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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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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天幸你安然无恙,刚才这位姑娘那几句话,真吓得我们

魂不附体。”段誉拱手还礼,道:“原来你们已见过了?你……

你怎么到这儿来啦?真是巧极。”

朱丹臣微笑道:“我们四兄弟奉命来接公子爷回去,倒不

是巧合。公子爷,你可也忒煞大胆,孤身闯荡江湖。我们寻

到了马五德家中,又赶到无量山来,这几日可教大伙儿担心

得够了。”段誉笑道:“我也吃了不少苦头。伯父和爹爹大发

脾气了,是不是?”朱丹臣道:“那自然是很不高兴了。不过

我们出来之时,两位爷台的脾气已发过了,这几日定是挂念

得紧。后来善阐侯得知四大恶人同来大理,生怕公子爷撞上

了他们,亲自赶了出来。”

段誉道:“高叔叔也来寻我了么?这如何过意得去?他在

哪里?”朱丹臣道:“适才我们都在这儿。高侯爷出手赶走了

一个恶女人,听到公子爷的叫声,他们都放了心,命我在这

儿等公子爷。他们追踪那恶女人去了。公子爷,咱们这就回

府去罢,免得两位爷台多有牵挂。”段誉道:“原来你……你

一直在这儿。”想到自己与木婉清言行亲密,都给他瞧见听见

了,不禁满脸通红。

朱丹臣道:“适才我坐在岩石之后,诵读王昌龄诗集,他

那首五绝‘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曾为大梁客,不负信

陵恩。’寥寥二十字中,倜傥慷慨,真乃令人倾倒。”说着从

怀中取出一卷书来,正是《王昌龄集》。段誉点头道:“王昌

龄以七绝见称,五绝似非其长。这一首却果是佳构。另一首:

‘送郭司仓’,不也绸缪雅致么?”随即高吟道:“映门淮水绿,

留骑主人心。明月随良椽,春潮夜夜深。”朱丹臣一揖到地,

说道:“多谢公子。”

段誉和木婉清适才一番亲密之状、缠绵之意,朱丹臣尽

皆知闻,只是见段誉脸嫩害羞,便用王昌龄的诗句岔开了。他

所引“曾为大梁客”云云,是说自当如侯嬴、朱亥一般,以

死相报公子。段誉所引王昌龄这四句诗,却是说为主人者对

属吏深情诚厚,以友道相待。两人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木婉清不通诗书,心道:“这书呆子忘了身在何处,一谈

到诗文,便这般津津有味。这个武官却也会拍马屁,随身竟

带着本书。”她可不知朱丹臣文武全才,平素耽读诗书。

段誉转过身来,说道:“木……木姑娘,这位朱丹臣朱四

哥,是我最好的朋友。”朱丹臣恭恭敬敬的行礼,说:“朱丹

臣参见姑娘。”

木婉清还了一礼,见他对己恭谨,心下甚喜,叫了声:

“朱四哥。”

朱丹臣笑道:“不敢当此称呼。”心想:“这姑娘相貌美丽,

刚才出手打公子耳光,手法灵动,看来武功也颇了得。公子

爷吃了个耳光,竟笑嘻嘻的不以为意。他为了这个姑娘,竟

敢离家这么久,可见对她已十分迷恋。不知这女子是甚么来

历。公子爷年轻,不知江湖险恶,别要惑于美色,闹了个身

败名裂。”笑嘻嘻的道:“两位爷台挂念公子,请公子即回府

去。木姑娘若无要事,也请到公子府上作客,盘桓数日。”他

怕段誉不肯回家,但若能邀得这位姑娘同归,多半便肯回去

了。

段誉踌躇道:“我怎……怎么对伯父、爹爹说?”木婉清

红晕上脸,转过了头。

朱丹臣道:“那四大恶人武功甚高,适才善阐侯虽逐退了

叶二娘,那也是攻其无备,带着三分侥幸。公子爷千金之体,

不必身处险地,咱们快些走罢。”段誉想起南海鳄神的凶恶情

状,也是不寒而栗,点头道:“好,咱们就走。朱四哥,对头

既然厉害,你还是去帮高叔叔罢。我陪同木姑娘回家去。”朱

丹臣笑道:“好容易找到了公子爷,在下自当护送公子回府。

木姑娘武功卓绝,只是瞧姑娘神情,似乎受伤后未曾复元,途

中假如邂逅强敌,多有未便,还是让在下稍效绵薄的为是。”

木婉清哼了一声,道:“你跟我说话,不用叽哩咕噜的掉

书包,我是个山野女子,没念过书。你文绉绉的话哪,我只

懂得一半。”朱丹臣笑道:“是,是!在下虽是武官,却偏要

冒充文士,酸溜溜的积习难除,姑娘莫怪。”

段誉不愿就此回家,但既给朱丹臣找到了,料想不回去

也是不行,只有途中徐谋脱身之计,当下三人偕行下峰。木

婉清一心想问他这七日七夜之中到了何处,但朱丹臣便在近

旁,说话诸多不便,只有强自忍耐。朱丹臣身上携有干粮,取

出来分给两人吃了。

三人到得峰下,又行数里,只见大树旁系着五匹骏马,原

来是古笃诚等一行骑来的。朱丹臣走去牵过三匹,让段誉与

木婉清上了马,自己这才上马,跟随在后。当晚三人在一处

小客店中宿歇,分占三房。朱丹臣去买了一套衫裤来,段誉

换上之后,始脱“臀无裤”之困。

木婉清关上房门,对着桌上一枝红烛,支颐而坐,心中

又喜又愁,思潮起伏:“段郎不顾危难,前来寻我,足见他对

我情意深重。这几天来我心中不断痛骂他负心薄幸,那可是

错怪他了。瞧那朱丹臣对他如此恭谨,看来他定是大官的子

弟。我一个姑娘儿家,虽与他订下了婚姻,但这般没来由的

跟着到他家里,好不尴尬。似乎他伯父和爹爹待他很凶,他

们倘若对我轻视无礼,那便如何?哼哼,我放毒箭将他全家

一古脑儿都射死了,只留段郎一个。”正想到凶野处,忽听得

窗上两下轻轻弹击之声。

木婉清左手一扬,煽灭了烛火,只听得窗外段誉的声音

说道:“是我。”木婉清听他深夜来寻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

黑暗中只觉双颊发烧,低声问:“干甚么?”段誉道:“你开了

窗子,我跟你说。”木婉清道:“我不开。”她一身武艺,这时

候居然怕起这个文弱书生来,自己也觉奇怪。段誉不明白她

为甚么不肯开窗,说道:“那么你快出来,咱们赶紧得走。”木

婉清伸指刺破窗纸,问道:“为甚么?”段誉道:“朱四哥睡着

了,别惊醒了他。我不愿回家去。”

木婉清大喜,她本在为了要见到段誉父母而发愁,当下

轻轻推开窗子,跳了出去。段誉低声道:“我去牵马。”木婉

清摇了摇手,伸臂托住他腰,提气一纵,上了墙头,随即带

着他轻轻跃到墙外,低声道:“马蹄声一响,你朱四哥便知道

了。”段誉低声笑道:“多亏你想得周到。”

两人手携着手,径向东行。走出数里,没听到有人追来,

这才放心。木婉清道:“你干么不愿回家?”段誉道:“我这一

回家,伯父和爹爹定会关着我,再也不能出来。只怕再见你

一面也不容易。”木婉清心中甜甜的甚是喜欢,道:“不到你

家去最好。从此咱两人浪荡江湖,岂不逍遥快活?咱们这会

儿到哪里去?”段誉道:“第一别让朱四哥、高叔叔他们追到。

第二须得躲开那南海鳄神。”木婉清点头道:“不错。咱们往

西北方去。最好是找个乡下人家,先避避风头,躲他个十天

半月,待我背上的伤全好,那就甚么都不怕了。”当下两人向

西北方而行,路上也不敢逗留说话,只盼离无量山越远越好。

行到天明,木婉清道:“姑苏王家那批奴才定然还在找我。

白天赶道,惹人眼目,咱们得找个歇宿之处。日间吃饭睡觉,

晚上行路。”段誉于江湖上的事什么也不懂,道:“任凭你拿

主意便是。”木婉清道:“待会吃过饭后,你跟我好好的说,七

日七夜到哪里去了,若有半句虚言,小心你的……”一言未

毕,忽然“咦”的一声。

只见前面柳荫下系着三匹马,一人坐在石上,手中拿着

一卷书,正自摇头晃脑的吟哦,却不是朱丹臣是谁?段誉也

见到了,吃了一惊,拉着木婉清的手,急道:“快走!”

木婉清心中雪亮,知道昨晚两人悄悄逃走,全给朱丹臣

知觉了,他料得段誉不会轻功,定然行走不快,辨明了二人

去路,便乘马绕道,拦在前路,当下皱眉道:“傻子,给他捉

住了,还逃得了么?”便迎将上去,说道:“哼!大清早便在

这儿读书,想考状元吗?”

朱丹臣一笑,向段誉道:“公子,你猜我是在读甚么诗?”

跟着高声吟道:“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既伤千里目,还

惊九折魂。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季布无二诺,侯赢重

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段誉道:“这是魏徵的《述怀》罢?”朱丹臣笑道:“公子

爷博览群书,佩服佩服。”段誉明白他所以引述这首诗,意思

说我半夜里不辞艰险的追寻于你,为的是受了你伯父和父亲

大恩,不敢有负托付;下面几句已在隐隐说他既已答允回家,

说过了的话可不能不算。

木婉清过去解下马匹缰绳,说道:“到大理去,不知我们

走的路对不对?”朱丹臣道:“左右无事,向东行也好,向西

行也好,终究会到大理。”昨日他让段誉乘坐三匹马中脚力最

佳的一匹,这时他却拉到自己身边,以防段木二人如果驰马

逃走,自己尽可追赶得上。

段誉上鞍后,纵马向东。朱丹臣怕他着恼,一路上跟他

说些诗词歌赋,只可惜不懂《易经》,否则更可投其所好。但

段誉已是兴高采烈,大发议论。木婉清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不久上了大路,行到午牌时分,三人在道旁一家小店中吃面。

忽然人影一闪,门外走进个又高又瘦的人来,一坐下,便

伸掌在桌上一拍,叫道:“打两角酒,切两斤熟牛肉,快,快!”

木婉清不用看他形相,只听他说话声音忽尖忽粗,十分

难听,便知是“穷凶极恶”云中鹤到了,幸好她脸向里厢,没

有与他对面朝相,当即伸指在面汤中一醮,在桌上写道:“第

四恶人”。朱丹臣醮汤写道:“快走,不用等我。”木婉清一扯

段誉衣袖,两人走向内堂。朱丹臣闪入了屋角暗处。

云中鹤来到店堂后,一直眼望大路,听到身后有人走动,

回过头来,见到木婉清的背影刚在壁柜后隐没,喝道:“是谁,

给我站住了!”离座而行,长臂伸出,便向木婉清背后抓来。

朱丹臣捧着一碗面汤,从暗处突然抢出,叫声:“啊哟!”

假装失手,一碗滚热的面汤夹脸向他泼去。两人相距既近,朱

丹臣泼得又快,小小店堂中实无回旋余地,云中鹤立即转身,

一碗热汤避开了一半,余下一半仍是泼上了脸,登时眼前模

糊一片,大怒之下,伸手疾向朱丹臣抓去,准拟抓他个破胸

开膛。但朱丹臣汤碗一脱手,随手便掀起桌子,桌上碗碟杯

盘,齐向云中鹤飞去。噗的一声响,云中鹤五指插入桌面,碗

碟杯盘随着一股劲风袭到。

客店中仓卒遇敌,饶是他武功高强,也闹了个手忙脚乱,

急运内劲布满全身,碗碟之类撞将上去,一一反弹出来,但

汁水淋漓,不免狼狈万状。只听得门外马蹄声响,已有两人

乘马向北驰去。云中鹤伸袖抹去眼上的面汤,猛觉风声飒然,

有物点向胸口。他吸一口气,胸口陡然缩了半尺,左掌从空

中直劈下来,反掌疾抓,四根手指已抓住了敌人点来的判官

笔。朱丹臣急忙运劲还夺。他内力差了一筹,这一夺原本无

法奏功,一件心爱的兵刃势要落入敌手,幸好云中鹤满手汤

汁油腻,手指滑溜,拿捏不紧,竟被他抽回兵刃。

数招一过,朱丹臣已知敌人应变灵活,武功厉害,大叫:

“使铁杆子的,使板斧的,快快堵住了门,竹篙子逃不走啦。”

他曾听褚万里和古笃诚说过,那晚与一个形如竹篙的人相遇,

两人合力,才勉强取胜,是以虚张声势的叫将起来。云中鹤

不知是计,心道:“糟糕,使铁杆子和板斧的两个家伙原来埋

伏在外,我以一敌三,更非落败不可。”当下无心恋战,冲入

后院,越墙而走。朱丹臣大叫:“竹篙子逃走啦,快追,这一

次可不能再让他溜掉!”奔到门外,翻身上马,追赶段誉去了。

段誉和木婉清驰出数里,便收缰缓行,过不多时,听得

马蹄声响,朱丹臣骑马追来。两人勒马相候,正待询问,木

婉清忽道:“不好!那人追来了!”只见大道上一人一晃一飘,

一根竹篙般冉冉而来。

朱丹臣骇然道:“这人轻功如此了得。”扬鞭在段誉的坐

骑臀上抽了一记,三匹马十二只马蹄上下翻飞,顷刻间将云

中鹤远远抛在后面。奔了数里,木婉清听得坐骑气喘甚急,只

得收慢,但就这么一停,云中鹤又已追到。此人短程内的冲

刺虽不如马匹,长力却是绵绵不绝。

朱丹臣知道诡计被他识破,虚声恫吓已不管用,看来二

十里路之内,非给他追及不可。只要到得大理城去,自然天

大的事也不必怕,但三匹马越奔越慢,情势渐急。又奔出数

里,段誉的坐骑突然前腿一跪,将他摔了下来。木婉清飞身

下鞍,抢上前去,不等段誉着地,已一把抓住他后心,正好

她的坐骑奔到身旁,她左手在马鞍上一按,带着段誉一同跃

上马背。朱丹臣遥遥在后,以便阻挡敌人,段誉这一堕马,便

无法相救,见木婉清及时出手,不禁脱口叫道:“好身法!”

一声甫毕,突然脑后风响,兵器袭到,朱丹臣回过判官

笔,当的一声格开钢抓。云中鹤乘势拖落,五根钢铸的手指

只抓得马臀上鲜血淋漓。那马吃痛,一声悲嘶,奔得反而更

加快了,不多时和云中鹤相距甚远。但这么一来,一马双驮,

一马受伤,无论如何难以持久,朱丹臣和木婉清都暗暗焦急。

段誉却不知事情凶险,问道:“这人很厉害么?难道朱四

哥打他不过?”木婉清摇头道:“只可惜我受了伤,使不出力

气,不能相助朱四哥跟这恶人一拚。”突然心生一计,说道:

“我假装堕马受伤,躺在地下,冷不防射他两箭,或许能得手。

你骑了马只管走,不用等待。”段誉大急,反转双臂,左手勾

住她头颈,右手抱住她腰,连叫:“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能

让你冒险!”木婉清羞得满面通红,嗔道:“呆子,快放开我。

给朱四哥瞧在眼里,成甚么样子?”段誉一惊,道:“对不起!

你别见怪。”木婉清道:“你是我丈夫,又有甚么对不起了?”

说话之间,回头又已望见云中鹤冉冉而来,朱丹臣连连

挥手,催他们快逃,跟着跃下马来,拦在道中,虽然明知斗

他不过,也要多挡他一时刻,免得他追上段誉。不料云中鹤

一心要追上木婉清,陡然间斜向冲入道旁田野,绕过了朱丹

臣,疾向段木二人追来。

木婉清用力鞭打坐骑,那马口吐白沫,已在挨命。段誉

道:“倘若咱们骑的是你那黑玫瑰,料想这恶人再也追赶不

上。”木婉清道:“那还用你说?”

那马转过了一个山冈,迎面笔直一条大道,并无躲避之

处,只见西首绿柳丛中,小湖旁有一角黄墙露出。段誉喜道:

“好啦!咱们向那边去。”木婉清道:“不行!那是死地,无路

可走!”段誉道:“你听我的话便不错。”拉缰拨过马头,向绿

柳丛中驰去。

奔到近处,木婉清见那黄墙原来是所寺观,匾额上写的

似乎是“玉虚观”三字,心下飞快盘算:“这呆子逃到了这里,

前无去路。我且躲在暗处,射这竹篙子一箭。”转眼间坐骑已

奔到观前,猛听得身后一人哈哈大笑,正是云中鹤的声音,相

距已不过数丈。

只听得段誉大叫:“妈妈,妈妈,快来啊!妈!”木婉清

心下恼怒,喝道:“呆子,住口!”云中鹤笑道:“这当儿便叫

奶奶爷爷,也不中用了。”纵身扑上。木婉清左掌贴在段誉后

心,运劲推出,叫道:“逃进观里去!”同时右臂轻挥,一箭

向后射出。云中鹤缩头闪开,见木婉清跃离马鞍,左手钢抓

倏地递出,搭向她肩头。木婉清身子急缩,已钻到了马腹之

下,飕飕飕连射三箭。云中鹤东闪西晃,后跃相避。

便在此时,观中走出一个道姑,见段誉刚从地下哎唷连

声的爬起身来,便上前伸臂揽住了他,笑道:“又在淘甚么气

了,这么大呼小叫的?”

木婉清见这道姑年纪虽较段誉为大,但容貌秀丽,对段

誉竟然如此亲热,而段誉伸右臂围住了那道姑的腰,更是一

脸的喜欢之状,不由得醋意大盛,顾不得强敌在后,纵身过

去,发掌便向那道姑迎面劈去,喝道:“你揽着他干么?快放

开!”段誉急叫:“婉妹,不得无礼!”木婉清听他回护那道姑,

气恼更甚,脚未着地,掌上更增了三分内劲。那道姑拂尘一

挥,尘尾在半空中圈了一个小圈,已卷住她手腕。木婉清只

觉拂尘上的力道着实不小,跟着被拂尘一扯,不由自主的往

旁冲出几步,这才站定,又急又怒的骂道:“你是出家人,也

不怕丑!”

云中鹤初时见那道姑出来,姿容美貌,心中一喜:“今日

运道来了,一箭双雕,两个姑娘儿一并掳了去。”待见那道姑

拂尘一出手,便将木婉清攻势凌厉的一掌轻轻化开,知道这

道姑武功了得,便纵身上了马鞍,静观其变,心道:“两个娘

儿都美,随便抢到一个,也就罢了。”

那道姑怒道:“小姑娘,你胡说八道些甚么?你……你是

他甚么人?”

木婉清道:“我是段郎的妻子,你快放开他。”

那道姑一呆,忽然眉花眼笑,拉着段誉的耳朵,笑道:

“是真是假?”段誉笑道:“也可说是真,也可说是假。”那道

姑伸手在他面颊上重重扭了一把,笑道:“没学到你爹半分武

功,却学足了爹爹的风流胡闹,我不打断你的狗腿才怪。”侧

头向木婉清上下打量,说道:“嗯,这姑娘也真美,就是太野,

须得好好管教才成。”

木婉清怒道:“我野不野关你甚么事?你再不放开他,我

可要放箭射你了。”那道姑笑道:“你倒射射看。”段誉大叫:

“婉妹,不可!你知道她是谁?”说着伸手搂住了那道姑的项

颈。木婉清更是恼怒欲狂,手腕一扬,飕飕两声,两枝毒箭

向那道姑射去。

那道姑本来满脸笑容,蓦地见到小箭,脸色立变,拂尘

挥出,裹住了两枝小箭,厉声喝道:“‘修罗刀’秦红棉是你

甚么人?”木婉清道:“甚么‘修罗刀’秦红棉?没听见过。快

放开我段郎。”她明明见到此刻早已是段郎搂住道姑,而非道

姑搂住段郎,还觉仍是这道姑不好。

段誉见那道姑气得脸色惨白,劝道:“妈,你别生气。”

“妈,你别生气”这五字钻入了木婉清的耳中,不由得她

不大吃一惊,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叫道:“甚么,她……她

是你妈妈?”

段誉笑道:“刚才我大叫‘妈妈’,你没听见么?”转头向

那道姑道:“妈,她是木婉清木姑娘,儿子这几日连遇凶险,

很受恶人的欺侮,亏得木姑娘几次救了儿子性命。”

忽听得柳树丛外有人大叫:“玉虚散人!千万小心了,这

是四大恶人之一!”跟着一人急奔而至,正是朱丹臣。他见那

道姑神色有异,还道她已吃了云中鹤的亏,颤声道:“你……

你和他动过了手么?”

云中鹤朗声笑道:“这时动手也还不迟。”一句话刚说完,

双足已站上马鞍,便如马背上竖了一根旗杆,突然身子向前

伸出,右足勾住马鞍,两柄钢抓同时向那道姑抓去。那道姑

斜身欺到马左,拂尘卷着两枝小箭激飞而出。云中鹤闪身避

过。那道姑抢上挥拂尘击他左腿,云中鹤竟不闪避,左手钢

抓勾向她背心。那道姑侧身避过,拂尘回击。云中鹤向前迈

了一步,左足踏上了马头,居高临下,右手钢抓横扫而至。

朱丹臣喝道:“下来。”纵身跃上马臀,左判官笔点向他

左腰。云中鹤左手钢抓一挡,以长攻短,反击过去。玉虚散

人拂尘抖处,又袭向他的下盘。云中鹤双手钢抓飞舞,以一

敌二,竟然不落下风。木婉清见他站在马上,不必守护胸腹,

颇占便宜,飕的一箭射出,穿入那马左眼。那马身子一声惨

嘶,便即跪倒。玉虚散人拂尘圈转,已缠住了云中鹤右手钢

抓的手指。朱丹臣奋身而上,连攻三招。玉虚散人和云中鹤

同时奋力回夺。

云中鹤内力虽然强得多,但分了半力去挡架朱丹臣的判

官笔,又要防备木婉清的毒箭,只感手臂一震,拂尘和钢抓

同时脱手,直飞上天。他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骂道:“大

理国的家伙,专会倚多取胜。”双足在马鞍一登,身子如箭般

飞出,左手钢抓勾住一株大柳树的树枝,一个翻身,已在数

丈之外。木婉清一箭射去,拍的一声,短箭钉在柳树上,云

中鹤却鸿飞冥冥,已然不知所踪。跟着当啷啷一声响亮,拂

尘和钢抓同时落在地下。

朱丹臣躬身向玉虚散人拜倒,恭恭敬敬的行礼,说道:

“丹臣今日险些性命难保,多蒙相救。”玉虚散人微微一笑,道:

“十多年没动兵刃,功夫全搁下了。朱兄弟,这人是甚么来历?”

