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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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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返照空明,物我两忘,但下棋却是着着争先,一局棋三

百六十一路,每一路均须想到,当真是锱铢必较,务须计算

精确。这两者互为矛盾,大相凿枘。黄眉僧禅定功夫虽深,棋

力却不如对方,潜运内力抗敌,便疏忽了棋局,要是凝神想

棋,内力比拚却又处了下风,眼见今日局势凶险异常,当下

只有决心一死以报知己,不以一己安危为念。古人言道:“哀

兵必胜”,黄眉僧这时哀则哀矣,“必胜”却不见得。

大理国三公司徒华赫艮、司马范骅、司空巴天石,率领

身有武功的三十名下属,带了木材、铁铲、孔明灯等物,进

入万劫谷后森林,择定地形,挖掘地道。三十三人挖了一夜,

已开了一条数十丈地道。第二天又挖了半天,到得午后,算

来与石屋已相距不远。华赫艮命部属退后接土,单由三人挖

掘。三人知道延庆太子武功了得,挖土时轻轻落铲,不敢发

出丝毫声响,这么一来,进程便慢了许多。他们却不知延庆

太子此时正自殚精竭虑,与黄眉僧既比棋艺,又拚内力,再

也不能发觉地底的声响。

掘到申牌时分,算来已到段誉被囚的石室之下。这地方

和延庆太子所坐处相距或许不到一丈,更须加倍小心,决不

可发出半点声响。华赫艮放下铁铲,便以十根手指抓土,“虎

抓功”使将出来,十指便如两只铁爪相似,将泥土一大块一

大块的抓下来。范骅和巴天石在后传递,将他抓下的泥土搬

运出去。这时华赫艮已非向前挖掘,转为自下而上。工程将

毕,是否能救出段誉,转眼便见分晓,三人都不由得心跳加

速。

这般自下而上的挖土远为省力,泥土一松,自行跌落,华

赫艮站直身子之后,出手更是利落,他挖一会便住手倾听,留

神头顶有何响动。这般挖得两炷香时分,估计距地面已不过

尺许,华赫艮出手更慢,轻轻拨开泥土,终于碰到了一块平

整的木板,心头一喜:“石屋地下铺的是地板。行事可更加方

便了。”

他凝力于指,慢慢在地板下划了个两尺见方的正方形,托

住木板的手一松,切成方块的木板便跌了下来,露出一个可

容一人出入的洞孔。华赫艮举起铁铲在洞口挥舞一圈,以防

有人突袭,猛听得“啊”的一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声惊呼。

华赫艮低声道:“木姑娘别叫,是朋友,救你们来啦。”涌

身从洞中跳了上去。

放眼看时,这一惊大是不小。这那里是囚人的石屋子?但

见窗明几净,橱中、架上,到处放满了瓶瓶罐罐,一个少女

满脸惊惶之色,缩在一角。华赫艮立知自己计算有误,掘错

了地方。那石屋的所在全凭保定帝跟巴天石说了,巴天石再

转告于他,他怕计谋败露,不敢亲去勘察。这么辗转传告,所

差既非厘毫,所谬亦非千里,但总之是大大的不对了。

原来华赫艮所到之处是钟万仇的居室。那少女却是钟灵。

她正在父亲房中东翻西抄,要找寻解药去给段誉,那知地底

下突然间钻出一条汉子来,教她如何不大惊失色?

华赫艮心念动的极快:“既掘错了地方,只有重新掘过。

我踪迹已现,倘若杀了这小姑娘灭口,万劫谷中见她的尸体,

立时大举搜寻,不等我掘到石屋,这地道便给人发见了。只

有暂且将她带入地道,旁人寻她,定会到谷外去找。”

便在此时,忽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有人走近。华赫艮向

钟灵摇了摇手,示意不可声张,转过身来,左足跨入洞口,似

乎要从洞中钻下,突然反身倒跃,左掌翻过来按在她嘴上,右

手拦腰一抱,将她抱到洞边,塞了下去。范骅伸手接过,抓

了一团泥土塞在她嘴里。华赫艮跃回地道,将切下的一块方

形地板砌回原处,侧耳从板缝中倾听上面声息。

只听得两个人走进室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你定是

对他余情未断,否则我要败坏段家声誉,你为甚么要一力阻

拦?”一个女子声音嗔道:“甚么余不余的?我从来对他就没

情。”那男子道:“那就最好不过。好极,好极!”语声中甚是

喜欢。那女子道:“不过,木姑娘是我师姊的女儿,总是自己

人,你怎能这般难为她?”

华赫艮听到这里,已知这二人便是钟谷主夫妇。听他们

商量的事与段誉有关,更留神倾听。

只听钟万仇道:“你师姊想去偷偷放走段誉,幸得给叶二

娘发觉。你师妹跟咱们已成了对头。你何必再去管她女儿?夫

人,厅上这些客人都是大理武林中成名的人物,你对他们毫

不理睬,瞪瞪眼便走了进来,未免太……太这个……礼貌欠

周。”钟夫人悻悻的道:“你请这些家伙来干甚么?这些人跟

咱们又没多大交情,他们还敢得罪大理国当今皇上么?”

钟万仇道:“我又不是请他们来助拳,要他们跟段正明作

对造反。凑巧他们都在大理城里,我就邀了来喝酒,好让大

家作个见证,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同处一室,淫秽

乱伦,如同禽兽。今日请来的贵宾之中,还有几个是来自北

边的中原豪杰。明儿一早,咱们去打开石屋门,让大家开开

眼界,瞧瞧一阳指段家传人的德性,那不是有趣得紧么?这

还不名扬江湖么?”说着哈哈大笑,极是得意。

钟夫人哼的一声,道:“卑鄙,卑鄙!无耻,无耻!”钟

万仇道:“你骂谁卑鄙无耻了?”钟夫人道:“谁干卑鄙无耻之

事,谁就卑鄙无耻,用不着我来骂。”钟万仇道:“是啊,段

正淳这恶徒自逞风流,多造冤孽,到头来自己的亲生儿女相

恋成奸,当真是卑鄙无耻之极了。”钟夫人冷笑了两声,并不

回答。钟万仇道:“你为甚么冷笑?‘卑鄙无耻’四个字,骂

的不是段正淳么?”钟夫人冷笑道:“自己斗不过段家,一生

在谷中缩头不出,那也罢了,所谓知耻近乎勇,这还算是个

人。那知你却用这等手段去摆布他的儿子女儿,天下英雄耻

笑的决不是他,而是你钟万仇!”

钟万仇跳了起来,怒道:“你……你骂我卑鄙无耻?”

钟夫人流下泪来,哽咽道:“想不到我所嫁的丈夫,寄托

终身的良人,竟是……竟是这么一号人物。我……我……我

好命苦!”

钟万仇一见妻子流泪,不由得慌了手脚,道:“好!好!

你爱骂我,就骂个痛快罢!”在室中大踱步走来走去,想说几

句向妻子陪罪的言语,一时却想不出如何措词,说道:“这又

不是我的主意。段誉是南海鳄神捉来的,木婉清是‘恶贯满

盈’所擒,那‘阴阳和合散’也是他的。我怎会有这种卑鄙

无耻的药物?”这时只想推卸责任。钟夫人冷笑道:“你如知

道甚么是卑鄙无耻,倒也好了。你要是不赞成这主意,那就

该将木姑娘放出来啊。”钟万仇道:“那不成,那不成!放了

木婉清,段誉这小鬼一个人还做得出甚么好戏?”

钟夫人道:“好!你卑鄙无耻,我也就做点卑鄙无耻的事

给你瞧瞧。”钟万仇大惊,忙问:“你……你……你要做甚么?”

钟夫人哼了一声,道:“你自己去想好了。”钟万仇颤声道:

“你……你又要跟段正淳……段正淳这恶贼去私通么?”钟夫

人怒道:“甚么又不又的!”钟万仇忙陪笑道:“夫人,你别生

气,我说错了话,你从来没跟他……跟他那个过。你说要做

些卑鄙无耻的事给我瞧瞧,这是……这是开玩笑罢?”钟夫人

不答。

钟万仇心惊意乱,一瞥眼见到后房藏药室中瓶罐凌乱,便

道:“哼,灵儿这孩子也真胡闹,小小年纪,居然来问我‘阴

阳和合散’甚么的,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又到这里来乱搅

一起。”说着走到药架边去整理药瓶,一足踏在那块切割下来

的方板之上。华赫艮忙使劲托住,防他发觉。

钟夫人道:“灵儿呢?她到哪里去了?你刚才又何必带她

到大厅上去见客?”钟万仇笑道:“我跟你生下这么个美貌姑

娘,怎可不让好朋友们见见?”钟夫人道:“猴儿献宝吗?我

瞧云中鹤这家伙的一对贼眼,不断骨溜溜的向灵儿打量,你

可得小心些。”钟万仇笑道:“我只小心你一个人,似你这般

花容月貌的美人儿,哪一个不想打你的主意?”

钟夫人啐了一口,叫道:“灵儿,灵儿!”一名丫环走了

过来,道:“小姐刚才还来过的。”钟夫人点了点头,道:“你

去请小姐来,我有话说。”

钟灵在地板之下,对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苦

于无法叫嚷,心下惶急,而口中塞满了泥土,更是难受之极。

钟万仇道:“你歇一会儿,我出去陪客。”钟夫人冷冷的

道:“还是你歇一会,我去陪客。”钟万仇道:“咱俩一起去罢。”

钟夫人道:“客人想瞧我的花容月貌啊,瞧着你这张马脸挺有

趣吗?哪一天连我也瞧得厌了,你就知道滋味了。”

这几日来钟万仇动辄得咎,不论说甚么话,总是给妻子

没头没脑的讥嘲一番,明知她是和段正淳久别重逢之后,回

思旧情,心绪不佳。他心下虽恼,却也不敢反唇相稽,只得

嘻嘻一笑,往大厅而去,一路上只想:“她要做甚么卑鄙无耻

之事给我瞧瞧?她说‘哪一天连我也瞧得厌了’,那么现下对

我还没瞧厌,大事倒还不妨。就只怕段正淳这狗贼……”

九 换巢鸾凤

保定帝下旨免了盐税,大理国万民感恩。云南产盐不多,

通国只白井、黑井、云龙等九井产盐,每年须向蜀中买盐,盐

税甚重,边远贫民一年中往往有数月淡食。保定帝知道盐税

一免,黄眉僧定要设法去救段誉以报。他素来佩服黄眉僧的

机智武功,又知他两名弟子也是武功不弱,师徒三人齐出,当

可成功,

哪知等了一日一夜,竟全无消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听

动静,不料巴天石以及华司徒、范司马三人都不见了。保定

帝心想:“莫非延庆太子当真如此厉害,黄眉师兄师徒三人,

连我朝中三公,尽数失陷在万劫谷中?”当即宣召皇太弟段正

淳、善阐侯高昇泰、以及褚万里等四大护卫,连同镇南王妃

刀白凤,再往万劫谷而去。刀白凤爱子心切,求保定帝带同

御林军,索性一举将万劫谷扫平。保定帝道:“非到最后关头,

咱们总是按照江湖规矩行事。段氏数百年来的祖训,咱们不

可违背了。”

一行人来到万劫谷谷口,只见云中鹤笑吟吟的迎了上来,

深深一揖,说道:“我们‘天下四恶’和钟谷主料到大驾今日

定要再度光临,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倘若阁下带得有铁甲

军马,我们便逃之夭夭,带同镇南王的公子和千金一走了之。

要是按江湖规矩,以武会友,便请进大厅奉茶。”

保定帝见对方十分镇定,显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像前

日一上来便是乒乒乓乓的大战一场,反而更为心惊,当下还

了一揖,说道:“如此甚好。”云中鹤当先领路,一行人来到

大厅之中。

保定帝踏进厅门,但见厅中济济一堂,坐满了江湖豪杰,

叶二娘、南海鳄神皆在其内,却不见延庆太子,心下又是暗

暗戒备。云中鹤大声道:“天南段家掌门人段老师到。”他不

说“大理国皇帝陛下”,却以武林中名号相称,点明一切要以

江湖规矩行事。

段正明别说是一国之尊,单以他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而

论,也是人人敬仰的高手宗师,群雄一听,都立刻站起。只

有南海鳄神却仍是大剌剌的坐着,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

皇帝老儿。你好啊?”钟万仇抢上数步,说道:“钟万仇未克

远迎,还请怨罪。”保定帝道:“好说,好说!”

当下各人分宾主就坐。既是按江湖规矩行事,段正淳夫

妇和高昇泰就不守君臣之礼,坐在保定帝下首。褚万里等四

人则站在保定帝身后。谷中侍仆献上茶来。保定帝见黄眉僧

师徒和巴天石等不在厅上,心下盘算如何出言相询。只听钟

万仇道:“段掌门再次光临,在下的面子可就大得很了。难得

许多位好朋友同时在此,我给段掌门引见引见。”于是说了厅

上群豪的名头,有几个是来自北边的中原豪杰,其余均是大

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辛双清、左子穆、马五德都在其内。保

定帝大半不曾见过,却也均闻其名。这些江湖群豪与保定帝

一一见礼。有些加倍恭谨,有些故意的特别傲慢,有些则以

武林后辈的身分相见。

钟万仇道:“段老师难得来此,不妨多盘桓几日,也好令

众位兄弟多多请益。”保定帝道:“舍侄段誉得罪了钟谷主,被

扣贵处,在下今日一来求情,二来请罪。还望钟谷主瞧在下

薄面,恕过小儿无知,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一听,都暗暗钦佩:“久闻大理段皇爷以武林规矩接

待同道,果然名不虚传。此处是大理国治下,他只须派遣数

百兵马,立时便可拿人,他居然亲身前来,好言相求。”

钟万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话。马五德说道:“原来段公子

得罪了钟谷主。段公子这次去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无量

山游览,在下照顾不周,以致生出许多事来。在下也要求一

份情。”

南海鳄神突然大声喝道:“我徒儿的事,谁要你来罗里罗

唆?”高昇泰冷冷的道:“段公子是你师父,你是磕过头,拜

过师的,难道想赖帐?”南海鳄神满脸通红,骂道:“你奶奶

的,老子不赖。老子今天就杀了这个有名无实的师父。老子

一不小心,拜了这小子为师,丑也丑死了。”众人不明就里,

无不大感诧异。

刀白凤道:“钟谷主,放与不放,但凭阁下一言。”钟万

仇笑道:“放,放,放!自然放,我留着令郎干甚么?”云中

鹤插口道:“段公子风流英俊,钟夫人‘俏药叉’又是位美貌

佳人,将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养虎贻患吗?钟

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群豪一听,无不愕然,

均觉这“穷凶极恶”云中鹤说话肆无忌惮,丝毫不将钟万仇

放在眼里,“穷凶极恶”之名,端的不假。钟万仇大怒,转头

说道:“云兄,此间事了之后,在下还要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

云中鹤道:“妙极,妙极!我早就想杀其夫而占其妻,谋其财

而居其谷。”

群豪尽皆失色。无量洞洞主辛双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汉

并未死绝,你‘天下四恶’身手再高,终究要难逃公道。”叶

二娘娇声嗲气的道:“辛道友,我叶二娘可没冒犯你啊,怎地

把我也牵扯在一起了?”左子穆想起她掳劫自己幼儿之事,兀

自心有余悸,偷偷斜睨她一眼。叶二娘吃吃而笑,说道:“左

先生,你的小公子长得更加肥肥白白了罢?”左子穆不敢不答,

低声道:“上次他受了风寒,迄今患病未愈。”叶二娘笑道:

“啊,那都是我的不好。回头我瞧瞧山山这乖孙子去。”左子

穆大惊,忙道:“不敢劳动大驾。”

保定帝寻思:“‘四恶’为非作歹,结怨甚多。这些江湖

豪士显然并非他们的帮手,事情便又好办得多。待救出誉儿

之后,不妨俟机除去大害。‘四恶’之首的延庆太子虽为段门

中人,我不便亲自下手,但他终究有当真‘恶贯满盈’之日。”

刀白凤听众人言语杂乱,将话题岔了开去,霍地站起,说

道:“钟谷主既然答允归还小儿,便请唤他出来,好让我母子

相见。”

钟万仇也站了起来,道:“是!”突然转头,狠狠瞪了段

正淳一眼,叹道:“段正淳,你已有了这样的好老婆、好儿子,

怎地兀自贪心不足?今日声名扫地,丢尽脸面,是你自作自

受,须怪我钟万仇不得。”

段正淳听钟万仇答允归还儿子,料想事情决不会如此轻

易了结,对方定然安排下阴谋诡计,此时听他如此说,当即

站起,走到他身前,说道:“钟谷主,你若蓄意害人,段正淳

自也有法子教你痛悔一世。”

钟万仇见他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气度清贵高华,自己

实是远远不如,这一自惭形秽,登时妒火填膺,大声道:“事

已如此,钟万仇便是家破人亡,碎尸万段,也跟你干到底了。

你要儿子,跟我来罢!”说着大踏步走出厅门。

一行人随着钟万仇来到树墙之前,云中鹤炫耀轻功,首

先一跃而过。段正淳心想今日之事已无善罢之理,不如先行

立威,好教对方知难而退,便道:“笃诚,砍下几株树来,好

让大伙儿行走。”古笃诚应道:“是!”举起钢斧,擦擦擦几响,

登时将一株大树砍断。傅思归双掌推出,那断树喀喇喇声响,

倒在一旁。钢斧白光闪耀,接连挥动,响声不绝,大树一株

株倒下,片刻间便砍倒了五株。

钟万仇这树墙栽植不易,当年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被古

笃诚接连砍倒了五株大树,不禁勃然大怒,但转念又想:“大

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丑,这些小事,我也不来跟你计较。”

当即从空缺处走了进去。

只见树墙之后,黄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铁

杖,头顶白气蒸腾,正在比拚内力。黄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

小铁槌在身前青石上画了个圈。青袍客略一思索,右手铁杖

在青石上捺落。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时明白:“原来黄眉师兄

一面跟延庆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拚内力,既斗智,复斗力,

这等别开生面的比赛,实是凶险不过。他一直没有给我回音,

看来这场比赛已持续了一日一夜,兀自未分胜败。”向棋局上

一瞥,见两人正在打一个“生死劫”,胜负之数,全是系于此

劫,不过黄眉僧落的是后手,一块大棋苦苦求活。黄眉僧的

两名弟子破痴、破嗔却已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原来二僧见

师父势危,出手夹击青袍客,却均被他铁杖点倒。

段正淳上前解开了二人穴道,喝道:“万里,你们去推开

大石,放誉儿出来。”褚万里等四人齐声答应,并肩上前。

钟万仇喝道:“且慢!你们可知这石屋之中,还有甚么人

在内?”段正淳怒道:“钟谷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摆布我儿,须

知你自己也有妻女。”钟万仇冷笑道:“嘿嘿,不错,我钟万

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没有儿子,我儿子更不会和我亲生女儿

干那乱伦的兽行。”段正淳脸色铁青,喝道:“你胡说八道甚

么?”钟万仇道:“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儿,是不是?”段正淳

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甚么闲事?”

钟万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甚么闲事。大理段氏,

天南为皇,独霸一方,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声名。各位英雄

好汉,大家睁开眼睛瞧瞧,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却

在这儿乱伦,就如禽兽一般的结成夫妻啦!”他向南海鳄神打

个手势,两人伸手便去推那挡在石屋的大石。

段正淳道:“且慢!”伸手去拦。叶二娘和云中鹤各出一

掌,分从左右袭来。段正淳竖掌一挡。高昇泰侧身斜上,去

格云中鹤的手掌。不料叶云二人这两掌都是虚招,右掌一晃

之际,左掌同时反推,也都击在大石之上。这大石虽有数千

斤之重,但在钟万仇、南海鳄神、叶二娘、云中鹤四人合力

推击之下,登时便滚在一旁。这一着是四人事先计议定当了

的,虚虚实实,段正淳竟然无法拦阻。其实段正淳也是急于

早见爱子,并没真的如何出力拦阻。但见大石滚开,露出一

道门户,望进去黑黝黝的,瞧不清屋内情景。

钟万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

还能有甚么好事做出来?哈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

钟万仇笑声中,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披头散发,赤裸着上

身走将出来,下身只系着一条短裤,露出了两条大腿,正是

段誉,手中横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缩在他的怀里,也只穿

着贴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肌肤。

保定帝满脸羞惭。段正淳低下了头不敢抬起。刀白凤双

目含泪,喃喃的道:“冤孽,冤孽!”高昇泰解下长袍,要去

给段誉披在身上。马五德一心要讨好段氏兄弟,忙闪身遮在

段誉身前。南海鳄神叫道:“王八羔子,滚开!”

钟万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间笑声止歇,顿了一

顿,蓦地里惨声大叫:“灵儿,是你么?”

群豪听到他叫声,无不心中一凛,只见钟万仇扑向段誉

身前,夹手去夺他手中横抱着的女子。这时众人已然看清这

女子的面目,但见她年纪比木婉清幼小,身材也较纤细,脸

上未脱童稚之态,哪里是木婉清了,却是钟万仇的亲生女儿

钟灵。当群豪初到万劫谷时,钟万仇曾带她到大厅上拜见宾

客,炫示他有这么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儿。

段誉迷惘中见到许多人围在身前,认出伯父和父母都到

了,忙脱手放开钟灵,任由钟万仇抱去,叫道:“妈,伯父,

爹爹!”刀白凤忙抢上前去,将他搂在怀里,问道:“誉儿,你

……你怎么了?”段誉手足无措,说道:“我……我不知道啊!”

钟万仇万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哪想得到段誉从石屋

中抱将出来的,竟会是自己的女儿?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儿。

钟灵只穿着贴身的短衣衫裤,陡然见到这许多人,只羞着满

脸飞红。钟万仇解下身上长袍,将她裹住,跟着重重便是一

掌,击得她左颊红肿了起来,骂道:“不要脸!谁叫你跟这小

畜生在一起?”钟灵满腹含冤,哭了起来,一时哪里能够分辩?

钟万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关在石屋之中,谅她推不开

大石,必定还在屋内,我叫她出来,让她分担灵儿的羞辱。”

大声叫道:“木姑娘,快出来罢!”他连叫三声,石屋内全无

声息。钟万仇冲进门去,石屋只丈许见方,一目了然,哪里

有半个人影?钟万仇气得几乎要炸破胸膛,翻身出来,挥掌

又向女儿打去,喝道:“我毙了你这臭丫头!”

蓦地里旁边伸出一只手掌,无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钟

万仇急忙缩手相避,见出手拦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

管教我女儿,跟你有甚么相干?”

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钟谷主,你对我孩儿可优待得紧啊,

怕他独自一个儿寂寞,竟命你令爱千金相陪。在下实在感激

之至。既然如此,令爱已是我段家的人了,在下这可不能不

管。”钟万仇怒道:“怎么是你段家的人?”段正淳笑道:“令

爱在这石屋之中服侍小儿段誉,历时已久。孤男寡女,赤身

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甚么好事做出来?我儿是

镇南王世子,虽然未必能娶令爱为世子正妃,但三妻四妾,有

何不可?你我这可不是成了亲家么?哈哈,哈哈,呵呵呵!”

