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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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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心想鸠摩智武功高得出奇,当世只怕无人能敌,这

崔过二人是万万打他不过的,若来妄图相救,只不过枉送两

条性命。还是叫他二人赶快逃走的为妙,便道:“且慢!这位

大师单身一人,打败了我伯父大理的五位高手,将我擒来。他

是慕容先生的知交好友,要将我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焚烧为祭。

你二位和姑苏慕容氏毫不相干,这就快快走罢。”

崔百泉和过彦之听说这和尚打败了保定帝等高手,心中

已是一惊,待听说他是慕容氏的知交,更加震骇。崔百泉心

想自己在镇南王府中躲了这十几年,今日小王爷有难,岂能

袖手不理?反正既来姑苏,这条性命早就豁出去不要了,不

论死在正点儿的算盘珠下或是旁人手中,也没什么分别,当

即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金光灿烂的算盘,高举摇晃,铮铮铮

的乱响,说道:“大和尚,慕容先生是你的好朋友,这位小王

爷却是我的好朋友,我劝你还是放开了他罢。”过彦之一抖手

间,也取下缠在腰间的软鞭。两人同时向鸠摩智马前抢去。

段誉大叫:“两位快走,你们打不过他的。”

鸠摩智淡淡一笑,说道:“真要动手么?”崔百泉道:“这

一场架,叫做老虎头上拍苍蝇,明知打你不过,也得试上一

试,生死……啊唷,啊唷!”

“生死”什么的还没说出口,鸠摩智已伸手夺过过彦之的

软鞭,跟着拍的一声,翻过软鞭,卷着崔百泉手中的金算盘,

鞭子一扬,两件兵刃同时脱手飞向右侧湖中,眼见两件兵刃

便要沉入湖底,哪知鸠摩智手上劲力使得恰到好处,软鞭鞭

梢翻了过来,刚好缠住一根垂在湖面的柳枝,柳枝柔软,一

升一沉,不住摇动。金算盘款款拍着水面,点成一个个涟漪。

鸠摩智双手合十,说道:“有劳两位大驾,相烦引路。”崔

过二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鸠摩智道:“两位倘若不愿

引路,便请示知燕子坞参合庄的途径,由小僧觅路自去,那

也不妨。”崔过二人见他武功如此高强,而神态却又谦和之极,

都觉翻脸也不是,不翻脸也不是。

便在此时,只听得款乃声响,湖面绿波上飘来一叶小舟,

一个绿衫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小曲,听

那曲子是:“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

头滩,笑脱红裙裹鸭儿。”歌声娇柔无邪,欢悦动心。

段誉在大理时诵读前人诗词文章,于江南风物早就深为

倾倒,此刻一听此曲,不由得心魂俱醉。只见那少女一双纤

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崔百泉和过彦之虽

大敌当前,也不禁转头向她瞧了两眼。

只有鸠摩智视若不见,听如不闻,说道:“两位既不肯见

告参合庄的所在,小僧这就告辞。”

这时那少女划着小舟,已近岸边,听到鸠摩智的说话,接

口道:“这位大师父要去参合庄,阿有啥事体?”说话声音极

甜极清,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这少女约莫十六七

岁年纪,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

段誉心道:“想不到江南女子,一美至斯。”其实这少女

也非甚美,比之木婉清颇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

的温柔,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

鸠摩智道:“小僧欲到参合庄去,小娘子能指点途径么?”

那少女微笑道:“参合庄的名字,外边人勿会晓得,大师父从

啥地方听来?”鸠摩智道:“小僧是慕容先生方外至交,特来

老友墓前一祭,以践昔日之约。并盼得识慕容公子清范。”那

少女沉吟道:“介末真正弗巧哉!慕容公子刚刚前日出仔门,

大师父早来得三日末,介就碰着公子哉。”鸠摩智道:“与公

子缘悭一面,教人好生惆怅,但小僧从吐蕃国万里迢迢来到

中土,愿在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完当年心愿。”那少女道:

“大师父是慕容老爷的好朋友,先请去用一杯清茶,我再给你

传报,你讲好�?”鸠摩智道:“小娘子是公子府上何人?该

当如何称呼才是?”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啊唷,我是服侍公子抚琴吹笛的

小丫头,叫做阿碧。你勿要大娘子、小娘子的介客气,叫我

阿碧好哉!”她一口苏州土白,本来不易听懂,但她是武林世

家的侍婢,想是平素官话听得多了,说话中尽量加上了些官

话,鸠摩智与段誉等尚可勉强明白。当下鸠摩智恭恭敬敬的

道:“不敢!”(按:阿碧的吴语,书中只能略具韵味而已,倘

若全部写成苏白,读者固然不懂,鸠摩智和段誉加二要弄勿

清爽哉。)

阿碧道:“这里去燕子坞琴韵小筑,都是水路,倘若这几

位通统要去,我划船相送,好�?”她每一句“好�”,都是

殷勤探询,软语商量,教人难以拒却。

鸠摩智道:“如此有劳了。”携着段誉的手,轻轻跃上小

舟。那小舟只略沉少许,却绝无半分摇晃。阿碧向鸠摩智和

段誉微微一笑,似乎是说:“真好本事!”

过彦之低声道:“师叔,怎么?”他二人是来找慕容氏报

仇的,但弄得如此狼狈,实在好不尴尬。

阿碧微笑道:“两位大爷来啊来到苏州哉,倘若无不啥要

紧事体,介末请到敝处喝杯清茶,吃点点心。勿要看这只船

小,再坐几个人也勿会沉格。”她轻轻划动小舟,来到柳树之

下,伸出纤手收起了算盘和软鞭,随手拨弄算珠,铮铮有声。

段誉只听得几下,喜道:“姑娘,你弹的是‘采桑子’么?”

原来她随手拨弄算珠,轻重疾徐,自成节奏,居然便是两句

清脆灵动的‘采桑子’。阿碧嫣然一笑,道:“公子,你精通

音律,也来弹一曲么?”段誉见她天真烂漫,和蔼可亲,笑道:

“我可不会弹算盘。”转头向崔百泉道:“霍先生,人家把你的

算盘打得这么好听。”

崔百泉涩然一笑,道:“不错,不错。姑娘真是雅人,我

这门最俗气的家生,到了姑娘手里,就变成了一件乐器。”阿

碧道:“啊哟,真正对勿起,这是霍大爷的么?这算盘打造得

真考究。你屋里一定交关之有铜钱,连算盘也用金子做。霍

大爷,还仔拨你。”她左手拿着算盘,伸长手臂。崔百泉人在

岸上,无法拿到,他也真舍不得这个片刻不离身的老朋友,轻

轻一纵,上了船头,伸手将算盘接了过去,侧头过来向鸠摩

智瞪了一眼。鸠摩智脸上始终慈和含笑,全无愠色。

阿碧左手拿着软鞭鞭梢提高了,右手五指在鞭上一勒而

下,手指甲触到软鞭一节节上凸起的棱角,登时发出叮、玲、

东、珑几下清亮不同的声音。她五指这么一勒,就如是新试

琵琶一般,一条斗过大江南北、黑道白道英豪的兵刃,到了

她一双洁白柔嫩的手中,又成了一件乐器。

段誉叫道:“妙极,妙极!姑娘,你就弹它一曲。”阿碧

向着过彦之道:“这软鞭是这位大爷的了?我乱七八糟的拿来

玩弄,忒也无礼了。大爷,你也上船来罢,等一歇我拨你吃

鲜红菱。”过彦之心切师仇,对姑苏慕容一家恨之切骨,但见

这个小姑娘语笑嫣然,天真烂漫,他虽满腔恨毒,却也难以

向她发作,心想:“她引我到庄上去,那是再好不过,好歹也

得先杀他几个人给恩师报仇。”当下点了点头,跃到船上。

阿碧好好的卷拢软鞭,交给过彦之,木桨一扳,小舟便

向西滑去。

崔百泉和过彦之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想:“今日深入虎穴,

不知生死如何。慕容氏出手毒辣之极,这个小姑娘柔和温雅,

看来不假,但焉知不是慕容氏骄敌之计?教咱们去了防范之

心,他便可乘机下手。”

舟行湖上,几个转折,便转入了一座大湖之中,极目望

去,但见烟波浩渺,远水接天。过彦之更是暗暗心惊:“这大

湖想必就是太湖了。我和崔师叔都不会水性,这小妮子只须

将船一翻,咱们二人便沉入湖中喂了鱼鳖,还说什么替师报

仇?”崔百泉也想到了此节,寻思若能把木桨拿在手中,这小

姑娘便想弄翻船,也没这么容易,便道:“姑娘,我来帮你划

船,你只须指点方向便是。”阿碧笑道:“啊哟,介末不敢当。

我家公子倘若晓得仔,定规要骂我怠慢了客人。”崔百泉见她

不肯,疑心更甚,笑道:“实不相瞒,我们是想听听姑娘在软

鞭上弹曲的绝技。我们是粗人,这位段公子却是琴棋书画,样

样都精的。”

阿碧向段誉瞧了一眼,笑道:“我弹着好白相,又算啥绝

技了?段公子这样风雅,听仔笑啊笑煞快哉,我勿来。”

崔百泉从过彦之手中接过软鞭,交在她手里,道:“你弹,

你弹!”一面就接过了她手中的木桨。阿碧笑道:“好罢,你

的金算盘再借我拨我一歇。”崔百泉心下暗感危惧:“她要将

我们两件兵刃都收了去,莫非有甚阴谋?”事到其间,已不便

拒却,只得将金算盘递给她。阿碧将算盘放在身前的船板上,

左手握住软鞭之柄,左足轻踏鞭头,将软鞭拉得直了,右手

五指飞转轮弹,软鞭登时发出丁东之声,虽无琵琶的繁复清

亮,爽朗却有过之。

阿碧五指弹抹之际,尚有余暇腾出手指在金算盘上拨弄,

算盘珠的铮铮声夹在软鞭的玎玎声中,更增清韵。便在此时,

只见两只燕子从船头掠过,向西疾飘而去。段誉心想:“慕容

氏所住之处叫做燕子坞,想必燕子很多了。”

只听得阿碧漫声唱道:“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

双飞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瞑来何晚?乱入红楼,低

飞绿岸,画梁轻拂歌尘转。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

卷。”

段誉听她歌声唱到柔曼之处,不由得回肠荡气,心想:

“我若终生僻处南疆,如何得能聆此仙乐?‘为谁归去为谁来,

主人恩重珠帘卷。’慕容公子有婢如此,自是非常人物。”

阿碧一曲既罢,将算盘和软鞭还了给崔过二人,笑道:

“唱得不好,客人勿要笑。霍大爷,向左边小港中划进去,是

了!”

崔百泉见她交还兵刃,登感宽心,当下依言将小舟划入

一处小港,但见水面上生满了荷叶,若不是她指点,决不知

荷叶间竟有通路。崔百泉划了一会,阿碧又指示水路:“从这

里划过去。”这边水面上全是菱叶和红菱,清波之中,红菱绿

叶,鲜艳非凡。阿碧顺手采摘红菱,分给众人。

段誉一双手虽能动弹,但穴道被点之后全无半分力气,连

一枚红菱的硬皮也无法剥开。阿碧笑道:“公子爷勿是江南人,

勿会剥菱,我拨你剥。”连剥数枚,放在他掌中。段誉见那菱

皮肉光洁,送入嘴中,甘香爽脆,清甜非凡,笑道:“这红菱

的滋味清而不腻,便和姑娘唱的小曲一般。”阿碧脸上微微一

红,笑道:“拿我的歌儿来比水红菱,今朝倒是第一趟听到,

多谢公子啦!”

菱塘尚未过完,阿碧又指引小舟从一丛芦苇和茭白中穿

了过去。这么一来,连鸠摩智也起了戒心,暗暗记忆小舟的

来路,以备回出时不致迷路,可是一眼望去,满湖荷叶、菱

叶、芦苇、茭白,都是一模一样,兼之荷叶、菱叶在水面飘

浮,随时一阵风来,便即变幻百端,就算此刻记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局面便全然不同。鸠摩智和崔百泉、过彦之三人不断

注视阿碧双目,都想从她眼光之中,瞧出她寻路的法子和指

标。但她只是漫不经意的采菱拨水,随口指引,似乎这许许

多多纵横交错、棋盘一般的水道,便如她手掌中的掌纹一般

明白,生而知之,不须辨认。

如此曲曲折折的划了两个多时辰,未牌时分,遥遥望见

远处绿柳丛中,露出一角飞檐。阿碧道:“到啦!霍大爷!累

得你帮我划了半日船。”崔百泉苦笑道:“只要有红菱可吃,清

歌可听,我便这么划他十年八年,那也不累。”阿碧拍手笑道:

“你要听歌吃菱,介末交关便当?在这湖里一辈子勿出去好

哉!”

崔百泉听到她说“在这里一辈子勿出去”,不由得矍然一

惊,斜着一双小眼向她端相了一会,但见她笑吟吟的似乎全

无机心,却也不能就此放心。

阿碧接过木桨,将船直向柳荫中划去,到得邻近,只见

一座松树枝架成的木梯,垂下来通向水面。阿碧将小船系在

树枝之上,忽听得柳枝上一只小鸟“莎莎都莎,莎莎都莎”的

叫了起来,声音清脆。阿碧模仿鸟鸣,也叫了几下,回头笑

道:“请上岸罢!”

众人逐一跨上岸去,见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

个不知是小岛还是半岛之上。房舍小巧玲珑,颇为精雅。小

舍匾额上写着“琴韵”两字,笔致颇为潇洒。鸠摩智道:“此

间便是燕子坞参合庄么?”阿碧摇头道:“不。这是公子起给

我住的,小小地方,实在不能接待贵客。不过这位大师父说

要去拜祭慕容老爷的墓,我可作不了主,只好请几位在这里

等一等,我去问问阿朱姊姊。”

鸠摩智一听,心头有气,脸色微微一沉。他是吐番国护

国法王,身分何等尊崇?别说在吐番国大受国主礼敬,即是

来到大宋、大理、西夏的朝廷之中,各国君主也必待以贵宾

之礼,何况他又是慕容先生的知交旧友,这番亲来祭墓,慕

容公子事前不知,已然出门,那也罢了,可是这下人不请他

到正厅客舍隆重接待,却将他带到一个小婢的别院,实在太

也气人。但他见阿碧语笑盈盈,并无半分轻慢之意,心想:

“这小丫头什么也不懂,我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想到此节,便

即心平气和。

崔百泉问道:“你阿朱姊姊是谁?”阿碧笑道:“阿朱就是

阿朱,伊只比我大一个月,介末就摆起阿姊架子来哉。我叫

伊阿姊,介末叫做呒不法子,啥人教伊大我一个月呢?你用

勿着叫伊阿姊,你倘若叫伊阿姊末,伊越发要得意哩。”她咭

咭咯咯的说着,语声清柔,若奏管弦,将四人引进屋去。

到得厅上,阿碧请客人就座,便有男仆奉上清茶糕点。段

誉端起茶碗,扑鼻一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飘

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生满纤细绒毛。段

誉从未见过,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鸠摩智

和崔、过二人见茶叶古怪,都不敢喝。这珠状茶叶是太湖附

近山峰的特产,后世称为“碧螺春”,北宋之时还未有这雅致

名称,本地人叫做“吓煞人香”,以极言其香。鸠摩智向在西

域和吐番山地居住,喝惯了苦涩的黑色茶砖,见到这等碧绿

有毛的茶叶,不免疑心有毒。

四色点心是玫瑰松子糖、茯苓软糕、翡翠甜饼、藕粉火

腿饺,形状精雅,每件糕点都似不是做来吃的,而是用来玩

赏一般。

段誉赞道:“这些点心如此精致,味道定是绝美的了,可

是教人又怎舍得张口去吃?”阿碧微笑道:“公子只管吃好哉,

我们还有。”段誉吃一件赞一件,大快平生。鸠摩智和崔过二

人却仍不敢食用。段誉心下起疑:“这鸠摩智自称是慕容博的

好友,如何他也处处严加提防?而慕容庄上接待他的礼数,似

乎也不太对劲。”

鸠摩智的耐心也真了得,等了半天,待段誉将茶水和糕

点都尝了个遍,赞了个够,才道:“如此便请姑娘去通知你的

阿朱姊姊。”

阿碧笑道:“阿朱的庄子离这里有四九水路,今朝来不及

去哉,四位在这里住一晚,明朝一早,我送四位去‘听香水

榭’。”崔百泉问道:“什么四九水路?”阿碧道:“一九是九里,

二九十八里,四九就是三十六里。你拨拨算盘就算出来哉。”

原来江南一带,说到路程距离,总是一九、二九的计算。

鸠摩智道:“早知如此,姑娘径自送我们去听香水榭,岂

不爽快?”阿碧笑道:“这里呒人不陪我讲闲话,闷也闷煞快。

好容易来了几个客人,几花好?介末总归要留你们几位住上

一日。”

过彦之一直沉着气不说话,这时突然霍地站起,喝道:

“慕容家的亲人住在哪里?我过彦之上参合庄来,不是为了喝

茶吃饭,更不是陪你说笑解闷,是来杀人报仇、流血送命的。

姓过的既到此间,也没想再生出此庄。姑娘,请你去说,我

是伏牛派柯百岁的弟子,今日跟师父报仇来啦!”说着软鞭一

晃,喀喇喇一声响,将一张紫檀木茶几和一张湘妃竹椅子打

成了碎片。

阿碧既不惊惶,也不生气,说道:“江湖上英雄豪杰来拜

会公子的,每个月总有几起,也有很多大爷这般凶霸霸、恶

狠狠的,我小丫头倒也没吓煞……”

她话未说完,后堂转出一个须发如银的老人,手中撑着

一根拐杖,说道:“阿碧,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说的却

是官话,语音甚是纯正。

崔百泉纵身离椅,和过彦之并身而立,喝问:“我师兄柯

百岁到底是死在谁的手下?”

段誉见这老人弓腰曲背,满脸都是绉纹,没九十也有八

十岁,只听他嘶哑着嗓子说道:“柯百岁,柯百岁,嗯,年纪

活到一百岁,早就该死啦!”

过彦之一到苏州,立时便想到慕容氏家中去大杀大砍一

场,替恩师报仇,只是给鸠摩智夺去兵刃,折了锐气,再遇

上阿碧这样天真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满腔怨愤,无可发泄,这

时听这老人说话无礼,软鞭挥出,鞭头便点向他背心。他见

鸠摩智坐在西首,防他出手干预,这一鞭便从东边挥击过去。

哪知鸠摩智手臂一伸,掌心中如有磁力,远远的便将软

鞭抓了过去,说道:“过大侠,咱们远来是客,有话可说,不

必动武。”将软鞭卷成一团,还给了他。

过彦之满脸胀得通红,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转念心

想:“今日报仇乃是大事,宁可受一时之辱,须得有兵刃在手。”

便伸手接了。

鸠摩智向那老人道:“这位施主尊姓大名?是慕容先生的

亲戚,还是朋友?”那老人裂嘴一笑,说道:“老头儿是公子

爷的老仆,有什么尊姓大名?听说大师父是我们故世的老爷

好朋友,不知有什么吩咐。”鸠摩智道:“我的事要见到公子

后当面奉告。”那老人道:“那可不巧了,公子爷前天动身出

门,说不定哪一天才回来。”鸠摩智问道:“公子去了何处?”

那老人侧过了头,伸手敲敲自己的额角,道:“这个么,我可

老糊涂了,好像是去西夏国,又说什么辽国,也说不定是吐

蕃,要不然便是大理。”

鸠摩智哼了一声,心中不悦,当时天下五国分峙,除了

当地是大宋所辖,这老人却把其余四国都说全了。他明知这

老人是假装胡涂,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等公子回来了,

请管家带我去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尽故人之情。”

那老人双手乱摇,说道:“这个我可作不起主,我也不是

什么管家。”鸠摩智道:“那么尊府的管家是谁?请出来一见。”

那老人连连点头,说道:“很好!很好!我去请管家来。”转

过身子,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自言自语:“这个年头儿啊,

世上什么坏人都有,假扮了和尚道士,便想来化缘骗人。我

老头儿什么没见过,才不上这个当呢。”

段誉哈哈一声,笑了出来。阿碧忙向鸠摩智道:“大师父,

你勿要生气,老黄伯伯是个老胡涂。他自以为聪明,不过说

话总归要得罪人。”

崔百泉拉拉过彦之的衣袖,走到一旁,低声道:“这贼秃

自称是慕容家的朋友,但这儿明明没将他当贵客看待。咱们

且别莽撞,瞧个明白再说。”过彦之道:“是!”两人回归原座。

但过彦之本来所坐的那只竹椅已给他自己打碎,变成了无处

可坐。阿碧将自己的椅子端着送过去,微笑道:“过大侠,请

坐!”过彦之点了点头,心想:“我纵能将慕容氏一家杀得干

干净净,这个小丫头也得饶了。”

段誉当那老仆进来之时,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十分别扭,

显得非常不对,但什么事情不对,却全然说不上来。他仔细

打量这小厅中的陈设家具,庭中花木,壁上书画,再瞧阿碧、

鸠摩智、崔百泉、过彦之四个人,什么特异之处都没有发现,

心中却越来越觉异样。

过了半晌,只听得脚步声响,内堂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

瘦子,脸色焦黄,须下留一丛山羊短须,一副精明能干的模

样,身上衣着颇为讲究,左手小指戴一枚汉玉班指,看来便

是慕容府中的管家了。这瘦子向鸠摩智等行礼,说道:“小人

孙三拜见各位。大师父,你老人家要到我们老爷墓前去拜祭,

我们实在感激之至。可是公子爷出门去了,没人还礼,太也

不够恭敬。待公子爷回来,小人定将大师父这番心意转告便

是……”

他说到这里,段誉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心中一动:

“奇怪,奇怪。”

当先前那老仆来到小厅,段誉便闻到一阵幽雅的香气。这

香气依稀与木婉清身上的体香有些相似,虽然颇为不同,然

而总之是女儿之香。起初段誉还道这香气发自阿碧身上,也

不以为意,可是那老仆一走出厅堂,这股香气就此消失,待

那自称为孙三的管家走进厅来,段誉又闻到了这股香气,这

才领会到,先前自己所以大觉别扭,原来是为了在一个八九

十岁老公公身上,闻到了十七八岁小姑娘的体香,寻思:“莫

非后堂种植了什么奇花异卉,有谁从后堂出来,身上便带有

幽香?要不然那老仆和这瘦子都是女子扮的。”

这香气虽令段誉起疑,其实气息极淡极微,鸠摩智等三

人半点也没察觉。段誉所以能够辨认,只因他曾与木婉清在

石壁中经历了一段奇险的时刻,这淡淡的处女幽香,旁人丝

毫不觉,于他却是铭心刻骨,比什么麝香、檀香、花香还更

强烈得多。鸠摩智内功虽然深厚,但一生严守色戒,红颜绿

鬓,在他眼中只是白骨骷髅,香粉胭脂,于他鼻端直同脓血

秽臭,浑不知男人女子体气之有异。

段誉虽疑心孙三是女子所扮,但瞧来瞧去,委实无半点

破绽,此人不但神情举止全是男人,而形貌声音亦无丝毫女

态。忽然想起:“女人要扮男人,这喉结须假装不来。”凝目

向孙三喉间瞧去,只见他山羊胡子垂将下来,刚好挡住了喉

头。段誉站起身来,假意观赏壁上的字画,走到孙三侧面,斜

目偷睨,但见他喉头毫无突起之状,又见他胸间饱满,虽不

能就此说是女子,但这样精瘦的一个男人,胸间决不会如此

肌肉丰隆。段誉发觉了这个秘密,甚觉有趣,心想:“好戏还

多着呢,且瞧她怎生做下去。”

鸠摩智叹道:“我和你家老爷当年在川边相识,谈论武功,

彼此佩服,结成了好友。没想到天妒奇才,似我这等庸碌之

辈,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爷却遽赴西方极乐。我从吐番

国来到中土,只不过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拜,有没

有人还礼,那又打什么紧?相烦管家领路便是。”孙三皱起眉

头,显得十分为难,说道:“这个……这个……”鸠摩智道:

“不知这中间有何为难之处,倒要请教。”

孙三道:“大师父既是我家老爷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

道老爷的脾气。我家老爷最怕有人上门拜访,他说来到我们

府中的,不是来寻仇生事,便是来拜师求艺,更下一等的,则

是来打抽丰讨钱,要不然是混水摸鱼,顺手牵羊,想偷点什

么东西去。他说和尚尼姑更加靠不住,啊哟……对不住

……”他说到这里,警觉这几句话得罪了鸠摩智,忙伸手按

住嘴巴。

这副神气却全然是个少女的模样,睁着圆圆的眼睛,乌

黑的眼珠骨溜溜的一转,虽然立即垂下眼皮,但段誉一直就

在留心,不由得心中一乐:“这孙三不但是女子,而且还是个

年轻姑娘。”斜眼瞧阿碧时,见她唇角边露出一丝狡狯的微笑,

心下更无怀疑,暗想:“这孙三和那老黄明明便是一人,说不

定就是那个阿朱姊姊。”

鸠摩智叹道:“世人险诈者多而诚信者少,慕容先生不愿

多跟俗人结交,确然也是应当的。”孙三道:“是啊。我家老

爷遗言说道:如果有谁要来祭坟扫墓,一概挡驾。他说道:

‘这些贼秃啊,多半没安着好心,定是想掘我的坟墓。’啊哟,

大师父,你可别多心,我家老爷骂的贼秃,多半并不是说你。”

段誉暗暗好笑:“所谓‘当着和尚骂贼秃’,当真是半点

也不错。”又想:“这个贼秃仍然半点不动声色,越是大奸大

恶之人,越沉得住气。这贼秃当真是非同小可之辈。”

鸠摩智道:“你家老爷这几句遗言,原很有理。他生前威

震天下,结下的仇家太多。有人当他在世之时奈何他不得,报

不了仇,在他死后想去动他遗体,倒也不可不防。”

孙三道:“要动我家老爷的遗体,哈哈,那当真是‘老猫

闻咸鱼’了。”鸠摩智一怔,问道:“什么‘老猫闻咸鱼’?”孙

三道:“这叫做‘嗅鲞啊嗅鲞’,就是‘休想啊休想’!”鸠摩

智道:“嗯,原来如此。我和慕容先生知己交好,只是在故人

墓前一拜,别无他意,管家不必多疑。”

孙三道:“实实在在,这件事小人作不起主,若是违背了

老爷遗命,公子爷回家后查问起来,可不要打折小人的腿么?