朱丹臣道:“听说四大恶人齐来大理。这人位居四大恶人之末,

武功已如此了得,其余三人可想而知。请……请你还是到王

府中暂避一时,待料理了这四个恶人之后再说。”

玉虚散人脸色微变,愠道:“我还到王府中去干甚么?四

大恶人齐来,我敌不过,死了也就是了。”朱丹臣不敢再说,

向段誉连使眼色,要他出言相求。

段誉拾起拂尘,交在母亲手里,把云中鹤的钢抓抛入了

小湖,说道:“妈,这四个恶人委实凶恶得紧,你既不愿回家,

我陪你去伯父那里。”玉虚散人摇头道:“我不去。”眼圈一红,

似乎便要掉下泪来。段誉道:“好,你不去,我就在这儿陪你。”

转头向朱丹臣道:“朱四哥,烦你去禀报我伯父和爹爹,说我

母子俩在这儿合力抵挡四大恶人。”

玉虚散人笑了出来,道:“亏你不怕羞,你有甚么本事,

跟我合力抵挡四大恶人?”她虽给儿子引得笑了出来,但先前

存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还是流下脸颊,她背转了身,举袖抹

拭眼泪。

木婉清暗自诧异:“段郎的母亲怎地是个出家人?眼看云

中鹤这一去,势必会同其余三个恶人联手来攻,他母亲如何

抵敌?她为甚么一定坚执不肯回家躲避?啊,是了!天下男

子负心薄幸的为多,段郎的父亲定是另有爱宠,以致他母亲

着恼出家。”这么一想,对她大起同情之意,说道:“玉虚散

人,我帮你御敌。”

玉虚散人细细打量她相貌,突然厉声道:“你给我说实话,

到底‘修罗刀’秦红棉是你甚么人?”木婉清也气了,说道:

“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从来没听过这名字。秦红棉是男是女,

是人是畜生,我全不知情。”

玉虚散人听她说到“是人是畜生”,登时释然,寻思:

“她若是修罗刀的后辈亲人,决不会说‘畜生’两字。”虽听

她出言顶撞,脸色反而温和了,笑道:“姑娘莫怪!我适才见

你射箭的手法姿式,很像我所识的一个女子,甚至你的相貌

也有三分相似,以致起疑。木姑娘,令尊、令堂的名讳如何

称呼?你武功很好,想必是名门之女。”木婉清摇头道:“我

从小没爹没娘,是师父养大我的。我不知爹爹、妈妈叫甚么

名字。”玉虚散人道:“那么尊师是那一位?”木婉清道:“我

师父叫做‘幽谷客’。”玉虚散人沉吟道:“幽谷客?幽谷客?”

向着朱丹臣,眼色中意示询问。

朱丹臣摇了摇头,说道:“丹臣僻处南疆,孤陋寡闻,于

中原前辈英侠,多有未知。这‘幽谷客’前辈,想必是位隐

逸山林的高士。”这几句话,便是说从来没听见过“幽谷客”

的名字。

说话之间,忽听得柳林外马蹄声响,远处有人呼叫:“四

弟,公子爷无恙么?”朱丹臣叫道:“公子爷在这儿,平安大

吉。”片刻之间,三乘马驰到观前停住,褚万里、古笃诚、傅

思归三人下马走近,拜倒在地,向玉虚散人行礼。

木婉清自幼在山野之中长大,见这些人礼数罗唆,颇感

厌烦,心想:“这几个人武功都很高明,却怎地见人便拜?”

玉虚散人见这三人情状狼狈,傅思归脸上受了兵刃之伤,

半张脸裹在白布之中,古笃诚身上血迹斑斑,褚万里那根长

长的铁杆子只剩下了半截,忙问:“怎么?敌人很强么?思归

的伤怎样?”傅思归听她问起,又勾起了满腔怒火,大声道:

“思归学艺不精,惭愧得紧,倒劳王妃挂怀了。”玉虚散人幽

幽的道:“你还叫我甚么王妃?你记心须得好一点才是。”傅

思归低下了头,说道:“是!请王妃恕罪。”他说的仍是“王

妃”,当是以往叫得惯了,不易改口。

朱丹臣道:“高侯爷呢?”褚万里道:“高侯爷受了点儿内

伤,不便乘马快跑,这就来了。”玉虚散人轻轻“啊”的一声,

道:“高侯爷也受了伤?不……不要紧么?”褚万里道:“高候

爷和南海鳄神对掌,正斗到激烈处,叶二娘突然自后偷袭,侯

爷无法分手,背心上给这婆娘印了一掌。”玉虚散人拉着段誉

的手,道:“咱们瞧瞧高叔叔去。”娘儿俩一齐走出柳林,木

婉清也跟着出去。褚万里等将坐骑系在柳树上,跟随在后。

远处一骑马缓缓行来,马背上伏着一人。玉虚散人等快

步迎上,只见那人正是高昇泰。段誉快步抢上前去,问道:

“高叔叔,你觉得怎样?”高昇泰道:“还好。”抬起头来,见

到了玉虚散人,挣扎着要下马行礼。玉虚散人道:“高侯爷,

你身上有伤,不用多礼。”但高昇泰已然下马,躬身说道:

“高昇泰敬问王妃安好。”玉虚散人回礼,说道:“誉儿,你扶

住高叔叔。”

木婉清满腹疑窦:“这姓高的武功着实了得,一枝铁笛,

数招间便惊退了叶二娘,怎地见了段郎的母亲却也这般恭敬?

也称她为‘王妃’,难道……段郎……段郎他……竟是甚么王

子么?可是这书呆子行事莫名其妙,哪里像甚么王子了?”

玉虚散人道:“侯爷请即回大理休养。”高昇泰道:“是!

四大恶人同来大理,情势极是凶险,请王妃暂回王府。”玉虚

散人叹了口气,说道:“我这一生一世,那是决计不回去的了。”

高昇泰道:“既是如此,我们便在玉虚观外守卫。”向傅思归

道:“思归,你即速回去禀报。”傅思归应道:“是!”快步奔

向系在玉虚观外的坐骑。

玉虚散人道:“且慢!”低头凝思。傅思归便即停步。

木婉清见玉虚散人脸色变幻,显是心中疑难,好生不易

决断。午后日光斜照在她面颊之上,晶莹华彩,虽已中年,芳

姿不减,心道:“段郎的妈妈美得很啊,这模样挺像是画中的

观音菩萨。”

过了半晌,玉虚散人抬起头来,说道:“好,咱们一起回

大理去,总不成为我一人,叫大伙冒此奇险。”段誉大喜,跳

了起来,搂住她头颈,叫道:“这才是我的好妈妈呢!”傅思

归道:“属下先去报讯。”奔回去解下坐骑,翻身上马,向北

急驰而去。褚万里牵过马来,让玉虚散人、段誉、木婉清三

人乘坐。

一行人首途前赴大理,玉虚散人、木婉清、段誉、高昇

泰四人乘马,褚万里、古笃诚、朱丹臣三人步行相随。行出

数里,迎面驰来一小队骑兵。褚万里快步抢在头里,向那队

长说了几句话。那队长一声号令,众骑兵一齐跃下马背,拜

伏在地。段誉挥了挥手,笑道:“不必多礼。”那队长下令让

出三匹马来,给褚万里等乘坐,自己率领骑兵,当先开路。铁

蹄铮铮,向大道上驰去。

木婉清见了这等声势,料知段誉必非常人,忽生忧虑:

“我还道他只是个落魄江湖的书生,因此上要嫁便嫁。瞧这小

子的排场不小,倘若他是甚么皇亲国戚,或是朝中大官,说

不定瞧不起我这山野女子。师父言道,男人越富贵,越没良

心,娶妻子要讲究甚么门当户对。哼哼,他好好娶我便罢,倘

若三心两意,推三阻四,我不砍他几剑才怪。我才不理他是

多大的来头呢?”一想到这事,心里再也藏不住,纵马驰到段

誉身边,问道:“喂,你到底是甚么人?咱们在山顶上说过的

话,算数不算?”

段誉见马前马后都是人,她忽然直截了当的问起婚姻大

事,不禁颇为尴尬,笑道:“到了大理城内,我慢慢跟你说。”

木婉清道:“你若是负……负心……我……我……”说了两个

“我”字,终于说不下去了。段誉见她胀红了粉脸,眼中泪水

盈盈,更增娇艳,心中爱念大盛,低声道:“我是求之不得,

你放心,我妈妈也很喜欢你呢。”

木婉清破涕为笑,低声道:“你妈妈喜不喜欢我,我又理

她作甚?”言下之意自是说:“只要你喜欢我,那就成了。”

段誉心中一荡,眼光转处,只见母亲正似笑非笑的望着

自己两人,不由得大窘。

申牌时分,离大理城尚有二三十里,迎面尘头大起,成

千名骑兵列队驰来,两面杏黄旗迎风招展,一面旗上绣着

“镇南”两个红字,另一面旗上绣着“保国”两个黑字。段誉

叫道:“妈,爹爹亲自迎接你来啦。”玉虚散人哼了一声,勒

停了马。高昇泰等一干人一齐下马,让在道旁。段誉纵马上

前,木婉清略一犹豫,也纵马跟了上去。

片刻间双方驰近,段誉大叫:“爹爹,妈回来啦。”

两名旗手向旁让开,一个紫袍人骑着一匹大白马迎面奔

来,喝道:“誉儿,你当真胡闹之极,累得高叔叔身受重伤,

瞧我不打断你的两腿。”

木婉清吃了一惊,心道:“哼,你要打断段郎的双腿,就

算你是他的父亲,那也决计不成。”只见这紫袍人一张国字脸,

神态威猛,浓眉大眼,肃然有王者之相,见到儿子无恙归来,

三分怒色之外,倒有七分喜欢。木婉清心道:“幸好段郎的相

貌像他妈妈,不像你。否则似你这般凶霸霸的模样,我可不

喜欢。”

段誉纵马向前,笑道:“爹爹,你老人家身子安好。”那

紫袍人佯怒道:“好甚么?总算没给你气死。”段誉笑道:“这

趟若不是儿子出去,也接不到娘回来。儿子所立的这场汗马

功劳,着实了不起。咱们就将功折罪,爹,你别生气罢。”紫

袍人哼了一声,道:“就算我不揍你,你伯父也饶你不过。”双

腿一挟,白马行走如飞,向玉虚散人奔去。

木婉清见那队骑兵身披锦衣,甲胄鲜明,兵器擦得闪闪

生光,前面二十人手执仪仗,一面朱漆牌上写着“大理镇南

王段”六字,另一面虎头牌上写着“保国大将军段”六字。她

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儿,见了这等威仪排场,心下也不

禁肃然,问段誉道:“喂,这镇南王,保国大将军,就是你爹

爹么?”

段誉笑着点头,低声道:“那就是你公公了。”

木婉清勒马呆立,霎时间心中一片茫然。她呆了半晌,纵

马又向段誉身边驰去。大道上前后左右都是人,她心中突然

只觉说不出的孤寂,须得靠近段誉,才稍觉平安。

镇南王在玉虚散人马前丈余处勒定了马,两人你望我一

眼,我望你一眼,谁都不开口。段誉道:“妈,爹爹亲自来接

你啦。”玉虚散人道:“你去跟伯母说,我到她那里住几天,打

退了敌人之后,我便回玉虚观去。”镇南王陪笑道:“夫人,你

的气还没消么?咱们回家之后,我慢慢跟你陪礼。”玉虚散人

沉着脸道:“我不回家,我要进宫去。”

段誉道:“很好,咱们先进宫去,拜见了伯父、伯母再说。

妈,这次儿子溜到外面去玩,伯父一定生气,爹爹多半是不

肯给我说情的了。还是你帮儿子去说几句好话罢。”玉虚散人

道:“你越大越不成话了,须得让伯父重重打一顿板子才成。”

段誉笑道:“打在儿身上,痛在娘心里,还是别打的好。”玉

虚散人给他逗得一笑,道:“呸!打得越重越好,我才不可怜

呢。”

镇南王和玉虚散人之间本来甚是尴尬,给段誉这么插科

打诨,玉虚散人开颜一笑,僵局便打开了。段誉道:“爹,你

的马好,怎地不让给妈骑?”玉虚散人说道:“我不骑!”向前

直驰而去。

段誉纵马追上,挽住母亲坐骑的辔头。镇南王已下了马,

牵过自己的马去。段誉嘻嘻直笑,抱起母亲,放在父亲的白

马鞍上,笑道:“妈,你这么一位绝世无双的美人儿,骑了这

匹白马,更加好看了。可不真是观世音菩萨下凡吗?”玉虚散

人笑道:“你那木姑娘才是绝世无双的美人儿,你取笑妈这老

太婆么?”

镇南王转头向木婉清看去。段誉道:“她……她是木姑娘,

是儿子结交的……结交的好朋友。”镇南王见了儿子神色,已

知其意,见木婉清容颜秀丽,暗暗喝彩:“誉儿眼光倒是不错。”

见木婉清眼光中野气甚浓,也不过来拜见,心道:“原来是个

不知礼数的乡下女孩儿。”心中记挂着高昇泰的伤势,快步走

到他身边,说道:“泰弟,你内伤怎样?”伸指搭他腕脉。高

昇泰道:“我督脉上受了些伤,并不碍事,你……你不用损耗

功力……”一言未毕,镇南王已伸出右手食指,在他后颈中

点了三指,右掌按住他腰间。

镇南王头顶冒出丝丝白气,过了一盏茶时分,才放开左

掌。高昇泰道:“淳哥,大敌当前,你何苦在这时候为我耗损

内力?”镇南王笑道:“你内伤不轻,早治一刻好一刻。待得

见了大哥,他就不让我动手,自己要出指了。”

木婉清见高昇泰本来脸色白得怕人,但只这片刻之间,双

颊便有了红晕,心道:“原来段郎的爹爹内功深厚之极,怎地

段郎他……他却又全然不会武功?”

褚万里牵过一匹马来,服侍镇南王上马。镇南王和高昇

泰并骑徐行,低声询问敌情。段誉与母亲有说有笑,在铁甲

卫士前后拥卫之下向大理城驰去,却不免将木婉清冷落了。

黄昏时分,一行人进了大理城南门。“镇南”、“保国”两

面大旗所到之处,众百姓大声欢呼:“镇南王爷千岁!”“大将

军千岁!”镇南王挥手作答。

木婉清见大理城内人烟稠密,大街上青石平铺,市肆繁

华。过得几条街道,眼前笔直一条大石路,大路尽头耸立着

无数黄瓦宫殿,夕阳照在琉璃瓦上,金碧辉煌,令人目为之

眩。一行人来到一座牌坊之前,一齐下马。木婉清见牌坊上

写着四个大金字“圣道广慈”,心想:“这定是大理国的皇宫

了。段郎的伯父竟住在皇宫之中,想必位居高官,也是个甚

么王爷、大将军之流。”

一行人走过牌坊,木婉清见宫门上的匾额写着“圣慈

宫”三个金字。一个太监快步走将出来,说道:“启禀王爷:

皇上与娘娘在王爷府中相候,请王爷、王妃回镇南王府见驾。”

镇南王道:“是了!”段誉笑道:“妙极,妙极!”玉虚散人横

他一眼,嗔道:“妙甚么?我在皇宫中等候娘娘便是。”那太

监道:“娘娘吩咐,务请王妃即时朝见,娘娘有要紧事和王妃

商量。”玉虚散人低声道:“有甚么要紧事了?诡计多端。”段

誉知道这是皇后故意安排,料到他母亲不肯回自己王府,是

以先到镇南王府去相候,实是撮合他父母和好的一番美意,心

下甚喜。

一行人出牌坊后上马,折而向东,行了约莫两里路,来

到一座大府第前。府门前两面大旗,旗上分别绣的是“镇

南”、“保国”两字,府额上写的是“镇南王府”。门口站满了

亲兵卫士,躬身行礼,恭迎王爷、王妃回府。

镇南王首先进了府门,玉虚散人踏上第一级石阶,忽然

停步,眼眶一红,怔怔的掉下泪来。段誉半拉半推,将母亲

拥进了大门,说道:“爹,儿子请得母亲回来,立下大功,爹

爹有甚么奖赏?”镇南王心中喜欢,道:“你向娘讨赏,娘说

赏甚么,我便照赏。”玉虚散人破涕为笑,道:“我说赏你一

顿板子。”段誉伸了伸舌头。

高昇泰等到了大厅上,分站两旁,镇南王道:“泰弟,你

身上有伤,快坐下。”段誉向木婉清道:“你在此稍坐片刻,我

见过皇上、皇后,便来陪你。”木婉清实是不愿他离去,但也

无法阻止,只得委委曲曲的点了点头,径在首座第一张椅上

坐了下来。其余诸人一直站着,直等镇南王夫妇和段誉进了

内堂,高昇泰这才坐下,但褚万里、古笃诚、朱丹臣等人却

仍垂手站立。

木婉清也不理会,放眼看那大厅,只见正中一块横匾,写

着“邦国柱石”四个大字,下首署着“丁卯御笔”四个小字,

楹柱中堂悬满了字画,一时也看不了这许多,何况好多字根

本不识。侍仆送上清茶,恭恭敬敬的举盘过顶。木婉清心想:

“这些人古怪真多。”又见只有她自己与高昇泰两人有茶。朱

丹臣等一干人迎敌之时威风八面,到了镇南王府,却恭谨肃

立,大气也不敢透一口,哪里像甚么身负上乘武功的英雄好

汉?

过得半个时辰,木婉清等得不耐烦起来,大声叫道:“段

誉,段誉,干么还不出来?”

大厅上虽站满了人,但人人屏息凝气,只声不出,木婉

清突然大叫,谁都吓了一跳。高昇泰微笑道:“姑娘稍安毋躁,

小王爷这就出来。”木婉清奇道:“甚么小王爷?”高昇泰道:

“段公子是镇南王世子,那不是小王爷么?”木婉清自言自语:

“小王爷,小王爷!这书呆子像甚么王爷?”

只见内堂走出一名太监,说道:“皇上有旨:着善阐侯、

木婉清进见。”高昇泰见那太监出来,早已恭恭敬敬的站立。

木婉清却仍大刺刺的坐着,听那太监直呼己名,心中不喜,低

声道:“姑娘也不称一声,我的名字是你随便叫得的么?”高

昇泰道:“木姑娘,咱们去叩见皇上。”

木婉清虽是天不怕、地不怕,听说要去见皇帝,心头也

有些发毛,只得跟在高昇泰之后,穿长廊,过庭院,只觉走

不完的一间间屋子,终于来到一座花厅之外。

那太监报道:“善阐侯、木婉清朝见皇上、娘娘。”揭开

了帘子。

高昇泰向木婉清使个眼色,走进花厅,向正中坐着的一

男一女跪了下去。

木婉清却不下跪,见那男人长须黄袍,相貌清俊,问道:

“你就是皇帝么?”

这居中而坐的男子,正是大理国当今皇帝段正明,帝号

称为保定帝。大理国于五代后晋天福二年建国,比之赵匡胤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还早了廿三年。大理段氏其先为武威郡

人,始祖段俭魏,佐南诏大蒙国蒙氏为清平官,六传至段思

平,官运海节度使,丁酉年得国,称太祖神圣文武帝。十四

传而到段正明,已历一百五十余年。

是时北宋汴梁哲宗天子在位,年岁尚幼,太皇太后高氏

垂帘听政。这位太皇太后任用名臣,废除苛政,百姓康乐,华

夏绥安,实是中国历代第一位英明仁厚的女主,史称“女中

尧舜”。大理国僻处南疆,历代皇帝崇奉佛法,虽自建帝号,

对大宋一向忍让恭顺,从来不以兵戎相见。保定帝在位十一

年,改元三,曰保定、建安、天祐,其时正当天祐年间,四

境宁静,国泰民安。

保定帝见木婉清不向自己跪拜,开口便问自己是否皇帝,

不禁失笑,说道:“我便是皇帝了。你说大理城里好玩么?”木

婉清道:“我一进城便来见你了,还没玩过。”保定帝微笑道:

“明儿让誉儿带你到处走走,瞧瞧我们大理的风光。”木婉清

道:“很好,你陪我们一起去吗?”她此言一出,众人都忍不

住微笑。

保定帝回视坐在身旁的皇后,笑道:“皇后,这娃儿要咱

们陪她,你说陪不陪?”皇后微笑未答。木婉清向她打量了几

眼,道:“你是皇后娘娘吗?果然挺美丽的。”保定帝呵呵大

笑,说道:“誉儿,木姑娘天真诚朴,有趣得紧。”

木婉清问道:“你为甚么叫他誉儿?他常说的伯父,就是

你了,是不是?他这次私逃出外,很怕你生气,你别打他了,

好不好?”保定帝微笑道:“我本要重重打他五十记板子,既

是姑娘说情,那就饶过了。誉儿,你还不谢谢木姑娘。”

段誉见木婉清逗得皇上高兴,心下甚喜,知道伯父性子

随和,便向木婉清深深一揖,说道:“谢过木姑娘说情之德。”

木婉清还了一礼,低声道:“你伯父答允不打你,我就放心了,

谢倒是不用谢的。”转头又向保定帝道:“我只道皇帝总是个

很凶很可怕的人,哪知道你……你很好!”

保定帝除了幼年时曾得父皇、母后如此称赞之外,十余

年来人人见他恭敬畏惧,从未有人赞过他“你很好”三字,但

见木婉清犹如浑金璞玉,全然不通世故人情,对她更增三分

喜欢,向皇后道:“你有甚么东西赏她?”

皇后从左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了过去,道:“赏了你罢。”

木婉清上前接过,戴上自己手腕,嫣然一笑,道:“谢谢

你啦。下次我也去找一件好看的东西送给你。”皇后微微一笑,

说道:“那我先谢谢你啦。”

忽听得西首数间屋外屋顶上阁的一声响,跟着邻室的屋

上又是阁的一响。

木婉清一惊,知有敌人来袭,那人来得好快。但听得飕

飕数声,几个人上了屋顶,褚万里的声音喝道:“阁下深夜来

到王府,意欲何为?”

一个嗓子嘶哑的粗声道:“我找徒儿来啦!快叫我乖徒儿

来见我。”正是南海鳄神。

木婉清吃惊更甚,虽知王府中戒备森严,卫士如云,镇

南王、高昇泰、玉虚散人,以及褚古傅朱诸人均武功高强,但

南海鳄神实在太也厉害,如再得叶二娘、云中鹤,以及那个

未曾露过面的“天下第一恶人”相助,四恶联手,倘要强掳

段誉,只怕也是不易阻挡。

只听褚万里喝道:“阁下高徒是谁?镇南王府之中,哪有

阁下的徒儿?快快退去!”

突然间嗤的一声响,半空中伸下一张大手,将厅门上悬

着的帘子撕为两半,人影一晃,南海鳄神已站在厅中。他豆

眼骨溜溜的一转,已见到段誉,哈哈大笑,叫道:“老四说得

不错,乖徒儿果然在此。快快求我收你为徒,跟我去学功夫。”

说着伸出鸡爪般的手来,抓向段誉肩头。

镇南王见他这一抓来势劲急,着实厉害,生怕他伤了爱

子,当即挥掌拍去。两人手掌相碰,砰的一声,均感内力受

震。南海鳄神心下暗惊,问道:“你是谁?我来带领我的徒儿,

关你甚么事?”镇南王微笑道:“在下段正淳。这孩子是我儿

子,几时拜你为师了?”

段誉笑道:“他硬要收我为徒,我说早已拜过师父了,可

是他偏偏不信。”

南海鳄神瞧瞧段誉,又瞧瞧镇南王段正淳,说道:“老的

武功倒很强,小的却是一点不会,我就不信你们是爷儿俩。段

正淳,咱们马马虎虎,就算他是你的儿子好了。可是你教武

功的法子不对,你儿子太过脓包。可惜,嘿嘿,可惜。”段正

淳道:“可惜甚么?”南海鳄神道:“你儿子很像我,是块极难

得的学武材料,只须跟我学得十年,包他成为武林中一个了

不起的高手。”

段正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适才跟他对掌,已知此

人武功好生了得,正待回答,段誉已抢着说道:“岳老三,你

武功不行,不配做我师父,你回南海万鳄岛去再练二十年,再

来跟人谈论武学。”南海鳄神大怒,喝道:“凭你这小子,也

配说我武功不行?”

段誉道:“我问你:‘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

则改’,那是甚么意思?”南海鳄神一呆,怒道:“那有甚么意

思?胡说八道。”段誉道:“你连这几句最浅近的话也不懂,还

谈甚么武学?我再问你:‘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

其道大光。’那又是甚么意思?”