钟万仇狂怒不可抑制,扑将过来,呼呼呼连击三掌。段正淳

笑声不绝,一一化解了开去。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是厉害,不知用了甚么法子,竟

将钟谷主的女儿掉了包,囚在石室之中。钟万仇身在大理,却

无端端的去跟段家作对,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原来这件事正是华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脚。华赫艮将钟

灵推入地道,本意是不令她泄漏了地道的秘密,后来听到钟

万仇夫妇对话,才知钟万仇和延庆太子安排下极毒辣的诡计,

立意败坏段氏名声。三人在地道中低声商议,均觉此事牵连

重大,且甚为紧急。一待钟夫人离去,巴天石当即悄悄钻出,

施展轻功,踏勘了那石屋的准确方位和距离,由华赫艮重定

地道的路线。众人加紧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次晨,才掘

到了石屋之下。

华赫艮掘入石屋,只见段誉正在斗室中狂奔疾走,状若

疯颠,当即伸手去拉,岂知段誉身法既迅捷又怪异,始终拉

他不着。巴天石和范骅齐上合围,向中央挤拢。石室实在太

小,段誉无处可以闪避,华赫艮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登时全

身大震,有如碰到一块热炭相似,当下用力相拉,只盼将他

拉入地道,迅速逃走。那知刚一使劲,体内真气便向外急涌,

忍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巴天石和范骅拉着华赫艮

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脱去了“北冥神功”吸引真气之厄。

大理三公的功力,比之无量剑弟子自是高得多了,又是见机

极快,应变神速,饶是如此,三人都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心

中均道:“延庆太子的邪法当真厉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誉身

子。

正在无法可施的当儿,屋外人声喧扰,听得保定帝、镇

南王等都已到来,钟万仇大声讥嘲。范骅灵机一动:“这钟万

仇好生可恶,咱们给他大大的开个玩笑。”当即除下钟灵的外

衫,给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钟灵,交给段誉。段誉迷迷糊糊

的接过。华赫艮等三人拉着木婉清进了地道,合上石板,哪

里还有半点踪迹可寻?

保定帝见侄儿无恙,想不到事情竟演变成这样,又是欣

慰,又觉好笑,一时也推想不出其中原由,但想黄眉僧和延

庆太子比拚内力,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稍有差池立时便

有性命之忧,当即回身去看两人角逐。只见黄眉僧额头汗粒

如豆,一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庆太子却仍是神色不变,若

无其事,显然胜败已判。

段誉神智一清,也即关心棋局的成败,走到两人身侧,观

看棋局,见黄眉僧劫材已尽,延庆太子再打一个劫,黄眉僧

便无棋可下,势非认输不可。只见延庆太子铁杖伸出,便往

棋局中点了下去,所指之处,正是当前的关键,这一子下定,

黄眉僧便无可救药,段誉大急,心想:“我且给他混赖一下。”

伸手便向铁杖抓去。

延庆太子的铁杖刚要点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间

掌心一震,右臂运得正如张弓满弦般的真力如飞般奔泻而出。

他这一惊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见段誉拇指和食指正捏住

了铁杖杖头。段誉只盼将铁杖拨开,不让他在棋局中的关键

处落子,但这根铁杖竟如铸定在空中一般,竟是纹丝不动,当

即使劲推拨,延庆太子的内力便由他少商穴而涌入他体内。

延庆太子大惊之下,心中只想:“星宿海丁老怪的化功大

法!”当下气运丹田,劲贯手臂,铁杖上登时出一股强悍绝伦

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将段誉的手指震脱了铁杖。

段誉只觉半身酸麻,便欲晕倒,身子晃了几下,伸手扶

住面前青石,这才稳住。但延庆太子所发出的雄浑内劲,却

也有一小半犹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他心中惊骇,委实非

同小可,铁杖垂下,正好点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只因段

誉这么一阻,他内力收发不能自如,铁杖下垂,尚挟余劲,自

然而然的重重戳落。延庆太子暗叫:“不好!”急忙提起铁杖,

但七八路的交叉线上,已戳出了一个小小凹洞。

高手下棋,自是讲究落子无悔,何况刻石为枰,陷石为

子,内力所到处石为之碎,如何能下了不算?但这“上”位

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只眼。只要稍明弈理之人,均

知两眼是活,一眼即死。延庆太子这一大块棋早就已做成两

眼,以此为攻逼黄眉僧的基地,决无自己去塞死一只活眼之

理。然而此子既落,虽为弈理所无,总是功力内劲上有所不

足。

延庆太子暗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这当真是天意吗?”

他是大有身分之人,决不肯为此而与黄眉僧再行争执,当即

站起身来,双手按在青石岩上,注视棋局,良久不动。

群豪大半未曾见过此人,见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只

见他瞧了半晌,突然间一言不发的撑着铁杖,杖头点地,犹

如踩高跷一般,步子奇大,远远的去了。

蓦地里喀喀声响,青石岩晃了几下,裂成六七块散石,崩

裂在地,这震烁今古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群豪惊噫出声,

相顾骇然,除了保定帝、黄眉僧、三大恶人之外,均想:“这

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尸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然这等

厉害。”

黄眉僧侥幸胜了这局棋,双手据膝,怔怔出神,回思适

才种种惊险情状,心中始终难以宁定,实不知延庆太子何以

在稳操胜券之际,突然将他自己一块棋中的两只眼填塞了一

只。难道眼见段正明这等高手到来,生怕受到围攻,因而认

输逃走吗?但他这面帮手也是不少,未必便斗不过。

保定帝和段正淳、高昇泰等对这变故也均大惑不解,好

在段誉已然救出,段氏清名丝毫无损,延庆太子败棋退走,这

一役大获全胜,其中猜想不透的种种细节也不用即行查究。段

正淳向钟万仇笑道:“钟谷主,令爱既成我儿姬妾,日内便即

派人前来迎娶。愚夫妇自当爱护善待,有若亲女,你尽管放

心好了。”

钟万仇正自怒不可遏,听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讥刺,刷的

一声,拔出腰间佩刀,便往钟灵头上砍落,喝道:“气死我了,

我先杀了这贱人再说。”

蓦地里一条长长的人影飘将过来,迅捷无比的抱住钟灵,

便如一阵风般倏然而过,已飘在数丈之外。嗒的一声响,钟

万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着钟灵那人时,却是“穷凶极恶”云

中鹤,怒喝:“你……你干甚么?”

云中鹤笑道:“你这个女儿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经砍死了,

那就送给我罢。”说着又飘出数丈。他知别说保定帝和黄眉僧

的武功远胜于己,便段正淳和高昇泰,也均是了不起的人物,

是以打定主意抱着钟灵便溜,眼见巴天石并不在场,自己只

要施展轻功,这些人中便无一追赶得上。

钟万仇知他轻功了得,只急得双足乱跳,破口大骂。保

定帝等日前见过他和巴天石绕圈追逐的身手,这时见他虽然

抱着钟灵,仍是一飘一晃的轻如无物,也都奈何他不得。

段誉灵机一动,叫道:“岳老三,你师父有命,快将这个

小姑娘夺下来。”南海鳄神一怔,怒道:“妈巴羔子,你说甚

么?”段誉道:“你拜了我为师,头也磕过了,难道想赖?你

说过的话是放屁么?你定是想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

神横眉怒目的喝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是我师父便怎

么?老子恼将起来,连你这师父也一刀杀了。”段誉道:“你

认了便好。这个姓钟的小姑娘是我妻子,就是你的师娘,快

去给我夺回来。这云中鹤侮辱她,就是辱你师娘,你太也丢

脸了,太不是英雄好汉了。”

南海鳄神一怔,心想这话倒也有理,忽然想起木婉清是

他妻子,怎么这姓钟的小姑娘也是他的妻子了?问道:“究竟

我有几个师娘?”段誉道:“你别多问,总而言之,倘若你夺

不回你这个师娘,你就太也丢脸。这里许多好汉个个亲眼看

见,你连第四恶人云中鹤也斗不过,那你就降为第五恶人,说

不定是第六恶人了。”要南海鳄神排名在云中鹤之下,那比杀

了他的头还要难过,一声狂吼,拔足便向云中鹤赶去,叫道:

“快放下我师娘来!”

云中鹤纵身向前飘行,叫道:“岳老三真是大傻瓜,你上

了人家大当啦!”南海鳄神最爱自认了不起,云中鹤当着这许

多人的面说他上了人家的当,更令他怒火冲天,大叫:“我岳

老二怎会上别人的当?”当即提气急追。两人一前一后,片刻

间已转过了山坳。

钟万仇狂怒中刀砍女儿,但这时见女儿为恶徒所擒,毕

竟父女情深,又想到妻子问起时无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

刀追了下去。

保定帝当下和群豪作别,一行离了万劫谷,径回大理城,

一齐来到镇南王府。华赫艮、范骅、巴天石三人从府中迎将

出来,身旁一个少女衣饰华丽,明媚照人,正是木婉清。

范骅向保定帝禀报华赫艮挖掘地道、将钟灵送入石屋之

事,于救出木婉清一节却含糊带过。众人才知钟万仇害人不

成,反害自己,原来竟因如此,尽皆大笑。

那“阴阳和合散”药性虽然猛烈,却非毒药,段誉和木

婉清服了些清泻之剂,又饮了几大碗冷水,便即消解。

午间王府设宴。众人在席上兴高采烈的谈起万劫谷之事,

都说此役以黄眉僧与华赫艮两人功劳最大,若不是黄眉僧牵

制住了段延庆,则挖掘地道非给他发觉不可。

刀白凤忽道:“华大哥,我还想请你再辛苦一趟。”华赫

艮道:“王妃吩咐,自当遵命。”刀白凤道:“请你派人将这条

地道去堵死了。”华赫艮一怔,应道:“是。”却不明她的用意。

刀白凤向段正淳瞪了一眼,说道:“这条地道通入钟夫人的居

室,若不堵死,就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

去钻地道。”众人哈哈大笑。

木婉清隔不多久,便向段誉偷眼瞧去,每当与他目光相

接,两人立即转头避开。她自知此生此世与他已休想成为夫

妇,想起这几天两人石屋共处的情景,更是黯然神伤。只听

众人谈论钟灵要成为段誉的姬妾,又说她虽给云中鹤擒去,但

南海鳄神与钟万仇两人联手,定能将她救回,又听保定帝吩

咐褚古傅朱四人,饭后即去打探钟灵的讯息,设法保护,木

婉清越听越怒,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金盒,便是当日钟夫人

要段誉来求父亲相救钟灵的信物,伸手递到段正淳面前,说

道:“甘宝宝给你的!”

段正淳一愕,道:“甚么?”木婉清怒道:“是钟灵这小丫

头的生辰八字。”持着金盒将段誉一指,又道:“甘宝宝叫他

给你。”

段正淳接了过来,心中一酸,他早认得这金盒是当年自

己与甘宝宝定情之夕给她的,打开盒盖,见盒中一张小小红

纸,写着:“乙未年十二月初五丑时”九个小字,字迹歪歪斜

斜,正是甘宝宝的手笔。

刀白凤冷冷的道:“那好得很啊,人家把女儿的生辰八字

也送过来了。”

段正淳翻过红纸,只见背后写着几行极细的小字:“伤心

苦候,万念俱灰。然是儿不能无父,十六年前朝思暮盼,只

待君来。迫不得已,于乙未年五月归于钟氏。”字体纤细,若

非凝目以观,几乎看不出来。段正淳想起对甘宝宝辜负良深,

眼眶登时红了,突然间心念一动,顷刻间便明白了这几行字

的含义:“宝宝于乙未年五月嫁给钟万仇,钟灵却是该年十二

月初五生的,多半便不是钟万仇的女儿。宝宝苦苦等候我不

至,说‘是儿不能无父’,又说“迫不得已’而嫁,自是因为

有了身孕,不能未嫁生儿。那么钟灵这孩儿却是我的女儿。正

是……正是那时候,十六年前的春天,和她欢好未满一月,便

有了钟灵这孩儿……”想明白此节,脱口叫道:“啊哟,不成!”

刀白凤问道:“甚么不成?”段正淳摇摇头,苦笑道:“钟

万仇这家伙……这家伙心术太坏,安排了这等毒计,陷害我

段氏满门,咱们决不能……决不能跟他结成亲家。此事无论

如何不可!”刀白凤听他这几句吞吞吐吐,显然是言不由衷,

将他手中的红纸条接过来一看,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忍不

住哈哈大笑,说道:“原来……原来,哈哈,钟灵这小丫头,

也是你的私生女儿。”怒气上冲,反手就是一掌。段正淳侧头

避开。

厅上众人俱都十分尴尬。保定帝微笑道:“既是如此,这

事也只好作为罢论了……”

只见一名家将走到厅口,双手捧着一张名帖,躬身说道:

“虎牢关过彦之过大爷求见王爷。”段正淳心想这过彦之是伏

牛派掌门柯百岁的大弟子,外号叫作“追魂鞭”,据说武功颇

为了得,只是跟段家素无往来,不知路远迢迢的前来何事,当

即站起身来,向保定帝道:“这人不知来干甚么,兄弟出去瞧

瞧。”

保定帝微笑点头,心想:“这‘追魂鞭’来得巧,你正好

乘机脱身。”

段正淳走出花厅,高昇泰与褚、古、傅、朱跟随在后。踏

进大厅,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坐在西首椅上。那人

一身丧服,头戴麻冠,满脸风尘之色,双目红肿,显是家有

丧事、死了亲人,见到段正淳进厅,便即站起,躬身行礼,说

道:“河南过彦之拜见王爷。”段正淳还礼道:“过老师光临大

理,小弟段正淳未曾远迎,还乞恕罪。”过彦之心想:“素闻

大理段氏兄弟大富大贵而不骄,果然名不虚传。”说道:“过

彦之草野匹夫,求见王爷,实是冒昧。”段正淳道:“‘王

爷’爵位仅为俗人而设。过老师的名头在下素所仰慕,大家

兄弟相称,不必拘这虚礼。”引见高昇泰后,三人分宾主坐下。

过彦之道:“王爷,我师叔在府上寄居甚久,便请告知,

请出一见。”段正淳奇道:“过兄的师叔?”心想:“我府里哪

里有甚么伏牛派的人物?”过彦之道:“敝师叔改名换姓,借

尊府避难,未敢向王爷言明,实是大大的不敬,还请王爷宽

洪大量,不予见怪,在下这里谢过了。”说着站起来深深一揖。

段正淳一面还礼,一面思索,实想不起他师叔是谁?

高昇泰也自寻思:“是谁?是谁?”蓦地里想起了那人的

外号和姓氏,心道:“必定是他!”向身旁家丁道:“到帐房去

对霍先生说,河南追魂鞭过大爷到了,有要紧事禀告‘金算

盘’崔老前辈,请他到大厅一叙。”

那家丁答应了进去。过不多时,只听得后堂踢踢蹋蹋脚

步声响,一个人拖泥带水的走来,说道:“你这一下子,我这

口闲饭可就吃不成了。”

段正淳听到“金算盘崔老前辈”这七字,脸色微变,心

道:“难道‘金算盘崔百泉’竟是隐迹于此?我怎地不知?高

贤弟却又不跟我说?”只见一个形貌猥琐的老头儿笑嘻嘻的走

出来,却是帐房中相助照管杂务的霍先生。此人每日不是在

醉乡之中,便是与下人赌钱,最是惫懒无聊,帐房中只因他

钱银面上倒十分规矩,十多年来也就一直容他胡混。段正淳

大是惊讶:“这霍先生当真便是崔百泉?我有眼无珠,这张脸

往那里搁去?”幸好高昇泰一口便叫了出来,过彦之还道镇南

王府中早已众所知晓。

那霍先生本是七分醉、三分醒,颠颠倒倒的神气,眼见

过彦之全身丧服,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

……”过彦之抢上几步,拜倒在地,放声大哭,说道:“崔师

叔,我师……师父给……给人害死了。”那霍先生崔百泉神色

立变,一张焦黄精瘦的脸上霎时间全是阴鸷戒备的神气,缓

缓的道:“仇人是谁?”过彦之哭道:“小侄无能,访查不到仇

人的确讯,但猜想起来,多半是姑苏慕容家的人物。”崔百泉

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恐惧之色,但惧色霎息即过,沉声道:“此

事须得从长计议。”

段正淳和高昇泰对望一眼,均想:“‘北乔峰,南慕容’,

他伏牛派与姑苏慕容氏结上了怨家,此仇只怕难报。”

崔百泉神色惨然,向过彦之道:“过贤侄,我师兄如何身

亡归西,经过情由,请你详述。”过彦之道:“师仇如同父仇,

一日不报,小侄寝食难安。请师叔即行上道,小侄沿途细禀,

以免耽误了时刻。”崔百泉鉴貌辨色,知他是嫌大厅上耳目众

多,说话不便,倒不争在这一时三刻的相差,心下盘算:“我

在镇南王府寄居多年,不露形迹,哪料到这位高侯爷早就看

破了我的行藏。我若不向段王爷深致歉意,便是大大得罪了

段家。何况找姑苏慕容氏为师兄报仇,决非我一力可办,若

得段家派人相助,那便判然不同,这一敌一友之间,出入甚

大。”突然走到段正淳身前,双膝跪地,不住磕头,咚咚有声。

这一下可大出众人意料之下,段正淳忙伸手相扶,不料

一扶之下,崔百泉的身子竟如钉在地下一般,牢牢不动。段

正淳心道:“好酒鬼,原来武功如此了得,一向骗得我苦。”劲

贯双臂,往上一抬。崔百泉也不再运力撑拒,乘势站起,刚

站直身子,只感周身百骸说不出的难受,有如一叶小舟在大

海中猛受风涛颠簸之苦,情知是段正淳出手惩戒。他想我若

运功抵御,镇南王这口气终是难消,说不定他更疑心我混入

王府卧底,另有奸恶图谋,乘着体内真气激荡,便即一交坐

倒,索性顺势仰天摔了下去,模样狼狈已极,大叫:“啊哟!”

段正淳微微一笑,伸手拉他起身,拉中带捏,消解了他

体内的烦恶。

崔百泉道:“王爷,崔百泉给仇人逼得无路可走,这才厚

颜到府上投靠,托庇于王爷的威名之下,总算活到今日。崔

百泉未曾向王爷吐露真相,实是罪该万死。”

高昇泰接口道:“崔兄何必太谦?王爷早已知道阁下身分

来历,崔兄既是真人不露相,王爷也不叫破,别说王爷知晓,

旁人何尝不知?那日世子对付南海鳄神,不是拉着崔兄来充

他师父吗?世子知道合府之中,只有崔兄才对付得了这姓岳

的恶人。”其实那日段誉拉了崔百泉来冒充师父,全是误打误

撞,只觉府中诸人以他的形貌最是难看猥崽,这才拉他来跟

南海鳄神开个玩笑。但此刻崔百泉听来,却是深信不疑,暗

自惭愧。

高昇泰又道:“王爷素来好客,别说崔兄于我大理绝无恶

意阴谋,就算有不利之心,王爷也当大量包容,以诚相待。崔

兄何必多礼?”言下之意是说,只因你并无劣迹恶行,这才相

容至今,否则的话,早已就料理了你。

崔百泉道:“高侯爷明鉴,话虽如此说,但姓崔的何以要

投靠王府,于告辞之先务须陈明才是,否则太也不够光明。只

是此事牵涉旁人,崔百泉斗胆请借一步说话。”

段正淳点了点头,向过彦之道:“过兄,师门深仇,事关

重大,也不忙在这一时三刻。咱们慢慢商议不迟。”过彦之还

未答应,崔百泉已抢着道:“王爷吩咐,自当遵命。”

这时一名家将走到厅口躬身道:“启禀王爷,少林寺方丈

派遣两位高僧前来下书。”少林寺自唐初以来,即为武林中的

泰山北斗。段正淳一听,当即站起,走到滴水檐前相迎。

只见两名中年僧人由两名家将引导,穿过天井。一名形

貌干枯的僧人躬身合十,说道:“少林寺小僧慧真、慧观,参

见王爷。”段正淳抱拳还礼,说道:“两位远道光临,可辛苦

了,请厅上奉茶。”

来到厅上,二僧却不就座。慧真说道:“王爷,贫僧奉敝

寺方丈之命,前来呈上书信,奉致保定皇爷和镇南王爷。”说

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一层层的解开,露出一封黄皮

书信,双手呈给段正淳。

段正淳接过,说道:“皇兄便在此间,两位正好相见。”向

崔百泉与过彦之道:“两位请用些点心,待会再行详谈。”当

下引着慧真、慧观入内。

其时保定帝已在暖阁中休憩,正与黄眉僧清茗对谈,段

誉坐在一旁静听,见到慧真、慧观进来,都站起身来。段正

淳送过书信,保定帝拆开一看,见那信是写给他兄弟二人的,

前面说了一大段甚么“久慕英名,无由识荆”、“威镇天南,仁

德广被”、“万民仰望,豪杰归心”、“阐护佛法,宏扬圣道”等

等的客套话,但说到正题时,只说:“敝师弟玄悲禅帅率徒四

人前来贵境,谨以同参佛祖、武林同道之谊,敬恳赐予照拂。”

下面署名的是“少林禅寺释子玄慈合十百拜”。

保定帝站着读信,意思是敬重少林寺,慧真和慧观恭恭

敬敬的在一旁垂手侍立。保定帝道:“两位请坐。少林方丈既

有法谕,大家是佛门弟子,武林一派,但教力所能及,自当

遵命。玄悲大师明晓佛学,武功深湛,在下兄弟素所敬慕,不

知大师法驾何时光临?在下兄弟扫榻相候。”

慧真、慧观突然双膝跪地,咚咚咚咚的磕头,跟着便痛

哭失声。

保定帝、段正淳都是一惊,心道:“莫非玄悲大师死了?”

保定帝伸手扶起,说道:“你我武林同道,不能当此大礼。”慧

真站直身子,果然说道:“我师父圆寂了。”保定帝心想:“这

通书信本是要玄悲大师亲自送来的,莫非他死在大理境内?”

说道:“玄悲大师西归,佛门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手,实深

悼惜。不知玄悲大师于何日圆寂?”

慧真道:“方丈师伯月前得到讯息,‘天下四大恶人’要

来大理跟皇爷与镇南王为难。大理段氏威镇天南,自不惧他

区区‘四大恶人’,但恐两位不知,手下的执事部属中了暗算,

因此派我师父率同四名弟子,前来大理禀告皇爷,并听由差

遣。”

保定帝好生感激,心想:“无怪少林派数百年来众所敬服,

玄慈方丈以天下武林安危为己任,我们虽远在南鄙,他竟也

关心及之。他信上说要我们照拂玄悲大师师徒,其实却是派

人来报讯助拳。”当即微微躬身,说道:“方丈大师隆情厚意,

我兄弟不知何以为报。”

慧真道:“皇爷太谦了。我师徒兼程南来,上月廿八,在

大理陆凉州身戒寺挂单,那知道廿九清晨,我们师兄弟四人

起身,竟见到师父……我们师父受人暗算,死在身戒寺的大

殿之上……”说到这里,已然呜咽不能成声。

保定帝长叹一声,问道:“玄悲大师是中了歹毒暗器吗?”

慧真道:“不是。”保定帝与黄眉僧、段正淳、高昇泰四人均

有诧异之色,都想:“以玄悲大师的武功,若不是身中见血封

喉的歹毒暗器,就算敌人在背后忽施突袭,也决不会全无抗

拒之力,就此毙命。大理国中,又有哪一个邪派高手能有这

般本领下此毒手?”