这样罢,我去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再来回复如何?”鸠摩智道:

“老太太?是哪一位老太太?”孙三道:“慕容老太太,是我家

老爷的叔母。每逢老爷的朋友们到来,都是要向她磕头行礼

的。公子不在家,什么事便都得请示老太太了。”鸠摩智道:

“如此甚好,请你向老太太禀告,说是吐蕃国鸠摩智向老夫人

请安。”孙三道:“大师父太客气了,我们可不敢当。”说着走

进内堂。

段誉寻思:“这位姑娘精灵古怪,戏弄鸠摩智这贼秃,不

知是何用意?”

过了好一会,只听得�环玎当,内堂走出一位老夫人来,

人未到,那淡淡的幽香已先传来。段誉禁不住微笑,心道:

“这次却扮起老夫人来啦。”只见她身穿古铜缎子袄裙,腕戴

玉镯,珠翠满头,打扮得雍容华贵,脸上皱纹甚多,眼睛迷

迷蒙蒙的,似乎已瞧不见东西。段誉暗暗喝采:“这小妮子当

真了得,扮什么,像什么,更难的是,她只这么一会儿便即

改装完毕,手脚之利落,令人叹为观止矣。”

那老夫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的走到堂上,说道:“阿碧,

是你家老爷的朋友来了么?怎不向我磕头?”脑袋东转西转,

像是两眼昏花,瞧不见谁在这里。阿碧向鸠摩智连打手势低

声道:“快磕头啊,你一磕头,太夫人就高兴了,什么事都能

答允。”老夫人侧过了头,伸手掌张在耳边,以便听得清楚些,

大声问道:“小丫头,你说什么?人家磕头了没有?”

鸠摩智道:“老夫人,你好,小僧给你老人家行礼了。”深

深长揖,双手发劲,砖头上登时发出咚咚之声,便似是磕头

一般。

崔百泉和过彦之对望一眼,均自骇然:“这和尚的内劲如

此了得,咱们只怕在他手底走不了一招。”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很好,很好!如今这世界上奸诈

的人多,老实的人少,就是磕一个头,有些坏胚子也要装神

弄鬼,明明没磕头,却在地下弄出咚咚的声音来,欺我老太

太瞧不见。你小娃儿很好,很乖,磕头磕得响。”

段誉忍不住嘿的一声,笑了出来。老夫人慢慢转过头来,

说道:“阿碧,是有人放了个屁么?”说着伸手在鼻端�动。阿

碧忍笑道:“老太太,不是的。这段公子笑了一声。”老夫人

道:“断了,什么东西断了?”阿碧道:“不是断了,人家是姓

段,段家的公子。”老夫人点头道:“嗯,公子长公子短的,你

从朝到晚,便是记挂着你家公子。”阿碧脸上一红,说道:

“老太太耳朵勿灵,讲闲话要牵丝扳藤?”

老夫人向着段誉道:“你这娃娃,见了老太太怎不磕头?”

段誉道:“老太太,我有句话想跟你说。”老夫人问道:“你说

什么?”段誉道:“我有一个侄女儿,最是聪明伶俐不过,可

是却也顽皮透顶。她最爱扮小猴儿玩,今天扮公的,明儿扮

母的,还会把戏呢。老太太见了她一定欢喜。可惜这次没带

她来向你老人家磕头。”

这老夫人正是慕容府中另一个丫头阿朱所扮。她乔装改

扮之术神乎其技,不但形状极似,而言语举止,无不毕肖,可

说没半点破绽,因此以鸠摩智之聪明机智,崔百泉之老于江

湖,都没丝毫疑心,不料段誉却从她身上无法掩饰的一些淡

淡幽香之中发觉了真相。

阿朱听他这么说,吃了一惊,但丝毫不动声色,仍是一

副老态龙钟、耳聋眼花的模样,说道:“乖孩子,乖孩子,真

聪明,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精乖的孩子。乖孩子别多口,老

太太定有好处给你。”

段誉心想:“她言下之意要我不可揭穿她底细,她在对付

鸠摩智这贼秃,那是朋友而非敌人。”便道:“老夫人尽可放

心,在下既到尊府,一切但凭老夫人吩咐便是。”

阿朱说道:“你听我话,那才是乖孩子啊。好,先对老婆

婆磕上三个响头,我决计不会亏待了你。”

段誉一怔,心道:“我是堂堂大理国的皇太弟世子,岂能

向你一个小丫头磕头?”

阿朱见他神色尴尬,嘿嘿冷笑,说道:“乖孩子,我跟你

说,还是向奶奶磕几个头来得便宜。”

段誉一转头,只见阿碧抿着嘴,笑吟吟的斜眼瞅着自己,

肤白如新剥鲜菱,嘴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媚,不禁

心中一动,问道:“阿碧姊姊,听说尊府还有一位阿朱姊姊,

她……她可是跟你一般美丽俊雅么?”阿碧微笑道:“啊哟!我

这种丑八怪算得啥介?阿朱姊姊倘使听得你直梗问法,一定

要交关勿开心哉。我怎么比得上人家,阿朱姊姊比我齐整十

倍。”段誉道:“当真?”阿碧笑道:“骗你做啥?”段誉道:

“比你俊美十倍,世上当无其人,除非是……除非是那位玉洞

仙子。只要跟你差不多,已是少有的美人了。”阿碧红晕上颊,

羞道:“老夫人叫你磕头,啥人要你瞎三话四的讨好我?”

段誉道:“老夫人本来必定也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老

实说,对我有没有好处,我段誉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对

美人儿磕几个头,倒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着便跪了下去,心

想:“既然磕头,索性磕得响些,我对那个洞中玉像已磕了几

千几百个头,对一位江山美人磕上三个头,又有何妨?”当下

咚咚咚的三个响头。

阿朱十分欢喜,心道:“这位公子爷明知我是个小丫头,

居然还肯向我磕头,当真十分难得。”说道:“乖孩子,很好,

很好。可惜我身边没带见面钱……”阿碧抢着道:“老太太勿

要忘记就是啦,下趟补给人家也是一样。”

阿朱白了她一眼,向崔百泉和过彦之道:“这两位客人怎

不向老婆子磕头见礼?”过彦之哼了一声,粗声粗气的道:

“你会武功不会?”阿朱道:“你说什么?”过彦之道:“我问你

会不会武功。倘若武功高强,姓过的在慕容老夫人手底领死!

如不是武林中人,也不必跟你多说什么。”阿朱摇头道:“什

么蜈蚣百脚?蜈蚣自然是有的,咬人很痛呢。”向鸠摩智道:

“大和尚,听说你想去瞧我侄儿的坟墓,你要偷盗什么宝贝

啊?”

鸠摩智虽没瞧出她是少女假扮,却也已料到她是装聋作

哑,决非当真老得胡涂了,心底增多了几分戒备之意,寻思:

“慕容先生如此了得,他家中的长辈自也非泛泛。”当下装作

没听见“掘墓”的话,说道:“小僧与慕容先生是知交好友,

闻知他逝世的噩耗,特地从吐蕃国赶来,要到他墓前一拜。小

僧生前曾与慕容先生有约,要取得大理段氏六脉神剑的剑谱,

送与慕容先生一观。此约不践,小僧心中有愧。”

阿朱与阿碧对看了一眼,均想:“这和尚终于说上正题

啦。”阿朱道:“六脉神剑剑谱取得了怎样?取不到又怎样?”

鸠摩智道:“当年慕容先生与小僧约定,只须小僧取得六脉神

剑剑谱给他观看几天,就让小僧在尊府还施水阁’看几天书。”

阿朱一凛:“这和尚竟知道‘还施水阁’的名字,那么或许所

言不虚。”当下假装胡涂,问道:“什么‘稀饭水饺’?你要香

梗米稀饭、鸡汤水饺么?那倒容易,你是出家人,吃得荤腥

么?”

鸠摩智转头向阿碧道:“这位老太太也不知是真胡涂,还

是假胡涂,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岂不令人心冷?”

阿朱道:“嗯,你的心凉了。阿碧,你去做碗热热的鸡鸭

血汤,给大师父暖暖心肺。”阿碧忍笑道:“大师父勿吃荤介。”

阿朱点头道:“那么不要用真鸡真鸭,改用素鸡素鸭好了。”阿

碧道:“老太太,勿来事格,素鸭呒不血的。”阿朱道:“那怎

么办呢?”

两个小姑娘一搭一档,尽是胡扯。苏州人大都伶牙利齿,

后世苏州评弹之技名闻天下,便由于此。这两个小丫头平素

本是顽闹说笑惯了的,这时作弄得鸠摩智直是无法可施。

他此番来到姑苏,原盼见到慕容公子后商议一件大事,哪

知正主儿见不着,所见到之人一个个都缠夹不清,若有意,若

无意,虚虚实实,令他不知如何着手才好。他略一凝思,已

断定慕容老夫人、孙三、黄老仆、阿碧等人,都是意在推搪,

既不让自己祭墓,当然更不让进入“还施水阁”观看武学秘

籍,眼下不管他们如何装腔作势,自当先将话儿说明白了,此

后或以礼相待,或恃强用武,自己都是先占住了道理,当下

心平气和的道:“这六脉神剑剑谱,小僧是带来了,因此斗胆

要依照旧约,到尊府‘还施水阁’去观看图书。”

阿碧道:“慕容老爷已经故世哉。一来口说无凭,二来大

师父带来这本剑谱,我们这里也呒不啥人看得懂,从前就算

有啥旧约,自然是一概无效的了。”阿朱道:“什么剑谱?在

哪里?先给我瞧瞧是真还是假的。”

鸠摩智指着段誉道:“这位段公子的心里,记得全套六脉

剑剑谱,我带了他人来,就同是带了剑谱来一样。”阿碧微笑

道:“我还道真有什么剑谱呢,原来大师父是说笑的。”鸠摩

智道:“小僧何敢说笑?那六脉神剑的原本剑谱,已在大理天

龙寺中为枯荣大师所毁,幸好段公子原原本本的记得。”阿碧

道:“段公子记得,是段公子的事,就算是到‘还施水阁’看

书,也应当请段公子去。同大师有啥相干?”鸠摩智:“小僧

为践昔日之约,要将段公子在慕容先生墓前烧化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但见他神色宁定,一本正经,

决不是随口说笑的模样,惊讶更甚。阿碧道:“大师父这不是

讲笑话吗,好端端一个人,哪能拨你随便烧化?”鸠摩智淡淡

的道:“小僧要烧了他,谅他也抗拒不得。”阿碧微笑道:“大

师父说段公子心中记得全部六脉神剑剑谱,可见得全是瞎三

话四。想这六脉神剑是何等厉害功夫,段公子倘若真是会得

使这路剑法,又怎能屈服于你?”鸠摩智点了点头,道:“姑

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段公子被我点中了穴道,全身内劲

使不出来。”

阿朱不住摇头,道:“我更加半点也不信了。你倒解开段

公子的穴道,教他施展施展六脉神剑看。我瞧你九成九是在

说谎。”鸠摩智点点头,道:“很好,可以一试。”

段誉称赞阿碧美貌,对她的弹奏歌唱大为心醉,阿碧自

是欢喜;他不揭穿阿朱乔装,反向她磕了三个响头,又得了

阿朱的欢心,因此这两个小丫头听说段誉被点了穴道,都想

骗鸠摩智解开他穴道。不料鸠摩智居然一口答允。

只见他伸出手掌,在段誉背上、胸前、腿前虚拍数掌。段

誉经他这几掌一拍,只觉得被封穴道中立时血脉畅通,微一

运气,内息便即转动自如。他试行照着中冲剑法的运气法门,

将内力提到右手中指的中冲穴中,便感中指炙热,知道只须

手指一伸,剑气便可射出。

鸠摩智道:“段公子,慕容老夫人不信你已练会六脉神剑,

请你一试身手。如我这般,将这株桂花树斩下一根枝丫来。”

说着左掌斜斜劈出,掌上已蓄积真力,使出的正是“火焰

刀”中的一招。只听得喀的一声轻响,庭中桂树上一条树枝

无风自折,落下地来,便如用刀剑劈削一般。

崔百泉和过彦之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他二人虽见

这番僧武功十分怪异,总还当是旁门左道的邪术一类,这时

见他以掌力切断树枝,才知他内力之深,实是罕见罕闻。

段誉摇头道:“我什么武功也不会,更加不会什么七脉神

剑、八脉神刀。人家好端端一株桂花树,你干么弄毁了它?”

鸠摩智道:“段公子何必过谦?大理段氏高手中,以你武功第

一。当世除了慕容公子和区区在下之外,能胜得过你的,只

怕寥寥无几。姑苏慕容府上乃天下武学的府库,你施展几手,

请老太太指点指点,那也是极大的美事。”段誉道:“大和尚,

你一路上对我好生无礼,将我横拖直拉、顺提倒曳的带到江

南来。我本来不想再跟你多说一句话,但到得姑苏,见到这

般宜人的美景,几位神仙一般的姑娘,我心中一口怨气倒也

消了。咱们从此一刀两断,谁也不用理谁。”

阿朱与阿碧听他一副书呆子口气,不由得暗暗好笑,而

他言语中赞誉自己,也不免芳心窃喜。

鸠摩智道:“公子不肯施展六脉神剑,那不是显得我说话

无稽么?”

段誉道:“你本来是信口开河嘛。你既与慕容先生有约,

干么不早日到大理来取剑经?却等到慕容先生仙逝之后,死

无对证,这才到慕容府上来罗唣不休。我瞧你啊,乃是心慕

姑苏慕容氏武功高强,捏造一派谎话,想骗得老太太应允你

到藏书阁中,去偷看慕容氏的拳经剑谱,学一学慕容氏‘以

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门。你也不想想,人家既在武林中

有这么大的名头,难道连这一点儿粗浅法门也不懂?倘若你

只凭这么一番花言巧语,便能骗得到慕容氏的武功秘诀,天

下的骗子还少得了?谁又不会来这么胡说八道一番?”

阿朱、阿碧同声称是。

鸠摩智摇摇头,道:“段公子的猜测不对。小僧与慕容先

生订约虽久,但因小僧闭关修习这‘火焰刀’功夫,九年来

足不出户,不克前往大理。小僧“火焰刀”功夫要是练不成

功,这次便不能全身而出天龙寺了。”

段誉道:“大和尚,你名气也有了,权位也有了,武功又

这般高强,太太平平的在吐蕃国做你的护国法王,岂不甚妙?

何必到江南来骗人?我劝你还是早早回去罢?”

鸠摩智道:“公子倘若不肯施展六脉神剑,莫怪小僧无

礼。”段誉道:“你早就无礼过了,难道还有什么更无礼的?最

多不过是一刀将我杀了,那又有什么了不起。”鸠摩智道:

“好!看刀!”左掌一立,一股劲风,直向段誉面门扑到。

段誉早已打定了主意,自己武功远不及他,跟他斗不斗

结果都是一样,他要向人证明自己会使六脉神剑,就偏偏不

如他之意。因此当鸠摩智以内劲化成的刀锋劈将过来,段誉

将心一横,竟然不挡不架。鸠摩智一惊,六脉神剑剑谱要落

在他身上取得,决不愿在得到剑谱之前便杀了他。手掌急抬,

刷的一声凉风过去,段誉的头发被剃下了一大片。

崔百泉和过彦之相顾骇然,阿朱与阿碧也不禁花容失色。

鸠摩智森然道:“段公子宁可送了性命,也不出手?”

段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哈哈一笑,说道:“贪嗔爱欲痴,

大和尚一应俱全,居然妄称为佛门高僧,当真是浪得虚名。”

鸠摩智突然挥掌向阿碧劈去,说道:“说不得,我先杀慕

容府上一个小丫头立威。”

这一招突然而来,阿碧大吃一惊,斜身急闪避开,擦的

一声响,她身后一张椅子被这股内劲裂成两半。鸠摩智右手

跟着又是一刀。阿碧伏地急滚,身手虽快,情势已甚为狼狈。

鸠摩智暴喝声中,第三刀又已劈去。

阿碧吓得脸色惨白,对这无影无踪的内力实不知如何招

架才好。阿朱不暇思索,挥杖便向鸠摩智背心击去。她站着

说话,缓步而行,确是个七八十岁老太太,这一情急拚命,却

是身法矫健,轻灵之极。

鸠摩智一瞥之下便即瞧破了,笑道:“天下竟有十六七岁

的老夫人,你到底想骗和尚到几时?”回手一掌,喀的一声,

将她手中的木杖震成三截,跟着挥掌又向阿碧劈去。阿碧惊

惶中反手抓起桌子,斜过桌面挡格,拍拍两声,一张紫檀木

的桌子登时碎裂,她手中只剩了两条桌腿。

段誉见阿碧背靠墙壁,已退无可退,而鸠摩智一掌又劈

了过去,其时只想到救人要紧,没再顾虑自己全不是鸠摩智

的敌手,中指戳出,内劲自“中冲穴”激射而出,嗤嗤声响,

正是中冲剑法。鸠摩智并非当真要杀阿碧,只是要逼得段誉

出手,否则“火焰刀”上的神妙招数使将出来,阿碧如何躲

避得了?他见段誉果然出手,当下回掌砍击阿朱。疾风到处,

阿朱一个踉跄,肩头衣衫被内劲撕裂,“啊”的一声,惊叫出

来。段誉左手“少泽剑”跟着刺出,挡架他的左手“火焰

刀”。

顷刻间阿朱、阿碧双双脱险,鸠摩智的双刀全被段誉的

六脉神剑接了过去。鸠摩智卖弄本事,又要让人瞧见段誉确

是会使六脉神剑功夫,故意与他内劲相撞,嗤嗤有声。段誉

集数大高手的修为于一身,其时的内力实已较鸠摩智为强,苦

在不会半分武功,在天龙寺中所记剑法,也全然不会当真使

用。鸠摩智把他浑厚的内力东引西带,只刺得门窗板壁上一

个个都是洞孔,连说:“这六脉神剑果然好厉害,无怪当年慕

容先生私心窃慕。”

崔百泉大为惊讶:“我只道段公子全然不会武艺,哪知他

神功如此精妙。大理段氏当真名不虚传。幸好我在镇南王府

中没做丝毫歹事,否则这条老命还能留到今日么?”越想越心

惊,额头背心都是汗水。

鸠摩智和段誉斗了一会,每一招都能随时制他死命,却

故意拿他玩耍,但斗到后来,轻视之意渐去,察觉他的内劲

浑厚之极,实不在自己之下,只不知怎的,使出来全然不是

那回事,就像是一个三岁孩童手上有万贯家财,就是不会使

用。鸠摩智又拆数招,忽地心动:“倘若他将来福至心灵,一

旦豁然贯通,领悟了武功要诀,以此内力和剑法,岂非是个

厉害之极的劲敌?”

段誉自知自己的生死已全操于鸠摩智之手,叫道:“阿朱、

阿碧两位姊姊,你们快快逃走,再迟便来不及了。”阿朱道:

“段公子,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段誉道:“这和尚自恃武功高

强,横行霸道的欺侮人。只可惜我不会武功,难以和他相敌,

你们快快走罢。”

鸠摩智笑道:“来不及啦。”跨上一步,左手手指伸出,点

向段誉的穴道。段誉叫声:“啊哟!”待要闪避,却哪里能够?

身上三处要穴又被他接连点中,立时双腿酸麻,摔倒在地,大

叫:“阿朱、阿碧,快走,快走!”

鸠摩智笑道:“死在临头,自身难保,居然尚有怜香惜玉

之心。”说着回身归座,向阿朱道:“你这位姑娘也不必再装

神弄鬼了,府上之事,到底由谁作主?段公子心中记得有全

套六脉神剑剑谱,只是他不会武功,难以使用。明日我把他

在慕容先生墓前焚了,慕容先生地下有知,自会明白老友不

负当年之约。”

阿朱知道今日“琴韵小筑”之中无人是这和尚的敌手,眉

头一皱,笑道:“好罢!大和尚的话,我们信了。老爷的坟墓

离此有一日水程。今日天时已晚,明晨一早我姊妹亲送大和

尚和段公子去扫墓。四位请休息片刻,待会就用晚饭。”说着

挽了阿碧的手,退入内堂。

过得半个时辰,一名男仆出来说道:“阿碧姑娘请四位到

‘听雨居’用晚饭。”鸠摩智道:“多谢了!”伸手挽住段誉的

手臂,跟随那男仆而行。曲曲折折的走过数十丈鹅卵石铺成

的小径,绕过几处山石花木,来到水边,只见柳树下停着一

艘小船。那男仆指着水中央一座四面是窗的小木屋,道:“就

在那边。”鸠摩智、段誉、崔百泉、过彦之四人跨入小船,那

男仆将船划向小屋,片刻即到。

段誉从松木梯级走上“听雨居”门口,只见阿碧站着候

客,一身淡绿衣衫。她身旁站着个身穿淡绛纱衫的女郎,也

是盈盈十六七年纪,向着段誉似笑非笑,一脸精灵顽皮的神

气。阿碧是瓜子脸,清雅秀丽,这女郎是鹅蛋脸,眼珠灵动,

另有一股动人气韵。

段誉一走近,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笑道:“阿朱姊

姊,你这样一个小美人,难为你扮老太太扮得这样像。”那女

郎正是阿朱,斜了他一眼,笑道:“你向我磕了三个头,心中

不服气,是不是?”段誉连连摇头,道:“这三个头磕得大有

道理,只不过我猜得不大对了。”阿朱道:“什么事猜错了?”