保定帝、镇南王、高昇泰等听到他引《易经》中的话来

戏弄此人,都不禁好笑。木婉清虽不懂他说些甚么,但猜到

多半是酸秀才在掉书包。

南海鳄神一怔之间,只见各人脸上均有嘲笑之意,料想

段誉说的多半不是好话,大吼一声,便要出掌相击。段正淳

踏上半步,拦在他与儿子之间。

段誉笑道:“我说的都是武功秘诀,其中奥妙无穷,料你

也不懂。你这等井底之蛙,居然想做我师父,岂不笑歪了天

下人的嘴巴?哈哈,我的师父有的是玉洞神仙,有的是饱学

宿儒,有的是大德高僧。你啊,再学十年,也未必能拜我为

师。”

南海鳄神大吼:“你拜的师父是谁?叫他出来,露几手给

我瞧瞧。”

段正淳见来者只是四恶之一,武功虽然不弱,比自己可

还差了一筹,不妨拿这浑人来戏耍一番,以博皇上、皇后与

夫人一粲,当下由得儿子信口胡说,也不出言阻止。

段誉见伯父脸上笑嘻嘻地,父亲又对己纵容,更加得意

了,向南海鳄神道:“好,你有胆子便在这里,我去请我师父

来,你可别吓得逃走。”南海鳄神怒道:“我岳老二一生纵横

江湖,怕过谁来?快去,快去。”段誉转身出房。

南海鳄神向各人脸上逐一瞧去,只见人人都是脸露微笑,

心想:“我这徒儿武功这等差劲,狗屁不如,他师父会有甚么

能耐?老子半点也不用怕他。”

只听得靴声橐橐,两个人走近房来。段誉在门外说道:

“岳老三这家伙逃走了么?爹,你别让他逃走,我师父来啦。”

南海鳄神吼道:“我逃什么?他妈的,快叫你师父进来。你不

肯改投明师,想是你的暗师不答允。我先把你的狗屁师父的

脖子扭断,你没了师父,就非拜我为师不可。哈哈,这主意

高明之极。”

他自称自赞声中,段誉带了一人进来,众人一见,忍不

住哈哈大笑。

这人小帽长袍,两撇焦黄鼠须,眯着一双红眼睛,缩头

耸肩,形貌猥琐,玉虚散人等认得乃是王府中管帐师爷的手

下霍先生。这人整日价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专爱和王府中

的仆役赌博。这时带着七分酒意,胸前满是油腻,被段誉拖

着手臂,畏畏缩缩的不敢进来。一进花厅,便向保定帝和皇

后叩下头去。保定帝不认得他是谁,说道:“罢了!”

段誉挽着霍先生的手臂,向南海鳄神道:“岳老三,我诸

位师尊之中,以这位师父武功最浅,你须先胜得了他,方能

跟我另外的师父比武。”南海鳄神哇哇大叫,说道:“三招之

内,我岳老二若不将他摔个稀巴烂,我拜你为师。”段誉眼光

一亮,说道:“你这话是真是假?男子汉大丈夫,说过的话倘

若不作数,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南海鳄神叫道:“来,来,

来!”段誉道:“倘若只比三招,那就不用我师父动手,我自

己来接你三招也成。”

南海鳄神听到云中鹤的传言,匆匆忙忙赶来大理镇南王

府,一心只想擒去段誉,要他作南海一派的传人,待得和段

正淳对了一掌,始有惧意,觉得要在这许多高手环绕之下擒

走段誉,实在大为不易,单是徒儿的老子,恐怕就打他不过,

听得段誉愿和自己动手,当真再好不过,一出手就可将他扣

住,段正淳等武功再强,也就不敢动弹,只有眼睁睁的让自

己将徒儿带走,便道:“好,你来接我三招,我不出内力,决

不伤你便是。”

段誉道:“咱们言语说明在先,三招之内你如打我不倒,

那便如何?”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他知道段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

弱书生,别说三招,就是半招也接不住,便道:“三招之内要

是打你不倒,我就拜你为师。”段誉笑道:“这里大家都听见

了,你赖不赖?”南海鳄神怒道:“岳老二说话,素来说一是

一,说二是二。”段誉道:“岳老三!”南海鳄神道:“岳老二!”

段誉道:“岳老三!”南海鳄神道:“快来动手,罗里罗唆的干

甚么?”段誉走上两步,和他相对而立。

厅中众人自保定帝、皇后而下,除了木婉清外,人人都

是看着段誉长大的,均知他好文厌武,从来没学过武功,这

次保定帝和段正淳逼着他练武,他竟离家出走,别说和一流

高手过招,就是平常的卫士兵卒,他也决计不是对手。初时

众人均知他是故意戏弄这浑人,但到后来说话僵了,竟逼得

真要和他放对。虽然南海鳄神一心想收他为徒,不致伤他性

命,但这人性子凶野,说不定突然间狂性大发,段誉以金枝

玉叶之体,如何可轻易冒险?玉虚散人首先出言拦阻:“誉儿

莫要胡闹,这等山野匹夫,不必多加理会。”皇后也道:“善

阐侯,你下令擒了这个狂徒。”

善阐侯高昇泰躬身道:“臣高昇泰接旨。”转身喝道:“褚

万里、古笃诚、傅思归、朱丹臣四人听令:娘娘有旨,擒了

这个犯驾狂徒。”褚万里等四人一齐躬身道:“臣接旨。”

南海鳄神眼见众人要群起而攻,喝道:“你们大伙儿都来

好了,老子也不怕。你两个是皇帝、皇后吗?你两个也上罢!”

段誉双手急摇,道:“慢来,慢来,让我跟他比了三招再

说。”

保定帝素知这侄儿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说不定他暗中另

有机谋,好在南海鳄神不会伤他性命,又有兄弟和善阐侯在

旁照料,决无大碍,便道:“众人且住,让这狂徒领教一下大

理国小王子的高招,也无不可。”

褚万里等四人本要一拥而上,听得皇上有旨,当即站定。

段誉道:“岳老三,咱们把话说明在先,你在三招中打我

不倒,就拜我为师。我虽做你师父,但你资质太笨,武功我

是不能教你的。你答不答允?”南海鳄神怒道:“谁要你教武

功?你又会甚么狗屁武功了?”段誉道:“好,那你答允了。拜

师之后,师尊之命,便不可有违,我要你做甚么,你便须遵

命而行,否则欺师灭祖,不合武林规矩。你答不答允?”南海

鳄神不怒反笑,说道:“这个自然。你拜我为师之后,也是这

样。”

段誉将所学的凌波微步默想了十几步,觉得要逃过他三

招,似乎也并不难,但一生从未和人动过手,这南海鳄神武

功又太高,毕竟全无把握,还是预留后步的为妙,说道:“就

是这样。不过你要收我为徒,须得将我几位师父一一打败,显

明你武功确比我各位师父都高,我才拜你为师。”心想:“要

是给他三招之内一把抓住,我就将这里武功高强之人一个个

说成是我师父,让他一个个打去便了。”南海鳄神道:“好罢!

好罢!你尽说不练,那可不像我了。咱们南海派说打就打,不

能含糊。”

段誉指着他身后,微笑道:“我一位师父早已站在你的背

后……”南海鳄神不觉背后有人,回头一看。段誉陡然间斜

上一步,有若飘风,毛手毛脚的抓住了他胸口“膻中穴”,大

拇指对准了穴道正中。这一手法笨拙之极,但段誉身上蕴藏

了无量剑七名弟子的内力,虽然不会运用,一抓之下,劲道

却也不小。南海鳄神只感胸口一窒,段誉左手又已抓住他肚

脐上的“神阙穴”。“北冥神功”卷轴上所绘经脉穴道甚多,段

誉只练过手太阴肺经和任脉两图,这“膻中”、“神阙”两穴,

正是任脉中的两大要穴。

南海鳄神一惊之下,急运内力挣扎,突觉内力自膻中穴

急泻而出,全身便似脱力一般,更是惊惶无已。段誉已将他

身子倒举起来,头下脚上的摔落,腾的一声,他一个秃秃的

大脑袋撞在地下。幸好花厅中铺着地毯,并不受伤,他急怒

之下,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左手便向段誉抓去。

厅上众人见此变故,无不惊诧万分。段正淳见南海鳄神

出抓凌厉,正要出手阻格,却见段誉向左斜走,步法古怪之

极,只跨出一步,便避开了对方奔雷闪电般的这一抓。段正

淳喝采:“妙极!”南海鳄神第二掌跟着劈到。段誉并不还手,

斜走两步,又已闪开。

南海鳄神两招不中,又惊又怒,只见段誉站在自己面前,

相距不过三尺,突然间一声狂吼,双手齐出,向他胸腹间急

抓过去,臂上、手上、指上尽皆使上了全力,狂怒之下,已

顾不得双爪若是抓得实了,这个“南海派未来传人”便是破

胸开膛之祸。

保定帝、段正淳、玉虚散人、高昇泰四人齐声喝道:“小

心!”却见段誉左踏一步,右跨一步,轻飘飘的已转到了南海

鳄神背后,伸手在他秃顶上拍了一掌。

南海鳄神惊觉对方手掌居然神出鬼没的拍到了自己头

顶,暗叫:“我命休矣!”但头皮和掌心一触,立知这一掌之

中全无内力,左掌翻上,嗤的一下,将段誉手背上抓破了五

条血痕。段誉急忙缩手,南海鳄神一抓余力未衰,五根手指

滑将下来,竟在自己额头上也抓出了五条血痕。

段誉连避三招,本来已然得胜,但童心大起,在南海鳄

神脑门上拍了一掌,他既不知自己内力已颇为不弱,自也丝

毫不会使用,险些反被擒住,当下脚步连错,躲到了父亲身

后,已吓得脸上全无血色。

玉虚散人向儿子白了一眼,心道:“好啊,你向伯父与爹

爹学了这等奇妙功夫,竟一直瞒着我。”

木婉清大声道:“岳老三,你三招打他不倒,自己反被他

摔了一交,快磕头拜师啊。”南海鳄神抓了抓耳根,红着脸道:

“他又不是真的跟我动手,这个不算。”木婉清伸手指括脸,道:

“羞不羞?你不拜师,那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了。你愿意拜师

呢,还是愿意做乌龟儿子王八蛋?”南海鳄神怒道:“都不愿。

我要跟他打过。”

段正淳见儿子的步法巧妙异常,实是瞧不出其中的诀窍,

低声在他耳边道:“你别伸手打他,只乘机拿他穴道。”段誉

低声道:“儿子害怕起来了,只怕不成。”段正淳低声道:“不

用怕,我在旁边照料便是。”

段誉得父亲撑腰,胆气为之一壮,从段正淳背后转身出

来,说道:“你三招打不倒我,便应拜我为师了。”南海鳄神

大吼一声,发掌向他击去。

段誉向东北角踏了一步,轻轻易易的便即避开,喀喇一

声,南海鳄神这掌击烂了一张茶几。段誉凝神一志,口中轻

轻念道:“观我生,进退。艮其背,不获其人;行其庭,不见

其人。鼎耳革,其行塞。剥,不利有攸往。羝羊触藩,不能

退,不能遂。”竟是不看南海鳄神的掌势来路,自管自的左上

右下,斜进直退。南海鳄神双掌越出越快,劲力越来越强,花

厅中砰嘭、喀喇、呛啷、乒乓之声不绝,椅子、桌子、茶壶、

茶杯纷纷随着他掌力而坏,但始终打不到段誉身上。

转眼间三十余招已过,保定帝和镇南王兄弟早瞧出段誉

脚步虚浮,确然不会半点武功,只是不知他如何得了高人传

授,学会一套神奇之极的步法,踏着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每

一步都是匪夷所思。他倘若真和南海鳄神对敌,只一招便已

毙于敌人掌底,但他只管自己走自己的,南海鳄神掌力虽强,

始终打他不着。再看一会,两兄弟互视一眼,脸上都闪过一

丝忧色,同时想到:“这南海鳄神假使闭起眼睛,压根儿不去

瞧誉儿到了何处,随手使一套拳法掌法,数招间便打到他了。”

但见南海鳄神的脸色越转越黄,眼睛越睁越大,却没想到这

个法子,掌法变幻,总是和段誉的身子相差了一尺两尺。

然而这么缠斗下去,段誉纵然不受损伤,要想打倒对方,

却也万万不能。保定帝又看了半晌,说道:“誉儿,走慢一半,

迎面过去,拿他胸口穴道。”

段誉应道:“是!”放慢了脚步,迎面向南海鳄神走去,目

光和他那张凶狠焦黄的脸一对,心下登生怯意,脚下微一窒

滞,已偏了方位。南海鳄神一抓插下,从段誉脑袋左侧直划

下去,插得他左耳登时鲜血淋漓。段誉耳上疼痛,怯意更甚,

加快脚步的横转直退,躲到了段正淳背后,苦笑道:“伯父,

那不成!”

段正淳怒道:“我大理段氏子孙,焉有与人对敌而临阵退

缩的?快去打过,伯父教的不错。”玉虚散人疼惜儿子,插口

道:“誉儿已和他对了六十余招,段氏门中有此佳儿,你还嫌

不足么?誉儿,你早胜啦,不用打了。”段正淳道:“不用担

心,我担保他死不了。”玉虚散人心中气苦,泪水盈盈,便欲

夺眶而出。

段誉见了母亲这等情景,心下不忍,鼓起勇气,大步而

出,喝道:“我再跟你斗过。”这次横了心,左穿右插的回旋

而行,越走越慢,待得与南海鳄神相对,眼光不和他相接,伸

出双手,便往他胸口拿去。

南海鳄神见他出手虚软无力,哈哈大笑,斜身反手,来

抓他肩头,不料段誉脚下变化无方,两人同时移身变位,两

下里一靠,南海鳄神的胸口刚好凑到段誉手指上。段誉看准

穴道方位,右手抓住了他“膻中穴”,左手抓住了“神阙穴”。

他内力全然不会运使,虽已抓住了两处要穴,但若南海鳄神

置之不理,不运内力而缓缓摆脱,段誉原也丝毫奈何他不得。

可是南海鳄神要害受制,心中一惊,双手急伸,突袭对方面

门。这一招以攻为守,攻的是段誉眼目要害,武学中所谓

“攻敌之不得不救”,敌人再强,也非回手自救不可,那就摆

脱了自己的危难,原是极高明的打法。不料段誉于临敌应变

之道一窍不通,对方手指抓到,他全没想到急速退避,双手

仍是抓住南海鳄神的穴道。

这一下可就错有错着,南海鳄神体内气血翻滚,涌到两

处穴道处忽遇阻碍,同时“膻中穴”中内力又汹涌而出,双

手伸到与段誉双眼相距半尺之处,手臂便不听使唤,再也伸

不过去。他吸一口真气,再运内力。

段誉右手大拇指的“少商穴”中只觉一股大力急速涌入。

南海鳄神内力之强,与无量剑七名弟子自是不可相提并论,段

誉登时身子摇晃,立足不定。他知局势危急,只需双手一离

对方穴道,自己立时便有性命之忧,是以身上虽说不出的难

受,还是勉力支撑。

段正淳和段誉相距不过数尺,见他脸如涂丹,越来越红,

当即伸出食指抵在他后心“大椎穴”上。大理段氏“一阳

指”神功驰名天下,实是非同小可,一股融和的暖气透将过

去,激发段誉体内原有的内力。南海鳄神全身剧震,慢慢软

倒。段正淳伸手扶住儿子。段誉内息回顾,将南海鳄神送入

自己手太阴肺经的内力缓缓贮向气海,一时却也说不出话来。

段正淳以“一阳指”暗助儿子,合父子二人之力方将南

海鳄神制服,厅上众人均了然于心,虽是如此,南海鳄神折

服在段誉之下,却也无可抵赖。

此人也真了得,段誉双手一离穴道,他略一运气,便即

跃起身来,眯着一对豆眼凝视段誉,脸上神情古怪之极,又

是诧异,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木婉清叫道:“岳老三,我瞧你定是甘心做乌龟儿子王八

蛋,拜师是不肯拜的了。”南海鳄神怒道:“我偏偏叫你料想

不到,拜师便拜师,这乌龟儿子王八蛋,岳老二是决计不做

的。”说着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向段誉连磕

了八个响头,大声叫道:“师父,弟子岳老二给你磕头。”

段誉一呆,尚未回答,南海鳄神已纵身跃起,出厅上了

屋顶。屋上“啊”的一声惨呼,跟着砰的一响,一个人被掷

进厅来,却是一名王府卫士,胸口鲜血淋漓,心脏已被他伸

指挖去,手足乱动,未即便死,神情极是可怖。这卫士的武

功虽不及褚万里等,却也非泛泛,居然被他举手间便将心挖

去,四大卫护近在身旁,竟不及相救。众人见了无不变色。

木婉清怒道:“郎君,你收的徒儿太也岂有此理。下次遇

到,非叫他吃点苦头不可。”段誉一颗心兀自怦怦大跳,说道:

“我侥幸得胜,全仗爹爹相助。下次若再遇到,只怕我的心也

教他挖了去,有甚么本事叫他吃苦头?”

古笃诚和傅思归将那卫士的尸体抬了出去,段正淳吩咐

厚加抚恤,妥为安葬。

那七分醉、三分醒的霍先生只吓得簌簌发抖,退了下去。

保定帝道:“誉儿,你这套步法,当是从伏羲六十四卦方

位中化将出来的,却是何人所授?当真高明。”段誉道:“孩

儿是从一个山洞中胡乱学来的,却不知对也不对,请伯父指

点。”保定帝问道:“如何从山洞中学来?”

段誉于是略叙如何跌入无量山深谷,闯进山洞,发见一

个绘有步法的卷轴。至于玉像、裸女等等,自然略而不提,这

些身子裸露的神仙姊姊图像,如何能给伯父、伯母、爹爹、妈

妈见到?而木婉清得知自己为神仙姊姊发痴,更非大发脾气

不可。叙述不详,那也是夫子笔削春秋、述而不作的遗意了。

段誉说罢,保定帝道:“这六十四卦的步法之中,显是隐

伏有一门上乘内功,你倒从头至尾的走一遍看。”段誉应道:

“是!”微一凝思,一步步的走将起来。保定帝、段正淳、高

昇泰等都是内功深厚之人,但于这步法的奥妙,却也只能看

出了二三成。段誉六十四卦走完,刚好绕了一个大圈,回归

原地。

保定帝喜道:“好极!这步法天下无双,吾儿实是遇上了

极难得的福缘。你母亲今日回府。吾儿陪娘多喝一杯罢。”转

头向皇后道:“咱们回去了罢!”皇后站起身来,应道:“是!”

段正淳等恭送皇帝、皇后起驾回宫,直送回镇南王府的

牌楼之外。

七 无计悔多情

段正淳等回到府中,内堂张宴。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妇

和段誉之外,便是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宫婢倒有十七八

人。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见过如此荣华富贵的气象?每一

道菜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她见镇南王夫妇将自己视作

家人,俨然是两代夫妇同席欢叙,自是芳心窃喜。

段誉见母亲对父亲的神色仍是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

吃荤,只挟些素菜来吃,便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站起,说

道:“妈,儿子敬你一杯。恭贺你跟爹爹团聚,咱三人得享天

伦之乐。”玉虚散人道:“我不喝酒。”段誉又斟了一杯,向木

婉清使个眼色,道:“木姑娘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着酒杯

站起来。

玉虚散人心想对木婉清不便太过冷淡,便微微一笑,说

道:“姑娘,我这个孩儿淘气得紧,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

帮我管管他才是。”木婉清道:“他不听话,我便老大耳括子

打他。”玉虚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

“正该如此。”

玉虚散人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烛光之下,木

婉清见她素手纤纤,晶莹如玉,手背上近腕处有块殷红如血

的红记,不由得全身一震,颤声道:“你……你的名字……可

叫作刀白凤?”玉虚散人笑道:“我这姓氏很怪,你怎么知道?”

木婉清颤声问:“你……你便是刀白凤?你是摆夷女子,从前

是使软鞭的,是不是?”玉虚散人见她神情有异,但仍不疑有

他,微笑道:“誉儿待你真好,连我的闺名也跟你说了。你的

郎君便有一半是摆夷人,难怪他也这么野。”木婉清道:“你

当真是刀白凤?”玉虚散人微笑道:“是啊!”

木婉清叫道:“师恩深重,师命难违!”右手一扬,两枚

毒箭向刀白凤当胸射去。

筵席之间,四人言笑晏晏,亲如家人,那料到木婉清竟

会突然发难?刀白凤的武功与木婉清本就差相仿佛,这时两

人相距极近,又是变起俄顷,猝不及防,眼看这两只毒箭势

非射中不可。段正淳坐在对席,是在木婉清背后,“啊哟”一

声叫,伸指急点,但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却不能救得妻

子。

段誉曾数次见木婉清言谈间便飞箭杀人,她箭上喂的毒

药厉害非常,端的是见血封喉,一见她挥动衣袖,便知不妙,

他站在母亲身旁,苦于不会武功,无法代为挡格,当即脚下

使出“凌波微步”,斜刺里穿到,挡在母亲身前,卜卜两声,

两枚毒箭正中他胸口。木婉清同时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

也不能动弹。

段正淳应变奇速,飞指而出,连点段誉中箭处周围八处

穴道,使得毒血暂时不能归心,反手勾出,喀的一声,已卸

脱木婉清右臂关节,令她不能再发毒箭,然后拍开她穴道,厉

声道:“取解药来!”

木婉清颤声道:“我……我只要杀刀白凤,不是要害段

郎。”忍住右臂剧痛,左手忙从怀中取出两瓶解药,道:“红

的内服,白的外敷,快,快!迟了便不及相救。”

刀白凤见她对段誉的关切之情确是出于真心,已约略猜

到其中原由,夹手夺过解药,将两颗红色药丸喂入儿子口中,

白色的乃是药粉,她抓住箭尾,轻轻拔出两枝短箭,然后在

伤处敷上药粉。木婉清道:“谢天谢地,他……他性命无碍,

不然我……我……”

三人焦急万状,却不知段誉自食了万毒之王的“莽牯朱

蛤”之后,已然诸毒不侵,木婉清箭上剧毒奈何不得他丝毫,

就算不服解药,也是无碍。只是他中箭后胸口剧痛,这毒箭

中者立毙,他见得多了,只道自己这一次非死不可,惊吓之

下,昏倒在母亲怀中。

段正淳夫妇目不转瞬的望着伤口,见流出来的血顷刻间

便自黑转紫,自紫转红,这才同时吁了一口气,知道儿子的

性命已然保住。

刀白凤抱起儿子,送入他卧室之中,替他盖上了被,再

搭他脉息,只觉脉搏均匀有力,实无半分虚弱迹象,心下喜

慰,却又不禁诧异,于是又回暖阁中来。

段正淳问道:“不碍吧?”刀白凤不答,向木婉清道:“你

去跟修罗刀秦红棉说……”段正淳听到“修罗刀秦红棉”六

字,脸色一变,说:“你……你……”刀白凤不理丈夫,仍是

向着木婉清道:“你跟她说,要我性命,尽管光明正大的来要,

这等鬼蜮伎俩,岂不教人笑歪了嘴?”木婉清道:“我不知修

罗刀秦红棉是谁?”刀白凤奇道:“那么是谁叫你来杀我的?”