段正淳道:“今儿初三,上月廿八晚间是四天之前。誉儿

被擒入万劫谷是廿七晚间。”保定帝点头道:“不是‘四大恶

人’。”段延庆这几日中都在万劫谷,决不能分身到千里之外

的陆凉州去杀人,何况即是段延庆,也未必能无声无息的一

下子就打死了玄悲大师。

慧真道:“我们扶起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冰冷,圆寂已然

多时,大殿上也没动过手的痕迹。我们追出寺去,身戒寺的

师兄们也帮同搜寻,但数十里内找不到凶手的半点线索。”

保定帝黯然道:“玄悲大师为我段氏而死,又是在大理国

境内遭难,在情在理,我兄弟决不能置身事外。”

慧真、慧观二僧同时跪下叩谢。慧真又道:“我师兄弟四

人和身戒寺方丈五叶大师商议之后,将师父遗体暂厝在身戒

寺,不敢就此火化,以便日后掌门师伯检视。我两个师兄赶

回少林寺禀报掌门师伯,小僧和慧观师弟赶来大理,向皇爷

与镇南王禀报。”

保定帝道:“五叶方丈年高德劭,见识渊博,多知武林掌

故,他老人家如何说?”

慧真道:“五叶方丈言道:十之八九,凶手是姑苏慕容家

的人物。”

段正淳和高昇泰对望一眼,心中都道:“又是‘姑苏慕

容’!”

黄眉僧一直静听不语,忽然插口道:“玄悲大师可是胸口

中了敌人的一招‘大韦陀杵’而圆寂么?”慧真一惊,说道:

“大师所料不错,不知如何……如何……”黄眉僧道:“久闻

少林玄悲大师‘大韦陀杵’功夫乃武林的一绝,中人后对方

肋骨根根断折。这门武功厉害自然是厉害的,终究太过霸道,

似乎非我佛门弟子……唉!”段誉插嘴道:“是啊,这门功夫

太过狠辣。”

慧真、慧观听黄眉僧评论自己师父,心下已是不满,但

敬他是前辈高僧,不敢还嘴,待听段誉也在一旁多嘴多舌,不

禁都怒目瞪视。段誉只当不见,毫不理会。

段正淳问道:“师兄怎知玄悲大师中了‘大韦陀杵’而死?”

黄眉僧叹道:“身戒寺方丈五叶大师料定凶手是姑苏慕容氏,

自然不是胡乱猜测的。段二弟,姑苏慕容氏有一句话,叫做: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听见过么?”段正淳沉吟道:“这

句话倒也曾听见过,只是不大明白其中含意。”黄眉僧喃喃的

道:“以彼之道,还施之身。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脸上突然间闪过一丝恐惧之色。保定帝、段正淳和他相识数

十年,从未见他生过惧意,那日他与延庆太子生死相搏,明

明已经落败,虽然狼狈周章,神色却仍坦然,此刻竟然露出

惧色,可见对手实是非同小可。

暖阁中一时寂静无声。过了半晌,黄眉僧缓缓的道:“老

僧听说世间确有慕容博这一号人物,他取名为‘博’,武功当

真渊博到了极处。似乎武林中不论哪一派哪一家的绝技,他

无一不精,无一不会。更奇的是,他若要制人死命,必是使

用那人的成名绝技。”段誉道:“这当真匪夷所思了,天下有

这许许多多武功,他又怎学得周全?”黄眉僧道:“贤侄此言

亦是不错,学如渊海,一人如何能够穷尽?可是慕容博的仇

人原亦不多。听说他若学不会仇人的绝招,不能用这绝招致

对方的死命,他就不会动手。”

保定帝道:“我也听说过中原有这样一位奇人。河北骆氏

三雄善使飞锥,后来三人都身中飞锥丧命。山东章虚道人杀

人时必定斩去敌人四肢,让他哀叫半日方死。这章虚道人自

己也遭此惨报,慕容博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八个字,就

是从章虚道人口中传出来的。”顿了一顿,又道:“当时济南

闹市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围观章虚道人在地下翻滚号叫。”他

说到这里,似乎依稀见到章虚道人临死时的惨状,脸色间既

有不忍,又有不满之色。

段正淳点头道:“那就是了。”突然想起一事,说道:“过

彦之过大爷的师父柯百岁,听说擅用软鞭,鞭上的劲力却是

纯刚一路,杀敌时往往一鞭击得对方头盖粉碎,难道他……

他……”击掌三下,召来一名侍仆,道:“请崔先生和过大爷

到这里,说我有事相商。”那侍仆应道:“是!”但他不知崔先

生是谁,迟疑不走。段誉笑道:“崔先生便是帐房中那个霍先

生。”那侍仆这才大声应了一个“是”,转身出去。

不多时崔百泉和过彦之来到暖阁。段正淳道:“过兄,在

下有一事请问,尚盼勿怪。”过彦之道:“不敢。”段正淳道:

“请问令师柯老前辈如何中人暗算?是拳脚还是兵刃上受了致

命之伤?”

过彦之突然满脸通红,甚是惭愧,嗫嚅半晌,才道:“家

师是伤在软鞭的一招‘天灵千裂’之下。凶手的劲力刚猛异

常,纵然家师自己,也不能……也不能……”

保定帝、段正淳、黄眉僧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不

由自主的一凛。

慧真走到崔百泉和过彦之跟前,合十一礼,说道:“贫僧

师兄弟和两位敌忾同仇,若不灭了姑苏慕容……”说到这里,

心想是否能灭得姑苏慕容氏,实在难说,一咬牙,说道:“贫

僧将性命交在他手里便了。”过彦之双目含泪,说道:“少林

派和姑苏慕容氏也结下深仇么?”慧真便将师父玄悲如何死在

慕容氏手下之事简略说了。

过彦之神色悲愤,咬牙痛恨。崔百泉却是垂头丧气的不

语,似乎浑没将师兄的血仇放在心上。慧观和尚冲口说道:

“崔先生,你怕了姑苏慕容氏么?”慧真忙喝:“师弟,不得无

礼。”崔百泉东边瞧瞧,西边望望,似怕隔墙有耳,又似怕有

极厉害的敌人来袭,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慧观哼的一声,自

言自语:“大丈夫死就死了,又有甚么好怕的?”慧真也颇不

以崔百泉的胆怯为然,对师弟的出言冲撞就不再制止。

黄眉僧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这事……”崔百泉全身一

抖,跳了起来,将几上的一只茶碗带翻了,乒乓一声,在地

下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见众人目光都瞧在自己身上,不

由得面红耳赤,说道:“对不住,对不住!”过彦之皱着眉头,

俯身拾起茶杯碎片。

段正淳心想:“这崔百泉是个脓包。”向黄眉僧道:“师兄,

怎样?”

黄眉僧喝了一口茶,缓缓的道:“崔施主想来曾见过慕容

博?”崔百泉听到“慕容博”三字,“哦”的一声惊呼,双手

撑在椅上,颤声道:“我没有……是……是见过……没有

……”慧观大声道:“崔先生到底见过慕容博,还是没见过?”

崔百泉双目向空瞪视,神不守舍,段正淳等都是暗暗摇头。过

彦之见师叔如此在人前出丑,更加的尴尬难受。过了好一会。

崔百泉才颤声道:“没有……哪……大概……好像没有……这

个……”

黄眉僧道:“老衲曾有一件亲身经历,不妨说将出来,供

各位参详。说来那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老衲年轻力壮,

刚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也闯下了一点名声。当真是初生的犊

儿不畏虎,只觉天下之大,除了师父之外,谁也不及我的武

艺高强。那一年我护送一位任满回籍的京官和家眷,从汴梁

回山东去,在青豹冈附近的山坳中遇上了四名盗匪。这四个

匪徒一上来不抢财物,却去拉那京官的小姐。老衲当时年少

气盛,自是容情不得,一出手便是辣招,使出金刚指力,都

是一指刺入心窝,四名匪徒哼也没哼,便即一一毙命。

“我当时自觉不可一世,口沫横飞的向那京官夸口,说甚

么‘便再来十个八个大盗,我也一样的用金刚指送了他们性

命。’便在那时,只听得蹄声得得,有两人骑着花驴从路旁经

过。忽然骑在花驴背上的一人哼了一声,似乎是女子声音,哼

声中却充满轻蔑不屑之意。我转头看去,见一匹驴上坐的是

个三十六七岁的妇人,另一匹驴上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

清目秀,甚是俊雅,两人都全身缟素,服着重孝。却听那少

年道:‘妈,金刚指有甚么了不起,却在这儿胡吹大气!’”

黄眉僧的出身来历,连保定帝兄弟都不深知。但他在万

劫谷中以金刚指力划石为局,陷石成子,和延庆太子搏斗不

屈,众人均十分敬仰,而他的金刚指力更是无人不服,这时

听他述说那少年之言,均觉小小孩童,当真胡说八道。

不料黄眉僧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当时我听了这句话

虽然气恼,但想一个黄口孺子的胡言何足计较?只向他怒目

瞪了一眼,也不理睬。却听得那妇人斥道:‘这人的金刚指是

福建蒲田达摩下院的正宗,已有三成火候。小孩儿家懂得甚

么?你出指就没他这般准。’

“我一听之下,自然又惊又怒。我的师门渊源江湖上极少

人知,这少妇居然一口道破,而说我的金刚指力只有三成火

候,我当然大不服气。唉,其实那时候我太也不知天高地厚,

以其时的功力而论,说我有三成火候,还是说得高了,最多

也不过二成六七分而已。我便大声道:‘这位夫人尊姓?小觑

在下的金刚指力,是有意赐教数招么?’那少年勒住花驴,便

要答话。那少妇忽然双目一红,含泪欲滴,说道:‘你爹临终

时说过甚么话来。你立时便忘了么?’那少年道:‘是,孩儿

不敢忘记。’两人挥鞭催驴,便向前奔。

“我越想越不服,纵马追了上去,叫道:‘喂!胡说八道

的指摘别人武功,若不留下数招,便想一走了之吗?’我骑的

是匹脚力极快的好马,说话之间,已越过两匹花驴,拦在二

人之前。那妇人向那少年道:‘你瞧,你随口乱说,人家可不

答应了。’那少年显然对母亲很孝顺,再也不敢向我瞧上一眼。

我见他们怕了我,心想孤儿寡妇,胜之不武,何必跟他们一

般见识?但听那妇人的语气,这少年似乎也会金刚指力。我

这门功夫足足花了十五年苦功,方始练成,这小小孩童如何

能会?自然是胡吹大气,便道:‘今日便放你们走路,以后说

话可得小心些。’

“那妇人仍是正眼也不朝我瞧上一眼,向那少年道:‘这

位叔叔说得不错,以后你说话可得小心些。’倘若就此罢休,

岂不极好?可是那时候我年少气盛,勒马让在这边,那少妇

纵驴先行,那少年一拍驴身,胯下花驴便也开步,我扬起马

鞭,向花驴臀上抽去,大笑道:‘快快走罢!’马鞭距那花驴

臀边尚有尺许,只听得嗤的一声,那少年回身一指,指力凌

空而来,将我的马鞭荡得飞了出去。这一下可将我吓得呆了,

他这一指指力凌厉,远胜于我。

“只听那妇人道:‘既出了手,便得了结。’那少年道:

‘是。’勒转花驴,向我冲过来。我伸左掌使一招‘拦云手’向

他推去,突然间嗤的一声,他伸指戳出,我只觉左边胸口一

痛,全身劲力尽失。”

黄眉僧说到这里,缓缓解开僧袍,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

来,只见他左边胸口对准心脏处有个一寸来深的洞孔。洞孔

虽已结疤,仍可想像到昔日受创之重。所奇者这创口显已深

及心脏,他居然不死,还能活到今日,众人都不禁骇然。

黄眉僧指着自己右边胸膛,说道:“诸位请看。”只见该

处皮肉不住起伏跳动,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他生具异相,心

脏偏右而不偏左,当年死里逃生,全由于此。

黄眉僧缚好僧袍上的布带,说道:“似这等心脏生于右边

的情状,实是万中无一。那少年见一指数中我的心口,我居

然并不立时丧命,将花驴拉开几步,神色极是诧异。我见自

己胸口鲜血汩汩流出,只道性命已是不保,哪里还有甚么顾

忌,大声骂道:“小贼,你说会使金刚指,哼哼!达摩下院的

金刚指,可有伤人见血却杀不了人的么!你这一指手法根本

就不对,也决不是金刚指。’那少年纵身上前,又想伸指戳来,

那时我全无抗御之能,只有束手待毙的分儿。不料那妇人挥

出手中马鞭,卷住了少年的手臂。我迷迷糊糊之中,听得她

在斥责儿子:‘姑苏姓慕容的,哪有你这等不争气的孩儿?你

这指力既没练得到家,就不能杀他,罚你七天之内……’到

底罚他七天之内怎么样,我已晕了过去,没能听到。”

崔百泉颤声问道:“大……大师,以后……以后你再遇到

他们没有?”

黄眉僧道:“说来惭愧,老衲自从经此一役,心灰意懒,

只觉人家小小一个少年,已有如此造诣,我便再练一辈子武

功,也未必赶他得上。胸口伤势痊愈后,便离了大宋国境,远

来大理,托庇于段皇爷的治下,过得几年,又出了家。老僧

这些年来虽已参悟生死,没再将昔年荣辱放在心上,但偶而

回思,不免犹有余悸,当真是惊弓之鸟了。”

段誉问道:“大师,这少年若是活到今日,差不多有六十

岁了,他就是慕容博吗?”

黄眉僧摇头道:“说来惭愧,老衲不知。其实这少年当时

这一指是否真是金刚指,我也没看清楚,只觉得出手不大像。

但不管是不是,总之是厉害得很,厉害得很……”

众人默然不语,对崔百泉鄙视之心都收起了大半,均想

以黄眉僧这等武功修为,尚自对姑苏慕容氏如此忌惮,崔百

泉吓得神不守舍,倒也情有可原。

崔百泉说道:“黄眉大师这等身分,对往事也毫不隐瞒,

姓崔的何等样人,又怕出甚么丑了?在下本来就要将混入镇

南王府的原由,详细禀报陛下和王爷,这里都不是外人,在

下说将出来,请众位一起参详。”他说了这几句话,心情激荡,

已感到喉干舌燥,将一碗茶喝得碗底向天,又将过彦之那碗

茶也端过来喝了,才继续道:“我……我这件事,是起……起

于十八年前……”他说到这里,不禁往窗外望了望。

他定了神,才又道:“南阳府城中,有一家姓蔡的土豪,

为富不仁,欺压良民。我柯师哥有个朋友遭他陷害,全家都

死在他的手里。”过彦之道:“师叔,你说的是蔡庆图这贼子?”

崔百泉道:“不错。你师父说起蔡庆图来,常自切齿痛恨。你

师父向官府递了状子告了几次,都被蔡庆图使钱将官司按了

下来。你师父若能动动软鞭,要杀了这蔡庆图原是不费吹灰

之力,但他在江湖上虽然英雄气概,在本乡本土有家有业,自

来不肯做触犯王法之事。我崔百泉可不同了,偷鸡摸狗,嫖

舍赌钱,杀人放火,甚么事都干。这一晚我恼将起来,便摸

到蔡庆图家中,将他一家三十余口全宰了个干净。

“我从大门口杀起,直杀到后花园,连花匠婢女都一个不

留。到得园中,只见一座小楼的窗上兀自透出灯火。我奔上

楼去,踢开房门,原来是间书房,四壁一架架的摆满了书,一

对男女并肩坐在桌旁,正在看书。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相貌俊雅,穿着书生衣巾。那

女的年纪较轻,背向着我,瞧不见她的面貌,但见她穿着淡

绿轻衫,烛光下看去,显得挺俊俏的,他奶奶的……”他本

来说得甚是斯文,和他平时为人大不相同,那知突然之间来

了一句污言,众人都是一愕。崔百泉却浑没知觉,续道:“……

我一口气杀了三十几个人,兴致越来越高,忽然见到这对狗

男女,他奶奶的,觉得有些古怪。蔡庆图家中的人个个粗暴

凶恶,怎么忽然钻出这一对清秀的狗男女来?这不像戏文里

的唐明皇和杨贵妃么?我有点奇怪,倒没想动手就杀了他们。

只听得那男的说道:‘娘子,从龟妹到武王,不该这么排列。’”

段誉听到“从龟妹到武王”六字,寻思:“甚么龟妹、武

王?”一转念间,便即明白:“啊,是‘从归妹到无妄’,那男

子在说《易经》。”登时精神一振。

听崔百泉又道:“那女的沉吟了一会,说道:‘要是从东

北角上斜行大哥,再转姊姊,你瞧走不走得通呢?’”段誉心

道:“大哥?姊姊?啊,那是‘大过’、‘既济’。”跟着一惊:

“这女子说的明明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只不过位置略偏,

并未全对。难道这女子和山洞中的神仙姊姊竟有甚么关联?”

崔百泉续道:“我听他夫妇二人讲论不休,说甚么乌龟妹

子、大舅子、小姊姊,不耐烦起来,大声喝道:‘两个狗男女,

你奶奶的,都给我滚出来!’不料这两人好像都是聋子,全没

听到我的话,仍是目不转睛的瞧着那本书。那女子细声细气

的道:‘从这里到姊姊家,共有九步,那是走不到的。’我又

喝道:‘走走走!走到你姥姥家,见你们的十八代祖宗去罢!’

正要举步上前,那男的忽然双手一拍,大笑道:‘妙极,妙极!

姥姥为坤,十八代祖宗,喂,二九一十八,该转坤位。这一

步可想通了!’他顺手抓起书桌上一个算盘,不知怎样,三颗

算盘珠儿突然飞出,我只感胸口一阵疼痛,身子已然钉住,再

也动弹不得了。”

“这两人对我仍是不加理会,自顾自谈论他们的小哥哥、

小畜生,我心中可说不出的害怕。在下匪号‘金算盘’,随身

携带一个黄金铸成的算盘,其中装有机括,七十七枚算珠随

时可用弹簧弹出,可是眼见书桌上那算盘是红木所制,平平

无奇,中间的一档竹柱已断为数截,显然他是以内力震断竹

柱,再以内力激动算珠射出,这功夫当真他奶奶的了不起。

“这一男一女越说越高兴,我却越来越害怕。我在这屋子

里做下了三十几条人命的大血案,偏偏僵在这里,动是动不

得,话又说不出,我自己杀人抵命,倒也罪有应得,可是这

么一来,非连累到我柯师兄不可。这两个多时辰,真比受了

十年二十年的苦刑还要难过。直等到四处鸡啼声起,那男子

才笑了笑,说道:‘娘子,下面这几步,今天想不出来了,咱

们走罢!’那女子道:‘这位金算盘崔老师帮你想出了这一步

妙法,该当酬谢他甚么才是!’我又是一惊,原来他们早知道

我的姓名。那男子道:‘既然如此,且让他多活几年。下次遇

着再取他性命罢!他胆敢骂你骂我,总不成骂过就算。’说着

收起了书本,跟着左掌回转,在我背心上轻轻一拂。解开了

我的穴道。这对男女就从窗中跃了出去。我一低头,只见胸

口衣衫上破了三个洞孔,三颗算盘珠整整齐齐的钉在我胸口,

真是用尺来量,也不容易准得这么厘毫不差。喏喏,诸位请

瞧瞧我这副德行。”说着解开了衣衫。

众人一看,都忍不住失笑。但见两颗算盘珠恰好嵌在他

两个乳头之上,两乳之间又是一颗,事隔多年,难得他竟然

并不设法起出。

崔百泉摇摇头,扣起衫钮,说道:“这三颗算盘珠嵌在我

身上,这罪可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子挖了出来,但微一

用力,撞动自己穴道,立时便晕了过去,非得两个时辰不能

醒转。慢慢用锉刀或沙纸来锉、来擦吗?还是疼得我爷爷奶

奶的乱叫。这罪孽阴魂不散,跟定了我,只须一变天要下雨,

我这三个地方就痛得他妈的好不难熬,真是比乌龟壳儿还

灵。”众人不由得又是骇异,又是好笑。

崔百泉叹了口气道:“这人说下次见到再取我性命。这性

命是不能让他取去的,可是只要遇上了他,不让他取也是不

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让他遇上。事出无奈,只好远走高飞,

混到镇南王爷的府上来。我这么打算,大理国僻处天南,中

原武林人士等闲不会南来,万一他奶奶的这龟儿子真要找上

门来,这里有段王爷、高侯爷、褚朋友这许多高手在,终不

成眼睁睁的袖手不顾,让我送了性命。这三颗劳什子嵌在我

胸口上,一当痛将起来,只有拚命喝酒,胡里胡涂的熬一阵。

什么雄心壮志、传宗接代,都他妈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均想:“此人的遭际和黄眉僧其实大同小异,只不过

一个出家为僧,一个隐姓埋名而已。”

段誉问道:“霍先生,你怎知这对夫妇是姑苏慕容氏的?”

他叫惯了霍先生,一时改不过口来。

崔百泉搔搔头皮,道:“那是我师哥推想出来的。我挨了

这三颗算盘珠后,便去跟师哥商量,他说,武林中只有姑苏

慕容氏一家,才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惯用算盘珠打

人,他便用算盘珠打我。‘姑苏慕容’家人丁不旺,他妈的,

幸亏他人丁稀少,要是千子百孙,江湖上还有甚么人剩下来,

就只他慕容氏一家了。”他这话对“大理段氏”实在颇为不敬,

但也无人理会。只听他续道:“他这家出名的人就只一个慕容

博,四十三年前,用金刚指力伤了这位大师的少年十五六岁,

十八年前,给我身上装算盘珠的家伙当时四十来岁,算来就

是这慕容博了,想不到我师哥又命丧他手。彦之,你师父怎

地得罪他了?”

过彦之道:“师父这些年来专心做生意,常说‘和气生

财’,从没跟人合气,决不能得罪了‘姑苏慕容’家。我们在

南阳,他们在苏州,路程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这慕容博找不到我这缩头乌龟,便去问

你师父。你师父有义气,宁死也不肯说我是在大理,便遭了

他毒手。柯师哥,是我害了你啦。”说着泪水鼻涕齐下,呜咽

道:“慕容博,博博博,我剥你的皮!”他哭了几声,转头向

段正淳道:“段王爷,我话也说明白了,这些年来多谢你照拂,

又不拆穿我的底细,崔某真是感激之至,却也难以图报,我

这可要上姑苏去了。”段正淳奇道:“你上姑苏去?”

