院的秘

密,去问你自己师父罢。”

那名叫止清的僧人便不再问,过了一会,道:“我到后面

方便去。”说着站起身来。他自右首走向左边侧门,经过自左

数来第五名僧人的背后时,忽然右脚一起,便踢中了那僧后

心“悬枢穴”。悬枢穴在人身第十三脊椎之下,那僧在蒲团上

盘膝而坐,悬枢穴正在蒲团边缘,被止清足尖踢中,身子缓

缓向右倒去。这止清出足极快,却又悄无声息,跟着便去踢

那第四僧的“悬枢穴”,接着又踢第三僧,霎时之间,接连踢

倒三僧。

乔峰在佛像之后看得明白,心下大奇,不知这些少林僧

何以忽起内哄。只见那止清伸足又踢左首第二僧,足尖刚碰

上他穴道,那被他踢中穴道的三僧之中,有两僧从蒲团上跌

了下来,脑袋撞到殿上砖地,砰砰有声。左首那僧吃了一惊,

跃起身来察看,瞥眼见到止清出足将他身右的僧人踢倒,更

是惊骇,叫道:“止清,你干什么?”止清指着外面道:“你瞧,

是谁来了?”那僧人掉头向外看去,止清飞起右脚,往他后心

疾踢。

这一下出足极快,本来非中不可,但对面铜镜将这一脚

偷袭照得清清楚楚,那僧斜身避过,反手还掌,叫道:“你疯

了么?”止清出掌如风,斗到第八招时,那僧人小腹中拳,跟

着又给踹了一脚。乔峰见止清出招阴柔险狠,浑不是少林派

的家数,心下更奇。

那僧人情知不敌,大声呼叫:“有奸细,有奸细……”止

清跨步上前,左拳击中他的胸口,那僧人登时晕倒。

止清奔到铜镜之前,伸出右手食指,在镜上那首经偈第

一行第一个“一”字上一掀。乔峰从镜中见他跟着又在第二

行的“梦”字上掀了一下,心想:“那僧人说秘密是‘一梦如

是’,镜上共有四个‘如’字,不知该掀那一个?”

但见止清伸指在第三行的第一个“如”字上一掀,又在

第四行的“是”字上一掀。他手指未离镜面,只听得轧轧声

响,铜镜已缓缓翻起。

乔峰这时如要脱身而走,原是良机,但他好奇心起,要

看个究竟,为什么这少林僧要戕害同门,铜镜后面又有什么

东西,说不定这事和玄苦大师被害之事有关。

左首第一僧被止清击倒之前曾大声呼叫,少林寺中正有

百余名僧众在四处巡逻,一听得叫声,纷纷赶来。但听得菩

提寺东南西北四方都有不少脚步声传到。

乔峰心下犹豫:“莫要给他们发见了我的踪迹。”但想群

僧一到,目光都射向止清,自己脱身之机甚大,也不必急于

逃走。只见止清探手到铜镜后的一个小洞中去摸索,却摸不

到什么。便在这时,从北而来的脚步声已近菩提院门外。

止清一顿足,显是十分失望,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矮身

往铜镜的背面一张,低声喜呼:“在这里了!”伸手从铜镜背

面摘下一个小小包裹,揣在怀里,便欲觅路逃走,但这时四

面八方群僧大集,已无去路。止清四面一望,当即从菩提院

的前门中奔了出去。

乔峰心想:“此人这么出去,非立时遭擒不可。”便在此

时,只觉风声飒然,有人扑向他的藏身之处,乔峰听风辨形,

左手一伸,已抓住了敌人的左腕腕门,右手一搭,按在他背

心神道穴上,内力吐出,那人全身酸麻,已然不能动弹。乔

峰拿住敌人,凝目瞧他面貌,竟见此人就是止清。他一怔之

下,随即明白:“是了!这人如我一般,也到佛像之后藏身,

凑巧也挑中了这第三尊佛像,想到这尊佛像身形最是肥大之

故。他为什么先从前门奔出,却又悄悄从后门进来?嗯,地

下躺着五个和尚,待会旁人进来一问,那五个和尚都说他从

前门逃走了,大家就不会在这菩提院中搜寻。嘿,此人倒也

工于心计。”

乔峰心中寻思,手上仍是拿住止清不放,将嘴唇凑到他

耳边,低声道:“你若声张,我一掌便送了你的性命,知不知

道?”止清点了点头。

便在这时,大门中冲进七八个和尚,其中三人手持火把,

大殿上登时一片光亮。众僧见到殿上五僧横卧在地,登时吵

嚷起来:“乔峰那恶贼又下毒手!”“嗯,是止湛、止渊师兄他

们!”“啊哟,不好!这铜镜怎么给掀起了?乔峰盗去了菩提

院的经书!”“快快禀报方丈。”乔峰听到这些人纷纷议论,不

禁苦笑:“这笔帐又算在我的身上。”片刻之间;殿上聚集的

僧众愈来愈多。

乔峰只觉得止清挣扎了几下,想要脱身逃走,已明其意:

“此刻群僧集在殿上,止湛、止渊他们未醒。这止清僧若要逃

走,这时正是良机,他便大摇大摆的在殿上出现,也无人起

疑,人人都道我是凶手。”随即心中又是一动:“看来这止清

还不够机灵,他当时何必躲在这里?他从殿中出去,怎会有

人盘问于他?”

突然之间,殿上人声止息,谁都不再开口说一句话,跟

着众僧齐声道:“参见方丈,参见达摩院首座,参见龙树院首

座。”

只声得拍拍轻响,有人出掌将止湛、止渊等五僧拍醒,又

有人问道:“是乔峰作的手脚么?他怎么会得知铜镜中的秘

密?”止湛道:“不是乔峰,是止清……”突然纵跃声起,骂

道:“好,好!你为什么暗算同门?”

乔峰在佛像之后,无法看到他在骂谁。

只听得一人大声惊叫:“止湛师兄,你拉我干么?”止湛

怒道:“你踢倒我等五人,盗去经书,这般大胆!禀告方丈,

叛贼止清,私开菩提院铜镜,盗去藏经!”那人叫道:“什么?

什么?我一直在方丈身边,怎会来盗什么藏经?”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森然道:“先关上铜镜,将经过情形

说来。”

止渊走过去将铜镜放回原处。这一来,殿上群僧的情状,

乔峰在镜中瞧得清清楚楚。只见一僧指手划脚,甚是激动,乔

峰向他瞧了一眼,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这人正是止清。乔

峰一惊之下,自然而然的再转头去看身旁被自己擒住那僧,只

见这人的相貌和殿上的止清僧全然一样,细看之下,或有小

小差异,但一眼瞧去,殊无分别。乔峰寻思:“世上貌如此相

像之人,极是罕有。是了,想他二人是孪生兄弟。这法子倒

妙,一个到少林寺来出家,一个在外边等着,待得时机到来,

另一个扮作和尚到寺中来盗经。那真止清寸步不离方丈,自

是无人对他起疑。”

只听得止湛将止清如何探问铜镜秘密、自己如何不该随

口说了四字、止清如何假装出外方便、偷袭踢倒四僧,又如

何和自己动手、将自己打倒等情,一一说了。止湛讲述之时,

止渊等四僧不住附和,证实他的言语全无虚假。

玄慈方丈脸上神色一直不以为然,待止湛说完,缓缓问

道:“你瞧清楚了?确是止清无疑?”止湛和止渊等齐道:“禀

告方丈,我们和止清无冤无仇,怎敢诬陷于他?”玄慈叹道:

“此事定有别情。刚才止清一直在我身边,并未离开。达摩院

首座也在一起。”

方丈此言一出,殿上群僧谁也不敢作声。达摩院首座玄

难大师说道:“正是。我也瞧见止清陪着方丈师兄,他怎会到

菩提院来盗经?”龙树院首座玄寂问道:“止湛,那止清和你

动手过招,拳脚中有何特异之处?”他便是那个语音苍老嘶哑

之人。

止湛大叫一声:“啊也!我怎么没想起来?那止清和弟子

动手,使的不是本门武功。”玄寂道:“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功

夫,你能瞧得出来吗?”见止湛脸上一片茫然,无法回答,又

问:“是长拳呢,还是短打?擒拿手?还是地堂、六合、通臂?”

止湛道:“他……他的功夫阴毒得紧,弟子几次都是莫名其妙

的着了他道儿。”

玄寂、玄难等几位行辈最高的老僧和方丈互视一眼,均

想,今日寺中来了本领极高的对手,玩弄玄虚,叫人如堕五

里雾中,为今之计,只有一面加紧搜查,一面镇定从事,见

怪不怪,否则寺中惊扰起来,只怕祸患更加难以收拾。

玄慈双手合十,说道:“菩提院中所藏经书,乃本寺前辈

高僧所着阐扬被法、渡化世人的大乘经论,倘若佛门弟子得

了去,念诵钻研,自然颇有裨益。但如世俗之人得去,不加

尊重,实是罪过不小。各位师弟师侄,自行回归本院安息,有

职司者照常奉行。”

群僧遵嘱散去,只止湛、止渊等,还是对着止清唠叨不

休。玄寂向他们瞪了一眼,止湛等吃了一惊,不敢再说什么,

和止清并肩而出。

群僧退去,殿上只留下玄慈、玄难、玄寂三僧,坐在佛

像前蒲团之上。玄慈突然说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

八字一出口,三僧忽地飞身而起,转到了佛像身后,从三个

不同方位齐向乔峰出掌拍来。

乔峰没料到这三僧竟已在铜镜之中,发见了自己踪迹,更

想不到这三个老僧老态龙钟,说打便打,出掌如此迅捷威猛,

一霎时间,已觉呼吸不畅,胸口气闭,少林寺三高僧合击,确

是非同小可。百忙中分辨掌力来路,只觉上下左右及身后五

个方位,已全被三僧的掌力封住,倘若硬闯,非使硬功不可,

不是击伤对方,便是自己受伤。一时不及细想,双掌运力向

身前推出,喀喇喇声音大响,身前佛像被他连座推倒。乔峰

顺手提起止清,纵身而前,只觉背心上掌风凌厉,掌力未到,

风势已及。

乔峰不愿与少林高僧对掌斗力,右手抓起身前那座装有

铜镜的屏风,回臂转腕,将屏风如盾牌般挡在身后,只听得

当的一声大响,玄难一掌打在铜镜之上,只震得乔峰右臂隐

隐酸麻,镜周屏风碎成数块。

乔峰借着玄难这一掌之力,向前纵出丈余,忽听得身后

有人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大不寻常。乔峰立知有一位少林高

僧要使“劈空神拳”这一类的武功,自己虽然不懂,却也不

欲和他以功力相拚,当即又将铜镜挡到身后,内力也贯到了

右臂之上。

便在此时,只觉得对方的掌风斜斜而来,方位殊为怪异。

乔峰一愕,立即醒觉,那老僧的掌力不是击向他背心,却是

对准了止清的后心。乔峰和止清素不相识,原无救他之意,但

既将他提在手中,自然而然起了照顾的念头,一推铜镜,已

护住了止清,只听得拍的一声闷响,铜镜声音哑了,原来这

镜子已被玄难先前的掌力打裂,这时再受到玄慈方丈的劈空

掌,便声若破锣。

乔锋回镜挡架之时,已提着止清跃向屋顶,只觉他身子

甚轻,和他魁梧的身材实在颇不相称,但那破锣似的声音一

响,自己竟然在屋檐上立足不稳,膝间一软,又摔了下来。他

自行走江湖以来,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厉害的对手,不由得吃

了一惊,一转身,便如渊停�峙般站在当地,气度沉雄,浑

不以身受强敌围攻为意。

玄慈说道:“阿弥陀佛,乔施主,你到少林寺来杀人之余,

又再损毁佛像。”

玄寂喝道:“吃我一掌!”双掌自外向里转了个圆圈,缓

缓向乔峰推了过来。他掌力未到,乔峰已感胸口呼吸不畅,顷

刻之间,玄寂的掌力如怒潮般汹涌而至。

乔峰抛去铜镜,右掌还了一招“降龙十八掌”中的“亢

龙有悔”。两股掌力相交,嗤嗤有声,玄寂和乔峰均退了三步。

乔峰一霎时只感全身乏力,脱手放下止清,但一提真气,立

时便又精神充沛,不等玄寂第二掌再出,叫道:“失陪了!”提

起止清,飞身上屋而去。

玄难、玄寂二僧同时“咦”的一声,骇异无比。玄寂适

才所出那一掌,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叫作“一拍两散”,所

谓“两散”,是指拍在石上,石屑四“散”、拍在人身,魂飞

魄“散”。这路掌法就只这么一招,只因掌力太过雄浑,临敌

时用不着使第二招,敌人便已毙命,而这一掌以如此排山倒

海的内力为根基,要想变招换式,亦非人力之所能。不料乔

峰接了这一招,非但不当场倒毙,居然在极短的时间之中便

即回力,携人上屋而走。

玄难叹道:“此人武功,当真了得!”玄寂道:“须当及早

除去,免成无穷大患。”玄难连连点头。玄慈方丈却遥望乔峰

去路的天边,怔怔出神。

乔峰临去时回头一瞥,只见铜镜被玄慈方丈那一拳打得

碎成数十块,散在地下,每块碎片之中,都映出了他的后影。

乔峰又是没来由的一怔:“为什么每次我看到自己背影,总是

心下不安?到底其中有什么古怪?”其时急于远离少林,心头

虽浮上这层疑云,在一阵急奔之下,便又忘怀了。

少室山中的道路他极是熟悉,窜向山后,尽拣陡削的窄

路行走,奔出数里,耳听得并无少林僧众追来,心下稍定,将

止清放下地来,喝道:“你自己走罢!可别想逃走。”不料止

清双足一着地,便即软瘫委顿,蜷成一团,似乎早已死了。乔

峰一怔,伸手去探他鼻息,只觉呼吸若有若无,极是微弱,再

去搭他脉搏,也是跳动极慢,看来立时便要断气。

乔峰心想:“我心中存着无数疑团,正要问你,可不能让

你如此容易便死。这和尚落在我的手中,只怕阴谋败露,多

半是服了烈性毒药自杀。”伸手到他胸口去探他心跳,只觉着

手轻软,这和尚竟是个女子!

乔峰急忙缩手,越来越奇:“他……他是个女子所扮?”黑

暗中无法细察此人形貌。他是个豪迈豁达之人,不拘小节,可

不像段誉那么知书识礼,顾忌良多,提着止清后心拉了起来,

喝道:“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你不说实话,我可要剥光

你衣裳来查明真相了?”止清口唇动了几动,想要说话,却说

不出半点声音,显是命在垂危,如悬一线。

乔峰心想:“不论此人是男是女,是好是歹,总不能让他

就此死去。”当下伸出右掌,抵在他后心,自己丹田中真气鼓

荡,自腹至臂,自臂及掌,传入了止清体内,就算救不了他

性命,至少也要在他口中问到若干线索。过不多时,止清脉

搏渐强,呼吸也顺畅起来。乔峰见他一时不便致死,心下稍

慰,寻思:“此处离少林未远,不能逗留太久。”当下双手将

止清横抱在臂弯之中,迈开大步,向西北方行去。

这时又觉止清身躯极轻,和他魁梧的身材殊不相称,心

想:“我除你衣衫虽是不妥,难道鞋袜便脱不得?”伸手扯下

他右足僧鞋,一捏他的脚板,只觉着手坚硬,显然不是生人

的肌肉,微微使力一扯,一件物事应手而落,竟是一只木制

的假脚,再去摸止清的脚时,那才是柔软细巧的一只脚掌。乔

峰哼了一声,暗道:“果然是个女子。”

当下展开轻功,越行越快,奔到天色黎明,估量离少林

寺已有五十余里,抱着止清走到右首的一座小树林之中,见

一条清溪穿林而过,走到溪旁,掬些清水洒在止清脸上,再

用她僧袍的衣袖擦了几下,突然之间,她脸上肌肉一块块的

落将下来。乔峰吓了一跳:“怎么她肌肤烂成了这般模样?”凝

目细看,只见她脸上的烂肉之下,露出光滑晶莹的肌肤。

止清被乔峰抱着疾走,一直昏昏沉沉,这时脸上给清水

一湿,睁开眼来,见到乔峰,勉强笑了一笑,轻轻说道:“乔

帮主!”实在太过衰弱,叫了这声后,又闭上眼睛。

乔峰见她脸上花纹斑斓,凹凹凸凸,瞧不清真貌,将她

僧袍的衣袖在溪水中浸得湿透,在她脸上用力擦洗几下,灰

粉簌簌应手而落,露出一张娇美的少女脸蛋来。乔峰失声叫

道:“是阿朱姑娘!”

乔装止清混入少林寺菩提院的,正是慕容复的侍婢阿朱。

她改装易容之术,妙绝人寰,踩木脚增高身形,以棉花耸肩

凸腹,更用面粉糊浆堆肿了面颊,戴上僧帽,穿上僧袍,竟

连与止清日常见面的止湛、止渊等人也认不出来。

她迷迷糊糊之中,听得乔峰叫她“阿朱姑娘”,想要答应,

又想解释为什么混入少林寺中,但半点力气也无,连舌头也

不听使唤,竟然“嗯”的一声也答应不出。

乔峰初时认定止清奸诈险毒,自己父母和师父之死,定

和他有极大关连,是以不惜耗费真力,救他性命,要着落在

他身上查明诸般真相,心下早已打定主意,如他不说,便要

以种种惨酷难熬的毒刑拷打逼迫。哪知此人真面目一现,竟

然是那个娇小玲珑、俏美可喜的小姑娘阿朱,当真是做梦也

料想不到。乔峰虽和阿朱、阿碧二人见过数面,又曾从西夏

武士的手中救了她二人出来,但并不知阿朱精于易容之术,倘

若换作段誉,便早就猜到了。

乔峰这时已辨明白她并非中毒,是受了掌力之伤,略一

沉吟,已知其理,先前玄慈方丈发劈空掌击来,自己以铜镜

挡架,虽未击中阿朱,但其时自己左手之中提着她,这凌厉

之极的掌力已传到了她身上,想明此节,不由得暗自歉仄:

“倘若我不是多管闲事,任由她自来自去,她早已脱身溜走,

决不致遭此大难。”他心中好生看重慕容复,爱屋及乌,对他

的侍婢也不免青眼有加。心想:“她所以受此重伤,全系因我

之故。义不容辞,非将她治好不可。须得到市镇上,请大夫

医治。”说道:“阿朱姑娘,我抱你到镇上去治疗。”阿朱道:

“我怀里有伤药。”说着右手动了动,却无力气伸入怀中。

乔峰伸手将她怀中物事都取了出来,除了有些碎银,见

有一个金锁片打造得十分精致,锁片上锈着两行小字:“天上

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此外有只小小的白玉盒子,

正是谭公在杏子林中送给她的。乔峰心头一喜,知道这伤药

极具灵效,说道:“救你性命要紧,得罪莫怪。”伸手便解开

了她衣衫,将一盒寒玉冰蟾膏尽数涂在她胸脯上。阿朱羞不

可仰,伤口又感剧痛,登时便晕了过去。

乔峰替她扣好衣衫,把白玉盒子和金锁片放回她怀里,碎

银子则自己取了,伸手抄起她身子,快步向北而行。

行出二十余里,到了一处人烟稠密的大镇,叫做许家集。

乔峰找到当地最大一家客店,要了两间上房,将阿朱安顿好

了,请了个医生来看她伤势。

那医生把了阿朱的脉搏,不住摇头,说道:“姑娘的病是

没药医的,这张方子只是聊尽人事而已。”乔峰看药方上写了

些甘草、薄荷、桔梗,半夏之类,都是些连寻常肚痛也未必

能治的温和药物。

他也不去买药,心想:“倘若连冲霄洞谭公的灵药也治她

不好,这镇上庸医的药更有何用?”当下又运真气,以内力输

入她体内。顷刻之间,阿朱的脸上现出红晕,说道:“乔帮主,

亏你救我,要是落入了那些贼秃手中,可要了我的命啦。”乔

峰听她说话的中气甚足,大喜道:“阿朱姑娘,我真担心你好

不了呢。”阿朱道:“你别叫我姑娘什么的,直截了当的叫我

阿朱便是了。乔帮主,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乔峰道:“我

早不是什么帮主啦,以后别再叫我帮主。”阿朱道:“嗯,对

不住,我叫你乔大爷。”

乔峰道:“我先问你,你到少林寺去干什么?”阿朱笑道:

“唉,说出来你可别笑我胡闹,我听说我家公子到了少林寺,

想去找他,跟他说王姑娘的事。哪知道我好好的进寺去,守

山门的那个止清和尚凶霸霸的说道,女子不能进少林寺。我

跟他争吵,他反而骂我。我偏偏要进去,而且还扮作了他的

模样,瞧他有什么法子?”

乔峰微微一笑,说道:“你易容改装,终于进了少林寺,

那些大和尚们可并不知你是女子啊。最好你进去之后,再以

本来面目给那些大和尚们瞧瞧。他们气破了肚子,可半点奈

何你不得。”他本来对少林寺极是尊敬,但一来玄苦已死,二

来群僧不问青红皂白,便冤枉他弑父、弑母、弑师,犯了天

下最恶的三件大罪,心下自不免气恼。

阿朱坐起身来,拍手笑道:“乔大爷,你这主意真高。待

我身子好了,我便男装进寺,再改穿女装,大摇大摆的走到

大雄宝殿去居中一坐,让个个和尚气得在地下打滚,那才好

玩呢!啊……”她一口气接不上来,身子软软的弯倒,伏在

床上,一动不动了。

乔峰吃了一惊,食指在她鼻孔边一探,似乎呼吸全然停

了。他心中焦急,忙将掌心贴在她背心“灵台穴”上,将真

气送入她体内,不到一盏茶时分,阿朱慢慢仰起身来,歉然

笑道:“啊哟,怎么说话之间,我便睡着了,乔大爷,真对不

住。”乔峰知道情形不妙,说道:“你身子尚未复元,且睡一

会养养神。”阿朱道:“我倒不疲倦,不过你累了半夜,你请

去歇一会儿罢。”乔峰道:“好,过一会我来瞧你。”

他走到客堂中,要了五斤酒,两斤熟牛肉,自斟自饮。此

时心下烦恼,酒入愁肠易醉,五斤酒喝完,竟然便微有醺醺

之意。他拿了两个馒头,到阿朱房中去给她吃,进门后叫了

两声,不闻回答,走到床前,只见她双目微闭,脸颊凹入,竟

似死了。伸手去摸摸她额头,幸喜尚有暖气,忙以真气相助。

阿朱慢慢醒转,接过馒头,高高兴兴的吃了起来。

这一来,乔峰知道她此刻全仗自己的真气续命,只要不

以真气送入她体内,不到一个时辰便即气竭而死,那便如何

是好?

阿朱见他沉吟不语,脸有忧色,说道:“乔大爷,我受伤

甚重,连谭老先生的灵药也治不了,是么?”乔峰忙道:“不,

不!没什么,将养几天,也就好了。”阿朱道:“你别瞒我。我

自己知道,只觉得心中空荡荡地,半点力气也没有。”乔峰道:

“你安心养病,我总有法子医你。”阿朱听他语气,知道自己

实是伤重,心下也不禁害怕,不由得手一抖,一个吃了一半

的馒头便掉在地下。乔峰只道她内力又尽,当下又伸掌按她

灵台穴。

阿朱这一次神智却尚清醒,只觉一股暖融融的热气从乔

峰掌心传入自己身体,登时四肢百骇,处处感舒服。她微一

沉吟,已明白自己其实已垂危数次,都靠乔峰以真气救活,心

中又是感激,又是惊惶。她人虽机伶,终究年纪幼小,怔怔

的流下泪来,说道:“乔大爷,我不愿死,你别抛下我在这里

不理我。”

乔峰听她说得可怜,安慰她道:“决计不会的,你放心好

啦。我乔峰是什么人,怎能舍弃身遭危难的朋友?”阿朱道:

“我不配做你朋友。乔大爷,我是要死了么?人死了之后会不

会变鬼?”乔峰道:“你不用多疑。你年纪这么小,受了这一

点儿轻伤,怎么就会死?”阿朱道:“你会不会骗人?”乔峰道:

“不会的。”阿朱道:“你是武林中出名的英雄好汉,人家都说:

‘北乔峰,南慕容’,你和我家公子爷南北齐名,你生平有没

说过不算数的话?”乔峰微笑道:“小时候,我常常说谎。后

来在江湖上行走,便不骗人啦。”阿朱道:“你说我伤势不重,

是不是骗我?”

