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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龙八部》》 · 金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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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陡然停步,倒退了两步。只见这四人都是年轻女子,一色

的碧绿斗篷,手中各持双钩,居中一人喝道:“你们两个,便

是无量剑的干光豪与葛光佩,是不是?”

段誉道:“不是,不是。干光豪和葛姑娘,早已那个……

那个了。”那女子道:“甚么那个、那个了?你二人一男一女,

年纪轻轻,结伴同行,瞧模样定是私奔,还不是无量剑干葛

两个叛徒?”段誉笑道:“姑娘说话太也无理。葛光佩脸上有

麻子点儿,这位姑娘却是花容月貌,大大不同。”那女子向黑

衣女郎喝道:“把面罩拉下来!”

蓦地里嗤嗤嗤嗤四声,黑衣女郎发出四枚短箭,铮铮两

响,两个女子挥钩格落,另外两女子却中箭倒地。这四箭射

出之前全无朕兆,去势又是快极,居然仍有两箭未中。黑衣

女郎立即跃下马背,身在半空时已拔剑在手,左足一着地,右

足立即跨前,刷刷两剑,分攻两名女子,两女也正挥钩攻上,

一女抵挡黑衣女郎,另一名女子挺钩向段誉刺去。

段誉“啊哟”一声,钻到了黑玫瑰肚子底下。那女子一

怔,万万料想不到此人竟会出此怪招,正欲挺钩到马底去刺

段誉,背心上一痛,登时摔倒,却是黑衣女郎乘机射了她一

箭。但便是这么一分神,黑衣女郎左臂已被敌人钩中,嘶的

一声响,拉下半只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划出一条尺

来长的伤口,登时鲜血淋漓。

黑衣女郎挥剑力攻。但那使钩女子武功着实了得,双钩

挥动,招数巧妙,酣斗片刻,黑衣女郎左腿中钩,划破了裤

子。她连射两箭,都被对方挥钩格开。那女子连声喝道:“你

是甚么人?你剑法不是无量剑的!”黑衣女郎不答,剑招加紧,

突然“啊”的一声叫,长剑被单钩锁住,敌人手腕急转,黑

衣女郎把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急忙跃开。那使钩女子双

钩连刺,却都被她闪过。

段誉早就瞧得焦急万分,苦于无力上前相助,眼见黑衣

女郎危殆,无法多想,抱起地下一具死尸,双手将死尸头前

脚后的横持了,便似挺着一根巨棒,向那使钩女子疾冲过去。

使钩女子吃了一惊,眼见迎面冲来的正是自己姊妹的脑

袋,心中一阵悲痛,右手钩向段誉面门刺去,可是中间隔着

一具尸体,这一钩差了半尺,便没刺到段誉,砰的一下,胸

口已给尸体脑袋撞中,就在这时,一枚短箭射入她右眼,仰

天便倒。

段誉瞥眼见黑衣女郎左膝跪地,叫道:“姑娘,你……你

没事罢。”奔过去要扶。那女郎站起身来,不料段誉慌乱中兀

是持着尸体,将死尸的脑袋向着她胸口撞去。那女郎在死尸

脑袋上一推,段誉“啊”的一声,摔了出去,尸体正好压在

他身上。

那女郎见到他这等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想起适

才这一战实是凶险万分,若不是先出其不意的杀了两人,又

得段誉在旁援手,只怕连一个使钩女子也斗不过,这四个女

子不知是甚么来头,恁地武功了得?叫道:“喂,傻子,你抱

着个死人干甚么?”

段誉爬起身来,放下尸体,说道:“罪过,罪过。唉,真

正对不住了。你们认错了人,客客气气的问个明白就是了,胡

说八道的,难怪惹得姑娘生气,这岂不枉送了性命?姑娘,其

实你也不用出手杀人,除下面幕来给她们瞧上一眼,不是甚

么事也没了?”