崔百泉道:“是啊。我师哥跟我是亲兄弟一般。杀兄之仇,

岂能不报?彦之,咱们这就去罢!”说着向众人团团一揖,转

身便出。过彦之也是拱手为礼,跟了出去。

这一着倒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眼见他对姑苏慕容怕得如

此厉害,但一说到为师兄报仇,明知此去必死,却也毫不畏

惧。各人心下暗暗起敬。段正淳道:“两位不忙。过兄远来,

今晚便在舍下歇一宿,明日一早动身不迟。”崔百泉停步转身,

说道:“是,王爷吩咐,我们再扰一餐便了。彦之,咱们喝酒

去。”带了过彦之出外。

保定帝对段正淳道:“淳弟,明日你率同华司徒、范司马、

巴司空,前去陆凉州身戒寺,代我在玄悲大师灵前上祭。”段

正淳答应了。慧真、慧观下拜致谢。保定帝又向段正淳道:

“拜见五叶方丈后,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师们到来,请

他们转呈我给玄慈方丈的书信。”向巴天石道:“写下两通书

信,一通致少林方丈,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备两份礼物。”

巴天石躬身奉旨。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的两位大师下去休

息罢。”

待巴天石陪同慧真、慧观二僧出去,保定帝道:“我段氏

源出中原武林,数百年来不敢忘本。中原武林朋友来到大理,

咱们礼敬相待。可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遗训,严禁段氏子孙参

与中原武林的仇杀私斗。玄悲大师之死,我大理段家虽不能

袖手不理,但报仇之事,仍当由少林派自行料理,我们不能

插手。”段正淳道:“是,兄弟理会得。”

黄眉僧道:“这中间的分寸,当真不易拿捏。咱们非相助

少林派不可,却又不能混入仇杀。慕容氏一家虽然人丁不旺,

但这样的武林世家,朋友和部属必定众多。少林派与姑苏慕

容正面为敌,实是震惊武林的大事,腥风血雨,不知要杀伤

多少人命。大理国这些年来国泰民安,咱们倘若卷入了这个

漩涡,今后中原武人来大理寻衅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绝了。”

保定帝道:“大师说得是。咱们只有一面凭正道行事,一

面处处让人一步。淳弟,你须牢牢记得‘持正忍让’这四个

字。”段正淳躬身领训。

黄眉僧道:“两位贤弟,这就别过,我还得去万劫谷走一

遭。”众人均感诧异。保定帝道:“师兄去万劫谷尚有何事?可

要带甚么人?”黄眉僧呵呵笑道:“我连两个小徒也不带。两

位贤弟且猜上一猜,我去万劫谷何事?”保定帝与段正淳见他

笑吟吟地,料来并非甚么难事,却也猜想不透。黄眉僧对段

誉笑道:“贤侄多半猜得到。”

段誉一怔:“为甚么伯父和爹爹都猜不到,我反而猜得

到?”一沉吟间,已知其理,笑道:“大师要去复局。”黄眉僧

哈哈大笑,说道:“正是。我怎地会赢得延庆太子这局棋,实

在奇怪之极。他自己填死一只眼,那是甚么缘故?”段誉摇头

道:“小侄也想不明白。”黄眉僧道:“莫非石屋中或青石上有

甚么古怪?老衲非再去瞧瞧不可。”喜弈之人下了一局之后,

不论是胜是败,事后必定细加推敲,何处失着失先,何处过

强过缓,定要钻研明白,方得安心。黄眉僧这局棋胜得尤其

奇怪,若不弄清楚这中间的关键所在,难免烦恼终身。

当下保定帝起驾回宫。黄眉僧吩咐两个徒儿回拈花寺,独

自来到万劫谷,将段延庆震裂了的青石棋局重行拼起,一着

着的从头推想。

段正淳送了保定帝和黄眉僧出府,回到内室,想去和王

妃叙话。不料刀白凤正在为他又多了个私生女儿钟灵而生气,

闭门不纳。段正淳在门外哀告良久,刀白凤发话道:“你再不

走,我立刻回玉虚观去。”

段正淳无奈,只得到书房闷坐,想起钟灵为云中鹤掳去,

不知钟万仇与南海鳄神是否能救得回来,褚万里等出去打探

讯息,迄未回报,好生放心不下。从怀中摸出甘宝宝交来的

那只黄金钿盒,瞧着她所写那几行蝇头细字,回思十七年前

和她欢聚的那段销魂蚀骨的时光,再想像她苦候自己不至而

被迫与钟万仇成婚的苦楚,不由得心中大痛:“那时她还只是

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父亲和后母待她向来不好,腹中怀了

我的孩儿,却教她如何做人?”

越想越难过,突然之间,想起了先前刀白凤在席上对华

司徒所说的那句话来:“这条地道通入钟夫人的居室,若不堵

死,就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去钻地道。”

当即召来一名亲兵,命他去把华司徒手下两名得力家将悄悄

传来,不可泄漏风声。

段誉在书房中,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是想着这些日子中的

奇遇:跟木婉清订了夫妇之约,不料她竟是自己妹子,岂知

奇上加奇,钟灵竟然也是自己妹子。钟灵被云中鹤掳去,不

知是否已然脱险,实是好生牵挂。又想慕容博夫妇钻研“凌

波微步”,不知跟洞中的神仙姊姊是否有甚么瓜葛?难道他们

是“逍遥派”的弟子?神仙姊姊吩咐我去杀了他们?这对夫

妇武功这样高强,要我去杀了他们,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又想这些日子给关在石屋之中,幸好没做下乱伦的事来,

当真侥幸之至,“凌波微步”的步法练得倒熟了许多,可是神

仙姊姊吩咐的功课却耽误得久了。当下便探手入怀,要去取

卷轴出来,手指刚碰到,便觉不妙,急忙取出,口中连珠价

的只叫:“啊哟,啊哟!”但见那卷轴早已撕成了一片片碎帛,

胡乱卷成一卷,一展开来,哪里还成模样?破帛碎缣,最多

也只剩下两三成,卷上的图形文字更烂得不堪。段誉全身如

堕冰窖,心中只道:“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过了良久,才依稀想起,给青袍怪客关在石屋之时,他

体内燥热难当,将全身衣衫乱撕乱扯,到后来狂走疾奔,仍

是不断乱撕衣衫,迷糊之中,那里还分得出是衣衫还是卷轴,

自然是一并撕得稀烂,随手乱抛。

对着图中裸女的断手残肢发了一阵呆,又不自禁的大有

如释重负之感,“卷轴已烂,神仙姊姊的神功便练不成了,这

不是我不肯练,而是没法练。甚么杀尽‘逍遥派’弟子云云,

一概不算了。”将破碎帛片投入火炉,打着了火,烧成了灰烬。

心想:“这卷轴中的裸体图形,多看一次,便亵渎了一次神仙

姊姊,如此火化,正乃天意。”

眼见天色已晚,于是到母亲房去,想陪她说话,跟她一

起吃饭。来到房外,却见房门紧闭。服侍王妃的婢女笑嘻嘻

的道:“王妃睡了,公子明天来罢。”段誉心道:“啊,是了,

爹爹在房里。”转身出来,想去找木婉清说话,走过一条回廊,

却觉还是暂且避嫌的好,此时见面,徒然惹她伤心。百无聊

赖之际,信步走到后花园中。

此时天色已然朦胧,在池边亭中坐了一会,眼见一弯新

月从东升起,心想这月光也会照到剑湖之畔的无量玉壁上,再

过几个时辰,玉壁上现出一柄五彩缤纷的长剑,便会指着神

仙姊姊所居的洞府。正想得出神,忽听得围墙外轻轻传来了

几下口哨声,停得一停,又响了几下。若在往日,听了毫不

在意,但他自经这几日来的一番阅历,心知有异,寻思:“莫

非是江湖人物打暗号?”

过不多时,哨声又起,突见牡丹花坛外一个人影快速掠

过,奔到围墙边,跃上了墙头。段誉失声叫道:“婉妹!”那

人正是木婉清。只见她涌身跃起,跳到了墙外。

段誉又叫了声:“婉妹!”奔到木婉清跃下之处,他可没

能耐跃上墙头,花园后门就在旁边,但上了闩,又有铁锁锁

着,只得大叫:“婉妹,婉妹!”

只听木婉清在墙外大声道:“你叫我干么?我永远不再见

你面。我跟我妈去了。”段誉急道:“你别走,千万别走!”木

婉清不答。

过了一会,只听得墙外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子声音说道:

“婉儿,咱们走罢!唉!没有用的。”木婉清仍是不答。段誉

料得那女子必是秦红棉,叫道:“秦阿姨,你们都请进来。”

秦红棉道:“进来干甚么?好让你妈妈杀了我吗?”

段誉语塞,用力捶打园门,叫道:“婉妹,你别走,咱们

慢慢想法子。”木婉清道:“有甚么法子好想?老天爷也没法

子。”顿了一顿,突然叫道:“啊!有一个法子,你干不干?”

段誉喜道:“好啊,甚么法子?”

只听得嗤嗤声响,一片蓝印印的刀刃从门缝中插进来,切

断了门闩,跟着砰砰两响,园门飞开,木婉清站在门口,手

中执着那柄蓝印印的修罗刀,说道:“你伸过脖子来,让我一

刀割断了,我立刻自杀。咱俩投胎再世做人,那时不是兄妹,

就好做夫妻了。”

段誉吓得呆了,颤声道:“这……这不……不成的!”

木婉清道:“我肯,你为甚么不肯?要不然你先杀我,你

再自杀。”说着将修罗刀递将过来。段誉急退两步,说道:

“不行,不行!”

木婉清慢慢转过身去,挽了母亲手臂,快步走了。段誉

呆呆望着她母女俩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之中,良久良久,凝立

不动。

月亮渐渐升至中天,他兀自呆立沉思。突然间后颈一紧,

身子被人凌空提起,一人低声笑道:“你要死还是要活?做我

师父,是死师父,做我徒儿,是活徒儿!”正是南海鳄神的声

音。

段正淳带着华赫艮手下的两名得力家将,快马来到万劫

谷。这两名家将随同华赫艮挖掘地道,知道地道的入口所在,

搬开掩盖在入口上的树枝。一名家将道:“小人带路。”

段正淳道:“不用!你两个在这里等我。”正要向地道中

爬去,忽见西首大树后人影一闪,身法甚是迅速。段正淳立

即纵起,奔将过去,低声喝道:“甚么人?”

大树后那人低声道:“王爷!是我,崔百泉。”斜着身子

出来。段正淳奇道:“崔兄到这里来干甚么?”崔百泉道:“小

人听得王爷的千金给奸人掳了去,和过师侄两人分头出来寻

找。小人在路上见到了些线索,推想小姐逃到了这里,那奸

人却似乎仍在紧追不舍。”段正淳心下恍然:“这崔百泉是个

恩怨分明的汉子,他在我家躲了这些年,有恩未报。此次去

找姑苏慕容报仇,是决意将性命送在他手里。他只盼能为我

找回灵儿,报答我这十多年来的相庇之情。”当即深深一揖,

说道:“崔兄高义,在下感激不尽。”崔百泉道:“小人到那边

去找。”身形一晃,没入了树林之中,轻功颇为了得。

段正淳略感宽怀,心想:“这崔兄的武功,不在万里、丹

臣他们之下。”当下回到地道入口处,钻了进去。

爬行一程,地道分岔。他已问明华司徒的两名家将,知

道地道东北通向先前因禁段誉与木婉清的石屋,西北通向钟

夫人卧室,当即向西北方爬去。来到尽头,将头顶木板轻轻

托起数寸,眼前便见光亮,从缝隙中望上去,只见到一双浅

紫色的绣花鞋子踏在地下。

段正淳心头大震,将木板又托起两寸,只听得甘宝宝长

长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幽幽的道:“倘若你不是王爷,只是

个耕田打猎的汉子,要不然,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也好,是打

家劫舍的强人也好,我便能跟了你去……我一辈子跟了你去

……”跟着几滴泪水掉下来,落在她花鞋边的地板上。段正

淳胸口热血上涌,心道:“我不做王爷了,我做小贼、做强人

去,让你一辈子跟着我。这王爷有甚么做头?”

只听甘宝宝又道:“难道……难道这一辈子我当真永远不

再见你一面?连一面也见你不着?我……我还是死了的好……

…淳哥……,淳哥……你想我不想?”这几下低呼,当真是荡

气回肠。段正淳忍不住低声道:“宝宝,亲亲宝宝。”

甘宝宝吃了一惊,站起身来,随即又叹了口气,自言自

语:“我又在做梦了,梦里又听到你在叫我啦。”

段正淳低声道:“亲亲宝宝,是我在叫你,我一直在想你,

记挂着你。”

甘宝宝惊呼一声:“淳哥,当真是你?”段正淳揭开木板,

钻了出来,低声道:“亲亲宝宝,是我!”甘宝宝突然见到段

正淳,登时脸上全没了血色,走上几步,身子摇晃。段正淳

抢上去将她搂住。甘宝宝身子一颤,晕了过去。

段正淳忙捏她人中。甘宝宝悠悠醒转,觉到身在段正淳

怀中,他正在亲自己的脸,欢喜得便似全身都要炸了过来,脑

中晕眩,低声道:“淳哥,淳哥,我……我又在做梦啦。”段

正淳紧紧抱住她温软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亲亲宝宝,

你不是做梦,是我在做梦!”

突然门外有人粗声喝道:“谁?谁在房里?我听到是个男

人。”正是钟万仇的声音。

段正淳和甘宝宝都大吃一惊。甘宝宝大声道:“是我,甚

么男人,女人,又在胡说八道了!”段正淳在她耳边道:“你

跟我逃走!我去做小贼、强盗,我不做王爷了!”甘宝宝大喜,

低声道:“我跟你去做小贼老婆,做强盗老婆。便做一天……

也是好的。”

钟万仇不得妻子许可,不敢随便入房,但在窗外已见到

一个男子的黑影,大叫:“你房里有男人,我……我见了!”再

不理会妻子是否准许,砰的一声,飞足踢开了房门。

段誉给南海鳄神抓住了后领,提在半空,登时动弹不得。

他的“北冥神功”只练成一路“手太阴肺经”,只有大拇指的

少商穴和人相触,而对方又正在运劲,方能吸入内功,其余

穴道却全不管用。他正想张口呼叫,南海鳄神伸左手按住他

口,抱起他发足疾驰,直到远离镇南王府的僻静之处,才放

他下地,一手仍是抓住他后领,生怕他使出古怪步法逃走。

段誉苦笑道:“原来你改变主意,不想做我徒儿,要做乌

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神道:“谁说的?你先磕还我八个

响头,将我逐出门墙,不要我做徒儿了,然后再向我磕八个

响头,拜我为师。咱们规规矩矩,一清二楚,那我就没乌龟

儿子王八蛋的事。”段誉哑然失笑,摇头道:“我不干!我此

刻给你抓住,全无还手之力,你杀死我好了。”南海鳄神道:

“呸,我才不上你这个当,老子决不会给人骗得做上乌龟儿子

王八蛋。你道我好蠢么?”段誉道:“你好聪明,十分聪明!”

南海鳄神想出了“妙计”,只道可以“规规矩矩、一清二

楚”的手续完备,就可化徒为师,岂知对方宁死不磕十六个

口方

响头,盘算了几天的如意算盘全然打不响,不禁大感徨。

段誉道:“你南海派的规矩,徒儿可不可以杀师父?”南

海鳄神道:“当然不可以,只有师父杀徒儿,决没徒儿杀师父

的事。”段誉道:“那么徒儿听师父的吩咐呢,还是师父听徒

儿的吩咐?”南海鳄神道:“自然是徒儿听师父的吩咐,你拜

我为师之后,什么事都得听我吩咐。”段誉笑道:“现下你还

是我徒儿,我叫你去夺回小师娘来,你办好了没有?”

南海鳄神道:“他妈的,我跟云老四动手打架,小师娘的

老子也赶了来,乘机把小师娘抢了去。”段誉听到钟灵已逃脱

云中鹤毒手,心下大喜。

南海鳄神又道:“后来我又跟小师娘的老子打架,他打了

一会就不肯打了,小师娘那时已自己走了。云老四说,咱们

得去万劫谷杀了钟万仇。”段誉道:“为甚么?”南海鳄神道:

“这件大事不可不办,否则岳老二在江湖上一辈子抬不起头

来,人人都瞧我不起。”段誉奇道:“那是甚么道理?云老四

骗人,你不用听他的。”

南海鳄神道:“不,不!云老四是为我好。你不明白这中

间的道理,我来指点你。那小姑娘是我师娘,已长了我一辈,

她的老子便长我两辈,他妈的,钟万仇是甚么东西,怎能长

我两辈?非杀了他不可。云老四还说,他要去抢钟万仇的老

婆来做老婆,他是顾念‘四大恶人’的义气,完全为我出力,

奋不顾身,勉为其难。”

段誉更加奇怪,问道:“那是甚么道理?”南海鳄神道:

“钟万仇的老婆,是我师娘的母亲,眼下也长了我两辈。倘若

云老四抢了她来做了老婆,那就是岳老二把弟的老婆,是我

的弟妇。她的女儿就比我低了一辈,是我的侄女。你是我侄

女的老公,是我的侄婿,也比我低了一辈。那时候我叫你师

父,你叫我姻伯,咱两个不是两头大吗?哈哈!这法儿真妙。”

段誉哈哈大笑。南海鳄神道:“快走,快走,赶紧去办了

这件大事,这世上决不容有比岳老二高上两辈之人。”抓住段

誉手臂,飞步向万劫谷奔去。

段正淳听得钟万仇踢门进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能

杀他!”轻轻挣脱甘宝宝的搂抱,钻入地洞,托好了洞口木板。

钟万仇手提大刀,冲进房来,却见房中便只甘宝宝一人,

忙到衣橱、床底、门后各处搜寻,别说没男人,连鬼影也没

半个,心中大奇。甘宝宝怒道:“你又来欺侮我了,快一刀杀

了我干净。”钟万仇找不到男人,早已喜悦不胜,急忙抛开大

刀,陪笑道:“夫人,是我眼花,定是刚才多喝了几杯!”一

面说,一面兀自东张西望。

突然门外脚步声急,钟灵大叫:“妈,妈!”飞步抢进房

来。跟着云中鹤的声音叫道:“你逃到天边,我也要捉到你。”

快步追了进来。

钟灵叫道:“爹,这恶人……这恶人又来追我……”她逃

避云中鹤的追逐,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幸好自己家中门户熟

悉,东躲西藏,而云中鹤在这些转弯抹角的所在,又施展不

出轻功,才给她逃到了母亲房中。云中鹤见钟万仇夫妇都在

房中,不禁大喜,心想正好就此杀了钟万仇,将钟夫人、钟

灵两个一并掳去。

钟万仇连发三掌,都给云中鹤闪身避开。云中鹤绕过桌

子,去追钟灵,心想:“得把小妞儿先点倒了,再杀其父而夺

其母,免得给她逃走。”钟灵叫道:“竹篙子,你再追我,我

可要呵你痒了。”云中鹤一怔,叫道:“你呵得我着?再试试

看。”说着纵身向她扑去。

那日钟灵给云中鹤抱了去,拚命挣扎,却那里挣得脱他

的掌握?心里怕得要命,只听得南海鳄神远远追来,大叫:

“师娘,师娘!你伸手掏他的腋窝儿,这瘦竹篙可最怕痒。”钟

灵心想:“呵痒吗?那倒是我的拿手本事。”伸出手来,正要

往云中鹤腋窝里呵去,不料云中鹤先听到南海鳄神的话,不

等钟灵手到,忍不住已笑了起来。这么一笑,便奔不快了,南

海鳄神跟着便即追到。

云中鹤道:“岳老三,你可上了人家的当啦!”南海鳄神

道:“甚么上当不上当?快放下我师娘,要不然便尝尝我鳄嘴

剪的滋味。”云中鹤无可奈何,只得将钟灵放下。钟灵乘云中

鹤不备,伸手便去呵痒。云中鹤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他

越是笑,钟灵越是不住手的呵。云中鹤一面笑,一面不住咳

嗽。南海鳄神道:“师娘,你这就饶了他罢,再呵下去,他一

口气接不上来,可活不成啦!”钟灵好生奇怪,这恶人武功很

高,怎么会给人呵痒呵死?说道:“我不信,我呵死他试试看。”

南海鳄神道:“不成,试不得,呵死了便活不转了。云中鹤的

练功罩门是在腋下‘天泉穴’,这地方碰也碰不得。”

钟灵听他这么说,便放手下再呵痒。云中鹤站直身子,突

然一口唾沫向南海鳄神吐去,骂道:“死鳄鱼,臭鳄鱼!我练

功的罩门所在,为甚么说与外人知道?”钟灵道:“好啊,你

骂人!”伸手又去呵他痒,不料这一次却不灵了,云中鹤飞出

一脚,将她踢了个筋斗,远远的站在一旁。

南海鳄神扶起钟灵,问道:“师娘,你摔痛了没有?”钟

灵还没回答,只见钟万仇提刀追来,叫道:“臭丫头,你死在

这里干甚么?”南海鳄神回头喝道:“他妈的,你不干不净的

嚷嚷甚么?”钟万仇怒道:“我自己骂我女儿,管你甚么事?”

南海鳄神大发脾气,指着钟万仇大叫:“你……你这狗贼,居

然想占我便宜?我……我岳老二跟你拚了。”钟万仇道:“我

占你甚么便宜了?”南海鳄神道:“她是我师娘,已然比我大

了一辈,那是事出无奈,我也没甚么法子。你却自称是她老

子,这……这……你……不是更比我大上两辈?岳老二在南

海为尊,人人叫我老祖宗,老爷爷,来到中原,却处处比人

矮上一两辈。老子不干,万万不干!”

钟万仇道:“你不干就不干。她是我亲生女儿,我自然是

她老子,又有甚么‘自称’不‘自称’的?”南海鳄神歪着头

向他父女瞧了一会,说道:“你当然是‘自称’。我师娘这么

美丽,你却丑得像个妖怪,怎么会是她老子?我师娘定然是

旁人生的,不是你生的。你是假老子,不是真老子!”钟万仇

一听,气得脸也黑了,提刀向南海鳄神便砍。

钟灵忙劝道:“爹爹,这人将我从恶人手里救了出来,你

别杀他!”

钟万仇怒火冲天,骂道:“臭丫头,我早疑心你不是我生

的。连这大笨蛋都这么说,还有甚么假的?我先杀他,再杀

你,然后去杀你妈妈!”

钟灵见二人斗了起来,一时胜败难分,大声叫道:“喂,

岳老三,你不可伤我爹爹。”又叫:“爹爹,你不能伤了岳老

三!”便自走了

她回到万劫谷来,疲累万分,到自己房中倒头便睡。睡

到半夜里,只听得云中鹤大呼小叫,一间间房挨次搜来,急

忙起身逃走。

这时钟灵料知走不近身去呵云中鹤的痒,一瞥眼见到地

洞口的木板,她曾被华赫艮由此擒入地道,当即奔过去掀开

木板,钻了进去。

云中鹤和钟万仇陡见地下出现洞穴,都是大奇。云中鹤

扑将过去,想抓钟灵的脚,钟万仇出掌向他背心击去。云中

鹤左手回掌格开,只恐钟灵这美貌小妞儿钻入地道之后,再

也捉她不到,当即也钻了进去。

爬出丈余,黑暗中双手乱抓,突然抓到一只纤细的足踝,

只听得钟灵大叫:“啊哟!”挥足要想挣脱。云中鹤大喜之下,

怎容她挣脱,臂上运劲,要拉她出来,那知一拉之下,钟灵

又是大叫:“啊哟!”却拉她不动,似乎前面有人拉住了她。便

在此时,云中鹤只觉双脚足踝一紧,已被人紧紧握住了向外

拉扯,但听得钟万仇叫道:“快出来,快出来!”