乔峰心想:“你若知道自己伤势极重,心中一急,那就更

加难救。为了你好,说不得,只好骗你一骗。”便道:“我不

会骗你的。”阿朱叹了口气,说道:“好,我便放心了。乔大

爷,我求你一件事。”乔峰道:“什么事?”阿朱道:“今晚你

在我房里陪我,别离开我。”她想乔峰这一走开,自己只怕挨

不到天明。乔峰道:“很好,你便不说,我也会坐在这里陪你。

你别说话,安安静静的睡一会儿。”

阿朱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眼来,说道:“乔大爷,

我睡不着,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乔峰道:“什么事?”阿

朱道:“我小时候睡不着,我妈便在我床边儿唱歌给我听。只

要唱得三支歌,我便睡熟啦。”乔峰微笑道:“这会儿去找你

妈妈,可不容易。”阿朱叹了口气,幽幽的道:“我爹爹、妈

妈不知在哪里,也不知是不是还活在世上。乔大爷,你唱几

支歌儿给我听罢。”

乔峰不禁苦笑,他这样个大男子汉,唱歌儿来哄一个少

女入睡,可实在不成话,便道:“唱歌我当真不会。”阿朱道:

“你小时候,你妈妈可有唱歌给你听?”乔峰搔了搔头,道:

“那倒好像有的,不过我都忘了。就是记得,我也唱不来。”阿

朱叹道:“你不肯唱,那也没法子。”乔峰歉然道:“我不是不

肯唱,实在是不会。”阿朱忽然想起一事,拍手笑道:“啊,有

了,乔大爷,我再求你一件事,这一次你可不许不答允。”

乔峰觉得这个小姑娘天真烂漫,说话行事却往往出人意

表,她说再求自己一件事,不知又是什么精灵古怪的玩意,说

道:“你先说来听听,能答允就答允,不能答允就不答允。”阿

朱道:“这件事,世上之人,只要满得四五岁,那就谁都会做,

你说容易不容易?”乔峰不肯上当,道:“到底是什么事,你

总得说明白在先。”阿朱嫣然一笑,道:“好罢!你讲几个故

事给我听,兔哥哥也好,狼婆婆也好,我就睡着了。”

乔峰皱起眉头,脸色尴尬。不久之前,他还是个叱咤风

云、领袖群豪、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数日之间,被人免去

帮主,逐出丐帮,父母师父三个世上最亲之人在一日内逝世,

再加上自己是胡是汉,身世未明,却又负了叛逆弑亲的三条

大罪,如此重重打击加上身来,没一人和他分忧,那也罢了,

不料在这客店之中,竟要陪伴这样一个小姑娘唱歌讲故事。这

等婆婆妈妈的无聊事,他从前只要听见半句,立即就掩耳疾

走。他生平只喜欢和众兄弟喝酒猜拳、喧哗叫嚷,酒酣耳热

之余,便纵谈军国大事,讲论天下英雄。什么讲个故事听听,

兔哥哥、狼婆婆的,那真是笑话奇谈了。

然而一瞥眼间,见阿朱眼光中流露出热切盼望的神气,又

见她容颜憔悴,心想:“她受了如此重伤,只怕已难以痊愈,

一口气接不上来,随时便能丧命。她想听故事,我便随口说

一个罢。”便道:“好,我就讲个故事给你听,就怕你会觉得

不好听。”

阿朱喜上眉梢,道:“一定好听的,你快讲罢。”

乔峰虽然答允了,真要他说故事,可实在说不上来,过

了好一会,才道:“嗯,我说一个狼故事。从前,有一个老公

公,在山里行走,看见有一只狼,给人缚在一只布袋里,那

狼求他释放,老公公便解开布袋,将狼放了出来。那狼

……”阿朱接口道:“那狼说它肚子饿了,要吃老公公,是不

是?”乔峰道:“唉,这故事你听见过的?”阿朱道:“这是中

山狼的故事。我不爱听书上的故事,我要你讲乡下的,不是

书上写的故事。”

乔峰沉吟道:“不是书上的,要是乡下的故事。好,我讲

一个乡下孩子的故事给你听。

“从前,山里有一家穷人家,爹爹和妈妈只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长到七岁时,身子已很高大,能帮着爹爹上山砍柴了,

有一天,爹爹生了病,他们家里很穷,请不起大夫,买不起

药。可是爹爹的病一天天重起来,不吃药可不行,于是妈妈

将家中仅有的六只母鸡、一篓鸡蛋,拿到镇上去卖。

“母鸡和鸡蛋卖得了四钱银子,妈妈便去请大夫。可是那

大夫说,山里路太远,不愿去看病,妈妈苦苦哀求他,那大

夫总是摇头不允。妈妈跪下来求恳。那大夫说:‘到你山里穷

人家去看病,没的惹了一身瘴气穷气。你四钱银子,又治得

了什么病?’妈妈拉着他袍子的衣角,那大夫用力挣脱,不料

妈妈拉得很紧,嗤的一声,袍子便撕破了一条长缝。那大夫

大怒,将妈妈推倒在地下,又用力踢了她一脚,还拉住她要

赔袍子,说这袍子是新缝的,值得二两银子。”

阿朱听他说到这里,轻声道:“这个大夫实在太可恶了。”

乔峰仰头瞧着窗外慢慢暗将下来的暮色,缓缓说道:“那

孩子陪在妈妈身边,见妈妈给人欺侮,便冲上前去,向那大

夫又打又咬。但他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力气,给那大夫抓了

起来,掼到了大门外。妈妈忙奔到门外去看那孩子。那大夫

怕那女人再来纠缠,便将大门关上了。孩子额头撞在石块上,

流了很多血。妈妈怕事,不敢再在大夫门前逗留,便一路哭

泣,拉着孩子的手,回家去了。

“那孩子经过一家铁店门前,见摊子上放着几把杀猪杀牛

的尖刀。打铁师傅正在招呼客人买犁、锄头,忙得不可开交,

那孩子便偷了一把尖刀,藏在身边,连妈妈也没瞧见。

“到得家中,妈妈也不将这事说给爹爹听,生怕爹爹气恼,

更增病势,要将那四钱银子取出来交给爹爹,不料一摸怀中,

银子却不见了。

“妈妈又惊慌又奇怪,出去问儿子,只见孩子拿着一把明

晃晃的新刀,正在石头上磨,妈妈问他:‘刀子哪里来的?’孩

子不敢说是偷的,便撒谎道:‘是人家给的。’妈妈自然不信,

这样一把尖头新刀,市集上总得卖钱半二钱银子,怎么会随

便送给孩子?问他是谁送的,那孩子却又说不上来。妈妈叹

了口气,说道:‘孩子,爹爹妈妈穷,平日没能买什么玩意儿

给你,当真委屈了你。你买了把刀子来玩,男孩子家,也没

什么。多余的钱你给妈妈,爹爹有病,咱们买斤肉来煨汤给

他喝。’那孩子一听,瞪着眼道:‘什么多余的钱?’妈妈道:

‘咱们那四钱银子,你拿了去买刀子,是不是?’那孩子急了,

叫道:‘我没拿钱,我没拿钱。’爹爹妈妈从来不打他骂他,虽

然只是个几岁大的孩子,也当他客人一般,一向客客气气的

待他……”

乔峰说到这里,心中忽然一凛:“为什么这样?天下父母

亲对待儿子,可从来不是这样的,就算溺爱怜惜,也决不会

这般的尊重客气。”自言自语:“为什么这样奇怪?”

阿朱问道:“什么奇怪啊?”说到最后两字时,已气若游

丝。乔峰知她体内真气又竭,当即伸掌抵在她背心,以内力

送入她体内。

阿朱精神渐复,叹道:“乔大爷,你每给我渡一次气,自

己的内力便消减一次,练武功之人,真气内力是第一要紧的

东西。你这般待我,阿朱……如何报答?”乔峰笑道:“我只

须静坐吐纳,练上几个时辰,真气内力便又恢复如常,又说

得上什么报答?我和你家主人慕容公子千里神交,虽未见面,

我心中已将他当作了朋友。你是他家人,何必和我见外?”阿

朱黯然道:“我每隔一个时辰,体气便渐渐消逝,你总不能……

总不能永远……”乔峰道:“你放心,咱们总能找一位医道高

明的大夫,给你治好伤势。”

阿朱微笑道:“只怕那大夫嫌我穷,怕沾上瘴气穷气,不

肯给我医治。乔大爷,你那故事还没说完呢,什么事好奇怪?”

乔峰道:“嗯,我说溜了嘴。妈妈见孩子不认,也不说了,

便回进屋中。过了一会,孩子磨完了刀回进屋去,只听妈妈

正在低声和爹爹说话,说他偷钱买了一柄刀子,却不肯认。他

爹爹道:‘这孩子跟着咱们,从来没什么玩的,他要什么,由

他去罢,咱们一向挺委屈了他。’二人说到这里,看见孩子进

屋,便住口不说了。爹爹和颜悦色的摸着他头,道:‘乖孩子,

以后走路小心些,怎么头上跌得这么厉害?’至于不见了四钱

银子和他买了把新刀子的事,爹爹一句不提,甚至连半点不

高兴的样子也没有。

“孩子虽然只有七岁,却已很懂事,心想:‘爹爹妈妈疑

心我偷了钱去买刀子,要是他们狠狠的打我一顿,骂我一场,

我也并不在乎。可是他们偏偏仍是待我这么好。’他心中不安,

向爹爹道:‘爹,我没偷钱,这把刀子也不是买来的。’爹爹

道:‘你妈多事,钱不见了,有什么打紧?大惊小怪的查问,

妇道人家就心眼儿小。好孩子,你头上痛不痛?’那孩子只得

答道:‘还好!’他想辩白,却无从辩起,闷闷不乐,晚饭也

不吃,便去睡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说什么也睡不着,又听得妈妈轻轻

哭泣,想是既忧心爹爹病重,又气恼日间受了那大夫的辱打。

孩子悄悄起身,从窗子里爬了出去,连夜赶到镇上,到了那

大夫门外。那屋子前门后门都关得紧紧地,没法进去。孩子

身子小,便从狗洞里钻进屋去,见一间房的窗纸上透出灯光,

大夫还没睡,正在煎药。孩子推开了房门……”

阿朱为那孩子担忧,说道:“这小孩儿半夜里摸进人家家

里,只怕要吃大亏。”

乔峰摇头道:“没有。那大夫听得开门的声音,头也没抬,

问道:‘谁?’孩子一声不出,走近身去,拔出尖刀,一刀便

戳了过去。他身子矮,这一刀戳在大夫的肚子上。那大夫只

哼了几声,便倒下了。”

阿朱“啊”的一声,惊道:“这孩子将大夫刺死了?”乔

峰点了点头,道:“不错。孩子又从狗洞里爬将出来,回到家

里。黑夜之中来回数十里路,也累得他惨了。第二天早上,大

夫的家人才发见他死了,肚破肠流,死状很惨,但大门和后

门都紧紧闭着,里面好好的上了闩,外面的凶手怎么能进屋

来?大家都疑心是大夫家中自己人干的。知县老爷将大夫的

兄弟、妻子都捉去拷打审问,闹了几年,大夫的家也就此破

了。这件事始终成为许家集的一件疑案。”

阿朱道:“你说许家集?那大夫……便是这镇上的么?”

乔峰道:“不错。这大夫姓邓。本来是这镇上最出名的医

生,远近数县,都是知名的。他的家在镇西,本来是高大的

白墙,现下都破败了。刚才我去请医生给你看病,还到那屋

子前面去看来。”

阿朱问道:“那个生病的老爹呢?他的病好了没有。”乔

峰道:“后来少林寺一位和尚送了药,治好了他的病。”阿朱

道:“少林寺中倒也有好和尚。”乔峰道:“自然有。少林寺中

有几位高僧仁心侠骨,着实令人可敬。’说着心下黯然,想到

了受业恩师玄苦大师。

阿朱“嗯”的一声,沉吟道:“那大夫瞧不起穷人,不拿

穷人的性命当一回事,固然可恶,但也罪不至死。这个小孩

子,也太野蛮了。我真不相信有这种事情,七岁大的孩子,怎

地胆敢动手杀人?啊,乔大爷,你说这是个故事,不是真的?”

乔峰道:“是真的事情。”阿朱叹息一声,轻声道:“这样凶狠

的孩子,倒像是契丹的恶人!”

乔峰突然全身一颤,跳起身来,道:“你……你说什么?”

阿朱见到他脸上变色,一惊之下,蓦地里什么都明白了,

说道:“乔大爷,乔大爷,对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用言语

伤你。当真不是故意……”乔峰呆立片刻,颓然坐下,道:

“你猜到了?”阿朱点点头。乔峰道:“无意中说的言语,往往

便是真话。我这么下手不容情,当真由于是契丹种的缘故?”

阿朱柔声道:“乔大爷,阿朱胡说八道,你不必介怀。那大夫

踢你妈妈,你自小英雄气概,杀了他也不希奇。”

乔峰双手抱头,说道:“那也不单因为他踢我妈妈,还因

他累得我受了冤枉。妈妈那四钱银子,定是在大夫家中拉拉

扯扯之时掉在地下了。我……我生平最受不得给人冤枉。”

可是,便在这一日之中,他身遭三桩奇冤。自己是不是

契丹人,还无法知晓,但乔三槐夫妇和玄苦大师,却明明不

是他下手杀的,然而杀父、杀母、杀师这三件大罪的罪名,却

都安在他的头上。到底凶手是谁?如此陷害他的是谁?

便在这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为什么爹爹妈妈都说,

我跟着他们是委屈了我?父母穷,儿子自然也穷,有什么委

屈不委屈的?只怕我的确不是他们亲生儿子,是旁人寄养在

他们那里的。想必交托寄养之人身分甚高,因此爹爹妈妈待

我十分客气,不但客气,简直是敬重。那寄养我的人是谁?多

半便是汪帮主了。”他父母待他,全不同寻常父母对待亲儿,

以他生性之精明,照理早该察觉,然而从小便是如此,习以

为常,再精明的人也不会去细想,只道他父母特别温和慈祥

而已。此刻想来,只觉事事都证实自己是契丹夷种。

阿朱安慰他道:“乔大爷,他们说你是契丹人,我看定是

诬蔑造谣。别说你慷慨仁义,四海闻名,单是你对我如此一

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也这般尽心看顾,契丹人残毒如虎狼

一般,跟你是天上地下,如何能够相比?”

乔峰道:“阿朱,倘若我真是契丹人呢,你还受不受我看

顾?”

其时中土汉人,对契丹切齿痛恨,视作毒蛇猛兽一般,阿

朱一怔,说道:“你别胡思乱想,那决计不会。契丹族中要是

能出如你这样的好人,咱们大家也不会痛恨契丹人了。”

乔峰默然不语,心道:“如果我真是契丹人,连阿朱这样

的小丫鬟也不会理我了。”霎时之间,只觉天地虽大,竟无自

己容身之所,思诵如潮,胸口热血沸腾,自知为阿朱接气多

次,内力消耗不少,当下盘膝坐在床畔椅上,缓缓吐纳运气。

阿朱也闭上了眼睛。

十九 虽万千人吾往矣

乔峰运功良久,忽听得西北角上高处传来阁阁两声轻响,

知有武林中人在屋顶行走,跟着东南角上也是这么两响。听

到西北角上的响声时,乔峰尚不以为意,但如此两下凑合,多

半是冲着自己而来。他低声向阿朱道:“我出去一会,即刻就

回来,你别怕。”阿朱点了点头。乔峰也不吹灭烛火,房门本

是半掩,他侧身挨了出去,绕到后院窗外,贴墙而立。

只听得客店靠东一间上房中有人说道:“是向八爷么?请

下来罢。”西北角上那人笑道:“关西祁老六也到了。”房内那

人道:“好极,好极!一块儿请进。”屋顶两人先后跃下,走

进了房中。

乔峰心道:“关西祁老六人称‘快刀祁六’,是关西闻名

的好汉。那向八爷必是湘东的向望海,听说此人仗义疏财,武

功了得。这两人不是奸险之辈,跟我素无纠葛,不是冲着我

来,倒是瞎疑心了。房中那人说话有些耳熟,却是谁人?”

只听向望海道:“‘阎王敌’薛神医突然大撒英雄帖,遍

邀江湖同道,势头又是这般紧迫,说甚么‘英豪见帖,便请

驾临。鲍大哥,你可知为了何事?”

乔峰听到“阎王敌薛神医”六个字,登时惊喜交集:“薛

神医是在附近么?我只道他远在甘州。若在近处,阿朱这小

丫头可有救了。”

他早听说薛神医是当世医中第一圣手,只因“神医”两

字太出名,连他本来的名字大家也都不知道。江湖上的传说

更加夸大,说他连死人也医得活,至于活人,不论受了多么

重的伤,生了多么重的病,他总有法子能治,因此阴曹地府

的阎罗王也大为头痛,派了无常小鬼去拘人,往往给薛神医

从旁阻挠,拦路夺人。这薛神医不但医道如神,武功也颇了

得。他爱和江湖上的朋友结交,给人治了病,往往向对方请

教一两招武功。对方感他活命之恩,传授时自然决不藏私,教

他的都是自己最得意的功夫。

只听得快刀祁六问道:“鲍老板,这几天做了什么好买卖

啊?”乔峰心道:“怪道房中那人的声音听来耳熟,原来是

‘没本钱’鲍千灵。此人劫富济穷,颇有侠名,当年我就任丐

帮帮主,他也曾参与典礼。”

他既知房中是向望海、祁六、鲍千灵三人,便不想听人

阴私,寻思:“明日一早去拜访鲍千灵,向他探问薛神医的落

脚之地。”正要回房,忽听得鲍千灵叹了口气,说道:“唉,这

几天心境挺坏,提不起做买卖兴致,今天听到他杀父、杀母、

杀师的恶行,更是气愤。”说着伸拳在桌上重重击了一下。

乔峰听到“杀父、杀母、杀师”这几个字,心中一凛:

“他是在说我了。”

向望海道:“乔峰这厮一向名头很大,假仁假义,倒给他

骗了不少人,哪想得到竟会干出这样滔天的罪行来。”鲍千灵

道:“当年他出任丐帮帮主,我和他也有过一面之缘。这人过

去的为人,我一向是十分佩服的。听赵老三说他是契丹夷种,

我还力斥其非,和赵老三为此吵得面红耳赤,差些儿动手打

上一架。唉,夷狄之人,果然与禽兽无异,他隐瞒得一时,到

得后来,终于凶性大发。”祁六道:“没想到他居然出身少林,

玄苦大师是他的师父。”鲍千灵道:“此事本来极为隐秘,连

少林派中也极少人知。但乔峰既杀了他师父,少林派可也瞒

不住了。这姓乔的恶贼只道杀了他父母和师父,便能隐瞒他

的出身来历,跟人家来个抵死不认,没料到弄巧成拙,罪孽

越来越大。”

乔峰站在门外,听到鲍千灵如此估量自己的心事,寻思:

“‘没本钱’鲍千灵跟我算得上是有点交情的,此人决非信口

雌黄之辈,连他都如此说,旁人自是更加说得不堪之极了。唉,

乔某遭比不白奇冤,又何必费神去求洗刷?从此隐姓埋名,十

余年后,教江湖上的朋友都忘了有我这样一号人物,也就是

了。”霎时之间,不由得万念俱灰。

却听得向望海道:“依兄弟猜想,薛神医大撒英雄帖,就

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乔峰。这位‘阎王敌’嫉恶如仇,又听

说他跟少林寺的玄难、玄寂两位大师交情着实不浅。”鲍千灵

说道:“不错,我想江湖上近来除了乔峰行恶之外,也没别的

什么大事。向兄、祁兄,来来来,咱们干上几斤白酒,今夜

来个抵足长谈。”

乔峰心想,他们就是说到明朝天亮,也不过是将我加油

添酱的臭骂一夜而已,当下不愿再听,回到阿朱房中。

阿朱见他脸色惨白,神气极是难看,问道:“乔大爷,你

遇上了敌人吗?”心下担忧,怕他深受了内伤。乔峰摇了摇头。

阿朱仍不放心,问道:“你没受伤,是不是?”

乔峰自踏入江湖以来,只有为友所敬、为敌所惧,哪有

像这几日中如此受人轻贱卑视,他听阿朱这般询问,不由得

傲心登起,大声道:“没有。那些无知小人对我乔某造谣诬蔑,

倒是不难,要出手伤我,未必有这么容易。”突然之间,将心

一横,激发了英雄气概,说道:“阿朱,明日我去给你找一个

天下最好的大夫治伤,你放心安睡罢。”

阿朱瞧着他这副睥睨傲视的神态,心中又是敬仰,又是

害怕,只觉眼前这人和慕容公子全然不同,可是又有很多地

方相同,两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都是又骄傲、又神气。但

乔峰粗犷豪迈,像一头雄狮,慕容公子却温文潇洒,像一只

凤凰。

乔峰心意已决,更无挂虑,坐在椅子上便睡着了。

阿朱见黯淡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听得他发出

轻轻鼾声,脸上的肌肉忽然微微扭动,咬着牙齿,方方的面

颊两旁肌肉凸了出来。阿朱忽起怜悯之意,只觉得眼前这个

粗壮的汉子心中很苦;比自己实是不幸得多。

次日清晨,乔峰以内力替阿朱接续真气,付了店帐,命

店伴去雇了一辆骡车。他扶着阿朱坐入车中,然后走到鲍千

灵的房外,大声道:“鲍兄,小弟乔峰拜见。”

鲍千灵和向望海、祁六三人骂了乔峰半夜,倦极而眠,这

时候还没起身,忽听得乔峰呼叫,都是大吃一惊,齐从炕上

跳了下来,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摸鞭的摸鞭。三人兵

刃一入手,登时呆了,只见自己兵刃上贴着一张小小白纸,写

着“乔峰拜上”四个小字。三人互望了几眼,心下骇然,知

道昨晚睡梦之中,已给乔峰做下了手脚,他若要取三人性命,

当真易如反掌。其中鲍千灵更是惭愧,他外号叫作“没本

钱”,日走千家,夜闯百户,飞檐走壁,取人钱财,最是他的

拿手本领,不料夜中着了乔峰的道儿,直到此刻方始知觉。

鲍千灵将软鞭缠还腰间,心知乔峰若有伤人之意,昨晚

便已下手,当即抢到门口,说道:“鲍千灵的项上人头,乔兄

何时要取,随时来拿便是。鲍某专做没本钱生意,全副家当

蚀在乔兄手上,也没什么。阁下连父亲、母亲、师父都杀,对

鲍某这般泛泛之交,下手何必容情?”他一见到软鞭上的字条,

便已打定了主意,知道今日之事凶险无比,索性跟他强横到

底,真的无法逃生,也只好将一条性命送在他手中了。

乔峰抱拳道:“当日山东青州府一别,忽忽数年,鲍兄风

采如昔,可喜可贺。”鲍千灵哈哈一笑,说道:“苟且偷生,直

到如今,总算还没死。”乔峰道:“听说‘阎王敌’薛神医大

撒英雄帖,在下颇想前去见识见识,便与三位一同前往如何?”