段誉道:“我早料到姊姊跟阿碧一般,也是一位天下少见的美

人,可是我心中啊,却将姊姊想得跟阿碧姊姊差不多,哪知

道一见面,这个……这个……”阿朱抢着道:“原来远远及不

上阿碧?”阿碧同时道:“你见她比我胜过十倍,大吃一惊,是

不是?”

段誉摇头道:“都不是。我只觉老天爷的本事,当真令人

大为钦佩。他既挖空心思,造了阿碧姊姊这样一位美人儿出

来,江南的灵秀之气,该当是一举用得干干净净了。哪知又

能另选一位阿朱姊姊。两个儿的相貌全然不同,却各有各的

好看,叫我想赞美几句,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阿朱笑道:“呸,你油嘴滑舌的已赞了这么一大片,反说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阿碧微微一笑,转头向鸠摩智等道:“四位驾临敝处,呒

不啥末事好吃,只有请各位喝杯水酒,随便用些江南本地的

时鲜。”当下请四人入座,她和阿朱坐在下首相陪。

段誉见那“听雨居”四面皆水,从窗中望出去,湖上烟

波尽收眼底,回过头来,见席上杯碟都是精致的细磁,心中

先喝了声采。

一会儿男仆端上蔬果点心。四碟素菜是为鸠摩智特备的,

跟着便是一道热菜,菱白虾仁,荷叶冬笋汤,樱挑火腿,龙

井菜叶鸡丁等等,每一道菜都十分别致。鱼虾肉食之中混以

花瓣鲜果,颜色既美,且别有天然清香。段誉每样菜肴都试

了几筷,无不鲜美爽口,赞道:“有这般的山川,方有这般的

人物。有了这般的人物,方有这般的聪明才智,做出这般清

雅的菜肴来。”

阿朱道:“你猜是我做的呢,还是阿碧做的?”段誉道:

“这樱桃火腿,梅花糟鸭,娇红芳香,想是姊姊做的。这荷叶

冬笋汤,翡翠鱼圆,碧绿清新,当是阿碧姊姊手制了。”

阿朱拍手笑道:“你猜谜儿的本事倒好,阿碧,你说该当

奖他些什么才好?”阿碧微笑道:“段公子有什么吩咐,我们

自当尽力,什么奖不奖的,我们做丫头的配么?”阿朱道:

“啊唷,你一张嘴就是会讨好人家,怪不得人人都说你好,说

我坏。”段誉笑道:“温柔斯文,活泼伶俐,两样一般的好。阿

碧姊姊,我刚才听你在软鞭上弹奏,实感心旷神怡。想请你

用真的乐器来演奏一曲,明日就算给这位大和尚烧成了灰烬,

也就不虚此生了。”

阿碧盈盈站起,说道:“只要公子勿怕难听,自当献丑,

以娱嘉宾。”说着走到屏风后面,捧了一具瑶琴出来。阿碧端

坐锦凳,将瑶琴放在身前几上,向段誉招招手,笑道:“段公

子,你请过来看看,可识得我这是什么琴。”

段誉走到她面前,只见这琴比之寻常七弦琴短了尺许,却

有九条弦线,每弦颜色各不相同,沉吟道:“这九弦琴,我生

平倒是第一次得见。”阿朱走过去伸指在一条弦线上一拨,镗

的一声,声音甚是洪亮,原来这条弦是金属所制。段誉道:

“姊姊这琴……”

刚说了这四个字,突觉足底一虚,身子向下直沉,忍不

住“啊哟”一声大叫,跟着便觉跌入一个软绵绵的所在,同

时耳中不绝传来“啊哟”、“不好”,又有扑通、扑通的水声,

随即身子晃动,被什么东西托着移了出去。这一下变故来得

奇怪之极,又是急遽之极,急忙撑持着坐起,只见自己已处

身在一只小船之中,阿朱,阿碧二女分坐船头船尾,各持木

桨急划。转过头来,只见鸠摩智、崔百泉、过彦之三人的脑

袋刚从水面探上来。阿朱、阿碧二女只划得几下,小船离

“听雨居”已有数丈。

猛见一人从湖中湿淋淋的跃起,正是鸠摩智,他踏上

“听雨居”屋边实地,随手折断一根木柱,对准坐在船尾的阿

碧急掷而至,呼呼声响,势道甚猛。阿碧叫道:“段公子,快

伏低。”段誉与二女同时伏倒,半截木柱从头顶急掠而过,疾

风只刮得颈中隐隐生疼。

阿朱弯着身子,扳桨又将小船划出丈许,突然间扑通、扑

通几声巨响,小船在水面上直抛而起,随即落下,大片湖水

泼入船中,霎时间三人全身尽湿。段誉回过头来,只见鸠摩

智已打烂了“听雨居”的板壁,不住将屋中的石鼓、香炉等

重物投掷过来。阿碧看着物件的来势,扳桨移船相避,阿朱

则一鼓劲儿的前划,每划得一桨,小船离“听雨居”便远得

数尺,鸠摩智仍不住投掷,但物件落水处离小船越来越远,眼

见他力气再大,却也投掷不到了。

二女仍不住手的扳桨。段誉回头遥望,只见崔百泉和过

彦之二人爬下了“听雨居”的梯级,心中正是一喜,跟着叫

道:“啊哟!”只见鸠摩智跳入了一艘小船。

阿朱叫道:“恶和尚追来啦!”她用力划了几桨,回头一

望,突然哈哈大笑。段誉转过头去,只见鸠摩智的小船在水

面上团团打转,原来他的武功虽强,却不会划船。

三人登时宽心。可是过不多时,望见鸠摩智已弄直了小

船,急划追来。阿碧叹道:“这个大师父实头聪明,随便啥不

会格事体,一学就会。”阿朱道:“咱们跟他捉迷藏。”木桨在

左舷扳了几下,将小船划入密密层层的菱叶丛中。太湖中千

港百汊,小船转了几个弯,钻进了一条小浜,料想鸠摩智再

也难以追踪。

段誉道:“可惜我身上穴道未解,不能帮两位姊姊划船。”

阿碧安慰他道:“段公子勿要担心,大和尚追勿着哉。”

段誉道:“这‘听雨居’中的机关,倒也有趣。这只小船,

刚好装在姊姊抚琴的几凳之下,是不是?”阿碧微笑道:“是

啊,所以我请公子过来看琴。阿朱姊姊在琴上拨一声,就是

信号,外头的男佣人听得仔,开了翻板,大家就扑通、扑通、

扑通了!”三人齐声大笑。阿碧急忙按住嘴巴,笑道:“勿要

拨和尚听得仔。”

忽听得远远声音传来:“阿朱姑娘,阿碧姑娘,你们将船

划回来。快回来啊,和尚是你们公子的朋友,决不难为你们。”

正是鸠摩智的声音,这几句话柔和可亲,令人不由自主的便

要遵从他的吩咐。

阿朱一怔,说道:“大和尚叫咱们回去,说决计不伤害我

们。”说着停桨不划,颇似意动。阿碧也道:“那么我们回去

罢!”段誉内力极强,丝毫不为鸠摩智的声音所惑,急道:

“他是骗人的,说的话怎可相信?”只听鸠摩智和蔼的声音缓

缓送入耳来:“两位小姑娘,你们公子爷回来了,说要见你们,

这就快划回来,是,快划回来。”阿朱道:“是!”提起木桨,

掉转了船头。

段誉心想:“慕容公子倘若当真回来,自会出言招呼阿朱、

阿碧,何必要他代叫?那多半是摄人心魄的邪术。”心念动处,

伸手船外,在湖面上撕下几片菱叶,搓成一团,塞在阿碧耳

中,跟着又去塞住了阿朱的耳朵。

阿朱一定神,失声道:“啊哟,好险!”阿碧也惊道:“这

和尚会使勾魄法儿,我们险些着了他的道儿。”阿朱掉过船头,

用力划桨,叫道:“阿碧,快划,快划!”

两人划着小船,直向菱塘深处滑了进去。过了好一阵,鸠

摩智的呼声渐远渐轻,终于再也听不到了。段誉打手势叫二

人取出耳中塞着的菱叶。

阿碧拍拍心口,吁了口长气,说道:“吓煞快哉!阿朱姊

姊,耐末你讲怎么办?”阿朱道:“我们就在这湖里跟那和尚

大兜圈子,跟他耗着。肚子饿了,就采菱挖藕来吃,就是和

他耗上十天半月,也不打紧。”阿碧微微一笑,道:“这法子

倒有趣。勿晓得段公子嫌勿嫌气闷?”段誉拍手笑道:“湖中

风光,观之不足,能得两位为伴,作十日遨游,就是做神仙

也没这般快活。”阿碧抿嘴轻轻一笑,道:“这里向东南去,小

河支流最多,除了本地的捉鱼人,随便啥人也不容易认得路。

我们一进了百曲湖,这和尚再也追不上了。”

二女持桨缓缓荡舟。段誉平卧船底,仰望天上繁星闪烁,

除了桨声以及菱叶和船身相擦的沙沙轻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湖上清风,夹着淡淡的花香,心想:“就算一辈子这样,那也

好得很啊。”又想:“阿朱、阿碧两位姊姊这样的好人,想来

慕容公子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少林寺玄悲大师和霍先生的

师兄,不知是不是他杀的?唉,我家服侍我的婢女虽多,却

没一个及得上阿朱、阿碧两位姊姊。”

过了良久,迷迷糊糊的正要合眼睡去,忽听得阿碧轻轻

一笑,低声道:“阿朱姊姊,你过来。”阿朱也低声道:“做啥

介?”阿碧道:“你过来,我同你讲。”阿朱放下木桨,走到船

尾坐下。阿碧揽着她肩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你同我想个

法子,耐末丑煞人哉。”阿朱笑道:“啥事体介?”阿碧道:

“讲轻点。段公子阿困着?”阿朱道:“勿晓得,你问问俚看。”

阿碧道:“问勿得,阿朱阿姊,我……我……我要解手。”

她二人说得声如蚊鸣,但段誉内力既强,自然而然听得

清清楚楚,听阿碧这么说,当下不敢稍动,假装微微发出鼾

声,免得阿碧尴尬。

只听得阿朱低声笑道:“段公子困着哉。你解手好了。”阿

碧忸怩道:“勿来事格。倘若我解到仔一半,段公子醒仔转来,

耐末勿得了。”阿朱忍不住格的一声笑,忙伸手按住了嘴巴,

低声道:“有啥勿得了?人人都要解手,唔啥希奇。”阿碧摇

摇她身子,央求道:“好阿姊,你同我想个法子。”阿朱道:

“我遮住你,你解手好了,段公子就算醒转仔,也看勿见。”阿

碧道:“有声音格,拨俚听见仔,我……我……”阿朱笑道:

“介末呒不法子哉。你解手解在身上好哩,段公子闻勿到。”阿

碧道:“我勿来,有人在我面前,我解勿出。”阿朱道:“解勿

出,介就正好。”阿碧急得要哭了出来,只道:“勿来事格,勿

来事格。”

阿朱突然又是格的一声笑,说道:“都是你勿好,你勿讲

末,我倒也忘记脱哩,拨你讲三讲四,我也要解手哉。这里

到王家舅太太府上,不过半九路,就划过去解手罢。”阿碧道:

“王家舅太太不许我们上门,凶是凶得来,拨俚看见仔,

定归要给我们几个耳光吃吃。”阿朱道:“勿要紧格。王家舅

太太同老太太寻相骂,老太太都故世哉。我同你两个小丫头,

呒啥事体得罪俚,做啥要请我们吃耳光?我们悄悄上岸去,解

完仔手马上回来,舅太太哪能会晓得?”阿碧道:“倒勿错。”

微一沉吟,说道:“格末等歇叫段公子也上岸去解手,否则……

否则,俚急起上来,介末也尴尬。”

阿朱轻笑道:“你就是会体贴人。小心公子晓得仔吃醋。”

阿碧叹了口气,说道:“格种小事体,公子真勿会放在心上。

我们两个小丫头,公子从来就勿曾放在心上。”阿朱道:“我

要俚放在心上做啥?阿碧妹子,你也勿要一日到夜牵记公子,

呒不用格。”阿碧轻叹一声,却不回答。阿朱拍拍她肩头,低

声道:“你又想解手,又想公子,两桩事体想在一淘,实头好

笑!”阿碧轻轻一笑,说道:“阿姊讲闲话,阿要唔轻头?”

阿朱回到船头,提起木桨划船。两女划了一会,天色渐

渐亮了。

段誉内力浑厚,穴道不能久闭,本来鸠摩智过得几个时

辰便须补指,过了这些时候,只觉内息渐畅,被封住的几处

穴道慢慢松开。他伸个懒腰,坐起身来,说道:“睡了一大觉,

倒叫两位姊姊辛苦了。有一事不便出口,两位莫怪,我……

我要解手!”他想不如自己出口,免得两位姑娘为难。

阿朱、阿碧两人同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阿朱笑道:“过

去不远,便是我们一家姓王的亲戚家里,公子上岸去方便就

是。”段誉道:“如此再好不过。”阿朱随即正色道:“不过王

家太太脾气很古怪,不许陌生男人上门。公子一上岸,立刻

就得回到船里来,我们别在这里惹上麻烦。”段誉道:“是,我

理会得。”

十二 从此醉

小船转过一排垂柳,远远看见水边一丛花树映水而红,灿

若云霞。段誉“啊”的一声低呼。

阿朱道:“怎么啦?”段誉指着花树道:“这是我们大理的

山茶花啊,怎么太湖之中,居然也种得有这种滇茶?”山茶花

以云南所产者最为有名,世间称之为“滇茶”。阿朱道:“是

么?这庄子叫做曼陀山庄,种满了山茶花。”段誉心道:“山

茶花又名玉茗,另有个名字叫作曼陀罗花。此庄以曼陀为名,

倒要看看有何名种。”

阿朱扳动木桨,小船直向山茶花树驶去,到得岸边,一

眼望将出去,都是红白缤纷的茶花,不见房屋。段誉生长大

理,山茶花是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异,心想:“此处山茶花

虽多,似乎并无佳品,想来真正名种必是植于庄内。”

阿朱将船靠在岸旁,微笑道:“段公子,我们进去一会儿,

立刻就出来。”携着阿碧之手,正要跃上岸去,忽听得花林中

脚步细碎,走出一个青衣小鬟来。

那小鬟手中拿着一束花草,望见了阿朱、阿碧,快步奔

近,脸上满是欢喜之色,说道:“阿朱、阿碧,你们好大胆子,

又偷到这儿来啦。夫人说:‘两个小丫头的脸上都用刀划个十

字,破了她们如花如玉的容貌。”

阿朱笑道:“幽草阿姐,舅太太不在家么?”那小鬟幽草

向段誉瞧了两眼,转头向阿朱、阿碧笑道:“夫人还说:‘两

个小蹄子还带了陌生男人上曼陀山庄来,快把那人的两条腿

都给砍了!’”她话没说完,已抿着嘴笑了起来。

阿碧拍拍心口,说道:“幽草阿姐,勿要吓人啊!到底是

真是假?”

阿朱笑道:“阿碧,你勿要给俚吓,舅太太倘若在家,这

丫头胆敢这样嘻皮笑脸么?幽草妹子,舅太太到哪儿去啦?”

幽草笑道:“呸!你几岁?也配做我阿姊?你这小精灵,居然

猜到夫人不在家。”轻轻叹了口气,道:“阿朱、阿碧两位妹

子,好容易你们来到这里,我真想留你们住一两天。可是

……”说着摇了摇头。阿碧道:“我何尝不是想多同你做一会

儿伴?幽草阿姊,几时你到我们庄上来,我三日三夜不困的

陪你,阿好?”两女说着跃上岸去。阿碧在幽草耳边轻声说了

几句。幽草嗤的一笑,向段誉望了一眼。阿碧登时满脸通红。

幽草一手拉着阿朱,一手拉着阿碧,笑道:“进屋去罢。”阿

碧转头道:“段公子,请你在这儿等一歇,我们去去就来。”

段誉道:“好!”目送三个丫环手拉着手,亲亲热热的走

入了花林。

他走上岸去,眼看四下无人,便在一株大树后解了手。在

小船旁坐了一会,无聊起来,心想:“且去瞧瞧这里的曼陀罗

花有何异种?”信步观赏,只见花林中除山茶外更无别样花卉,

连最常见的牵牛花、月月红、蔷薇之类也是一朵都无。但所

植山茶却均平平无奇,唯一好处只是得个“多”字。走出数

十丈后,只见山茶品种渐多,偶尔也有一两本还算不错,却

也栽种不得其法,心想:“这庄子枉自以‘曼陀’为名,却把

佳种山茶给糟蹋了。”

又想:“我得回去了,阿朱和阿碧回来不见了我,只怕心

中着急。”转身没行得几步,暗叫一声:“糟糕!”他在花林中

信步而行,所留神的只是茶花,忘了记忆路径,眼见小路东

一条、西一条,不知哪一条才是来路,要回到小船停泊处却

有点儿难了,心想:“先走到水边再说。”

可是越走越觉不对,眼中山茶都是先前没见过的,正暗

暗担心,忽听得左首林中有人说话,正是阿朱的声音。段誉

大喜,心想:“我且在这里等她们一阵,待她们说完了话,就

可一齐回去。”

只听得阿朱说道:“公子身子很好,饭量也不错。这两个

月中,他是在练丐帮的‘打狗棒法’,想来是要和丐帮中的人

物较量较量。”段誉心想:“阿朱是在说慕容公子的事,我不

该背后偷听旁人的说话,该当走远些好。可是又不能走得太

远,否则她们说完了话我还不知道。”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一声叹息。

霎时之间,段誉不由得全身一震,一颗心怦怦跳动,心

想:“这一声叹息如此好听,世上怎能有这样的声音?”只听

得那声音轻轻问道:“他这次出门,是到哪里去?”段誉听得

一声叹息,已然心神震动,待听到这两句说话,更是全身热

血如沸,心中又酸又苦,说不出的羡慕和妒忌:“她问的明明

是慕容公子。她对慕容公子这般关切,这般挂在心怀。慕容

公子,你何幸而得此仙福?”

只听阿朱道:“公子出门之时,说是要到洛阳去会会丐帮

中的好手,邓大哥随同公子前去。姑娘放心好啦。”

那女子悠悠的道:“丐帮‘打狗棒法’与‘降龙十八掌’

两大神技,是丐帮的不传之秘。你们‘还施水阁’和我家

‘琅�玉洞’的藏谱拼凑起来,也只一些残缺不全的棒法、掌

法。运功的心法却全然没有。你家公子可怎生练?”

阿朱道:“公子说道,这‘打狗棒法’的心法既是人创的,

他为什么就想不出?有了棒法,自己再想了心法加上去,那

也不难。”

段誉心想:“慕容公子这话倒也有理,想来他人既聪明,

又是十分有志气。”

却听那女子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就算能创得出,只

怕也不是十年、八年的事,旦夕之间,又怎办得了?你们看

到公子练棒法了么?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窒滞之处?”阿朱道:

“公子这路棒法使得很快,从头至尾便如行云流水一般……”

那女子“啊”的一声轻呼,道:“不好!他……他当真使得很

快?”阿朱道:“是啊,有什么不对么?”那女子道:“自然不

对。打狗棒法的心法我虽然不知,但从棒法中看来,有几路

定是越慢越好,有几路却要忽快忽慢,快中有慢,慢中有快,

那是确然无疑的,他……他一味抢快,跟丐帮中高手动上了

手,只怕……只怕……你们……可有法子能带个信去给公子

么?”

阿朱“嗯”了一声,道:“公子落脚在哪里,我们就不知

道了,也不知这时候是不是已跟丐帮中的长老们会过面?公

子临走时说道,丐帮冤枉他害死了他们的马副帮主,他到洛

阳去,为的是分说这回事,倒也不是要跟丐帮中人动手,否

则他和邓大哥两个,终究是好汉敌不过人多。就只怕说不明

白,双方言语失和……”

阿碧问道:“姑娘,这打狗棒法使得快了,当真很不妥么?”

那女子道:“自然不妥,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临去之时,

为什么不来见我一趟?”说着轻轻顿足,显得又烦躁,又关切,

语音却仍是娇柔动听。

段誉听得大为奇怪,心想:“我在大理听人说到‘姑苏慕

容’,无不既敬且畏。但听这位姑娘说来,似乎慕容公子的武

艺,尚须由她指点指点。难道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竟有这么

大的本领么?”一时想得出神,脑袋突然在一根树枝上一撞,

禁不住“啊”的一声,急忙掩口,已是不及。

那女子问道:“是谁?”

段誉知道掩不住,便即咳嗽一声,在树丛后说道:“在下

段誉,观赏贵庄玉茗,擅闯至此,伏乞恕罪。”

那女子低声道:“阿朱,是你们同来的那位相公么?”阿

朱忙道:“是的。姑娘莫去理他,我们这就去了。”那女子道:

“慢着,我要写封书信,跟他说明白,要是不得已跟丐帮中人

动手,千万别使打狗棒法,只用原来的武功便是。不能‘以

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也没法子了。你们拿去设法交给他。”

阿朱犹豫道:“这个……舅太太曾经说过……”

那女子道:“怎么?你们只听夫人的话,不听我的话么?”

言语中似乎微含怒气。阿朱忙道:“姑娘只要不让舅太太得知,

婢子自然遵命。何况这于公子有益。”那女子道:“你们随我

到书房中去取信罢。”阿朱仍是迟疑,勉勉强强的应了声:

“是!”

段誉自从听了那女子的一声叹息之后,此后越听越是着

迷,听得她便要离去,这一去之后,只怕从此不能再见,那

实是毕生的憾事,拚着受人责怪冒昧,务当见她一面,当下

鼓起勇气说道:“阿碧姊姊,你在这里陪我,成不成?”说着

从树丛后跨步出来。

那女子听得他走了出来,惊噫一声,背转了身子。

段誉一转过树丛,只见一个身穿藕色纱衫的女郎,脸朝

着花树,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根银色丝带轻轻挽

住。段誉望着她的背影,只觉这女郎身旁似有烟霞轻笼,当

真非尘世中人,便深深一揖,说道:“在下段誉,拜见姑娘。”

那女子左足在地下一顿,嗔道:“阿朱、阿碧,都是你们

闹的,我不见外间不相干的男人。”说着便向前行,几个转折,

身形便在山茶花丛中冉冉隐没。

阿碧微微一笑,向段誉道:“段公子,这位姑娘脾气真大,

咱们快些走罢。”阿朱也轻笑道:“多亏段公子来解围,否则

王姑娘非要我们传递信柬不可,我姊妹这两条小命,就可有

点儿危险了。”

段誉莽莽撞撞的闯将出来,被那女子说了几句,心下老

大没趣,只道阿朱和阿碧定要埋怨,不料她二人反有感激之

意,倒非始料所及,只是见那女子人虽远去,似乎倩影犹在

眼前,心下一阵惆怅,呆呆的瞧着她背影隐没处的花丛。

阿碧轻轻扯扯他的袖子,段誉兀自不觉。阿朱笑道:“段

公子,咱们走罢!”段誉全身跳了起来,一定神,才道:“是,

是。咱们真要走了罢?”见阿朱、阿碧当先而行,只得跟在后

面,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三人相偕回入小船。阿朱和阿碧提桨划了出去。段誉凝

望岸上的茶花,心道:“我段誉若是无福,怎地让我听到这位

姑娘的几声叹息、几句言语?又让我见到了她神仙般的体态?