却是钟万仇怕他伤害女儿,追入地道,要拉他出来。钟

万仇扯了两下不动,正欲运劲,突觉自己双脚足踝被人抓住,

一股力道向外拉扯,南海鳄神嘶哑的嗓子叫道:“马脸的丑家

伙,你‘自称’是我师娘的老子,想高我岳老二两辈,今日

非杀了你不可。”

原来南海鳄神恰于此时带着段誉赶到,在房外眼见钟灵、

云中鹤、钟万仇三人钻进了地道,心想当务之急,莫过于杀

了这个“自称高我两辈的家伙”,当即窜入房中,跟着钻入地

道,拉住了钟万仇双足。

段誉急忙奔进房来,对钟夫人道:“钟伯母,救钟灵妹子

要紧。”正欲钻入地道,突然身子被人一推,当即摔倒。

一个女子叫道:“岳老三、云老四,你两个快快出来!老

大吩咐,叫你们两个不得自相残杀!”正是“无恶不作”叶二

娘,奉了段延庆之命,来召唤南海鳄神和云中鹤。她来得迟

了一步,但见到云中鹤钻入地道,钟万仇与南海鳄神先后钻

进,只道南海鳄神要去追杀云中鹤,云老四武功不及他,只

怕给他杀了,老大非大大怪罪不可。叫了几声,不见南海鳄

神出来,当即钻进地洞,抓住了南海鳄神双脚,奋力要拉他

出来。

段誉叫道:“喂喂,你们不可伤我钟灵妹子,她本来是我

没过门的妻子,现下是我妹子啦!”但听得地道中呟喝叫嚷,

声音杂乱,不知是谁在叫些甚么,心想三大恶人挤在地道之

中,钟灵定是凶多吉少,她对我有情有义,我虽无武功,也

当拚命相救,当即扑到地洞口,抓住叶二娘的双脚足踝,用

力要拉她出来。

他双手紧握,自然而然便是叶二娘足踝上低陷易握的所

在,此处俗称“手一束”,刚好一手可以抓住,却是“足太阴

脾经”中的“三阴交”大穴,乃是“足少阴肾经”、“足太阴

脾经”、“足厥阴心包经”三阴交会之处。他大拇指的“少商

穴”一与叶二娘足踝“三阴交”要穴相接,双方同时使劲,叶

二娘的内力立即倒泻而出,涌入段誉体内。

地道内转侧不易,云中鹤抓住钟灵足踝,钟万仇抓住云

中鹤足踝,南海鳄神抓住钟万仇足踝,叶二娘抓住南海鳄神

足踝,最后段誉拉住叶二娘足踝,除了钟灵之外,五个人都

拚命要将前面之人拉出地道。钟灵无甚力气,本来云中鹤极

易将她拉出,但不知如何,竟似有人紧紧拉住了她,不让她

出来!

这一连串人都是拇指少商穴和前人足踝三阴交穴相连。

叶二娘的内力泻向段誉,跟着内力传递,南海鳄神、钟万仇、

云中鹤、钟灵四人的内力也奔泻而出。钟灵本来没甚么内力,

倒也罢了。余下四人却都吓得魂飞魄散,拚命挥脚,想摆脱

后人的掌握,但给紧紧抓住了,说甚么也摔不脱,越是用劲

使力,内力越是飞快的散失。

云中鹤只觉钟灵脚上源源传来内力,跟着又从自己脚上

传出,心想这小妞儿如何有如此深厚内力,实在奇怪,好在

自己脚上内力散失,手上却有补充,自然说甚么也不肯放钟

锺灵足踝,以免有去无来。钟万仇等也是一般的念头,尽管

心中害怕,双手却越抓越紧,正如溺水之人死命抓着任何外

物不放,逃生活命,全仗于此。

这一连串人在地道中甚么也瞧不见,起初还惊唤叫嚷:

“老大叫你们去!”“快放开我脚!”“老子宰了你!”“抓着我干

甚么?快松手!”“妈!妈!爹爹!”到后来突觉手上传来的内

力渐弱,足踝上内力的去势却丝毫不减,更是惊骇无比。

段誉拉扯良久,但觉内力源源涌入身来,他先前在无量

山有过经历,这时已能应付,每当燥热难当之际,便将涌到

内力贮入膻中气海。可是过得良久,只觉膻中气海似乎要胀

裂一般,渐渐害怕起来,但想钟灵遭遇极大凶险,无论如何

不能放手,咬紧了牙齿拚命抵受。

甘宝宝眼见怪事接续而来,登时手足无措,心中兀自在

回思适才给段正淳搂在怀中亲热的消魂滋味,坐在椅上呆呆

出神,嘴里轻轻叫着:“淳哥,淳哥,他叫我‘亲亲宝宝’,他

抱着我亲我,这次是真的,不是做梦!”

段誉胸口烦热难忍,手上力道却越来越大,这时地道中

众人的内力,几有半数都移入了他体内。他终于将叶二娘慢

慢拉出了地洞,跟着南海鳄神、钟万仇、云中鹤、钟灵一连

串的拉扯着出来。段誉见到钟灵,心下大慰,当即放开叶二

娘,抢前去扶钟灵,叫道:“灵妹,灵妹,你没受伤吗?”

叶二娘等四人的内力都耗了一半,一个个松开了手,坐

在地板上呼呼喘气。

钟万仇突然叫道:“有男人!地道内有男人!是段正淳,

段正淳!”他突然想明白了“夫人房内有此地道,必是段正淳

干的好事,适才在房外听到男人声音,见到男人黑影,必是

段正淳无疑。”妒火大炽,抢过去一把推开段誉,抓住钟灵后

领,要将她掷在一旁,然后冲进地道去揪段正淳出来。

甘宝宝听他大叫“段正淳”,登时从沉思中醒转,站起身

来,心中只是叫苦。

钟万仇没想到自己内力大耗,抓住钟灵后领非但掷她不

动,反而双足酸软,一交坐倒在地。但他兀自不死心,仍是

要将钟灵扯离地洞,说甚么也不能放过了段正淳。

扯得几扯,只见地洞中伸上两只手来,握在钟灵双手手

腕上,钟万仇大叫:“段正淳,你上来,我跟你拚个死活。”用

力拉扯钟灵向后,地洞中果然慢慢带起一个人来。

这人果然是个男人!

钟万仇大叫:“段正淳!”放下钟灵,扑上去揪住他胸膛,

提将起来,只见这人獐头鼠目,愁眉苦脸,歪嘴耸肩,身材

瘦削,与段正淳大大不同。段誉叫道:“霍先生,你怎么在这

里?”原来这人是金算盘崔百泉。

钟万仇大叫:“不是段正淳!”仰天摔倒,抓着崔百泉的

五指兀自不放。突然之间,地洞中又伸起两只手,抓在崔百

泉的双脚足踝之上。钟万仇大叫:“段正淳!”用力拉扯,又

扯出一个人来。

只见这人头顶无发,惟有香疤,是个和尚,满脸皱纹,双

眉焦黄,不但是和尚,而且是个极老的老和尚。段誉叫道:

“黄眉大师,你怎么在这里?”原来这老僧正是黄眉大师。

钟万仇奋起残余的精力,再将黄眉僧拉出地洞,他足上

却再没人手握着了。钟万仇冲进地道,过了良久,气喘喘的

爬出来,叫道:“没人了,地道内没人。”瞧瞧崔百泉,瞧瞧

黄眉僧,这两人说甚么也不能是钟夫人的情夫,心下大慰,叫

道:“夫人,对不住,我……我又冤枉了你!”这时精力耗竭,

爬在地洞口只是喘气,再也站不起来了。

黄眉僧、崔百泉、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五人都坐

在地下,运气调息。五人中黄眉僧功力远胜,不久便即站起,

喝道:“三个恶人,今日便饶了你们性命,今后再到大理来摽

唣,休怪老僧无情!”

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于地道中的奇变兀自摸不到

丝毫头脑,只道是黄眉僧使的手脚,心想这老和尚连老大也

斗他不过,他一下子取了我一半内力去,哪里还敢作声。三

人又调息半晌,慢慢站起,向黄眉僧微微躬身,出房而去。此

时三大恶人已全无半分恶气。

黄眉僧、崔百泉、段誉三人别过钟万仇夫妇与钟灵,出

谷而去,来到谷口,段正淳带着两名家将正在等候。段正淳、

段誉父子相见,俱感惊诧。

原来段正淳见钟万仇冲进房来,内心有愧,从地道中急

速逃走,钻出地道时却见崔百泉在旁守候。崔百泉素知王爷

的风流性格,当下也不多问,自告奋勇入地道探察,以防钟

夫人遭了丈夫毒手,却遇到钟灵给云中鹤抓住了足踝。崔百

泉当即抓住她手腕相助。正感支持不住,忽然足踝为人拉住。

却是黄眉僧凝思棋局之际,听到地道中忽有异声,于是从石

屋中钻入地道,循声寻至,辨明了崔百泉的口音,出手相助。

不料在这一役中,黄眉僧与崔百泉的内力,却也有一小半因

此移入了段誉体内。

十 剑气碧烟横

次日清晨,段正淳与妻、儿话别。听段誉说木婉清昨晚

已随其母秦红棉而去,段正淳呆了半晌,叹了几口气,问起

崔百泉、过彦之二人,却说早已首途北上。随即带同三公、四

护卫到宫中向保定帝辞别,与慧真、慧观二僧向陆凉州而去。

段誉送出东门十里方回。

这日午后,保定帝正在宫中禅房诵读佛经,一名太监进

来禀报:“皇太弟府詹事启奏,皇太弟世子突然中邪,已请了

太医前去诊治。”保定帝本就担心,段誉中了延庆太子的毒后,

未必便能安然清除,当即差两名太监前去探视。过了半个时

辰,两名太监回报:“皇太弟世子病势不轻,似乎有点神智错

乱。”

保定帝暗暗心惊,当即出宫,到镇南王府亲去探病。刚

到段誉卧室之外,便听得砰嘭、乒乓、喀喇、呛啷之声不绝,

尽是诸般器物碎裂之声。门外侍仆跪下接驾,神色甚是惊惶。

保定帝推门进去,只见段誉在房中手舞足蹈,将桌子、椅

子,以及各种器皿陈设、文房玩物乱推乱摔。两名太医东闪

西避,十分狼狈。保定帝叫道:“誉儿,你怎么了?”

段誉神智却仍清醒,只是体内真气内力太盛,便似要迸

破胸膛冲将出来一般,若是挥动手足,掷破一些东西,便略

略舒服一些。他见保定帝进来,叫道:“伯父,我要死了!”双

手在空中乱挥圈子。

刀白凤站在一旁,只是垂泪,说道:“大哥,誉儿今日早

晨还好端端地送他爹出城,不知如何,突然发起疯来。”保定

帝安慰道:“弟妹不必惊慌,定是在万劫谷所中的毒未清,不

难医治。”向段誉道:“觉得怎样?”

段誉不住的顿足,叫道:“侄儿全身肿了起来,难受之极。”

保定帝瞧他脸面与手上皮肤,一无异状,半点也不肿胀,这

话显是神智迷糊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原来段誉昨晚在万劫谷中得了五个高手的一半内力,当

时也还不觉得如何,送别父亲后睡了一觉,睡梦中真气失了

导引,登时乱走乱闯起来。他跳起身来,展开“凌波微步”走

动,越走越快,真气鼓荡,更是不可抑制,当即大声号叫,惊

动了旁人。

一名太医道:“启奏皇上,世子脉搏洪盛之极,似乎血气

太旺,微臣愚见,给世子放一些血,不知是否使得?”保定帝

心想此法或许管用,点头道:“好,你给他放放血。”那太医

应道:“是!”打开药箱,从一只磁盒中取出一条肥大的水蛭

来。水蛭善于吸血,用以吸去病人身上的瘀血,最为方便,且

不疼痛。那太医捏住段誉的手臂,将水蛭口对准他血管。水

蛭碰到段誉手臂后,不住扭动,无论如何不肯咬上去。那太

医大奇,用力按着水蛭,过得半晌,水蛭一挺,竟然死了。那

太医在皇帝跟前出丑,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忙取过第二只水

蛭来,仍是如此僵死。

另一名太医脸有忧色,说道:“启奏皇上,世子身上中有

剧毒,连水蛭也毒死了。”他哪知道段誉吞食了万毒之王的莽

牯朱蛤后,任何蛇虫闻到他身上气息,便即远避,即令最厉

害的毒蛇也都佩服,何况小小水蛭?

保定帝心中焦急,问道:“那是甚么毒药,如此厉害?”一

名太医道:“以臣愚见,世子脉象亢燥,是中了一种罕见的热

毒,这名称么?这个……这个……微臣愚鲁……”另一名太

医道:“不然,世子脉搏阴虚,毒性微寒,当用热毒中和。”段

誉体内既有黄眉僧、南海鳄神、钟万仇阳刚的内力,复有叶

二娘、云中鹤阴柔的内力,两名太医各见一偏,都说不出个

真正的所以然来。

保定帝听他们争论不休,这二人是大理国医道最精的名

医,见地却竟如此大相枘凿,可见侄儿体内的邪毒实是古怪

之极,右手伸出食、中、无名三指,轻轻搭在段誉腕脉的

“列缺穴”上。他段家子孙的脉搏往往不行于寸口,而行于列

缺,医家称为“反关脉”。

两名太医见皇上一出手便显得深明医道,都是好生佩服。

一人道:“医书上言道:反关脉左手得之主贵右手得之主富,

左右俱反,大富大贵。陛下、镇南王、世子三位都是反关脉。”

另一人道:“三位大富大贵,那也不用因反关脉而知。”先一

人道:“不然。世子的脉象既然大富大贵,足证此病虽然凶险,

却无大碍。”另名太医不以为然,心道:“大富大贵之人,难

道就没有夭折的?”但这句话却不便出口了。

保定帝只觉侄儿脉搏跳动既劲且快,这般跳将下去,心

脏如何支持得住?手指上微一使劲,想查察他经络中更有甚

么异象,突然之间,自身内力急泻而出,霎时便无影无踪。他

大吃一惊,急忙松手。他自不知段誉已练成了“北冥神功”中

的手太阴肺经,而列缺穴正是这路经脉中的穴道。保定帝一

运内劲,便是将内力灌入段誉体内。

段誉叫声:“啊哟!”全身剧震,颤抖难止。

保定帝退后两步,说道:“誉儿,你遇到了星宿海的丁春

秋吗?”段誉道:“丁……丁春秋?侄儿不知他是谁。”保定帝

道:“听说是个仙风道骨、画中神仙一般的老人。”段誉道:

“侄儿从来没见过他。”保定帝道:“这人有一身邪门功夫,善

消别人内力,叫作‘化功大法’,能令人毕生武学修为废为一

旦,天下武林之士,无不深恶痛绝。你既没见过他,怎……

怎学到这门邪功?”段誉忙道:“侄儿没学……学过。丁春秋

和化功大法,侄儿刚才还是首次听伯父说到。”

保定帝料他不会撒谎,更不会来化自己的内力,一转念

间已明其理:“是了,定是延庆太子学过这门邪功,不知使了

甚么古怪法道,将此邪功渡入誉儿体内,让他不知不觉的便

害了我和淳弟。嘿嘿,此人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果真名不

虚传!”

但见段誉双手在身上乱搔乱抓,将衣服扯得稀烂,皮肤

上搔出条条血痕,竭力忍住,才不号叫呼喊,口中不住呻吟。

刀白凤不住安慰:“誉儿,你耐着些儿,过一会儿便好了。”保

定帝寻思:“这个难题,只有向天龙寺去求教了。”说道:“誉

儿,我带你去拜见几位长辈,料想他们定有法子给你治好邪

毒。”段誉应道:“是!”刀白凤忙取过衣衫给儿子换上。保定

帝带同他出府,各乘一马,向点苍山驰去。

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嶽峰之北,正式寺名叫作崇

圣寺,但大理百姓叫惯了,都称之为天龙寺,背负苍山,面

临洱水,极占形胜。寺有三塔,建于唐初,大者高二百余尺,

十六级,塔顶有铁铸记云:“大唐贞观尉迟敬德造。”相传天

龙寺有五宝,三塔为五宝之首。

段氏历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为僧,都是在这天龙

寺中出家,因此天龙寺便是大理皇室的家庙,于全国诸寺之

中最是尊荣。每位皇帝出家后,子孙逢他生日,必到寺中朝

拜,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献装修。寺有三阁、七楼、九殿、百

厦,规模宏大,构筑精丽,即是中原如五台、普陀、九华、峨

嵋诸处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亦少有其比,只是僻处南疆,其

名不显而已。

段誉一路在马背之上,遵从伯父指点,镇制体内冲突不

休的内息,烦恶稍减,这时随着伯父来到寺前。这天龙寺乃

保定帝常到之地,当下便去谒见方丈本因大师。

本因大师若以俗家辈份排列,是保定帝的叔父,出家人

既不拘君臣之礼,也不叙家人辈行,两人以平等礼法相见。保

定帝将段誉如何为延庆太子所擒、如何中了邪毒、如何身染

邪功化人内力,一一说了。

本因方丈沉吟片刻,道:“请随我去牟尼堂,见见三位师

兄弟。”保定帝道:“打扰众位大和尚清修,罪过不小。”本因

方丈道:“镇南世子将来是我国嗣君,一身系全国百姓的祸福。

你的见识内力只有在我之上,既来问我,自是大大的疑难。我

一人难决,当与三位师兄弟共商。”

两名小沙弥在前引路,其后是本因方丈,更后是保定帝

叔侄,由左首瑞鹤门而入,经晃天门、清都瑶台、旡旡境、斗

母宫、三元宫、兜率大士院、雨花院、般若台,来到一条长

廊之侧。两名小沙弥躬身分站两旁,停步不行。三人沿长廊

更向西行,来到几间屋前。段誉曾来天龙寺多次,此处却从

所未到,只见那几间屋全以松木搭成,板门木柱,木料均不

去皮,天然质朴,和一路行来金碧辉煌的殿堂完全不同。

本因方丈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本因有一事疑难

不决,打扰三位师兄弟的功课。”屋内一人说道:“方丈请进!”

本因伸手缓缓推门。板面支支格格的作响,显示平时极少有

人启闭。段誉随着方丈和伯父跨进门去,他听方丈说的是

“三位师兄弟”,室中却有四个和尚分坐四个蒲团。三僧朝外,

其中二僧容色枯槁,另一个壮大魁梧。东首的一个和尚脸朝

里壁,一动不动。

保定帝认得两个枯黄精瘦的僧人法名本观、本相,都是

本因方丈的师兄,那魁梧的僧人法名本参,是本因的师弟。他

只知天龙寺牟尼堂共有“观、相、参”三位高僧,却不知另

有一位僧人,当下躬身为礼。本观等三人微笑还礼。那面壁

僧人不知是在入定,还是功课正到紧要关头,不能分心,始

终没加理会。保定帝知道“牟尼”两字乃是寂静、沉默之意,

此处既是牟尼堂,须当说话越少越好,于是要言不烦,将段

誉身中邪毒之事说了,最后道:“祈恳四位大德指点明路。”

本观沉吟半晌,又向段誉打量良久,说道:“两位师弟意

下如何?”本参道:“便是稍损内力,也未必练不成六脉神剑。”

保定帝听到“六脉神剑”四字,心中不由得一震,寻思:“幼

时曾听爹爹说起,我段氏祖上有一门‘六脉神剑’的武功,威

力无穷。但爹爹言道,那也只是传闻而已,没听说曾有哪一

位祖先会此功夫,而这功夫到底如何神奇,也是谁都不知。本

参大师这么说,原来确有这么一门奇功。”转念又想:“本参

大师这话之意,是要以内力为誉儿解毒,这样一来,势必累

到他们修练‘六剑神脉’的进境受阻。但誉儿所中的邪毒、邪

功,古怪之极,若不是咱们此间五人并力,如何能治?”心中

虽感歉仄,终究没出言推辞。

本相和尚一言不发,站起身来,低头垂眉,斜占东北角

方位。本观、本参也分立两处方位。本因方丈道:“善哉!善

哉!”占了西南偏西的方位。

保定帝道:“誉儿,四位祖公长老,不惜损耗功力,为你

驱治邪毒,快些叩谢。”段誉见了伯父的神色和四僧举止,情

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拜倒,向四僧一一磕头。四僧微笑点

头。保定帝道:“誉儿,你盘膝坐下,心中甚么也别想,全身

更不可使半分力气,如有剧痛奇痒,皆是应有之象,不必惊

怖。”段誉答应了,依言坐定。

本观和尚竖起大拇指,微一凝气,便按在段誉后脑的风

府穴上,一阳指力源源透入。那风府穴离发际一寸,属于督

脉。跟着本相和尚点他任脉紫宫穴,本参和尚点他阴维脉大

横穴,本因方丈点他冲幽门穴和带脉章门穴,保定帝点他阴

跷脉晴明穴。奇经八脉共有八个经脉,五人留下阳维、阳跷

两脉不点。五人使的都是一阳指功,以纯阳之力,要将他体

内所中邪毒、邪功,自阳维、阳跷两脉的诸处穴道中泄出。

这段氏五大高手一阳指上的造诣均在伯仲之间,但听得

嗤嗤声响,五股纯阳的内力同时透入段誉体内。段誉全身一

震之下,登时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便如冬日在太阳下曝

晒一般。五人手指连动,只感自身内力进入段誉体内后渐渐

消融,再也收不回来。段誉并未练过奇经八脉的“北冥神

功”,但五大高手以一阳指手力强行注入,段誉却也无可奈何,

内力一至他膻中气海,便即贮存。段氏五大高手你瞧瞧我,我

瞧瞧你,都是惊疑不定。

猛听得“呜哗——”一声大喝,各人耳中均震得嗡嗡作

响。保定帝知道这是佛门中一门极上乘的武功,叫作“狮子

吼”,一声断喝中蕴藏深厚内力,大有摄敌警友之效。只听那

面壁而坐的僧人说道:“强敌日内便至,天龙寺百年威名,摇

摇欲坠,这黄口乳子中毒也罢,着邪也罢,这当口值得为他

白损功力吗?”这几句话中充满着威严。

本因方丈道:“师叔教训得是!”左手一挥,五人同时退

后。

保定帝听本因方丈称那人为师叔,忙道:“不知枯荣长老

在此,晚辈未及礼敬,多有罪业。”原来枯荣长老在天龙寺中

辈份最高,面壁已数十年,天龙寺诸僧众,谁也没见过他真

面目。保定帝也是只闻其名,从来没拜见过,一向听说他在

双树院中独参枯禅,十多年没听人提起,只道他早已圆寂。

枯荣长老道:“事有轻重缓急,大雪山大轮明王之约,转

眼就到。正明,你也来参详参详。”保定帝道:“是。”心想:

“大雪山大轮明王佛法渊深,跟咱们有何瓜葛?”

本因方丈从怀中取出一封金光灿烂的信来,递在保定帝

手中。保定帝接了过来,着手重甸甸地,但见这信奇异之极,

竟是用黄金打成极薄的封皮,上用白金嵌出文字,乃是梵文。

保定帝识得写的是:“书呈崇圣寺住持”,从金套中抽出信笺,

也是一张极薄的金笺,上用梵文书写,大意说:“当年与姑苏

慕容博先生相会,订交结友,谈论当世武功。慕容先生言下

对贵寺‘六脉神剑’备致推崇,深以未得拜观为憾。近闻慕

容先生仙逝,哀痛无已,为报知己,拟向贵寺讨求该经,焚

化于慕容先生墓前,日内来取,勿却为幸。贫僧自当以贵重

礼物还报,未敢空手妄取也。”信末署名“大雪山大轮寺释子

鸠摩智合十百拜”。笺上梵文也以白金镶嵌而成,镶工极尽精

细,显是高手匠人花费了无数心血方始制成。单是一个信封、

一张信笺,便是两件弥足珍贵的宝物,这大轮明王的豪奢,可

想而知。

保定帝素知大轮明王鸠摩智是吐蕃国的护国法王,但只

听说他具大智慧,精通佛法,每隔五年,开坛讲经说法,西

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云集大雪山大轮寺,执经问难,研

讨内典,闻法既毕,无不欢喜赞叹而去。保定帝也曾动过前

去听经之念。这信中说与姑苏慕容博谈论武功,结为知己,然

则也是一位武学高手。这等大智大慧之人,不学武则已,既

为此道中人,定然非同小可。

本因方丈道:“‘六脉神剑经’乃本寺镇寺之宝,大理段

氏武学的至高法要。正明,我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学是在天

龙寺,你是世俗之人,虽是自己子侄,许多武学的秘奥,亦

不能向你泄露。”保定帝道:“是,此节我理会得。”本观道:

“本寺藏有六脉神剑经,连正明、正淳他们也不知晓,却不知

那姑苏慕容氏如何得知。”

段誉听到这里,忽地想起,在无量山石洞的“琅嬛福

地”中,一列列的空书架上,签条注明“大理段氏”之处,有

“一阳指诀,缺”、“六脉神剑经,缺”的字样,心道:“神仙

姊姊搜罗天下各家各派武谱拳经,但是我家的‘一阳指诀’和

‘六脉神剑经’,她终究没有得到。”心中有些得意,却也有惆

怅,料想神仙姊姊对此必感遗憾。

只听本参气愤愤的道:“这大轮明王也算是举世闻名的高

僧了,怎么恁地不通情理,胆敢向本寺强要此经?正明,方

丈师兄知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此事后果非小,自己作不

得主,请枯荣师叔出来主持大局。”

本因道:“本寺虽藏有此经,但说也惭愧,我们无一人能

练成经上所载神功,连稍窥堂奥也说不上。枯荣师叔所参枯

禅,是本寺的另一路神功,也当再假时日,方克大成。我们

未练成神功,外人自不得而知,难道大轮明王竟有恃无恐,不

怕这六脉神剑的绝学吗?”