鲍千灵大奇,心想:“薛神医大撒英雄帖,为的就在对付

你。你没的活得不耐烦了,竟敢孤身前往,到底有何用意?久

闻丐帮乔帮主胆大心细,智勇双全,若不是有恃无恐,决不

会去自投罗网,我可别上了他的当才好。”

乔峰见他迟疑不答,道:“乔某有事相求薛神医,还盼鲍

兄引路。”

鲍千灵心想:“我正愁逃不脱他的毒手,将他引到英雄宴

中,群豪围攻,他便有三头六臂,终究寡不敌众。只是跟他

一路同行,实是九死一生。”虽然心下惴惴,总想还是将他领

到英雄会中去的为妙,便道:“这英雄大会,便设在此去东北

七十里的聚贤庄。乔兄肯去,再好也没有了。鲍千灵有言在

先,自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乔兄此去凶多吉少,莫怪鲍

千灵事先不加关照。”

乔峰淡淡一笑,道:“鲍兄好意,乔某心领。英雄宴既设

在聚贤庄上,那么做主人的是游氏双雄了?聚贤庄的所在,那

也容易打听,三位便请先行,小弟过得一个时辰,慢慢再去

也不迟,也好让大伙儿预备预备。”

鲍千灵回头向祁六和向望海两人瞧了一眼,两人缓缓点

头。鲍千灵道:“既是如此,我们三人在聚贤庄上恭候乔兄大

驾。”

鲍、祁、向三人匆匆结了店帐,跨上坐骑,加鞭向聚贤

庄进发。一路催马而行,时时回头张望,只怕乔峰忽乘快马,

自后赶到,幸好始终不见。鲍千灵固是个机灵之极的人物,祁

六和向望海也均是阅历富、见闻广的江湖豪客。但三人一路

上商量推测,始终捉摸不透乔峰说要独闯英雄宴有何用意。

祁六忽道:“鲍大哥,你见到乔峰身旁的那辆大车没有,

这中间只怕有什么古怪。”向望海道:“难道车中埋伏有什么

厉害人物?”鲍千灵道:“就算车中重重叠叠的挤满了人,挤

到七八个,那也塞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加上乔峰,不足十人,

到得英雄宴中,只不过如大海中的一只小船,那又有什么作

为?”

说话之间,一路上遇到的武林同道渐多,都是赶到聚贤

庄去赴英雄宴的。这次英雄宴乃临时所邀,但发的是无名帖,

帖上不署宾客姓名,见者有份,只要是武林中人,一概欢迎。

接到请帖之人连夜快马转邀同道,一个转一个,一日一夜之

间,帖子竟也传得极远。只因时间迫促,来到聚贤庄的,大

都是少林寺左近方圆数百里内的人物。但河南是中州之地,除

了本地武人之外,北上南下的武林知名之士得到讯息,尽皆

来会,人数着实不少。

这次英雄宴由聚贤庄游氏双雄和“阎王敌”薛神医联名

邀请。游氏双雄游骥,游驹家财豪富,交游广阔,武功了得,

名头响亮,但在武林中既无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也算不上如

何德高望重,原本请不到这许多英雄豪杰。那薛神医却是人

人都要竭力与他结交的。武学之士尽管大都自负了得,却很

少有人自信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就算真的自以为当世武功

第一,也难保不生病受伤。如能交上了薛神医这位朋友,自

己就是多了一条性命,只要不是当场毙命,薛神医肯伸手医

治,那便是死里逃生了。因此游氏双雄请客,收到帖子的不

过是自觉脸上有光,这薛神医的帖子,却不啻是一道救命的

符�。人人都想,今日跟他攀上了交情,日后自己有什么三

长两短,他便不能袖手不理,而在刀头上讨生活之人,谁又

保得定没有两短三长?请帖上署名是“薛慕华、游骥、游

驹”三个名字,其后附了一行小字:“游骥、游驹附白:薛慕

华先生人称‘薛神医’。”若不是有这行小字,收到帖子的多

半还不知薛慕华是何方高人,来到聚贤庄的只怕连三成也没

有了。

鲍千灵、祁六、向望海三人到得庄上,游老二游老驹亲

自迎了出来。进得大厅,只见厅上已黑压压的坐满了人。鲍

千灵有识得的,有不相识的,一进厅中,四面八方都是人声,

多半说:“鲍老板,发财啊!”“老鲍,这几天生意不坏啊。”鲍

千灵连连拱手,和各路英雄招呼。他可真还不敢大意,这些

江湖英雄慷慨豪迈的固多,气量狭窄的可也着实不少,一个

不小心向谁少点了一下头,没笑上一笑答礼,说不定无意中

便得罪了人,因此而惹上无穷后患,甚至酿成杀身之祸,那

也不是奇事。

游驹引着他走到东首主位之前。薛神医站起身来,说道:

“鲍兄、祁兄、向兄三位大驾光降,当真是往老朽脸上贴金,

感激之至。”鲍千灵连忙答礼,说道:“薛老爷子见召,鲍千

灵便是病得动弹不得,也要叫人抬了来。”游老大游骥笑道:

“你当真病得动弹不得,更要叫人抬了来见薛老爷子啦!”旁

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游驹道:“三位路上辛苦,请到后厅

去用些点心。”

鲍千灵道:“点心慢慢吃不迟,在下有一事请问。薛老爷

子和两位游爷这次所请的宾客之中,有没乔峰在内?”

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听到“乔峰”两字,均微微变色。游

骥说道:“我们这次发的是无名帖,见者统请。鲍兄提起乔峰,

是何意思?鲍兄与乔峰那厮颇有交情,是也不是?”

鲍千灵道:“乔峰那厮说要到聚贤庄来,参与英雄大宴。”

他此言一出,登时群相耸动。大厅上众人本来各自在高

谈阔论,喧哗嘈杂,突然之间,大家都静了下来。站得远远

的人本来听不到鲍千灵的话,但忽然发觉谁都不说话了,自

己说了一半的话也就戛然而止。霎时之间,大厅上鸦雀无声,

后厅的闹酒声、走廊上的谈笑声,却远远传了过来。

薛神医问道:“鲍兄如何得知乔峰那厮要来?”

鲍千灵道:“是在下与祁兄、向兄亲耳听到的。说来惭愧,

在下三人,昨晚栽了一个大筋斗。”向望海向他连使眼色,叫

他不可自述昨晚的丑事。但鲍千灵知道薛神医和游氏双雄固

然精干,而英雄会中智能之士更是不少,自己稍有隐瞒,定

会惹人猜疑。这一件事非同小可,自己已被卷入了淤涡之中,

一个应付不得当,立时身败名裂。他缓缓从腰间解下软鞭,那

张写着“乔峰拜上”四字的小纸条仍贴在鞭上。他将软鞭双

手递给薛神医,说道:“乔峰命在下三人传话,说道今日要到

聚贤庄来。”跟着便将如何见到乔峰、他有何言语等情,一字

不漏、丝毫不易的说了一遍。向望海连连跺脚,满脸羞得通

红。

鲍千灵泰然自若将经过情形说完,最后说道:“乔峰这厮

乃契丹狗种,就算他大仁大义,咱们也当将他除了,何况他

恶性已显,为祸日烈。倘若他远走高飞,倒是不易追捕。也

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居然要来自投罗网。”

游驹沉吟道:“素闻乔峰智勇双全,其才颇足以济恶,倒

也不是个莽撞匹夫,难道他真敢到这英雄大宴中来?”

鲍千灵道:“只怕他另有奸谋,却不可不防。人多计长,

咱们大伙儿来合计合计。”

说话之间,外面又来了不少英雄豪杰,有“铁面判官”单

正和他的五个儿子,谭公、谭婆夫妇和赵钱孙一干人。过不

多时,少林派的玄难、玄寂两位高僧也到了。薛神医和游氏

兄弟一一欢迎款接。说起乔峰的为恶,人人均大为愤怒。

忽然知客的管家进来禀报:“丐帮徐长老率同传功、执法

二长老,以及宋奚陈吴四长老齐来拜庄。”

众人都是一凛。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非同小可。向

望海道:“丐帮大举前来,果然为乔峰声援来了。”单正道:

“乔峰已然破门出帮,不再是丐帮的帮主,我亲眼见到他们已

反脸成仇。”向望海道:“故旧的香火之情,未必就此尽忘。”

游骥道:“丐帮众位长老都是铁铮铮的好男儿,岂能不分是非,

袒护仇人?倘若仍然相助乔峰,那不是成了汉奸卖国贼么?”

众人点头称是,都道:“一个人就算再不成器,也决计不愿做

汉奸卖国贼。”

薛神医和游氏双雄迎出庄去。只见丐帮来者不过十二三

人,群雄心下先自宽了,均想:“莫说这些叫化头儿不会袒护

乔峰,就算此来不怀好意,这十二三人又成得什么气候?”群

雄与徐长老等略行寒暄,便迎进大厅,只见丐帮诸人都脸有

忧色,显是担着极重的心事。

各人分宾主坐下。徐长老开言道:“薛兄,游家两位老弟,

今日邀集各路英雄在此,可是为了武林中新出的这个祸胎乔

峰么?”

群雄听他称乔峰为“武林中新出的祸胎”大家对望了一

眼,不约而同的吁了口气。游骥道:“正是为此。徐长老和贵

帮诸位长老一齐驾临,确是武林大幸。咱们扑杀这番狗,务

须得到贵帮诸长老点头,否则要是惹起什么误会,伤了和气,

大家都不免抱憾了。”

徐长老长叹一声,说道:“此人丧心病狂,行止乖张。本

来嘛,他曾为敝帮立过不少大功,便在最近,咱们误中奸人

暗算,也是他出手相救的。可是大丈夫立身处世,总当以大

节为重,一些小恩小惠,也只好置之脑后了。他是我大宋的

死仇,敝帮诸长老虽都受过他的好处,却不能以私恩而废公

义。常言道大义灭亲,何况他眼下早已不是本帮的什么亲人。”

他此言一出,群雄纷纷鼓掌喝采。

游骥接着说起乔峰也要来赴英雄大宴。诸长老听了都不

胜骇异,各人跟随乔峰日久,知他行事素来有勇有谋,倘若

当真单枪匹马闯到聚贤庄来,那就奇怪之至了。

向望海忽道:“我想乔峰那厮乃是故布疑阵,让大伙儿在

这里空等,他却溜了个不知去向。这叫做金蝉脱壳之计。”吴

长老伸手重重在桌上一拍,骂道:“脱你妈的金蝉壳!乔峰是

何等样人物,他说过了话,哪有不作数的?”向望海给他骂得

满脸通红,怒道:“你要为乔峰出头,是不是?向某第一个就

不服气,来来来,咱们较量较量。”

吴长老听到乔峰杀父母、杀师父、大闹少林寺种种讯息,

心下郁闷之极,满肚子怨气怒火,正不知向谁发作才好,这

向望海不知趣的来向他挑战,真是求之不得。他身形一晃,纵

入大厅前的庭院,大声道:“乔峰是契丹狗种,还是堂堂汉人,

此时还未分明。倘若他真是契丹胡虏,我吴某第一个跟他拚

了。要杀乔峰,数到第一千个,也轮不到你这臭王八蛋。你

是什么东西,在这里罗里罗唆,脱你奶奶的金蝉臭壳!滚过

来,老子来教训教训你。”

向望海脸色早已铁青,刷的一声,从刀鞘中拔出单刀,一

看到刀锋,登时想起“乔峰拜上”那张字条来,不禁一怔。

游骥说道:“两位都是游某的贤客,冲着游某的面子,不

可失了和气。”徐长老也道:“吴兄弟,行事不可莽撞,须得

顾全本帮的声名。”

人丛中忽然有人细声细气的说道:“丐帮出了乔峰这样一

位人物,声名果然好得很啊,真要好好顾全一下才是啊!”

丐帮群豪一听,纷纷怒喝:“是谁在说话?”“有种的站出

来,躲在人堆里做矮子,是什么好汉了?”“是哪一个混帐王

八蛋?”

但那人说了那句话后,就此寂然无声,谁也不知说话的

是谁。丐帮群豪给人这么冷言冷语的讥刺了两句,都是十分

恼怒,但找不到认头之人,却也无法可施。丐帮虽是江湖上

第一大帮,但帮中群豪都是化子,终究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

上流人物,有的�喝呼叫,有的更连人家祖宗十八代也骂到

了。

薛神医眉头一皱,说道:“众位暂息怒气,听老朽一言。”

群丐渐渐静了下来。

人丛中忽又发出那冷冷的声音:“很好,很好,乔峰派了

这许多厉害家伙来卧底,待会定有一场好戏瞧了。”

吴长老等一听,更加恼怒,只听得刷刷之声不绝,刀光

耀眼,许多人都抽出了兵刃。其余宾客只道丐帮众人要动手,

也有许多人取出兵刃,一片喝骂叫嚷之声,乱成一团。薛神

医和游氏兄弟劝告大家安静,但他三人的呼叫只有更增厅上

喧哗。

便在这乱成一团之中,一名管家匆匆进来,走到游骥身

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游骥脸上变色,问了一句话。

那管家手指门外,脸上充满惊骇和诧异的神色。游骥在薛神

医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薛神医的脸色也立时变了。游驹走到

哥哥身边,游骥向他说了一句话,游驹也顿时变色。这般一

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四个传八个,越传越快,顷刻之间,

嘈杂喧哗的大厅中寂然无声。

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四个字:“乔峰拜庄!”

薛神医向游氏兄弟点点头,又向玄难、玄寂二僧望了一

眼,说道:“有请!”那管家转身走了出去。

群豪心中都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众人一拥而

上,立时便可将乔峰乱刀分尸,但此人威名实在太大,孤身

而来,显是有恃无恐,实猜不透他有什么奸险阴谋。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

动,一辆骡车缓缓的驶到了大门前,却不停止,从大门中直

驶进来。游氏兄弟眉头深皱,只觉此人肆无忌惮,无礼已极。

只听得咯咯两声响,骡车轮子辗过了门槛,一条大汉手

执鞭子,坐在车夫位上。骡车帷子低垂,不知车中藏的是什

么。群豪不约而同的都瞧着那赶车大汉。

但见他方面长身,宽胸粗膀,眉目间不怒自威,正是丐

帮的前任帮主乔峰。

乔峰将鞭子往座位上一搁,跃下车来,抱拳说道:“闻道

薛神医和游氏兄弟在聚贤庄摆设英雄大宴,乔某不齿于中原

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宴?只是今日有急事相求薛神医,来

得冒昧,还望怨罪。”说着深深一揖,神态甚是恭谨。

乔峰越礼貌周到,众人越是料定他必安排下阴谋诡计。游

驹左手一摆,他门下四名弟子悄悄从两旁溜了出去,察看庄

子前后有何异状。薛神医拱手还礼,说道:“乔兄有什么事要

在下效劳?”

乔峰退了两步,揭起骡车的帷幕,伸手将阿朱扶了出来,

说道:“只因在下行事鲁莽,累得这个小姑娘中了别人的掌力,

身受重伤。当今之世,除了薛神医外,无人再能医得,是以

不揣冒昧,赶来请薛神医救命。”

群豪一见骡车,早就在疑神疑鬼,猜想其中藏着什么古

怪,有的猜是毒药炸药,有的猜是毒蛇猛兽,更有的猜想是

薛神医的父母妻儿,给乔峰捉了来作人质,却没一个料得到

车中出来的,竟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而且是来求薛神

医治伤,无不大为诧异。

只见这少女身穿淡黄衫子,颧骨高耸,着实难看。原来

阿朱想起姑苏慕容氏在江湖上怨家太多,那薛神医倘若得知

自己的来历,说不定不肯医治,因此在许家集镇上买了衣衫,

在大车之中改了容貌,但医生要搭脉看伤,要装成男子或老

年婆婆,却是不成。

薛神医听了这几句话,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生之中,

旁人千里迢迢的赶来求他治病救命,那是寻常之极,几乎天

天都有,但眼前大家正在设法擒杀乔峰,这无恶不作、神人

共愤的凶徒居然自己送上门来,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薛神医上上下下打量阿朱,见她容貌颇丑,何况年纪幼

小,乔峰决不会是受了这稚女的美色所迷。他忽尔心中一动:

“莫非这小弟娘是他的妹子?嗯,那决计不会,他对父母和师

父都下毒手,岂能为一个妹子而干冒杀身的大险。难道是他

的女儿?可没听说乔峰曾娶过妻子。”他精于医道,于各人的

体质形貌,自是一望而知其特点,眼见乔峰和阿朱两人,一

个壮健粗犷,一个纤小瘦弱,没半分相似之处,可以断定决

无骨肉关连。他微一沉吟,问道:“这位姑娘尊姓,和阁下有

何瓜葛?”

乔峰一怔,他和阿朱相识以来,只知道她叫“阿朱”,到

底是否姓朱,却说不上来,便问阿朱道:“你可是姓朱?”阿

朱微笑道:“我姓阮。”乔峰点了点头,道:“薛神医,她原来

姓阮,我也是此刻才知。”

薛神医更是奇怪,问道:“如此说来,你跟这位姑娘并无

深交?”乔峰道:“她是我一位朋友的丫鬟。”薛神医道:“阁

下那位朋友是谁?想必与阁下情如骨肉,否则怎能如此推爱?”

乔峰摇头:“那位朋友我只是神交,从来没见过面。”

他此言一出,厅上群豪都是“啊”的一声,群相哗然。一

大半人心中不信,均想世上哪有此事,他定是借此为由,要

行使什么诡计。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乔峰生平不打诳语,尽管

他作下了凶横恶毒的事来,但他自重身分,多半不会公然撒

谎骗人。

薛神医伸出手去,替阿朱搭了搭脉,只觉她脉息极是微

弱,体内却真气鼓荡,两者极不相称,再搭她左手脉搏,已

知其理,向乔峰道:“这位姑娘若不是敷了太行山谭公的治伤

灵药,又得阁下以内力替她续命,早已死在玄慈大师的大金

刚掌力之下了。”

群雄一听,又都群相耸动。谭公、谭婆面面相觑,心道:

“她怎么会敷上我们的治伤灵药?”玄难、玄寂二僧更是奇怪,

均想:“方丈师兄几时以大金刚掌力打过这个小姑娘?倘若他

真是中了方丈师兄的大金刚掌力,哪里还能活命?”玄难道:

“薛居士,我方丈师兄数年未离本寺,而少林寺中向无女流入

内,这大金刚掌力决非出于我师兄之手。”

薛神医皱眉道:“世上更有何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掌?”

玄难、玄寂相顾默然。他二人在少林寺数十年,和玄慈

是一师所授,用功不可谓不勤,用心不可谓不苦,但这大金

刚掌始终以天资所限,无法练成。他二人倒也不感抱憾,早

知少林派往往要隔上百余年,才有一个特出的奇才能练成这

门掌法。只是练功的诀窍等等,上代高僧详记在武经之中,有

时全寺数百僧众竟无一人练成,却也不致失传。

玄寂想问:“她中的真是大金刚掌?”但话到口边,便又

忍住,这句话若问了出口,那是对薛神医的医道有存疑之意,

这可是大大的不敬,转头向乔峰道:“昨晚你潜入少林寺,害

死我玄苦师兄,曾挡过我方丈师兄的一掌大金刚掌。我方丈

师兄那一掌,若是打在这小姑娘身上,她怎么还能活命?”乔

峰摇头道:“玄苦大师是我恩师,我对他大恩未报,宁可自己

性命不在,也决不能以一指加于恩师。”玄寂怒道:“你还想

抵赖?那么你掳去那少林僧呢?这件事难道也不是你干的?”

乔峰心道:“我掳去的那‘少林僧’,此刻明明便在你眼

前。”说道:“大师硬栽在下掳去了一位少林高僧,请问那位

高僧是谁?”

玄寂和玄难对望一眼,张口结舌,都说不出话来。昨晚

玄慈、玄难、玄寂三大高僧合击乔峰,被他脱身而去,明明

见他还擒去了一名少林僧,可是其后查点全寺僧众,竟一个

也没缺少,此事之古怪,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薛神医插口道:“乔兄孤身一人,昨晚进少林,出少林,

自身毫发不伤,居然还掳去一位少林高僧,这可奇了。这中

间定有古怪,你说话大是不尽不实。”

乔峰道:“玄苦大师非我所害,我昨晚也决计没从少林寺

中掳去一位少林高僧。你们有许多事不明白,我也有许多事

不明白。”

玄难道:“不管怎样,这小姑娘总不是我方丈师兄所伤。

想我方丈师兄乃有道高僧,一派掌门之尊,如何能出手打伤

这样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再有千般的不是,我方丈师兄也

决计不会和她一般见识。”

乔峰心念一动:“这两个和尚坚决不认阿朱为玄慈方丈所

伤,那再好没有。否则的话,薛神医碍于少林派的面子,无

论如何是不肯医治的。”当下顺水推舟,便道:“是啊,玄慈

方丈慈悲为怀,决不能以重手伤害这样一个小姑娘。多半是

有人冒充少林寺的高僧,招摇掩骗,胡乱出手伤人。”

玄寂与玄难对望一眼,缓缓点头,均想:“乔峰这厮虽然

奸恶,这几句话倒也有理。”

阿朱心中在暗暗好笑:“乔大爷这话一点也不错,果然是

有人冒充少林寺的僧人,招摇撞骗,胡乱出手伤人。不过所

冒充的不是玄慈方丈,而是止清和尚。”可是玄寂、玄难和薛

神医等,又哪里猜得到乔峰言语中的机关?

薛神医见玄寂、玄难二位高僧都这么说,料知无误,便

道:“如此说来,世上居然还有旁人能使这门大金刚掌了。此

人下手之时,受了什么阻挡,掌力消了十之七八,是以阮姑

娘才不致当场毙命。此人掌力雄浑,只怕能和玄慈方丈并驾

齐驱。”

乔峰心下钦佩:“玄慈方丈这一掌确是我用铜镜挡过了,

消去了大半掌力。这位薛神医当真医道如神,单是搭一下阿

朱的脉搏,便将当时动手过招的情形说得一点不错,看来他

定有治好阿朱的本事。”言念及此,脸上露出喜色,说道:

“这位小姑娘倘若死在大金刚掌掌力之下,于少林派的面子须

不大好看,请薛神医慈悲。”说着深深一揖。

玄寂不等薛神医回答,问阿朱道:“出手伤你的是谁?你

在何处受的伤?此人现下在何处?”他顾念少林派声名,又想

世上居然有人会使大金刚掌,急欲问个水落石出。

阿朱天性极为顽皮,她可不像乔峰那样,每句话都讲究

分寸,她胡说八道,瞎三话四,乃是家常便饭,心念一转:

“这些和尚都怕我公子,我索性抬他出来,吓吓他们。”便道:

“那人是个青年公子,相貌很是潇洒英俊,约莫二十八九岁年

纪。我和这位乔大爷正在客店里谈论薛神医的医术出神入化,

别说举世无双,甚且是空前绝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

怕天上神仙也有所不及……”

世人没一个不爱听恭维的言语。薛神医生平不知道听到

过多少称颂赞誉,但这些言语出之于一个韶龄少女之口,却

还是第一次,何况她不怕难为情的大加夸张,他听了忍不住

拈须微笑。乔峰却眉头微皱,心道:“哪有此事?小妞儿信口

开河。”

阿朱续道:“那时候我说:‘世上既有了这位薛神医,大

伙儿也不用学什么武功啦?’乔大爷问道:‘为什么?’我说:

‘打死了的人,薛神医都能救得活来,那么练拳、学剑还有什

么用?你杀一个,他救一个,你杀两个,他救一双,大伙儿

可不是白累么了?’”