若说有福,怎么连她的一面也见不到?”眼见山茶花丛渐远,

心下黯然。

突然之间,阿朱“啊”的一声惊呼,说道:“舅太太……

舅太太回来了。”

段誉回过头来,只见湖面上一艘快船如飞驶来,转眼间

便已到了近处。快船船头上彩色缤纷的绘满了花朵,驶得更

近些时便看出也都是茶花。阿朱和阿碧站起身来,俯首低眉,

神态极是恭敬。阿碧向段誉连打手势,要他也站起来。段誉

微笑摇头,说道:“待主人出舱说话,我自当起身。男子汉大

丈夫,也不必太过谦卑。”

只听得快船中一个女子声音喝道:“哪一个男子胆敢擅到

曼陀山庄来?岂不闻任何男子不请自来,均须斩断双足么?”

那声音极具威严,可也颇为清脆动听。段誉朗声道:“在下段

誉,避难途经宝庄,并非有意擅闯,谨此谢过。”那女子道:

“你姓段?”语音中微带诧异。段誉道:“正是!”

那女子道:“哼,阿朱、阿碧,是你们这两个小蹄子!慕

容复这小子就是不学好,鬼鬼祟祟的专做歹事。”阿朱道:

“启禀舅太太,婢子是受敌人追逐,路过曼陀山庄。我家公子

出门去了,此事与我家公子的确绝无干系。”舱中女子冷笑道:

“哼,花言巧语。别这么快就走了,跟我来。”阿朱、阿碧齐

声应道:“是。”划着小船跟在快船之后。其实离曼陀山庄不

远,片刻间两船先后靠岸。

只听得环�叮咚,快船中一对对的走出许多青衣女子,都

是婢女打扮,手中各执长剑,霎时间白刃如霜,剑光映照花

气,一直出来了九对女子。十八个女子排成两列,执剑腰间,

斜向上指,一齐站定后,船中走出一个女子。

段誉一见那女子的形貌,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噫,张

口结舌,便如身在梦境,原来这女子身穿鹅黄绸衫,衣服装

饰,竟似极了大理无量山山洞的玉像。不过这女子是个中年

美妇,四十岁不到年纪,洞中玉像却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段

誉一惊之下,再看那美妇的相貌时,见她比之洞中玉像,眉

目口鼻均无这等美艳无伦,年纪固然不同,脸上也颇有风霜

岁月的痕迹,但依稀有五六分相似。阿朱和阿碧见他向王夫

人目不转睛的呆看,实在无礼之极,心中都连珠价的叫苦,连

打手势,叫他别看,可是段誉一双眼睛就盯住在王夫人脸上。

那女子向他斜睨了一眼,冷冷的道:“此人如此无礼,待

会先斩去他双足,再挖了眼睛,割了舌头。”一个婢女躬身应

道:“是!”

段誉心中一沉:“真的将我杀了,那也不过如此。但要斩

了我双足,挖了眼睛,割了舌头,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这

罪可受得大了。”他直到此时,心中才真有恐惧之意,回头向

阿朱、阿碧望了一眼,只见她二人脸如死灰,呆若木鸡。

王夫人上了岸后,舱中又走出两个青衣婢女,手中各持

一条铁链,从舱中拖出两个男人来。两人都是双手给反绑了,

垂头丧气。一人面目清秀,似是富贵子弟,另一个段誉竟然

认得,是无量剑派中一名弟子,记得他名字叫作唐光雄。段

誉大奇:“此人本来在大理啊,怎地给王夫人擒到了江南来?”

只听王夫人向唐光雄道:“你明明是大理人,怎地抵赖不

认?”唐光雄道:“我是云南人,我家乡在大宋境内,不属大

理国。”王夫人道:“你家乡距大理国多远?”唐光雄道:“四

百多里。”王夫人道:“不到五百里,也就算是大理国人。去

活埋在曼陀花下,当作肥料。”唐光雄大叫:“我到底犯了什

么事?你给说个明白,否则我死不瞑目。”王夫人冷笑道:

“只要是大理国人,或者是姓段的,撞到了我便得活埋。你到

苏州来干什么?既然来到苏州,怎地还是满嘴大理口音,在

酒楼上大声嚷嚷的?你虽非大理国人,但与大理国邻近,那

就一般办理。”

段誉心道:“啊哈,你明明冲着我来啦。我也不用你问,

直截了当的自己承认便是。”大声道:“我是大理国人,又是

姓段的,你要活埋,乘早动手。”王夫人冷冷的道:“你早就

报过名了,自称叫作段誉,哼,大理段家的人,可没这么容

易便死。”

她手一挥,一名婢女拉了唐光雄便走。唐光雄不知是被

点了穴道,还是受了重伤,竟无半点抗御之力,只是大叫:

“天下没这个规矩,大理国几百万人,你杀得完么?”但见他

被拉入了花林之中,渐行渐远,呼声渐轻。

王夫人略略侧头,向那面目清秀的男子说道:“你怎么

说?”那男子突然双膝一曲,跪倒在地,哀求道:“家父在京

中为官,膝下唯有我一个独子,但求夫人饶命。夫人有什么

吩咐,家父定必允可。”王夫人冷冷的道:“你父亲是朝中大

官,我不知道么?饶你性命,那也不难,你今日回去即刻将

家中的结发妻子杀了,明天娶了你外面私下结识的苗姑娘,须

得三书六礼,一应俱全。成不成?”那公子道:“这个……要

杀我妻子,实在下不了手。明媒正娶苗姑娘,家父家母也决

不能答允。这不是我……”王夫人道:“将他带去活埋了!”那

牵着他的婢女应道:“是!”拖了铁链便走。那公子吓得浑身

乱颤,说道:“我……我答允就是。”王夫人道:“小翠,你押

送他回苏州城里,亲眼瞧着他杀了自己妻子,和苗姑娘拜堂

成亲,这才回来。”小翠应道:“是!”拉着那公子,走向岸边

泊着的一艘小船。

那公子求道:“夫人开恩。拙荆和你无怨无仇,你又不识

得苗姑娘,何必如此帮她,逼我杀妻另娶?我……我又素来

不识得你,从来……从来不敢得罪了你。”王夫人道:“你已

有了妻子,就不该再去纠缠别的闺女,既然花言巧语的将人

家骗上了,那就非得娶她为妻不可。这种事我不听见便罢,只

要给我知道了,当然这么办理。你这事又不是第一桩,抱怨

什么?小翠,你说这是第几桩了?”小翠道:“婢子在常熟、丹

阳、无锡、嘉兴等地,一共办过七起,还有小兰、小诗她们

也办过一些。”

那公子听说惯例如此,只一叠声的叫苦。小翠扳动木桨,

划着小船自行去了。

段誉见这位王夫人行事不近情理之极,不由得目瞪口呆,

全然傻了,心中所想到的只是“岂有此理”四个字,不知不

觉之间,便顺口说了出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夫人

哼了一声,道:“天下更加岂有此理的事儿,还多着呢。”

段誉又是失望,又是难过,那日在无量山石洞中见了神

仙姊姊的玉像,心中何等仰慕,眼前这人形貌与玉像着实相

似,言行举止,却竟如妖魔鬼怪一般。

他低了头呆呆出神,只见四个婢女走入船舱,捧了四盆

花出来。段誉一见,不由得精神一振。四盆都是山茶,更是

颇为难得的名种。普天下山茶花以大理居首,而镇南王府中

名种不可胜数,更是大理之最,段誉从小就看惯了,暇时听

府中十余名花匠谈论讲评,山茶的优劣习性自是烂熟于胸,那

是不习而知,犹如农家子弟必辨菽麦、渔家子弟必识鱼虾一

般。他在曼陀山庄中行走里许,未见真正了不起的佳品,早

觉“曼陀山庄”四字未免名不副实,此刻见到这四盆山茶,暗

暗点头,心道:“这才有点儿道理。”

只听得王夫人道:“小茶,这四盆‘满月’山茶,得来不

易,须得好好照料。”那叫做小茶的婢女应道:“是!”段誉听

她这句话太也外行,嘿的一声冷笑。王夫人又道:“湖中风大,

这四盆花在船舱里放了几天,不见日光,快拿到日头里晒晒,

多上些肥料。”小茶又应道:“是!”段誉再也忍耐不住,放声

大笑。

王夫人听他笑得古怪,问道:“你笑什么?”段誉道:“我

笑你不懂山茶,偏偏要种山茶。如此佳品竟落在你的手中,当

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之至。可惜,可惜,好生令人心疼。”

王夫人怒道:“我不懂山茶,难道你就懂了?”突然心念一动:

“且慢!他是大理人姓段,说不定倒真懂得山茶。”但兀自说

得嘴硬:“本庄名叫曼陀山庄,庄内庄外都是曼陀罗花,你瞧

长得何等茂盛烂漫?怎说我不懂山茶?”段誉微笑道:“庸脂

俗粉,自然粗生粗长。这四盆白茶却是倾城之色,你这外行

人要是能种得好,我就不姓段。”

王夫人极爱茶花,不惜重资,到处去收购佳种,可是移

植到曼陀山庄之后,竟没一本名贵茶花能欣欣向荣,往往长

得一年半载,便即枯萎,要不然便奄奄一息。她常自为此烦

恼,听得段誉的话后,不怒反喜,走上两步,问道:“我这四

盆白茶有什么不同?要怎样才能种好?”段誉道:“你如向我

请教,当有请教的礼数。倘若威逼拷问,你先砍了我的双脚,

再问不迟。”

王夫人怒道:“要斩你双脚,又有什么难处?小诗,先去

将他左足砍了。”那名叫小诗的婢女答应了一声,挺剑上前。

阿碧急道:“舅太太,勿来事格,你倘若伤仔俚,这人倔强之

极,宁死也不肯说了。”王夫人原意本在吓吓段誉,左手一举,

小诗当即止步。

段誉笑道:“你砍下我的双脚,去埋在这四本白茶之旁,

当真是上佳的肥料,这些白茶就越开越大,说不定有海碗大

小,哈哈,美啊,妙极,妙极!”

王夫人心中本就这样想,但听他语气说的全是反语,一

时倒说不出话来,怔了一怔,才道:“你胡吹什么?我这四本

白茶,有什么名贵之处,你且说来听听。倘若说得对了,再

礼待你不迟。”

段誉道:“王夫人,你说这四本白茶都叫作‘满月’,压

根儿就错了。你连花也不识,怎说得上懂花?其中一本叫作

‘红妆素裹’,一本叫作‘抓破美人脸’。”王夫人奇道:“‘抓

破美人脸’?这名字怎地如此古怪?是哪一本?”

段誉道:“你要请教在下,须得有礼才是。”

王夫人倒给他弄得没有法子,但听他说这四株茶花居然

各有一个特别名字,倒也十分欢喜,微笑道:“好!小诗,吩

咐厨房在‘云锦楼’设宴,款待段公子。”小诗答应着去了。

阿碧和阿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见段誉不但死里逃生,

王夫人反而待以上宾之礼,真是喜出望外。

先前押着唐光雄而去的那名婢女回报:“那大理人姓唐

的,已埋在‘红霞楼’前的红花旁了。”段誉心中一寒。只见

王夫人漫不在乎的点点头,说道:“段公子,请!”段誉道:

“冒昧打扰,贤主人勿怪是幸。”王夫人道:“大贤光降,曼陀

山庄蓬壁生辉。”两人客客气气的向前走去,全不似片刻之前

段誉生死尚自系于一线。

王夫人陪着段誉穿过花林,过石桥,穿小径,来到一座

小楼之前。段誉见小楼檐下一块匾额,写着“云锦楼”三个

墨绿篆字,楼下前后左右种的都是茶花。但这些茶花在大理

都不过是三四流货色,和这精致的楼阁亭榭相比,未免不衬。

王夫人却甚有得意之色,说道:“段公子,你大理茶花最

多,但和我这里相比,只怕犹有不如。”段誉点头道:“这种

茶花,我们大理人确是不种的。”王夫人笑吟吟的道:“是么?”

段誉道:“大理就是寻常乡下人,也懂得种这些俗品茶花,未

免太过不雅。”王夫人脸上变色,怒道:“你说什么?你说我

这些茶花都是俗品?你这话未免……欺人太甚。”

段誉道:“夫人既不信,也只好由得你。”指着楼前一株

五色斑斓的茶花,说道:“这一株,想来你是当作至宝了,嗯,

这花旁的玉栏干,乃是真正的和阗美玉,很美,很美。”他啧

啧称赏花旁的栏干,于花朵本身却不置一词,就如品评旁人

书法,一味称赞墨色乌黑、纸张名贵一般。

这株茶花有红有白、有紫有黄,花色极是繁富华丽,王

夫人向来视作珍品,这时见段誉颇有不屑之意,登时眉头蹙

起,眼中露出了杀气。段誉道:“请问夫人,此花在江南叫作

什么名字?”王夫人气忿忿的道:“我们也没什么特别名称,就

叫它五色茶花。”段誉微笑道:“我们大理人倒有一个名字,叫

它作‘落第秀才’。”

王夫人“呸”的一声,道:“这般难听,多半是你捏造出

来的。这株花富丽堂皇,哪里像个落第秀才了?”段誉道:

“夫人你倒数一数看,这株花的花朵共有几种颜色。”王夫人

道:“我早数过了,至少也有十五六种。”段誉道:“一共是十

七种颜色。大理有一种名种茶花,叫作‘十八学士’,那是天

下的极品,一株上共开十八朵花,朵朵颜色不同,红的就是

全红,紫的便是全紫,决无半分混杂。而且十八朵花形状朵

朵不同,各有各的妙处,开时齐开,谢时齐谢,夫人可曾见

过?”王夫人怔怔的听着,摇头道:“天下竟有这种茶花!我

听也没听过。”

段誉道:“比之‘十八学士’次一等的,‘十三太保’是

十三朵不同颜色的花生于一株,‘八仙过海’是八朵异色同株,

‘七仙女’是七朵,‘风尘三侠’是三朵,‘二乔’是一红一白

的两朵。这些茶花必须纯色,若是红中夹白,白中带紫,便

是下品了。”王夫人不由得悠然神往,抬起了头,轻轻自言自

语:“怎么他从来不跟我说。”

段誉又道:“‘八仙过海’中必须有深紫色和淡红的花各

一朵,那是铁拐李和何仙姑,要是少了这两种颜色,虽然八

花异色,也不能算‘八仙过海’,那叫作‘八宝妆’,也算是

名种,但比‘八仙过海’差了一级。”王夫人道:“原来如此。”

段誉又道:“再说‘风尘三侠’,也有正品和副品之分。凡

是正品,三朵花中必须紫色者最大,那是虬髯客,白色者次

之,那是李靖,红色者最娇艳而最小,那是红拂女。如果红

花大过了紫花、白花,便属副品,身分就差得多了。”有言道

是“如数家珍”,这些名种茶花原是段誉家中珍品,他说起来

自是熟悉不过。王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叹道:“我连副品也没

见过,还说什么正品。”

段誉指着那株五色茶花道:“这一种茶花,论颜色,比十

八学士少了一色,偏又是驳而不纯,开起来或迟或早,花朵

又有大有小。它处处东施笑颦,学那十八学士,却总是不像,

那不是个半瓶醋的酸丁么?因此我们叫它作‘落第秀才’。”王

夫人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道:“这名字起得忒也尖酸

刻薄,多半是你们读书人想出来的。”

到了这一步,王夫人于段誉之熟知茶花习性自是全然信

服,当下引着他上得云锦楼来。段誉见楼上陈设富丽,一幅

中堂绘的是孔雀开屏,两旁一幅木联,写的是:“漆叶云差密,

茶花雪妒妍”。不久开上了酒筵,王夫人请段誉上座,自己坐

在下首相陪。

这酒筵中的菜肴,与阿朱、阿碧所请者大大不同。朱碧

双鬟的菜肴以清淡雅致见长,于寻常事物之中别具匠心。这

云锦楼的酒席却注重豪华珍异,什么熊掌、鱼翅,无一不是

名贵之极。但段誉自幼生长于帝王之家,什么珍奇的菜肴没

吃过,反觉曼陀山庄的酒筵远不如琴韵小筑了。

酒过三巡,王夫人问道:“大理段氏乃武林世家,公子却

何以不习武功?”段誉道:“大理姓段者甚多,皇族宗室的贵

胄子弟,方始习武,似晚生这等寻常百姓,都是不会武功的。”

他想自己生死在人掌握之中,如此狼狈,决不能吐露身世真

相,没的堕了伯父与父亲的威名。王夫人道:“公子是寻常百

姓?”段誉道:“是。”王夫人道:“公子可识得几位姓段的皇

室贵胄吗?”段誉一口回绝:“全然不识。”

王夫人出神半晌,转过话题,说道:“适才得闻公子畅说

茶花品种,令我茅塞顿开。我这次所得的四盆白茶,苏州城

中花儿匠说叫做‘满月’,公子却说其一叫作‘红妆素裹’,另

一本叫作‘抓破美人脸’,不知如何分别,愿闻其详。”

段誉道:“那本大白花而微有隐隐黑斑的,才叫作‘满

月”,那些黑斑,便是月中的桂枝。那本白瓣上有两个橄榄核

儿黑斑的,却叫作‘眼儿媚’。”王夫人喜道:“这名字取得好。”

段誉又道:“白瓣而洒红斑的,叫作‘红妆素裹’。白瓣

而有一抹绿晕、一丝红条的,叫作‘抓破美人脸’,但如红丝

多了,却又不是‘抓破美人脸’了,那叫作‘倚栏娇’。夫人

请想,凡是美人,自当娴静温雅,脸上偶尔抓破一条血丝,总

不会自己梳妆时粗鲁弄损,也不会给人抓破,只有调弄鹦鹉

之时,给鸟儿抓破一条血丝,却也是情理之常。因此花瓣这

抹绿晕,是非有不可的,那就是绿毛鹦哥。倘若满脸都抓破

了,这美人老是与人打架,还有什么美之可言?”

王夫人本来听得不住点头,甚是欢喜,突然间脸色一沉,

喝道:“大胆,你是讥刺于我么?”

段誉吃了一惊,忙道:“不敢!不知什么地方冒犯了夫人?”

王夫人怒道:“你听了谁的言语,捏造了这种鬼话,前来辱我?

谁说一个女子学会了武功,就会不美?娴静温雅,又有什么

好了?”段誉一怔,说道:“晚生所言,仅以常理猜度,会得

武功的女子之中,原是有不少既美貌又端庄的。”不料这话在

王夫人听来仍是大为刺耳,厉声道:“你说我不端庄吗?”

段誉道:“端庄不端庄,夫人自知,晚生何敢妄言。只是

逼人杀妻另娶,这种行径,自非端人所为。”他说到后来,心

头也有气了,不再有何顾忌。

王夫人左手轻挥,在旁伺候的四名婢女一齐走上两步,躬

身道:“是!”王夫人道:“押着这人下去,命他浇灌茶花。”四

名婢女齐声应道:“是!”

王夫人道:“段誉,你是大理人,又是姓段的,早就该死

之极。现下死罪暂且寄下了,罚你在庄前庄后照料茶花,尤

其今日取来这四盆白花,务须小心在意。我跟你说,这四盆

白花倘若死了一株,便砍去你一只手,死了两株,砍去双手,

四株齐死,你便四肢齐断。”段誉道:“倘若四株都活呢?”王

夫人道:“四株种活之后,你再给我培养其他的名种茶花。什

么十八学士、十三太保、八仙过海、七仙女、风尘三侠、二

乔这些名种,每一种我都要几本。倘若办不到,我挖了你的

眼珠。”

段誉大声抗辩:“这些名种,便在大理也属罕见,在江南

如何能轻易得到?每一种都有几本,哪还说得上什么名贵?你

乘早将我杀了是正经。今天砍手,明天挖眼,我才不受这个

罪呢。”王夫人叱道:“你活得不耐烦了,在我面前,胆敢如

此放肆?押了下去!”

四名婢女走上前来,两人抓住了他衣袖,一人抓住他胸

口,另一人在他背上一推,五人拖拖拉拉的一齐下楼。这四

名婢女都会武功,段誉在她们挟制之下,丝毫抗御不得,心

中只是暗叫:“倒霉,倒霉!”

四名婢女又拉又推,将他拥到一处花圃,一婢将一柄锄

头塞在他手中,一婢取过一只浇花的木桶,说道:“你听夫人

吩咐,乖乖的种花,还可活得性命。你这般冲撞夫人,不立

刻活埋了你,算你是天大的造化。”另一名婢女道:“除了种

花浇花之外,庄子中可不许乱闯乱走,你若闯进了禁地,那

可是自己该死,谁也没法救你。”四婢十分郑重的嘱咐一阵,

这才离去。段誉呆在当地,当真哭笑不得。

在大理国中,他位份仅次于伯父保定帝和父亲镇南王,将

来父亲继承皇位,他便是储君皇太子,岂知给人擒来到江南,

要烧要杀,要砍去手足、挖了双眼,那还不算,这会儿却被

人逼着做起花匠来。虽然他生性随和,在大理皇宫和王府之

中,也时时瞧着花匠修花剪草,锄地施肥,和他们谈谈说说,

但在王子心中,自当花匠是卑微之人。

幸好他天性活泼快乐,遇到逆境挫折,最多沮丧得一会

儿,不久便高兴起来。自己譬解:“我在无量山玉洞之中,已

拜了那位神仙姊姊为师。这位王夫人和那神仙姐姐相貌好像,

只不过年纪大些,我便当她是我师伯,有何不可?师长有命,

弟子服其劳,本来应该的。何况莳花原是文人韵事,总比动

刀抡枪的学武高雅得多了。至于比之给鸠摩智在慕容先生的

墓前活活烧死,更是在这儿种花快活千倍万倍。只可惜这些

茶花品种太差,要大理王子来亲手服侍,未免是大才小用、杀

鸡用牛刀了。哈哈,你是牛刀吗?有何种花大才?”

又想:“在曼陀山庄多耽些时候,总有机缘能见到那位身

穿藕色衫子的姑娘一面,这叫做‘段誉种花,焉知非福!’”

一想到祸福,便拔了一把草,心下默祷:“且看我几时能

见到那位姑娘的面。”将这把草右手交左手,左手交右手的卜

算,一卜之下,得了个艮上艮下的“艮”卦,心道:“‘艮其

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这卦可灵得很哪,

虽然不见,终究无咎。”

再卜一次,得了个兑上坎下的“困”卦,暗暗叫苦:

“‘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三年都见不到,真乃

困之极矣。”转念又想:“三年见不到,第四年便见到了。来

日方长,何困之有?”

占卜不利,不敢再卜了,口中哼着小曲,负了锄头,信

步而行,心道:“王夫人叫我种活那四盆白茶。这四盆花确是

名种,须得找个十分优雅的处所种了起来,方得相衬。”一面

走,一面打量四下景物,突然之间,哈哈哈的大声笑了出来,

心道:“王夫人对茶花一窍不通,偏偏要在这里种茶花,居然

又称这庄子为曼陀山庄。却全不知茶花喜阴不喜阳,种在阳

光烈照之处,纵然不死,也难盛放,再大大的施上浓肥,什

么名种都给她坑死了,可惜,可惜!好笑,好笑!”