枯荣冷冷的道:“谅来他对六脉神剑是不敢轻视的。他信

中对那慕容先生何等钦迟,而这慕容先生又心仪此经,大轮

明王自知轻重。只是他料到本寺并无出类拔萃的高人,宝经

虽珍,但无人能够练成,那也枉然。”

本参大声道:“他如自己仰慕,相求借阅一观,咱们敬他

是佛门高僧,最多不过婉言谢绝。也没甚么大不了。最气人

的,他竟要拿去焚化给死人,岂不太也小觑了天龙寺么?”

本相喟然叹道:“师弟倒不必因此生嗔着恼,我瞧那大轮

明王并非妄人,他是想效法吴季扎墓上挂剑的遗意,看来他

对那位慕容先生钦仰之极,唉,良友已逝,不见故人……”说

着缓缓摇头。保定帝道:“本相大师知道那慕容先生的为人

么?”本相道:“我不知道,但想大轮明王是何等样人,能得

他如此钦佩,慕容先生真非常人也。”说时悠然神往。

本因方丈道:“师叔估量敌势,咱们若非赶紧练成六脉神

剑,只怕宝经难免为人所夺,天龙寺一败涂地。只是这神剑

功夫以内力为主,实非急切间一蹴可成。正明,非是我们对

誉官所中邪毒袖手不理,就只怕大家内力耗损过多,强敌猝

然而至,那就难以抵挡。看来誉官所中邪毒虽深,数日间性

命无碍,这几天就让他在这儿静养,伤势倘有急变,我们随

时设法救治,待退了大敌之后,我们全力以赴,给他驱毒如

何?”

保定帝虽然担心段誉病势,但他究竟极识大体,知道天

龙寺是大理段氏的根本。每逢皇室有难,天龙寺倾力赴援,总

是转危为安。当年奸臣杨义贞弑上德帝篡位,全仗天龙寺会

同忠臣高智昇靖难平乱。大理段氏于五代石晋天福二年丁酉

得国,至今一百五十八年,中间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社稷始

终不堕,实与天龙寺稳镇京畿有莫大关连,今日天龙有警,与

社稷遇危一般无二,当下说道:“方丈仁德,正明感激无已,

但不知对付大轮明王一事之中,正明亦能稍尽绵薄么?”

本因沉吟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如能联手共御

强敌,确能大增声威,可是你乃世俗之人,如参与佛门弟子

的争端,难免令大轮明王笑我天龙寺无人。”

枯荣忽道:“咱们倘若分别练那六脉神剑,不论是谁,终

究内力不足,都是练不成的。我也曾想到一个取巧的法子,各

人修习一脉,六人一齐出手。虽然以六敌一,胜之不武,但

我们并非和他单独比武争雄,而是保经护寺,就算一百人斗

他一人,却也说不得了。只是算来算去,天龙寺中再也寻不

出第六个指力相当的好手来,自以为此踌躇难决。正明,你

就来凑凑数罢。只不过你须得剃个光头,改穿僧装才行。”他

越说越快,似乎颇为兴奋,但语气仍是冷冰冰地。

保定帝道:“皈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只是神剑秘奥,

正明从未听闻,仓卒之际,只怕……”

本参道:“这路剑法的基本功夫,你早就已经会了,只须

记一记剑法便成。”保定帝不解,道:“请方丈指点。”本因方

丈道:“你且坐下。”保定帝在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本因道:“六脉神剑,并非真剑,乃是以一阳指的指力化

作剑气,有质无形,可称无形气剑。所谓六脉,即手之六脉

太阴肺经、厥阴心包经、少阴心经、太阳小肠经、阳明胃经、

少阳三焦经。”说着从本观的蒲团后面取出一个卷轴。

本参接过,悬在壁上,卷轴舒开,帛面因年深日久,已

成焦黄之色,帛上绘着个裸体男子的图形,身上注明穴位,以

红线黑线绘着六脉的运走径道。保定帝是一阳指的大行家,这

“六脉神剑经”以一阳指指力为根基,自是一看即明。

段誉躺在地下,见到帛轴和裸体男子的图形,登时想起

了那个给自己撕烂了的帛轴,心想:“身上的穴道经脉,男女

都是一般,神仙姊姊也真奇怪,为甚么要绘成裸女之形,而

且这裸女又给上自己的相貌?”隐隐觉得不妥,似乎神仙姊姊

有意以色相诱人,教人不得不练图中的神功,自己神智迷糊

中将帛轴撕了,说不定反而免去了一场劫难。只是如此推想

未免亵渎了神仙姊姊,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再也不

敢多想。

本因道:“正明,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改装易服,虽是

一时的权宜之计,但若给对方瞧出了破绽,颇损大理国威名。

利害相参,盼你自决。”保定帝双手合十,说道:“护法护寺,

义无反顾。”本因道:“很好。只是这六脉神剑经不传俗家子

弟,你须得剃度了,我才传你。待退了强敌,你再还俗。”保

定帝站起身来,双膝跪地,道:“请大师慈悲。”

枯荣大师道:“你过来,我给你剃度。”

保定帝走上前去,跪在他身后。段誉见伯父要剃度为僧,

心下暗暗惊异,只见枯荣大师伸出右手,反过来按在保定帝

头上,手掌上似无半点肌肉,皮肤之下包着的便是骨头。枯

荣大师仍不转身,说偈道:“一微尘中入三昧,成就一切微尘

定,而彼微尘亦不增,于一普现难思刹。”手掌提起,保定帝

满头乌发尽数落下,头顶光秃乔地更无一根头发,便是用剃

刀来剃亦无这等干净。段誉固然大为惊讶,保定帝、本观、本

因等也无不钦佩:“枯荣大师参修枯禅,功力竟已到如此高深

境界。”

只听枯荣大师说道:“入我佛门,法名本尘。”保定帝合

十道:“谢师父赐名。”佛门不叙世俗辈份,本因方丈虽是保

定帝的叔父,但保定帝受枯荣剃度,便成了本因的师弟。当

下保定帝去换上了僧袖僧鞋,宛然便是一位有道高僧。

枯荣大师道:“那大轮明王说不定今晚便至,本因,你将

六脉神剑的秘奥传于本尘。”本因道:“是!”指着壁上的经脉

图,说道:“本尘师弟,这六脉之中,你便专攻‘手少阳三焦

经脉’,真气自丹田而至肩臂诸穴,由清冷渊而至肘弯中的天

井,更下而至四渎、三阳络、会宗、外关、阳池、中渚、液

门,凝聚真气,自无名指的‘关冲’穴中射出。”

保定帝依言运起真气,无名指点处,嗤嗤声响,真气自

‘关冲’穴中汹涌迸发。

枯荣大师喜道:“你内力修为不凡。这剑法虽然变化繁复,

但剑气既已成形,自能随意所之了。”

本因道:“依这六脉神剑的本意,该是一人同使六脉剑气,

但当此末世,武学衰微,已无人能修聚到如此强劲浑厚的内

力,咱们只好六人分使六脉剑气。师叔专练拇指少商剑,我

专练食指商阳剑,本观师兄练中指中冲剑,本尘师弟练无名

指关冲剑,本相师兄练小指少冲剑,本参师弟练左手小指少

泽剑。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起始练剑。”

他又取出六幅图形,悬于四壁,少商剑的图形则悬在枯

荣大师面前。每幅图上都是纵横交叉的直线、圆圈和弧形。六

人专注自己所练一剑的剑气图,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虚划。段

誉缓缓坐起身来,只觉体内真气鼓荡,比先前更加难以忍受。

原来保定帝、本因等五人适才又以不少内力输进了他体内。段

誉见伯父和方丈等正在凝神用功,不敢出声打扰,呆坐良久,

甚感无聊,无意中向悬在枯荣大师面前壁上的那张经脉穴道

图望去。只看了一会,便觉自己右手小臂不住抖动,似有甚

么东西要突破皮肤而迸发出来。那小老鼠一般的东西所要冲

出来之处,正是穴道图上所注明的“孔最穴”。

这一路“手太阴肺经”他倒是练过的,壁间图形中穴道

与裸女图相同,但线路却截然大异。顺着经脉图上的红线一

路看去,自孔最而至大洲,随即跳过来到尺泽,再向下而至

鱼际,虽然盘旋往复,但体内这股左冲右突的真气,居然顺

着心意,也迂回曲折的沿臂而上,升至财弯,更升至上臂。真

气顺着经脉运行,他全身的烦恶立时减轻,当下专心凝志的

将这股真气纳入膻中穴去。

但经脉运行既异,这股真气便不能如裸女帛轴上所示那

样顺利贮入膻中,过不多时,便“啊唷,啊唷”的叫了出来。

保定帝听得他的叫唤,忙转头问道:“觉得怎样?”段誉道:

“我身上有无数气流奔突窜跃,难过之极,我心里想着太师伯

图上的红线,气流便归到了膻中穴,啊唷!嗯,可是膻中穴

越塞越满,放不下了。我……我……我……我的胸膛要爆破

了!”

这等内力的感应,只有身受者方自知觉,他只觉胸膛高

高鼓起,立时便要胀破,在旁人看来却无半点异状。保定帝

深知修习内功者的诸般幻象,本来膻中穴鼓胀欲破的情景,至

少要练功二十年后,内力浑厚无比之对方会出现,段誉从未

学过内功,料来这幻象必是体内邪毒所致。保定帝暗暗惊异,

知他若不导气归虚,全身便会瘫痪,但将这些邪毒深藏而入

内府,以后再要驱出便千难万难。他平素处理疑难大事,明

断果敢,往往一言而决,然眼前之事关系段誉一生祸福,稍

有差池,立即便有性命之忧,眼见段誉双目神光散乱,已显

颠狂之态,更无犹豫的余地,心意已决:“这当口便是饮鸠止

渴,也说不得了。”说道:“誉儿,我教你导气归虚的法门。”

当下连比带说,将法门传授了他。

段誉不及等到听完,便已一句一句的照行。大理段氏的

内功法要,果是精妙绝伦,他一经照做,四外流窜的真气便

即逐一收入脏腑。中国医书中称人体内部器官为“五脏六

腑”,“脏”便是“藏”,“腑”便是“府”,原有聚集积蓄之意。

段誉先吸得了无量剑派七弟子的全部内力,后来又吸得了段

延庆、黄眉僧、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钟万仇、崔百

泉等高手的部分内力,这一日又得了保定帝、本观、本相、本

因、本参段氏五大高手的一小部内力,体内真气之厚,内力

之强,几已可说得上震古铄今,并世无二。这时得伯父的指

点,将这些真气内力逐步藏入内府,全身越来越舒畅,只觉

轻飘飘地,似乎要凌空飞起一般。

保定帝眼见他脸露笑容,欢喜无已,还道他入魔已深,只

怕这邪毒从此和他一生纠缠固结,再难尽除,不免成为终身

之累,不由得暗暗叹息。

枯荣大师听得保定帝传功已毕,便道:“本尘,诸业皆是

自作自受,休咎祸福,尽从心生。你不必太为旁人担忧,赶

紧练那少阳剑罢!”保定帝应道:“是!”收摄心神,又去钻研

少阳剑剑法。

段誉体内的真气充沛之极,非一时三刻所能收藏得尽,只

是那法门越行越熟,到后来也越收越快。僧舍中七人各自行

功,不觉东方之既白。

但听得报晓鸡啼声喔喔,段誉自觉四肢百骸间已无残存

真气,站起身来活动一下肢体,见伯父和五位高僧兀自在专

心练剑。他不敢开门出去闲步,更不敢出声打扰六人用功,无

事可作,顺便向伯父那张图望望,又向少阳剑的剑法图解瞧

瞧,虽听太师伯说过,六脉神剑不传俗家子弟,但想这等高

深的武功我怎学得会,随便瞧瞧,当亦无碍。看得心神专注

之时,突觉一股真气自行从丹田中涌出,冲至肩臂,顺着红

线直至无名指的关冲穴。他不会运气冲出,但觉无名指的指

端肿胀难受,心想:“还是让这股气回去罢。”心中这么想,那

股气流果真顺着经脉回归丹田。

段誉不知无意之间已窥上乘内功的法要,只不过觉得一

股气流在手臂中这么流来流去,随心所欲,甚是好玩。牟尼

堂三僧之中,他觉以本相大师最是随和可亲,侧头去看他的

“手少阴心经脉图”。只见这路经脉起自腋下的极泉穴,循肘

上三寸至青灵穴,至寸内陷后的少海穴,经灵道、通里、神

门、少府诸穴,通至小指的少冲穴。如此缓缓存想,一股真

气果然便循着经脉路线运行,只是快慢洪纤,未能尽如意旨,

有时甚灵,有时却全然不行,料想是功力未到之故,却也不

在意下。

只半日功夫,段誉已将六张图形上所绘的各处穴道尽都

通过。只觉精神爽利,左右无事,又逐一去看少商、商阳、中

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路剑法的图形。但见红线黑线,纵

横交错,头绪纷繁之极,心想:“这样烦难的剑招,又如何记

得住?何况太师伯说过,俗家子弟是不能学的。”当下便不再

看,腹中觉得有些饿了,心想:“小沙弥怎地还不送素斋素面

食来?还是悄悄出去找些吃的罢。”便在此时,鼻端忽然闻到

一阵柔和的檀香,跟着一声若有若无的梵唱远远飘来。

枯荣大师说道:“善哉!善哉!大轮明王驾到。你们练得

怎么样了?”本参道:“虽不纯熟,似乎也已足可迎敌。”枯荣

道:“很好!本因,我不想走动,便请明王到牟尼堂来叙会罢。”

本因方丈应道:“是!”走了出去。

本观取过五个蒲团,一排的放在东首,西首放了一个蒲

团。自己坐了东首第一个蒲团,本相第二,本参第四,将第

三个蒲团空着留给本因方丈,保定帝坐了第五个蒲团。段誉

没坐位,便站在保定帝身后。枯荣、本观等最后再温习一遍

剑法图解,才将帛图卷拢收起,都放在枯荣大师身前。

保定帝道:“誉儿,待会激战一起,室中剑气纵横,大是

凶险,伯父不能分心护你,你到外面走走去罢。”段誉心中一

阵难过:“听各人的口气,这大轮明王武功厉害之极,伯父的

关冲剑法乃是新练,不知是否敌得过他,若有疏虞,如何是

好?”便道:“伯伯,我……我要跟着你,我不放心你与人家

斗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哽咽了。保定帝心中

也一动:“这孩子倒很有孝心。”

枯荣大师道:“誉儿,你坐在我身前,那大轮明王再厉害,

也不能伤了你一根毫毛。”他声音仍是冷冰冰地,但语意中颇

有傲意。

段誉道:“是。”弯腰走到枯荣大师身前,不敢去看他脸,

也是盘膝面壁而坐。枯荣大师的身躯比段誉高大得多,将他

身子都遮住了,保定帝又是感激,又是放心,适才枯荣大师

以枯禅功替自己落发,这一手神功足以傲视当世,要保护段

誉自是绰绰有余。

霎时间牟尼堂中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只听得本因方丈道:“明王法驾,请移这边

牟尼堂。”另一个声音道:“有劳方丈领路。”段誉听这声音甚

是亲切谦和,彬彬有礼,绝非强凶霸横之人。听脚步声共有

十来个人。听得本因推开板门,说道:“明王请!”

大轮明王道:“得罪!”举步进了堂中,向枯荣大师合十

为礼,说道:“吐蕃国晚辈鸠摩智,参见前辈大师。有常无常,

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

段誉寻思:“这四句偈言是甚么意思?”枯荣大师却心中

一惊:“大轮明王博学精深,果然名不虚传。他一见面便道破

了我所参枯禅的来历。”

世尊释迦牟尼当年在拘户那城婆罗双树之间入灭,东西

南北,各有双树,每一面的两株树都是一荣一枯,称之为

“四枯四荣”,据佛经中言道:东方双树意为“常与无常”,南

方双树意为“乐与无乐”,西方双树意为“我与无我”,北方

双树意为“净与无净”。茂盛荣华之树意示涅槃本相:常、乐、

我、净;枯萎凋残之树显示世相:无常、无乐、无我、无净。

如来佛在这八境界之间入灭,意为非枯非荣,非假非空。

枯荣大师数十年静参枯禅,还只能修到半枯半荣的境界,

无法修到更高一层的“非枯非荣、亦枯亦荣”之境,是以一

听到大轮明王的话,便即凛然,说道:“明王远来,老衲未克

远迎。明王慈悲。”

大轮明王鸠摩智道:“天龙威名,小僧素所钦慕,今日得

见庄严宝相,大是欢喜。”

本因方丈道:“明王请坐。”鸠摩智道谢坐下。

段誉心想:“这位大轮明王不知是何模样?”悄悄侧过头

来,从枯荣大师身畔瞧了出去,只见西首蒲团上坐着一个僧

人,身穿黄色僧袍。不到五十岁年纪,布衣芒鞋,脸上神采

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段

誉向他只瞧得几眼,便心生钦仰亲近之意。再从板门中望出

去,只见门外站着八九个汉子,面貌大都狰狞可畏,不似中

土人士,自是大轮明王从吐蕾国带来的随从了。

鸠摩智双手合十,说道:“佛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小僧根器鲁钝,未能参透爱憎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

大宋姑苏人氏,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博’字。昔年小僧与

彼邂逅相逢,讲武论剑。这位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

无所不精,小僧得彼指点数日,生平疑义,颇有所解,又得

慕容先生慨赠上乘武学秘笈,深恩厚德,无敢或忘。不意大

英雄天不假年,慕容先生西归极乐。小僧有一不情之请,还

望众长老慈悲。”

本因方丈道:“明王与慕容先生相交一场,即是因缘,缘

分即尽,何必强求?慕容先生往生极乐,莲池礼佛,于人间

武学,岂再措意?明王此举,不嫌蛇足么?”

鸠摩智道:“方丈指点,确为至理。只是小僧生性痴顽,

闭关四十日,始终难断思念良友之情。慕容先生当年论及天

下剑法,深信大理天龙寺‘六脉神剑’为天下诸剑中第一,恨

未得见,引为平生最大憾事。”

本因道:“敝寺僻处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爱,实感荣宠。

但不知当年慕容先生何不亲来求借剑经一观?”

鸠摩智长叹一声,惨然色变,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

生情知此经是贵寺镇刹之宝,坦然求观,定不蒙允。他道大

理段氏贵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义气,仁惠爱民,泽被苍生,

他也不便出之于偷盗强取。”本因谢道:“多承慕容先生夸奖。

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段氏,明王是他的好友,须当体

念慕容先生的遗意。”

鸠摩智道:“只是那日小僧曾夸口言道:‘小僧是吐蕃国

师,于大理段氏无亲无故,吐蕾大理两国,亦无亲厚邦交。慕

容先生既不便亲取,由小僧代劳便是。’大丈夫一言既出,生

死无悔。小僧对慕容先生既有此约,决计不能食言。”说着双

手轻轻击了三掌。门外两名汉子抬了一只檀木箱子进来,放

在地下。鸠摩智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只见里面是一只

灿然生光的黄金小箱。鸠摩智俯身取出金箱,托在手中。

本因心道:“我等方外之人,难道还贪图甚么奇珍异宝?

再说,段氏为大理一国之主,一百五十余年的积蓄,还怕少

了金银器玩?”却见鸠摩智揭开金箱箱盖,取出来的竟是三本

旧册。他随手翻动,本因等瞥眼瞧去,见册中有图有文,都

是朱墨所书。鸠摩智凝视着这三本书,忽然间泪水滴滴而下,

溅湿衣襟,神情哀切,悲不自胜。本因等无不大为诧异。

枯荣大师道:“明王心念故友,尘缘不净,岂不愧称‘高

僧’两字?”