她伶牙俐齿,声音清脆,虽在重伤之余,又学了青城派

那些人的四川口音,但一番话说来犹如珠落玉盘,动听之极。

众人都是一乐,有的更加笑出声来。

阿朱却一笑也不笑,继续说道:“邻座有个公子爷一直在

听我二人说话,忽然冷笑道:‘天下掌力,大都轻飘飘的没有

真力,那姓薛的医生由此而浪得虚名。我这一掌,瞧他也治

得好么?’他说了这几句话,就向我一掌凌空击来。我见他和

我隔着数丈远,只道他是随口说笑,也不以为意。乔大爷却

大吃一惊……”

玄寂问道:“他就伸手挡架么?”

阿朱摇头道:“不是!乔大爷倘若伸手挡架,那个青年公

子就伤不到我了。乔大爷离我甚远,来不及相救,急忙提起

一张椅子从横里掷来。他的劲力也真使得恰到好处,只听得

喀喇喇一声响,那只椅子已被那青年公子的劈空掌力击碎。那

位公子说的满口是软绵绵的苏州话,哪知手上的功夫却一点

也不软绵绵了。我登时只觉全身轻飘飘的,好像是飞进了云

端里一样,半分力气也无,只听得那公子说道:‘你去叫薛神

医多翻翻医书,先练上一练,日后替玄慈大师治伤之时,就

不会手足无措了。’”

玄难皱眉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朱道:“他好像是说,将来要用这大金刚掌来打伤玄慈

大师。”

群雄“哦”的一声,好几人同时说道:“以彼之道,还施

彼身!”又有几人道:“果然是姑苏慕容!”所以用到“果然

是”这三字,意思说他们事先早已料到了。谁也不知阿朱为

了少林派冤枉慕容公子,他迟早与少林寺会有一番纠葛,是

以胡吹一番,先行吓对方一吓,扬扬慕容公子的威风。

游驹忽道:“乔兄适才说道是有人冒充少林高僧,招摇撞

骗,打伤了这姑娘。这位姑娘却又说打伤她的是青年公子。到

底是谁的话对?”

阿朱忙道:“冒充少林高僧之人,也是有的,我就瞧见两

个和尚自称是少林僧人,却去偷了人家一条黑狗,宰来吃了。”

她自知谎话中露出破绽,便东拉西扯,换了话题。

薛神医也知她的话不尽不实,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当

给她治伤,向玄寂、玄难瞧瞧,向游骥、游驹望望,又向乔

峰和阿朱看看。

乔峰道:“薛先生今日救了这位姑娘,乔峰日后不敢忘了

大德。”薛神医嘿嘿冷笑,道:“日后不敢忘了大德?难道今

日你还想能活着走出这聚贤庄么?”乔峰道:“是活着出去也

好,死着出去也好,那也管不了这许多。这位姑娘的伤势,总

得请你医治才是。”薛神医淡淡的道:“我为什么要替她治伤?”

乔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薛先生在武林中广行功

德,眼看这位姑娘无辜丧命,想必能打动先生的恻隐之心。”

薛神医道:“不论是谁带这姑娘来,我都给她医治。哼,

单单是你带来,我便不治。”

乔峰脸上变色,森然道:“众位今日群集聚贤庄,为的是

商议对付乔某,姓乔的岂有不知?”阿朱插嘴道:“啊哟,乔

大爷,既然如此,你就不该为了我而到这里来冒险啦。”乔峰

道:“我想众位都是堂堂丈夫,是非分明,要杀之而甘心的只

乔某一人,跟这个小姑娘丝毫无涉。薛先生竟将痛恨乔某之

意,牵连到阮姑娘身上,岂非大大的不该?”

薛神医给他说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才道:“给不给人

治病救命,全凭我自己的喜怒好恶,岂是旁人强求得了的?乔

峰,你罪大恶极,我们正在商议围捕,要将你乱刀分尸,祭

你的父母、师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

便自行了断罢!”

他说到这里,右手一摆,群雄齐声呐喊,纷纷拿出兵刃。

大厅上密密麻麻的寒光耀眼,说不尽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剑,双

斧单鞭。跟着又听得高处呐喊声大作,屋檐和屋角上露出不

少人来,也都手执兵刃,把守着各处要津。

乔峰虽见过不少大阵大仗,但往常都是率领丐帮与人对

敌,己方总也是人多势众,从不如这一次般孤身陷入重围,还

携着一个身受重伤的少女,到底如何突围,半点计较也无,心

中实也不禁惴惴。

阿朱更是害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道:“乔大爷,

你快自行逃走。不用管我!他们跟我无怨无仇,不会害我的。”

乔峰心念一动:“不错,这些人都是行侠仗义之辈,决不

会无故加害于她。我还是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但随即

又想:“大丈夫救人当救彻。薛神医尚未答允治伤,不知她死

活如何,我乔峰岂能贪生怕死,一走了之?”

纵目四顾,一瞥间便见到不少武学高手,这些人倒有一

半相识,俱是身怀绝艺之辈。他一见之下,登时激发了雄心

豪气,心道:“乔峰便是血溅聚贤庄,给人乱刀分尸,那又算

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哈哈一笑,说道:

“你们都说我是契丹人,要除我这心腹大患。嘿嘿,是契丹人

还是汉人,乔某此刻自己也不明白……”

人丛中忽有一个细声细气的人说道:“是啊,你是杂种,

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种。”这人便是先前曾出言讥刺丐帮的,

只是他挤在人丛中,说得一两句话便即住口,谁也不知到底

是谁,群雄几次向声音发出处注目查察,始终没见到是谁口

唇在动。若说那人身材特别矮小,这群人中也无特异矮小之

人。

乔峰听了这几句话,凝目瞧了半晌,点了点头,不加理

会,向薛神医续道:“倘若我是汉人,你今日如此辱我,乔某

岂能善罢干休?倘若我果然是契丹人,决意和大宋豪杰为敌,

第一个便要杀你,免得我伤一个大宋英雄,你便救一位大宋

好汉。是也不是?”薛神医道:“不错,不管怎样,你都是要

杀我的了。”乔峰道:“我求你今日救了这位姑娘,一命还一

命,乔某永远不动你一根寒毛便是。”薛神医嘿嘿冷笑,道:

“老夫生平救人治病,只有受人求恳,从不受人胁迫。”乔峰

道:“一命还一命,甚是公平,也说不了是什么胁迫。”

人丛中那细声细气的声音忽然又道:“你羞也不羞?你自

己转眼便要给人乱刀斩成肉酱,还说什么饶人性命?你

……”

乔峰突然一声怒喝:“滚出来!”声震屋瓦,梁上灰尘簌

簌而落。群雄均是耳中雷鸣,心跳加剧。

人丛中一条大汉应声而出,摇摇晃晃的站立不定,便似

醉酒一般。这人身穿青袍,脸色灰败,群雄都不认得他是谁。

谭公忽然叫道:“啊,他是追魂杖谭青。是了,他是‘恶

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

丐帮群豪听得他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更加怒

不可遏,齐声喝骂,心中却也均栗栗危惧。原来那日西夏赫

连铁树将军,以及一品堂众高手中了自己“悲酥清风”之毒,

尽数为丐帮所擒。不久段延庆赶到,丐帮群豪无一是他敌手。

段延庆以奇臭解药解除一品堂众高手所中毒质,群起反戈而

击,丐帮反而吃了大亏。群丐对段延庆又恼且惧,均觉丐帮

中既没了乔峰,此后再遇上这“天下第一大恶人”,终究仍是

难以抗拒。

只见追魂杖谭青脸上肌肉扭曲,显得全身痛楚已极,双

手不住乱抓胸口,从他身上发出话声道:“我……我和你无怨

无仇,何……何故破我法术?”说话仍是细声细气,只是断断

续续、上气不接下气一般,口唇却丝毫不动。各人见了,尽

皆骇然。大厅上只有寥寥数人,才知他这门功夫是腹语之术,

和上乘内功相结合,能迷得对方心神迷惘,失魂而死。但若

遇上了功力比他更深的对手,施术不灵,却会反受其害。

薛神医怒道:“你是‘恶贯满盈’段延庆的弟子?我这英

雄之宴,请的是天下英雄好汉,你这种无耻败类,如何也混

将进来?”

忽听得远处高墙上有人说道:“什么英雄之宴,我瞧是狗

熊之会!”他说第一个字相隔尚远,说到最后一个“会”字之

时,人随声到,从高墙上飘然而落,身形奇高,行动却是快

极。屋顶上不少人发拳出剑阻挡,都是慢了一步,被他闪身

抢过。大厅上不少人认得,此人乃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云中鹤飘落庭中,身形微晃,已奔入大厅,抓起谭青,疾

向薛神医冲来。厅上众人都怕他伤害薛神医,登时有七八人

抢上相护。哪知云中鹤早已算定,使的是以进为退、声东击

西之计,见众人奔上,早已闪身后退,上了高墙。

这英雄会中好手着实不少,真实功夫胜得过云中鹤的,没

有五六十人,也有三四十人,只是被他占了先机,谁都猝不

及防。加之他轻功极高,一上了墙头,那就再也追他不上。群

雄中不少人探手入囊,要待掏摸暗器,原在屋顶驻守之人也

纷纷呼喝,过来拦阻,但眼看均已不及。

乔峰喝道:“留下罢!”挥掌凌空拍出,掌力疾吐,便如

有一道无形的兵刃,击在云中鹤背心。

云中鹤闷哼一声,重重摔将下来,口中鲜血狂喷,有如

泉涌。那谭青却仍是直立,只不过忽而跄踉向东,忽而蹒跚

向西,口中咿咿啊啊的唱起小曲来,十分滑稽。大厅上却谁

也没笑,只觉眼前情景可怖之极,生平从所未睹。

薛神医知道云中鹤受伤虽重,尚有可救,谭青心魂俱失,

天下已无灵丹妙药能救他性命了。他想乔峰只轻描淡写的一

声断喝,一掌虚拍,便有如斯威力,若要取自己性命,未必

有谁能阻他得住。他沉吟之间,只见谭青直立不动,再无声

息,双眼睁得大大的,竟已气绝。

适才谭青出言侮辱丐帮,丐帮群豪尽皆十分气恼,可是

找不到认头之人,气了也只是白饶,这时眼见乔峰一到,立

时便将此人治死,均感痛快。宋长老、吴长老等直性汉子几

乎便要出声喝采,只因想到乔峰是契丹大仇,这才强行忍住。

每人心底却都不免隐隐觉得:“只要他做咱们帮主,丐帮仍是

无往不利,否则的话,唉,竟似步步荆棘,丐帮再也无复昔

日的威风了。”

只见云中鹤缓缓挣扎着站起,蹒跚着出门,走几步,吐

一口血。群雄见他伤重,谁也不再难为他,均想:“此人骂我

们是‘狗熊之会’,谁也奈何他不得,反倒是乔峰出手,给大

伙儿出了这口恶气。”

乔峰说道:“两位游兄,在下今日在此遇见不少故人,此

后是敌非友,心下不胜伤感,想跟你讨几碗酒喝。”

众人听他要喝酒,都是大为惊奇。游驹心道:“且瞧他玩

什么伎俩。”当即吩咐庄客取酒。聚贤庄今日开英雄之宴,酒

菜自是备得极为丰足,片刻之间,庄客便取了酒壶、酒杯出

来。

乔峰道:“小杯何能尽兴?相烦取大碗装酒。”两名庄客

取出几只大碗,一坛新开封的白酒,放在乔峰面前桌上,在

一只大碗中斟满了酒。乔峰道:“都斟满了!”两名庄客依言

将几只大碗都斟满了。

乔峰端起一碗酒来,说道:“这里众家英雄,多有乔峰往

日旧交,今日既有见疑之意,咱们干杯绝交。哪一位朋友要

杀乔某的,先来对饮一碗,从此而后,往日交情一笔勾销。我

杀你不是忘恩,你杀我不算负义。天下英雄,俱为证见。”

众人一听,都是一凛,大厅上一时鸦雀无声。各人均想:

“我如上前喝酒,势必中他暗算。他这劈空神拳击将出来,如

何能够抵挡?”

一片寂静之中,忽然走出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正是马

大元的遗孀马夫人。她双手捧起酒碗,森然说道:“先夫命丧

你手,我跟你还有什么故旧之情?”将酒碗放到唇边,喝了一

口,说道:“量浅不能喝尽,生死大仇,有如此酒。”说着将

碗中酒水都泼在地下。

乔峰举目向她直视,只见她眉目清秀,相貌颇美,那晚

杏子林中,火把之光闪烁不定,此刻方始看清她的容颜,没

想到如此厉害的一个女子,竟是这么一副娇怯怯的模样。他

默然无语的举起大碗,一饮而尽,向身旁庄客挥了挥手,命

他斟酒。

马夫人退后,徐长老跟着过来,一言不发的喝了一大碗

酒,乔峰跟他对饮一碗。传功长老过来喝后,跟着执法长老

白世镜过来。他举起酒碗正要喝酒,乔峰道:“且慢!”白世

镜道:“乔兄有何吩时?”他对乔峰素来恭谨,此时语气竟也

不异昔日,只不过不称“帮主”而已。

乔峰叹道:“咱们是多年好兄弟,想不到以后成了冤家对

头。”白世镜眼中泪珠滚动,说道:“乔兄身世之事,在下早

有所闻,当时便杀了我头,也不能信,岂知……岂知果然如

此。若非为了家国大仇,白世镜宁愿一死,也不敢与乔兄为

敌。”乔峰点头道:“此节我所深知。待会化友为敌,不免恶

斗一场。乔峰有一事奉托。”白世镜道:“但教和国家大义无

涉,白某自当遵命。”乔峰微微一笑,指着阿朱道:“丐帮众

位兄弟,若念乔某昔日也曾稍有微劳,请照护这个姑娘平安

周全。”

众人一听,都知他这几句话乃是“托孤”之意,眼看他

和众友人一一干杯,跟着便是大战一场,在中原众高手环攻

之下,纵然给他杀得十个八个,最后总是难逃一死。群豪虽

然恨他是胡虏鞑子,多行不义,却也不禁为他的慷慨侠烈之

气所动。

白世镜素来和乔峰交情极深,听他这几句话,等如是临

终遗言,便道:“乔兄放心,白世镜定当求恳薛神医赐予医治。

这位阮姑娘若有三长两短,白世镜自刎以谢乔兄便了。”这几

句话说得很是明白,薛神医是否肯医,他自然没有把握,但

他必定全力以赴。

乔峰道:“如此兄弟多谢了。”白世镜道:“待会交手,乔

兄不可手下留情,白某若然死在乔兄手底,丐帮自有旁人照

料阮姑娘。”说着举起大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乔峰也将

一碗酒喝干了。

其次是丐帮宋长老、奚长老等过来和他对饮。丐帮的旧

人饮酒绝交已毕,其余帮会门派中的英豪,一一过来和他对

饮。

众人越看越是骇然,眼看他已喝了四五十碗,一大坛烈

酒早已喝干,庄客又去抬了一坛出来,乔峰却兀自神色自若。

除了肚腹鼓起外,竟无丝毫异状。众人均想:“如此将喝下去,

醉也将他醉死了,还说什么动手过招?”

殊不知乔峰却是多一份酒意,增一分精神力气,连日来

多遭冤屈,郁闷难伸,这时将一切都抛开了,索性尽情一醉,

大斗一场。

他喝到五十余碗时,鲍千灵和快刀祁六也均和他喝过了,

向望海走上前来,端起酒碗,说道:“姓乔的,我来跟你喝一

碗!”言语之中,颇为无礼。

乔峰酒意上涌,斜眼瞧着他,说道:“乔某和天下英雄喝

这绝交酒,乃是将往日恩义一笔勾销之意。凭你也配和我喝

这绝交酒?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说到这里,更不让他答话,

跨上一步,右手探出,已抓住他胸口,手臂振处,将他从厅

门中摔将出去,砰的一声,向望海重重撞在照壁之上,登时

便晕了过去。

这么一来,大厅上登时大乱。

乔峰跃入院子,大声喝道:“哪一个先来决一死战!”群

雄见他神威凛凛,一时无人胆敢上前。乔峰喝道:“你们不动

手,我先动手了!”手掌扬处,砰砰的两声,已有两人中了劈

空掌倒地。他随势冲入大厅,肘撞拳击,掌劈脚踢,霎时间

又打倒数人。

游骥叫道:“大伙儿靠着墙壁,莫要乱斗!”大厅上聚集

着三百余人,倘若一拥而上,乔峰武功再高,也决计无法抗

御,只是大家挤在一团,真能挨到乔峰身边的,不过五六人

而已,刀枪剑戟四下舞动,一大半人倒要防备为自己人所伤。

游骥这么一叫,大厅中心登时让了一片空位出来。

乔峰叫道:“我来领教领教聚贤庄游氏双雄的手段。”左

掌一起,一只大酒坛迎面向游骥飞了过去。游骥双掌一封,待

要运掌力拍开酒坛,不料乔峰跟着右拳击出,嘭的一声响,一

只大酒坛登时化为千百块碎片。碎瓦片极为锋利,在乔峰凌

厉之极的掌力推送下,便如千百把钢镖、飞刀一般,游骥脸

上中了三片,满脸都是鲜血,旁人也有十余人受伤。只听得

喝骂声,惊叫声,警告声闹成一团。

忽听得厅角中一个少年的声音惊叫:“爹爹,爹爹!”游

骥知是自己的独子游坦之,百忙中斜眼瞧去,见他左颊上鲜

血淋漓,显是也为瓦片所伤,喝道:“快进去!你在这里干什

么?”游坦之道:“是!”缩入了厅柱之后,却仍探出头来张望。

乔峰左足踢出,另一只酒坛又凌空飞起。他正待又加上

一掌,忽然间背后一记柔和的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

虽柔,但显然蕴有浑厚内力。乔峰知是一位高手所发,不敢

怠慢,回掌招架。两人内力相激,各自凝了凝神。乔峰向那

人瞧去,只见他形貌猥琐,正是那个自称为“赵钱孙李,周

吴郑王”的无名氏“赵钱孙”,心道:“此人内力了得,倒是

不可轻视!”吸一口气,第二掌便如排山倒海般击了过去。

赵钱孙知道单凭一掌接他不住,双掌齐出,意欲挡他一

掌。身旁一个女子喝道:“不要命了么?”将他往斜里一拉,避

开了乔峰正面这一击。但乔峰的掌力还是汹涌而前的冲出,赵

钱孙身后的三人首当其冲,只听得砰砰砰三响,三人都飞了

起来,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只震得墙上灰土大片大片掉将下

来。

赵钱孙回头一看,见拉他的乃是谭婆。心中一喜,说道:

“小娟,是你救了我一命。”谭婆道:“我攻他左侧,你向他右

侧夹击。”赵钱孙是一个“好”字才出口,只见一个矮瘦老者

向乔峰跃了过去,却是谭公。

谭公身材矮小,武功却着实了得,左掌拍出,右掌疾跟

而至,左掌一缩回,又加在右掌的掌力之上,他这连环三掌,

便如三个浪头一般,后浪推前浪,并力齐发,比之他单掌掌

力大了三倍。乔峰叫道:“好一个‘长江三叠浪’!”左掌挥出,

两股掌力相互激荡,挤得余人都向两旁退去。便在此时,赵

钱孙和谭婆也已攻到,跟着丐帮徐长老、传功长老、陈长老

等纷纷加入战团。

传功长老叫道:“乔兄弟,契丹和大宋势不两立,咱们公

而忘私,老哥哥要得罪了。”乔峰笑道:“绝交酒也喝过了,干

么还称兄道弟?看招!”左脚向他踢出。他话虽如此说,对丐

帮群豪总不免有香火之情,非但不欲伤他们性命,甚至不愿

他们在外人之前出丑,这一脚踢出,忽尔中途转向,快刀祁

六一声怪叫,飞身而起。

他却不是自己跃起,乃是给乔峰踢中臀部,身不由主的

向上飞起。他手中单刀本是运劲向乔峰头上砍去,身子高飞,

这一刀仍猛力砍出,嗒的一声,砍在大厅的横梁之上,深入

尺许,竟将他刃锋牢牢咬住。快刀祁六这口刀是他成名的利

器,今日面临大敌,那肯放手?右手牢牢的抓住刀柄。这么

一来,身子便高高吊在半空。这情状本是极为古怪诡奇,但

大厅上人人面临生死关头,有谁敢分心去多瞧他一眼?谁有

这等闲情逸致来笑上一笑?

乔峰艺成以来,虽然身经百战,从未一败,但同时与这

许多高手对敌,却也是生平未遇之险。这时他酒意已有十分,

内力鼓荡,酒意更渐渐涌将上来,双掌飞舞,逼得众高手无

法近身。

薛神医医道极精,武功却算不得是第一流人物。他于医

道一门,原有过人的天才,几乎是不学而会。他自幼好武,师

父更是一位武学深湛的了不起人物,但在某一年上,薛神医

和七个师兄弟同时被师父开革出门。他不肯另投明师,于是

别出心裁,以治病与人交换武功,东学一招,西学一式,武

学之博,可说江湖上极为罕有。但坏也就坏在这个“博”字

上,这一博,贪多嚼不烂,就没一门功夫是真正练到了家的。

他医术如神之名既彰,所到之处,人人都敬他三分。他

向人请教武功,旁人多半是随口恭维几句,为了讨好他,往

往言过其实,谁也不跟他当真。他自不免沾沾自喜,总觉得

天下武功,十之八九在我胸中矣。此时一见乔峰和群雄搏斗,

出手之快,落手之重,实是生平做梦也想像不到,不由得脸

如死灰,一颗心怦怦乱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不用说上

前动手了。

他靠墙而立,心中惧意越来越盛,但若就此悄悄退出大

厅,终究说不过去,一斜眼间,只见一位老僧站在身边,正

是玄难。他突然想起一事,大是惭愧,向玄难道:“适才我有

一句言语,极是失礼,大师勿怪才好。”

玄难全神贯注的在瞧着乔峰,对薛神医的话全没听见,待

他说了两遍,这才一怔,问道:“什么话失礼了?”

薛神医道:“我先前言道:‘乔峰孤身一人,进少林,出

少林,毫发不伤,还掳去了一位少林高僧,这可奇了!’”玄

难道:“那便如何?”薛神医歉然道:“这乔峰武功之高,实是

世上罕有其匹,我此刻才知他进少林,伤人掳人,来去自如,

原是极难拦阻。”

他这几句话本意是向玄难道歉,但玄难听在其中,却是

加倍的不受用,哼了一声,道:“薛神医想考较考较少林派的

功夫,是也不是?”不等他回答,便即缓步而前,大袖飘动,

袖底呼呼呼的拳力向乔峰发出。他这门功夫乃少林寺七十二

绝技之一,叫作“袖里乾坤”,衣袖拂起,拳劲却在袖底发出。

少林高僧自来以参禅学佛为本,练武习拳为末,嗔恕已然犯

戒,何况出手打人?但少林派数百年以武学为天下之宗,又

岂能不动拳脚?这路“袖里乾坤”拳藏袖底,形相便雅观得

多。衣袖似是拳劲的掩饰,使敌人无法看到拳势来路,攻他

个措手不及。殊不知衣袖之上,却也蓄有极凌厉的招数和劲

力,要是敌人全神贯注的拆解他袖底所藏拳招,他便转宾为

主,径以袖力伤人。

乔峰见他攻到,两只宽大的衣袖鼓风而前,便如是两道

顺风的船帆,威势非同小可,大声喝道:“袖里乾坤,果然了

得!”呼的一声,拍向他衣袖。玄难的袖力广被宽博,乔峰这

一掌却是力聚而凝,只听得嗤嗤声响,两股力道相互激荡,突

然间大厅上似有数十只灰蝶上下翻飞。

群雄都是一惊,凝神看时,原来这许多灰色的蝴蝶都是

玄难的衣袖所化,当即转眼向他身上看去,只见他光了一双

膀子,露出瘦骨棱棱的两条长臂,模样甚是难看。原来两人

内劲冲激,僧袍的衣袖如何禁受得住?登时被撕得粉粹。

这么一来,玄难既无衣袖,袖里自然也就没有“乾坤”了。

他狂怒之下,脸色铁青,乔峰只如此一掌,便破了他的成名

绝技,今日丢的脸实在太大,双臂直上直下,猛攻而前。

众人尽皆识得,那是江湖上流传颇广的“太祖长拳”。宋

太祖赵匡胤以一对拳头、一条杆棒,打下了大宋的锦绣江山。

自来帝皇,从无如宋太祖之神勇者。那一套“太祖长拳”和

“太祖棒”,当时是武林中最为流行的武功,就算不会使的,看

也看得熟了。

这时群雄眼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少林高僧所使的,竟是这

一路众所周知的拳法,谁都为之一怔,待得见他三拳打出,各

人心底不自禁的发出赞叹:“少林派得享大名,果非幸致。同

样的一招‘千里横行’,在他手底竟有这么强大的威力。”群

雄钦佩之余,对玄难僧袍无袖的怪相再也不觉古怪。

本来是数十人围攻乔峰的局面,玄难这一出手,余人自

觉在旁夹攻反而碍手碍脚,自然而然的逐一退下,各人团团

围住,以防乔峰逃脱,凝神观看玄难和他决战。

乔峰眼见旁人退开,蓦地心念一动,呼的一拳打出,一

招“冲阵斩将”,也正是“太祖长拳”中的招数。这一招姿式

既潇洒大方已极,劲力更是刚中有柔,柔中有刚,武林高手

毕生所盼望达到的拳术完美之境,竟在这一招中表露无遗。来

到这英雄宴中的人物,就算本身武功不是甚高,见识也必广

博,“太祖拳法”的精要所在,可说无人不知。乔峰一招打出,

人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喝了一声采!