木婉清道:“是我师父。我师父叫我来杀两个人。第一个

便是你,她说你手上有一块红记,名叫刀白凤,是摆夷女子,

相貌很美,以软鞭作兵刃。她没……没说你是道姑打扮。我

见你使的兵刃是拂尘,又叫作玉虚散人,全没想到便是师父

要杀……要杀之人,更没想到你是段郎的妈妈……”说到这

里珠泪滚滚而下。

刀白凤道:“你师父叫你去杀的第二个人,是‘俏药叉’

甘宝宝?”木婉清道:“不,不!‘俏药叉’甘宝宝是我师叔。

她叫人送信给我师父,说是两个女子害苦了我师父一生,这

大仇非报不可……”刀白凤道:“啊,是了。那另一个女子姓

王,住在苏州,是不是?”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我

和师父先去苏州杀她,这坏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方又

怪,我没见到她面,反给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来。”

段正淳低头听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刀白凤腮边突然滚下眼泪,向段正淳道:“望你好好管教

誉儿。我……我去了。”段正淳道:“凤凰儿,那都是过去的

事了,你何必放在心上?”刀白凤幽幽的道:“你不放在心上,

我却放在心上,人家也都放在心上。”突然间飞身而起,从窗

口跃了出去。

段正淳伸手拉她衣袖,刀白凤回手挥掌,向他脸上击去。

段正淳侧头避开,嗤的一声,已将她衣袖拉下了半截。刀白

凤转过头来,怒道:“你真要动武么?”段正淳道:“凤凰儿,

你……”刀白凤双足一登,跃到了对面屋上,跟着几个起伏,

已在十余丈外。

远远听得褚万里的声音喝道:“是谁?”刀白凤道:“是我。”

褚万里道:“啊,是王妃……”此后再无声息,自是去得远了。

段正淳悄立半晌,叹了口气,回入暖阁,见了木婉清脸

色惨白,却并不逃走,段正淳走近身去,喀的一声,接上了

关节。木婉清心想:“我发毒箭射他妻子,不知他要如何折磨

我?”却见他颓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声,便

喝干了,望着妻子跃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过了半晌,又

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了。这么自斟自饮,一连

喝了十二三杯,一壶干了,便从另一壶里斟酒,斟得极慢,但

饮得极快。

木婉清终于不耐烦了,叫道:“你要想甚么古怪惨毒的法

子整治我,快快下手!”

段正淳抬起头来,目不转瞬的向她凝视,隔了良久,缓

缓摇头,叹道:“真像,真像!我早该便瞧了出来,这般的模

样,这般的脾气……”

木婉清听得没头没脑的,问道:“你说甚么?胡说八道。”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来,忽地左掌向后斜劈,飕的一声

轻响,身后的一只红烛随掌风而熄,跟着右掌向后斜劈,又

是一只红烛陡然熄灭,如此连出五掌,劈熄了五只红烛,眼

光始终向前,出掌却行云流水,潇洒之极。

木婉清惊道:“这……这是‘五罗轻烟掌’,你怎么也会?”

段正淳苦笑道:“你师父教过你罢?”木婉清道:“我师父说,

这套掌法她决不传人,日后要带进棺材里去。”段正淳道:

“嗯,她说过决不传人,日后要带入土中?”木婉清道:“是啊!

不过师父当我不在面前之时,时常独个儿练,我暗中却瞧得

多了。”段正淳道:“她独自常常使这掌法?”木婉清点头道:

“是。师父每次练了这套掌法,便要发脾气骂我。你……你怎

么也会?似乎你使得比我师父还好。”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这‘五罗轻烟掌’,是我教你师

父的。”

木婉清吃了一惊,可是又不得不信,她见师父掌劈红烛

之时,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决不如段

正淳这般随心所欲,挥洒自如,结结巴巴的道:“那么你是我

师父的师父,是我的太师父?”

段正淳摇头道:“不是!”以手支颐,轻轻自言自语:“她

每次练了掌法,便要发脾气,她说这掌法决不传人,要带进

棺材里去……”木婉清又问:“那么你……”段正淳摇摇手,

叫她别多问,隔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今年十八岁,是九

月间的生日,是不是?”木婉清跳起身来,奇道:“我的事你

甚么都知道,你到底是我师父甚么人?”

段正淳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嘶哑着声音道:“我……我对

不起你师父。婉儿,你……”木婉清道:“为甚么?我瞧你这

个人挺和气、挺好的啊。”段正淳道:“你师父的名字,她没

跟你说么?”木婉清道:“我师父说她叫作‘幽谷客’,到底姓

甚么,叫甚么,我便不知道了。”段正淳喃喃的道:“幽谷客,

幽谷客……”蓦地里记起了杜甫那首“佳人”诗来,诗句的

一个个字似乎都在刺动他心:“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

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但

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过了半晌,又问:“这许多年来,你师父怎生过日子?你

们住在哪里?”木婉清道:“我和师父住在一座高山背后的一

个山谷里,师父说那便叫作幽谷,直到这次,我们俩才一起

出来。”段正淳道:“你的爹娘是谁?你师父没跟你说过么?”

木婉清道:“我师父说,我是个给爹娘遗弃了的孤儿,我师父

将我从路边捡回来养大的。”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不恨?”

木婉清侧着头,轻轻咬着左手的小指头儿。

段正淳见着这等情景,心中酸楚不禁。木婉清见他两滴

清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不由得大是奇怪,问道:“你为甚么

哭了?”段正淳背转脸去,擦干了泪水,强笑道:“我哪里哭

了?多喝了几杯,酒气上涌。”木婉清不信,道:“我明明见

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会哭么?我从来没见男人哭过,除

非是小孩儿。”

段正淳见她不明世事,更是难过,说道:“婉儿,日后我

要好好待你,方能补我一些过失。你有甚么心愿,说给我听,

我一定尽力给你办到。”

木婉清箭射段夫人后,正自十分担忧,听到他这般说,喜

道:“我用箭射你夫人,你不怪我么?”段正淳道:“正如你说:

‘师恩深重,师命难违’,上代的事,与你并不相干。我自是

不怪你。只是你以后却不可再对我夫人无礼。”木婉清道:

“日后师父问起来,那怎么办?”

段正淳道:“你带我去见你师父,我亲自跟她说。”木婉

清拍手道:“好,好!”随即皱眉道:“我师父常说,天下男子

都是负心薄幸之徒,他从来不见男子的。”

段正淳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问道:“你师父从来不

见男子?”木婉清道:“是啊,师父买米买盐,都叫梁阿婆去

买。有一次梁阿婆病了,叫她儿子代买了送来。师父很是生

气,叫他远远放在门外,不许他提进屋来。”

段正淳叹道:“红棉,红棉,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木婉清道:“你又说‘红棉’了,到底‘红棉’是谁?”段

正淳微一踌躇,说道:“这件事不能永远瞒着你,你师父的真

名字,叫作秦红棉,她外号叫作修罗刀。”木婉清点头道:

“嗯,怪不得你夫人一见我发射短箭的手法,便恶狠狠的问我,

‘修罗刀秦红棉’是我甚么人。那时我可真的不知道,倒不是

有意撒谎。原来我师父叫作秦红棉,这名字挺美啊,不知她

干么不跟我说。”

段正淳道:“我适才弄痛了你的手臂,这时候还痛吗?”木

婉清见他神色温和慈祥,微笑道:“好得多了。咱们去瞧瞧……

瞧瞧你儿子,好不好?我怕箭上的毒性一时去不净。”段正淳

道:“好!”站起身来,又道:“你有甚么心愿,说给我听吧!”

木婉清突然满脸红晕,脸色颇为忸怩,低下了头道:“只

怕……只怕我射过你夫人,她……她恼了我。”段正淳道:

“咱们慢慢求她,或许她将来就不恼了。”木婉清道:“我本来

是不求人的,不过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紧。”突然鼓起了

勇气,道:“镇南王,我说了我的心愿,你真的……真的一定

给我办到吗?”

段正淳道:“只须我力之所及,定要教你心愿得偿。”木

婉清道:“你说过的话,可不能赖。”段正淳脸现微笑,走到

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她头发,眼光中爱怜横溢,说道:

“我自然不赖。”木婉清道:“我和他的婚事,你要给我们作主,

不许他负心薄幸。”说了这句话,脸上神采焕发。

段正淳脸色大变,慢慢退开,坐倒在椅中,良久良久,一

言不发。木婉清感到情形不对,颤声道:“你……你不答允么?”

段正淳说道:“你决计不能嫁给誉儿。”他喉音涩滞,语气却

十分肯定。木婉清心中冰冷,凄然道:“为甚么?他……亲口

答应了我的。”段正淳只说:“冤孽,冤孽!”木婉清道:“他

如果不要我,我……我便杀了他,然后自杀。我……我在师

父面前立过誓的。”段正淳缓缓摇头,说道:“不能够的!”木

婉清急道:“我这就去问他,为甚么不能?”

段正淳道:“誉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见木婉

清神色凄苦,便如十八年前秦红棉陡闻噩耗时一般,再也无

法忍耐,冲口说道:“你不能和誉儿成婚,也不能杀他。”木

婉清道:“为甚么?”段正淳道:“因为……因为……因为段誉

是你的亲哥哥!”

木婉清一对眼睛睁得大大地,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颤

声道:“甚……甚么?你说段郎是我哥哥?”段正淳道:“婉儿,

你知道你师父是你什么人?她是你的亲娘。我……我是你的

爹爹。”

木婉清又是惊恐,又是愤怒,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顿足

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我……我不信!”

突然间窗外幽幽一声长叹,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婉儿,

咱们回家去罢!”木婉清蓦地回过身来,叫道:“师父!”窗子

呀的一声开了,窗外站着一个中年女子,尖尖的脸蛋,双眉

修长,相貌甚美,只是眼光中带着三分倔强,三分凶狠。

段正淳见到昔日的情人秦红棉突然现身,又是惊诧,又

是喜欢,叫道:“红棉,红棉,这几年来,我……我想得你好

苦。”

秦红棉叫道:“婉儿出来!这等负心薄幸之人的家里,片

刻也停留不得。”

木婉清见了师父和段正淳的神情,心底更是凉了,道:

“师父,他……他骗我,说你是我妈妈,说他是我……是我爹

爹。”秦红棉道:“你妈早已死了,你爹爹也死了。”

段正淳抢到窗口,柔声道:“红棉,你进来,让我多瞧你

一会儿。你从此别走了,咱俩永远厮守在一块。”秦红棉眼光

突然明亮,喜道:“你说咱俩永远厮守在一起,这话可是真的?”

段正淳道:“当真!红棉,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念你。”秦红棉

道:“你舍得刀白凤么?”段正淳踌躇不答,脸上露出为难的

神色。秦红棉道:“你要是可怜咱俩这女儿,那你就跟我走,

永远不许再想起刀白凤,永远不许再回来。”

木婉清听着他二人对答,一颗心不住的向下沉,向下沉,

双眼泪水盈眶,望出来师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是模糊一片。她

知道眼前这两人确是自己亲身父母,硬要不信,也是不成。这

几日来情深爱重、魂牵梦萦的段郎,原来是自己同父异母的

哥哥,甚么鸳鸯比翼,白头偕老的心愿,霎时间化为云烟。

只听段正淳柔声道:“只不过我是大理国镇南王,总揽文

武机要,一天也走不开……”秦红棉厉声道:“十八年前你这

么说,十八年后的今天,你仍是这么说。段正淳啊段正淳,你

这负心薄幸的汉子,我……我好恨你……”

突然东边屋顶上拍拍拍三声击掌,西边屋顶也有人击掌

相应。跟着高昇泰和褚万里的声音同时叫了起来:“有刺客!

众兄弟各守原位,不得妄动。”

秦红棉喝道:“婉儿,你还不出来?”

木婉清应道:“是!”飞身跃出窗外,扑在这慈母兼为恩

师的怀中。

段正淳道:“红棉,你真的就此舍我而去吗?”说得甚是

凄苦。

秦红棉语音突转柔和,说道:“淳哥,你做了几十年王爷,

也该做够了。你随我去罢,从今而后,我对你千依百顺,决

不敢再骂你半句话,打你半下。这样可爱的女儿,难道你不

疼惜吗?”段正淳心中一动,冲口而出,道:“好,我随你去!”

秦红棉大喜,伸出右手,等他来握。

忽然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的道:“师姊,你……你又

上他当了。他哄得你几天,还不是又回来做他的王爷。”段正

淳心头一震,叫道:“宝宝,是你!你也来了。”

木婉清侧过头来,见说话的女子一身绿色绸衫,便是万

劫谷钟夫人、自己的师叔“俏药叉”甘宝宝。她身后站着四

人,一是叶二娘,一是云中鹤,第三个是去而复来的南海鳄

神,更令她大吃一惊的是第四人,赫然便是段誉,而南海鳄

神的一只大手却扣在他脖子里,似乎随时便可喀喇一响,扭

断他的脖子。木婉清叫道:“段郎,你怎么啦?”

段誉在床上养伤,迷迷糊糊中被南海鳄神跳进房来抱了

出去。他本来就没中毒,木婉清箭毒的厉害在毒不在箭,小

小箭伤,无足轻重,他一惊之下,神智便即清醒,在暖阁窗

外听到了父亲与木婉清、秦红棉三人的说话,虽然没听得全,

却也揣摸了个十之八九。他听木婉清仍叫自己为“段郎”,心

中一酸,说道:“妹子,以后咱兄妹相亲相爱,那……那也是

一样。”

木婉清怒道:“不,不是一样。你是第一个见我脸的男人。”

但想到自己和他同是段正淳所生,兄妹终究不能成亲,倘若

世间有人阻挠她的婚事,尽可一箭射杀,现下拦在这中间的

却是冥冥中的天意,任你多高的武功,多大的权势,都是不

可挽回,霎时之间但觉万念俱灰,双足一顿,向外疾奔。

秦红棉急叫:“婉儿,你到哪里去?”

木婉清连师父也不睬了,说道:“你害了我,我不理你。”

奔得更加快了。

王府中一名卫士双手一拦,喝问:“是谁?”木婉清毒箭

射出,正中那卫士咽喉。她脚下丝毫不停,顷刻间没入了黑

暗之中。

段正淳见儿子为南海鳄神所掳,顾不得女儿到了何处,伸

指便向南海鳄神点去。叶二娘挥掌上拂,切他腕脉,段正淳

反手一勾,叶二娘格格娇笑,中指弹向他手背。刹那之间,两

人交了三招,段正淳心头暗惊:“这婆娘恁地了得。”

秦红棉伸掌按住段誉头顶,叫道:“你要不要儿子的性

命?”段正淳一惊住手,知她向来脾气暴躁,对自己原配夫人

刀白凤又是恨之入骨,说不定掌力一吐,便伤了段誉的性命,

急道:“红棉,我孩儿中了你女儿的毒箭,受伤不轻。”秦红

棉道:“他已服解药,死不了,我暂且带去。瞧你是愿做王爷

呢?还是要儿子。”南海鳄神哈哈大笑,说道:“这小子终究

是非拜我为师不可。”段正淳道:“红棉,我甚么都答允,你

……你放了我孩儿。”

秦红棉对段正淳的情意,并不因隔得十八年而丝毫淡了,

听他说得如此情急,登时心软,道:“你真的……真的什么都

答允?”段正淳道:“是,是!”钟夫人插口道:“师姊,这负

心汉子的话,你又相信得的?岳二先生,咱们走吧!”

南海鳄神纵起身来,抱着段誉在半空中一个转身,已落

在对面屋上。跟着砰砰两声,叶二娘和云中鹤分别将两名王

府卫士击下地去。

钟夫人叫道:“段正淳,咱们今晚是不是要打上一架?”

段正淳虽知集王府中的人力,未必不能截下这些人来,但

儿子落入了对方手中,投鼠忌器,难以凭武力决胜,何况眼

前这对师姊妹均与自己关系大不寻常,柔声道:“宝宝,你……

你也来和我为难么?”钟夫人道:“我是钟万仇的妻子,你胡

说八道的乱叫甚么?”段正淳道:“宝宝,这些日子来,我常

常在想念你。”钟夫人眼眶一红,道:“那日知道段公子是你

的孩儿之后,我心里……心里好生难过……”声音也柔和起

来。秦红棉叫道:“师妹,你也又要上他当吗?”钟夫人挽了

秦红棉的手,叫道:“好,咱们走。”回头道:“你提了刀白凤

那贱人的首级,一步一步拜上万劫谷来,我们或许便还了你

的儿子。”

段正淳道:“万劫谷!”只见南海鳄神抱着段誉已越奔越

远。高昇泰和褚万里等正四面拦截。段正淳叹了口气,叫道:

“高贤弟,放他们去罢。”高昇泰叫道:“小王爷……”

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一面说,一面飞身纵到高

昇泰身前,叫道:“刺客已退各归原位。”身形一晃,欺到钟

夫人身旁,柔声道:“宝宝,你这几年可好?”钟夫人道:“有

甚么不好?”段正淳反手一指,无声无息,已点中了她腰门

“章门穴”。钟夫人猝不及防,便即软倒。段正淳伸左手揽住

了她,假作惊惶,叫道:“啊哟!宝宝,你怎……怎么啦?”

秦红棉不虞有诈,奔了过来,问道:“师妹,甚么事?”段

正淳“一阳指”点出,点中的一般是她腰间“章门穴”。

秦红棉和钟夫人要穴被点,被段正淳一手一个搂住,不

约而同的向他恨恨瞪了一眼,均想:“又上了他当。我怎地如

此胡涂?这一生中上了他这般大当,今日事到临头,仍然不

知提防。”

段正淳道:“高贤弟,你内伤未愈,快回房休息。万里,

你率领人众,四下守卫。”高昇泰和褚万里躬身答应。

段正淳挟着二女回入暖阁之中,命厨子、侍婢重开筵席,

再整杯盘。

待众人退下,段正淳点了二女腿上环跳、曲泉两穴,使

她们无法走动,然后笑吟吟的拍开二女腰间“章门穴”。秦红

棉大叫:“段正淳,你……你还来欺侮人……。”段正淳转过

身来,向两人一揖到地,说道:“多多得罪,我这里先行陪礼

了。”秦红棉怒道:“谁要你陪礼?快些放开我们。”

段正淳道:“咱们三人十多年不见了,难得今日重会,正

有千言万语要说。红棉,你还是这么急性子。宝宝,你越长

越秀气啦,倒似比咱们当年在一起时还年轻了些。”钟夫人尚

未答话,秦红棉怒道:“你快放我走。我师妹越长越秀气,我

便越长越丑怪,你瞧着我这丑老太婆有甚么好?”段正淳叹道:

“红棉,你倒照照镜子看,倘若你是丑老太婆,那些写文章的

人形容一个绝世美人之时,都要说:‘沉鱼落雁之容,丑老太

婆之貌’了。”

秦红棉忍不住嗤的一笑,正要顿足,却是腿足麻痹,动

弹不得,嗔道:“这当儿谁来跟你说笑?嘻皮笑脸的猢狲儿,

像甚么王爷?”烛光之下,段正淳见到她轻頻薄怒的神情,回

忆昔日定情之夕,不由得怦然心动,走上前去在她颊上香了

一下。秦红棉上身却能动弹,左手拍的一声,清脆响亮的给

他一记耳光。段正淳若要闪避挡架,原非难事,却故意挨了

她这一掌,在她耳边低声道:“修罗刀下死,做鬼也风流!”

秦红棉全身一颤,泪水扑簌簌而下,放声大哭,哭道:

“你……你又来说这些风话。”原来当年秦红棉以一对修罗刀

纵横江湖,外号便叫作“修罗刀”,失身给段正淳那天晚上,

便是给他亲了一下面颊,打了他一记耳光,段正淳当年所说

的便正是那两句话。十八年来,这“修罗刀下死,做鬼也风

流”十个字,在她心头耳边,不知萦回了几千几万遍。此刻

陡然间听得他又亲口说了出来。当真是又喜又怒,又甜又苦,

百感俱至。

钟夫人低声道:“师姊,这家伙就会甜言蜜语,讨人喜欢,

你别再信他的话!”秦红棉道:“不错,不错!我再也不信你

的鬼话。”这句话却是对着段正淳说的。

段正淳走到钟夫人身边笑道:“宝宝我也香香你的脸,许

不许?”钟夫人庄言道:“我是有夫之妇,决不能坏了我丈夫

的名声。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时咬断舌头,死在你的面前。”

段正淳见她神色凛然,说得斩钉截铁,倒也不敢亵读,问

道:“宝宝,你嫁了怎么样的一个丈夫啊?”钟夫人道:“我丈

夫样子丑陋,脾气古怪,武功不如你,人才不如你,更没你

的富贵荣华。可是他一心一意的待我,我也一心一意的待他。

我若有半分对不起他,教我甘宝宝天诛地灭,万劫不得超生。

我跟你说,我跟他住的地方叫作‘万劫谷’,那名字便因我这

毒誓而来。”

段正淳不由得肃然起敬,不敢再提旧日的情意,口中虽

然不提,但见到甘宝宝白嫩的脸庞俊俏如昔,微微撅起的嘴

唇樱红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的情意?听她言语中对

丈夫这么好,不由得一阵心酸,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宝宝,

我没福气,不能让你这般待我。本来……本来是我先认得你,

唉,都是我自己不好。”

钟夫人听他语气凄凉,情意深挚,确不是说来骗人的,不

禁眼眶又红了。

三人默然相对,都忆起了旧事,眉间心上,时喜时愁。

过了良久段正淳轻轻的道:“你们掳了我孩儿去,却为了

甚么?宝宝,你那万劫谷在哪里?”

窗外忽然一个涩哑的嗓子说道:“别跟他说!”段正淳吃

了一惊,心想:“外边有褚万里等一干人把守,怎地有人悄没

声的欺了过来?”钟夫人脸色一沉,道:“你伤没好,也来干

甚么了?”跟着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钟先生,请进罢!”段

正淳更是一惊,不由得面红过耳。

暖阁的帷子掀起,刀白凤走了进来,满面怒色,后面跟

着个容貌极丑的汉子,好长的一张马脸。

原来秦红棉赴姑苏行刺不成,反与爱女失散,便依照约

定,南来大理,到师妹处相会。姑苏王家派出的瑞婆婆、平

婆婆等全力追击木婉清,秦红棉落后了八九日路程,倒是一

路平安无事。来到万劫谷,问知情由,便与钟夫人一齐出来

探访,途中遇到叶二娘、南海鳄神和云中鹤“三恶”。这“三

恶”是钟万仇请来向段正淳为难的帮手,当下向钟夫人说起

经过。南海鳄神投入段誉门下的丑事,那自然是不说的。秦

红棉一听得木婉清失陷在大理镇南王府之中,当即偕同前来。

钟万仇对妻子爱逾性命,醋性又是奇重,自她走后,坐

立不安,心绪难宁,当下顾不得创伤未愈,半夜中跟踪而来。

在镇南王府之外,正好遇到刀白凤忿忿而出,一肚子怨气没

处发泄,两人一言不合,便即动手。斗到酣处,刀白凤渐感

不支,突然一个黑衣人影从身旁掠过,掩面呜咽,却是木婉

清。两人齐声招呼,木婉清不理而去。

钟万仇叫道:“我去寻老婆要紧,没功夫跟你缠斗。”刀

白凤道:“你到哪里去寻老婆?”钟万仇道:“到段正淳那狗贼

家中。我老婆一见段正淳,大事不妙。”刀白凤问道:“为甚

么大事不妙?”钟万仇道:“段正淳花言巧语,是个最会诱骗

女子的小白脸,老子非杀了他不可。”

刀白凤心想:“正淳四十多岁年纪,胡子一大把,还是甚

么‘小白脸’?但他风流成性,这马脸汉子的话倒不可不防。”

问起他夫妇的姓名来历,原来他夫人便是甘宝宝。她早知

“俏药叉”甘宝宝是丈夫昔日的情人之一,这醋劲可就更加大

了,当即陪同钟万仇来到王府。

镇南王府四下里虽守卫森严,但众卫士见是王妃,自然

不会阻拦,是以两人欺到暖阁之下,无人出声示警。段正淳

对秦红棉、甘宝宝师姊妹俩这番风言风语、打情骂俏,窗外

两人一一听入耳中,只恼得刀白凤没的气炸了胸膛。钟万仇

听妻子以礼自防,却是大喜过望。

钟万仇奔到妻子身旁,又是疼惜,又是高兴,绕着她转

来转去,不住说:“宝宝,多谢你,你待我真好。他若敢欺侮

你,我跟他拚命。”过得好半晌,才想到妻子穴道被点,转头

向段正淳道:“快,快解开我老婆的穴道。”段正淳道:“我儿

子被你们掳了去,你回去放还我儿子,我自然解救尊夫人。”

钟万仇伸手在妻子腰间胁下又捏又拍,虽然他内功甚强,

但段家“一阳指”手法天下独一无二,旁人无所措手,只累

得他满额青筋暴起,钟夫人被他拍捏得又痛又痒,腿上穴道

却未解开半分。钟夫人嗔道:“傻瓜,别献丑啦!”钟万仇讪

讪的住手,一口气无处可出,大声喝道:“段正淳,跟我斗他

妈的三百回合!”磨拳擦掌,便要上前厮拚。

钟夫人冷冷的道:“段王爷,公子给南海鳄神他们掳了去,

拙夫要他们放,这几个恶人未必肯听。我和师姊回去,俟机

解救,或有指望。至少也不让他们难为了公子。”

段正淳摇头道:“我信不过。钟先生,你请回罢,领了我

孩儿来,换你夫人回去。”

钟万仇大怒,厉声道:“你这镇南王府是荒淫无耻之地,

我老婆留在这儿危险万分。”段正淳脸上一红,喝道:“你再

口出无礼之言,莫怪我姓段的不客气了。”

刀白凤进屋之后,一直一言不发,这时突然插口道:“你

要留这两个女子在此,端的是何用意?是为誉儿呢,还是为

你自己?”