那女郎厉声道:“住嘴!我用得着你教训?谁叫她们说我

跟你私……私……甚么的?”段誉道:“是,是。这是她们胡

说的不是,不过姑娘还是不必杀人。啊,你……你的伤口得

包扎一下。”眼见她大腿上也露出雪白的肌肤,不敢多看,忙

转过了头。

那女郎听他老是责备自己不该杀人,本想上前挥手就打,

听他提及伤口,登觉腿臂处伤口疼痛,幸好这两钩都入肉不

深,没伤到筋骨,当及取出金创药敷上,撕破敌人的斗篷,包

扎了腿臂的伤口。

段誉将尸体逐一拖入草丛之中,说道:“本来该当替你们

起个坟墓才是,可惜这里没铲子。唉,四位姑娘年纪轻轻,容

貌虽不算美,也不丑陋……”

那女郎听他说到容貌美丑,问道:“喂,你怎地知道我脸

上没麻子,又是甚么花容月貌了?”段誉笑道:“这是想当然

耳!”那女郎道:“甚么‘想当然耳’?”段誉道:“‘想当然

耳’,就是想来当然是这样的。”那女郎道:“瞎说!你作梦也

想不到我相貌,我满脸都是大麻子!”段誉道:“未必,未必!

过谦,过谦!”

那女郎见衣袖裤脚都给铁钩钩破了,便从尸体上除下一

件斗篷,披在身上。段誉突然叫道:“啊哟!”猛地想起自己

裤子上有几个大洞,光着屁股跟这位姑娘在一起,成何体统?

急忙倒身而行,不敢以屁股对着那女郎,也从一具尸体上除

下斗篷,披在自己身上。那女郎嗤的一声笑。段誉面红过耳,

想起自己裤子上的大破洞,实是羞愧无地。

那女郎在四具尸体上拔出短箭,放入怀中,又在钩伤她

那女子的尸身上踢了两脚。

段誉道:“你的短箭见血封喉,剧毒无比。劝姑娘今后若

非万不得已,千万不可再用,杀伤人命,实是有干天和,倘

若……”那女郎喝道:“你再跟我罗唆,要不要试试见血封喉

的味道?”右手一扬,嗤的一声响,一枚毒箭从段誉身侧飞过,

插入地下。

段誉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说。那女郎道:“封

了你的喉,你还能不能跟我罗唆?”说着过去拔起短箭,对着

段誉又是一扬。段誉吓了一跳,急忙倒退。

那女郎笑了起来,将短箭放入囊中,向他瞪了一眼,说

道:“你穿了这件斗篷,活脱便是个姑娘。把斗篷拉起来遮住

头顶。再撞上人,人家也不会说咱们一男一女……”段誉道:

“是,是。”依言除下头上方巾,揣入怀中,拉起斗篷的头罩

套在头上。那女郎拍手大笑。

段誉见她笑得天真,心想:“瞧你这神情,只怕比我年纪

还小,怎地杀起人来却这等辣手?”见她斗篷的胸口绣着一头

黑鹫,昂首蹲踞,神态威猛,自己斗篷上的黑鹫也是一模一

样,摇头叹道:“姑娘人家,衣衫上不绣花儿蝶儿,却绣上这

般凶霸霸的鸟儿,好勇斗狠,唉。”说着又摇了摇头。

那女郎瞪眼道:“你讥讽我么?”段誉道:“不是,不是!

不敢,不敢!”那女郎道:“到底是‘不是’,还是‘不敢’?”

段誉道:“是不敢。”那女郎便不言语了。

段誉问道:“你伤口痛不痛?要不要休息一下?”那女郎

道:“伤口当然痛!我在你身上割两刀,瞧你痛不痛?”段誉

心道:“泼辣横蛮,莫此为甚。”那女郎又道:“你当真关心我

痛不痛吗?天下可没这样好心的男子。你是盼望我快些去救

钟灵,只不过说不出口。走罢!”说着走到黑玫瑰之旁,跃上

马背,手指西北方,道:“无量剑的剑湖宫是在那边,是不是?”

段誉道:“好像是的。”

两人缓缓向西北方行去。走了一会,那女郎问道:“金盒

子里的时辰八字是谁的?”段誉心道:“原来你已打开来看过

了。”说道:“我不知道。”那女郎道:“是钟灵的,是不是?”