这满堂大采之后,随即有许多人觉得不妥,这声喝采,是

赞誉各人欲杀之而甘心的胡虏大敌,如何可以长敌人志气,灭

自己威风?但采声已然出口,再也缩不回来,眼见乔峰第二

招“河朔立威”一般的精极妙极,比之他第一招,实难分辨

到底那一招更为佳妙,大厅上仍有不少人大声喝采。只是有

些人憬然惊觉,自知收敛,采声便不及第一招时那么响亮,但

许多“哦,哦!”“呵,呵!”的低声赞叹,钦服之忱,未必不

及那大声叫好。乔峰初时和各人狠打恶斗,群雄专顾御敌,只

是惧怕他的凶悍厉害,这时暂且置身事外,方始领悟到他武

功中的精妙绝伦之处。

但见乔峰和玄难只拆得七八招,高下已判。他二人所使

的拳招,都是一般的平平无奇,但乔峰每一招都是慢了一步,

任由玄难先发。玄难一出招,乔峰跟着递招,也不知是由于

他年轻力壮,还是行动加倍的迅捷,每一招都是后发先至。这

“太祖长拳”本身拳招只有六十四招,但每一招都是相互克制,

乔峰看准了对方的拳招,然后出一招恰好克制的拳法,玄难

焉得不败?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要做到“后发先至”四字,

尤其是对敌玄难等这大高手,众人若非今日亲眼得见,以往

连想也从未想到过。

玄寂见玄难左支右绌,抵敌不住,叫道:“你这契丹胡狗,

这手法太也卑鄙!”

乔峰凛然道:“我使的是本朝太祖的拳法,你如何敢说上

‘卑鄙’二字?”

群雄一听,登时明白了他所以要使“太祖长拳”的用意。

倘若他以别种拳法击败“太祖长拳”,别人不会说他功力深湛,

只有怪他有意侮辱本朝开国太祖的武功,这夷夏之防、华胡

之异,更加深了众人的敌意。此刻大家都使“太祖长拳”,除

了较量武功之外,便拉扯不上别的名目。

玄寂眼见玄难转瞬便临生死关头,更不打话,嗤的一指,

点向乔峰的“璇玑穴”,使的是少林派的点穴绝技“天竺佛

指”。

乔峰听他一指点出,挟着极轻微的嗤嗤声响,侧身避过,

说道:“久仰“天竺佛指’的名头,果然甚是了得。你以天竺

胡人的武功,来攻我本朝太祖的拳法。倘若你打胜了我,岂

不是通番卖国,有辱堂堂中华上国?”

玄寂一听,不禁一怔。他少林派的武功得自达摩老祖,而

达摩老祖是天竺胡人。今日群雄为了乔峰是契丹胡人而群相

围攻,可是少林武功传入中土已久,中国各家各派的功夫,多

多少少都和少林派沾得上一些牵连,大家都已忘了少林派与

胡人的干系。这时听乔峰一说,谁都心中一动。

众家英雄之中,原有不少大有见识的人物,不由得心想:

“咱们对达摩老祖敬若神明,何以对契丹人却是恨之入骨,大

家都是非我族类的胡人啊?嗯!这两种人当然大不相同。天

竺人从不杀我中华同胞,契丹人却是暴虐狠毒。如此说来,也

并非只要是胡人,就须一概该杀,其中也有善恶之别。那么

契丹人中,是否也有好人呢?”其实大厅上激斗正酣,许多粗

鲁盲从之辈,自不会想到这中间的道理,而一般有识之士,虽

转到了这些念头,却也无暇细想,只是心中隐隐感到:“乔峰

未必是非杀不可,咱们也未必是全然的理直气壮。”

玄难、玄寂以二敌一,兀自遮拦多而进攻少。玄难见自

己所使的拳法每一招都受敌人克制,缚手缚脚,半点施展不

得,待得玄寂上来夹攻,当下拳法一变,换作了少林派的

“罗汉拳”。

乔峰冷笑道:“你这也是来自天竺的胡人武术。且看是你

胡人的功夫厉害,还是我大宋的本事了得?”说话之间,“太

祖长拳”呼呼呼的击出。

众人听了,心中都满不是味儿。大家为了他是胡人而加

围攻,可是己方所用的反是胡人武功,而他偏偏使本朝太祖

嫡传的拳法。

忽听得赵钱孙大声叫道:“管他使什么拳法,此人杀父、

杀母、杀师父,就该毙了!大伙儿上啊!”他口中叫嚷,跟着

就冲了上去。跟着谭公、谭婆,丐帮徐长老、陈长老、铁面

判官单氏父子等数十人同时攻上。这些人都是武功甚高的好

手,人数虽多,相互间却并不混乱,此上彼落,宛如车轮战

相似。

乔峰挥拳拆格,朗声说道:“你们说我是契丹人,那么乔

三槐老公公和老婆婆,便不是我的父母了。莫说这两位老人

家我生平敬爱有加,绝无加害之意,就算是我杀的,又怎能

加我‘杀父、杀母’的罪名?玄苦大师是我受业恩师,少林

派倘若承认玄苦大师是我师父,乔某便算是少林弟子,各位

这等围攻一个少林弟子,所为何来?”

玄寂哼了一声,说道:“强辞夺理,居然也能自圆其说。”

乔峰说道:“若能自圆其说,那就不是强辞夺理了。你们

如不当我是少林弟子,那么这‘杀师’二字罪名,便加不到

我的头上。常言道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想杀

我,光明磊落的出手便了,何必加上许多不能自圆其说、强

辞夺理的罪名?”他口中侃侃道来,手上却丝毫不停,拳打单

叔山、脚踢赵钱孙、肘撞未见其貌的青衣大汉、掌击不知姓

名的白须老者,说话之间,连续打倒了四人。他知道这些人

都非奸恶之辈,是以手上始终留有余地,被他击倒的已有十

七八人,却不曾伤了一人性命。至于丐帮兄弟,却碰也不碰,

徐长老攻到身前,他便即闪身避开。

但参与这英雄大会的人数何等众多?击倒十余人,只不

过是换上十余名生力军而已。又斗片刻,乔峰暗暗心惊:“如

此打将下去,我总有筋疲力尽的时刻,还是及早抽身退走的

为是。”一面出招相斗,一面观看脱身的途径。

赵钱孙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却已瞧出乔峰意欲走路,大

声叫道:“大家出力缠住他,这万恶不赦的狗杂种想要逃走!”

乔峰酣斗之际,酒意上涌,怒气渐渐勃发,听得赵钱孙

破口辱骂,不禁怒火不可抑制,喝道:“狗杂种第一个拿你来

开杀戒!”运功于臂,一招劈空掌向他直击过去。

玄难和玄寂齐呼:“不好!”两人各出右掌,要同时接了

乔峰这一掌,相救赵钱孙的性命。

蓦地里半空中人影一闪,一个人“啊”的一声长声惨呼,

前心受了玄难、玄寂二人的掌力,后背被乔峰的劈空掌击中,

三股凌厉之极的力道前后夹击,登时打得他肋骨寸断,脏腑

碎裂,口中鲜血狂喷,犹如一滩软泥般委顿在地。

这一来不但玄难、玄寂大为震惊,连乔峰也颇出意料之

外。原来这人却是快刀祁六。他悬身半空,时刻已然不短,这

么晃来晃去,嵌在横梁中的钢刀终于松了出来。他身子下坠,

说也不巧,正好跌在三人各以全力拍出的掌力之间,便如两

块大铁板的巨力前后挤将拢来,如何不送了他的性命?

玄难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乔峰,你作了好大的

孽!”乔峰大怒,道:“此人我杀他一半,你师兄弟二人合力

杀他一半,如何都算在我的帐上?”玄难道:“阿弥陀佛,罪

过,罪过。若不是你害人在先,如何会有今日这场打斗?”

乔峰怒道:“好,一切都算在我的帐上,却又如何?”恶

斗之下,蛮性发作,陡然间犹似变成了一头猛兽,右手一拿,

抓起一个人来,正是单正的次子单仲山,左手夺下他单刀,右

手将他身子一放,跟着拍落,单仲山天灵盖碎裂,死于非命。

群雄齐声发喊,又是惊惶,又是愤怒。

乔峰杀人之后,更是出手如狂,单刀飞舞,右手忽拳忽

掌,左手钢刀横砍直劈,威势直不可当,但见白墙上点点滴

滴的溅满了鲜血,大厅中倒下了不少尸骸,有的身首异处,有

的膛破肢断。这时他已顾不得对丐帮旧人留情。更无余暇分

辨对手面目,红了眼睛,逢人便杀。奚长老竟也死于他的刀

下。

来赴英雄宴的豪杰,十之八九都亲手杀过人,在武林中

得享大名,毕竟不能单凭交游和吹嘘。就算自己没杀过人,这

杀人放火之事,看也看得多了。此刻这般惊心动魄的恶斗,却

实是生平从所未见。敌人只有一个,可是他如疯虎、如鬼魅、

忽东忽西的乱砍乱杀、狂冲猛击。不少高手上前接战,都被

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数杀了。群雄均非胆怯怕

死之人,然眼见敌人势若颠狂而武功又无人能挡,大厅中血

肉横飞,人头乱滚,满耳只闻临死时的惨叫之声,倒有一大

半人起了逃走之意,都想尽快离开,乔峰有罪也好,无罪也

好,自己是不想管这件事了。

游氏双雄眼见情势不利,左手各执圆盾,右手一挺短枪,

一持单刀,两人唿哨一声,圆盾护身,分从左右向乔峰攻了

过去。

乔峰虽是绝无顾忌的恶斗狠杀,但对敌人攻来的一招一

式,却仍是凝神注视,心意丝毫不乱,这才保得身上无伤。他

见游氏兄弟来势凌厉,当下呼呼两刀,将身旁两人砍倒,制

其机先,抢着向游骥攻去。他一刀砍下,游骥举起盾牌一挡,

当的一声响,乔峰的单刀反弹上来,他一瞥之下,但见单刀

的刃口卷起,已然不能用了,游氏兄弟圆盾系用百炼精钢打

造而成,纵是宝剑亦不能伤,何况乔峰手中所持的,只是从

单仲山手中夺来的一把寻常钢刀?

游骥圆盾挡开敌刃,右手短枪如毒蛇出洞,疾从盾底穿

出,刺向乔峰小腹。便在这时,寒光一闪,游驹手中的圆盾

却向乔峰腰间划来。

乔峰一瞥之间,见圆盾边缘极是锐利,却是开了口的,如

同是一柄圆斧相似,这一下教他划上了,身子登时断为两截,

端的厉害无比,当即喝道:“好家伙!”抛去手中单刀,左手

一拳,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骥圆盾的正中,右手也是一拳,

当的一声巨响,击在游驹圆盾的正中。

游氏双雄只感半身酸麻,在乔峰刚猛无俦的拳力震撼之

下,眼前金星飞舞,双臂酸软,盾牌和刀枪再也拿捏不住,四

件兵刃呛啷啷落地。两人右手虎口同时震裂,满手都是鲜血。

乔峰笑道:“好极,送了这两件利器给我!”双手抢起钢

盾,盘旋飞舞。这两块钢盾当真是攻守俱臻佳妙的利器,只

听得“啊唷”、“呵呵”几声惨呼,已有五人死在钢盾之下。

游氏兄弟脸如土色,神气灰败。游骥叫道:“兄弟,师父

说道:‘盾在人在,盾亡人亡’。”游驹道:“哥哥,今日遭此

奇耻大辱,咱哥儿俩更有什么脸活在世上?”两人一点头,各

自拾起自己兵刃,一刀一枪,刺入自己体内,登时身亡。

群雄齐叫:“啊哟!”可是乔峰圆盾的急舞之下,有谁敢

抢进他身子五尺之内?又有谁能抢近他五尺之内?

只听得一个少年的声音大哭大叫:“爹爹,爹爹!”却是

游驹的儿子游坦之。

乔峰一呆,没想到身为聚贤庄主人的游氏兄弟竟会自刎。

他背上一凉,酒性退了大半,心中颇起悔意,说道:“游家兄

弟,何苦如此?这两块盾牌,我还了你们就是!”持着那两块

钢盾,放到游氏双雄尸体的足边。

他弯着腰尚未站直,忽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惊呼:“小

心!”

乔峰立即向左一移,青光闪动,一柄利剑从身边疾刺而

过。若不是阿朱这一声呼叫,虽然未必能给这一剑刺中,但

手忙脚乱,处境定然大大不利。向他偷袭的乃是谭公,一击

不中,已然远避。

当乔峰和群雄大战之际,阿朱缩在厅角,体内元气渐渐

消失,眼见众人围攻乔峰,想起他明知凶险,仍护送自己前

来求医,这番恩德,当真粉身难报,心中又感激,又焦虑,见

乔峰归还钢盾,谭公自后偷袭,当下出声示警。

谭婆怒道:“好啊,你这小鬼头,咱们不来杀你,你却出

声帮人。”身形一晃,挥掌便向阿朱头顶击落。

谭婆这一掌离阿朱头顶尚有半尺,乔峰已然纵身赶上,一

把抓住谭婆后心,将她硬生生的拉开,向旁掷出,喀喇一声,

将一张花梨木太师椅撞得粉碎。阿朱虽逃过了谭婆掌击,却

已吓得花容失色,身子渐渐软倒。乔峰大惊,心道:“她体内

真气渐尽,在这当口,我哪有余裕给她接气?”

只听得薛神医冷冷的道:“这姑娘真气转眼便尽,你是否

以内力替她接续?倘若她断了这口气,可就神仙也难救治了。”

乔峰为难之极,知道薛神医所说确是实情,但自己只要

伸手助阿朱续命,环伺在旁的群雄立时白刃交加。这些人有

的死了儿子,有的死了好友,出手哪有容情?然则是眼睁睁

的瞧着她断气而死不成?

他干冒奇险将阿朱送到聚贤庄,若未得到薛神医出手医

治,便任由她真气衰竭而死,实在太也可惜,可是这时候以

内力续她真气,那便是用自己性命来换她性命。阿朱只不过

是道上邂逅相逢的一个小丫头,跟她说不上有什么交情,出

力相救,还是寻常的侠义之行,但要以自己性命去换她一命,

可说不过去了,“她既非我的亲人,又不是有恩于我,须当报

答。我尽力而为到了这步田地,也已仁至义尽,对得她住。我

立时便走,薛神医能不能救她,只好瞧她的运气了。”

当下拾起地下两面圆盾,双手连续使出“大鹏展翅”的

招数,两圈白光滚滚向外翻动,径向厅口冲出。

群雄虽然人多,但乔峰招数狠恶,而这对圆盾又实在太

过厉害,这一使将开来,丈许方圆之内谁都无法近身。

乔峰几步冲到厅口,左足跨出了门槛,忽听得一个苍老

的声音惨然道:“先杀这丫头,再报大仇!”正是铁面判官单

正。他大儿子单伯山应道:“是!”举刀向阿朱头顶劈落。

乔峰惊愕之下,不及细想,左手圆盾脱手,旋盘飞出,去

势凌励之极。七八个人齐声叫道:“小心!”单伯山急忙举刀

格挡,但乔峰这一掷的劲力何等刚猛,圆盾的边缘又锋锐无

比,喀喇一声,将单伯山连人带刀的铡为两截。圆盾余势不

衰,擦的一声,又斩断了大厅的一根柱子。屋顶瓦片泥沙纷

纷跌落。

单正和他余下的三个儿子悲愤狂叫,但在乔峰的凛凛神

威之前,竟不敢向他攻击,连同其余六七人,都是向阿朱扑

去。

乔峰骂道:“好不要脸!”呼呼呼呼连出四掌,将一干人

都震退了,抢上前去,左臂抱起阿朱,以圆盾护住了她。

阿朱低声道:“乔大爷,我不成啦,你别理我,快……快

自己去罢!”

乔峰眼看群雄不讲公道,竟群相欺侮阿朱这奄奄一息的

弱女子,激发了高傲倔强之气,大声说道:“事到如今,他们

也决不容你活了,咱们死在一起便是。”右手翻出,夺过了一

柄长剑,刺削斩劈,向外冲去。他左手抱了阿朱,行动固然

不便,又少了一只手使用,局面更是不利之极,但他早将生

死置之度外,长剑狂舞乱劈,只跨出两步,只觉后心一痛,已

被人一刀砍中。

他一足反踢出去,将那人踢得飞出丈许之外,撞在另一

之身上,两人立时毙命。但便在此时,乔峰右肩头中枪,跟

着右胸又被人刺了一剑。他大吼一声,有如平空起个霹雳,喝

道:“乔峰自行了断,不死于鼠辈之手!”

但这时群雄打发了性,哪肯让他从容自尽?十多人一拥

而上。乔峰奋起神威,右手斗然探出,已抓住玄寂胸口的

“膻中穴”,将他身子高高举起。众人发一声喊,不由自主的

退开了几步。

玄寂要穴被抓,饶是有一身高强武功,登时全身酸麻,半

点动弹不得,眼见自己的咽喉离圆盾刃口不过尺许,乔峰只

要左臂一推,或是右臂一送,立时便将他脑袋割了下了,不

由得一声长叹,闭目就死。

乔峰只觉背心、右胸、右肩三处伤口如火炙一般疼痛,说

道:“我一身武功,最初出自少林,饮水思源,岂可杀戮少林

高僧?乔某今日反正是死了,多杀一人,又有何益?”当即将

玄寂放下地来,松开手指,朗声道:“你们动手罢!”

群雄面面相觑,为他的豪迈之气所动,一时都不愿上前

动手。又有人想:“他连玄寂都不愿伤,又怎会去害死他的受

业恩师玄苦大师?”

但铁面判官单正的两子为他所杀,伤心愤激,大呼而前,

举刀往乔峰胸口刺去。

乔峰自知重伤之余,再也无法杀出重围,当即端立不动。

一霎时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我到底是契丹还是汉人?

害死我父母和师父的那人是谁?我一生多行仁义,今天却如

何无缘无故的伤害这许多英侠?我一意孤行的要救阿朱,却

枉自送了性命,岂非愚不可及,为天下英雄所笑?”

眼见单正黝黑的脸面扭曲变形,两眼睁得大大的,挺刀

向自己胸口直刺过来,乔峰心中悲愤难抑,斗然仰天大叫,声

音直似猛兽狂吼。

二十 悄立雁门 绝壁无余字

单正听到乔峰这震耳欲聋的怒吼,脑中斗然一阵晕眩,脚

下踉跄,站立不定。群雄也都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单小山

自旁抢上,挺刀刺出。

眼见刀尖离乔峰胸口已不到一尺,而他浑无抵御之意,丐

帮吴长老、白世镜等都闭上了眼睛,不忍观看。

突然之间,半空中呼的一声,窜下一个人来,势道奇急,

正好碰在单小山的钢刀之上。单小山抵不住这股大力,手臂

下落。群雄齐声惊呼声中,半空中又扑下一个人来,却是头

下脚上,一般的势道奇急,砰的一声响,天灵盖对天灵盖,正

好撞中了单小山的脑袋,两人同时脑浆迸裂。

群雄方始看清,这先后扑下的两人,本是守在屋顶防备

乔峰逃走的,却给人擒住了,当作暗器般投了下来。厅中登

时大乱,群雄惊呼叫嚷。蓦地里屋顶角上一条长绳甩下,劲

道凶猛,向着众人的脑袋横扫过来,群雄纷举兵刃挡格。那

条长绳绳头斗转,往乔峰腰间一缠,随即提起。

此时乔峰三处伤口血流如注,抱着阿朱的左手已无丝毫

力气,一被长绳卷起,阿朱当即滚在地下。众人但见长绳彼

端是个黑衣大汉,站在屋顶,身形魁梧,脸蒙黑布,只露出

了两只眼睛。

那大汉左手将乔峰挟在胁下,长绳甩出,已卷住了大门

外聚贤庄高高的旗杆。群雄大声呼喊,霎时之间钢镖、袖箭、

飞刀、铁锥、飞蝗石、甩手箭,各种各样暗器都向乔峰和那

大汉身上射去。那黑衣大汉一拉长绳,悠悠飞起,往旗杆的

旗斗中落去。腾腾、拍拍、擦擦,响声不绝,数十件暗器都

打在旗斗上。只见长绳从旗斗中甩出,绕向八九丈外的一株

大树,那大汉挟着乔峰,从旗斗中荡出,顷刻间越过那株大

树,已在离旗杆十余丈处落地。他跟着又甩长绳,再绕远处

大树,如此几个起落,已然走得无影无踪。

群雄骇然相顾,但听得马蹄声响,渐驰渐远,再也追不

上了。

乔峰受伤虽重,神智未失,这大汉以长绳救他脱险,一

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自是深感他救命之恩,又想:

“这甩绳的准头膂力,我也能办到,但以长绳当作兵刃,同时

挥击数十人,这一招‘天女散花’的软鞭功夫,我就不能使

得如他这般恰到好处。”

那黑衣大汉将他放上马背,两人一骑,径向北行。那大

汉取出金创药来,敷上乔峰三处伤口。乔峰流血过多,虚弱

之极。几次都欲晕去,每次都是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精神

便是一振。那大汉纵马直向西北,走了一会,道路越来越崎

岖,到后来已无道路,那马尽是在乱石堆中踬蹶而行。

又行了半个多时辰,马匹再也不能走了,那大汉将乔峰

横抱手中,下马向一座山峰上攀去。乔峰身子甚重,那大汉

抱着他却似毫不费力,虽在十分陡峭之处,仍是纵跃如飞。到

得后来,几处险壁间都无容足之处,那大汉便用长绳飞过山

峡,缠住树枝而跃将过去。那人接连横越了八处险峡,跟着

一路向下,深入一个上不见天的深谷之中,终于站定脚步,将

乔峰放下。

乔峰勉力站定,说道:“大恩不敢言谢,只求恩兄让乔峰

一见庐山真面。”

那大汉一对晶光灿然的眼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过得半

晌,说道:“山洞中有足用半月的干粮,你在此养伤,敌人无

法到来。”

乔峰应道:“是!”心道:“听这人声音,似乎年纪不轻了。”

那大汉又向他打量了一会,忽然右手挥出,拍的一声,打

了他一记耳光。这一下出手奇快,乔峰一来绝没想到他竟会

击打自己,二来这一掌也当真打得高明之极,竟然没能避开。

那大汉第二记跟着打来,两掌之间,相距只是电光般的

一闪,乔峰有了这个余裕,却哪能再让他打中?但他是救命

恩人,不愿跟他对敌,而又无力闪身相避,于是左手食指伸

出,放在自己颊边,指着他的掌心。

这食指所向,是那大汉掌心的“劳宫穴”,他一掌拍将过

来,手掌未及乔峰面颊,自己掌上要穴先得碰到手指。这大

汉手掌离乔峰面颊不到一尺,立即翻掌,用手背向他击去,这

一下变招奇速。乔峰也是迅速之极的转过手指,指尖对住了

他手背上的“二间穴”。

那大汉一声长笑,右手硬生生的缩回,左手横斩而至。乔

峰左手手指伸出,指尖已对准他掌缘的“后豁穴”。那大汉手

臂陡然一提,来势不衰,乔峰及时移指,指向他掌缘的“前

谷穴”。顷刻之间,那大汉双掌飞舞,连换了十余下招式,乔

峰只守不攻,手指总是指着他手掌击来定会撞上的穴道。那

大汉第一下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记巴掌,此后便再也打他不

着了。两人虚发虚接,俱是当世罕见的上乘武功。

那大汉使满第二十招,见乔峰虽在重伤之余,仍是变招

奇快,认穴奇准,陡然间收掌后跃,说道:“你这人愚不可及,

我本来不该救你。”乔峰道:“谨领恩公教言。”

那人骂道:“你这臭骡子,练就了这样一身天下无敌的武

功,怎地为一个瘦骨伶仃的女娃子枉送性命?她跟你非亲非

故,无恩无义,又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貌佳人,只不过是

一个低三下四的小丫头而已。天下哪有你这等大傻瓜?”