段正淳叹了口气道:“连你也不信我!”反手一指,点在

秦红棉腰间,解开了她穴道,走上一步,伸指便要往钟夫人

腰间点去。

钟万仇闪身拦在妻子之前,双手急摇,大叫:“你这家伙

鬼鬼祟祟,最会占女人家的便宜。我老婆的身子你碰也碰不

得。”段正淳苦笑道:“在下这点穴功夫虽然粗浅,旁人却也

解救不得。时刻久了,只怕尊夫人一双腿会有残疾!”钟万仇

怒道:“我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要是变了跛子,我把

你的狗杂种儿子碎尸万段。”段正淳笑道:“你要我替尊夫人

解穴,却又不许我碰她身子,到底要我怎地?”钟万仇无言可

答,忽地勃然大怒,喝道:“谁叫你当初点了她的穴道?啊哟!

不好!你点我老婆穴道之时,她身子已给你碰过了。我要在

你老婆身上也点上一指。”钟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又来

胡说八道了,也不怕人家笑话。”钟万仇道:“甚么好笑话的?

我可不能吃这个大亏。”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帷掀起,缓步走进一人,黄缎长袍,

三绺长须,眉清目秀,正是大理国皇帝段正明。

段正淳叫道:“皇兄!”保定帝点了点头,身子微侧,凭

空出指,往钟夫人胸腹之间点去。钟夫人只觉丹田上部一热,

两道暖流通向双腿,登时血脉畅通,站起身来。

钟万仇见他露了这手“隔空解穴”的神技,满脸惊异之

色,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不信世间居然有这等

不可思议的能耐。

段正淳道:“皇兄,誉儿给他们掳了去啦。”保定帝点了

点头,说道:“善阐侯已跟我说了。淳弟,咱段氏子孙既落入

人手,自有他父母伯父前去搭救,咱们不能扣人为质。”段正

淳脸上一红,应道:“是!”保定帝这几句话光明磊落,极具

身分,言下之意是说:“你扣人用质,意图交换,岂非自堕大

理段氏的名声?咱们堂堂皇室子弟,怎能与几个草莽女子相

提并论?”他顿了一顿,向钟万仇道:“三位请便罢。三日之

内,段家自有人到万劫谷来要人。”

钟万仇道:“我万劫谷甚是隐秘,你未必找得到,要不要

我跟你说说路程方向?”他盼望保定帝出口相询,自己却偏又

不说,刁难他一下。

哪知保定帝并不理会。衣袖一挥,说道:“送客!”

钟万仇性子暴躁,可是在这不怒自威的保定帝之前,却

不由得手足无措,一听他说“送客”,便道:“好,咱们走!老

子生平最恨的是姓段的人。世上姓段的没一个好人!”挽了妻

子的手,怒气冲冲的大踏步出房。

钟夫人一扯秦红棉的衣袖,道:“姐姐,咱们走罢。”秦

红棉向段正淳望了一眼,见他木然不语,不禁心中酸苦,狠

狠的向刀白凤瞪了一眼,低头而出。三人一出房,便即纵跃

上屋。

高昇泰站在屋檐角上微微躬身,道:“送客!”钟万仇在

屋顶上吐了一口唾沫,忿然道:“假惺惺,装模作样,没一个

好人!”一提气,飞身一间屋、一间屋的跃去,一眼见将到围

墙,他提气跃起,伸左足踏向墙头。突然之间,眼前多了一

个人,站在他本拟落足之处的墙上,宽袍缓带,正是送客的

高昇泰。此人本在钟万仇身后,不知如何,居然神不知、鬼

不觉的抢到了前面,看准了他的落足点抢先占住。

钟万仇人在半空,退后固是不能,转向亦已不得,喝道:

“让开!”双掌齐出,向高昇泰击去。他想我这双掌之力足可

开碑裂石,对方若是硬接,定须将他震下墙去,就算对方和

自己功力相若,也可借他之力,转向站上他身旁墙头。眼见

双掌便要击上对方胸口,高昇泰身子突向后仰,凌空使个

“铁板桥”,两足仍牢牢钉在墙头,却已让开了双掌的扑击。

钟万仇一击不中,暗叫:“不好!”身子已从高昇泰横卧

的身上越过,这一着失了先机,胸腹下肢,尽皆门户大开,变

成了听由敌人任意宰割的局面。幸喜高昇泰居然并不乘机袭

击,钟万仇双足落地,暗叫:“还好!”跟着钟夫人和秦红棉

双双越墙而出。

高昇泰站直身子,转身一揖,说道:“恕不远送了!”钟

万仇哼了一声,突觉裤子向下直堕,急忙伸手抓住,才算没

有出丑,一摸之下,裤带已断,才知适才从高昇泰身上横越

而过时,被人家伸指捏断了裤带。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这

一指运力戳中丹田要穴,此刻已然尸横就地了,心下又惊又

怒,咳嗽一声,回头对准围墙吐一口浓痰。拍的一声响,这

口浓痰倒吐得既准且劲。

木婉清迷迷惘惘的从镇南王府中出来,段王妃刀白凤和

钟万仇向她招呼,她听而不闻,径自掩面疾奔,只觉莽莽大

地,再无一处安身之所。在荒山野岭中乱闯乱奔,直到黎明,

只累得两腿酸软,达才停步,靠在一株大树之上,顿足叫道:

“我宁可死了!不要活了!”

虽有满腹怨愤,却不知去恨谁恼谁才好。“段郎并非对我

负心薄幸,只因阴差阳错,偏偏是我同父的哥哥。师父原来

便是我的亲娘。这十多年来,母亲含辛茹苦的将我抚养成人,

恩重如山,如何能够怪她……镇南王却是我的爹爹,虽然他

对我妈不起,但说不定其中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他对我和

颜悦色,极为慈爱,说道我若是有甚么心愿,必当尽力使我

如愿以偿。偏偏这个心愿他全然无能为力。妈不能跟爹爹成

为夫妻,定是刀白凤从中作梗,因此妈叫我杀她……但将心

比心,我若嫁了段郎,也决不肯让他再有第二个女人,何况

刀白凤出家作了道姑,想来爹爹也很对她不起,令她甚是伤

心。我在玉虚观外射她两箭,她并不生气,在王府中又射她

两箭,伤了她的独生爱儿,她仍没跟我为难,看来……看来

她也不是凶狠恶毒的女子……”

左思右想,只是伤心,说道:“我要忘了段誉,从此不再

想他。”但口中说说容易,便要有片刻不想,也无法做到,每

当段誉俊美的脸庞、修长的身躯在脑海中涌现,胸口就如被

人打了一拳相似。过了一会,自解自慰:“我以后当他是哥哥,

也就是了。我本来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现下爹也有了,妈

也有了,还多了一个好哥哥,正该快活才是。傻丫头,你又

伤甚么心了?”

然而情网既陷,柔丝愈缠愈紧,她在无量山高峰上苦候

七日七夜,于那望穿秋水之际,已然情根深种,再也无法自

拔了。

只听轰隆、轰隆,奔腾澎湃的水声不断传来,木婉清万

念俱绝,忽萌死志,顺步循声走去,翻过一个山头,但见澜

沧江浩浩荡荡的从山脚下涌过,她叹了一口长气,寻思:“我

只须涌身一跳,就再没甚么烦恼了。”沿着山坡走到江边,朝

阳初升,照得碧玉般的江面上犹如镶了一层黄金一般,要是

跳了下去,这般壮丽无比的景色,还有别的许许多多好看东

西,就都再也看不见了。

悄立江边,思涌如潮,突然眼角瞥处,见数十丈外一块

岩石上坐得有人。只是这人始终一动不动,身上又穿着青袍,

与青岩同色,是以她虽在江边良久,一直没有发觉。木婉清

看了他几眼,心道:“多半是个死尸。”

她举手便即杀人,自也不怕甚么死人,好奇心起,快步

走过去察看。见这青袍人是个老者,长须垂胸,根根漆黑,一

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江心,一眨也不眨。

木婉清道:“原来不是死尸!”但仔细再瞧几眼,见他全

身纹风不动,连眼珠竟也绝不稍转,显然又非活人,便道:

“原来是个死尸!”

仔细又看了一会,见这死尸双眼湛湛有神,脸上又有血

色,木婉清伸出手去,到他鼻子底下一探,只觉气息若有若

无,再摸他脸颊,却是忽冷忽热,索性到他胸口去摸时,只

觉他一颗心似停似跳。她不禁大奇,说道:“这人真怪,说他

是死人,却像是活人。说他是活人罢,却又像是死人。”

忽然有个声音说道:“我是活人!”

木婉清大吃一惊,急忙回头来,却不见背后有人。江边

尽是鹅卵大的乱石,放眼望去,没处可以隐藏,而她明明一

直瞧着那个怪人,声音入耳之时,并未见到他动唇说话。她

大声叫道:“是谁戏弄姑娘?你活得不耐烦了么?”退后两步,

背向大江,眼望三方。

只听得一个声音说道:“我确是活得不耐烦了。”木婉清

这一惊非同小可,眼前就只这个怪人,然而清清楚楚的见到

他嘴唇紧闭,决不是他在说话。她大声喝道:“谁在说话?”那

声音道:“你自己在说话啊!”木婉清道:“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那声音道:“没有人跟你说话。”木婉清急速转身三次,除了

自己的影子之外,甚么也看不到。

这时已料定是这青袍客作怪,走近身去,大着胆子,伸

手按住他嘴唇,问道:“是你跟我说话吗?”那声音道:“不是!”

木婉清手掌中丝毫不觉颤动,又问:“明明有人跟我说话,为

甚么说没有人?”那声音道:“我不是人,我也不是我,这世

界上没有我了。”

木婉清陡然间只觉毛骨悚然,心想:“难道真的有鬼?”问

道:“你……你是鬼么?”那声音道:“你自己说不想活了,你

要去变鬼,又为甚么这样怕鬼?”木婉清强道:“谁说我怕鬼?

我是天不怕,地不怕!”

那声音道:“你就怕一件事。”木婉清道:“哼,我甚么也

不怕。”

那声音道:“你怕的,你怕的。你就怕好好一个丈夫,忽

然变成了亲哥哥!”

这句话便如当头一记闷棍,木婉清双腿酸软,坐倒在地,

呆了半晌,喃喃的道:“你是鬼,你是鬼!”那声音道:“我有

个法子,能叫段誉变成不是你的亲哥哥,又成为你的好丈夫。”

木婉清颤声道:“你……你骗我。这是老天爷注定了的事,变

……变不来的。”那声音道:“老天爷该死,是混蛋,咱们不

用理他。我有法子,能叫你的哥哥变成你的丈夫,你要不要?”

木婉清本已心灰意懒,万念俱绝,这句话当真是天降纶

音,虽是将信将疑,仍急忙说道:“我要的,我要的!”那声

音便不再响。

过了一会,木婉清道:“你是谁啊?让我见见你的相貌,

成不成?”那声音道:“你已瞧了我很久啦,还看不够么?”自

始至终,语音总是平平板板,并无高低起伏。木婉清道:“你

……你就是……这个你么!”那声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

是我。唉!”直到最后这声长叹,才流露了他心中充满着闷郁

之情。

木婉清更无怀疑,知道声音便是眼前青袍老者所发出,问

道:“你口唇不动,怎么会说话?”那声音道:“我是活死人,

嘴唇动不来的,声音从肚子里发出来。”

木婉清年纪尚小,童心未脱,片刻之前还是满腹哀愁,这

时听他说居然可以口唇不动而说话,不由得大感有趣,说道:

“用肚子也会说话,那可当真奇了。”青袍客道:“你伸手摸摸

我的肚皮,就知道了。”木婉清伸手按在他的肚上。那青袍客

道:“我肚子在震动,你觉到了么?”木婉清掌心之中,果然

觉到他肚子随着声音而波动起伏,笑道:“哈哈,真是古怪。”

她不知道这青袍客所练的乃是一门腹语术,世上玩傀儡戏的

会者甚多,只是要说得如他这般清楚明白,那就着实不易,非

有深湛内功者莫办。

木婉清绕着他身子转了几个圈子,细细察看,问道:“你

嘴唇不会动,怎么吃饭?”青袍客伸出双手,一手拉上唇,一

手拉下唇将自己的嘴巴拉开,随即以左手两根手指撑住,右

手投了一块东西进口,骨嘟一声,吞了下去,说道:“便是这

样。”木婉清叹道:“唉!真可怜,那不是甚么滋味都辨不出

来么?”她这时发觉他面部肌肉全部僵硬,眼皮无法闭上,脸

上自更无喜怒哀乐之情,初见面时只道他是个死尸,便是因

此。

她恐惧之情虽消,但随即想到,此人自身有极大困难,无

法解除,又如何能逆天行事,将自己的亲哥哥变作丈夫?看

来先前的一番说话只不过是胡说八道罢了,沉吟半晌,叹了

口气,转过身来,缓缓迈步走开。只听那声音道:“我要叫段

誉做你丈夫,你不能离开我。”木婉清淡淡一笑,向西走了几

步,忽然停步,转身问道:“你我素不相识,你怎么知道我的

心事?你……你识得段郎么?”

青袍客道:“你的心事,我自然知道。”双手衣袖中分别

伸出一根细细的黑铁杖,说道:“走罢!”左手铁杖在岩石上

一点,已然纵身而起,轻飘飘的落在丈许之外,木婉清见他

双足凌空,虽只一根铁杖支地,身子却是平稳之极,奇道:

“你的两只脚……”青袍客道:“我双足残废已久。好了,从

今以后,我的事你不许再问一句。”

木婉清道:“我要是再问呢?”四个字刚出口,突然间双

腿一软,摔倒在地,原来青袍客快若飘风般欺了过来,右手

铁杖在她膝弯连点两下,跟着一杖击下,只打得她双腿痛入

骨髓,“啊”的一声,大叫出来。青袍客又是铁杖连点,解开

了她穴道,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木婉清一跃而起,怒

道:“你这人如此无礼!”扣住袖中短箭,便欲发射。

那青袍客道:“你射我一箭,我打你一记屁股。你射我十

箭,我便打你十记。不信就试试。”木婉清心想:“我一箭若

是射得中,当场便要了他性命,怎么还能打我?这人神通广

大,武功比南海鳄神还高,多半射他不中。看来这人说得出

做得到,当真打我屁股,那可糟糕。”只听他说道:“你不敢

射我,那就乖乖的听我吩咐,不得有违。”木婉清道:“我才

不乖乖的听你吩咐呢!”口中这么说,右手却放开了发射短箭

的机括。

青袍客两根细铁杖代替双足,向前行去。木婉清跟在他

身后,只见他每根铁杖都有七八尺长,跨出一步,比平常人

步子长了一倍有余。木婉清提气疾追,勉强方能跟上。青袍

客上过山岭,如行平地,却不走山间已有的道路,不论是何

乱石荆棘,铁杖一点便迈步而前,这一来可苦了木婉清,衣

衫下摆被荆刺撕成一片一片,却也毫不抱怨示弱。

翻过几个山头,远远望见一座黑压压的大树林。木婉清

心道:“到了万劫谷来啦!”问道:“咱们到万劫谷去干么?”青

袍客转过身来,突然随杖飞出,飕的一下,在她右腿上叩了

一记,说道:“你再罗唆不罗唆?”依着木婉清向来的性儿,虽

然明知不敌,也决不肯受人如此欺侮,但此刻心底隐隐觉得,

这青袍客本领如此高强,或许真能助自己达成心愿,当下只

道:“姑娘可不是怕你,暂且让你一让。”

青袍客道:“走罢!”他却不钻树洞,绕着山谷旁斜坡,走

向谷后。他对谷中途径竟是十分熟识,木婉清几次想问,怕

他挥杖又打,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只见他左转右转,越走

越远,深入谷后。木婉清到万劫谷来见师叔甘宝宝时,在谷

中曾住了数日,此时青袍客带着她所到之处,她却从未来过,

没料想万劫谷中居然还有这等荒凉幽僻的所在。

行出数里,进了一座大树林中,四周都是参天古木,当

日阳光灿烂,林中却黑沉沉地宛如黄昏,越走树林越密,到

后来须得侧身而行。再行出数十丈,只见前面一株株古树互

相挤在一起,便如一堵大墙相似,再也走不过去。青袍客左

手铁杖伸出,靠在她背上一挥,木婉清身不由主的腾身而起,

落在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却见青袍客已轻飘飘的跃在半空,铁

杖在一株大树上一插,身子飞起,越过了树墙。木婉清无此

能耐,老老实实的钻过大树枝叶,在树墙彼侧跳下地来。

只见眼前一大片空地,中间孤零零的一间石屋。那石屋

模样甚是奇怪,以一块块千百斤重的大石砌成,凹凹凸凸,宛

然是一座小山,露出了一个山洞般的门口。青袍客喝道:“进

去!”木婉清向石屋内望去,黑黝黝的不知里面藏着甚么怪物,

如何敢贸然走进?突觉一只手掌按到了背心,急待闪避,青

袍客掌心劲力已吐,将她推进屋去。

她左掌护身,使招“晓风拂柳”,护住面门,只怕黑暗中

有甚么怪物来袭,只听得轰隆一声,屋门已被甚么重物封住。

她大吃一惊,抢到门口伸手去推时,着手处粗糙异常,原来

是一块花岗巨岩。

她双臂运劲,尽力推出,但那巨岩纹丝不动。木婉清奋

力又推,当真便如晴蜓撼石柱一般,那里动摇得了,她大声

急叫:“喂,你关我在这里干甚么?”只听那青袍客道:“你求

我的事,自己也忘了吗?”声音从巨岩边上的洞孔中透进来,

倒听得十分清楚。木婉清定了定神,见巨岩堵住屋门,岩边

到处露出空隙,有的只两三寸宽,有的却有尺许,但身子万

万钻不出去。

木婉清大叫:“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外面再无声息,凑

眼从孔穴中望将出去,遥见青袍客正跃在高空,有如一头青

色大鸟般越过了树墙。

她回过身来,睁大眼睛,只见屋角中有桌有床,床上有

一人坐着,她又是一惊,叫道:“你……你……”

那人站起身来,走上两步,叫道:“婉妹,你也来了?”语

音中充满着惊喜,原来竟是段誉。

木婉清在绝望中乍见情郎,欢喜得几乎一颗心停了跳动,

扑将上去,投在他怀里。石屋中光亮微弱,段誉隐约见她脸

色惨白,两滴泪水夺眶而出,心下甚是怜惜,紧紧搂住了她,

见她两片樱唇微颤,忍不住低头便吻了下去。两人四唇甫接,

同时想起:“咱俩是兄妹,决不可这样。”身子都是一震,立

即放开缠接着的双臂,各自退回。两人背靠石室的一壁,怔

怔对视。木婉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段誉柔声安慰:“婉妹,这是上天命中注定,你也不必难

过。我有你这样一个妹子,甚是欢喜。”木婉清连连顿足,哭

道:“我偏要难过,我偏不欢喜!你心中欢喜,你就好没良心。”

段誉叹道:“那有甚么法子?当初我没遇到你,那就好了。”

木婉清道:“又不是我想见你的。谁叫你来找我?我没你

报讯,也不见得就死在人家手里。你害死了我的黑玫瑰,害

得我心中老大不痛快,害得我师父变成了我妈妈,害得你爹

爹成为我爹爹,害得你自己变成我的哥哥!我不要,我通统

不要。你害得我关在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段誉道:“婉妹,都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咱们慢慢想法

子逃出去。”木婉清道:“我不逃出去,我死在这里也好,死

在外边也好,都是一样。我不出去!我不出去!”她刚才还在

大叫“我要出去”,可是一会儿便又大叫“我不出去”。段誉

知她心情激动,一时无可理喻,当下不再说话。

木婉清发了一阵脾气,见他不理,问道:“你为甚么不说

话?”段誉道:“你要我说甚么?”木婉清道:“你说你在这儿

里干甚么?”段誉道:“我徒儿捉了我来……”木婉清奇道:

“你的徒儿?”但随即记起,不由得破涕为笑,笑道:“不错,

是南海鳄神。他捉了你来,关在这里?”段誉说道:“正是。”

木婉清笑道:“你就该摆起师父架子,叫他放你啊。”段誉道:

“我说过何止一次,架子也摆得着实不小,但他说只有我反过

来拜他为师,方能放我。”木婉清道:“嘿,多半是你的架子

摆得不像。”段誉叹道:“或许便是如此,婉妹,你又是给谁

捉了来的?”

木婉清于是将那青袍客的事简略一说,但自己要他“将

哥哥变成丈夫”这一节,却省了不提。段誉听说这人嘴唇不

会动,却会腹中说话,双足残废而奔行如飞,不禁大感有趣,

不住追问详情,啧啧称异。

两人说了良久,忽听得屋外喀的一响,洞孔中塞进一只

碗来,有人说话:“吃饭罢!”段誉伸手接过,见碗中是烧得

香喷喷的一碗红烧肉,跟着又递进十个馒头。段誉将菜肴馒

头放在桌上,低声问道:“你说食物里有没有毒药?”木婉清

道:“他们要杀咱俩,再也容易不过,不必下毒。”

段誉心想不错,肚子也实在饿了,说道:“吃罢!”将红

烧肉夹在馒头之中,先递给木婉清,然后自己吃了起来。外

边那人道:“吃完后将碗儿抛出来,自会有人收取。”说罢径

自去了。木婉清从洞中望出去,见那人攀援上树,从树墙的

另一面跳了下去,心想:“这送饭的身手寻常。”走到段誉身

边,和他同吃夹着红烧肉的馒头。

段誉一面吃,一面说道:“你不用担心,伯父和爹爹定会

来救咱们。南海鳄神、叶二娘他们武功虽高,未必是我爹爹

的敌手。我伯父若倘亲自出马,那更如风扫落叶,定然杀得

他们望风披靡。”木婉清道:“哼,他不过是大理国的皇帝而

已,武功又有甚么了不起?我不信他能敌得过那青袍怪人。他

多半是带领几千铁甲骑兵,攻打进来。”段誉连连摇头,道:

“不然,不然!我段氏祖先原是中原武林人士,虽在大理得国

称帝,决不敢忘了中原武林的规矩。倘然仗势欺人,倚多为

胜,大理段氏岂不教天下英雄耻笑?”