他避开阳光,只往树荫深处行去,转过一座小山,只听

得溪水淙淙,左首一排绿竹,四下里甚是幽静。该地在山丘

之阴,日光照射不到,王夫人只道不宜种花,因此上一株茶

花也无。段誉大喜,说道:“这里最妙不过。”

回到原地,将四盆白茶逐一搬到绿竹丛旁,打碎瓷盆,连

着盆泥一起移植在地。他虽从未亲手种过,但自来看得多了,

依样葫芦,居然做得极是妥贴。不到半个时辰,四株白茶已

种在绿竹之畔,左首一株“抓破美人脸”,右首是“红妆素

裹”和“满月”,那一株“眼儿媚”则斜斜的种在小溪旁一块

大石之后,自言自语:“此所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

半遮面’也,要在掩掩映映之中,才增姿媚。”中国历来将花

比作美人,莳花之道,也如装扮美人一般。段誉出身皇家,幼

读诗书,于这等功夫自然是高人一等。

他伸手溪中,洗净了双手泥污,架起了脚坐在大石上,对

那株“眼儿媚”正面瞧瞧,侧面望望,心下正自得意,忽听

得脚步细碎,有两个女子走了过来。只听得一人说道:“这里

最是幽静,没人来的……”

语音入耳,段誉心头怦的一跳,分明是日间所见那身穿

藕色纱衫的少女所说。段誉屏气凝息,半点声音也不敢出,心

想:“她说过不见不相干的男子,我段誉自是个不相干的男子

了。我只要听她说几句话,听几句她仙乐一般的声音,也已

是无穷之福,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了。”他的头本来斜斜侧着,

这时竟然不敢回正,就让脑袋这么侧着,生恐头颈骨中发出

一丝半毫轻响,惊动了她。

只听那少女继续说道:“小茗,你听到了什么……什么关

于他的消息?”段誉不由得心中一酸,那少女口中的那个

“他”,自然决不会是我段誉,而是慕容公子。从王夫人言下

听来,那慕容公子似乎单名一个“复”字。那少女的询问之

中显是满腔关切,满怀柔情。段誉不自禁既感羡慕,亦复自

伤。只听小茗嗫嚅半晌,似是不便直说。

那少女道:“你跟我说啊!我总不忘了你的好处便是。”小

茗道:“我怕……怕夫人责怪。”那少女道:“你这傻丫头,你

跟我说了,我怎么会对夫人说?”小茗道:“夫人倘若问你呢?”

那少女道:“我自然也不说。”

小茗又迟疑了半晌,说道:“表少爷是到少林寺去了。”那

少女道:“去了少林寺?阿朱、阿碧她们怎地说他去了洛阳丐

帮?”

段誉心道:“怎么是表少爷?嗯,那慕容公子是她的表哥,

他二人是中表之亲,青梅竹马,那个……那个……”

小茗道:“夫人这次出外,在途中遇到公冶二爷,说道得

知丐帮的头脑都来到了江南,要向表少爷大兴问什么之师的。

公冶二爷又说接到表少爷的书信,他到了洛阳,找不到那些

叫化头儿,就上嵩山少林寺去。”那少女道:“他去少林寺干

什么?”小茗道:“公冶二爷说,表少爷信中言道,他在洛阳

听到信息,少林寺有一个老和尚在大理死了,他们竟又冤枉

是‘姑苏慕容’杀的。表少爷很生气,好在少林寺离洛阳不

远,他就要去跟庙里的和尚说个明白。”

那少女道:“倘若说不明白,可不是要动手吗?夫人既得

到了讯息,怎地反而回来,不赶去帮表少爷的忙?”小茗道:

“这个……婢子就不知道了。想来,夫人不喜欢表少爷。”那

少女愤愤的道:“哼,就算不喜欢,终究是自己人。姑苏慕容

氏在外面丢了人,咱们王家就很有光彩么?”小茗不敢接口。

那少女在绿竹丛旁走来走去,忽然间看到段誉所种的三

株白茶,又见到地下的碎瓷盆,“咦”的一声,问道:“是谁

在这里种茶花?”

段誉更不怠慢,从大石后一闪而出,长揖到地,说道:

“小生奉夫人之命,在此种植茶花,冲撞了小姐。”他虽深深

作揖,眼睛却仍是直视,深怕小姐说一句“我不见不相干的

男子”,就此转身而去,又错过了见面的良机。

他一见到那位小姐,耳中“嗡”的一声响,但觉眼前昏

昏沉沉,双膝一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若不强自撑住,几

乎便要磕下头去,口中却终于叫了出来:“神仙姊姊,我……

我想你好苦!弟子段誉拜见师父。”

眼前这少女的相貌,便和无量山石洞中的玉像全然的一

般无异。那王夫人已然和玉像颇为相似了,毕竟年纪不同,容

貌也不及玉像美艳,但眼前这少女除了服饰相异之外,脸型、

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肤色、身材、手足,竟然没一处

不像,宛然便是那玉像复活。他在梦魂之中,已不知几千几

百遍的思念那玉像,此刻眼前亲见,真不知身在何处,是人

间还是天下?

那少女还道他是个疯子,轻呼一声,向后退了两步,惊

道:“你……你……”

段誉站起身来,他目光一直瞪视着那少女,这时看得更

加清楚了些,终于发觉,眼前少女与那洞中玉像毕竟略有不

同:玉像冶艳灵动,颇有勾魂摄魄之态,眼前少女却端庄中

带有稚气,相形之下,倒是玉像比之眼前这少女更加活些,说

道:“自那日在石洞之中,拜见神仙姊姊的仙范,已然自庆福

缘非浅,不意今日更亲眼见到姊姊容颜。世间真有仙子,当

非虚语也!”

那少女向小茗道:“他说什么?他……他是谁?”小茗道:

“他就是阿朱、阿碧带来的那个书呆子。他说会种茶花,夫人

倒信了他的胡说八道。”那少女问段誉道:“书呆子,刚才我

和她的说话,你都听见了么?”

段誉笑道:“小生姓段名誉,大理国人氏,非书呆子也。

神仙姊姊和这位小茗姊姊的言语,我无意之中都听到了,不

过两位大可放心,小生决不泄漏片言只语,担保小茗姊姊决

计不会受夫人责怪便是。”

那少女脸色一沉,道:“谁跟你姊姊妹妹的乱叫?你还不

认是书呆子,你几时又见过我了?”段誉道:“我不叫你神仙

姊姊,却叫什么?”那少女道:“我姓王,你叫我王姑娘就是。”

段誉摇头道:“不行,不行,天下姓王的姑娘何止千千万

万,如姑娘这般天仙人物,如何也只称一声‘王姑娘’?可是

叫你作什么呢?那倒为难得紧了。称你作王仙子吗?似乎太

俗气。叫你曼陀公主罢?大宋、大理、辽国、吐蕃、西夏,哪

一国没有公主?哪一个能跟你相比?”

那少女听他口中念念有辞,越觉得他呆气十足,不过听

他这般倾倒备至、失魂落魄的称赞自己美貌,终究也有点欢

喜,微笑道:“总算你运气好,我妈没将你的两脚砍了。”

段誉道:“令堂夫人和神仙姊姊一般的容貌,只是性情特

别了些,动不动就杀人,未免和这神仙体态不称……”

那少女秀眉微蹙,道:“你赶紧去种茶花罢,别在这里唠

唠叨叨的,我们还有要紧话要说呢。”神态间便当他是个寻常

花匠一般。

段誉却也不以为忤,只盼能多和她说一会儿话,能多瞧

上她几眼,心想:“要引得她心甘情愿的和我说话,只有跟她

谈论慕容公子,除此之外,她是什么事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便道:“少林寺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寺中高僧好手没有一千,

也有八百,大都精通七十二般绝技。这次少林派玄悲大师在

大理陆凉州身戒寺中人毒手而死,众和尚认定是‘姑苏慕

容’下的手。慕容公子孤身犯险,可大大不妥。”

那少女果真身子一震。段誉不敢直视她脸色,心下暗道:

“她为了慕容复这小子而关心挂怀,我见了她的脸色,说不定

会气得流下泪来。”但见到她藕色绸衫的下摆轻轻颤动,听到

她比洞箫还要柔和的声调问道:“少林寺的和尚为什么冤枉

‘姑苏慕容’?你可知道么?你……你快跟我说。”

段誉听她这般低语央求,心肠一软,立时便想将所知说

了出来,转念又想:“我所知其实颇为有限,只不过玄悲大师

身中‘韦陀杵’而死,大家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天

下就只‘姑苏慕容’一家。这些情由,三言两语便说完了。我

只一说完,她便又催我去种茶花,再要寻什么话题来跟她谈

谈说说,那可不容易了。我得短话长说,小题大做,每天只

说这么一小点儿,东拉西扯,不着边际,有多长就拖多长,叫

她日日来寻我说话,只要寻我不着,那就心痒难搔。”于是咳

嗽一声,说道:“我自己是不会武功的,什么‘金鸡独立’、

‘黑虎偷心’,最容易的招式也不会一招。但我家里有一个朋

友,姓朱,名叫朱丹臣,外号叫作‘笔砚生’,你别瞧他文文

弱弱的,好像和我一样,只道也是个书呆子,嘿,他的武功

可真不小。有一天我见他把扇子一收拢,倒了转来,噗的一

声,扇子柄在一条大汉的肩膀上这么一点,那条大汉便缩成

了一团,好似一堆烂泥那样,动也不会动了。”

那少女道:“嗯,这是‘清凉扇’法的打穴功夫,第三十

八招‘透骨扇’,倒转扇柄,斜打肩贞。这位朱先生是昆仑旁

支、三因观门下的弟子,这一派的武功,用判官笔比用扇柄

更是厉害。你说正经的罢,不用跟我说武功。”

这一番话若叫朱丹臣听到了,非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那

少女不但说出了这一招的名称手法,连他的师承来历、武学

家数,也都说得清清楚楚。假如另一个武学名家听了,比如

是段誉的伯父段正明、父亲段正淳,也要大吃一惊:“怎地这

个年轻姑娘,于学武之道见识竟如此渊博精辟?”但段誉全然

不会武功,这姑娘轻描淡写的说来,他也只轻描淡写的听着。

他也不知这少女所说的对不对,一双眼只是瞧着她淡淡的眉

毛这么一轩,红红的嘴唇这么一撅,她说得对也好,错也好,

全然的不在意下。

那少女问道:“那位朱先生怎么啦?”段誉指着绿竹旁的

一张青石条凳,道:“这事说来话长,小姐请移尊步,到那边

安安稳稳的坐着,然后待我慢慢的禀告。”那少女道:“你这

人罗哩罗唆,爽爽快快不成么?我可没功夫听你的。”段誉道:

“小姐今日没空,明日再来找我,那也可以。倘若明日无空,

过得几日也是一样。只要夫人没将我的舌头割去,小姐但有

所问,我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少女左足在地下轻轻一顿,转过头不再理他,问小茗

道:“夫人还说什么?”小茗道:“夫人说:‘哼,乱子越惹越

大了。结上了丐帮的冤家,又成了少林派的对头,只怕你姑

苏慕容家死……死无葬身之地。’”那少女急道:“妈明知表少

爷处境凶险,怎地毫不理会?”小茗道:“是。小姐,怕夫人

要找我了,我得去啦!刚才的话,小姐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婢

子还想服侍你几年呢。”那少女道:“你放心好啦。我怎会害

你?”小茗告别而去。段誉见她目光中流露恐惧的神气,心想:

“王夫人杀人如草芥,确是令人魂飞魄散。”

那少女缓步走到青石凳前,轻轻巧巧的坐了下来,却并

不叫段誉也坐。段誉自然不敢贸然坐在她的身旁,但见一株

白茶和她相距甚近,两株离得略远,美人名花,当真相得益

彰,叹道:“‘名花倾国两相欢’,不及,不及。当年李太白

以芍药比喻杨贵妃之美,他若有福见到小姐,就知道花朵虽

美,然而无娇嗔,无软语,无喜笑,无忧思,那是万万不及

了。”

那少女幽幽的道:“你不停的说我很美,我也不知真不

真。”

段誉大为奇怪,说道:“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于

男子尚且如此,何况如姑娘这般惊世绝艳?想是你一生之中

听到赞美的话太多,也听得厌了。”

那少女缓缓摇头,目光中露出了寂寞之意,说道:“从来

没人对我说美还是不美。这曼陀山庄之中,除了我妈之外,都

是婢女仆妇。她们只知道我是小姐,谁来管我是美是丑?”段

誉道:“那么外面的人呢?”那少女道:“什么外面的人?”段

誉道:“你到外面去,别人见到你这天仙般的美女,难道不惊

喜赞叹、低头膜拜吗?”那少女道:“我从来不到外边去,到

外边去干什么?妈妈也不许我出去。我到姑妈家的‘还施水

阁’去看看,也遇不上什么外人,不过是他的几个朋友邓大

哥、公冶二哥、包三哥、风四哥他们,他们……又不像你这

般呆头呆脑的。”说着微微一笑。

段誉道:“难道慕容公子……他也从来不说你很美吗?”

那少女慢慢的低下了头,只听得瑟的一下极轻极轻的声

响,跟着又是这么一声,几滴眼泪滴在地下的青草上,晶莹

生光,便如是清晨的露珠。

段誉不敢再问,也不敢说什么安慰的话。

过了好一会,那少女轻叹一声,说道:“他……他是很忙

的,一年到头,从早到晚,没什么空闲的时候。他和我在一

起时,不是跟我谈论武功,便是谈论国家大事。我……我讨

厌武功。”

段誉一拍大腿,叫道:“不错,不错,我也讨厌武功。我

伯父和我爹爹叫我学武,我说什么也不学,宁可偷偷的逃了

出来。”

那少女一声长叹,说道:“我为了要时时见他,虽然讨厌

武功,但看了拳经刀谱,还是牢牢记在心中,他有什么地方

不明白,我就好说给他听。不过我自己却是不学的。女孩儿

家抡刀使棒,总是不雅……”段誉打从心底里赞出来:“是啊,

是啊!像你这样天下无双的美人儿,怎能跟人动手动脚,那

太也不成话了。啊哟……”他突然想到,这句话可得罪了自

己母亲。那少女却没留心他说些什么,续道:“那些历代帝皇

将相,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的事,我实在不愿知道。可

是他最爱谈这些,我只好去看这些书,说给他听。”

段誉奇道:“为什么要你看了说给他听,他自己不会看

么?”那少女白了他一眼,嗔道:“你道他是瞎子么?他不识

字么?”段誉忙道:“不,不!我说他是天下第一的好人,好

不好?”他话是这么说,心中却忍不住一酸。

那少女嫣然一笑,说道:“他是我表哥。这庄子中,除了

姑妈、姑丈和表哥外,很少有旁人来。但自从我姑丈去世之

后,我妈跟姑妈吵翻了。我妈连表哥也不许来。我也不知他

是不是天下最好的人。天下的好人坏人,我谁也见不到。”段

誉道:“怎不问你爹爹?”

那少女道:“我爹爹早故世了,我没生下来,他就已故世

了,我……我从来没见过他一面。”说着眼圈儿一红,又是泫

然欲涕。

段誉道:“嗯,你姑妈是你爹爹的姊姊,你姑丈是你姑妈

的丈夫,他……他……他是你姑妈的儿子。”那少女笑了出来,

说道:“瞧你这般傻里傻气的。我是我妈妈的女儿,他是我的

表哥。”

段誉见逗引得她笑了,甚是高兴,说道:“啊,我知道了,

想是你表哥很忙,没功夫看书,因此你就代他看。”那少女道: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另外还有原因的。我问你,少林寺的和

尚们,为什么冤枉我表哥杀了他们少林派的人?”

段誉见她长长的睫毛上兀自带着一滴泪珠,心想:“前人

云:‘梨花一枝春带雨’,以此比拟美人之哭泣。可是梨花美

则美矣,梨树却太过臃肿,而且雨后梨花,片片花朵上都是

泪水,又未免伤心过分。只有像王姑娘这么,山茶朝露,那

才美了。”

那少女等了一会,见他始终不答,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

一推,道:“你怎么了?”段誉全身一震,跳起身来,叫道:

“啊哟!”那少女给他吓了一跳,道:“怎么?”段誉满脸通红,

道:“你手指在我手背上一推,我好像给你点了穴道。”

那少女睁着圆圆的眼睛,不知他在说笑,说道:“这边手

上没有穴道的。‘液门’、‘中渚’、‘阳池’三穴都在掌缘,

‘前豁’、‘养老’两穴近手腕了,离得更远。”她说着伸出自

己手背来比划。

段誉见到她左手食指如一根葱管,点在右手雪白娇嫩的

手背之上,突觉喉头干燥,头脑中一阵晕眩,问道:“姑……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女微笑道:“你这人真是古里古怪的。好,说给你知

道也不打紧。反正我就不说,阿珠、阿碧这两个丫头也会说

的。”伸出手指,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三个字:“王语嫣”。

段誉叫道:“妙极!妙极!语笑嫣然,和蔼可亲。”心想:

“我把话说在头里,倘若她跟她妈妈一样,说得好端端的,突

然也板起脸孔,叫我去种花,那就跟她的名字不合了。”

王语嫣微笑道:“名字总是取得好听些的。史上那些大奸

大恶之辈,名字也是挺美的。曹操不见得有什么德操,朱全

忠更是大大的不忠。你叫段誉,你的名誉很好么?只怕有点

儿沽名……”段誉接口道:“……钓誉!”两人同声大笑起来。

王语嫣秀美的面庞之上,本来总是隐隐带着一丝忧色,这

时纵声大笑,欢乐之际,更增娇丽。段誉心想:“我若能一辈

子逗引你喜笑颜开,此生复有何求?”

不料她只欢喜得片刻,眼光中又出现了那朦朦胧胧的忧

思,轻轻的道:“他……他老是一本正经的,从来不跟我说这

些无聊的事。唉!燕国,燕国,就真那么重要么?”

“燕国,燕国”这四个字钻入段誉耳中,陡然之间,许多

本来零零碎碎的字眼,都串连在一起了:“慕容氏”、“燕子

坞”、“参合庄”、“燕国”……脱口而出:“这位慕容公子,是

五胡乱华时鲜卑人慕容氏的后代?他是胡人,不是中国人?”

王语嫣点头道:“是的,他是燕国慕容氏的旧王孙。可是

已隔了这几百年,又何必还念念不忘的记着祖宗旧事?他想

做胡人,不做中国人,连中国字也不想识,中国书也不想读。

可是啊,我就瞧不出中国书有什么不好。有一次我说:‘表哥,

你说中国书不好,那有什么鲜卑字的书,我倒想瞧瞧。’他听

了就大大生气,因为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鲜卑字的书。”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远处缓缓浮动的白云,柔声道:“他

……他比我大十岁,一直当我是他的小妹妹,以为我除了读

书、除了记书上的武功之外,什么也不懂。他一直不知道,我

读书是为他读的,记忆武功也是为他记的。若不是为了他,我

宁可养些小鸡儿玩玩,或者是弹弹琴,写写字。”

段誉颤声道:“他当真一点也不知你……你对他这么好?”

王语嫣道:“我对他好,他当然知道。他待我也是很好的。

可是……可是,咱俩就像同胞兄妹一般,他除了正经事情之

外,从来不跟我说别的。从来不跟我说起,他有什么心思。也

从来不问我,我有什么心事。”说到这里,玉颊上泛起淡淡的

红晕,神态腼腆,目光中露出羞意。

段誉本来想跟她开句玩笑,问她:“你有什么心事?”但

见到她的丽色娇羞,便不敢唐突佳人,说道:“你也不用老是

跟他谈论史事武学。诗词之中,不是有什么子夜歌、会真诗

么?”此言一出,立即大悔:“就让她含情脉脉,无由自达,岂

不是好?我何必教她法子?当真是傻瓜之至了。”

王语嫣更是害羞,忙道:“怎……怎么可以?我是规规矩

矩的闺女,怎可提到这些……这些诗词,让表哥看轻了?”

段誉嘘了口长气,道:“是,正该如此!”心下暗骂自己:

“段誉,你这家伙不是正人君子。”

王语嫣这番心事,从来没跟谁说过,只是在自己心中千

番思量,百遍盘算,今日遇上段誉这个性格随随便便之人,不

知怎地,竟然对他十分信得过,将心底的柔情蜜意都吐露了

出来。其实,她暗中思慕表哥,阿朱、阿碧,以及小茶、小

茗、幽草等丫环何尝不知,只是谁都不说出口来而已。她说

了一阵子话,心中愁闷稍去,道:“我跟你说了许多不相干的

闲话,没说到正题。少林寺到底为什么要跟我表哥为难?”

段誉眼见再也不能拖延了,只得道:“少林寺的方丈叫做

玄慈大师,他有一个师弟叫做玄悲。玄悲大师最擅长的武功,

乃是‘韦陀杵’。”王语嫣点头道:“那是少林七十二绝艺中的

第四十八门,一共只有十九招杵法,使将出来时却极为威猛。”

段誉道:“这位玄悲大师来到我们大理,在陆凉州的身戒

寺中,不知怎地给人打死了,而敌人伤他的手法,正是玄悲

大师最擅长的‘韦陀杵’。他们说,这种伤人的手法,只有姑

苏慕容氏才会,叫做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王语嫣

点头道:“说来倒也有理。”

段誉道:“除了少林派之外,还有别的人也要找慕容氏报

仇。”王语嫣道:“还有些什么人?”段誉道:“伏牛派有个叫

做柯百岁的人,他的拿手武功叫做什么‘天灵千碎’。”王语

嫣道:“嗯!那是伏牛派百胜软鞭第廿九招中的第四个变招,

虽然招法古怪,却算不得是上乘武学,只不过是力道十分刚

猛而已。”段誉道:“这人也死在‘天灵千碎’这一招之下,他

的师弟和徒弟,自是要找慕容氏报仇了。”

王语嫣沉吟道:“那个柯百岁,说不定是我表哥杀的,玄

悲和尚却一定不是。我表哥不会‘韦陀杵’功夫,这门武功

难练得很。不过,你如见到我表哥,可别说他不会这门武功,

更加不可说是我说的,他听了一定要大大生气……”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两人急奔而来,却是小茗和幽草。

幽草脸上神色甚是惊惶,气急败坏的道:“小姐,不……

不好啦,夫人吩咐将阿朱、阿碧二人……”说到这里,喉头

塞住了,一时说不下去。小茗接着道:“要将她二人的右手砍

了,罚她们擅闯曼陀山庄之罪。又说:这两个小丫头倘若再

给夫人见到,立刻便砍了脑袋。那……那怎么办呢?”

段誉急道:“王姑娘,你……你快得想个法儿救救她们才

好!”

王语嫣也甚为焦急,皱眉道:“阿朱、阿碧二女是表哥的

心腹使婢,要是伤残了她们肢体,我如何对得起表哥?幽草,

她们在哪里?”幽草和朱、碧二女最是交好,听得小姐有意相

救,登时生出一线希望,忙道:“夫人吩咐将二人送去‘花肥

房’,我求严婆婆迟半个时辰动手,这时赶去求恳夫人,还来

得及。”王语嫣心想:“向妈求恳,多半无用,可是除此之外,

也别无他法。”当下点了点头,带了幽草、小茗二婢便去。

段誉瞧着她轻盈的背影,想追上去再跟她说几句话,但

只跨出一步,便觉无话可说,怔怔的站住了,回想适才跟她

这番对答,不由得痴了。

王语嫣快步来到上房,见母亲正斜倚在床上,望着壁上

的一幅茶花图出神,便叫了声:“妈!”