段誉道:“真的不知道。”那女郎道:“还在骗人?钟夫人将她

女儿许配了给你,是不是?给我老老实实的说。”段誉道:

“没有,的确没有。我段誉倘若欺骗了姑娘,你就给我来个见

血封喉。”

那女郎问道:“你姓段?叫作段誉?”段誉道:“是啊,名

誉的‘誉’。”那女郎道:“哼!你名誉挺好么?我瞧不见得。”

段誉笑道:“名誉挺坏的‘誉’,也就是这个字。”那女郎道:

“这就对啦!”段誉道:“姑娘尊姓?”那女郎道:“我为甚么要

跟你说?你的姓名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问你。”

走了一段路,那女郎道:“待会咱们救出了钟灵,这小鬼

头定会跟你说我的姓名,你不许听。”段誉忍笑道:“好,我

不听。”那女郎似乎也觉这件事办不到,说道:“就算你听到

了,也不许记得。”段誉道:“是,我就算记得了,也要拚命

想法子忘记。”那女郎道:“呸,你骗人,当我不知道么?”

说话之间,天色渐渐黑将下来,不久月亮东升,两人乘

着月亮,觅路而行。走了约莫两个更次,远远望见对面山坡

上繁星点点,烧着一堆火头,火头之东山峰耸峙,山脚下数

十间大屋,正是无量剑剑湖宫。段誉指着火头,道:“神农帮

就在那边。咱们悄悄过去,抢了钟灵就逃,好不好?”

那女郎冷冷的道:“怎么逃法?”段誉道:“你和钟灵骑了

黑玫瑰快奔,神农帮追你们不上的。”那女郎道:“你呢?”段

誉道:“我给神农帮逼着服了断肠散的毒药,司空玄帮主说是

服后七天,毒发身亡,须得设法先骗到解药,这才逃走。”

那女郎道:“原来你已给他们逼着服了毒药。你怎么不想

及早设法解毒,仍来给我报讯?”段誉道:“我本以为黑玫瑰

脚程快,报个讯息,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那女郎道:“你

到底是生来心好呢,还是个傻瓜?”段誉笑道:“只怕各有一

半。”

那女郎哼了一声,道:“你的解药怎生骗法?”段誉踌躇

道:“本来说好,是用闪电貂的解药,去换断肠散解药。他们

拿不到毒貂解药,这断肠散的解药,倒是不大容易骗到手。姑

娘,你有甚么法子?”那女郎道:“你们男人才会骗人,我有

甚么骗人的法子?跟他们硬要,要锺灵,要解药!”

段誉心头一凛,知道她又要大杀一场,心想:“最好……

最好……”但“最好”怎样,自己可全无主意。

两人并肩向火堆走去。行到离中央的大火堆数十丈处,黑

暗中突然跃出两人,都是手执药锄,横持当胸。一人喝道:

“甚么人?干甚么的?”

那女郎道:“司空玄呢?叫他来见我。”

那两人在月光下见那女郎与段誉身披碧绿锦缎斗篷,胸

口绣着一只黑鹫,登时大惊,立即跪倒。一人说道:“是,是!

小人不知是灵鹫宫圣使驾到,多……多有冒犯,请圣使恕罪。”

语音颤抖,显是害怕之极。

段誉大奇:“甚么灵鹫宫圣使?”随即省悟:“啊,是了,

我和这姑娘都披上了绿色斗篷,他们认错人了。”跟着又记起

数日前在剑湖宫中听到钟灵说道,她偷听到司空玄跟帮中下

属的说话,奉了缥缈峰灵鹫宫天山童姥的号令,前来占无量

山剑湖宫,然则神农帮是灵鹫宫的部属,难怪这两人如此惶

惧。

那女郎显然不明就里,问道:“甚么灵……”段誉怕她露

出马脚,忙逼紧嗓子道:“快叫司空玄来。”那两人应道:“是,

是!”站起身来,倒退几步,这才转身向大火堆奔去。

段誉向那女郎低声道:“灵鹫宫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扯

下斗篷头罩,围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对眼睛。

那女郎还待再问,司空玄已飞奔而至,大声说道:“属下

司空玄恭迎圣使,未曾远迎,尚请恕罪。”抢到身前,跪下磕

头,说道:“神农帮司空玄,恭请童姥万寿圣安!”