木婉清道:“嗯,原来你家中的人做皇帝、王爷,却不肯

失了江湖好汉的身分。”段誉道:“我伯父和爹爹时常言道,这

叫做为人不可以忘本。”木婉清哼了一声,道:“呀!嘴上说

得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就卑鄙无耻。爹爹既有了你妈妈,为

甚么又……又对我师父不起?”段誉一怔,道:“咦!你怎可

骂我爹爹!我爹爹不就是你的爹爹么!再说,普天下的王公

贵胄,哪一个不是有几位夫人?便有十个八个夫人,也不打

紧啊。”

其实方当北宋年间,北为契丹、中为大宋、西北西夏、西

南吐蕃、南为大理。五国王公,除正妻外无不广有姬妾,多

则数十人,少则三四人,就算次一等的侯伯贵官,也必有姬

人侍妾。自古以来,历朝如此,世人早已视作理所当然。

木婉清一听,心头升起一股怒火,重重一掌打去,正中

他右颊,拍的一声,清脆响亮,只打得他目瞪口呆,手中咬

去了一半的馒头也掉在地下,只道:“你……你……”木婉清

怒道:“我不叫他爹爹!男子多娶妻室,就是没良心。一个人

三心两意,便是无情无义。”段誉抚摸着肿起的面颊,苦笑道:

“我是你兄长,你做妹子的,不可对我这般无礼。”木婉清胸

中郁怒难宣,提掌又打了过去。

这一次段誉有了防备,脚下一错,使出“凌波微步”,已

闪到了她身后。木婉清反手一掌,段誉又已躲开。石室不过

丈许见方,但“凌波微步”实是神妙之极,木婉清出掌越来

越快,却再也打他不到。木婉清越加气恼,突然“哎哟”一

声,假意摔倒,段誉惊道:“怎么了?”俯身伸手去扶。木婉

清软洋洋的靠在他身上,左臂勾住他脖子,蓦地里手臂一紧,

笑道:“你还逃得了么?”右掌拍的一下,清脆之极的在他左

颊上打了一掌。

段誉吃痛,只叫了一声“啊”,突然丹田中一股热气急速

上升,霎时间血脉贲张,情欲如潮,不可遏止,但觉搂在怀

里的姑娘娇喘细细,幽香阵阵,心情大乱,便往她唇上吻去。

这一吻之下,木婉清登时全身酸软。段誉抱起她身子,往

床上放落,伸手解开了她的一个衣扣。木婉清低声说:“你……

你是我亲哥哥啊!”段誉神智虽乱,这句话却如晴天一个霹雳,

一呆之下,急速放开了她,倒退三步,双手左右开弓,拍拍

拍拍,重重的连打自己四个嘴巴,骂道:“该死,该死!”

木婉清见他双目如血,放出异光,脸上肌肉扭动,鼻孔

不住一张一缩,惊道:“啊哟!段郎,食物里有毒,咱俩着了

人家道儿!”

段誉这时全身发滚,犹如在蒸笼中被人蒸焙相似,听得

木婉清说食物中有毒,心下反而一喜:“原来是毒药迷乱了我

的本性,致想对婉妹作乱伦之行,倒不是我枉读了圣贤书,突

然丧心病狂,学那禽兽一般。”

但身上实是热得难忍,将衣服一件件的脱将下来,脱到

只剩一身单衣单裤,便不再脱,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强自克制那心猿意马。他服食了“莽牯朱蛤”,本已万毒不侵,

但红烧肉中所混的并非伤人性命的毒药,而是激发情欲的春

药。男女大欲,人之天性,这春药只是激发人人有生俱来的

情欲,使之变本加厉,难以自制。“莽牯朱蛤”的剧毒以毒攻

毒,能除万毒,这春药却非毒物,“莽牯朱蛤”对之便无能为

力了。

木婉清亦是一般的烦躁炽热,到后来忍无可忍,也除下

外裳。

段誉叫道:“你不可再脱,背脊靠着石壁,当可清凉些。”

两人都将背心靠住石壁,背心虽然凉了,但胸腹四肢、头脸

项颈,却没一处不是热得火滚。段誉见木婉清双颊如火,说

不出的娇艳可爱,一双眼水汪汪地,显然只想扑到自己的怀

中来,他想:“此刻咱们决心与药性相抗,但人力有时而尽,

倘若做出乱伦的行径来,当真丢尽了段家的颜面,百死不足

以赎此大罪。”说道:“你给我一枝毒箭。”

木婉清道:“干甚么?”段誉道:“我……我如果抵挡不住

药力,便一箭戳死自己,免得害你。”木婉清道:“我不给你。”

两人却都不知箭上的毒性其实已害他不死。段誉道:“你答允

我一件事。”木婉清道:“什么?”段誉道:“我只要伸手碰到

你身子,你便一箭射死我。”木婉清道:“我不答允。”段誉道:

“求求你,答允了罢。我大理段氏数百年的清誉,不能在我手

里坏了。否则我死之后,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忽听得石室外一个声音说道:“大理段氏本来是了不起

的,可是到了段正明手上,口中仁义道德,用心却如狼心狗

肺,早已全无清誉之可言。”

段誉怒道:“你是谁?胡说八道。”木婉清低声道:“他便

是那个青袍怪人。”

只听那青袍客说道:“木姑娘,我答允了你,叫你哥哥变

作你的丈夫,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必定做到。”木婉清怒道:

“你这是下毒害人,跟我求你的事有何相干?”青袍客道:“那

碗红烧肉之中,我下了好大份量的‘阴阳和合散’,服食之后,

若不是阴阳调和,男女成为夫妻,那便肌肤寸裂、七孔流血

而死。这和合散的药性,一天厉害过一天,到得第八天上,凭

你是大罗金仙,也难抵挡。”

段誉怒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何以使这毒计害我?你要

我此后再无面目做人,叫我伯父和父母终身蒙羞,我……宁

可死一百次,也决不干那无耻乱伦之行。”

那青袍客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伯父却和我仇深似海。

段正明、段正淳这两个小子终身蒙羞,没面目见人,那是再

好不过,妙极,妙极!嘿嘿,嘿嘿!”他嘴不能动,笑声从喉

头发出,更是古怪难听。

段誉欲再辩说,一斜眼间,见到木婉清海棠春睡般的脸

庞、芙蓉初放般的身子,一颗心怦怦猛跳,几乎连自己心跳

的声音也听见了,脑中一阵胡涂,便想:“婉妹和我本有婚姻

之约,倘若不是两人同回大理,又有谁知道她和我是同胞兄

妹?这是上代阴差阳错结成的冤孽,跟咱两个又有甚么相干?”

想到此处,颤巍巍的便站起身来,只见木婉清手扶墙壁,也

正慢慢站起来,突然间心中如电光石火般的一闪:“不可,不

可!段誉啊段誉,人兽关头,原只一念之差,你今日倘若失

足,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连伯父和父亲也给你陷了。”当即大

声喝道:“婉妹,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是我亲妹子,知道么?

你懂不懂《易经》?”

木婉清在迷迷糊糊中,听他突作此问,便道:“甚么易经?

我不懂。”段誉道:“好!我来教你,这《易经》之学,十分

艰深,你好好听着。”木婉清奇道:“我学来干甚么?”段誉道:

“你学了之后,大有用处。说不定咱二人便可凭此而脱困境。”

他自觉欲念如狂,当此人兽关头,实是千钧一发,要是

木婉清扑过身来稍加引诱,堤防非崩缺不可,是以想到要教

她《易经》。只盼一个教,一个学,两人心有专注,便不去想

那男女之事,说道:“《易经》的基本,在于太极。太极生两

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你知道八卦的图形么?”木婉

清道:“不知道,烦死啦!段郎,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段誉道:“我是你哥哥,别叫我段郎,该叫我大哥。我把

八卦图形的歌诀说给你听,你要用心记住。乾三连,坤六断;

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木婉

清依声念了一遍,问道:“水盂饭碗的,干甚么?”段誉道:

“这说的是八卦形状。要知八卦的含义,天地万物,无所不包,

就一家人来说罢,乾为父,坤为母,震是长子,巽是长女……

咱俩是兄妹,我是‘震’卦,你就是‘巽’卦了。”

木婉清懒洋洋的道:“不,你是乾卦,我是坤卦,两人结

成夫妻,日后生儿育女,再生下震卦、巽卦来……”段誉听

她言语滞涩娇媚,不由得怦然心动,惊道:“你别胡思乱想,

再听我说。”木婉清道:“你……你坐到我身边来,我就听你

说。”

只听那青袍客在屋外说道:“很好,很好!你二人成了夫

妻,生下儿女,我就放你们出来。我不但不杀你们,还传你

二人一身武功,教你夫妻横行天下。”段誉怒道:“到得最后

关头,我自会在石壁上一头撞死,我大理段氏子孙,宁死不

辱,你想在我身上报仇,再也休想。”青袍客道:“你死也好,

活也好,我才不理呢。你们倘若自寻死路,我将你们二人的

尸体剥得赤条条地,身上一丝不挂,写明是大理段正明的侄

儿侄女,段正淳的儿子女儿,私下通奸,被人撞见,以致羞

愤自杀。我将你二人的尸身用盐腌了,先在大理市上悬挂三

日,然后再到汴梁、洛阳、临安、广州到处去示众。”

段誉怒极,大声喝道:“我段家到底怎样得罪了你,你要

如此恶毒报复?”

青袍客道:“我自己的事,何必说给你这个小子听?”说

了这两句话,从此再无声息。

段誉情知和木婉清多说一句话,便多一分危险,面壁而

坐,思索“凌波微步”中一步步复杂的步法,昏昏沉沉的过

了良久,忽想:“那石洞中的神仙姊姊比婉妹美丽十倍,我若

要娶妻,只有娶得那位神仙姊姊这才不枉了。”迷糊之中转过

头来,只见木婉清的容颜装饰,慢慢变成了石洞中的玉像,段

誉大叫:“神仙姊姊,我好苦啊,你救救我!”跪倒在地,抱

住了木婉清的小腿。

便在此时,外边有人说道:“吃晚饭啦!”递进一根点燃

了的红烛来。那人笑道:“快接住!洞房春宵,怎可没有花烛?”

段誉一惊站起,烛光照耀之下,只见木婉清媚眼流波,娇

美不可名状。他一口将烛火吹熄,喝道:“饭中有毒,快拿走,

咱们不吃。”

那人笑道:“你早已中了毒啦,份量已足,不必再加。”将

饭菜递了进来。

段誉茫然接过,放在桌上,寻思:“人死之后,一了百了,

身后是非,如何能管得?”转念又想:“爹娘和伯父对我何等

疼爱,如何能令段门贻笑天下?”

忽听木婉清道:“段郎,我要用毒箭自杀了,免得害你。”

段誉

叫道:“且慢,咱兄妹便是死了,这万恶之徒也不肯放过

咱们。此人阴险毒辣,比之吃小儿的叶二娘、挖人心的南海

鳄神还要恶毒!不知他到底是谁?”

只听得那青袍客的声音说道:“小子倒也有点见识。老夫

位居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便是我!”

八 虎啸龙吟

镇南王府暖阁之中,善阐侯高昇泰还报,钟万仇夫妇及

秦红棉已离府远去。镇南王妃刀白凤挂念爱子,说道:“皇上,

那万劫谷的所在,皇上可知道么?”保定帝段正明道:“万劫

谷这个名字,今日还是首次听见,但想来离大理不远。”刀白

凤急道:“听那钟万仇之言:似乎这地方甚是隐秘,只怕不易

寻找。誉儿若是在敌人手中久了……”保定帝微笑道:“誉儿

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的险恶,让他多经历一些艰难,磨练磨

练,于他也未始没有益处。”刀白凤心下甚是焦急,却已不敢

多说。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拿些酒菜出来,犒劳犒劳咱

们。”段正淳道:“是!”吩咐下去,片刻间便是满席的山珍海

味。保定帝命各人同席共饮。

大理是南鄙小邦,国中百夷杂处,汉人为数无多,镇南

王妃刀白凤便是摆夷人。国人受中原教化未深,诸般朝仪礼

法,本就远较大宋宽简。保定帝更为人慈和,只要不是在朝

廷庙堂之间,一向不喜拘礼,因此段正淳夫妇与高昇泰三人

便坐在下首相陪。

饮食之间,保定帝绝口不提适才事情。刀白凤双眉深蹙,

食而不知其味,将到天明,门外侍卫禀道:“巴司空参见皇上。”

段正明道:“进来!”门帷掀起,一个又瘦又矮的黑汉子走了

进来,躬身向保定帝行礼,说道:“启奏皇上:那万劫谷过善

人渡后,经铁索桥便到了,须得自一株大树洞中进谷。”

刀白凤拍手笑道:“早知有巴司空出马,哪有寻不到敌人

巢穴之理?我也不用担这半天心啦。”那黑汉子微微躬身,道:

“王妃过奖。巴天石愧不敢当。”

这黑瘦汉子巴天石虽然形貌猥崽,却是个十分精明能干

的人物,曾为保定帝立下不少功劳,目下在大理国位居司空。

司徒、司马、司空三公之位,在朝廷中极为尊荣。巴天石武

功卓绝,尤其擅长轻功,这次奉保定帝之命探查敌人的驻足

之地,他暗中跟踪钟万仇一行,果然查到万劫谷的所在。

保定帝微笑道:“天石,你坐下吃个饱,咱们这便出发。”

巴天石深知皇上不喜人对他跪拜,对臣子爱以兄弟朋友称呼,

倘若臣下过分恭谨,他反要着恼,当下答应一声,捧起饭碗

便吃。他滴酒不饮,饭量却大得惊人,片刻间便连吃了八大

碗饭。段正淳、高昇泰和他相交日久,自也不以为异。

巴天石一吃完,站起身来,伸衣袖一抹嘴上的油腻,说

道:“臣巴天石引路。”当先走了出去。保定帝、段正淳夫妇、

高昇泰随后鱼贯而出。出得镇南王府,只见褚古傅朱四大护

卫已牵了马匹在门外侍候,另有数十名从人捧了保定帝等的

兵刃站在其后。

段氏以中原武林世家在大理得国,数百年来不失祖宗遗

风。段正明、正淳兄弟虽富贵无极,仍常微服出游,遇到武

林中人前来探访或是寻仇,也总是按照武林规矩对待,从不

摆皇室架子。是以保定帝这日御驾亲征,众从人都是司空见

惯,毫不惊扰。自保定帝以下,人人均已换上了常服,在不

识者眼中,只道是缙绅大户带了从人出游而已。

刀白凤见巴天石的从人之中,有二十几名带着大斧长锯,

笑问:“巴司空,咱们去做木匠起大屋吗?”巴天石道:“锯树

拆屋。”

一行人所乘都是骏马,奔行如风,未到日中,已抵万劫

谷外的树林。巴天石指挥从人,将挡路的大树一一砍倒锯开。

来到谷口,保定帝指着那株漆着“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的

大树,笑道:“这万劫谷主人,跟咱家好大的怨仇哪!”段正

淳却知钟万仇是怕自己进谷去探访甘宝宝,向妻子斜目瞧去,

见她只是冷笑。

四名汉子提着大斧抢上,片刻间那株数人合抱的大树砍

倒了。

巴天石命众人牵马在谷口相候。

褚、古、傅、朱四大卫护当先而行,其后是巴天石与高

昇泰,又其后是镇南王夫妇,保定帝走在最后。进得万劫谷

后,但见四下静悄悄地,无人出迎。巴天石按照江湖规矩,手

持段正明、段正淳两兄弟的名帖,大踏步来到正屋之前,朗

声说道:“大理国段氏兄弟,前来拜会钟谷主。”

话声甫毕,左侧树丛中突然窜出一条长长的人影,迅捷

无伦的扑到,伸手向巴天石手中的名帖抓来。巴天石向右错

出三步,喝道:“尊驾是谁?”那人正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一抓不中,更不停步,又向巴天石扑去。巴天石见他轻功异

常了得,有心要跟他较量较量,当下又向前抢出三步。云中

鹤跟着追了三步。巴天石发足便奔,云中鹤随后追去。一个

矮,一个高,霎时之间在屋外绕了三个圈子。云中鹤步幅奇

大,但巴天石一跳一跃,脚步起落却比他快得多,两人之间

始终相距数尺。云中鹤固然追他不到,巴天石却也避他不脱。

两人一向都自负轻功天下无匹,此刻陡然间遇上劲敌,均是

心下暗惊。两人越奔越快,衣襟带风,发出呼呼声响,虽只

两人追逐,旁人看来,便是五六人绕圈而行一般。到得后来,

两人相距渐远,变成了绕屋奔跑,已不知云中鹤在追巴天石,

还是巴天石在追云中鹤。倘若巴天石追到了云中鹤背后,这

场轻功的比试,自然是他胜了,但云中鹤猛地发劲,又将巴

天石抛落数丈。

只听得呀一声,大门打开,钟万仇走了出来。巴天石足

下不停,暗运内劲,右手一送,名帖平平向钟万仇飞了过去。

钟万仇伸手接住,怒道:“姓段的,你既按江湖规矩前来

拜山,干么毁我谷门?”

褚万里喝道:“皇上至尊,岂能钻你这个树洞地道?”

刀白凤一直悬念爱子,忍不住问道:“我的孩儿呢?你们

将他藏在哪里?”

屋中忽又跃出一个女子,尖声道:“你来得迟了一步。这

姓段的小子,我们将他开膛破肚,喂了狗啦!”她双手各持一

刀,刀身细如柳叶,发出蓝印印的光芒,正是见血即毙的修

罗刀。

这两个女子十八九年之前便因妒生恨,结下极深的怨仇。

刀白凤明知秦红棉所言非实,但听她将自己独生爱子说得如

此惨酷,旧恨新怒,一齐迸发,冷冷的道:“我是问钟谷主,

谁来跟下贱女人说话,没的玷辱了自己身分。”蓦地里当当两

声响,秦红棉双刀齐出,快如飘风般近前,向她急砍两刀。这

“十字斫”是她成名绝技,不知有多少江湖好汉曾丧在她修罗

双刀这毒招之下。刀白凤抽出拂尘,及时格开,身形转处,拂

尘尾点向她后心。

段正淳好生尴尬,一个是眼前爱妻,一个是昔日情侣。他

对刀白凤钟情固深,对秦红棉却也是旧恩难忘,但见两女一

动上手便是生死相搏的招数,不论是谁受伤,自己都是终生

之恨,喝道:“且慢动手!”斜身欺近,拔出长剑,要格开两

人兵刃。

钟万仇一见到段正淳便是满肚子怒火,呛啷啷大环刀出

手,向他迎头砍去。褚万里道:“不劳王爷动手,待小人料理

了他。”铁杆挥出,戳向钟万仇的头颈。他原来的铁杆被叶二

娘拗断了,此时所使是赶着新铸的。钟万仇骂道:“我早知姓

段的就只仗着人多势众。”

段正淳笑道:“万里退下,我正要见识见识钟谷主的武

功。”长剑挺出,弹开褚万里的铁杆,顺势从钟万仇大环刀的

刀背上掠下,直削他手指。这一招弹、掠、削三式一气呵成,

中间直无半分变招痕迹。钟万仇一惊:“这段贼剑法好生凌

厉。”登时收起怒火,横刀守住门户,强敌当前,已不敢浮嚣

轻忽。

段正淳挺剑疾刺,钟万仇见来势凌厉,难以硬挡,向后

跃开三步。段正淳只求他不过来纠缠,闪身抢到刀白凤和秦

红棉身近,只见秦红棉刀法已微见散乱,刀白凤步步进逼。蓦

地里嗤嗤嗤连响,秦红棉接连射出三枝毒箭。她这短箭形状

和木婉清所发的一模一样,手法却高明得多,三只箭分射左

右中三个方位,教对方绝难闪避。刀白凤纵身高跃,三枝短

箭都从她脚底飞过,不料她身子尚在半空,又有三只箭射来,

第一只射她小腹,第二只射她双足之间,第三只却是对准了

她足底。其时刀白凤无法再向上跃,身子落下来时,三只箭

正好射中她头、胸、腹三处,实是毒辣之极。

刀白凤心下惊惶,拂尘急掠,卷开了第一只毒箭,身子

急速落下,眼看第二只、第三只对准了胸膛,小腹射到,已

万难闪避挡格,突然眼前白光急闪,一柄长剑自下而上的在

她面前掠过,将这两只短箭斩为四截,同时有人晃身挡在她

的身前,正是段正淳抢过来,救她性命。倘若他出剑稍有不

准,斩不到短箭,那么这两只短箭势必钉在他身上。

这一下刀白凤和秦红棉都是吓得脸色惨白,心中怦怦乱

跳。刀白凤叫道:“我不领你的情!”闪身绕过丈夫,挥拂尘

向秦红棉抽去。她恨极秦红棉手段阴毒,拂尘上招数快极,斜

扫直击,教对方再也缓不出手来发射毒箭。秦红棉适才这两

箭险些射中段正淳,又见他不顾性命的相救妻子,偏心已极,

惊慌中又加上气苦,登时挡不住拂尘的急攻。刀白凤拂尘一

招“凤栖于梧”,向她头顶击落,秦红棉急向右闪,刀白凤左

掌正好同时击出,眼见便可正中秦红棉胸口,立时便要打得

她狂吐鲜血。手掌离她胸口尚有半尺,忽然旁边一只男子手

掌伸过来一带,将她这一掌掠开了,正是段正淳出手相救,说

道:“凤凰儿,别这么狠!”

秦红棉一怔,怒道:“甚么凤凰儿、孔雀儿,叫得这般亲

热!”左手刀向段正淳肩头砍落。刀白凤也正恼丈夫相救情妇,

格开自己势在必中的一招,挥拂尘向他脸上扫去。

二女同时出手,同时见到对方向段正淳攻击,齐叫:“啊

哟!”同时要回护郎君。刀白凤拂尘转向,去挡格修罗刀;秦

红棉足向刀白凤踢去,要她收转拂尘。

段正淳斜身一闪,砰的一声,秦红棉这一脚重重踢中在

他屁股上。刀白凤怒道:“你干么踢我丈夫?”秦红棉道:“段

郎,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很疼吗?”段正淳装腔作势,大

叫:“哎唷,哎唷!踢死我啦!”蹲下身来。

钟万仇瞧出便宜,举刀搂头向段正淳劈落。刀白凤叫道:

“住手!”秦红棉叫道:“打他!”拂尘与修罗刀齐向钟万仇攻

去。钟万仇只得回刀招架,大叫:“姓段的臭贼,你这老白脸,

靠女人救你性命,算甚么好汉?”段正淳哈哈大笑,倏地跃起,

刷刷刷三剑,只逼得钟万仇踉跄倒退。秦红棉一怔,怒道:

“你没受伤,装假!”刀白凤也道:“这家伙最会骗人,你怎能

信他了?”秦红棉叫道:“看刀!”刀白凤叫道:“打他!”这一

次二女却是联手向段正淳进攻。

保定帝见兄弟跟两个女人纠缠不清,摇头暗笑,向褚万

里道:“你们进去搜搜!”褚万里应道:“是!”