王夫人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神色严峻,说道:“你想跟我

说什么?要是跟慕容家有关,我便不听。”王语嫣道:“妈,阿

朱和阿碧这次不是有意来的,你就饶了她们这一回罢。”王夫

人道:“你怎知道她们不是有意来的?我斩了她们的手,你怕

你表哥从此不睬你,是不是?”王语嫣眼中泪水滚动,道:

“表哥是你的亲外甥,你……你何必这样恨他?就算姑妈得罪

了你,你也不用恼恨表哥。”她鼓着勇气说了这几句话,但一

出口,心中便怦怦乱跳,自惊怎地如此大胆,竟敢出言冲撞

母亲。

王夫人眼光如冷电,在女儿脸上扫了几下,半晌不语,跟

着便闭上了眼睛。王语嫣大气也不敢透一口,不知母亲心中

在打什么主意。

过了好一阵,王夫人睁开眼来,说道:“你怎知道姑妈得

罪了我?她什么地方得罪了我?”王语嫣听得她声调寒冷,一

时吓得话也答不出来。王夫人道:“你说好了。反正你现今年

纪大了,不用听我话啦。”王语嫣又急又气,流下泪来,道:

“妈,你……你这样恨姑妈家里,自然是姑妈得罪了你。可是

她怎样得罪了你,你从来不跟我说。现在姑妈也过世啦,你

……你也不用再记她的恨了。”王夫人厉声道:“你听谁说过

没有?”王语嫣摇摇头,道:“你从来不许我出去,也不许外

人进来,我听谁说啊?”

王夫人轻轻吁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脸登时松了,语气

也和缓了些,说道:“我是为你好。世界上坏人太多,杀不胜

杀,你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儿家,还是别见坏人的好。”说到

这里,突然间想起一事,说道:“新来那个姓段的花匠,说话

油腔滑调,不是好人。要是他跟你说一句话,立时便吩咐丫

头将他杀了,不能让他说第二句,知不知道?”王语嫣心想:

“什么第一句、第二句,只怕连一百句、二百句话也说过了。”

王夫人道:“怎么?似你这等面慈心软,这一生一世可不

知要吃多少亏呢。”她拍掌两下,小茗走了过来。王夫人道:

“你传下话去,有谁和那姓段的花匠多说一句话,两人一齐都

割了舌头。”小茗神色木然,似乎王夫人所说的乃是宰鸡屠犬,

应了声:“是!”便即退下。王夫人向女儿挥手道:“你也去罢!”

王语嫣应道:“是。”走到门边时,停了一停,回头道:

“妈,你饶了阿朱、阿碧,命她们以后无论如何不可再来便是。”

王夫人冷冷的道:“我说过的话,几时有过不作数的?你多说

也是无用。”

王语嫣咬了咬牙,低声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恨姑妈,为

什么讨厌表哥。”左足轻轻一顿,便即出房。

王夫人道:“回来!”这两个字说得并不如何响亮,却充

满了威严。王语嫣重又进房,低头不语。王夫人望着几上香

炉中那弯弯曲曲不住颤动的青烟,低声道:“嫣儿,你知道了

什么?不用瞒我,什么都说出来好了。”王语嫣咬着下唇,说

道:“姑妈怪你胡乱杀人,得罪了官府,又跟武林中人多结冤

家。”

王夫人道:“是啊,这是我王家的事,跟他慕容家又有什

么相干?她不过是你爹爹的姊姊,凭什么来管我?哼,她慕

容家几百年来,就做的是‘兴复燕国’的大梦,只想联络天

下英豪,为他慕容家所用。又联络又巴结,嘿嘿,这会儿可

连丐帮与少林派都得罪下来啦。”

王语嫣道:“妈,那少林派的玄悲和尚决不是表哥杀的,

他不会使……”刚要说到“韦陀杵”三字,急忙住口,母亲

一查问这三字的来历,那段誉难免杀身之祸,转口道:“……

他的武功只怕是够不上。”

王夫人道:“是啊。这会儿他可上少林寺去啦。那些多嘴

丫头们,自然巴巴的赶着来跟你说了。‘南慕容,北乔峰’名

头倒着实响亮得紧。可是一个慕容复,再加上个邓百川,到

少林寺去讨得了好吗?当真是不自量力。”

王语嫣走上几步,柔声道:“妈,你怎生想法子救他一救,

你派人去打个接应好不好?他……他是慕容家的一线单传。倘

若他有甚不测,姑苏慕容家就断宗绝代了。”王夫人冷笑道:

“姑苏慕容,哼,慕容家跟我有什么相干?你姑妈说她慕容家

‘还施水阁’的藏书,胜过了咱们‘琅�玉洞’的,那么让她

的宝贝儿子慕容复到少林寺去大显威风好了。”挥手道:“出

去,出去!”王语嫣道:“妈,表哥……”王夫人厉声道:“你

愈来愈放肆了!”

王语嫣眼中含泪,低头走了出去,芳心无主,不知如何

是好,走到西厢廊下,忽听得一人低声问道:“姑娘,怎么了?”

王语嫣抬头一看,正是段誉,忙道:“你……你别跟我说话。”

原来段誉见王语嫣去后,发了一阵呆,迷迷惘惘的便跟

随而来,远远的等候,待她从王夫人房中出来,又是身不由

主的跟了来。他见王语嫣脸色惨然,知道王夫人没有答允,道:

“就算夫人不答允,咱们也得想个法子。”王语嫣道:“妈没答

允,那还有什么法子可想?她,她,她……我表哥身有危难,

她袖手不理。”越说心中越委曲,忍不住又要掉泪。

段誉道:“嗯,慕容公子身有危难……”突然想起一事,

问道:“你懂得这么多武功,为什么自己不去帮他?”王语嫣

睁着乌溜溜的眼珠,瞪视着他,似乎他这句话真是天下再奇

怪不过的言语,隔了好一阵,才道:“我……我只懂得武功,

自己却不会使。再说,我怎么能去?妈是决计不许的。”段誉

微笑道:“你母亲自然不会准许,可是你不会自己偷偷的走么?

我便曾自行离家出走。后来回得家去,爹爹妈妈也没怎样责

骂。”

王语嫣听了这几句话,当真茅塞顿开,双目一亮,心道:

“是啊,我偷着出去帮表哥,就算回来给妈狠狠责打一场,那

又有什么要紧?当真她要杀我,我总也已经帮了表哥。”想到

能为了表哥而受苦受难,心中一阵辛酸,一阵甜蜜,又想:

“这人说他曾偷偷逃跑,嗯,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种事?”

段誉偷看她神色,显是意动,当下极力鼓吹,劝道:“你

老是住在曼陀山庄之中,不去瞧瞧外面的花花世界么?”

王语嫣摇头道:“那有什么好瞧的?我只是担心表哥。不

过我从来没练过武功,他当真遇上了凶险,我也帮不上忙。”

段誉道:“怎么帮不上忙?帮得上之至。你表哥跟人动手,你

在旁边说上几句,大有帮助。这叫作‘旁观者清’。人家下棋,

眼见输了,我在旁指点了几着,那人立刻就反败为胜,那还

是刚不久之前的事。”王语嫣甚觉有理,但总是鼓不起勇气,

犹豫道:“我从来没有出过门,也不知少林寺在东在西。”

段誉立即自告奋勇,道:“我陪你去,一路上有什么事,

一切由我来应付就是。”至于他行走江湖的经历其实也高明得

有限,此刻自然决计不提。

王语嫣秀眉紧蹙,侧头沉吟,拿不定主意。段誉又问:

“阿朱、阿碧她们怎样了?”王语嫣道:“妈也是不肯相饶。”段

誉道:“一不做,二不休,倘若阿朱、阿碧给斩断了一只手,

你表哥定要怪你,不如就去救了她二人,咱四人立即便走。”

王语嫣伸了伸舌头,道:“这般的大逆不道,我妈怎肯干休?

你这人胆子忒也大了!”

段誉情知此时除了她表哥之外,再无第二件事能打动她

心,当下以退为进,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即刻便走,任由

你妈妈斩了阿朱、阿碧的一只手。日后你表哥问起,你只推

不知便了,我也决计不泄漏此事。”

王语嫣急道:“那怎么可以?这不是对表哥说谎了么?”心

中大是踌躇,说道:“唉!朱碧二婢是他的心腹,从小便服侍

他的,要是有甚好歹,他慕容家和我王家的怨可结得更加深

了。”左足一顿,道:“你跟我来。”

段誉听到“你跟我来”这四字,当真是喜从天降,一生

之中,从未听见过有四个字是这般好听的,见她向西北方行

去,便跟随在后。

片刻之间,王语嫣已来到一间大石屋外,说道:“严妈妈,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只听得石屋中桀桀怪笑,一个干枯的声音说道:“好姑娘,

你来瞧严妈妈做花肥么?”

段誉首次听到幽草与小茗她们说起,什么阿朱、阿碧已

给送到了“花肥房”中,当时并没在意,此刻听到这阴气森

森的声音说到“花肥房”三字,心中蓦地里一凛:“什么‘花

肥房’?是种花的肥料么?啊哟,是了,王夫人残忍无比,将

人活生生的宰了,当作茶花的肥料。要是我们已来迟了一步,

朱碧二女的右手已给斩下来做了肥料,那便如何是好?”心中

怦怦乱跳,脸上登时全无血色。

王语嫣道:“严妈妈,我妈有事跟你说,请你过去。”石

屋里那女子道:“我正忙着。夫人有什么要紧事,要小姐亲自

来说?”王语嫣道:“我妈说……嗯,她们来了没有?”

她一面说,一面走进石屋。只见阿朱和阿碧二人被绑在

两根铁柱子上,口中塞了什么东西,眼泪汪汪的,却说不出

话来。段誉探头一看,见朱碧二女尚自无恙,先放了一半心,

再看两旁时,稍稍平静的心又大跳特跳起来。只见一个弓腰

曲背的老婆子手中拿着一柄雪亮的长刀,身旁一锅沸水,煮

得直冒水气。

王语嫣道:“严妈妈,妈说叫你先放了她们,妈有一件要

紧事,要向她们问个清楚。”

严妈妈转过头来,段誉眼见她容貌丑陋,目光中尽是煞

气,两根尖尖的犬齿露了出来,便似要咬人一口,登觉说不

出的恶心难受,只见她点头道:“好,问明白之后,再送回来

砍手。”喃喃自言自语:“严妈妈最不爱看的就是美貌姑娘。这

两个小妞儿须得砍断一只手,那才好看。我跟夫人说说,该

得两只手都斩了才是,近来花肥不太够。”段誉大怒,心想这

老婆子作恶多端,不知已杀了多少人,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

力,否则须当结结实实打她几个嘴巴,打掉她两三枚牙齿,这

才去放朱碧二女。

严妈妈年纪虽老,耳朵仍灵,段誉在门外呼吸粗重,登

时便给她听见了,问道:“谁在外边?”伸头出来一张,见到

段誉,恶狠狠的问道:“你是谁?”段誉笑道:“我是夫人命我

种花的花儿匠,请问严妈妈,有新鲜上好的花肥没有?”严妈

妈道:“你等一会,过不多时就有了。”转过头来向王语嫣道:

“小姐,表少爷很喜欢这两个丫头罢?”

王语嫣道:“是啊,你还是别伤了她们的好。”严妈妈点

头道:“小姐,夫人吩咐,割了两个小丫头的右手,赶出庄去,

再对她们说:‘以后只要再给我见到,立刻砍了脑袋!’是不

是?”王语嫣道:“是啊。”她这两字一出口,立时知道不对,

急忙伸手按住了嘴唇。段誉暗暗叫苦:“唉,这位小姐,连撒

个谎也不会。”

幸好严妈妈似乎年老胡涂,对这个大破绽全没留神,说

道:“小姐,麻绳绑得很紧,你来帮我解一解。”

王语嫣道:“好罢!”走到阿朱身旁,去解缚住她手腕的

麻绳,蓦然间喀喇一声响,铁柱中伸出一根弧形钢条,套住

了她的纤腰。王语嫣“啊”的一声,惊呼了出来。那钢条套

住在她腰间,尚有数寸空隙,但要脱出,却是万万不能。

段誉一惊,忙抢进屋来,喝道:“你干什么?快放了小姐。”

严妈妈叽叽叽的连声怪笑,说道:“夫人既说再见到两个

个丫头,立时便砍了脑袋,怎会叫她们去问话?夫人有多少

丫头,何必要小姐亲来?这中间古怪甚多。小姐,你在这儿

待一会,让我去亲自问过夫人再说。”

王语嫣怒道:“你没上没下的干什么?快放开我!”严妈

妈道:“小姐,我对夫人忠心耿耿,不敢做半点错事。慕容家

的姑太太实在对夫人不起,说了许多坏话,诽谤夫人的清白

名声,别说夫人生气,我们做下人的也是恨之入骨。那一日

只要夫人一点头,我们立时便去掘了姑太太的坟,将她尸骨

拿到花肥房来,一般的做了花肥。小姐,我跟你说,姓慕容

的没一个好人,这两个小丫头,夫人是定然不会相饶的。但

小姐既这么吩咐,待我去问过夫人再说,倘然确是如此,老

婆子再向小姐磕头陪不是,你用家法板子打老婆子背脊好

了。”王语嫣大急,道:“喂,喂,你别去问夫人,我妈要生

气的。”

严妈妈更无怀疑,小姐定是背了母亲弄鬼,为了回护表

哥的使婢,假传号令。她要乘机领功,说道:“很好,很好!

小姐稍待片刻,老婆子一会儿便来。”王语嫣叫道:“你别去,

先放开我再说。”严妈妈哪来理她,快步便走出屋去。

段誉见事情紧急,张开双手,拦住她去路,笑道:“你放

了小姐,再去请问夫人,岂不是好?你是下人,得罪了小姐,

终究不妙。”

严妈妈眯着一双小眼,侧过了头,说道:“你这小子很有

点不妥。”一翻手便抓住了段誉的手腕,将他拖到铁柱边,扳

动机括,喀的一声,铁柱中伸出钢环,也圈住了他腰。段誉

大急,伸右手牢牢抓住她左手手腕,死也不放。

严妈妈一给他抓住,立觉体中内力源源不断外泄,说不

出的难受,怒喝:“放开手!”她一出声呼喝,内力外泄更加

快了,猛力挣扎,脱不开段誉的掌握,心下大骇,叫道:“臭

小子……你干什么?快放开我。”

段誉和她丑陋的脸孔相对,其间相距不过数寸。他背心

给铁柱顶住了,脑袋无法后仰,眼见她既黄且脏的利齿似乎

便要来咬自己的咽喉,又是害怕,又想作呕,但知此刻千钧

一发,要是放脱了她,王语嫣固受重责,自己与朱碧二女更

将性命不保,只有闭上眼睛不去瞧她。

严妈妈道:“你……你放下放我?”语声已有气无力。段

誉最初吸取无量剑七弟子的内力需时甚久,其后更得了不少

高手的部分内力,他内力愈强,北冥神功的吸力也就愈大,这

时再吸严妈妈的内力,那只片刻之功。严妈妈虽然凶悍,内

力却颇有限,不到一盏茶时分,已然神情委顿,只上气不接

下气的道:“放……开我,放……放……放手……”

段誉道:“你开机括先放我啊。”严妈妈道:“是,是!”蹲

下身来,伸出右手去拨动藏在桌子底下的机括,喀的一声,圈

在段誉腰间的钢环缩了回去。段誉指着王语嫣和朱碧二女,命

她立即放人。

严妈妈伸手去扳扣住王语嫣的机括,扳了一阵,竟纹丝

不动。段誉怒道:“你还不快放了小姐?”严妈妈愁眉苦脸的

道:“我……我半分力气也没有了。”

段誉伸手到桌子底下,摸到了机钮,用力一扳,喀的一

声,圈在王语嫣腰间的钢环缓缓缩进铁柱之中。段誉大喜,但

右手兀自不敢就此松开严妈妈的手腕,拾起地下长刀,挑断

了缚在阿碧手上的麻绳。

阿碧接过刀来,割开阿朱手上的束缚。两人取出口中的

麻核桃,又惊又喜,半晌说不出话来。

王语嫣向段誉瞪了几眼,脸上神色又是诧异,又有些鄙

夷,说道:“你怎么会使‘化功大法’?这等污秽的功夫,学

来干什么?”

段誉摇头道:“我这不是化功大法。”心想如从头述说,一

则说来话长,二者她未必入信,不如随口捏造个名称,便道:

“这是我大理段氏家传的‘六阳融雪功’,是从一阳指和六脉

神剑中变化出来的,和化功大法一正一邪,一善一恶,全然

的不可同日而语。”

王语嫣登时便信了,嫣然一笑,说道:“对不起,那是我

孤陋寡闻。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和六脉神剑我是久仰了,‘六阳

融雪功’却是今日第一次听到。日后还要请教。”

段誉听得美人肯向自己求教,自是求之不得,忙道:“小

姐但有所询,自当和盘托出,不敢有半点藏私。”

阿朱和阿碧万万料不到段誉会在这紧急关头赶到相救,

而见他和王小姐谈得这般投机,更是大感诧异。阿朱道:“姑

娘,段公子,多谢你们两位相救。我们须得带了这严妈妈去,

免得她泄漏机密。”

严妈妈大急,心想给这小丫头带了去,十九性命难保,叫

道:“小姐,小姐,慕容家的姑太太说夫人偷汉子,说你

……”阿朱左手捏住她面颊,右手便将自己嘴里吐出来的麻

核桃塞入她口中。

段誉笑道:“妙啊,这是慕容门风,叫作‘以彼之道,还

施彼身’。”

王语嫣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去瞧瞧他……”说着满脸

红晕,低声道:“瞧瞧他……他怎样了。”她一直犹豫难决,刚

才一场变故却帮她下了决心。

阿朱喜道:“姑娘肯去援手,当真再好也没有了。那么这

严妈妈也不用带走啦。”二女拉过严妈妈,推到铁柱之旁,扳

动机括,用钢环圈住了她。四人轻轻带上了石屋的石门,快

步走向湖边。

幸好一路上没摘到庄上婢仆,四人上了朱碧二女划来的

小船,扳桨向湖中划去。阿朱、阿碧、段誉三人一齐扳桨,直

到再也望不见曼陀山庄花树的丝毫影子,四人这才放心。但

怕王夫人驶了快船追来,仍是手不停划。

划了半天,眼见天色向晚,湖上烟雾渐浓,阿朱道:“姑

娘,这儿离婢子的下处较近,今晚委屈你暂住一宵,再商量

怎生去寻公子,好不好?”王语嫣道:“嗯,就是这样。”她离

曼陀山庄越远,越是沉默。

段誉见湖上清风拂动她的衫子,黄昏时分,微有寒意,心

头忽然感到一阵凄凉之意,初出来时的欢乐心情渐渐淡了。

又划良久,望出来各人的眼鼻都已朦朦胧胧,只见东首

天边有灯光闪烁。阿碧道:“那边有灯火处,就是阿朱姐姐的

听香水榭。”小船向着灯火直划。段誉忽想:“此生此世,只

怕再无今晚之情。如此湖上泛舟,若能永远到不了灯火处,岂

不是好?”突然间眼前一亮,一颗大流星从天边划过,拖了一

条长长的尾巴。

王语嫣低声说了句话,段誉却没听得清楚。黑暗之中,只

听她幽幽叹了口气。阿碧柔声道:“姑娘放心,公子这一生逢

凶化吉,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危难。”王语嫣道:“少林寺享名

数百年,毕竟非同小可。但愿寺中高僧明白道理,肯听表哥

分说,我就只怕……就只怕表哥脾气大,跟少林寺的和尚们

言语冲突起来,唉……”她顿了一顿,轻轻的道:“每逢天上

飞过流星,我这愿总是许不成。”

江南自来相传,当流星横过天空之时,如有人能在流星

消失前说一个愿望,则不论如何为难之事,都能如意称心。但

流星总是一闪即没,许愿者没说得几个字,流星便已不见。千

百年来,江南的小儿女不知因此而怀了多少梦想,遭了多少

失望。王语嫣虽于武学所知极多,那儿女情怀,和寻常的农

家女孩、湖上姑娘也没什么分别。

段誉听了这段话,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明知她所许的愿

望必和慕容公子有关,定是祈求他平安无恙,万事顺遂。蓦

地想起:“在这世界上,可也有哪一个少女,会如王姑娘这般

在暗暗为我许愿么?婉妹从前爱我甚深,但她既知我是她的

兄长之后,自当另有一番心情。这些日子中不知她到了何处?

是否遇上了如意郎君?钟灵呢?她知不知我是她的亲哥哥?就

算不知,她偶尔想到我之时,也不过心中一动,片刻间便抛

开了,决不致如王姑娘这般,对她意中人如此铭心刻骨的思

念。”

十三 水榭听香 指点群豪戏

小船越划越近,阿朱忽然低声道:“阿碧,你瞧,这样子

有点儿不对。”阿碧点头道:“嗯,怎么点了这许多灯?”轻笑

了两声,说道:“阿朱阿姊,你家里在闹元宵吗?这般灯烛辉

煌的,说不定他们是在给你做生日。”阿朱默不作声,只是凝

望湖中的点点灯火。

段誉远远望去,见一个小洲上八九间房屋,其中两座是

楼房,每间房子窗中都有灯火映出来。他心道:“阿朱所住之

处叫做‘听香水榭’,想来和阿碧的‘琴韵小筑’差不多。听

香水榭中处处红烛高烧,想是因为阿朱姊姊爱玩热闹。”

小船离听香水榭约莫里许时,阿朱停住了桨,说道:“王

姑娘,我家里来了敌人。”王语嫣吃了一惊,道:“什么?来

了敌人?你怎知道?是谁?”阿朱道:“是什么敌人,那可不

知。不过你闻啊,这般酒气熏天的,定是许多恶客乱搅出来

的。”王语嫣和阿碧用力嗅了几下,都嗅不出什么。段誉辨得

出的只是少女体香,别的也就与常人无异。

阿朱的鼻子却特别灵敏,说道:“糟啦,糟啦!他们打翻

了我的茉莉花露、玫瑰花露,啊哟不好,我的寒梅花露也给

他们糟蹋了……”说到后来,几乎要哭出声来。

段誉大是奇怪,问道:“你眼睛这么好,瞧见了么?”阿

朱哽咽道:“不是的。我闻得到。我花了很多心思,才浸成了

这些花露,这些恶客定是当酒来喝了!”阿碧道:“阿朱姊姊,

怎么办?咱们避开呢,还是上去动手?”阿朱道:“不知敌人

是不是很厉害……”段誉道:“不错,倘若厉害呢,那就避之

则吉。如是一些平庸之辈,还是去教训教训他们的好,免得

阿朱姊姊的珍物再受损坏。”阿朱心中正没好气,听他这几句

话说了等如没说,便道:“避强欺弱,这种事谁不会做?你怎

知敌人很厉害呢,还是平庸之辈?”段誉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来。

阿朱道:“咱们这就过去瞧个明白,不过大伙儿得先换套

衣衫,扮成了渔翁、渔婆儿一般。”她手指东首,说道:“那

边所住的打渔人家,都认得我的。咱们借衣裳去。”段誉拍手

笑道:“妙极,妙极!”阿朱木桨一扳,便向东边划去,想到

乔装改扮,便即精神大振,于家中来了敌人之事也不再如何

着恼了。

阿朱先和王语嫣、阿碧到渔家借过衣衫换了。她自己扮

成个老渔婆,王语嫣和阿碧则扮成了中年渔婆,然后再唤段

誉过去,将他装成个四十来岁的渔人。阿朱的易容之术当真

巧妙无比,拿些面粉泥巴,在四人脸上这里涂一块,那边粘

一点,霎时之间,各人的年纪、容貌全都大异了。他又借了

渔舟、渔网、钓杆、活鱼等等,划了渔舟向听香水榭驶去。

段誉、王语嫣等相貌虽然变了,声音举止却处处露出破

绽,阿朱那乔装的本事,他们连一成都学不上。王语嫣笑道:

“阿朱,什么事都由你出头应付,我们只好装哑巴。”阿朱笑

道:“是了,包你不拆穿便是。”