大轮明王垂首道:“大师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

这三卷武功诀要,乃慕容先生手书,阐述少林派七十二门绝

技的要旨、练法,以及破解之道。”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名震天下,

据说少林自创派以来,除了宋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二十三门

绝技之外,从未有第二人曾练到第二十门以上。这位慕容先

生能知悉少林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已然令人难信,至于连

破解之道也尽皆通晓,那更是不可思议了。”

只听鸠摩智续道:“慕容先生将此三卷奇书赐赠,小僧披

阅钻研之下,获益良多。现愿将这三卷奇书,与贵寺交换六

脉神剑宝经。若蒙众位大师俯允,令小僧得完昔年信诺,实

是感激不尽。”

本因方丈默然不语,心想:“这三卷书中所记,倘若真是

少林寺七十二绝技,那么本寺得此书后,武学上不但可与少

林并驾齐驱,抑且更有胜过。盖天龙寺通悉少林绝技,本寺

的绝技少林却无法知晓。”

鸠摩智道:“贵寺赐予宝经之时,尽可自留副本,众大师

嘉惠小僧,泽及白骨,自身并无所损,一也。小僧拜领宝经

后立即固封,决不致私窥,亲自送至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贵

寺高艺决不致因此而流传于外,二也。贵寺众大师武学渊深,

原已不假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少林寺七十二绝技

确有独到之秘,其中‘拈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

项指法,与贵派一阳指颇有相互印证之功,三也。”

本因等最初见到他那通金叶书信之时,觉得他强索天龙

寺的镇寺之宝,太也强横无理,但这时听他娓娓道来,颇为

入情入理,似乎此举于天龙寺利益甚大而绝无所损,反倒是

他亲身送上一份厚礼。本相大师极愿与人方便,心下已有允

意,只是论尊则有师叔,论位则有方丈,自己不便随口说话。

鸠摩智道:“小僧年轻识浅,所言未必能取信于众位大师。

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三门指法,不妨先在众位之前献丑。”说

着站起身来,说道:“小僧当年不过是兴之所至,随意涉猎,

手习甚是粗疏,还望众位指点。这一路指法是拈花指。”只见

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搭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鲜花一般,脸

露微笑,左手五指向右轻弹。

牟尼堂中除段誉之外,个个是毕生研习指法的大行家,但

见他出指轻柔无比,左手每一次弹出,都像是要弹去右手鲜

花上的露珠,却又生怕震落了花瓣,脸上则始终慈和微笑,显

得深有会心。据禅宗历来传说,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手

拈金色波罗花遍示诸众,众人默然不语,只迦叶尊者破颜微

笑。释迦牟尼知迦叶已领悟心法,便道:“吾有正法眼藏,涅

槃法门,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

摩诃迦叶。”禅宗以心传顿悟为第一大事,少林寺属于禅宗,

对这“拈花指”当是别有精研。

可是鸠摩智弹指之间却不见得具何神通,他连弹数十下

后,举起右手衣袖,张口向袖子一吹,霎时间袖子上飘下一

片片棋子大的圆布,衣袖上露出数十个破孔。原来他这数十

下拈花指,都凌空点在自己衣袖之上,柔力损衣,初看完好

无损,一经风吹,功力才露了出来。本因与本观、本相、本

参、保定帝等互望了几眼,都是暗暗惊异:“凭咱们的功力,

以一阳指虚点,破衣穿孔,原亦不难,但出指如此轻柔,温

颜微笑间神功已运,却非咱们所能。这拈花指与一阳指全然

不同,其阴柔内力,确是颇有足以借镜之处。”

鸠摩智微笑道:“献丑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不及少林

寺的玄渡大师远了。那‘多罗叶指’,只怕造诣更差。”当下

身形转动,绕着地下木箱快步而行,十指快速连点,但见木

箱上木屑纷飞,不住跳动,顷刻间一只木箱已成为一片片碎

片。

保定帝等见他指裂木箱,倒亦不奇,但见木箱的铰链、钢

片、铁扣、搭钮等金属附件,俱在他指力下纷纷碎裂,这才

不由得心惊。

鸠摩智笑道:“小僧使这多罗叶指,一味霸气,功夫浅陋

得紧。”说着将双手拢在衣袖之中。突然之间,那一堆碎木片

忽然飞舞跳跃起来,便似有人以一根无形的细棒,不住去挑

动搅拨一般。看鸠摩智时,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容,僧袖

连下摆也不飘动半分,原来他指力从衣袖中暗暗发出,全无

形迹。本相忍不住脱口赞道:“无相劫指,名不虚传,佩服,

佩服!”鸠摩智躬身道:“大师夸奖了。木片跃动,便是有相。

当真要名副其实,练至无形无相,纵穷毕生之力,也不易有

成。”本相大师道:“慕容先生所遗奇书之中,可有破解‘无

相劫指’的法门?”鸠摩智道:“有的。破解之法,便从大师

的法名上着想。”本相沉吟半晌,说道:“嗯,以本相破无相,

高明之至。”

本因、本观、本相、本参四僧见了鸠摩智献演三种指力,

都不禁怦然心动,知道三卷奇书中所载,确是名闻天下的少

林寺七十二门绝技,是否要将“六脉神剑”的图谱另录副本

与之交换,确是大费踌躇。

本因道:“师叔,明王远来,其意甚诚。咱们该当如何应

接,请师叔见示。”

枯荣大师道:“本因,咱们练功习艺,所为何来?”

本因方丈没料到师叔竟会如此询问,微微一愕,答道:

“为的是弘法护国。”枯荣大师道:“外魔来时,若是吾等道浅,

难用佛法点化,非得出手降魔不可,该用何种功夫?”本因道:

“若不得已而出手,当用一阳指。”枯荣大师问道:“你在一阳

指上的修为,已到第几品境界?”本因额头出汗,答道:“弟

子根钝,又兼未能精进,只修得到第四品。”枯荣大师再问:

“以你所见,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与少林拈花指、多罗叶指、无

相劫指三项指法相较,孰优孰劣?”本因道:“指法无优劣,功

力有高下。”枯荣大师道:“不错。咱们的一阳指若能练到第

一品,那便如何?”本因道:“渊深难测,弟子不敢妄说。”枯

荣道:“倘若你再活一百岁,能练到第几品?”本因额上汗水

涔涔而下,颤声道:“弟子不知。”枯荣道:“能修到第一品吗?”

本因道:“决计不能。”枯荣大师就此不再说话。

本因道:“师叔指点甚是,咱们自己的一阳指尚自修习不

得周全,要旁人的武学奇经作甚?明王远来辛苦,待敝寺设

斋接风。”这么说,自是拒绝了大轮明王的所求了。

鸠摩智长叹一声,说道:“都是小僧当年多这一句嘴的不

好,否则慕容先生人都死了,这六脉神剑经求不求得到手,又

有何分别?小僧今日狂妄,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语,这

六脉神剑的剑法,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说的那么精奥,只怕

贵寺虽有图谱,却也无人得能练成。倘若有人练成,那么这

路剑法,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

枯荣大师道:“老衲心有疑窦,要向明王请教。”鸠摩智

道:“不敢。”枯荣大师道:“敝寺藏有六脉神剑经一事,纵是

我段氏的俗家子弟亦不得知,慕容先生却从何处听来?”鸠摩

智道:“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所知十分渊博。各门各派的秘

技武功,往往连本派掌门人亦所不知的,慕容先生却了如指

掌。姑苏慕容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八字,便由此而来。

但慕容先生于大理段氏一阳指与六脉神剑的奥秘,却使终未

能得窥门径,生平耿耿,遗恨而终。”

枯荣大师“嗯”了一声,不再言语。保定帝等均想:“要

是他得知了一阳指和六脉神剑的秘奥,只怕便要即以此道,来

还施我段氏之身了。”

本因方丈道:“我师叔十余年来未见外客,明王是当世高

僧,我师叔这才破例延见。明王请。”说着站起身来,示意送

客。

鸠摩智却不站起,缓缓的道:“六脉神剑经既只徒具虚名,

无裨实用,贵寺又何必如此重视?以至伤了天龙寺与大轮寺

的和气,伤了大理国和吐蕃国的邦交。”

本因脸色微变,森然问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说:天龙

寺倘若不允交经,大理、吐蕃两国便要兵戎相见?”保定帝一

向派遣重兵,驻扎西北边疆,以防吐蕃国入侵,听鸠摩智如

此说,自是全神贯注的倾听。

鸠摩智道:“我吐蕃国主久慕大理国风土人情,早有与贵

国国主会猎大理之念,只是小僧心想此举势必多伤人命,大

违我佛慈悲本怀,数年来一直竭力劝止。”

本因等自都明白他言中所含威胁之意。他是吐蕃国师,吐

蕃国自国主而下,人人崇信佛法,便与大理国无异,鸠摩智

向得国王信任,是和是战,多半可凭他一言而决。倘若为了

一部经书而致两国生灵涂炭,委实大大的不值得。吐蕃强而

大理弱,战事一起,大局可虑。但他这般一出言威吓,天龙

寺便将镇寺之宝双手奉上,这可成何体统?

枯荣大师道:“明王既坚要此经,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

王愿以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交换,敝寺不敢拜领。明王既已

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复又精擅大雪山大轮寺武功,料来当

世已无敌手。”

鸠摩智双手合十,道:“大师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献丑?”

枯荣大师道:“明王言道,敝寺的六脉神剑经徒具虚名,不切

实用。我们便以六脉神剑,领教明王几手高招。倘若确如明

王所云,这路剑法徒具虚名,不切实用,那又何足珍贵?明

王尽管将剑经取去便了。”

鸠摩智暗暗惊异,他当年与慕容博谈论“六脉神剑”之

时,略知剑法之意,纯系以内力使无形剑气,都觉不论剑法

如何神奇高明,但以一人内力同时运使六脉剑气,谅非人力

所能企及,这时听枯荣大师的口气,不但他自己会使,而且

其余诸僧也均会此剑法,天龙寺享名百余年,确是不可小觑

了。他神态一直恭谨,这时更微微躬身,说道:“诸位高僧肯

显示神剑绝艺,今小僧大开眼界,幸何如之。”

本因方丈道:“明王用何兵刃,请取出来罢。”

鸠摩智双手一击,门外走进一名高大汉子。鸠摩智说了

几句番话,那汉子点头答应,到门外的箱子中取过一束藏香,

交了给鸠摩智,倒退着出门。

众人都觉奇怪,心想这线香一触即断,难道竟能用作兵

刃?只见他左手拈了一枝藏香,右手取过地下的一些木屑,轻

轻捏紧,将藏香插在木屑之中。如此一连插了六枝藏香,并

成一列,每枝藏香间相距约一尺。鸠摩智盘膝坐在香后,隔

着五尺左右,突然双掌搓了几搓,向外挥出,六根香头一亮,

同时点燃了。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只觉这人内力之强,实已

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但各人随即闻到微微的硝磺之气,猜

到这六枝藏香头上都有火药,鸠摩智并非以内力点香,乃是

以内力磨擦火药,使之烧着香头。这事虽然亦甚难能,但保

定帝等自忖勉力也可办到。

藏香所生烟气作碧绿之色,六条笔直的绿线袅袅升起。鸠

摩智双掌如抱圆球,内力运出,六道碧烟慢慢向外弯曲,分

别指着枯荣、本观、本因、本相、本参、保定帝六人。他这

手掌力叫做“火焰刀”,虽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却能杀人

于无形,实是厉害不过。此番他只志在得经,不欲伤人,是

以点了六根线香,以展示掌力的去向形迹,一来显得有恃无

恐,二来示意慈悲为怀,只是较量武学修为,不求杀伤人命。

六条碧烟来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处,便即停住不动。本

因等都吃了一惊,心想以内力逼送碧烟并不为难,但将这飘

荡无定的烟气凝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本参左手小指一

伸,一条气流从少冲穴中激射而出,指向身前的碧烟。那条

烟柱受这道内力一逼,迅速无比的向鸠摩智倒射过去,射到

他身前二尺时,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加盛,烟柱无法再

向前行。鸠摩智点了点头,道:“名不虚传,六脉神剑中果然

有‘少泽剑’一路剑法。”两人的内力激荡数招,本参大师知

道倘若坐定不动,难以发挥剑法中的威力,当即站起身来,向

左斜行三步,左手小指的内力自左向右的斜攻过去。鸠摩智

左掌一拨,登时挡住。

本观中指一竖,“中冲剑”向前刺出。鸠摩智喝道:“好,

是中冲剑法!”挥掌挡住,以一敌二,毫不见怯。

段誉坐在枯荣大师身前,斜身侧目,凝神观看这场武林

中千载难逢的大斗剑,他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这几位高僧

以内力斗剑,其凶险和厉害之处,更胜于手中真有兵刃。幸

好鸠摩智点了六根线香,他可从碧烟的飘动来去之中,看到

这三人的剑招刀法,看得十数招后,心念一动:“啊,是了!

本观大师的中冲剑法,便如图上所绘的一般无二。”他轻轻打

开中冲剑法图谱,从碧烟的缭绕之中,对照图谱上的剑招,一

看即明,再无难解之处。再看本参的少泽剑法时,也是如此。

只不过中冲剑大开大阖,气势雄迈,少泽剑却是忽来忽去,变

化精微。

本因方丈见师兄师弟联手,占不到丝毫上风,心想我们

练这剑法未熟,剑招易于用尽,六人越早出手越好,这大轮

明王聪明绝顶,眼下他显是在观察本观、本参二人的剑法,未

以全力攻防,当即说道:“本相、本尘两位师弟,咱们都出手

罢。”食指伸处,“商阳剑法”展动,跟着本相的“少冲剑”,

保定帝的“关冲剑”,三路剑气齐向三条碧烟上击去。

段誉瞧瞧少冲剑,瞧瞧关冲剑,又瞧瞧商阳剑,东看一

招,西看一招,对照图谱之后虽能明白,终究是凌乱无章。正

自凝神瞧着“少冲剑”的图谱时,忽见一只枯瘦的手指伸到

图上,写道:“只学一图,学完再换。”段誉心念一动,知是

枯荣大师指点,回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示意致谢。

这一看之下,他笑容登时僵住,原来眼前所出现的那张

面容奇特之极,左边的一半脸色红润,皮光肉滑,有如婴儿,

右边的一半却如枯骨,除了一张焦黄的面皮之外全无肌肉,骨

头突了出来,宛如便是半个骷髅骨头。他一惊之下,立时转

过了头,一颗心怦怦乱跳,明知这是枯荣大师修习枯荣禅功

所致,但这张半枯半荣的脸孔,实在太过吓人,一时无论如

何不能定下心来。

只见枯荣大师的食指又在帛上写道:“良机莫失,凝神观

剑。自观自学,不违祖训。”

段誉心下明白:“枯荣太师伯先前对我伯父言道,六脉神

剑不传段氏俗家子弟,是以我伯父须得剃度之后,方蒙传授。

但他写道:‘自观自学,不违祖训’,想来祖宗遗训之中,却

不禁段氏俗家子弟无师自学。太师伯吩咐我‘良机莫失,凝

神观剑’,自然是盼我自观自学了。”当即点了点头,仔细观

看伯父“关冲剑法”,大致看明白后,依次再看少冲、商阳两

路剑法。凡人五指之中,无名指最为笨拙,食指则最是灵活,

因此关冲剑以拙滞古朴取胜,商阳剑法却巧妙活泼,难以捉

摸。少冲剑法与少泽剑法同以小指运使,但一为右手小指,一

为左手小指,剑法上便也有工、拙、捷、缓之分。但“拙”并

非不佳,“缓”也并不减少威力,只是奇正有别而已。

段誉本来只一念好奇,从碧烟的来去之中,对照图谱上

线路,不过像猜灯谜一般推详一番,既得枯荣大师指示嘱咐,

这才专心一致的看了起来。到得这三路剑法大致看明,本参

与本观的剑法已是第二遍再使。段誉不必再参照图谱,眼观

碧烟,与心中所记剑法一一印证,便觉图上线路是死的,而

碧烟来去,变化无穷,比之图谱上所绘可丰富繁杂得多了。

再观看一会,本因、本相、和保定帝三人的剑法也已使

完。本相小指一弹,使一招“分花拂柳”,已是这路剑招的第

二次使出。鸠摩智微微点了点头,跟着本因和保定帝的剑招

也不得不从旧招中更求变化。突然之间,只听得鸠摩智身前

嗤嗤声响,“火焰刀”威势大盛,将五人剑招上的内力都逼将

回来。

原来鸠摩智初时只取守势,要看尽了六脉神剑的招数,再

行反击,这一自守转攻,五条碧烟回旋飞舞,灵动无比。那

第六条碧烟却仍然停在枯荣大师身后三尺之处,稳稳不动。枯

荣大师有心要看透他的底细,瞧他五攻一停,能支持到多少

时候,因此始终不出手攻击。果然鸠摩智要长久稳住这六道

碧烟,耗损内力颇多,终于这道碧烟也一寸一寸的向枯荣大

师后脑移近。

段誉惊道:“太师伯,碧烟攻过来了。”枯荣点了点头,展

开“少商剑”图谱,放在段誉面前。段誉见这路少商剑的剑

法便如是一幅泼墨山水相似,纵横倚斜,寥寥数笔,却是剑

路雄劲,颇有石破天惊、凤雨大至之势。段誉眼看剑谱,心

中记挂着枯荣后脑的那股碧烟,一回头间,只见碧烟离他后

脑已不过三四寸远。惊叫:“小心!”

枯荣大师反过手来,双手拇指同时捺出,嗤嗤两声急响,

分袭鸠摩智右胸左肩。他竟不挡敌人来侵,另遣两路奇兵急

袭反攻。他料得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上蓄势缓进,真要伤到

自己,尚有片刻,倘若后发先至,当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鸠摩智思虑周详,早有一路掌力伏在胸前,但他料到的

只是一着攻势凌厉的少商剑,却没料到枯荣大师双剑齐出,分

袭两处。鸠摩智手掌扬处,挡住了刺向自己右胸而来的一剑,

跟着右足一点,向后急射而出,但他退得再快,总不及剑气

来如电闪,一声轻响过去,肩头僧衣已破,迸出鲜血。枯荣

双指回转,剑气缩了回来,六根藏香齐腰折断。本因、保定

帝等也各收指停剑。各人久战无功,早在暗暗担忧,这时方

才放心。

鸠摩智跨步走进室内,微笑道:“枯荣大师的禅功非同小

可,小僧甚是佩服。那六脉神剑嘛,果然只是徒具虚名而已。”

本因方丈道:“如何徒具虚名,倒要领教。”鸠摩智道:“当年

慕容先生所钦仰的,是六脉神剑的剑法,并不是六脉神剑的

剑阵。天龙寺的这座剑阵固然威力甚大,但充其量,也只和

少林寺的罗汉剑阵、昆仑派的混沌剑阵相伯仲而已,似乎算

不得是天下无双的剑法。”他说这是“剑阵”而非“剑法”,是

指摘对方六人一齐动手,排下阵势,并不是一个人使动六脉

神剑,便如他使火焰刀一般。

本因方丈觉得他所说确然有理,无话可驳。本参却冷笑

道:“剑法也罢,剑阵也罢,适才比刀论剑,是明王赢了,还

是我们天龙寺赢了?”

鸠摩智不答,闭目默念,过得一盏茶时分,睁开眼来,说

道:“第一仗贵寺稍占上风,第二仗小僧似乎已有胜算。”本

因一惊,问道:“明王还要比拚第二仗?”鸠摩智道:“大丈夫

言而有信。小僧既已答允了慕容先生,岂能畏难而退?”本因

道:“然则明王如何已有胜算?”

鸠摩智微微一笑,道:“众位武学渊深,难道猜想不透?

请接招罢!”议着双掌缓缓推出。枯荣、本因、保定帝等六人

同时感到各有两股内劲分从不同方向袭来。本因等均觉其势

不能以六脉神剑的剑法挡架,都是双掌齐出,与这两股掌力

一挡,只有枯荣大师仍是双手拇指一捺,以少阳剑法接了敌

人的内劲。

鸠摩智推出了这股掌力后便即收招,说道:“得罪!”

本因和本观等相互望了一眼,均已会意:“他一掌之上可

同时生出数股力道,枯荣师叔的少商双剑若再分进合击,他

也尽能抵御得住。咱们却必须舍剑用掌,这六脉神剑显是不

及他的火焰刀了。”

便在此时,只见枯荣大师身前烟雾升起,一条条黑烟分

为四路,向鸠摩智攻了过去。鸠摩智对这位面壁而坐、始终

不转过头来的老和尚心下本甚忌惮,突见黑烟来袭,一时猜

不透他用意,仍是使出“火焰刀”法,分从四路挡架。他当

下并不还击,一面防备本因等群起而攻,一面静以观变,看

枯荣大师还有甚么厉害的后着。

只见黑烟越来越浓,攻势极为凌厉。鸠摩智暗暗奇怪:

“如此全力出击,所谓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又如何能够

持久?枯荣大师当世高僧,怎么竟会以这般急躁刚猛的手段

应敌?”料想他决计不会这般没有见识,必是另有诡计,当下

紧守门户,一颗心灵活泼泼地,以便随机应变。过不到片刻,

四道黑烟突然一分二、二分四、四道黑烟分为一十六道,四

面八方向鸠摩智推来。鸠摩智心想道:“强弩之末,何足道哉?”

展开火焰刀法,一一封住。双方力道一触,十六道黑烟突然

四散,室中刹时间烟雾瀰漫。鸠摩智毫不畏惧,鼓荡真力,护

住了全身。

但见烟雾渐淡渐薄,蒙蒙烟气之中,只见本因等五僧跪

在地下,神情庄严,而本观与本参的眼色中更是大显悲愤。鸠

摩智一怔之下,登时省悟,暗叫:“不好!枯荣这老僧知道不

敌,竟然将六脉神剑的图谱烧了。”

他所料不错,枯荣大师以一阳指的内力逼得六张图谱焚

烧起来,生怕鸠摩智阻止抢夺,于是推动烟气向他进击,使

他着力抵御,待得烟气散尽,图谱已烧得干干净净。本因等

均是精研一阳指的高手,一见黑烟,便知缘由,心想师叔宁

为玉碎,不肯瓦全,甘心将这镇寺之宝毁去,决不让之落入

敌手。好在六人心中分别记得一路剑法,待强敌退去,再行

默写出来便是,只不过祖传的图谱却终于就此毁了。

这么一来,天龙寺和大轮明王已结下了深仇,再也不易

善罢。

鸠摩智又惊又怒,他素以智计自负,今日却接连两次败

在枯荣大师的手下,六脉神剑经既已毁去,则此行徒然结下

个强仇,却是毫无收获。他站起身来,合十说道:“枯荣大师

何必刚性乃尔?宁折不曲,颇见高致。贵寺宝经因小僧而毁,

心下大是过意不去,好在此经非一人之力所能练得,毁与不

毁,原无多大分别。这就告辞。”

他微一转身,不待枯荣和本因对答,突然间伸手扣住了

保定帝右手腕脉,说道:“敝国国主久仰保定帝风范,渴欲一

见,便请陛下屈驾,赴吐蕃国一叙。”

这一下变出不意,人人都是大吃一惊。这番僧忽施突袭,

以保定帝武功之强,竟也着了道儿,被他扣住了手腕上“列

缺”与“偏历”两穴。保定帝急运内力冲撞穴道,于霎息间

连冲了七次,始终无法挣脱。本因等都觉鸠摩智这一手太过

卑鄙,大失绝顶高手的身分,但空自愤怒,却无相救之策,因

保定帝要穴被制,随时随刻可被他取了性命。

枯荣大师哈哈一笑,说道:“他从前是保定帝,现下已避

位为僧,法名本尘。本尘,吐蕃国国主既要见你,你去去也

好。”保定帝无可奈何,只得应道:“是!”他知枯荣大师的用

意,鸠摩智当自己是一国之主,擒住了自己是奇货可居,但

若信得自己已避位为僧,不过是擒拿了一个天龙寺的和尚,那

就无足轻重,说不定便会放手。

自鸠摩智踏进牟尼堂后,保定帝始终不发一言,未露任

何异状,可是要使得动这六脉神剑,虽不过是六剑中的一剑,

也须是第一流的武学高手,内力修为异常深湛之士。武林之

中那几位是第一流好手,各人相互均知。鸠摩智此番乃有备

而来,于大理段氏及天龙寺僧俗名家的形貌年纪,都打听得

清清楚楚,各人的脾气习性、武功造诣,也已琢磨了十之八

九。他知天龙寺中除枯荣大师外,尚有四位高手,现下忽然

多了一个“本尘”出来,这人的名字从未听过,而内力之强,

丝毫不逊于其余“本”字辈四僧,但看他雍容威严,神色间

全是富贵尊荣之气,便猜到他是保定帝了。待听枯荣大师说

他已“避位为僧”,鸠摩智心中一动:“久闻大理段氏历代帝

皇,往往避位为僧,保定帝到天龙寺出家,原也不足为奇。但

皇帝避位为僧,全国必有盛大仪典,饭僧礼佛,修塔造庙,定

当轰动一时,决不致如此默默无闻。我吐蕃国得知讯息后,也

当遣使来大理贺新君登位。此事其中有诈。”便道:“保定帝

出家也好,没出家也好,都请到吐蕃一游,朝见敝国国君。”

说着拉了保定帝,便即跨步出门。

本因喝道:“且慢!”身形晃处,和本参一齐拦在门口。鸠

摩智道:“小僧并无加害保定帝皇爷之意,但若众位相逼,可

顾不得了。”右手虚拟,对准了保定帝的后心。他这“火焰

刀”的掌力无坚不摧,保定帝既脉门被扣,已是听由宰割,全

无相抗之力。天龙众僧倘若合力进攻,一来投鼠忌器,二来

也无取胜把握。但本因等兀自犹豫,保定帝是大理国一国之

主,如何能让敌人挟持而去?