段誉心道:“童姥是甚么人,又不是皇帝、皇太后,甚么

万寿圣安的,不伦不类。”当下点了点头,道:“起来罢。”司

空玄道:“是!”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这时他身后已跪

满了人,都是神农帮的帮众。

段誉道:“钟家那小姑娘呢?带她过来。”两名帮众也不

等帮主吩咐,立即飞奔到大火堆畔,抬了钟灵过来。段誉道:

“快松了绑。”司空玄道:“是。”拔出匕首,割断钟灵手足上

绑着的绳索。段誉见她安好无恙,心下大喜,逼紧着嗓子说

道:“钟灵,过来。”钟灵道:“你是甚么人?”司空玄厉声喝

道:“圣使面前,不得无礼。她老人家叫你过去。”钟灵心想:

“管你是甚么老人家小人家,反正你不让人家绑我,山羊胡子

又这样怕你,听你的吩咐便了。”便走到段誉面前。

段誉伸左手拉住她手,扯在身边,捏了捏她手,打个招

呼,料想她难以明白,也就不理会了,对司空玄道:“拿断肠

散的解药来!”

司空玄微觉奇怪,但立即吩咐下属:“取我药箱来,快,

快!”微一沉吟间,便即明白:“啊哟,定是那姓段的小子去

求了灵鹫宫圣使,以致圣使来要人要药。”药箱拿到,他打开

箱盖,取出一个瓷瓶,恭恭敬敬的呈上,说道:“请圣使赐收。

这解药连服三天,每天一次,每次一钱已足。”段誉大喜,接

在手中。

钟灵忽道:“喂,山羊胡子,这解药你还有吗?你答允了

给我段大哥解毒的。要是尽数给了人家,段大哥请得我爹爹

给你解毒时,岂不糟了?”段誉心下感激,又捏了捏她手。司

空玄道:“这个……这个……”钟灵急道:“甚么这个那个的?

你解不了他的毒,我叫爹爹也不给你解毒。”

那黑衣女郎忍不住喝道:“钟灵,别多嘴!你段大哥死不

了。”钟灵听得她语音好熟,“咦”的一声,转头向她瞧去,见

到她的面幕,登时便认了出来,欢然道:“啊,木……”立时

想到不对,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

司空玄早在暗暗着急,屈膝说道:“启禀两位圣使:属下

给这小姑娘所养的闪电貂咬伤了,毒性厉害,两位圣使开恩。”

段誉心想若不给他解毒,只怕他情急拚命,对那黑衣女郎道:

“姊姊,童姥的灵丹圣药,你便给他一些罢。”司空玄听得有

童姥的灵丹圣药,大喜过望,在地上连连磕头,砰砰有声,说

道:“多谢童姥大恩大德,圣使恩德,属下共有一十九人给毒

貂咬伤。”

那女郎心想:“我有甚么‘童姥的灵丹圣药’?只是我臂

上腿上都受了伤,要照顾两个人可不容易。且听着这姓段的,

耍耍这山羊胡子便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道:“伸手。”

司空玄道:“是,是!”摊开了手掌,双目下垂,不敢正视。那

女郎在他左掌中倒了些绿色药末,说道:“内服一点儿,便可

解毒了。”心道:“我这香粉采集不易,可不能给你太多了。”

司空玄当她一拔开瓶塞,便觉浓香馥郁,冲鼻而至,他

毕生钻研药性,却也全然猜不到是何种药物配成,待得药粉

入掌,便是香得全身舒泰,心想天山童姥神通广大,这灵丹

圣药果然非同小可,大喜之下,连连称谢,只是掌中托着药

末,不敢再磕头了。

段誉见大功告成,说道:“姊姊,走罢!”得意之际,竟

忘了逼紧嗓子,幸好司空玄等全未起疑。

司空玄道:“启禀圣使:无量剑左子穆不识顺逆,兀自抗

命。属下只因中毒受伤,又断了一条手臂,未能迅速办妥此

事,有负童姥恩德,实是罪该万死。自当即刻统率部属,攻

下剑湖宫。请圣使在此督战。”

段誉道:“不用了,我瞧这剑湖宫也不必攻打了,你们即

刻退兵罢!”