渔舟缓缓驶到水榭背后。段誉只见前后左右处处都是杨

柳,但阵阵粗暴的轰叫声不断从屋中传出来。这等叫嚷�喝,

和周遭精巧幽雅的屋宇花木实是大大不称。

阿朱叹了一口气,十分不快。阿碧在她耳边道:“阿朱阿

姊,赶走了敌人之后,我来帮你收作。”阿朱捏了捏她的手示

谢。

她带着段誉等三人从屋后走到厨房,见厨师老顾忙得满

头大汗,正不停口的向镬中吐唾沫,跟着双手连搓,将污泥

不住搓到镬中。阿朱又好气、又好笑,叫道:“老顾,你在干

什么?”老顾吓了一跳,惊道:“你……你……”阿朱笑道:

“我是阿朱姑娘。”老顾大喜,道:“阿朱姑娘,来了好多坏人,

逼着我烧菜做饭,你瞧!”一面说,一面擤了些鼻涕抛在菜中,

吃吃的笑了起来。阿朱皱眉道:“你烧这般脏的菜。”老顾忙

道:“姑娘吃的菜,我做的时候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坏人吃

的,那是有多脏,便弄多脏。”阿朱道:“下次我见到你做的

菜,想起来便恶心。”老顾道:“不同,不同,完全不同。”阿

朱虽是慕容公子的使婢,但在听香水榭却是主人,另有婢女、

厨子、船夫、花匠等服侍。

阿朱问道:“有多少敌人?”老顾道:“先来的一伙有十八

九个,后来的一伙有二十多个。”阿朱道:“有两伙么?是些

什么人?什么打扮?听口音是哪里人?”老顾骂道:“操他伊

啦娘……”骂人的言语一出口,急忙伸手按住嘴巴,甚是惶

恐,道:“阿朱姑娘,老顾真该死。我……我气得胡涂了。这

两起坏人,一批是北方蛮子,瞧来都是强盗。另一批是四川

人,个个都穿白袍,也不知是啥路道。”阿朱道:“他们来找

谁?有没伤人?”老顾道:“第一批强盗来找老爷,第二批怪

人来找公子爷。我们说老爷故世了,公子爷不在,他们不信,

前前后后的大搜了一阵。庄上的丫头都避开了,就是我气不

过,操……”本来又要骂人,一句粗话到得口边,总算及时

缩回。阿朱等见他左眼乌黑,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想是吃下

几下狠的,无怪他要在菜肴中吐唾沫、擤鼻涕,聊以泄愤。

阿朱沉吟道:“咱们得亲自去瞧瞧,老顾也说不明白。”带

着段誉、王语嫣、阿碧三人从厨房侧门出去,经过了一片茉

莉花坛,穿过两扇月洞门,来到花厅之外。离花厅后的门窗

尚有数丈,已听得厅中一阵阵喧哗之声。

阿朱悄悄走近,伸指甲挑破窗纸,凑眼向里张望。但见

大厅上灯烛辉煌,可是只照亮了东边的一面,十八九个粗豪

大汉正在放怀畅饮,桌上杯盘狼藉,地下椅子东倒西歪,有

几人索性坐在桌上,有的手中抓着鸡腿、猪蹄大嚼。有的挥

舞长刀,将盘中一块块牛肉用刀尖挑起了往口里送。

阿朱再往西首望去,初时也不在意,但多瞧得片刻,不

由得心中发毛,背上暗生凉意,但见二十余人都身穿白袍,肃

然而坐,桌上只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所及不过数尺方圆,照

见近处那六七人个个脸上一片木然,既无喜容,亦无怒色,当

真有若僵尸,这些人始终不言不动的坐着,若不是有几人眼

珠偶尔转动,真还道个个都是死人。

阿碧凑近身去,握住阿朱的手,只觉她手掌冷冰冰地,更

微微发颤,当下也挑破窗纸向里张望,她眼光正好和一个蜡

黄脸皮之人双目相对。那人半死不活的向她瞪了一眼,阿碧

吃了一惊,不禁“啊”的一声低呼。

砰砰两声,长窗震破,四个人同时跃出,两个是北方大

汉,两个是川中怪客,齐声喝问:“是谁?”

阿朱道:“我们捉了几尾鲜鱼,来问老顾要勿要。今朝的

虾儿也是鲜龙活跳的。”她说的是苏州土白,四条大汉原本不

懂,但见四人都作渔人打扮,手中提着的鱼虾不住跳动,不

懂也就懂了。一条大汉从阿朱手里将鱼儿抢过去,大声叫道:

“厨子,厨子,拿去做醒酒汤喝。”另一个大汉去接段誉手中

的鲜鱼。

那两个四川人见是卖鱼的,不再理会,转身便回入厅中。

阿碧当他二人经过身旁时,闻到一阵浓烈的男人体臭,忍不

住伸手掩住鼻子。一个四川客一瞥之间见到她衣袖褪下,露

出小臂肤白胜雪,嫩滑如脂,疑心大起:“一个中年渔婆,肌

肤怎会如此白嫩?”反手一把抓住阿碧,问道:“格老子的,你

几岁?”阿碧吃了一惊,反手甩脱他手掌,说道:“你做啥介?

动手动脚的?”她说话声音娇柔清脆,这一甩又出手矫捷,那

四川客只觉手臂酸麻,一个踉跄,向外跌了几步。

这么一来,底细登时揭穿,厅外的四人同声喝问,厅中

又涌出十余人来,将段誉等团团围住。一条大汉伸手去扯段

誉的胡子,假须应手而落。另一个汉子要抓阿碧,被阿碧斜

身反推,跌倒在地。

众汉子更大声吵嚷起来:“是奸细,是奸细!”“乔装假扮

的贼子!”“快吊起来拷打!”拥着四人走进厅内,向东首中坐

的老者禀报道:“姚寨主,拿到了乔装的奸细。”

那老者身材魁梧雄伟,一部花白胡子长至胸口,喝道:

“哪里来的奸细?装得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坏事?”

王语嫣道:“扮作老太婆,一点也不好玩,阿朱,我不装

啦。”说着伸手在脸上擦了几下,泥巴和面粉堆成的满脸皱纹

登时纷纷跌落,众汉子见到一个中年渔婆突然变成了一个美

丽绝伦的少女,无不目瞪口呆,霎时间大厅中鸦雀无声,坐

在西首一众四川客的目光也都射在她身上。

王语嫣道:“你们都将乔装去了罢。”向阿碧笑道:“都是

你不好,泄漏了机关。”阿朱、阿碧、段誉三人当下各自除去

了脸上的化装。众人看看王语嫣,又看看阿朱、阿碧,想不

到世间竟有这般粉装玉琢似的姑娘。

隔了好一阵,那魁梧老者才问:“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

什么?”阿朱笑道:“我是这里主人,竟要旁人问我到这里来

干什么,岂不奇怪?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那老者点

头道:“嗯,你是这里的主人,那好极了。你是慕容家的小姐?

慕容博是你爹爹罢?”阿朱微笑道:“我只是个丫头,怎有福

气做老爷的女儿?阁下是谁?到此何事?”那老者听她自称是

个丫头,意似不信,沉吟半晌,才道:“你去请主人出来,我

方能告知来意。”阿朱道:“我们老主人故世了,少主人出门

去了。阁下有何贵干,就跟我说好啦。阁下的姓名,难道不

能示知么?”那老者道:“嗯,我是云州秦家寨的姚寨主,姚

伯当便是。”阿朱道:“久仰,久仰。”姚伯当笑道:“你一个

小小姑娘,久仰我什么?”

王语嫣道:“云州秦家寨,最出名的武功是五虎断门刀,

当年秦公望前辈自创这断门刀六十四招后,后人忘了五招,听

说只有五十九招传下来。姚寨主,你学会的是几招?”

姚伯当大吃一惊,冲口而出:“我秦家寨五虎断门刀原有

六十四招,你怎么知道?”王语嫣道:“书上是这般写的,那

多半不错罢?缺了的五招是‘白虎跳涧’、‘一啸风生’、‘剪

扑自如’、‘雄霸群山’,那第五招嘛,嗯,是‘伏象胜狮’,对

不对?’

姚伯当摸了摸胡须,本门刀法中有五招最精要的招数失

传,他是知道的,但这五招是什么招数,本门之中却谁也不

知。这时听她侃侃而谈,又是吃惊,又是起疑,对她这句问

话却答不上来。

西首白袍客中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阴阳怪气的道:“秦家

寨五虎断门刀少了哪五招,姚寨主贵人事忙,已记不起啦。这

位姑娘,跟慕容博慕容先生如何称呼?”王语嫣道:“慕容老

爷子是我姑丈。阁下尊姓大名?”那汉子冷笑道:“姑娘家学

渊源,熟知姚寨主的武功家数。在下的来历,倒要请姑娘猜

上一猜。”王语嫣微笑道:“那你得显一下身手才成。单凭几

句说话,我可猜不出来。”

那汉子点头道:“不错。”左手伸入右手衣袖,右手伸入

左手衣袖,便似冬日笼手取暖一般,随即双手伸出,手中已

各握了一柄奇形兵刃,左手是柄六七寸长的铁锥,锥尖却曲

了两曲,右手则是个八角小锤,锤柄长仅及尺,锤头还没常

人的拳头大,两件兵器小巧玲珑,倒像是孩童的玩具,用以

临敌,看来全无用处。东首的北方大汉见了这两件古怪兵器,

当下便有数人笑出声来。一个大汉笑道:“川娃子的玩意儿,

也拿出来丢人现眼!”西首众人齐向他怒目而视。

王语嫣道:“嗯,你这是‘雷公轰’,阁下想必长于轻功

和暗器了。书上说‘雷公轰’是四川青城山青城派的独门兵

刃,‘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奇诡难测。阁下多半是

复姓司马罢?”

那汉子一直脸色阴沉,听了她这几句话,不禁耸然动容,

和他身旁三名副手面面相觑,隔了半晌,才道:“姑苏慕容氏

于武学一道渊博无比,果真名不虚传。在下司马林。请问姑

娘,是否‘青’字真有九打,‘城’字真有十八破?”

王语嫣道:“你这句话问得甚好。我以为‘青’字称作十

打较妥,铁菩提和铁莲子外形虽似,用法大大不同,可不能

混为一谈。至于‘城’字的十八破,那‘破甲’、‘破盾’、

‘破牌’三种招数无甚特异之处,似乎故意拿来凑成十八之数,

其实可以取消或者合并,称为十五破或十六破,反而更为精

要。”

司马林只听得目瞪口呆,他的武功‘青’字只学会了七

打,铁莲子和铁菩提的分别,全然不知;至于破甲、破盾、破

牌三种功夫,原是他毕生最得意的武学,向来是青城派的镇

山绝技,不料这少女却说尽可取消。他先是一惊,随即大为

恼怒,心道:“我的武功、姓名,慕容家自然早就知道了,他

们想折辱于我,便编了这样一套鬼话出来,命一个少女来大

言炎炎。”当下也不发作,只道:“多谢姑娘指教,令我茅塞

顿开。”微一沉吟间,向他左首的副手道:“诸师弟,你不妨

向这位姑娘领教领教。”

那副手诸保昆是个满脸麻皮的丑陋汉子,似比司马林还

大了几岁,一身白袍之外,头上更用白布包缠,宛似满身丧

服,于朦胧烛光之下更显得阴气森森。他站起身来,双手在

衣袖中一拱,取出的也是一把短锥,一柄小锤,和司马林一

模一样的一套“雷公轰”,说道:“请姑娘指点。”

旁观众人均想:“你的兵刃和那司马林全无分别,这位姑

娘既识得司马林的,难道就不识得你的?”王语嫣也道:“阁

下既使这‘雷公轰’,自然也是青城一派了。”司马林道:“我

这诸师弟是带艺从师。本来是哪一门哪一派,却要考较考较

姑娘的慧眼。”心想:“诸师弟原来的功夫门派,连我也不大

了然,你要是猜得出,那可奇了。”王语嫣心想:“这倒是个

难题。”

她尚未开言,那边秦家寨的姚伯当抢着说道:“司马掌门,

你要人家姑娘识出你师弟的本来面目,那有什么意思?这岂

不是没趣之极么?”司马林愕然道:“什么没趣之极?”姚伯当

笑道:“令师弟现下满脸密圈,雕琢得十分精细。他的本来面

目嘛,自然就没这么考究了。”东首众大汉尽皆轰声大笑。

诸保昆生平最恨人嘲笑他的麻脸,听得姚伯当这般公然

讥嘲,如何忍耐得住?也不理姚伯当是北方大豪、一寨之主,

左手钢锥尖对准了他胸膛,右手小锤在锥尾一击,嗤的一声

急响,破空声有如尖啸,一枚暗器向姚伯当胸口疾射过去。

秦家寨和青城派一进听香水榭,暗中便较上了劲,双方

互不为礼,你眼睛一瞪,我鼻孔一哼,倘若王语嫣等不来,一

场架多半已经打上了。姚伯当出口伤人,原是意在挑衅,但

万万想不到对方说干就干,这暗器竟来得如此迅捷,危急中

不及拔刀挡格,左手抢过身前桌上的烛台,看准了暗器一击。

当的一声响,暗器向上射去,拍的一下,射入梁中,原来是

根三寸来长的钢针。钢针虽短,力道却十分强劲,姚伯当左

手虎口一麻,烛台掉在地下,呛啷啷的直响。

秦家寨群盗纷纷拔刀,大声叫嚷:“暗器伤人么?”“算是

哪一门子的英雄好汉?”“不要脸,操你奶奶的雄!”一个大胖

子更满口污言秽语,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青城派

众人却始终阴阳怪气的默不作声,对秦家寨群盗的叫骂宛似

不闻不见。

姚伯当适才忙乱中去抢烛台,仓卒之际,原是没有拿稳,

但以数十年的功力修为,竟给小小一枚钢针打落了手中物事,

以武林中的规矩而论,已是输了一招,心想:“对方的武功颇

有点邪门,听那小姑娘说,青城派有什么‘青’字九打,似

乎都是暗青子的功夫,要是不小心在意,怕要吃亏。”当下挥

手止住属下群盗叫闹,笑道:“诸兄弟这一招功夫俊得很,可

也阴毒得很哪!那叫什么名堂?”

诸保昆嘿嘿冷笑,并不答话。

秦家寨的大胖子道:“多半叫作‘不要脸皮,暗箭伤人’!”

另一个中年人笑道:“人家本来是不要脸皮了嘛。这一招的名

称很好,名副其实,有学问,有学问!”言语之中,又是取笑

对方的麻脸。

王语嫣摇了摇头,柔声道:“姚寨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姚伯当道:“怎么?”王语嫣道:“任谁都难保有病痛伤残。小

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交,说不定便跌跛了腿。跟人交手,说不

定便丢了一手一目。武林中的朋友们身上有什么损伤,那是

平常之极的事,是不是?”姚伯当只得点了点头。王语嫣又道:

“这位诸爷幼时患了恶疾,身上有些疤痕,那有什么可笑?男

子汉大丈夫,第一论人品心肠,第二论才干事业,第三论文

学武功。脸蛋儿俊不俊,有什么相干?”

姚伯当不由得哑口无言,哈哈一笑,说道:“小姑娘的言

语倒也有些道理。这么说来,是老夫取笑诸兄弟的不是了。”

王语嫣嫣然一笑道:“老爷子坦然自认其过,足见光明磊

落。”转脸向诸保昆摇了摇头,道:“不行的,那没有用。”说

这句话时,脸上神情又温柔,又同情,便似是一个做姊姊的,

看到小兄弟忙得满头大汗要做一件力所不胜的事,因而出言

规劝一般,语调也甚是亲切。

诸保昆听她说武林中人身上有何损伤乃是家常便饭,又

说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品格功业为先,心中甚是舒畅,他一生

始终为一张麻脸而郁郁不乐,从来没听人开解得如此诚恳,如

此有理,待听她最后说“不行的,那没有用”,便问:“姑娘

说什么?”心想:“她说我这‘天王补心针’不行么?没有用

么?她不知道我这锥中共有一十二枚钢针。倘若不停手的击

锤连发,早就要了这家伙的性命。只是在司马林之前,却不

能泄漏了机关。”

只听得王语嫣道:“你这‘天王补心针’,果然是一门极

霸道的暗器……”诸保昆身子一震,“哦”的一声。司马林和

另外两个青城派高手不约而同的叫了出来:“什么?”诸保昆

脸色已变,说道:“姑娘错了,这不是天王补心针。这是我们

青城派的暗器,是‘青’字第四打的功夫,叫做‘青蜂钉’。”

王语嫣微笑道:“‘青蜂钉’的外形倒是这样的。你发这

天王补心针,所用的器具、手法,确和青蜂钉完全一样,但

暗器的本质不在外形和发射的姿式,而在暗器的劲力和去势。

大家发一枚钢镖,少林派有少林派的手劲,昆仑派有昆仑派

的手劲,那是勉强不来的。你这是……”

诸保昆眼光中陡然杀气大盛,左手的钢锥倏忽举到胸前,

只要锤子在锥尾这么一击,立时便有钢针射向王语嫣。旁观

众人中倒有一半惊呼出声,适才见他发针射击姚伯当,去势

之快,劲道之强,暗器中罕有其匹,显然那钢锥中空,里面

装有强力的机簧,否则决非人力之所能,而锥尖弯曲,更使

人决计想不到可由此中发射暗器,谁知锥中空管却是笔直的。

亏得姚伯当眼明手快,这才逃过了一劫,倘若他再向王语嫣

射出,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如何闪避得过?但诸保昆见她

如此丽质,毕竟下不了杀手,又想到她适才为己辩解,心存

感激,喝道:“姑娘,你别多嘴,自取其祸。”

就在此时,一人斜身抢过挡在王语嫣之前,却是段誉。

王语嫣微笑道:“段公子,多谢你啦。诸大爷,你不下手

杀我,也多谢你。不过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的。青城、蓬

莱两派世代为仇。你所图谋的事,八十余年之前,贵派第七

代掌门人海风子道长就曾试过了。他的才干武功,只怕都不

在你之下。”

青城派众人听了这几句话,目光都转向诸保昆,狠狠瞪

视,无不起疑:“难道他竟是我们死对头蓬莱派的门下,到本

派卧底来的?怎地他一口四川口音,丝毫不露山东乡谈?”

原来山东半岛上的蓬莱派雄长东海,和四川青城派虽一

个在东,一个在西,但百余年前两派高手结下了怨仇,从此

辗转报复,仇杀极惨。两派各有绝艺,互相克制,当年双方

所以结怨生仇,也就是因谈论武功而起。经过数十场大争斗、

大仇杀,到头来蓬莱固然胜不了青城,青城也胜不了蓬莱。每

斗到惨烈处,往往是双方好手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王语嫣所说的海风子乃是蓬莱派中的杰出人才。他细细