鸠摩智大声道:“素闻天龙寺诸高僧的大名,不料便这一

件小事,也是婆婆妈妈,效那儿女之态。请让路罢!”

段誉自见伯父被他挟持,心下便甚焦急,初时还想伯父

武功何等高强,怕他何来,只不过暂且忍耐而已,时机一到,

自会脱身;不料越看越不对,鸠摩智的语气与脸色傲意大盛,

而本因、本观等人的神色却均焦虑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待

见鸠摩智抓着保定帝的手腕,一步步走向门口,段誉惶急之

下,不及多想,大声道:“喂,你放开我伯父!”跟着从枯荣

大师身前走了出来。

鸠摩智早见到枯荣大师身前藏有一人,一直猜想不透是

何等样人,更不知坐在枯荣大师身前有何用意,这时见他长

身走出,欲知就里,回头问道:“尊驾是谁?”

段誉道:“你莫问我是谁,先放开我伯父再说。”伸出右

手,抓住了保定帝的左手。

保定帝道:“誉儿,你别理我,急速请你爹爹登基,接承

大宝。我是闲云野鹤一老僧,更何足道?”

段誉使劲拉扯保定帝手腕,叫道:“快放开我伯父!”他

大拇指少商穴与保定帝手腕上穴道相触,这么一使力,保定

帝全身一震,登时便感到内力外泄。

便在同时,鸠摩智也察觉到自身真力急泻而出,登时脸

色大变,心道:“大理段氏怎地学会了‘化功大法’?”当即凝

气运力,欲和这阴毒邪功相抗。

保定帝蓦地里觉到双手各有一股猛烈的力道向外拉扯,

当即使出“借力打力”心法,将这两股力道的来势方向对在

一起。他处身其间,双力相拒之际,双手便毫不受力,一挥

手便已脱却鸠摩智的束缚,带着段誉飘身后退,暗叫:“惭愧!

今日多亏誉儿相救。”

鸠摩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心想:“中土武林中,居然

又出了一位大高手,我怎地全然不知?这人年纪轻轻,只不

过二十来岁年纪,怎能有如此修为?那人叫保定帝为伯父,那

么是大理段氏小一辈中的人物了。”当下缓缓点了点头,说道:

“小僧一直以为大理段氏艺专祖学,不暇旁骛,殊不知后辈英

贤,却去结交星宿老人,研习‘化功大法’的奇门武学,奇

怪啊,奇怪!”他虽渊博多智,却也误以为段誉的“北冥神

功”乃是“化功大法”,只是他自重身分,不肯出口伤人,因

此称星宿“老怪”为“老人”。武林人士都称这“化功大法”

为妖功邪术,他却称之为“奇门武学”。适才这么一交手,他

料想段誉的内力修为当不在星宿老怪丁春秋之下,不会是那

老怪的弟子传人,是以用了“结交”两字。

保定帝冷笑道:“久仰大轮明王睿智圆通,识见非凡,却

也口出这等谬论。星宿老怪擅于暗算偷袭,卑鄙无耻,我段

氏子弟岂能跟他有何关连?”

鸠摩智一怔,脸上微微一红,保定帝言中“暗算偷袭,卑

鄙无耻”这八个字,自是指斥他适才的举动。

段誉道:“大轮明王远来是客,天龙寺以礼相待,你却胆

敢犯我伯父。咱们不过瞧着大家都是佛门弟子,这才处处容

让,你却反而更加横蛮起来。出家人中,哪有如明王这般不

守清规的?”

众人听段誉以大义相责,心下都暗暗称快,同时严神戒

备,只恐鸠摩智老羞成怒,突然发难,向段誉加害。

不料鸠摩智神色自若,说道:“今日结识高贤,幸何如之,

尚请不吝赐教数招,俾小僧有所进益。”段誉道:“我不会武

功,从来没学过。”鸠摩智笑道:“高明,高明。小僧告辞了!”

身形微侧,袍袖挥处,手掌从袖底穿出,四招“火焰刀”的

招数同时向段誉砍来。

敌人最厉害的招数猝然攻至,段誉兀自懵然不觉。保定

帝和本参双指齐出,将他这四招“火焰刀”接下了,只是在

鸠摩智极强内劲的陡然冲击之下,身形都是一晃。本相更

“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段誉见到本相吐血,这才省悟,原来适才鸠摩智又暗施

偷袭,心下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蛮不讲理的番僧!”

他右手食指这么用力一指,心与气通,自然而然的使出一招

“商阳剑”的剑法来。他内力之强,当世已极少有人能及,适

才在枯荣大师身前观看了六脉神剑的图谱,以及七僧以无形

刀剑相斗,一指之出,竟心不自知的与剑谱暗合。但听得嗤

的一声响,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劲疾向鸠摩智刺去。

鸠摩智一惊,忙出掌以“火焰刀”挡架。

段誉这一出手,不但鸠摩智大为惊奇,而枯荣、本因等

亦是大出意料之外,其中最感奇怪的,更是保定帝与段誉自

己。段誉心想:“这可古怪之极了。我随手这么一指,这和尚

为甚么要这般凝神挡拒?是了,是了,想是我出指的姿式很

对,这和尚以为我会使六脉神剑。哈哈,既是如此,我且来

吓他一吓。”大声道:“这商阳剑功夫,何足道哉!我使几招

中冲剑的剑法给你瞧瞧。”说着中指点出。但他手法虽然对了,

这一次却无内劲相随,只不过凌空虚点,毫无实效。

鸠摩智见他中指点出,立即蓄势相迎,不料对方这一指

竟然无半点劲力,还道他虚虚实实,另有后着,待见他又点

一指,仍是空空洞洞,不禁心中一乐:“我原说世上岂能有人

既会使商阳剑,又会使中冲剑?果然这小子虚张声势的唬人,

倒给他吓了一跳。”

他这次在天龙寺中连栽了几个筋斗,心想若不显一显颜

色,大轮明王威名受损不小,当下左掌分向左右连劈,以内

劲封住保定帝等人的赴援之路,跟着右掌斩出,直趋段誉右

肩。这一招“白虹贯日”,是他“火焰刀”刀法的精妙之作,

一刀便要将段誉的右肩卸了下来。保定帝、本因、本参等齐

声叫道:“小心!”各自伸指向鸠摩智点去。

他三人出招,自是上乘武功中攻敌之不得不救,那鸠摩

智先以内劲封住周身要害,这一刀毫不退缩,仍是笔直的砍

将下来。段誉听得保定帝等人的惊呼之声,知道不妙,双手

同时出力挥出,他心下惊惶,真气自然涌出,右手少冲剑,左

手少泽剑,双剑同时架开了火焰刀这一招,余势未尽,嗤嗤

声响,向鸠摩智反击过去。鸠摩智不暇多想,左手发劲挡击。

段誉刺了这几剑之后,心中已隐隐想到,须得先行存念,

然后鼓气出指,内劲真气方能激发,但何以如此,自是莫名

其妙。他中指轻弹,中冲剑法又使了出来。霎息之间,适才

在图谱上见到的那六路剑法一一涌向心头,十指纷弹,此去

彼来,连绵无尽。

鸠摩智大惊,尽力催动内劲相抗,斗室中剑气纵横,刀

劲飞舞,便似有无数迅雷疾风相互冲撞激荡。斗得一会,鸠

摩智只觉得对方内劲越来越强,剑法也是变化莫测,随时自

创新意,与适才本因、本相等人的拘泥剑招大不相同,令人

实难捉摸,他自不知段誉记不明白六路剑法中这许多复繁的

招式,不过危急中随指乱刺,哪里是甚么自创新招了?心下

既惊且悔:“天龙寺中居然伏得有这样一个青年高手,今日当

真是自取其辱。”突然间嗤嗤嗤连砍三刀,叫道:“且住!”

段誉的真气却不能随意收发,听得对方喝叫“且住”,不

知如何收回内劲,只得手指一抬,向屋顶指去,心想:“我不

该再发劲了,且听他有何话说。”

鸠摩智见段誉脸有迷惘之色,收敛真气时手忙脚乱,全

然不知所云,心念微动,便即纵身而上,挥拳向他脸上击去。

段誉以诸般机缘巧合,才学会了六脉神剑这门最高深的

武学,寻常的拳脚兵刃功夫却全然不会。鸠摩智这一拳隐伏

七八招后着,原也是极高明的拳数,然而比之“火焰刀”以

内劲伤人,其间深浅难易,相去自不可以道里计。本来世上

任何技艺学问,决无会深不会浅、会难不会易之理,段誉的

武功却是例外。他见鸠摩智挥拳打到,便即毛手毛脚的伸臂

去格。鸠摩智右掌翻过,已抓住了他胸口“神封穴”。段誉立

时全身酸软,动弹不得。

神封穴属“足少阴肾经”,他没练过。

鸠摩智虽已瞧出段誉武学之中隐伏有大大的破绽,一时

敌不过他的六脉神剑,便想以别项高深武功胜他,却也决计

料想不到,竟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手到擒来。他还生怕段誉故

意装模作样,另有诡计,一拿住他“神封穴”,立即伸指又点

他“极泉”、“大椎”、“京门”数处大穴。这些穴道所属经脉,

段誉也没练过。

鸠摩智倒退三步,说道:“这位小施主心中记得六脉神剑

的图谱。原来的图谱已被枯荣大师焚去,小施主便是活图谱,

在慕容先生墓前将他活活的烧了,也是一样。”左掌扬处,向

前急连砍出五刀,抓住段誉退出了牟尼堂门外。

保定帝、本因、本观等纵前想要夺人,均被他这连环五

刀封住,无法抢上。

鸠摩智将段誉一抛,掷给了守在门外的九名汉子,喝道:

“快走!”两名汉子同时伸手过来,接过段誉,并不从原路出

去,径自穿入牟尼堂外的树林。鸠摩智运起“火焰刀”,一刀

刀的只是往牟尼堂的门口砍去。

保定帝等各以一阳指气功向外急冲,一时之间却攻不破

他的无形刀网。

鸠摩智听得马蹄听响,知道九名部属已掳着段誉北去,长

笑说道:“烧了死图谱,反得活图谱。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

可不觉寂寞了!”右掌斜劈,喀喇喇一声响,将牟尼堂的两根

柱子劈倒,身形微晃,便如一溜轻烟般奔入林中,刹那间不

知去向。

保定帝和本参双双抢出,见鸠摩智已然走运。保定帝道:

“快追!”衣襟带风,一飘数丈。本参大师和他并肩齐行,向

北追赶。

十一 向来痴

段誉被鸠摩智点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给几名大汉横

架在一匹马的鞍上,脸孔朝下,但见地面不住倒退,马蹄翻

飞,溅得他口鼻中都是泥尘,耳听得众汉子大声�喝,说的

都是番话,也不知讲些什么。他一数马腿,共是十匹马。

奔出十余里后,来到一处岔路,只听得鸠摩智叽哩咕噜

的说了几句话,五乘马向左边岔路行去,鸠摩智和带着段誉

那人以及其余三乘则向右行。又奔数里,到了第二个岔路口,

五乘马中又有两乘分道而行。段誉心知鸠摩智意在扰乱追兵,

叫他们不知向何处追赶才是。

再奔得一阵,鸠摩智跃下马背,取过一根皮带,缚在段

誉腰间,左手提着他身子,便从山坳里行去,另外两名汉子

却纵马西驰。段誉暗暗叫苦,心道:“伯父便派遣铁甲骑兵不

停追赶,至多也不过将这番僧的九名随从尽数擒去,可救我

不得。”

鸠摩智手中虽提了一人,脚步仍极轻便。他越走越高,三

个时辰之中,尽在荒山野岭之间穿行。段誉见太阳西斜,始

终从左边射来,知道鸠摩智是带着自己北行。

到得傍晚,鸠摩智提着他身子架在一株大树的树枝上,将

皮带缠住了树枝,不跟他说一句话,甚至目光也不和他相对,

只是背着身子,递了几块干粮面饼给他,解开了他左手小臂

的穴道,好让他取食。段誉暗自伸出左手,想运气以少泽剑

剑法伤他,那知身上要穴被点,全身真气阻塞,手指空自点

点戳戳,全无半分内劲。

如此数日,鸠摩智提着他不停的向北行走。段誉几次撩

他说话,问他何以擒住自己,带自己到北方去干什么,鸠摩

智始终不答。段誉一肚子的怨气,心想那次给妹子木婉清擒

住,虽然苦头吃得更多,却决不致如此气闷无聊。何况给一

个美貌姑娘抓住,香泽微闻,俏叱时作,比之给个装聋作哑

的番僧提在手中,苦乐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般走了十余天,料想已出了大理国境,段誉觉他行走

的方向改为东北,仍然避开大路,始终取道于荒山野岭。只

是地势越来越平坦,山渐少而水渐多,一日之中,往往要过

渡数次。终于鸠摩智买了两匹马与段誉分乘,段誉身上的大

穴自然不给他解开。

有一次段誉解手之时,心想:“我如使出‘凌波微步’,这

番僧未必追得上我?”可是只跨出两步,真气在被封的穴道处

被阻,立时摔倒。他叹了口气,爬起身来,知道这最后一条

路也行不通的了。

当晚两人在一座小城一家客店中歇宿。鸠摩智命店伴取

过纸墨笔砚,放在桌上,剔亮油灯,待店伴出房,说道:“段

公子,小僧屈你大驾北来,多有得罪,好生过意不去。”段誉

道:“好说,好说。”鸠摩智道:“公子可知小僧此举,是何用

意?”

段誉一路之上,心中所想的只是这件事,眼见桌上放了

纸墨笔砚,更料到了十之八九,说道:“办不到。”鸠摩智问

道:“什么事办不到?”段誉道:“你艳羡我段家的六脉神剑剑

法,要逼我写出来给你。这件事办不到。”

鸠摩智摇头道:“段公子会错意了。小僧当年与慕容先生

有约,要借贵门六脉神剑经去给他一观。此约未践,一直耿

耿于怀。幸得段公子心中记得此经,无可奈何,只有将你带

到慕容先生墓前焚化,好让小僧不致失信于故人。然而公子

人中龙凤,小僧与你无冤无仇,岂敢伤残?这中间尚有一个

两全其美的法子。公子只须将经文图谱一无遗漏的写了出来,

小僧自己决不看上一眼,立即固封,拿去在慕容先生墓前火

化,了此宿愿,便即恭送公子回归大理。”

这番话鸠摩智于初入天龙寺时便曾说过,当时本因等均

有允意,段誉也觉此法可行。但此后鸠摩智偷袭保定帝于先,

擒拿自身于后,出手殊不光明,躲避追踪时诡计百出,对九

名部属的生死安危全无丝毫顾念,这其间险刻戾狠之意已然

表露无遗,段誉如何再信得过他?心中早就觉得,南海鳄神

等“四大恶人”摆明了是恶人,反而远较这伪装“圣僧”的

吐蕃和尚品格高得多了。他虽无处世经历,但这二十余日来,

对此事早已深思熟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说道:“鸠摩智大

师,你这番话是骗不倒我的。”

鸠摩智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对慕容先生当年一诺,

尚且如此信守,岂肯为了此一诺,另毁一诺?”

段誉摇头道:“你说当年对慕容先生有此诺言,是真是假,

谁也不知。你拿到了六脉神剑剑谱,自己必定细读一番,是

否要去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谁也不知。就算真要焚化,以大

师的聪明才智,读得几遍之后,岂有记不住的?说不定还怕

记错了,要笔录副本,然后再去焚化。”

鸠摩智双目精光大盛,恶狠狠的盯住段誉,但片刻之间,

脸色便转慈和,缓缓的道:“你我均是佛门弟子,岂可如此胡

言妄语,罪过,罪过。小僧迫不得已,只好稍加逼迫了。这

是为了救公子性命,尚请勿怪。”说着伸出左手掌,轻轻按住

段誉胸口,说道:“公子抵受不住之时,愿意书写此经,只须

点一点头,小僧便即放手。”

段誉苦笑道:“我不写此经,你终不死心,舍不得便杀了

我。我倘若写了出来,你怎么还能容我活命?我写经便是自

杀,鸠摩智大师,这一节,我在十三天之前便已想明白了。”

鸠摩智叹了口气:“我佛慈悲!”掌心便即运劲,料想这

股劲力传入段誉膻中大穴,他周身如万蚁咬啮,苦楚难当。这

等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嘴上说得虽硬,当真身受死去活来

的酷刑之时,势非屈服不可。不料劲力甫发,立觉一股内力

去得无影无踪。他一惊之下,又即催劲,这次内力消失得更

快,跟着体中内力汹涌奔泻而出。鸠摩智大惊失色,右掌急

出,在段誉肩头奋力推去。段誉“啊”的一声,摔在床上,后

脑重重撞上墙壁。

鸠摩智早知段誉学过星宿老怪一门的“化功大法”,但要

穴被封,不论正邪武功自然俱都半点施展不出,哪知他掌发

内劲,却是将自身内力硬挤入对方“膻中穴”去,便如当日

段誉全身动弹不得,张大了嘴巴任由莽牯朱蛤钻入肚中一般,

与身上穴道是否被封全不相干。

段誉哼哼唧唧的坐起身来,说道:“枉你自称得道高僧,

高僧是这么出手打人的吗?”

鸠摩智厉声道:“你这‘化功大法’,到底是谁教你的?”

段誉摇摇头,说到:“化功大法,暴殄天物,犹日弃千金

于地而不知自用,旁门左道,可笑!可笑!”这几句话,他竟

不知不觉的引述了玉洞帛轴上所写的字句。

鸠摩智不明其故,却也不敢再碰他身子,但先前点他神

封、大椎、悬枢、京门诸穴却又无碍,此人武功之怪异,实

是不可思议,料想这门功夫,定是从一阳指与六脉神剑中变

化出来,只是他初学皮毛,尚不会使用。这样一来,对大理

段氏的武学更是心向神往,突然举起手掌,凌空一招“火焰

刀”,将段誉头上的书生巾削去了一片,喝道:“你当真不写?

我这一刀只消低得半尺,你的脑袋便怎样了?”

段誉害怕之极,心想他当真恼将起来,戳瞎我一只眼睛,

又或削断我一条臂膀,那便怎么办?一路上反复思量而得的

几句话立时到了脑中,说出口来:“我倘若受逼不过,只好胡

乱写些,那就未必全对。你如伤残我肢体,我恨你切骨,写

出来的剑谱更加不知所云。这样罢,反正我写的剑谱,你要

拿去在慕容先生墓前焚化,你说过立即固封,决计不看上一

眼,是对是错,跟你并不相干。我胡乱书写,不过是我骗了

慕容先生的阴魂,他在阴间练得走火入魔,自绝鬼脉,也不

会来怪你。”说着走到桌边,提笔摊纸,作状欲写。

鸠摩智怒极,段誉这几句话,将自己骗取六脉神剑剑谱

的意图尽皆揭破,同时说得明明白白,自己若用强逼迫,他

写出来的剑谱也必残缺不全,伪者居多,那非但无用,阅之

且有大害。他在天龙寺两度斗剑,六脉神剑的剑法真假自然

一看便知,但这路剑法的要旨纯在内力运使,那就无法分辨。

当下岂仅老羞成怒,直是大怒欲狂,一招“火焰刀”挥出,嗤

的一声轻响,段誉手中笔管断为两截。

段誉大笑声中,鸠摩智喝道:“贼小子,佛爷好意饶你性

命,你偏执迷不悟。只有拿你去慕容先生墓前焚烧。你心中

所记得的剑谱,总不会是假的罢?”

段誉笑道:“我临死之时,只好将剑法故意多记错几招。

对,就是这个主意,打从此刻起,我拚命记错,越记越错,到

得后来,连我自己也是胡里胡涂。”

鸠摩智怒目瞪视,眼中似乎也有火焰刀要喷将出来,恨

不得手掌一挥,“火焰刀”的无形气劲就从这小子的头颈中一

划而过。

自此一路向东,又行了二十余日,段誉听着途人的口音,

渐觉清雅绵软,菜肴中也没了辣椒。

这一日终于到了苏州城外,段誉心想:“这就要去上慕容

博的坟了。番僧逼不到剑谱,不会就此当真杀我,但在那慕

容博的墓前,将我烧上一烧,烤上一烤,弄得半死不活,却

也未始不可。”将心一横,也不去多想,纵目观看风景。这时

正是三月天气,杏花夹径,绿柳垂湖,暖洋洋的春风吹在身

上,当真是醺醺欲醉。段誉不由得心怀大畅,脱口吟道:“波

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鸠摩智冷笑道:“死到临头,亏你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兀

自在吟诗唱词。”段誉笑道:“佛曰:‘色身无常,无常即苦。’

天下无不死之人。最多你不过多活几年,又有什么开心了?”

鸠摩智不去理他,向途人请问“参合庄”的所在。但他

连问了七八人,没一个知道,言语不通,更是缠七夹八。最

后一个老者说道:“苏州城里城外,呒不一个庄子叫作啥参合

庄格。你这位大和尚,定是听错哉。”鸠摩智道:“有一家姓

慕容的大庄主,请问他住在什么地方?”那老者道:“苏州城

里末,姓顾、姓陆、姓沈、姓张、姓周、姓文……那都是大

庄主,哪有什么姓慕容的?勿曾听见过。”

鸠摩智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西首小路上一人说道:“听

说慕容氏住在城西三十里的燕子坞,咱们便过去瞧瞧。”另一

人道:“嗯,到了地头啦,可得小心在意才是。”说的是河南

中州口音。这两人说话声音甚轻,鸠摩智内功修为了得,却

听得清清楚楚,心道:“莫非这两人故意说给我听的?否则偏

哪有这么巧?”斜眼看去,只见一人气宇轩昂,身穿孝服,另

一个却矮小瘦削,像是个痨病鬼扒手。

鸠摩智一眼之下,便知道这两人身有武功,还没打定主

意是否要出言相询,段誉已叫了起来:“霍先生,霍先生,你

也来了?”原来那形容猥琐的汉子正是金算盘崔百泉,另一个

便是他师侄追魂手过彦之。

他二人离了大理后,一心一意要为柯百岁报仇,明知慕

容氏武功极高,此仇十九难报,还是勇气百倍的寻到了苏州

来。打听到慕容氏住在燕子坞,而慕容博却已逝世好多年,那

么杀害柯百岁的,还是慕容家的另外一人。两人觉得报仇多

了几分指望,赶到湖边,刚好和鸠摩智、段誉二人遇上。

崔百泉突然听到段誉的叫声,一愕之下,快步奔将过来,

只见一个和尚骑在马上,左手拉住段誉坐骑的缰绳,段誉双

手僵直,垂在身侧,显是给点中了穴道,奇道:“小王爷,是

你啊,喂,大和尚,你干什么跟这位公子爷为难?你可知他

是谁?”

鸠摩智自没将这两人放在眼里,但想自己从未来过中原,

慕容先生的家不易找寻,有这两人领路,那就再好没有了,说

道:“我要去慕容氏的府上,相烦两位带路。”

崔百泉道:“请问大师上下如何称呼?何以胆敢得罪段氏

的小王爷?到慕容府去有何贵干?”鸠摩智道:“到时自知。”

崔百泉道:“大师是慕容家的朋友么?”鸠摩智道:“不错,慕

容先生所居的参合庄坐落何处,霍先生若是得知,还请指引。”

鸠摩智听段誉称之为“霍先生”,还道他真是姓霍。崔百泉搔

了搔头皮,向段誉道:“小王爷,我解开你手臂上的穴道再说。”

说着走上几步,伸手便要去替段誉解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