乔峰叹了口气,说道:“恩公教训得是。乔峰以有用之身,

为此无益之事,原是不当。只是一时气愤难当,蛮劲发作,便

没细思后果。”

那大汉道:“嘿嘿,原来是蛮劲发作。”抬头向天,纵声

长笑。

乔峰只觉他长笑声中大有悲凉愤慨之意,不禁愕然。蓦

地里见那大汉拔身而起,跃出丈余,身形一晃,已在一块大

岩之后隐没。乔峰叫道:“恩公,恩公!”但见他接连纵跃,转

过山峡,竟远远的去了。乔峰只跨出一步,便摇摇欲倒,忙

伸手扶住山壁。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来,果见石壁之后有个山洞。他扶

着山壁,慢慢走进洞中,只见地下放着不少熟肉、炒米、枣

子、花生、鱼干之类干粮,更妙的是居然另有一大坛酒。打

开坛子,酒香直冲鼻端,伸手入坛,掬了一手上来喝了,入

口甘美,乃是上等美酒。他心下感激:“难得这位恩公如此周

到,知我贪饮,竟在此处备得有酒。山道如此难行,携带这

个大酒坛,不太也费事么?”

那大汉给他敷的金创药极具灵效,此时已止住了血,几

个时辰后,疼痛渐减。他身子壮健,内功深厚,所受也只皮

肉外伤,虽然不轻,但过得七八天,伤口已好了小半。

这七八天中,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两件事:“害我的那个仇

人是谁?救我的那位恩公是谁?”这两人武功都十分了得,料

想俱不在自己之下,武林之中有此身手者寥寥可数,屈着手

指,一个个能算得出来,但想来想去,谁都不像。仇人无法

猜到,那也罢了,这位恩公却和自己拆过二十招,该当料得

到他的家数门派,可是他一招一式全是平平无奇,于质朴无

华之中现极大能耐,就像是自己在聚贤庄中所使的“太祖长

拳”一般,招式中绝不泄漏身分来历。

那一坛酒在头两天之中,便已给他喝了个坛底朝天,堪

堪到得二十天上,自觉伤口已好了七八成,酒瘾大发,再也

忍耐不住,料想跃峡逾谷,已然无碍,便从山洞中走了出来,

翻山越岭,重涉江湖。

心下寻思:“阿朱落入他们手中,要死便早已死了,倘若

能活,也不用我再去管她。眼前第一件要紧事,是要查明我

到底是何等人样。爹娘师父,于一日之间逝世,我的身世之

谜更是难明,须得到雁门关外,去瞧瞧那石壁上的遗文。”

盘算己定,径向西北,到得镇上,先喝上了二十来碗酒。

只过得三天,身边仅剩的几两碎银便都化作美酒,喝得精光。

是时大宋抚有中土,分天下为一十五路。以大梁为都,称

东京开封府,洛阳为西京河南府,宋州为南京,大名府为北

京,是为四京。乔峰其时身在京西路汝州,这日来到梁县,身

边银两已尽,当晚潜入县衙,在公库盗了几百两银子。一路

上大吃大喝,鸡鸭鱼肉、高粱美酒,都是大宋官家给他付钱。

不一日来到河东路代州。

雁门关在代州之北三十里的雁门险道。乔峰昔年行侠江

湖,也曾到过,不过当时身有要事,匆匆一过,未曾留心。他

到代州时已是午初,在城中饱餐一顿,喝了十来碗酒,便出

城向北。

他脚程迅捷,这三十里地,行不到半个时辰。上得山来,

但见东西山岩峭拔,中路盘旋崎岖,果然是个绝险的所在,心

道:“雁儿南游北归,难以飞越高峰,皆从两峰之间穿过,是

以称为雁门。今日我从南来,倘若石壁上的字迹表明我确是

契丹人,那么乔某这一次出雁门关后,永为塞北之人,不再

进关来了。倒不如雁儿一年一度南来北往,自由自在。”想到

此处,不由得心中一酸。

雁门关是大宋北边重镇,山西四十余关,以雁门最为雄

固,一出关外数十里,便是辽国之地,是以关下有重兵驻守。

乔峰心想若从关门中过,不免受守关官兵盘查,当下从关西

的高岭绕道而行。

来到绝岭,放眼四顾,但见繁峙、五台东耸,宁武诸山

西带,正阳、石鼓挺于其南,其北则为朔州、马邑,长坡峻

阪,茫然无际,寒林漠漠,景象萧索。乔峰想起当年过雁门

关时,曾听同伴言道,战国时赵国大将李牧、汉朝大将郅都,

都曾在雁门驻守,抗御匈奴入侵。倘若自己真是匈奴、契丹

后裔,那么千余年来侵犯中国的,都是自己的祖宗了。

向北眺望地势,寻思:“那日汪帮主、赵钱孙等在雁门关

外伏击契丹武士,定要选一处最占形势的山坡,左近十余里

之内,地形之佳,莫过于西北角这处山侧。十之八九,他们

定会在此设伏。”

当下奔行下岭,来到该处山侧。蓦地里心中感到一阵没

来由的悲怆,只见该山侧有一块大岩,智光大师说中原群雄

伏在大岩之后,向外发射喂毒暗器,看来便是这块岩石。

山道数步之外,下临深谷,但见云雾封谷,下不见底。乔

峰心道:“倘若智光大师之言非假,那么我妈妈被他们害死之

后,我爹爹从此处跃下深谷自尽。他跃进谷口之后,不忍带

我同死,又将我抛了上来,摔在汪帮主的身上。他……他在

石壁上写了些什么字?”

回过头来,往右首山壁上望去,只见那一片山壁天生的

平净光滑,但正中一大片山石上,却尽是斧凿的印痕,显而

易见,是有人故意将留下的字迹削去了。

乔峰呆立在石壁之前,不禁怒火上冲,只想挥刀举掌乱

杀,猛然间想起一事:“我离丐帮之时,曾断单正的钢刀立誓,

说道:我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决计不杀一个汉人。可

是我在聚贤庄上,一举杀了多少人?此刻又想杀人,岂不是

大违誓言?唉,事已至此,我不犯人,人来犯我,倘若束手

待毙,任人宰割,岂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千里奔驰,为的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可是始终毫无结果。

心中越来越暴躁,大声号叫:“我不是汉人,我不是汉人!我

是契丹胡虏,我是契丹胡虏!”提起手来,一掌掌往山壁上劈

去。只听得四下里山谷鸣响,一声声传来:“不是汉人,不是

汉人!……契丹胡虏,契丹胡虏!”

山壁上石屑四溅。乔峰心中郁怒难伸,仍是一掌一掌的

劈去,似要将这一个多月来所受的种种委屈,都要向这块石

壁发泄,到得后来,手掌出血,一个个血手印拍上石壁,他

兀自不停。

正击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乔大

爷,你再打下去,这座山峰也要给你击倒了。”

乔峰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山坡旁一株花树之下,一个

少女倚树而立,身穿淡红衫子,嘴角边带着微笑,正是阿朱。

他那日出手救她,只不过激于一时气愤,对这小丫头本

人,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后来自顾不暇,于她的生死存亡更

是置之脑后了,不料她忽然在此处出现,乔峰惊异之余,自

也欢喜,迎将上去,笑道:“阿朱,你身子大好了?”只是他

狂怒之后,转愤为喜,脸上的笑容未免颇为勉强。

阿朱道:“乔大爷,你好!”她向乔峰凝视片刻,突然之

间,纵身扑入他的怀中,哭道:“乔大爷,我……我在这里已

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来。你……你果然来了,谢

谢老天爷保佑,你终于安好无恙。”

她这几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话中充满了喜悦安慰之情,

乔峰一听便知她对自己不胜关怀,心中一动,问道:“你怎在

在这里等了我五日五夜?你……你怎知我会到这里来?”

阿朱慢慢抬起头来,忽然想到自己是伏在一个男子的怀

中,脸上一红,退开两步,再想起适才自己的情不自禁,更

是满脸飞红,突然间反身疾奔,转到了树后。

乔峰叫道:“喂,阿朱,阿朱,你干什么?”阿朱不答,只

觉一颗心怦怦乱跳,过了良久,才从树后出来,脸上仍是颇

有羞涩之意,一时之间,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乔峰见她神

色奇异,道:“阿朱,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跟我说好了。

咱俩是患难之交,同生共死过来的,还能有什么顾忌?”阿朱

脸上又是一红,道:“没有。”

乔峰轻轻扳着她肩头,将她脸颊转向日光,只见她容色

虽甚憔悴,但苍白的脸蛋上隐隐泛出淡红,已非当日身受重

伤时的灰败之色,再伸指去搭她脉搏。阿朱的手腕碰到了他

的手指,忽地全身一震。乔峰道:“怎么?还有什么不舒服么?”

阿朱脸上又是一红,忙道:“不是,没……没有。”乔峰按她

脉搏,但觉跳动平稳,舒畅有力,赞道:“薛神医妙手回春,

果真名不虚传。”

阿朱道:“幸得你的好老朋友白世镜长老,答允传他七招

‘缠丝擒拿手’,薛神医才给我治伤。更要紧的是,他们要查

问那位黑衣先生的下落,倘若我就此死了,他们可就什么也

问不到了。我伤势稍稍好得一点,每天总有七八个人来盘问

我:‘乔峰这恶贼是你什么人?’‘他逃到了什么地方?’‘救他

的那个黑衣大汉是谁?’这些事我本来不知道,但我老实回答

不知,他们硬指我说谎,又说不给我饭吃啦,要用刑啦,恐

吓了一大套,于是我便给他们捏造故事,那位黑衣先生的事

我编得最是荒唐,今天说他是来自昆仑山的,明天又说他曾

经在东海学艺,跟他们胡说八道,当真有趣不过。”说到这里,

回想到那些日子中信口开河,作弄了不少当世成名的英雄豪

杰,兀自心有余欢,脸上笑容如春花初绽。

乔峰微笑道:“他们信不信呢?”阿朱道:“有的相信,有

的却不信,大多数是将信将疑。我猜到他们谁也不知那位黑

衣先生的来历,无人能指证我说得不对,于是我的故事就越

编越希奇古怪,好教他们疑神疑鬼,心惊肉跳。”乔峰叹道:

“这位黑衣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亦不知。只怕听了你的信

口胡说,我也会将信将疑。”

阿朱奇道:“你也不认得他么?那么他怎么竟会甘冒奇险,

从龙潭虎穴之中将你救了出来?嗯,救人危难的大侠,本来

就是这样的。”

乔峰叹了口气,道:“我不知该当向谁报仇,也不知向谁

报恩。不知自己是汉人,还是胡人,不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到

底是对是错。乔峰啊乔峰,你当真枉自为人了。”

阿朱见他神色凄苦,不禁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掌,安

慰他道:“乔大爷,你又何须自苦?种种事端,总有水落石出

的一天。你只要问心无愧,行事对得住天地,那就好了。”

乔峰道:“我便是自己问心有愧,这才难过。那日在杏子

林中,我弹刀立誓,决不杀一个汉人,可是……可是……”

阿朱道:“聚贤庄上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向你围攻,

若不还手,难道便胡里胡涂的让他们砍成十七廿八块吗?天

下没这个道理!”

乔峰道:“这话也说得是。”他本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

好汉,一时悲凉感触,过得一时,便也撇在一旁,说道:“智

光禅师和赵钱孙都说这石壁上写得有字,却不知是给谁凿去

了。”

阿朱道:“是啊,我猜想你定会到雁门关外,来看这石壁

上的留字,因此一脱险境,就到这里来等你。”

乔峰问道:“你如何脱险,又是白长老救你的么?”阿朱

微笑道:“那可不是了。你记得我曾经扮过少林寺的和尚,是

不是?连他们的师兄弟也认不出来。”乔峰道:“不错,你这

门顽皮的本事当真不错。”阿朱道:“那日我的伤势大好了,薛

神医说道不用再加医治,只须休养七八天,便能复元。我编

造那些故事,渐渐破绽越来越多,编得也有些腻了,又记挂

着你,于是这天晚上,我乔装改扮了一个人。”乔峰道:“又

扮人?却扮了谁?”

阿朱道:“我扮作薛神医。”

乔峰微微一惊,道:“你扮薛神医,那怎么扮得?”阿朱

道:“他天天跟我见面,说话最多,他的模样神态我看得最熟,

而且只有他时常跟我单独在一起。那天晚上我假装晕倒,他

来给我搭脉,我反手一扣,就抓住了他的脉门。他动弹不得,

只好由我摆布。”

乔峰不禁好笑,心想:“这薛神医只顾治病,哪想到这小

鬼头有诈。”

阿朱道:“我点了他的穴道,除下他的衣衫鞋袜。我的点

穴功夫不高明,生怕他自己冲开穴道,于是撕了被单,再将

他手脚都绑了起来,放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他,有人从窗

外看见,只道我在蒙头大睡,谁也不会疑心。我穿上他的衣

衫鞋帽,在脸上堆起皱纹,便有七分像了。只是缺一把胡子。”

乔峰道:“嗯,薛神医的胡子半黑半白,倒不容易假造。”

阿朱道:“假造的不像,终究是用真的好。”乔峰奇道:“用真

的?”阿朱道:“是啊,用真的。我从他药箱中取出一把小刀,

将他的胡子剃了下来,一根根都黏在我脸上,颜色模样,没

半点不对。薛神医心里定是气得要命,可是他有什么法子?他

治我伤势,非出本心。我剃他胡子,也算不得是恩将仇报。何

况他剃了胡子之后,似乎年轻了十多岁,相貌英俊得多了。”

说到这里,两人相对大笑。

阿朱笑着续道:“我扮了薛神医,大模大样的走出聚贤庄,

当然谁也不敢问什么话,我叫人备了马,取了银子,这就走

啦。离庄三十里,我扯去胡子,变成个年轻小伙子。那些人

总得到第二天早晨,才会发觉。可是我一路上改装,他们自

是寻我不着。”

乔峰鼓掌道:“妙极!妙极!”突然之间,想起在少林寺

菩提院的铜镜之中,又忽起这不安之感,而且比之当日在少

林寺时更加强烈,沉吟道:“你转过身来,给我瞧瞧。”阿朱

不明他用意,依言转身。

乔峰凝思半晌,除下外衣,给她披在身上。

阿朱脸上一红,眼色温柔的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我不

冷。”

乔峰见她披了自己外衣,登时心中雪亮,手掌一翻,抓

住了她手腕,厉声道:“原来是你!你受了何人指使,快快说

来。”阿朱吃了一惊,颤声道:“乔大爷,什么事啊?”乔峰道:

“你曾经假扮过我,冒充过我,是不是?”

原来这时他恍然想起,那日在无锡赶去相救丐帮众兄弟,

在道上曾见到一人的背影,当时未曾在意,直至在菩提院铜

镜中见到自己背影,才隐隐约约想起,那人的背影和自己直

是一般无异,那股不安之感,便由此而起,然而心念模糊,浑

不知为了何事。

他那日赶去相救丐帮群雄,到达之时,众人已然脱险,人

人都说不久之前曾和他相见。他虽矢口不认,众人却无一肯

信。当时他莫名其妙,相信除了有人冒充自己之外,更无别

种原因。可是要冒充自己,连日常相见的白世镜、吴长老等

都认不出来,那是谈何容易?此刻一见到阿朱披了自己外衣

的背影,前后一加印证,登时恍然。虽然此时阿朱身上未有

棉花垫塞,这瘦小娇怯的背影和他魁梧奇伟的模样大不相同,

但要能冒充自己而瞒过丐帮群豪,天下除她之外,更能有谁?

阿朱却毫不惊惶,格格一笑,说道:“好罢,我只好招认

了。”便将自己如何乔装他的形貌、以解药救了丐帮群豪之事

说了。

乔峰放开她手腕,厉声道:“你假装我去救人,有甚么用

意?”

阿朱甚是惊奇,说道:“我只是开开玩笑。你从西夏人手

里救了我和阿碧,我两个都好生感激。我又见那些叫化子待

你这样不好,心想乔装了你,去解了他们身上所中之毒,让

他们心下惭愧,也是好的。”叹了口气,又道:“哪知他们在

聚贤庄上,仍然对你这般狠毒,全不记得旧日的恩义。”

乔峰脸色越来越是严峻,咬牙道:“那么你为何冒充了我

去杀我父母?为何混入少林寺去杀我师父?”

阿朱跳了起来,叫道:“哪有此事?谁说是我杀了你父母?

杀了你师父?”

乔峰道:“我师父给人击伤,他一见我之后,便说是我下

的毒手,难道还不是你么?”他说到这里,右掌微微抬起,脸

上布满了杀气,只要她对答稍有不善,这一掌落将下去,便

有十个阿朱,也登时毙了。

阿朱见他满脸杀气,目光中尽是怒火,心中十分害怕,不

自禁的退了两步。只要再退两步,那便是万丈深渊。

乔峰厉声道:“站着,别动!”

阿朱吓得泪水点点从颊边滚下,颤声道:“我没……杀你

父母,没……没杀你师父。你师父这么大……大的本事,我

怎能杀得了他?”

她最后这两句话极是有力,乔峰一听,心中一凛,立时

知道是错怪了她,左手快如闪电般伸出,抓住她肩头,拉着

她靠近山壁,免得她失足掉下深谷,说道:“不错,我师父不

是你杀的。”他师父玄苦大师是玄慈、玄寂、玄难诸高僧的师

兄弟,武功造诣,已达当世第一流境界。他所以逝世,并非

中毒,更非受了兵刃暗器之伤,乃是被极厉害的掌力震碎脏

腑。阿朱小小年纪,怎能有这般深厚的内力?倘若她内力能

震死玄苦大师,那么玄慈这一记大金刚掌,也决不会震得她

九死一生了。

阿朱破涕为笑,拍了拍胸口,说道:“你险些儿吓死了我,

你这人说话也太没道理,要是我有本事杀你师父,在聚贤庄

上还不助你大杀那些坏蛋么?”

乔峰见她轻嗔薄怒,心下歉然,说道:“这些日子来,我

神思不定,胡言乱语,姑娘莫怪。”

阿朱笑道:“谁来怪你啊?要是我怪你,我就不跟你说话

了。”随即收起笑容,柔声道:“乔大爷,不管你对我怎样,我

这一生一世,永远不会怪你的。”

乔峰摇摇头,淡然道:“我虽然救过你,那也不必放在心

上。”皱起眉头,呆呆出神,忽问:“阿朱,你这乔装易容之

术,是谁传给你的?你师父是不是另有弟子?”阿朱摇头道:

“没人教的。我从小喜欢扮作别人样子玩儿,越是学得多,便

越扮得像,这哪里有什么师父?难道玩儿也要拜师父么?”

乔峰叹了口气,说道:“这可真奇怪了,世上居然另有一

人,和我相貌十分相像,以致我师父误认是我。”阿朱道:

“既然有此线索,那便容易了。咱们去找到这个人来,拷打逼

问他便是。”乔峰道:“不错,只是茫茫人海之中,要找到这

个人,实在艰难之极。多半他也跟你一样,也有乔装易容的

好本事。”

他走近山壁,凝视石壁上的斧凿痕迹,想探索原来刻在

石上的到底是些什么字,但左看右瞧,一个字也辨认不出,说

道:“我要去找智光大师,问他这石壁上写的到底是什么字。

不查明此事,寝食难安。”

阿朱道:“就怕他不肯说。”乔峰道:“他多半不肯说,但

硬逼软求,总是要他说了,我才罢休。”阿朱沉吟道:“智光

大师好像很硬气,很不怕死,硬逼软逼,只怕都不管用。还

是……”乔峰点头道:“不错,还是去问赵钱孙的好。嗯,这

赵钱孙多半也是宁死不屈,但要对付他,我倒有法子。”

他说到这里,向身旁的深渊望了一眼,道:“我想下去瞧

瞧。”阿朱吓了一跳,向那云封雾绕的谷口瞧了两眼,走远了

几步,生怕一不小心便摔了下去,说道:“不,不!你千万别

下去。下去有什么好瞧的?”乔峰道:“我到底是汉人还是契

丹人,这件事始终在我心头盘旋不休。我要下去查个明白,看

看那个契丹人的尸体。”阿朱道:“那人摔下去已有三十年了,

早只剩下几根白骨,还能看到什么?”乔峰道:“我便是要去

瞧瞧他的白骨。我想,他如果真是我亲生父亲,便得将他尸

骨捡上来,好好安葬。”

阿朱尖声道:“不会的,不会的!你仁慈侠义,怎能是残

暴恶毒的契丹人后裔。”

乔峰道:“你在这里等我一天一晚,明天这时候我还没上

来,你便不用等了。”

阿朱大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乔大爷,你别

下去!”

乔峰心肠甚硬,丝毫不为所动,微微一笑,说道:“聚贤

庄上这许多英雄好汉都打我不死。难道这区区山谷,便能要

了我的命么?”

阿朱想不出什么话来劝阻,只得道:“下面说不定有很多

毒蛇、毒虫,或者是什么凶恶的怪物。”

乔峰哈哈大笑,拍拍她的肩头,道:“要是有怪物,那最

好不过了,我捉了上来给你玩儿。”他向谷口四周眺望,要找

一处勉强可以下足的山崖,盘旋下谷。

便在这时,忽听得东北角上隐隐有马蹄之声,向南驰来,

听声音总有二十余骑。乔峰当即快步绕过山坡,向马蹄声来

处望去。他身在高处,只见这二十余骑一色的黄衣黄甲,都

是大宋官兵,排成一列,沿着下面高坡的山道奔来。

乔峰看清楚了来人,也不以为意,只是他和阿朱处身所

在,正是从塞外进关的要道,当年中原群雄择定于此处伏击

契丹武士,便是为此。心想此处是边防险地,大宋官兵见到

面生之人在此逗留,多半要盘查结问,还是避开了,免得麻

烦。回到原处,拉着阿珠往大石后一躲,道:“是大宋官兵!”