参究两派武功的优劣长短,知道凭着自己的修为,要在这一

代中盖过青城,那并不难,但日后自己逝世,青城派中出了

聪明才智之士,便又能盖过本派。为求一劳永逸,于是派了

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混入青城派中偷学武功,以求知己知彼,

百战百胜。可是那弟子武功没学全,便给青城派发觉,即行

处死。这么一来,双方仇怨更深,而防备对方偷学本派武功

的戒心,更是大增。

这数十年中,青城派规定不收北方人为徒,只要带一点

儿北方口音,别说他是山东人,便是河北、河南、山西、陕

西,也都不收。后来规矩更加严了,变成非川人不收。

“青蜂钉”是青城派的独门暗器,“天王补心针”则是蓬

莱派的功夫。诸保昆发的明明是“青蜂钉”,王语嫣却称之为

“天王补心针”,这一来青城派上下自是大为惊惧。要知蓬莱

派和青城派一般的规矩,也是严定非山东人不收,其中更以

鲁东人为佳,甚至鲁西、鲁南之人,要投入蓬莱派也是千难

万难。一个人乔装改扮,不易露出破绽,但说话的乡音语调,

一千句话中总难免泄漏一句。诸保昆出自川西灌县诸家,那

是川西的世家大族,怎地会是蓬莱派的门下?各人当真做梦

也想不到。司马林先前要王语嫣猜他的师承来历,只不过出

个题目难难这小姑娘,全无怀疑诸保昆之意,哪知竟得了这

样一个惊心动魄的答案。

这其中吃惊最甚的,自然是诸保昆了。原来他师父叫作

都灵道人,年轻时曾吃过青城派的大亏,处心积虑的谋求报

复,在四川各地暗中窥视,找寻青城派的可乘之隙。这一年

在灌县见到了诸保昆,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但根骨极佳,实

是学武的良材,于是筹划到一策。他命人扮作江洋大盗,潜

入诸家,绑住诸家主人,大肆劫掠之后,拔刀要杀了全家灭

口,又欲奸淫诸家的两个女儿。都灵子早就等在外面,直到

千钧一发的最危急之时,这才挺身而出,逐走一群假盗,夺

还全部财物,令诸家两个姑娘得保清白。诸家的主人自是千

恩万谢,感激涕零。

都灵子动以言辞,说道:“若无上乘武艺,纵有万贯家财,

也难免为歹徒所欺。这群盗贼武功不弱,这番受了挫折,难

免不卷土重来。”那诸家是当地身家极重的世家,眼见家中所

聘的护院武师给盗贼三拳两脚便即打倒在地,听说盗贼不久

再来,吓得魂飞天外,苦苦哀求都灵子住下。都灵子假意推

辞一番,才勉允所请,过不多时,便引得诸保昆拜之为师。

都灵子除了刻意与青城派为仇之外,为人倒也不坏,武

功也甚了得。他嘱咐诸家严守秘密,暗中教导诸保昆练武。十

年之后,诸保昆已成为蓬莱派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这都灵子

也真耐得,他自在诸府定居之后,当即扮作哑巴,自始至终,

不与谁交谈一言半语,传授诸保昆功夫之时,除了手脚比划

姿式,一切指点讲授全是用笔书写,绝不吐出半句山东乡谈。

因此诸保昆虽和他朝夕相处十年之久,却一句山东话也没听

见过。

待得诸保昆功夫大成,都灵子写下前因后果,要弟子自

决,那假扮盗贼一节,自然隐瞒不提。在诸保昆心中,师父

不但是全家的救命恩人,这十年来,更待己恩泽深厚,将全

部蓬莱派的武功倾囊相授,早就感激无已,一明白师意,更

无半分犹豫,立即便去投入青城派掌门司马卫的门下。这司

马卫,便是司马林的父亲。

其时诸保昆年纪已经不小,兼之自称曾跟家中护院的武

师练过一些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司马卫原不肯收。但诸家是

川西大财主,有钱有势,青城派虽是武林,终究在川西生根,

不愿与当地豪门失和,再想收一个诸家的子弟为徒,颇增本

派声势,就此答允了下来。待经传艺,发觉诸保昆的武功着

实不错,盘问了几次,诸保昆总是依着都灵子事先的指点,捏

造了一派说辞以答。司马卫碍着他父亲的面子,也不过分追

究,心想这等富家子弟,能学到这般身手,已算是十分难得

了。

诸保昆投入青城之后,得都灵子详加指点,哪几门青城

派的武学须得加意钻研。他逢年过节,送师父、师兄,以及

众同门的礼极重,师父有什么需求,不等开言示意,抢先便

办得妥妥贴贴,反正家中有的是钱,一切轻而易举。司马卫

心中过意不去,在武功传授上便也绝不藏私,如此七八年下

来,诸保昆已尽得青城绝技。

本来在三四年之前,都灵子已命他离家出游,到山东蓬

莱山去出示青城武功,以便尽知敌人的秘奥,然后一举而倾

覆青城派。但诸保昆在青城门下数年,觉得司马卫待己情意

颇厚,传授武功时与对所有亲厚弟子一般无异,想到要亲手

覆灭青城一派,诛杀司马卫全家,实在颇有不忍,暗暗打定

主意:“总须等司马卫师父去世之后,我才能动手。司马林师

兄待我平平,杀了他也没什么。”因此上又拖了几年。都灵子

几次催促,诸保昆总是推说:青城派中的“青”字九打和

“城”字十八破并未学全。都灵子花了这许多心血,自不肯功

亏一篑,只待他尽得其秘,这才发难。

但到去年冬天,司马卫在川东白帝城附近,给人用

“城”字十二破中的“破月锥”功夫穿破耳鼓,内力深入脑海,

因而毙命。那“破月锥”功夫虽然名称中有个“锥”字,其

实并非使用钢锥,而是五指成尖锥之形戳出,以浑厚内力穿

破敌人耳鼓。

司马林和诸保昆在成都得到讯息,连夜赶来,查明司马

卫的伤势,两人又惊又悲,均想本派能使这“破月锥”功夫

的,除了司马卫自己之外,只有司马林、诸保昆,以及其他

另外两名耆宿高手。但事发之时,四人明明皆在成都,正好

相聚在一起,谁也没有嫌疑。然则杀害司马卫的凶手,除了

那号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姑苏慕容氏之外,再也不

可能有旁人了。当下青城派倾巢而出,尽集派中高手,到姑

苏来寻慕容氏算帐。

诸保昆临行之前,暗中曾向都灵子询问,是否蓬莱派下

的手脚。都灵子用笔写道:“司马卫武功与我在伯仲之间,我

若施暗算,仅用天王补心针方能取他性命。倘若多人围攻,须

用本派铁拐阵。”诸保昆心想不错,他此刻已深知两位师父的

武功修为谁也奈何不了谁,说到要用“破月锥”杀死司马卫,

别说都灵子不会这门功夫,就是会得,也无法胜过司马卫的

功力。是以他更无怀疑,随着司马林到江南寻仇。都灵子也

不加阻拦,只叫他事事小心,但求多增阅历见闻,不可枉自

为青城派送了性命。

到得苏州,一行人四下打听,好容易来到听香水榭,云

州秦家寨的群盗已先到了一步。青城派门规甚严,若无掌门

人的号令,谁也不敢乱说乱动,见到秦家寨群盗这般乱七八

糟,都是好生瞧他们不起,双方言语间便颇不客气。青城派

志在复仇,于听香水榭中的一草一木都不乱动半点,所吃的

干粮也是自己带来。这一来倒反占了便宜,老顾的满口唾沫、

满手污泥,青城派众人就没尝到。

王语嫣、阿朱等四人突然到来,奇变陡起。诸保昆以青

城手法发射“青蜂钉”,连司马卫生前也丝毫不起疑心,哪知

王语嫣这小姑娘竟尔一口叫破。这一下诸保昆猝不及防,要

待杀她灭口,只因一念之仁,下手稍慢,已然不及。何况

“天王补心针”五字既被司马林等听了去,纵将王语嫣杀了,

也已无济于事,徒然更显作贼心虚而已。

这当儿诸保昆全身冷汗直淋,脑中一团混乱,一回头,只

见司马林等各人双手笼在衣袖之中,都狠狠瞪着自己。

司马林冷冷的道:“诸爷,原来你是蓬莱派的?”他不再

称诸保昆为师弟,改口称之为诸爷,显然不再当他是同门了。

诸保昆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神情极为尴尬。

司马林双目圆睁,怒道:“你到青城派来卧底,学会了

‘破月锥’的绝招,便即害死我爹爹。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忒

也狠毒。”双臂向外一张,手中已握了雷公轰双刃。他想,本

派功夫既被诸保昆学得,自去转授蓬莱派的高手。他父亲死

时,诸保昆虽确在成都,但蓬莱派既学到了这手法,那就谁

都可以用来害他父亲。

诸保昆脸色铁青,心想师父都灵子派他混入青城派,原

是有此用意,但迄今为止,自己可的确没泄漏过半点青城派

武功。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如何能够辩白?看来眼前便是一

场恶战,对方人多势众,司马林及另外两位高手的功夫全不

在自己之下,今日眼见性命难保,心道:“我虽未做此事,但

自来便有叛师之心,就算给青城派杀了,那也罪有应得。”当

下将心一横,只道:“师父决不是我害死的……”

司马林喝道:“自然不是你亲自下手,但这门功夫是你所

传,同你亲自下手更有什么分别?”向身旁两个高高瘦瘦的老

者说道:“姜师叔、孟师叔,对付这种叛徒,不必讲究武林中

单打独斗的规矩,咱们一起上。”两名老者点了点头,双手从

衣袖之中伸出,也都是左手持锥,右手提锤,分从左右围上。

诸保昆退了几步,将背脊靠在厅中的一条大柱上,以免

前后受敌。

司马林大叫:“杀了这叛徒,为爹爹复仇!”向前一冲,举

锤便往诸保昆头顶打去。诸保昆侧身让过,左手还了一锥。那

姓姜老者喝道:“你这叛徒奸贼,亏你还有脸使用本派武功。”

左手锥刺他咽喉,右手小锤“凤点头”连敲三锤。

秦家寨群盗见那姓姜老者小锤使得如此纯熟,招数又极

怪异,均大起好奇之心。姚伯当等都暗暗点头,心想:“青城

派名震川西,实非幸至。”

司马林心急父仇,招数太过莽撞,诸保昆倒还能对付得

来,可是姜孟两个老者运起青城派“稳、狠、阴、毒”四大

要诀,锥刺锤击,招招往他要害招呼,诸保昆左支右绌,顷

刻间险象环生。

他三人的钢锥和小锤招数,每一招诸保昆都烂熟于胸,看

了一招,便推想得到以后三四招的后着变化。全仗于此,这

才以一敌三,支持不倒,又拆十余招,心中突然一酸,暗想:

“司马师父待我实在不薄,司马林师兄和姜孟两位师叔所用的

招数,我无一不知。练功拆招之时尚能故意藏私,不露最要

紧的功夫,此刻生死搏斗,他们三人自然竭尽全力,可见青

城派功夫确是已尽于此。”他感激师恩,忍不住大叫:“师父

决不是我害死的……”

便这么一分心,司马林已扑到离他身子尺许之处。青城

派所用兵刃极短极小,厉害处全在近身肉搏。司马林这一扑

近身,如果对手是别派人物,他可说已然胜了七八成,但诸

保昆的武功与他一模一样,这便宜双方却是相等。烛光之下,

旁观众人均感眼花缭乱,只见司马林和诸保昆二人出招都是

快极,双手乱挥乱舞,只在双眼一睐的刹那之间,两人已拆

了七八招。钢锥上戳下挑,小锤横敲竖打,二人均似发了狂

一般。但两人招数练得熟极,对方攻击到来,自然而然的挡

格还招。两人一师所授,招数法门殊无二致,司马林年轻力

壮,诸保昆经验较富。顷刻间数十招过去,旁观众人但听得

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两人如何进攻守御,已全然瞧不

出来。

孟姜二老者见司马林久战不下,突然齐声唿哨,着地滚

去,分攻诸保昆下盘。

凡使用短兵刃的,除了女子,大都均擅地堂功夫,在地

下滚动跳跃,使敌人无所措手。诸保昆于这“雷公着地轰”的

功夫原亦熟知,但双手应付司马林的一锥一锤之后,再无余

裕去对付姜孟二老,只有窜跳闪避。姜老者铁锤自左向右击

去,孟老者的钢锥却自右方戳来。诸保昆飞左足径踢孟老者

下颚。孟老者骂道:“龟儿子,拚命么?”向旁一退。姜老者

乘势直上,小锤疾扫,便在此刻,司马林的小锤也已向他眉

心敲到。诸保昆在电光石火之间权衡轻重,举锤挡格司马林

的小锤,左腿硬生生的受了姜老者的一击。

锤子虽小,敲击的劲力却着实厉害,诸保昆但觉痛入骨

髓,一时也不知左腿是否已经折断,当的一声,双锤相交,火

星闪爆,“啊”的一声大叫,左腿又中了孟老者一锥。

这一锥他本可闪避,但如避过了这一击,姜孟二老的

“雷公着地轰”即可组成“地母雷网”,便成无可抵御之势,反

正料不定左腿是否已断,索性再抵受钢锥的一戳。数招之间,

他腿上鲜血飞溅,洒得四壁粉墙上都是斑斑点点。

王语嫣见阿朱皱着眉头,撅起了小嘴,知她厌憎这一干

人群相斗殴,弄脏了她雅洁的房舍,微微一笑,叫道:“喂,

你们别打了,有话好说,为什么这般蛮不讲理?”司马林等三

人一心要将“弑师奸徒”毙于当场;诸保昆虽有心罢手,却

哪里能够?王语嫣见四人只顾恶斗,不理自己的话,而不肯

停手的主要是司马林等三人,便道:“都是我随口说一句‘天

王补心针’的不好,泄漏了诸爷的门户机密。司马掌门,你

们快住手!”司马林喝道:“父仇不共戴天,焉能不报?你罗

唆什么?”王语嫣道:“你不停手,我可要帮他了!”

司马林心中一凛:“这美貌姑娘的眼光十分厉害,武功也

必甚高,她一帮对方,可有点儿不妙。”随即转念:“咱们青

城派好手尽出,最多是一拥而上,难道还怕了她这么一个娇

滴滴的小姑娘?”手上加劲,更如狂风骤雨般狠打急戳。

王语嫣道:“诸爷,你使‘李存孝打虎势’,再使‘张果

老倒骑驴’!”诸保昆一怔,心想:“前一招是青城派武功,后

一招是蓬莱派的功夫,这两招决不能混在一起,怎可相联使

用?”但这时情势紧急,哪里更有详加考究的余暇,一招“李

存孝打虎”使将出去,当当两声,恰好挡开了司马林和姜老

者击来的两锤,跟着转身,歪歪斜斜的退出三步,正好避过

姜老者的三下伏击。姜老者这一招伏击锥锤并用,连环三击,

极是阴毒狠辣。诸保昆这三步每一步都似醉汉踉跄,不成章

法,却均在间不容发的空隙之中,恰好避过了对方的狠击,两

人倒似是事先练熟了来炫耀本事一般。

这三下伏击本已十分精巧,闪避更是妙到颠毫。秦家寨

群盗只瞧得心旷神怡,诸保昆每避过一击,便喝一声采,连

避三击,群盗三个连环大采。青城派众人本来脸色阴沉,这

时神气更加难看。

段誉叫道:“妙啊,妙啊!诸兄,王姑娘有什么吩咐,你

只管照做,包你不会吃亏。”

诸保昆走这三步“张果老倒骑驴”时,全没想到后果,脑

海中一片混混噩噩,但觉死也好,活也好,早就将性命甩了

出去;没料到青城、蓬莱两派截然不同的武功,居然能连接

在一起运使,就此避过这三下险招。他心中的惊骇,比秦家

寨、青城派诸人更大得多了。

只听王语嫣又叫:“你使‘韩湘子雪拥蓝关’,再使‘曲

径通幽’!”这是先使蓬莱派武功,再使青城派武功,诸保昆

想也不想,小锤和钢锥在身前一封,便在此对,司马林和孟

老者双锥一齐戳到。三人原是同时出手,但在旁人瞧来,倒

似诸保昆先行严封门户,而司马林和孟老者二人明明见到对

方封住门户,无隙可乘,仍然花了极大力气使一着废招,将

两柄钢锥戳到他锤头之上,当的一声,两柄钢锥同时弹开。诸

保昆更不思索,身形一矮,钢锥反手斜斜刺出。

姜老者正要抢上攻他后路,万万想不到他这一锥竟会在

这时候从这方位刺到。“曲径通幽”这一招是青城派的武功,

姜老者熟知于胸,如此刺法全然不合本派武功的基本道理,诸

保昆如在平日练招时使将出来,姜老者非哈哈大笑不可。可

是就这么无理的一刺,姜老者便如要自杀一般,快步奔前,将

身子凑向他的钢锥,明知糟糕,却已不及收势,噗的一声响,

钢锥已插入他腰间。他身形一晃,俯身倒地。青城派中抢出

二人,将他扶了回去。

司马林骂道:“诸保昆你这龟儿子,你亲手伤害姜师叔,

总不再是假的了罢?”王语嫣道:“这位姜老爷子是我叫他伤

的。你们快停手罢!”司马林怒道:“你有本领,便叫他杀了

我!”王语嫣微笑道:“诸爷,你使一招‘铁拐李月下过洞

庭’,再使一招‘铁拐李玉洞论道’。”

诸保昆应道:“是!”心想:“我蓬莱派武功之中,只有

‘吕纯阳月下过洞庭’,只有‘汉钟离玉洞论道’,怎地这位姑

娘牵扯到铁拐李身上去啦?想来她于本派武功所知究属有限,

随口说错了。”但当此紧急之际,司马林和孟老者决不让他出

口发问,仔细参详,只得依平时所学,使一招“吕纯阳月下

过洞庭”。

这招“月下过洞庭”本来大步而前,姿式飘逸,有如凌

空飞行一般,但他左腿接连受了两处创伤之后,大步跨出时

一跛一拐,哪里还像吕纯阳,不折不扣便是个铁拐李。可是

一跛一拐,竟然也大有好处,司马林连击两锥,尽数落了空。

跟着‘汉钟离玉洞论道’这招,也是左腿一拐,身子向左倾

斜,右手中小锤当作蒲扇,横掠而出时,孟老者正好将脑袋

送将上来。拍的一声,这一锤刚巧打在他嘴上,满口牙齿,登

时便有十余枚击落在地,只痛得他乱叫乱跳,抛去兵刃,双

手捧住了嘴巴,一屁股坐倒。

司马林暗暗心惊,一时拿不定主意,要继续斗将下去,还

是暂行罢手,日后再作复仇之计。眼见王语嫣刚才教的这两

招实在太也巧妙,事先算定孟老者三招之后,定会扑向诸保

昆右侧,而诸保昆在那时小锤横抢出去,正好击中他嘴巴。偏

偏诸保昆左腿跛了,“汉钟离玉洞论道”变成了“铁拐李玉洞

论道”,小锤斜着出去,否则正击而出,便差了数寸,打他不

中,这其中计算之精,料敌之准,实是可惊可骇。

司马林寻思:“要杀诸保昆这龟儿子,须得先阻止这女娃

子,不许她指点武功。”正在计谋如何下手加害王语嫣,忽听

她说道:“诸相公,你是蓬莱派弟子,混入青城派去偷学武功,

原是大大不该。我信得过司马卫老师父不是你害的,凭你所

学,就算去教了别的好手,也决不能以‘破月锥’这招,来

害死司马老师父。但偷学武功,总是你的不是,快向司马掌

门陪个不是,也就是了。”

诸保昆心想此言不错,何况她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全仗

她所教这几招方得脱险,她的吩咐自不能违拗,当即向司马

林深深一揖,说道:“掌门师哥,是小弟的不是……”

司马林向旁一让,恶狠狠的骂道:“你先人板板,你龟儿

还有脸叫我掌门师哥?”

王语嫣叫道:“快!‘遨游东海’!”

诸保昆心中一凛,身子急拔,跃起丈许,但听得嗤嗤嗤

响声不绝,十余枚青蜂钉从他脚底射过,相去只一瞬眼之间。

若不是王语嫣出言提醒,又若不是她叫出“遨游东海”这一

招,单只说“提防暗器”,自己定然凝神注视敌人,哪知道司

马林居然在袖中发射青蜂钉,再要闪避,已然不及了。

司马林这门“袖里乾坤”的功夫,那才是青城派司马氏

传子不传徒的家传绝技,这是司马氏本家的规矩,孟姜二老

者也是不会,司马卫不传诸保昆,只不过遵守祖训,也算不

得藏私。殊不知司马林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双手只在袖中这

么一拢,暗暗扳动袖中“青蜂钉”的机括,王语嫣却已叫破,

还指点了一招避这门暗器的功夫,那便是蓬莱派的“遨游东

海”。

司马林这势所必中的一击竟然没有成功,如遇鬼魅,指

着王语嫣大叫:“你不是人,你是鬼,你是鬼!”

孟老者满口牙齿被小锤击落,有三枚在忙乱中吞入了肚。

他年纪已高,但眼明发乌,牙齿坚牢,向来以此自负,其时

牙齿掉一枚便少一枚,无假牙可装,自是十分痛惜,满口漏

风的大叫:“抓了这女娃子,抓了这女娃子!”

青城派中门规甚严,孟老者辈份虽高,但一切事务都须

由掌门人示下。众弟子目光都望着司马林,只待他一声令下,

便即齐向王语嫣扑去。

司马林冷冷的道:“王姑娘,本派的武功,何以你这般熟

悉?”王语嫣道:“我是从书上看来的。青城派武功以诡变险

狠见长,变化也不如何繁复,并不难记。”司马林道:“那是

什么书?”王语嫣道:“嗯,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书。记载青

城武功的书有两部,一部是《青字九打》,一部是《城字十八

破》,你是青城派掌门,自然都看过了。”

司马林暗叫:“惭愧!”他幼时起始学艺之时,父亲便对

他言道:“本门武功,原有《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可

惜后来日久失传,残缺不全,以致这些年来,始终跟蓬莱派

打成个僵持不决的局面。倘若有谁能找到这套完全的武功,不

但灭了蓬莱派只一举手之势,就是称雄天下,也不足为奇。”

这时听她说看过此书,不由得胸头火热,说道:“此书可否借

与在下一观,且看与本派所学,有何不同之处?”

王语嫣尚未回答,姚伯当已哈哈大笑,说道:“姑娘别上

这小子的当。他青城派武功简陋得紧,青字最多有这么三打

四打,城字也不过这么十一二破。他想骗你的武学奇书来瞧,

千万不能借。”

司马林给他拆穿了心事,青郁郁的一张脸上泛起黑气,说

道:“我自向王姑娘借书,又关你秦家什么事了?”

姚伯当笑道:“自然关我秦家寨的事。王姑娘这个人,心

中记得了这许许多多希奇古怪的武功,谁得到她,谁便是天

下无敌。我姓姚的见到金银珠宝,俊童美女,向来伸手便取,

如王姑娘这般千载难逢的奇货,如何肯不下手?司马兄弟,你

青城派想要借书,不妨来问问我,问我肯是不肯。哈哈,哈

哈!你倒猜上一猜,我肯是不肯?”

姚伯当这几句话说得无礼之极,傲慢之至,但司马林和

孟姜二老听了,都不由得怦然心动:“这小小女子,于武学上

所知,当真深不可测。瞧她这般弱不禁风的模样,要自己动

手取胜,当然是不能的,但她经眼看过的武学奇书显然极多,

兼之又能融会贯通。咱们若能将她带到青城派中,也不仅仅

是学全那青字九打、城字十八破而已。秦家寨已起不轨之心,

今日势须大战一场了。”

只听姚伯当又道:“王姑娘,我们原本是来寻慕容家晦气

的,瞧这模样,你似乎是慕容家的人了。”

王语嫣听到“你似乎是慕容家的人了”这句话,心中又

羞又喜,红晕满脸,轻轻啐了一口,说道:“慕容公子是我表

哥,你找他有什么事?他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姚伯当哈哈一笑,说道:“你是慕容复的表妹,那再好也

没有了。姑苏慕容家祖上欠了我姚家一百万两金子,一千万

两银子,至今已有好几百年,利上加利,这笔帐如何算法?”

王语嫣一愕,道:“哪有这种事?我姑丈家素来豪富,怎会欠

你家的钱?”姚伯当道:“是欠还是不欠,你这小姑娘懂得什

么?我找慕容博讨债,他倒答允还的,可是一文钱也没还,便

双脚一挺死了。老子死了,只好向儿子讨。哪知慕容复见债

主临门,竟然躲起来不见,我有什么法子,只好找一件抵押

的东西。”

王语嫣道:“我表哥慷慨豪爽,倘若欠了你钱,早就还了,

就算没欠,你向他要些金银使用,他也决不拒却,岂有怕了

你而躲避之理?”

姚伯当眉头一皱,说道:“这样罢,这种事情一时也辩不

明白。姑娘今日便暂且随我北上,到秦家寨去盘桓一年半栽。

秦家寨的人决不动姑娘一根寒毛。我姚伯当的老婆是河朔一

方出名的雌老虎,老姚在女色上面一向规矩之极,姑娘尽管

放心便是。你也不用收拾了,咱们拍手就走,待你表哥凑齐

了金银,还清了这笔陈年旧债,我自然护送姑娘回到姑苏,跟

你表哥完婚。秦家寨自当送一笔重礼,姚伯当还得来喝你的

喜酒呢。”说着裂开了嘴,又哈哈大笑。

这番言语十分粗鲁,最后这几句更是随口调侃,但王语

嫣听来却心中甜甜的十分受用,微笑道:“你这人便爱胡说八

道的,我跟你到秦家寨去干什么?要是我姑丈家真的欠了你

银钱,多半是年深月久,我表哥也不知道,只要双方对证明

白,我表哥自然会还你的。”

姚伯当本意是想掳走王语嫣,逼她吐露武功,什么一百

万两黄金、一千万两白银,全是信口开河,这时听她说得天

真,居然对自己的胡诌信以为真,便道:“你还是跟我去罢。

秦家寨好玩得很,我们养有打猎用的黑豹、大鹰,又有梅花

鹿、四不像,包你一年半载也玩不厌。你表哥一得知讯息,立

刻便会赶来和你相会。就算他不还我钱,我也就马马虎虎算

了,让你和他同回姑苏,你说好不好?”这几句话,可当真将

王语嫣说得怦然心动。

司马林见她眼波流转,脸上喜气浮动,心想:“倘若她答

允同去云州秦家寨,我再出口阻止,其理就不顺了。”当下不

等她接口,抢着便道:“云州是塞外苦寒之地,王姑娘这般娇

滴滴的江南大小姐,岂能去挨此苦楚?我成都府号称锦官城,

所产锦绣甲于天下,何况风景美丽,好玩的东西更比云州多

上十倍。以王姑娘这般人才,到成都去多买些锦缎穿着,当

真是红花绿叶,加倍的美丽。慕容公子才貌双全,自也喜欢

你打扮得花花俏俏的。”他既认定父亲是蓬莱派所害,对姑苏

慕容氏也就没有仇冤了。

姚伯当喝道:“放屁,放屁,放你娘个狗臭屁!姑苏城难

道还少得了丝绸锦缎?你睁大狗眼瞧瞧,眼前这三位美丽姑

娘,那一位不会穿着衣衫?”司马林冷哼一声,道:“很臭,果

然很臭。”姚伯当怒道:“你是说我么?”司马林道:“不敢!我

说狗臭屁果然很臭。”

姚伯当刷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单刀,叫道:“司马林,我

秦家寨对付你青城派,大概半斤八两,旗鼓相当。但若秦家

寨和蓬莱派联手,多半能灭了你青城派罢?”

司马林脸上变色,心想:“此言果然不假。我父亲故世后,

青城派力量已不如前,再加诸保昆这奸贼已偷学了本派武功,

倘若秦家寨再和我们作对,此事大大可虑。常言道先下手为

强,后下手遭殃。格老子,今日之事,只有杀他个措手不及。”

当下淡淡的道:“你待怎样?”

姚伯当见他双手笼在衣袖之中,知他随时能有阴毒暗器

从袖中发出,当下全神戒备,说道:“我请王姑娘到云州去作

客,待慕容公子来接她回去。你却来多管闲事,偏不答允,是

不是?”

司马林道:“你云州地方太差,未免委屈了王姑娘,我要

请王姑娘去成都府耍子。”姚伯当道:“好罢,咱们便在兵刃

上分胜败,是谁得胜,谁就做王姑娘的主人。”司马林道:

“便是这样。反正打败了的,便想作主人,也总不能将王姑娘

请到阴曹地府去。”言下之意是说,这场比拚并非较量武功,

实是判生死、决存亡的搏斗。姚伯当哈哈一笑,大声说道:

“姚某一生过的,就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司马掌门想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