褚、古、傅、朱四人奔进屋门。古笃诚左足刚跨过门槛,

突觉头顶冷风飒然。他左足未曾踏实,右足跟一点,已倒退

跃出,只见一片极薄极阔的刀刃从面前直削下去,相距不过

数寸,只要慢得顷刻,就算脑袋幸而不致一分为二,至少鼻

子也得削去了。古笃诚背上冷汗直流,看清楚忽施暗袭的是

个面貌俊秀的中年女子,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她这薄

刀作长方形,薄薄的一片,四周全是锋利无比,她抓着短短

的刀柄,略加挥舞,便卷成一圈圆光。古笃诚起初这一惊着

实厉害,略一定神,大喝一声,挥起板斧,便往她薄刀上砍

去。叶二娘的薄刀不住旋转,不敢和板斧这等沉重的兵刃相

碰。古笃诚使出七十二路乱披风斧法,双斧直上直下的砍将

过去。叶二娘阴阳怪气,说几句调侃的言语。朱丹臣见她好

整以暇,刀法却诡异莫测,生怕时候一长,古笃诚抵敌不住,

当即挺判官双笔上前夹击。

其时巴天石和云中鹤二人兀自在大兜圈子,两人轻功相

若,均知非一时三刻能分胜败,这时所较量者已是内力高下。

巴天石奔了这百余个圈子,已知云中鹤的下盘功夫飘逸有余,

沉凝不足,不如自己一弹一跃之际行有余力,只消陡然停住,

击他三掌,他势必抵受不住。但巴天石一心要在轻功上考较

他下去,不愿以拳脚功夫取胜,是以仍是一股劲儿的奔跑。

忽听得一人粗声骂道:“妈巴羔子的,吵得老子睡不着觉,

是那儿来的兔崽子?”只见南海鳄神手持鳄嘴剪,一跳一跳的

跃近。

傅思归喝道:“是你师父的爹爹来啦!”南海鳄神喝道:

“甚么我师父的爹爹?”傅思归指着段正淳道:“镇南王是段公

子的爹爹,段公子是你的师父,你想赖么?”南海鳄神虽然恶

事多为,却有一桩好处,说过了的话向来作数,一闻此言,气

得脸色焦黄,可不公然否认,喝道:“我拜我的师父,跟你龟

儿子有甚么相干?”傅思归笑道:“我又不是你儿子,为甚么

叫我龟儿子?”

南海鳄神一怔,想了半天,才知道他是绕着弯儿骂自己

为乌龟,一想通此点,哇哇大叫,鳄嘴剪拍拍拍的向他夹去。

此人头脑迟钝,武功可着实了得,鳄嘴剪中一口森森白牙,便

如狼牙棒上的尖刺相似。傅思归一根熟铜棒接得三招,便觉

双臂酸麻。褚万里长杆一扬,杆上连着的钢丝软鞭荡出,向

南海鳄神脸上抽去,南海鳄神掏出鳄尾鞭控开。

保定帝眼看战局,己方各人均无危险,对高昇泰道:“你

在这儿掠阵。”

高昇泰道:“是。”负手站在一旁。

保定帝走进屋中,叫道:“誉儿,你在这里么?”不听有

人回答。他推开左边厢房门,又叫道:“誉儿,誉儿!”只见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门背后转了出来,脸色惊惶,问道:

“你……你是谁?”保定帝道:“段公子在哪里?”那少女道:

“你找段公子干甚么?”保定帝道:“我要救他出来!”

那少女摇头道:“你救他不出的。他给人用大石堵在石屋

之中,门口又有人看守。”保定帝道:“你带我去。我打倒看

守之人,推开大石,就救他出来了。”那少女摇头道:“不成!

我如带了你去,我爹爹要杀了我的。”保定帝问:“你爹爹是

谁?”那少女道:“我姓钟,我爹爹就是这里的谷主啊。”这少

女便是从无量山逃回来的钟灵。

保定帝点了点头,心想对付这样一个少女,不论用言语

套问,或以武力胁逼,均不免有失身分,段誉既在此谷中,总

不难寻到,当下从屋中回了出来,要另行觅人带路。

段誉和木婉清在石屋之中,听说门外那青袍客竟是天下

第一恶人“恶贯满盈”,大惊之下,扑过去搂在一起。段誉低

声道:“咱们原来落在‘天下第一恶人’手中,那真是糟之极

矣!”木婉清“唔”的一声,将头钻在他的怀中。段誉轻抚她

头发,安慰道:“别怕。”

两人上下衣衫均已汗湿,便如刚从水中爬起来一般。两

人全身火热,体气蒸薰,闻在对方鼻中,更增几分诱惑之意。

一个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一个是情苗深种的少女,就算没受

春药的激动,也已把持不定,何况“阴阳和合散”的力量霸

道异常,能令端士成为淫徒,贞女化作荡妇,只教心神一迷,

圣贤也成禽兽。此时全仗段誉一灵不昧,念念不忘于段氏的

清誉令德,这才勉力克制。

青袍客得意之极,怪声大笑,说道:“你兄妹二人快些成

其好事,早一日生下孩儿,早一日得脱牢笼。我去也!”说罢,

越过树墙而去。

段誉大叫:“岳老三,岳老二!你师父有难,快快前来相

救。”叫了半天,却哪里有人答应?

段誉寻思:“当此危急之际,便是拜他为师,也说不得了。

拜错恶人为师,不过是我一人之事,须不致连累伯父和爹爹。”

于是又纵声大叫:“南海鳄神,我甘愿拜你为师了,愿意做南

海派的传人,你快来救你的徒弟啊。我死之后,你可没徒弟

了。”乱叫乱喊了一阵,始终不闻南海鳄神的声息,突然想到:

“啊哟不好!南海鳄神最怕的便是他这个老大‘恶贯满盈’,就

算听到我叫唤,也不敢来救。”心中只是叫苦。

木婉清忽道:“段郎,我和你成婚之后,咱们第一个孩儿,

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段誉迷迷糊糊的答道:“男的!”

忽然石屋外一个少女的声音接口道:“段公子,你是她哥

哥,决不能跟她成婚。”段誉一楞,道:“你……你是钟姑娘

么?”那少女正是钟灵,说道:“是我啊。我偷听到了这青袍

恶人的话,我定要想法子救你和木姊姊。”段誉大喜,道:

“那好极了,你去偷毒药的解药给我。”木婉清怒道:“钟灵你

这小鬼快走开,谁要你救?”钟灵道:“我还是想法子推开这

大石头,先救你们出来的好。”段誉道:“不,不!你去偷解

药。我……抵受不住,快……快要死了。”钟灵惊道:“甚么

抵受不住?你肚子痛吗!”段誉道:“不是肚子痛。”钟灵又问:

“你是头痛么?”段誉道:“也不是头痛。”钟灵道:“那你甚么

地方不舒服?”

段誉情欲难遏之事,如何能对这小姑娘说得出口?只得

道:“我全身不舒服,你只设法去盗取解药便了。”钟灵皱眉

道:“你不说病状,我就不知道要寻甚么解药。我爹爹解药很

多,但得知你是肚痛、头痛,还是心痛。”段誉叹了口气道:

“我甚么也不痛。我是……我是服了一种叫做‘阴阳和合散’

的毒药。”钟灵拍手道:“你知道毒药的名字,那就好办了。段

大哥,我这就去跟爹爹要解药。”

她匆匆爬过树墙,便去缠着父亲拿那“阴阳和合散”的

解药。那“阴阳和合散”是青袍客的药物,但钟万仇一听这

名字,就知是甚么玩意儿,马脸一沉,斥道:“小女娃娃,东

问西问这些不打紧的东西干么?你再胡说八道,我老大耳括

子打你。”钟灵急道:“不是胡说八道……”

便在此时,保定帝等一干人攻进万劫谷来,钟万仇忙出

去应敌,将钟灵一人留在屋内。她听得屋外兵刃交作,斗得

甚是厉害,也不去理会,自在父亲的藏药之所东翻西找。钟

万仇的数百个药瓶之上都贴有药名,但偏偏就不见“阴阳和

合散”的解药。正不知如何是好,听的有人进来,出去一看,

便遇到了保定帝。

保定帝想寻人带路,一时却不见有人,忽听得身后脚步

声响,回头见是钟灵奔来,当即停步等候。钟灵奔近,说道:

“我找不到解药,还是带你去罢!不知你能不能推开那块大石

头。”保定帝莫名其妙,问道:“甚么解药?大石头?”钟灵道:

“你跟我来,一看便知道了。”

万劫谷中道路虽然曲折,但在钟灵带领之下,片刻即至,

保定帝托着钟灵的手臂,也不见他纵身跳跃,突然间凌空而

起,平平稳稳越过了树墙。钟灵拍手赞道:“妙极,妙极!你

好像会飞!啊哟,不好!”

但见石屋之前端坐着一人,正是那青袍怪客!

钟灵对这个半死半活的人最是害怕,低声道:“咱们快走,

等这人走了再来。”保定帝见了这青袍怪人也是极感诧异,安

慰她道:“有我在这里,你不用怕。段誉便是在这石屋之中,

是不是?”钟灵点了点头,缩在他身后。

保定帝缓步上前,说道:“尊驾请让一步!”青袍客便如

不闻不见,凝坐不动。

保定帝道:“尊驾不肯让道,在下无礼莫怪。”侧身从青

袍客左侧闪过,右掌斜起,按住巨石,正要运劲推动,只见

青袍客从腋下伸出一根细细的铁杖,点向自己“缺盆穴”。铁

杖伸到离他身子尺许之处便即停住,不住颤动,保定帝只须

劲力一发,铁杖点将过来,那便无可闪避。保定帝心中一凛:

“这人点穴的功夫可高明之极,却是何人?”右掌微扬,劈向

铁杖,左掌从右掌底穿出,又已按在石上。青袍客铁杖移位,

指向他“天池穴”。保定帝掌势如风,连变了七次方位,那青

袍客的铁杖每一次均是虚点穴道,制住形势。

两人接连变招,青袍客总是令得保定帝无法运劲推石,认

穴功夫之准,保定帝自觉与己不相伯仲,犹在兄弟段正淳之

上。他左掌斜削,突然间变掌为指,嗤的一声响,使出一阳

指力,疾点铁杖,这一指若是点实了,铁杖非弯曲不可。不

料那铁杖也是嗤的一声点来,两股力道在空中一碰,保定帝

退了一步,青袍客也是身子一晃。保定帝脸上红光一闪,青

袍客脸上则隐隐透出一层青气,均是一现即逝。

保定帝大奇,心想:“这人武功不但奇高,而且与我显是

颇有渊源。他这杖法明明跟一阳指有关。”当即拱手道:“前

辈尊姓大名,盼能见示。”只听一个声音响道:“你是段正明

呢,还是段正淳?”保定帝见他口唇丝毫不动,居然能说话,

更是诧异,说道:“在下段正明。”青袍客道:“哼,你便是大

理国当今保定帝?”保定帝道:“正是。”青袍客道:“你的武

功和我相较,谁高谁下?”

保定帝沉吟半晌,说道:“武功是你稍胜半筹,但若当真

动手,我能胜你。”青袍客道:“不错,我终究是吃了身子残

废的亏。唉,想不到你坐上了这位子,这些年来竟丝毫没搁

下练功。”他腹中发出的声音虽怪,仍听得出语音中充满了怅

恨之情。

保定帝猜不透他的来历,心中霎时间转过了无数疑问。忽

听得石屋内传出一声声急躁的嘶叫,正是段誉的声音,保定

帝叫道:“誉儿,你怎么了?不必惊慌,我就来救你。”钟灵

惊道:“段公子,段公子!”

原来段誉和木婉清受猛烈春药催激,越来越难与情欲相

抗拒。到后来木婉清神智迷糊,早忘了段誉是亲哥哥,只叫:

“段郎,抱我,抱住我!”她是处女之身,于男女之事一知半

解,但觉燥热难当,要段誉搂抱着方才舒服,便向段誉扑去。

段誉叫道:“使不得!”闪身避开,脚下自然而然的使出了凌

波微步。木婉清一扑不中,斜身摔在床上,便晕了过去。

段誉接连走了几步,内息自然而然的顺着经脉运行,愈

走愈快,胸口郁闷无比,似乎透不过气来一般,忍不住大叫

一声。这一声叫,郁闷竟然略减,当下他走几步,呼叫一声,

情欲之念倒是淡了,保定帝和青袍客在屋外的对答,以及保

定帝叫他不必惊慌的言语,却都已听而不闻。

青袍客道:“这小子定力不错,服了我的‘阴阳和合散’,

居然还能支撑到这时候。”保定帝吃了一惊,问道:“那是甚

么毒药?”青袍客道:“不是毒药,只不过是一种猛烈的春药

而已。”保定帝道:“你给他服食这等药物,其意何居?”青袍

客道:“这石屋之中,另有一个女子,是他的胞妹。”

保定帝一听之下,登时明白了此人的阴谋毒计。他修养

再好,也禁不住勃然大怒,长袖挥处,嗤的一指向他点去。青

袍客横杖挡开,保定帝第二指又已点出,这一指直趋他喉下

七突穴,那是致命死穴,料想他定要全力反击。

那知青袍客“嘿嘿”两声,既不闪避,也不招架。保定

帝见他不避不架,心中大疑,立时收指,问道:“你为何甘愿

受死?”青袍客道:“我死在你手下,那是再好不过,你的罪

孽,又深了一层。”保定帝问道:“你到底是谁?”青袍客低声

说了一句话。

保定帝一听,脸色立变,道:“我不信!”青袍客将右手

中的铁杖交于左手,右手食指嗤的一声,向保定帝点去,保

定帝斜身闪开,还了一指。青袍客以中指直戳,保定帝脸色

凝重,以中指相还。青袍客第三招以无名指横扫,第四招以

小指轻挑,保定帝一一照式还报。到得第五招时,青袍客以

大拇指捺将过来,五指中大拇指最短,因而也最为迟钝不灵,

然而指上力道却是最强,保定帝不敢怠慢,大拇指一翘,也

捺了过去。

钟灵一旁看得好生奇怪,忘了对青袍客的畏惧之意,笑

道:“你们两个在猜拳么?你伸一指,我伸一指的,却是谁赢

了?”一面说,一面走近身去。蓦地里一股劲风无声无息的袭

到,钟灵一怔之际,左肩剧痛,几欲晕倒。保定帝反手挥掌,

将她身子平平推出,跟着向后纵跃,将她扶住,说道:“站着

别动。”钟灵怔怔的道:“他……他要杀我?”保定帝摇头道:

“不是。我和他在比试武功,旁人不能走近。”伸掌在她背心

上轻抚数下。

那青袍客道:“你信了没有?”保定帝抢上数步,躬身说

道:“正明参见前辈。”青袍客道:“你只叫我前辈,是不肯认

我呢,还是意下犹有未信?”保定帝道:“正明身为一国之主,

言行自当郑重。正明无子,这段誉身负宗庙社稷的重寄,请

前辈释放。”青袍客道:“我正要大理段氏乱伦败德,断子绝

孙。我好容易等到今日,岂能轻易放手?”保定帝厉声道:

“段正明万万不许。”

青袍客道:“嘿嘿!你自称是大理国皇帝,我却只当你是

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你有胆子,尽管去调神策军、御林军

来好了。我跟你说,我势力固然远不如你,可是要先杀段誉

这小贼却易如反掌。你此刻跟我动手,数百招后或能胜得了

我,但想杀我,却也千难万难。我只要不死,你便救不了段

誉性命。”

保定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他这话确是不假,别

说去调神策军、御林军来,只须自己再多一个帮手,这青袍

客抵敌不住,便会立时加害段誉,何况以此人身分,也决不

能杀了他,说道:“你要如何,方能放人?”青袍客道:“不难,

不难!你只须答允去天龙寺出家为僧,将皇位让我,我便解

了段誉体内药性,还你一个鲜龙活跳、德行无亏的好侄儿。”

保定帝道:“祖宗基业,岂能随便拱手送人?”

青袍客道:“嘿嘿,这是你的基业,还是我的基业?物归

原主,岂是随便送人?我不追究你谋朝篡位的大罪,已是宽

洪大量之极了。你若执意不肯,不妨耐心等候,等段誉和她

胞妹生下一男半女,我便放他。”保定帝道:“那你还是乘早

杀了他的好。”

青袍客道:“除此之外,还有两条路。”保定帝问道:“甚

么?”青袍客道:“第一条路,你突施暗算,猝不及防的将我

杀了,那你自可放他出来。”保定帝道:“我不能暗算于你。”

青袍客道:“你就是想暗算,也未必能成。第二条路,你叫段

誉自己用一阳指功夫跟我较量,只须胜得了我,他自己不就

走了吗?嘿嘿,嘿嘿!”

保定帝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发作,终于强自抑制,说

道:“段誉不会丝毫武功,更没学过一阳指功夫。”青袍客道:

“大理段正明的侄儿不会一阳指,有谁能信?”保定帝道:“段

誉幼读诗书佛经,心地慈悲,坚决不肯学武。”青袍客道:

“又是一个假仁假义、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这样的人若做大理

国君,实非苍生之福,早一日杀了倒好。”

保定帝厉声道:“前辈,是否另有其他道路可行?”青袍

客道:“当年我若有其他道路可行,也不至落到这般死不死、

活不活的田地。别人不给我路走,我为甚么要给你路走?”

保定帝低头沉吟半晌,猛地抬起头来,一脸刚毅肃穆之

色,叫道:“誉儿,我便设法来救你。你可别忘了自己是段家

子孙!”

只听石屋内段誉叫道:“伯父,你进来一指……一指将我

处死了罢。”这时他已停步,靠在封门大石上稍息,已听清楚

了保定帝与青袍客后半段的对答。保定帝厉声道:“甚么?你

做了败坏我段氏门风的行径吗?”段誉道:“不!不是,侄儿

……侄儿燥热难当,活……活不成了!”

保定帝道:“生死有命,任其自然。”托住钟灵的手臂,奔

过空地,跃过树墙,说道:“小姑娘,多谢你带路,日后当有

报答。”循着原路,来到正屋之前。

只见褚万里和傅思归双战南海鳄神,仍然胜败难分。朱

丹臣和古笃诚那一对却给叶二娘的方刀逼得渐渐支持不住。

那边厢云中鹤脚下虽是丝毫不缓,但大声喘气,有若疲牛,巴

天石却一纵一跃,轻松自在。高昇泰负着双手踱来踱去,对

身旁的激斗似是漠不关心,其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神

笼罩全局,己方只要无人遇险,就用不着出手相援。段正淳

夫妇与秦红棉、钟万仇四人却已不见。

保定帝问道:“淳弟呢?”高昇泰道:“镇南王逐开了钟谷

主,和王妃一起找寻段公子去了。”保定帝纵声叫道:“此间

诸事另有计较,各人且退。”

巴天石陡然住足,云中鹤直扑过来,巴天石砰的一掌,击

将出去。云中鹤双掌一挡,只感胸中气血翻涌,险些喷出血

来。他强自忍住,双睛望出来模糊一片,已看不清对手拳脚

来路。巴天石却并不乘胜追击,嘿嘿冷笑,说道:“领教了。”

只听左首树丛后段正淳的声音说道:“这里也没有,咱们

再到后面去找。”刀白凤道:“找个人来问问就好了,谷中怎

地一个下人也没有。”秦红棉道:“我师妹叫他们都躲起来啦。”

保定帝和高昇泰、巴天石三人相视一笑,均觉镇南王神通广

大,不知使上了甚么巧妙法儿,竟教这两个适才还在性命相

扑的女子联手同去找寻段誉。只听段正淳道:“那么咱们去问

你师妹,她一定知道誉儿关在甚么地方。”刀白凤怒道:“不

许你去见甘宝宝。不怀好意!”秦红棉道:“我师妹说过了,从

此永远不再见你的面。”

三人说着从树丛中出来。段正淳见到兄长,问道:“大哥,

救出……找到誉儿了么?”他本想说“救出誉儿”,但不见儿

子在侧,便即改口。保定帝点头道:“找到了,咱们回去再说。”

褚万里、朱丹臣等听得皇上下旨停战,均欲住手,但叶

二娘和南海鳄神打得兴起,缠住了仍是恶战不休。保定帝眉

头微蹙,说道:“咱们走罢!”

高昇泰道:“是!”怀中取出铁笛,挺笛指向南海鳄神咽

喉,跟着扬臂反手,横笛扫向叶二娘。这两记笛招都是攻向

敌人极要紧的空隙,南海鳄神一个筋斗避过,拍的一声,铁

笛重重击中叶二娘左臂。叶二娘大叫一声,急忙飘身逃开。

高昇泰的武功其实并不比这两人强了多少,只是他旁观

已久,心中早已拟就了对付这两人的绝招。这招似乎纯在对

付南海鳄神,其实却是佯攻,突然出其不意的给叶二娘来一

下狠的,以报前日背上那一掌之仇。看来似乎轻描淡写,随

意挥洒,实则这一招在他心中已盘算了无数遍,实是毕生功

力之所聚,已然出尽全力。

南海鳄神圆睁豆眼,又惊又佩,说道:“妈巴羔子,好家

伙,瞧你不出……”下面的话没再说下去,意思自然是说:

“瞧你不出,居然这等厉害,看来老子只怕还不是你这小子的

对手。”

刀白凤问保定帝道:“皇上,誉儿怎样?”保定帝心下甚

是担忧,但丝毫不动声色,淡淡说道:“没甚么。眼前是个让

他磨练的大好机会,过得几天自会出来,一切回宫再说。”说

着转身便走。

巴天石抢前开路。段正淳夫妇跟在兄长之后,其后是褚、

古、傅、朱四护卫,最后是高昇泰殿后。他适才这凌厉绝伦

的一招镇慑了敌人,南海鳄神虽然凶悍,却也不敢上前挑战。

段正淳走出十余丈,忍不住回头向秦红棉望去,秦红棉

也怔怔的正瞧着他背影,四目相对,不由得都痴了。

只见钟万仇手执大环刀,气急败坏的从屋后奔出来,叫

道:“段正淳,你这次没见到我夫人,算你运气好,我就不来

难为你,我夫人已发了誓,以后决不再见你。不过……不过

那也靠不住,她要是见到你这家伙,说不定他妈的又……总

而言之,你不能再来。”他和段正淳拚斗,数招不胜,便即回

去守住夫人,以防段正淳前来勾引,听得夫人立誓决不再见

段正淳之面,心下大慰,忙奔将出来,将这句要紧之极的言

语说给他听。

段正淳心下黯然,暗道:“为甚么?为什么再也不见我面?