过不多时,那二十余骑官兵驰上岭来。乔峰躲在山石之

后,已见到为首的一个军官,不禁颇有感触:“当年汪帮主、

智光大师,赵钱孙等人,多半也是在这块大石之后埋伏,如

此瞧着契丹众武士驰上岭岩。今日峰岩依然,当年宋辽双方

的武士,却大都化作白骨了。”

正自出神,忽所得两声小孩的哭叫,乔峰大吃一惊,如

入梦境:“怎么又有了小孩?”跟着又听得几个妇女的尖叫声

音。

他伸首外张,看清楚了那些大宋官兵,每人马上大都还

掳掠了一个妇女,所有妇孺都穿着契丹牧人的装束。好几个

大宋官兵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捏,猥亵丑恶,不堪入

目。有些女子抗拒支撑,便立遭官兵喝骂殴击。乔峰看得大

奇,不明所以。见这些人从大石旁经过,径向雁门关驰去。

阿珠问道:“乔大爷,他们干什么?”乔峰摇了摇头,心

想:“边关的守军怎地如此荒唐?”阿朱又道:“这种官兵就像

盗贼一般。”

跟着岭道上又来了三十余名官兵,驱赶着数百头牛羊和

十余名契丹妇女,只听得一名军官道:“这一次打草谷,收成

不怎么好,大帅会不会发脾气?”另一名军官道:“辽狗的牛

羊虽抢得不多,但抢来的女子中,有两三个相貌不差,陪大

帅快活快活,他脾气就好了。”第一个军官道:“三十几个女

人,大伙儿不够分的,明儿辛苦一些,再去抢些来。”一个士

兵笑道:“辽狗得到风声,早就逃得清光啦,再要打草谷,须

得等两三个月。”

乔峰听到这里,不由得怒气填胸,心想这些官兵的行径,

比之最凶恶的下三滥盗贼更有不如。

突然之间,一个契丹妇女怀中抱着的婴儿大声哭了起来。

那契丹女子伸手推开一名大宋军官的手,转头去哄啼哭的孩

子。那军官大怒,抓起那孩儿摔在地下,跟着纵马而前,马

蹄踏在孩儿身上,登时踩得他肚破肠流。那契丹女子吓得呆

了,哭也哭不出声来。众官兵哈哈大笑,蜂拥而过。

乔峰一生中见过不少残暴凶狠之事,但这般公然以残杀

婴孩为乐,却是第一次见到。他气愤之极,当下却不发作,要

瞧个究竟再说。

这一群官兵过去,又有十余名官兵呼啸而来。这些大宋

官兵也都乘马,手中高举长矛,矛头上大都刺着一个血肉模

糊的首级,马后系着长绳,缚了五个契丹男子。乔峰瞧那些

契丹人的装束,都是寻常牧人,有两个年纪甚老,白发苍然,

号外三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心下了然,这些大宋官兵出

去掳掠,壮年的契丹牧人都逃走了,却将妇孺老弱捉了来。

只听得一个军官笑道:“斩得十四具首级,活捉辽狗五名,

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升官一级,赏银一百两,那是有

的。”另一人道:“老高,这里西去五十里,有个契丹人市集,

你敢不敢去打草谷?”那老高道:“有什么不敢?你欺我新来

么?老子新来,正要多立边功。”说话之间,一行人已驰到大

石左近。

一个契丹老汉看到地下的童尸,突然大叫起来,扑过去

抱住了童尸,不住亲吻,悲声叫嚷。乔峰虽不懂他言语,见

了他这神情,料想被马踩死的这个孩子是他亲人。拉着那老

汉的小卒不住扯绳,催他快走。那契丹老汉怒发如狂,猛地

向他扑去。这小卒吃了一惊,挥刀向他疾砍。契丹老汉用力

一扯,将他从马上拉了下来,张口往他颈中咬去,便在这时,

另一名大宋军官从马上一刀砍了下来,狠狠砍在那老汉背上,

跟着俯身抓住他后领,将他拉开,摔在地下的小卒方得爬起。

这小卒气恼已极,挥刀又在那契丹老汉身上砍了几刀。那老

汉摇晃了几下,竟不跌倒。众官兵或举长矛,或提马刀,团

团围在他的身周。

那老汉转向北方,解开了上身衣衫,挺立身子,突然高

声叫号起来,声音悲凉,有若狼嗥。一时之间,众军官脸上

都现惊惧之色。

乔峰心下悚然,蓦地里似觉和这契丹老汉心灵相通,这

几下垂死时的狼嗥之声,自己也曾叫过。那是在聚贤庄上,他

身上接连中刀中枪,又见单正挺刀刺来,自知将死,心中悲

愤莫可抑制,忍不住纵声便如野兽般的狂叫。

这时听了这几声呼号,心中油然而起亲近之意,更不多

想,飞身便从大石之后跃出,抓起那些大宋官兵,一个个都

投下崖去。乔峰打得兴发,连他们乘坐的马匹也都一掌一匹,

推入深谷,人号马嘶,响了一阵,便即沉寂。

阿朱和那四个契丹人见他如此神威,都看得呆了。

乔峰杀尽十余官兵,纵声长啸,声震山谷,见那身中数

刀的契丹老汉兀自直立不倒,心中敬他是个好汉,走到他身

前,只见他胸膛袒露,对正北方,却已气绝身死。乔峰向他

胸口一看,“啊”的一声惊呼,倒退了一步,身子摇摇摆摆,

几欲摔倒。

阿朱大惊,叫道:“乔大爷,你……你……你怎么了?”只

听得嗤嗤嗤几声响过,乔峰撕开自己胸前衣衫,露出长毛茸

茸的胸膛来。阿朱一看,见他胸口刺着花纹,乃是青郁郁的

一个狼头,张口露牙,状貌凶恶,再看那契丹老汉时,见他

胸口也是刺着一个狼头,形状神姿,和乔峰胸口的狼头一模

一样。

忽听得那四个契丹人齐声呼叫起来。

乔峰自两三岁时初识人事,便见到自己胸口刺着这个青

狼之首,他因从小见到,自是丝毫不以为异。后来年纪大了,

向父母问起,乔三槐夫妇都说图形美观,称赞一番,却没说

来历。北宋年间,人身刺花甚是寻常,甚至有全身自颈至脚

遍体刺花的。大宋系承继后周柴氏的江山。后周开国皇帝郭

威,颈中便刺有一雀,因此人称“郭雀儿”。当时身上刺花,

蔚为风尚,丐帮众兄弟中,身上刺花的十有八九,是以乔峰

从无半点疑心。但这时见那死去的契丹老汉胸口青狼,竟和

自己的一模一样,自是不胜骇异。

四个契丹人围到他身边,叽哩咕噜的说话,不住的指他

胸口狼头。乔峰不懂他们说话,茫然相对,一个老汉忽地解

开自己衣衫,露出胸口,竟也是刺着这么一个狼头。三个少

年各解衣衫,胸口也均有狼头刺花。

一霎时之间,乔峰终于千真万确的知道,自己确是契丹

人。这胸口的狼头定是他们部族的记号,想是从小便人人刺

上。他自来痛心疾首的憎恨契丹人,知道他们暴虐卑鄙,不

守信义,知道他们惯杀汉人,无恶不作,这时候却要他不得

不自认是禽兽一般的契丹人,心中实是苦恼之极。

他呆呆的怔了半晌,突然间大叫一声,向山野间狂奔而

去。

阿朱叫道:“乔大爷!乔大爷!”随后跟去。

阿朱直追出十余里,才见他抱头坐在一株大树之下,脸

色铁青,额头一根粗大的青节凸了出来。阿朱走到他身边,和

他并肩而坐。

乔峰身子一缩,说道:“我是猪狗也不如的契丹胡虏,自

今而后,你不用再见我了。”

阿朱和所有汉人一般,本来也是痛恨契丹人入骨,但乔

峰在她心中,乃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别说他只是契丹人,便

是魔鬼猛兽,她也不愿离之而去,心想:“他这时心中难受,

须得对他好好劝解宽慰。”柔声道:“汉人中有好人坏人,契

丹人中,自然也有好人坏人。乔大爷,你别把这种事放在心

上。阿朱的性命是你救的,你是汉人也好,是契丹人也好,对

我全无分别。”

乔峰冷冷的道:“我不用你可怜,你心中瞧不起我,也不

必假惺惺的说什么好话。我救你性命,非出本心,只不过一

时逞强好胜。此事一笔勾销,你快快去罢。”

阿朱心中惶急,寻思:“他既知自己确是契丹胡虏,说不

定便回归漠北,从此不踏入中土一步。”一时情不自禁,站起

身来,说道:“乔大爷,你若撇下我而去,我便跳入这山谷之

中。阿朱说得出做得到,你是契丹的英雄好汉,瞧不起我这

低三下四的丫鬟贱人,我还不如自己死了的好。”

乔峰听她说得十分诚恳,心下感动,他只道自己既是胡

虏,普天下的汉人自是个个避若蛇蝎,想不到阿朱对待自己

仍是一般无异,不禁伸手拉住她手掌,柔声道:“阿朱,你是

慕容公子的丫鬟,又不是我的丫鬟,我……我怎会瞧不起你?”

阿朱道:“我不用你可怜,你心中瞧不起我,也不用假惺

惺的说什么好话。”她学着乔峰说这几句话,语音声调,无一

不像,眼光中满是顽皮的神色。

乔峰哈哈大笑,他于失意潦倒之际,得有这样一位聪明

伶俐的少女说笑慰解,不由得烦恼大消。

阿朱忽然正色道:“乔大爷,我服侍慕容公子,并不是卖

身给他的。只因我从小没了爹娘,流落在外,有一日受人欺

凌,慕容老爷见到了,救了我回家。我孤苦无依,便做了他

家的丫鬟。其实慕容公子也并不真当我是丫鬟,他还买了几

个丫鬟服侍我呢。阿碧妹子也是一般,只不过她是她爹爹送

她到燕子坞慕容老爷家里来避难的。慕容老爷和夫人当年曾

说,哪一天我和阿碧想离开燕子坞,他慕容家欢欢喜喜的给

我们送行……”说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红。原来当年慕容夫

人说的是:“哪一天阿朱、阿碧这两个小妮子有了归宿,我们

慕容家全副嫁妆、花轿吹打送她们出门,就跟嫁女儿没半点

分别。”顿了一顿,又对乔峰道:“今后我服侍你,做你的丫

鬟,慕容公子决计不会见怪。”

乔峰双手连摇,道:“不,不!我是个胡人蛮夷,怎能用

什么丫鬟?你在江南富贵人家住得惯了,跟着我漂泊吃苦,有

什么好处?你瞧我这等粗野汉子,也配受你服侍么?”

阿朱嫣然一笑,道:“这样罢,我算是给你掳掠来的奴仆,

你高兴时向我笑笑,你不开心时便打我骂我,好不好呢?”乔

峰微笑道:“我一拳打下来,只怕登时便将你打死了。”阿朱

道:“当然你只轻轻的打,可不能出手太重。”乔峰哈哈一笑,

说道:“轻轻的打,不如不打。我也不想要什么奴仆。”阿朱

道:“你是契丹的大英雄,掳掠几个汉人女子做奴仆,有什么

不可?你瞧瞧那些大宋官兵,不也是掳掠了许多契丹人吗?”

乔峰默然不语。阿珠见他眉头深皱,眼色极是阴郁,担

心自己说错了话,惹他不快。

过了一会,乔峰缓缓的道:“我一向只道契丹人凶恶残暴,

虐害汉人,但今日亲眼见到大宋官兵残杀契丹的老弱妇孺,我

……我……阿朱,我是契丹人,从今而从,不再以契丹人为

耻,也不以大宋为荣。”

阿朱听他如此说,知他已解开了心中这个郁结,很是欢

喜,道:“我早说胡人中有好有坏,汉人中也有好也有坏。胡

人没汉人那样狡猾,只怕坏人还更少些呢。”

乔峰瞧着左首的深谷,神驰当年,说道:“阿朱,我爹爹

妈妈被这些汉人无辜害死,此仇非报不可。”

阿朱点了点头,心下隐隐感到害怕。她知道这轻描淡写

的“此仇非报不可”六字之中,势必包含着无数的恶斗、鲜

血和性命。

乔峰指着深谷,说道:“当年我妈妈给他们杀了,我爹爹

痛不欲生,就从那边的岩石之旁,跃入深谷。他人在半空,不

舍得我陪他丧生,又将我抛了上来,乔峰方有今日。阿朱,我

爹爹爱我极深,是么?”阿朱眼中含泪,道:“是。”

乔峰道:“我父母这血海深仇,岂可不报?我从前不知,

竟然认敌为友,那已是不孝之极,今日如再不去杀了害我父

母的正凶,乔某何颜生于天地之间?他们所说的那‘带头大

哥’,到底是谁?那封写给汪帮主的信上,有他署名,智光和

尚却将所署名字撕下来吞入了肚里。这个‘带头大哥’显是

尚在人世,否则他们就不必为他隐瞒了。”

他自问自答,苦苦思索,明知阿朱并不能助他找到大仇,

但有一个人在身边听他说话,自然而然的减却不少烦恼。他

又道:“这个带头大哥能率领中土豪杰,自是个武功既高,声

望又隆的人物。他信中语气,跟汪帮主交情大非寻常,他称

汪帮主为兄,年纪比汪帮主小些,比我当然要大得多。这样

一位人物,应当并不难找,嗯,看过那封信的,有智光和尚、

丐帮的徐长老和马夫人、铁面判官单正。那个赵钱孙,自也

知道他是谁。赵钱孙已告知他师妹谭婆,想来谭婆也不会瞒

他丈夫。智光和尚与赵钱孙,都是害死我父母的帮凶,那当

然是要杀的,这个他妈的‘带头大哥’,哼,我……我要杀他

全家,自老至少,鸡犬不留!”

阿朱打了个寒噤,本想说:“你杀了那带头的恶人,已经

够了,饶了他全家罢。”但这几句话到得口边,却不敢吐出唇

来,只觉得乔峰神威凛凛,对之不敢稍有拂逆。

乔峰又道:“智光和尚四海云游,赵钱孙漂泊不定,要找

这两个人甚是不易。那铁面判官单正并未参与害我父母之役,

我已杀了他两个儿子,他小儿子也是因我而死,那就不必再

去找他了。阿朱,咱们找丐帮的徐长老去。”

阿朱听到他说“咱们”二字,不由得心花怒放,那便是

答应携她同行了,嫣然一笑,心想:“便是到天涯海角,我也

和你同行。”

二十一 千里茫茫若梦

当下两人折而向南,从山岭间绕过雁门关,来到一个小

镇上,找了一家客店。阿朱不等乔峰开口,便命店小二打二

十斤酒来。那店小二见他二人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似兄妹,

本就觉得希奇,听说打“二十斤”酒,更是诧异,呆呆的瞧

着他们二人,既不去打酒,也不答应。乔峰瞪了他一眼,不

怒自威。那店小二吃了一惊,这才转身,喃喃的道:“二十斤

酒?用酒来洗澡吗?”

阿朱笑道:“乔大爷,咱们去找徐长老,看来再走得两日,

便会给人发觉。一路打将过去,杀将过去,虽是好玩,就怕

徐长老望风逃走,那便找他不着了。”

乔峰哈哈一笑,道:“你也不用恭维我,一路打将过去,

敌人愈来愈多,咱俩终究免不了送命……”阿朱道:“要说有

什么凶险,倒不见得。只不过他们一个个的都望风而遁,可

就难办了。”乔峰道:“依你说有什么法子?咱们白天歇店、黑

夜赶道如何?”

阿朱微笑道:“要他们认不出,那就容易不过。只是名满

天下的乔大侠,不知肯不肯易容改装?”说到头来,还是“易

容改装”四字。

乔峰笑道:“我不是汉人,这汉人的衣衫,本就不想穿了。

但如穿上契丹人衣衫,在中原却是寸步难行。阿朱,你说我

扮作什么人的好?”

阿朱道:“你身材魁梧,一站出去就引得人人注目,最好

改装成一个形貌寻常、身上没丝毫特异之处的江湖豪士。这

种人在道上一天能撞见几百个,那就谁也不会向你多瞧一

眼。”

乔峰拍腿道:“妙极!妙极!喝完了酒,咱们便来改扮罢。”

他二十斤酒一喝完,阿朱当即动手,面粉、浆糊、墨胶,

各种各样物事一凑合,乔峰脸容上许多与众不同之处一一隐

没。阿朱再在他上唇加了淡淡一撇胡子。乔峰一照镜子,连

自己也不认得了。阿朱跟着自己改装,扮成个中年汉子。

阿朱笑道:“你外貌是全然变了,但一说话,一喝酒,人

家便知道是你。”乔峰点头道:“嗯,话要少说,酒须少喝。”

这一路南行,他果然极少开口说话,每餐饮酒,也不过

两三斤,稍具意思而已。

这一日来到晋南三甲镇,两人正在一家小面店中吃面,忽

听得门外两个乞丐交谈。一个道:“徐长老可死得具惨,前胸

后背,肋骨尽断,一定又是乔峰那恶贼下的毒手。”乔峰一惊,

心道:“徐长老死了?”和阿朱对望了一眼。

只听得另一名乞丐道:“后天在河南卫辉开吊,帮中长老、

弟兄们都去祭奠,总得商量个擒拿乔峰的法子才是。”头一个

乞丐说了几句帮中的暗语,乔峰自是明白其意,他说乔峰来

势厉害,不可随便说话,莫要被他的手下人听去了。

乔峰和阿朱吃完面后离了三甲镇,到得郊外。乔峰道:

“咱们该去卫辉瞧瞧,说不定能见到什么端倪。”阿朱道:“是

啊,卫辉是定要去的。乔大爷,去吊祭徐长老的人,大都是

你的旧部,你的言语举止之中,可别露出马脚来。”乔峰点头

道:“我理会得。”当下折而东行,往卫辉而去。

第三天来到卫辉,进得城来,只见满街满巷都是丐帮子

弟。有的在酒楼中据案大嚼,有的在小巷中宰猪屠狗,有的

随街乞讨,强索硬要。乔峰心中难受,眼见号称江湖上第一

大帮的丐帮帮规废弛,无复当年自己主掌帮务时的森严兴旺

气象,如此过不多时,势将为世人所轻。虽说丐帮与他已经

是敌非友,然自己多年心血废于一旦,总觉可惜。

只听几名丐帮弟子说了几句帮中切口,便知徐长老的灵

位设于城西一座废园之中。乔峰和阿朱买了些香烛纸钱、猪

头三牲,随着旁人来到废园,在徐长老灵位前磕头。

但见徐长老的灵牌上涂满了鲜血,那是丐帮的规矩,意

思说死者是为人所害,本帮帮众须得为他报仇血恨。灵堂中

人人痛骂乔峰,却不知他便在身旁。乔峰见身周尽是帮中首

脑人物,生怕给人瞧出破绽,不愿多耽,当即辞出,和阿朱

并肩而行,寻思:“徐长老既死,这世上知道带头大哥之人可

就少了一个。”

忽然间小巷尽头处人影一闪,是个身形高大的女子,乔

峰眼快,认出正是谭婆,心道:“妙极,她定是为祭奠徐长老

而来,我正要找她。”只见跟着又是一人闪了过去,也是轻功

极佳,却是赵钱孙。

乔峰一怔:“这两人鬼鬼祟祟的,有什么古怪?”他知这

两人本是师兄妹,情冤牵缠,至今未解,心道:“二人都已六

七十岁年纪,难道还在干什么幽会偷情之事?”本来不喜多管

闲事,但想赵钱孙知道“带头大哥”是谁,谭公、谭婆夫妇

也多半知晓,若能抓到他们一些把柄,便可乘机逼迫他们吐

露真相,当下在阿朱耳边道:“你在客店中等我。”阿朱点了

点头,乔峰立即向赵钱孙的去路追去。

赵钱孙尽拣隐僻处而行,东边墙角下一躲,西首屋檐下

一缩,举止诡秘,出了东门。乔峰远远跟随,始终没给他发

见,遥见他奔到浚河之旁,弯身钻入了一艘大木船中。乔峰

提气疾行,几个起落,赶到船旁,轻轻跃上船篷,将耳朵贴

在篷上倾听。

船舱之中,谭婆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师哥,你我都这

大把年纪了,小时候的事情,悔之已晚,再提旧事,更有何

用?”赵钱孙道:“我这一生是毁了。后悔也已来不及啦。我

约你出来非为别事,小娟,只求你再唱一唱从前那几首歌儿。”

谭婆道:“唉,你这人总是痴得可笑。我当家的来到卫辉又见

到你,已十分不快。他为人多疑,你还是少惹我的好。”赵钱

孙道:“怕什么?咱师兄妹光明磊落,说说旧事,有何不可?”

谭婆叹了口气,轻轻的道:“从前那些歌儿,从前那些歌儿

……”

赵钱孙听她意动,加意央求,说道:“小娟,今日咱俩相

会,不知此后何日再得重逢,只怕我命不久长,你便再要唱

歌给我听,我也是无福来听的了。”谭婆道:“师哥,你别这

么说。你一定要听,我便轻声唱一首。”赵钱孙喜道:“好,多

谢你,小娟,多谢你。”

谭婆曼声道:“当年郎从桥上过,妹在桥畔洗衣衫……”

只唱得两句,喀喇一声,舱门推开,闯进一条大汉。乔

峰易容之后,赵钱孙和谭婆都已认他不出。他二人本来大吃

一惊,眼见不是谭公,当即放心,喝问:“是谁?”

乔峰冷冷的瞧着他二人,说道:“一个轻荡无形,勾引有

夫之妇,一个淫荡无耻,背夫私会情郎……”

他话未说完,谭婆和赵钱孙已同时出手,分从左右攻上。

乔峰身形微侧,反手便拿谭婆手腕,跟着手肘撞出,后发先

至,攻向赵钱孙的左胁。赵钱孙和谭婆都是武林高手,满拟

一招之间便将敌人拾夺下来,万万料想不到这个貌不惊人的

汉子武功竟是高得出奇,只一招之间便即反守为攻。船舱中

地方狭窄,施展不开手脚,乔峰却是大有大斗,小有小打,擒

拿手和短打近攻的功夫,在不到一丈见方的船舱中使得灵动

之极。斗到第七回合,赵钱孙腰间中指,谭婆一惊,出手稍

慢,背心立即中掌,委顿在地。

乔峰冷冷的道:“你二位且在这里歇歇,卫辉城内废园之

中,有不少英雄好汉,正在徐长老灵前拜祭,我去请他们来

评一评这个道理。”

赵钱孙和谭婆大惊,强自运气,但穴道封闭,连小指头

儿也动弹不了。二人年纪已老,早无情欲之念,在此约会,不

过是说说往事,叙叙旧情,原无什么越礼之事。但其时是北

宋年间,礼法之防人人看得极重,而江湖上的英雄好汉如犯

了色戒,更为众所不齿。一男一女悄悄在这船中相会,却有

谁肯信只不过是唱首曲子?说几句胡涂废话?众人赶来观看,

以后如何做人?连谭公脸上,也是大无光采了。

谭婆忙道:“这位英雄,我并无得罪阁下之处,若能手下

容情,我……我必有补报。”乔峰道:“补报是不用了。我只

问你一句话,请你回答三个字。只须你照实说了,在下立即

解开你二人穴道,拍手走路,今日之事,永不向旁人提起。”

谭婆道:“只须老身知晓,自当奉告。”

乔峰道:“有人曾写信给丐帮汪帮主,说到乔峰之事,这

写信之人,许多人叫他‘带头大哥’,此人是谁?”

谭婆踌躇不答,赵钱孙大声叫道:“小娟,说不得,千万

说不得。”乔峰瞪视着他,问道:“你宁可身败名裂,也不说

的了?”赵钱孙道:“老子一死而已。这位带头大哥于我有恩,

老子决不能说他名字出来。”乔峰道:“害得小娟身败名裂,你

也是不管的了?”赵钱孙道:“谭公要是知道了今日之事,我

立即在他面前自刎,以死相谢,也就是了。”

乔峰向谭婆道:“那人于你未必有恩,你说了出来,大家

平安无事,保全了谭公与你的脸面,更保全了你师哥的性命。”

谭婆听他以赵钱孙的性命相胁,不禁打了个寒战,道:

“好,我跟你说,那人是……”

赵钱孙急叫:“小娟,你千万不能说。我求求你,求求你,

这人多半是乔峰的手下,你一说出来,那位带头大哥的性命

就危险了。”

乔峰道:“我便是乔峰,你们倘若不说,后患无穷。”

赵钱孙吃了一惊,道:“怪不得这般好功夫。小娟,我这

一生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是我唯一向你恳求之事,你说什

么也得答允。”

谭婆心想他数十年来对自己眷恋爱护,情义深重,自己

负他良多,他心中所求,从来不向自己明言,这次为了掩护

恩人,不惜一死,自己决不能败坏他的义举,便道:“乔帮主,

今日之事,行善在你,行恶也在你。我师兄妹俩问心无愧,天

日可表。你想要知道之事,恕我不能奉告。”她这几句话虽说

得客气,但言辞决绝,无论如何是不肯吐露的了。

赵钱孙喜道:“小娟,多谢你,多谢你。”

乔峰知道再逼已然无用,哼了一声,从谭婆头上拔下一

根玉钗,跃出船舱,径回卫辉城中,打听谭公落脚的所在。他

易容改装,无人识得。谭公、谭婆夫妇住在卫辉城内的“如

归客店”,也不是隐秘之事,一问便知。

走进客店,只见谭公双手背负身后,在房中踱来踱去,神

色极是焦躁,乔峰伸出手掌,掌心中正是谭婆的那根玉钗。

谭公自见赵钱孙如影随形的跟到卫辉,一直便郁闷不安,

这会儿半日不见妻子,正自记挂,不知她到了何处,忽然见

到妻子的玉钗,又惊又喜,问道:“阁下是准?是拙荆请你来

的么?不知有何事见教?”说着伸手便去取那玉钗。乔峰由他

将玉钗取去,说道:“尊夫人已为人所擒,危在顷刻。”谭公

大吃一惊,道:“拙荆武功了得,怎能轻易为人所擒?”乔峰

道:“是乔峰。”

谭公只听到“是乔峰”三字,便无半分疑惑,却更加焦

虑记挂,忙问:“乔峰,唉!是他,那就麻烦了,我……我内

人,她在哪里?”乔峰道:“你要尊夫人生,很是容易,要她

死,那也容易。”谭公性子沉稳,心中虽急,脸上却不动声色,

问道:“倒要请教。”

乔峰道:“乔峰有一事请问谭公,你照实说了,即刻放归

尊夫人,不敢损她一根毫发。阁下倘若不说,只好将她处死,

将她的尸体,和赵钱孙的尸首同穴合葬。”

谭公听到最后一句,哪里还能忍耐,一声怒喝,发掌向

乔峰脸上劈去。乔峰斜身略退,这一掌便落了空。谭公吃了

一惊,心想我这一掌势如奔雷,非同小可,他居然行若无事

的便避过了,当下右掌斜引,左掌横击而出,乔峰见房中地

位狭窄,无可闪避,当即竖起右臂硬接。拍的一声,这一掌

打上手臂,乔峰身形不晃,右臂翻过,压将下来,搁在谭公

肩头。

霎时之间,谭公肩头犹如堆上了数千斤重的大石,立即

运劲反挺,但肩头重压,如山如丘,只压得他脊骨喀喀喀响

声不绝,几欲折断,除了曲膝跪下,更无别法。他出力强挺,

说什么也不肯屈服,但一口气没能吸进,双膝一软,噗的跪

下。那实是身不由主,膝头关节既是软的,这般沉重的力道

压将下来,不屈膝也是不成。

乔峰有意挫折他的傲气,压得他屈膝跪倒,臂上劲力仍

是不减,更压得他曲背如弓,额头便要着地。谭公满脸通红,

苦苦撑持,使出吃奶的力气与之抗拒,用力向上顶去。突然

之间,乔峰手臂放开。谭公肩头重压遽去,这一下出其不意,

收势不及,登时跳了起来,一纵丈余,砰的一声,头顶重重

撞上了横梁,险些儿将横梁也撞断了。

谭公从半空中落将下来,乔峰不等他双足着地,伸出右

手,一把抓住他胸口。乔峰手臂极长,谭公却身材矮小,不

论拳打脚踢,都碰不到对方身子。何况他双足凌空,再有多

高的武功也使不出来。谭公一急之下,登时省悟,喝道:“你

便是乔峰!”

乔峰道:“自然是我!”

谭公怒道:“你……你……他妈的,为什么要牵扯上赵钱

孙这小子?”他最气恼的是,乔峰居然说将谭婆杀了之后,要

将她尸首和赵钱孙合葬。

乔峰道:“你老婆要牵扯上他,跟我有什么相干?你想不

想知道谭婆此刻身在何处?想不想知道她和谁在一起说情话,

唱情歌?”谭公一听,自即料到妻子是和赵钱孙在一起了,忍

不住急欲去看个究竟,便道:“她在哪里?请你带我去。”乔

峰冷笑道:“你给我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谭公记起他先前的说话,问道:“你说有事问我,要问甚

么?”

乔峰道:“那日在无锡城外杏子林中,徐长老携来一信,

乃是写给丐帮前任帮主汪剑通的。这信是何人所写?”

谭公手足微微一抖,这时他兀自被乔峰提着,身子凌空,

乔峰只须掌心内力一吐,立时便送了他的性命。但他竟是凛

然不惧,说道:“此人是你的杀父大仇,我决计不能泄露他的

姓名,否则你去找他报仇,岂不是我害了他性命。”乔峰道:

“你若不说,你自己性命就先送了。”谭公哈哈一笑,道:“你

当谭某是何等样人?我岂能贪生怕死,出卖朋友?”

乔峰听他顾全义气,心下倒也颇为佩服,倘若换作别事,

早就不再向他逼问,但父母之仇,岂同寻常,便道:“你不爱

惜自己性命,连妻子的性命也不爱惜?谭公谭婆声名扫地,贻

羞天下,难道你也不怕?”

武林中人最爱惜的便是声名,重名贱躯,乃是江湖上好

汉的常情。谭公听了这两句话,说道:“谭某坐得稳,立得正,

生平不做半件对不起朋友之事,怎说得上‘声名扫地,贻羞

天下’八个字?”

乔峰森然道:“谭婆可未必坐得稳,立得正,赵钱孙可未

必不做对不起朋友之事。”

霎时之间,谭公满脸胀得通红,随即又转为铁青,横眉

怒目,狠狠瞪视。

乔峰手一松,将他放下地来,转身走了出去。谭公一言

不发的跟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卫辉城。路上不少江

湖好汉识得谭公,恭恭敬敬的让路行礼。谭公只哼的一声,便

走了过去。不多时,两人已到了那艘大木船旁。

乔峰身形一晃,上了船头,向舱内一指,道:“你自己来

看罢!”

谭公跟着上了船头,向船舱内看去时,只见妻子和赵钱

孙相偎相倚,挤在船舱一角。谭公怒不可遏,发掌猛力向赵

钱孙脑袋击去。蓬的一声,赵钱孙身子一动,既不还手,亦

不闪避。谭公的手掌和他头顶相触,便已察觉不对,伸手忙

去摸妻子的脸颊,着手冰冷,原来谭婆已死去多时。谭公全

身发颤,不肯死心,再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却那里还有呼吸?

他呆了一呆,一摸赵钱孙的额头,也是着手冰冷,谭公悲愤

无已,回过身来,狠狠瞪视乔峰,眼光中如要喷出火来。

乔峰见谭婆和赵钱孙忽然间一齐死于非命,也是诧异之

极。他离船进城之时,只不过点了二人的穴道,怎么两个高

手竟尔会突然身死?他提起赵钱孙的尸身,粗粗一看,身上

并无兵刃之伤,也无血渍;拉着他胸口衣衫,嗤的一声,扯

了下来,只见他胸口一大块瘀黑,显然是中了重手掌力,更

奇的是,这下重手竟极像是出于自己之手。

谭公抱着谭婆,背转身子,解开她衣衫看她胸口伤痕,便

和赵钱孙所受之伤一模一样。谭公欲哭无泪,低声向乔峰道:

“你人面兽心,这般狠毒!”

乔峰心下惊愕,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想:“是谁使重手打

死了谭婆和赵钱孙?这下手之人功力深厚,大非寻常,难道

又是我的老对头到了?可是他怎知这二人在此船中?”

谭公伤心爱妻惨死,劲运双臂,奋力向乔峰击去。乔峰

向旁一让,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大响,谭公的掌力将船篷打塌

了半边。乔峰右手穿出,搭上他肩头,说道:“谭公,你夫人

决不是我杀的,你信不信?”谭公道:“不是你还有谁?”乔峰

道:“你此刻命悬我手,乔某若要杀你,易如反掌,我骗你有

何用处?”谭公道:“你只不过想查知杀父之仇是谁。谭某武

功虽不如你,焉能受你之愚?”乔峰道:“好,你将我杀父之

仇的姓名说了出来,我一力承担,替你报这杀妻大仇。”

谭公惨然狂笑,连运三次劲,要想挣脱对方掌握,但乔

峰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随劲变化,谭公挣扎的力道

大,对方手掌上的力道相应而大,始终无法挣扎得脱。谭公

将心一横,将舌头伸到双齿之间,用力一咬,咬断舌头,满

口鲜血向乔峰狂喷过来。乔峰急忙侧身闪避。谭公奔将过去,

猛力一脚,将赵钱孙的尸身踢开,双手抱住了谭婆的尸身,头

颈一软,气绝而死。

乔峰见到这等惨状,心下也自恻然,颇为抱憾,谭氏夫

妇和赵钱孙虽非他亲手所杀,但终究是为他而死。若要毁尸

灭迹,只须伸足一顿,在船板上踩出一洞,那船自会沉入江

底。但想:“我掩藏了三具尸体,反显得做贼心虚。”当下出

得船舱,回上岸去,想在岸边寻找什么足迹线索,却全无踪

迹可寻。

他匆匆回到客店。阿朱一直在门口张望,见他无恙归来,

极是欢喜,但见他神色不定,情知追踪赵钱孙和谭婆无甚结

果,低声问道:“怎么样?”乔峰道:“都死了!”阿朱微微一

惊,道:“谭婆和赵钱孙?”乔峰道:“还有谭公,一共三个。”

阿朱只道是他杀的,心中虽觉不安,却也不便出责备之

言,说道:“赵钱孙是害死你父亲的帮凶,杀了也……也没什

么。”

乔峰摇摇头,道:“不是我杀的。”阿朱吁了一口气,道:

“不是你杀的就好。我本来想,谭公、谭婆并没怎么得罪你,

可以饶了。却不知是谁杀的?”

乔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他屈指数了数,说道:

“知道那元凶巨恶姓名的,世上就只剩下三人了。咱们做事可

得赶快,别给敌人老是抢在头里,咱们始终落了下风。”

阿朱道:“不错。那马夫人恨你入骨,无论如何是不肯讲

的。何况逼问一个寡妇,也非男子大丈夫的行径。智光和尚

的庙远在江南。咱们便赶去山东泰安单家罢!”

乔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怜惜之色,道:“阿朱,这几天累

得你苦了。”阿朱大声叫道:“店家,店家,快结帐。”乔峰奇

道:“明早结帐不迟。”阿朱道:“不,今晚连夜赶路,别让敌

人步步争先。”乔峰心中感激,点了点头。

暮色苍茫中出得卫辉城来,道上已听人传得沸沸扬扬,契

丹恶魔乔峰如何忽下毒手,害死了谭公夫妇和赵钱孙。这些

人说话之时,东张西望,唯恐乔峰随时会在身旁出现,殊不

知乔峰当真便在身旁,若要出手伤人,这些人也真是无可躲

避。

两人一路上更换坐骑,日夜不停的疾向东行。赶得两日

路,阿朱虽绝口不说一个“累”字,但睡眼惺忪的骑在马上,

几次险些摔下马背来,乔峰见她实在支持不住了,于是弃马

换车。两人在大车中睡上三四个时辰,一等睡足,又弃车乘

马,绝尘奔驰。如此日夜不停的赶路,阿朱欢欢喜喜的道:

“这一次无论如何得赶在那大恶人的先头。”她和乔峰均不知

对头是谁,提起那人时,总是以“大恶人”相称。

乔峰心中却隐隐担忧,总觉这“大恶人”每一步都始终

占了先着,此人武功当不在自己之下,机智谋略更是远胜,何

况自己直至此刻,瞧出来眼前始终迷雾一团,但自己一切所

作所为,对方却显然清清楚楚。一生之中,从未遇到过这般

厉害的对手。只是敌人愈强,他气慨愈豪,却也丝毫无惧怕

之意。

铁面判官单正世居山东泰安大东门外,泰安境内,人人

皆知。乔峰和阿朱来到泰安时已是傍晚,问明单家所在,当

即穿城而过。出得大东门来,行不到一里,只见浓烟冲天,什

么地方失了火,跟着锣声当当响起,远远听得人叫道:“走了

水啦!走了水啦!快救火。”

乔峰也不以为意,纵马奔驰,越奔越近失火之处。只听

得有人大声叫道:“快救火啊,快救火啊,是铁面单家!”

乔峰和阿朱吃了一惊,一齐勒马,两人对望了一眼,均

想:“难道又给大恶人抢到了先着?”阿朱安慰道:“单正武艺

高强,屋子烧了,决不会连人也烧在内。”

乔峰摇了摇头。他自从杀了单氏二虎之后,和单家结仇

极深,这番来到泰安,虽无杀人之意,但想单正和他的子侄

门人决计放自己不过,原是预拟来大战一场。不料未到庄前,

对方已遭灾殃,心中不由得恻然生悯。

渐渐驰近单家庄,只觉热气炙人,红焰乱舞,好一场大

火。

这时四下里的乡民已群来救火,提水的提水,泼沙的泼

沙。幸好单家庄四周掘有深壕,附近又无人居住,火灾不致

蔓延。

乔峰和阿朱驰到灾场之旁,下马观看。只听一名汉子叹

道:“单老爷这样的好人,在地方上济贫救灾,几十年来积下

了多少功德,怎么屋子烧了不说,全家三十余口,竟一个也

没能逃出来?”另一人道:“那定是仇家放的火,堵住了门不

让人逃走。否则的话,单家连五岁小孩子也会武功,岂有逃

不出来之理?”先一人道:“听说单大爷、单二大爷、单五爷

在河南给一个叫什么乔峰的恶人害了,这次来放火的,莫非

又是这个大恶人?”

阿朱和乔峰说话中提到那对头时,称之为“大恶人”,这

时听那两个乡人也口称“大恶人”,不禁互瞧了一眼。

那年纪较轻的人道:“那自然是乔峰了。”他说到这里,放

低了声音,说道:“他定是率领了大批手下闯进庄去,将单家

杀得鸡犬不留。唉,老天爷真没眼睛。”那年纪大的人道:

“这乔峰作恶多端,将来定比单家几位爷们死得惨过百倍。”

阿朱听他诅咒乔峰,心中着恼,伸手在马颈头一拍,那

马吃惊,左足弹出,正好踢在那人臀上。那人“啊”的一声,

身子矮了下去。阿朱道:“你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那

人给马蹄踢了一脚,想起“大恶人”乔峰属下人手众多,吓

得一声也不敢吭,急急走了。

乔峰微微一笑,但笑容之中,带着三分凄苦的神色,和

阿朱走到火场的另一边去。听得众人纷纷谈论,说话一般无

异,都说单家男女老幼三十余口,竟没一个能逃出来。乔峰

闻到一阵阵焚烧尸体的臭气,从火场中不断冲出来,知道各

人所言非虚,单正全家男女老幼,确是尽数葬身在火窟之中

了。

阿朱低声道:“这大恶人当真辣手,将单正父子害死,也

就罢了,何以要杀他全家?更何必连屋子也烧去了?”乔峰哼

了一声,说道:“这叫做斩草除根。倘若换作了我,也得烧屋。”

阿朱一惊,问道:“为什么?”乔峰道:“那一晚在杏子林中,

单正曾说过几句话,你想必也听到了。他说:“我家中藏得有

这位带头大哥的几封信,拿了这封信去一对笔迹,果是真

迹。’”阿朱叹道:“是了,他就算杀了单正,怕你来到单家庄

中,找到了那几封书信,还是能知道这人的姓名。一把火将

单家庄烧成了白地,那就什么书信也没有了。”

这时救火的人愈聚愈多,但火势正烈,一桶桶水泼到火

上,霎时之间化作了白气,却那里遏得住火头?一阵阵火焰

和热气喷将出来,只冲得各人不住后退。众人一面叹息,一

面大骂乔峰。乡下人口中的污言秽语,自是难听之极了。

阿朱生怕乔峰听了这些无理辱骂,大怒之下竟尔大开杀

戒,这些乡下人可就惨了,偷眼向他瞧去,只见他脸上神色

奇怪,似是伤心,又似懊悔,但更多的还是怜悯,好似觉得

这些乡下人愚蠢之至,不值一杀。只听他叹了口长气,黯然

道:“去天台山罢!”

他提到天台山,那确是无可奈何之事。智光大师当年虽

曾参与杀害他父母这一役,但后来智光大发愿心,远赴异域,

采集树皮,医治浙闽两广一带百姓的瘴气疟病,活人无数,自

己却也因此而身染重病,痊愈后武功全失。这等济世救人的

行径,江湖上无人不敬,提起智光大师来,谁都称之为“万

家生佛”,乔峰若非万不得已,决计不肯去和他为难。

两人离了泰安,取道南行。这一次乔峰却不拚命赶路了,

心想自己好整以暇,说不定还可保得智光大师的性命,若是

和先前一般的兼程而行,到得天台山,多半又是见到智光大

师的尸体,说不定连他所居的禅寺也给烧成了白地。何况智

光行脚无定,云游四方,未必定是在天台山的寺院之中。

天台山在浙东。两人自泰安一路向南,这一次缓缓行来,

恰似游山玩水一般,乔峰和阿朱谈论江湖上的奇事轶闻,若

非心事重重,实足游目畅怀。

这一日来到镇江,两人上得金山寺去,纵览江景,乔峰

瞧着浩浩江水,不尽向东,猛地里想起一事,说道:“那个

‘带头大哥’和‘大恶人’,说不定便是一人。”阿朱击掌道:

“是啊,怎地咱们一直没想到此事?”乔峰道:“当然也或者是

两个人,但这两人定然关系异常密切,否则那大恶人决不至

于千方百计,要掩饰那带头大哥的身分。但那‘带头大哥’既

连汪帮主这等人也甘愿追随其后,自是非同小可的人物。那

‘大恶人’却又如此了得。世上难道有这么两个高人,我竟连

一个也不知道?以此推想,这两人多半便是一人。只要杀了

那‘大恶人’,便是报了我杀父杀母的大仇。”

阿朱点头称是,又道:“乔大爷,那晚在杏子林中,那些

人述说当年旧事,只怕……只怕……”说到这里,声音不禁

有些发颤。

乔峰接口道:“只怕那大恶人便是在杏子林中?”阿朱颤

然道:“是啊。那铁面判官单正说道,他家中藏有带头大哥的

书信,这番话是在杏子林中说的。他全家被烧成了白地……

唉,我想起那件事来,心中很怕。”她身子微微发抖,震在乔

峰的身侧。

乔峰道:“此人心狠手辣,世所罕有。赵钱孙宁可身败名

裂,不肯吐露他的真相,单正又和他交好,这人居然能对他

二人下此毒手。那晚杏子林中,又有什么如此厉害的人物?”

沉吟半晌,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觉得奇怪。”阿朱道:“什

么事?”

乔峰望着江中的帆船,说道:“这大恶人聪明机谋,处处

在我之上,说到武功,似乎也不弱于我。他要取我性命,只

怕也不如何为难。他又何必这般怕我得知我仇人是谁?”

阿朱道:“乔大爷,你这可太谦了。那大恶人纵然了得,

其实心中怕得你要命。我猜他这些日子中心惊胆战,生怕你

得知他的真相,去找他报仇。否则的话,他也不必害死乔家

二老,害死玄苦大师,又害死赵钱孙、谭婆,和铁面判官一

家了。”

乔峰点了点头,道:“那也说得是。”向她微微一笑,说

道:“他既不敢来害我,自也不敢走近你身边。你不用害怕。”

过了半晌,叹道:“这人当真工于心计。乔某枉称英雄,却给

人玩弄于掌股之上,竟无还手之力。”

过长江后,不一日又过钱塘江,来到天台县城。乔峰和

阿朱在客店中歇了一宿。次日一早起来,正要向店伴打听入

天台山的路程,店中掌柜匆匆进来,说道:“乔大爷,天台山

止观禅寺有一位师父前来拜见。”

乔峰吃了一惊,他住宿客店之时,曾随口说姓关,便问:

“你干么叫我乔大爷?”那掌柜道:“止观寺的师父说了乔大爷

的形貌,一点不错。”乔峰和阿朱对瞧一眼,均颇惊异,他二

人早已易容改装,而且与在山东泰安时又颇不同,居然一到

天台,便给人认了出来。乔峰道:“好,请他进来相见。”

掌柜的转身出去,不久带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矮胖僧人进

来。那僧人合十向乔峰为礼,说道:“家师上智下光,命小僧

朴者邀请乔大爷、阮姑娘赴敝寺随喜。”乔峰听他连阿朱姓阮

也知道,更是诧异,问道:“不知师父何以得悉在下姓氏?”

朴者和尚道:“家师吩咐,说道天台县城‘倾盖客店’之

中,住得有一位乔英雄,一位阮姑娘,命小僧前来迎接上山。

这位是乔大爷了,不知阮姑娘在哪里?”阿朱扮作个中年男子,

朴者和尚看不出来,还道阮姑娘不在此处。

乔峰又问:“我们昨晚方到此间,尊师何以便知?难道他

真有前知的本领么?”

朴者还未回答,那掌柜的抢着道:“止观寺的老神僧神通

广大,屈指一算,便知乔大爷要来。别说明后天的事瞧得清

清楚楚,便是五百年之后的事情,他老人家也算得出个十之

六七呢。”

乔峰知道智光大师名气极响,一般愚民更是对他奉若神

明,当下也不多言,说道:“阮姑娘随后便来,你领我们二人

先去拜见尊师罢。”朴者和尚道:“是。”乔峰要算房饭钱,那

掌柜的忙道:“大爷是止观禅寺老神僧的客人,住在小店,我

们沾了好大的光,这几钱银子的房饭钱,那无论如何是不敢

收的。”

乔峰道:“如此叨扰了。”暗想:“智光禅师有德于民,他

害死我爹娘的怨仇,就算一笔勾销。只盼他肯吐露那‘带头

大哥’和大恶人是谁,我便心满意足。”当下随着朴者和尚出

得县城,径向天台山而来。

天台山风景清幽,但山径颇为险峻,崎岖难行。相传汉

时刘晨、阮肇误入天台山遇到仙女,可见山水固极秀丽,山

道却盘旋曲折,甚难辨认。乔峰跟在朴者和尚身后,见他脚

力甚健,可是显然不会武功,但他并不因此而放松了戒备之

意,寻思:“对方既知是我,岂有不严加防范之理?智光禅师

虽是有德高僧,旁人却未必都和他一般心思。”

岂知一路平安,太平无事的便来到了止观寺外。天台山

诸寺院中,国清寺名闻天下,隋时高僧智者大师曾驻锡于此,

大兴“天台宗”,数百年来为佛门重地。但在武林之中,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