你已是有夫之妇,我岂能再败坏你的名节?大理段二虽然风

流好色,却非卑鄙无耻之徒。让我再瞧瞧你,就算咱两人离

得远远地,一句话也不说,那也好啊。”回过头来,见妻子正

冷冷的瞧着自己,心头一凛,当即加快脚步,出谷而去。

一行人回到大理。保定帝道:“大伙到宫中商议。”来到

皇宫内的书房,保定帝坐在中间一张铺着豹皮的大椅上,段

正淳夫妇坐在下首,高昇泰一干人均垂手侍立。保定帝吩咐

内侍取过凳子,命各人坐下,挥退内侍,将段誉如何落入敌

人的情形说了。

众人均知关键是在那青袍客身上,听保定帝说此人不仅

会一阳指,且功力犹在他之上,谁都不敢多口,各自低头沉

吟,均知一阳指功夫是段家世代相传,传子不传女,更加不

传外人,青袍客既会这门功夫,自是段氏的嫡系子孙了。(按:

直到段氏后世子孙段智兴一灯大师手中,为了要制住欧阳锋,

才破了不传外人的祖规,将这门神功先传给王重阳,再传于

渔樵耕读四大弟子。详见《射雕英雄传》。)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你猜此人是谁?”段正淳摇

头道:“我猜不出,难道是天龙寺中有人还俗改装?”保定帝

摇头道:“不是,是延庆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段正淳道:“延庆太子早已

不在人世,此人多半是冒名招摇。”保定帝叹道:“名字可以

乱冒,一阳指的功夫却假冒不得。偷师学招之事,武林中原

亦寻常,然而这等内功心法,又如何能偷?此人是延庆太子,

决无可疑。”

段正淳沉思半晌,问道:“那么他是我段家佼佼的人物,

何以反而要败坏我家的门风清誉?”保定帝叹道:“此人周身

残疾,自是性情大异,一切不可以常理度之。何况大理国皇

座既由我居之,他自必心怀愤懑,要害得我兄弟俩身败名裂

而后快。”

段正淳道:“大哥登位已久,臣民拥戴,四境升平,别说

只是延庆太子出世,就算上德帝复生,也不能再居此位。”

高昇泰站起身来,说道:“镇南王此言甚是。延庆太子好

好将段公子交出便罢,否则咱们也不认他什么太子不太子,只

当他是天下四大恶人之首,人人得而诛之。他武功虽高,终

究好汉敌不过人多。”

原来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大理国上德帝段廉义在位,朝

中忽生大变,上德帝为奸臣杨义贞所弑,其后上德帝的侄子

段寿辉得天龙寺中诸高僧及忠臣高智昇之助,平灭杨义贞。段

寿辉接帝位后,称为上明帝。上明帝不乐为帝,只在位一年,

便赴天龙寺出家为僧,将帝位传给堂弟段正明,是为保定帝。

上德帝本有一个亲子,当时朝中称为延庆太子,当奸臣杨义

贞谋朝篡位之际,举国大乱,延庆太子不知去向,人人都以

为是给杨义贞杀了,没想到事隔多年,竟会突然出现。

保定帝听了高昇泰的话,摇头道:“皇位本来是延庆太子

的。当日只因找他不着,上明帝这才接位,后来又传位给我。

延庆太子既然复出,我这皇位便该当还他。”转头向高昇泰道:

“令尊若是在世,想来也有此意。”高昇泰是大功臣高智昇之

子,当年锄奸除逆,全仗高智昇出的大力。

高昇泰走上一步,伏地禀道:“先父忠君爱民。这青袍怪

客号称是四恶之首,若在大理国君临万民,众百姓不知要吃

多少苦头。皇上让位之议,臣昇泰万死不敢奉诏。”

巴天石伏地奏道:“适才天石听得那南海鳄神怪声大叫,

说他们四恶之首叫作甚么‘恶贯满盈’。这恶人若不是延庆太

子,自不能觊觎大宝。就算他是延庆太子,如此凶恶奸险之

徒,怎能让他治理大理的百姓?那势必是国家倾覆,社稷沦

丧。”

保定帝挥手道:“两位请起,你们所说的也是言之成理。

只是誉儿落入了他的手中,除了我避位相让,更有甚么法子

能让誉儿归来?”

段正淳道:“大哥,自来只有君父有难,为臣子的才当舍

身以赴。誉儿虽为大哥所爱,怎能为了他而甘舍大位?否则

誉儿纵然脱险,却也成了大理国的罪人。”

保定帝站起身来,左手摸着颏下长须,右手两指在额上

轻轻弹击,在书房中缓缓而行。众人均知他每逢有大事难决,

便如此出神思索,谁也不敢作声扰他思路。保定帝踱来踱去,

过得良久,说道:“这延庆太子手段毒辣,给誉儿所服的‘阴

阳和合散’药性甚是厉害,常人极难抵挡。只怕……只怕他

这时已为药性所迷,也未可知。唉,这是旁人以奸计摆布,须

怪誉儿不得。”

段正淳低下了头,羞愧无地,心想归根结底,都是因自

己风流成性起祸。

保定帝走回去坐入椅中,说道:“巴司空,传下旨意,命

翰林院草制,册封我弟正淳为皇太弟。”

段正淳吃了一惊,忙跪下道:“大哥春秋正盛,功德在民,

皇天必定保佑,子孙绵绵,这皇太弟一事尽可缓议。”

保定帝伸手扶起,说道:“你我兄弟一体,这大理国江山

原是你我兄弟同掌,别说我并无子嗣,就是有子有孙,也要

传位于你。淳弟,我立你为嗣,此心早决,通国皆知。今日

早定名份,也好令延庆太子息了此念。”

段正淳数次推辞,均不获准,只得叩首谢恩。高昇泰等

上前道贺。保定帝并无子息,皇位日后势必传于段正淳,原

是意料中事,谁也不以为奇。

保定帝道:“大家去歇歇罢。延庆太子之事,只告知华司

徒、范司马两人,此外不可泄漏。”众人齐声答应,躬身告别。

巴天石当下去向翰林院宣诏。

保定帝用过御膳,小睡片刻,醒来时隐隐听得宫外鼓乐

声喧,爆竹连天。内监进来服侍更衣,禀道:“陛下册封镇南

王为皇太弟,众百姓欢呼庆祝,甚是热闹。”大理国近年来兵

革不兴,朝政清明,庶民安居乐业,众百姓对皇帝及镇南王、

善阐侯等当国君臣都是十分爱戴。保定帝道:“传我旨意,明

日大放花灯,大理城金吾不禁,犒赏三军,以酒肉赏赐耆老

孤儿。”这道旨意传将下去,大理全城百姓更是欢忭如沸。

到得傍晚,保定帝换了便装,独自出宫。他将大帽压住

眉檐,遮住面目。一路上只见众百姓拍手讴歌,青年男女,载

歌载舞。当时中原人士视大理国为蛮夷之地,礼仪与中土大

不相同,大街上青年男女携手同行,调情嬉笑,旁若无人,谁

也不以为怪。保定帝心下暗祝:“但愿我大理众百姓世世代代,

皆能如此欢乐。”

他出城后快步前行,行得二十余里后上山,越走越荒僻,

转过四个山坳,来到一座小小的古庙前,庙门上写着“拈花

寺”三字。佛教是大理国教。大理京城内外,大寺数十,小

庙以百计,这座“拈花寺”地处偏僻,无甚香火,即是世居

大理之人,多半也不知晓。

保定帝站在寺前,默祝片刻,然后上前,在寺门上轻叩

三下。过得半晌,寺门推开,走出一名小沙弥来,合十问道:

“尊客光降,有何贵干?”保定帝道:“相烦通报黄眉大师,便

道故人段正明求见。”小沙弥道:“请进。”转身肃客。保定帝

举步入寺,只听得叮叮两声清磬,悠悠从后院传出,霎时之

间,只感遍体清凉,意静神闲。

他踏着寺院中落叶,走向后院。小沙弥道:“尊客请在此

稍候,我去禀报师父。”保定帝道:“是。”负手站在底中,眼

见庭中一株公孙树上一片黄叶缓缓飞落。他一生极少有如此

站在门外等候别人的时刻,但一到这拈花寺中,俗念尽消,浑

然忘了自己天南为帝。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段贤弟,你心中有何难

题?”保定帝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满脸皱纹、身形高大的老僧

从小舍中推门出来。这老僧两道焦黄长眉,眉尾下垂,正是

黄眉和尚。

保定帝双手拱了拱,道:“打扰大师清修了。”黄眉和尚

微笑道:“请进。”保定帝跨步走进小舍,见两个中年和尚躬

身行礼。保定帝知是黄眉和尚的弟子,当下举手还礼,在西

首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待黄眉和尚在东首的蒲团坐定,便

道:“我有个侄儿段誉,他七岁之时,我曾抱来听师兄讲经。”

黄眉僧微笑道:“此子颇有悟性,好孩子,好孩子!”保定帝

道:“他受了佛法点化,生性慈悲,不肯学武,以免杀生。”黄

眉僧道:“不会武功,也能杀人。会了武功,也未必杀人。”

保定帝道:“是!”于是将段誉如何坚决不肯学武、私逃

出门,如何结识木婉清,如何被号称“天下第一恶人”的延

庆太子囚在石室之中,源源本本的说了。黄眉僧微笑倾听,不

插一言。两名弟子在他身后垂手侍立,更连脸上的肌肉也不

牵动半点。

待保定帝说完,黄眉僧缓缓道:“这位延庆太子既是你堂

兄,你自己固不便和他动手,就是派遣下属前去强行救人,也

是不妥。”保定帝道:“师兄明鉴。”黄眉僧道:“天龙寺中的

高僧大德,武功固有高于贤弟的,但他们皆系出段氏,不便

参与本族内争,偏袒贤弟。因此也不能向天龙寺求助。”保定

帝道:“正是。”

黄眉僧点点头,缓缓伸出中指,向保定帝胸前点去。保

定帝微微一笑,伸出食指,对准他的中指一戳,两人都身形

一晃,便即收指。黄眉僧道:“段贤弟,我的金刚指力可不能

胜你的一阳指啊。”保定帝道:“师兄大智大慧,不必以指力

取胜。”黄眉僧低头不语。

保定帝站起来,说道:“五年之前,师兄命我免了大理百

姓的盐税,一来国用未足,二来小弟意欲待吾弟正淳接位,再

行此项仁政,以便庶民归德吾弟。但明天一早,小弟就颁令

废除盐税。”

黄眉僧站起身来,躬身下拜,恭恭敬敬的道:“贤弟造福

万民,老僧感德不尽。”

保定帝下拜还礼,不再说话,飘然出寺。

保定帝回到宫中,即命内监宣巴司空前来,告以废除盐

税之事。巴天石躬身谢恩,说道:“皇上鸿恩,实是庶民之福。”

保定帝道:“宫中一切用度,尽量裁减撙节。你去和华司徒、

范司马二人商议商议,瞧有甚么地方好省的。”巴天石答应了,

辞出宫去。

巴天石当下去约了司徒华赫艮,一齐来到司马范骅府中,

告以废除盐税。至于段誉被掳一节,巴天石先行对华范二人

说过。

范骅沉吟道:“镇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皇上下旨免除盐

税,想必是意欲邀天之怜,令镇南世子得以无恙归来。咱们

不能分君父之忧,有何脸面立身朝堂之上?”巴天石道:“正

是,二哥有何妙计,可以救得世子?”范骅道:“对手既是延

庆太子,皇上万万不愿跟他正面为敌。我倒有一条计策,只

不过要偏劳大哥了。”华司徒忙道:“那有甚么偏劳的?二弟

快说。”范骅道:“皇上言道,那延庆太子的武功尚胜皇上半

筹。咱们硬碰硬的去救人,自然不能。大哥,你二十年前的

旧生涯,不妨再干他一次。”华司徒紫膛色的脸上微微一红,

笑道:“二弟又来取笑了。”

这华司徒华赫艮本名阿根,出身贫贱,现今大理国位列

三公,未发迹时,干的却是盗墓掘坟的勾当,最擅长的本领

是偷盗王公巨贾的坟墓。这些富贵人物死后,必有珍异宝物

殉葬,华阿根从极远处挖掘地道,通入坟墓,然后盗取宝物。

花的工程虽巨,却由此而从未为人发觉。有一次他掘入一坟,

在棺木中得到了一本殉葬的武功秘诀,依法修习,练成了一

身卓绝的外门功夫,便舍弃了这下贱的营生,辅佐保定帝,累

立奇功,终于升到司徒之职。他居官后嫌旧时的名字太俗,改

名赫艮,除了范骅和巴天石这两个生死之交,极少有人知道

他的出身。

范骅道:“小弟何敢取笑大哥?我是想咱们混进万劫谷中,

挖掘一条地道,通入镇南世子的石室,然后神不知、鬼不觉

的救他出来。”

华赫艮一拍大腿,叫道:“妙极,妙极!”他于盗墓一事,

实有天生嗜好,二十年来虽然再不干此营生,偶尔想起,仍

禁不住手痒,只是身居高官,富贵已极,再去盗坟掘墓,却

成何体统?这时听范骅一提,不禁大喜。

范骅笑道:“大哥且慢欢喜,这中间实有些难处。四大恶

人都在万劫谷中,钟万仇夫妇和修罗刀也均是极厉害的人物,

要避过他们耳目委实不易。再说,那延庆太子坐镇石屋之前,

地道在他身底通过,如何方能令他不会察觉?”

华赫艮沉吟半晌,说道:“地道当从石屋之后通过去,避

开延庆太子的所在。”巴天石道:“镇南世子时时刻刻都有危

险,咱们挖掘地道,只怕工程不小,可来得及么?”华赫艮道:

“咱哥儿三人一起干,委曲你们两位,跟我学一学做盗墓的小

贼。”巴天石笑道:“既然位居大理国三公,这盗墓掘坟的勾

当,自是义不容辞。”三人一齐拊掌大笑。

华赫艮道:“事不宜迟,说干便干。”当下巴天石绘出万

劫谷中的图形,华赫艮拟订地道的入口路线,至于如何避人

耳目,如何运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等等,原是他的无双绝技。

这一日一晚之间,段誉每觉炎热烦躁,便展开“凌波微

步”身法,在斗室中快步行走,只须走得一两个圈子,心头

便感清凉。木婉清却身发高热,神智迷糊,大半时刻都是昏

昏沉沉的倚壁而睡。

次日午间,段誉又在室中疾行,忽听得石屋外一个苍老

的声音说道:“纵横十九道,迷煞多少人。居士可有清兴,与

老僧手谈一局么?”段誉心下奇怪,当即放缓脚步,又走出十

几步,这才停住,凑眼到送饭进来的洞孔向外张望。

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眉毛焦黄的老僧,左手拿着一个饭

碗大小的铁木鱼,右手举起一根黑黝黝的木鱼槌,在铁木鱼

上铮铮铮的敲击数下,听所发声音,这根木鱼槌也是钢铁所

制。他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俯身将木鱼槌往

石屋前的一块大青石上划去,嗤嗤声响,石屑纷飞,登时刻

了一条直线。段誉暗暗奇怪,这老僧的面貌依稀似乎见过,他

手上的劲道好大,这么随手划去,石上便现深痕,就同石匠

以铁凿、铁锤慢慢敲凿出来一般,而这条线笔直到底,石匠

要凿这样一条直线,更非先用墨斗弹线不可。

石屋前一个郁闷的声音说道:“金刚指力,好功夫!”正

是那青袍客“恶贯满盈”。他右手铁杖伸出,在青石上划了一

条横线,和黄眉僧所刻直线相交,一般的也是深入石面,毫

无歪斜。黄眉僧笑道:“施主肯予赐教,好极,好极!”又用

铁槌在青石上刻了一道直线。青袍客跟着刻了一道横线。如

此你刻一道,我刻一道,两人凝聚功力,槌杖越划越慢,不

愿自己所刻直线有何深浅不同,歪斜不齐,就此输给了对方。

约莫一顿饭时分,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已然整整齐齐

的刻就。黄眉僧寻思:“正明贤弟所说不错,这延庆太子的内

力果然了得。”延庆太子不比黄眉僧乃有备而来,心下更是骇

异:“从哪里钻了这样个厉害的老和尚出来?显是段正明邀来

的帮手。这和尚跟我缠上了,段正明便乘虚而入去救段誉,我

可无法分身抵挡。”

黄眉僧道:“段施主功力高深,佩服佩服,棋力想来也必

胜老僧十倍,老僧要请施主饶上四子。”青袍客一怔,心想:

“你指力如此了得,自是大有身分的高人。你来向我挑战,怎

能一开口就要我相让?”便道:“大师何必过谦?要决胜败,自

然是平下。”黄眉僧道:“四子是一定要饶的。”青袍客淡然道:

“大师既自承棋艺不及,也就不必比了。”黄眉僧道:“那么就

饶三子罢?”青袍客道:“便让一先,也是相让。”

黄眉僧道:“哈哈,原来你在棋艺上的造诣甚是有限,不

妨我饶你三子。”青袍客道:“那也不用,咱们分先对弈便是。”

黄眉僧心下惕惧更甚:“此人不骄不躁,阴沉之极,实是劲敌,

不管我如何相激,他始终不动声色。”原来黄眉僧并无必胜把

握,向知爱弈之人个个好胜,自己开口求对方饶个三子、四

子,对方往往答允,他是方外之人,于这虚名看得极淡,倘

若延庆太子自逞其能,答应饶子,自己大占便宜,在这场拚

斗中自然多居赢面。不料延庆太子既不让人占便宜,也不占

人便宜,一丝不苟,严谨无比。

黄眉僧道:“好,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先下了。”青

袍客道:“不!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先。”黄眉僧道:“那只有

猜枚以定先后。请你猜猜老僧今年的岁数,是奇是偶?猜得

对,你先下;猜错了,老僧先下。”青袍客道:“我便猜中,你

也要抵赖。”黄眉僧道:“好罢!那你猜一样我不能赖的。你

猜老僧到了七十岁后,两只脚的足趾,是奇数呢,还是偶数?”

这谜面出得甚是古怪。青袍客心想:“常人足趾都是十个,

当然偶数。他说明到了七十岁后,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岁

上少了一枚足趾?兵法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他便是十

个足趾头,却来故弄玄虚,我焉能上这个当?”说道:“是偶

数。”黄眉僧道:“错了,是奇数。”青袍客道:“脱鞋验明。”

黄眉僧除下左足鞋袜,只见五个足趾完好无缺。青袍客

凝视对方脸色,见他微露笑容,神情镇定,心想:“原来他右

足当真只有四个足趾。”见他缓缓除下右足布鞋,伸手又去脱

袜,正想说:“不必验了,由你先下就是。”心念一动:“不可

上他的当。”只见黄眉僧又除下右足布袜,右足赫然也是五根

足趾,哪有甚么残缺?

青袍客霎时间转过了无数念头,揣摸对方此举是何用意。

只见黄眉僧提起小铁槌挥击下去,喀的一声轻响,将自己右

足小趾斩了下来。他身后两名弟子突见师父自残肢体,血流

于前,忍不住都“噫”了一声。大弟子破痴从怀中取出金创

药,给师父敷上,撕下一片衣袖,包上伤口。

黄眉僧笑道:“老僧今年六十九岁,得到七十岁时,我的

足趾是奇数。”

青袍客道:“不错。大师先下。”他号称“天下第一恶

人”,甚么凶残毒辣的事没干过见过,于割下一个小脚趾的事

哪会放在心上?但想这老和尚为了争一着之先,不惜出此断

然手段,可见这盘棋他是志在必胜,倘若自己输了,他所提

出的条款定是苛刻无比。

黄眉僧道:“承让了。”提起小铁槌在两对角的四四路上

各刻了一个小圈,便似是下了两枚白子。青袍客伸出铁杖,在

另外两处的四四路上各捺一下,石上出现两处低凹,便如是

下了两枚黑子。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落两子,称为“势子”,

是中国围棋古法,下子白先黑后,与后世亦复相反。黄眉僧

跟着在“平位”六三路下了一子,青袍客在九三路应以一子。

初时两人下得甚快,黄眉僧不敢丝毫大意,稳稳不失以一根

小脚趾换来的先手。

到得十七八子后,每一着针锋相对,角斗甚剧,同时两

人指上劲力不断损耗,一面凝思求胜,一面运气培力,弈得

渐渐慢了。

黄眉僧的二弟子破嗔也是此道好手,见师父与青袍客一

上手便短兵相接,妙着纷呈,心下暗自惊佩赞叹。看到第二

十四着时,青袍客奇兵突出,登起巨变,黄眉僧假使不应,右

下角隐伏极大危险,但如应以一子坚守,先手便失。

黄眉僧沉吟良久,一时难以参决,忽听得石屋中传出一

个声音说道:“反击‘去位’,不失先手。”原来段誉自幼便即

善弈,这时看着两人枰上酣斗,不由得多口。

常言道得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段誉的棋力本就

高于黄眉僧,再加旁观,更易瞧出了关键的所在。黄眉僧道:

“老僧原有此意,只是一时难定取舍,施主此语,释了老僧心

中之疑。”当即在“去位”的七三路下了一子。中国古法,棋

局分为“平上去入”四格,“去位”是在右上角。

青袍客淡淡的道:“旁观不语真君子,自作主张大丈夫。”

段誉叫道:“你将我关在这里,你早就不是真君子了。”黄眉

僧笑道:“我是大和尚,不是大丈夫。”青袍客道:“无耻,无

耻。”凝思片刻,在“去位”捺了个凹洞。

兵交数合,寅眉僧又遇险着。破嗔和尚看得心急,段誉

却又不作一声,于是走到石屋之前,低声说道:“段公子,这

一着该当如何下才是?”段誉道:“我已想到了法子,只是这

路棋先后共有七着,倘若说了出来,被敌人听到,就不灵了,

是以迟疑不说。”破嗔伸出右掌,左手食指在掌中写道:“请

写。”随即将手掌从洞穴中伸进石屋,口中却道:“既是如此,

倒也没有法子。”他知青袍客内功深湛,纵然段誉低声耳语,

也必被他听去。

段誉心想此计大妙,当即伸指在他掌中写了七步棋子,说

道:“尊师棋力高明,必有妙着,却也不须在下指点。”破嗔

想了一想,觉得这七步棋确是甚妙,于是回到师父身后,伸

指在他背上写了起来。他僧袍的大袖罩住了手掌,青袍客自

瞧不见他弄甚么玄虚。黄眉僧凝思片刻,依言落子。

青袍客哼了一声,说道:“这是旁人所教,以大师棋力,

似乎尚未达此境界。”黄眉僧笑道:“弈棋原是斗智之戏。良

贾深藏若虚,能者示人以不能。老僧的棋力若被施主料得洞

若观火,这局棋还用下么?”青袍客道:“狡狯伎俩,袖底把

戏。”他瞧出破嗔和尚来来去去,以袖子覆在黄眉僧背上,其

中必有古怪,只是专注棋局变化,心无旁鹜,不能再去揣摸

别事。

黄眉僧依着段誉所授,依次下了六步棋,这六步不必费

神思索,只是专注运功,小铁槌在青石上所刻六个小圈既圆

且深,显得神定气足,有余不尽。青袍客见这六步棋越来越

凶,每一步都要凝思对付,全然处于守势,铁杖所捺的圆孔

便微有深浅不同。到得黄眉僧下了第六步棋,青袍客出神半

晌,突然在“入位”下了一子。

这一子奇峰突起,与段誉所设想的毫不相关,黄眉僧一

愕,寻思:“段公子这七步棋构思精微,待得下到第七子,我

已可从一先进面占到两先。但这么一来,我这第七步可就下

不得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么?”原来青袍客眼见形势不利,不

论如何应付都是不妥,竟然置之不理,却去攻击对方的另一

块棋,这是“不应之应”,着实厉害。黄眉僧皱起了眉头,想

不出善着。

破嗔见棋局陡变,师父应接为难,当即奔到石屋之旁。段

誉早已想好,将六着棋在他掌中一一写明。破嗔奔回师父身

后,伸指在黄眉僧背上书写。

青袍客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怎容对方如此不断弄鬼?

左手铁杖伸出,向破嗔肩头凭虚点去,喝道:“晚辈弟子,站

开了些!”一点之下,发出嗤嗤声响。

黄眉僧眼见弟子抵挡不住,难免身受重伤,伸左掌向杖

头抓去。青袍客杖头颤动,点向他左乳下穴道。黄眉僧手掌

变抓为斩,斩向铁杖,那铁杖又已变招,顷刻之间,两人拆

了八招。黄眉僧心想自己臂短,对方杖长,如此拆招,那是

处于只守不攻、有败无胜的局面,眼见铁杖戳来,一指倏出,

对准杖头点了过去。青袍客也不退让,铁杖杖头和他手指相

碰,两人各运内力拚斗。铁杖和手指登时僵持不动。

青袍客道:“大师这一子迟迟不下,棋局上是认输了么?”

黄眉僧哈哈一笑,道:“阁下是前辈高人,何以出手向我弟子

偷袭?未免太失身分了罢。”右手小铁槌在青石上刻个小圈。

青袍客更不思索,随手又下一子。这么一来,两人左手比拚

内力,固是丝毫松懈不得,而棋局上步步逼紧,亦是处处针

锋相对。

黄眉僧五年前为大理通国百姓请命,求保定帝免了盐税,

保定帝直到此时方允,双方心照不宣,那是务必替他救出段

誉。黄眉僧心想:“我自己送了性命不打紧,若不救出段誉,

如何对得起正明贤弟?”武学之士修习内功,须得绝无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