司空玄大惊,素知童姥的脾气,所派使者说话越是和气,

此后责罚越重,灵鹫宫圣使惯说反话,料定圣使这几句话是

怪他办事不力,忙道:“属下该死,属下该死。请圣使在童姥

驾前美言几句。”

段誉不敢多说,挥了挥手,拉着钟灵转身便走。司空玄

高举左掌托着香粉,双膝跪地,朗声说道:“神农帮恭送两位

圣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万寿圣安。”他身后帮众一直跪在地

下,这时齐声说道:“神农帮恭送两位圣使,恭祝童姥她老人

家万寿圣安。”

段誉走出数丈,见这干人兀自跪在地下,实在觉得好笑

不过,大声说道:“恭祝你司空玄老人家也万寿圣安。”

司空玄一听之下,只觉这句反话煞是厉害,登时吓得魂

不附体,险些晕倒。他身后两人见帮主簌簌发抖,生怕他掌

中的灵丹圣药跌落,急忙抢上扶住。

段誉和二女行出数十丈,再也听不到神农帮的声息。钟

灵不住口中作哨,想召唤闪电貂回来,却始终不见,说道:

“木姊姊,多谢你和这位姊姊前来救我,我要留在这儿。”

那女郎道:“留在这儿干么?等你的毒貂吗?”钟灵道:

“不!我在这儿等段大哥,他去请我爹爹来给神农帮这些人解

毒。”转头向段誉道:“这位姊姊,你那些断肠散的解药,给

我一些罢。”那女郎道:“这姓段的不会再来了。”钟灵急道:

“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过要来的,就算我爹爹不肯来,段大

哥自己还是会来。”那女郎道:“哼,男子说话就会骗人,他

的话又怎信得?”钟灵呜咽道:“段大哥不会骗……骗我的。”

段誉哈哈大笑,掀开斗篷头罩,说道:“钟姑娘,你段大

哥果然没骗你。”

钟灵向他凝视半晌,喜不自胜,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叫

道:“你没骗我,你没骗我!”

那女郎突然抓住她后领,提起她身子,推在一旁,冷冷

的道:“不许这样!”钟灵吃了一惊,但心中欣喜,也不以为

意,说道:“木姊姊,你两个怎地会遇见的?”那女郎哼了一

声,不加理睬。

段誉道:“咱们一路走,一路说。”他担心司空玄发见解

药不灵,追将上来。那女郎跃上马背,遥自前行。段誉于是

将别来情由简略对钟灵说了,但于那女郎虐待他的事却避而

不提,只说她救了自己性命,钟灵大声道:“木姊姊,你救了

段大哥,我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那女郎怒道:“我自救

他,关你甚么事?”钟灵向段誉伸伸舌头,扮个鬼脸。

那女郎说道:“喂,段誉,我的名字,不用钟灵这小鬼跟

你说,我自己说好了,我叫木婉清。”段誉道:“啊,水木清

华,婉兮清扬。姓得好,名字也好。”木婉清道:“好过你的

一段木头,名誉极坏。”段誉哈哈大笑。

钟灵拉住段誉左手,轻轻的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

段誉道:“只可惜你的貂儿找不到了。”钟灵又吹了几下口哨,

说道:“那也没甚么,等这些恶人走了,过些时候我再来找。

你陪我来找,好不好?”段誉道:“好啊!”想起了那洞中玉像,

又道:“以后我时时会到这里来的。”木婉清怒道:“不许你来。

她要找貂儿,自己来好了。”段誉向钟灵伸伸舌头,扮个鬼脸,

两人相对微笑。

三人不再说话,缓缓行出数里。木婉清忽然问道:“钟灵,

你是二月初五的生日,是不是?”她骑在马上,说话时始终不

回过头来。钟灵道:“是啊,木姊姊怎么知道?”木婉清大怒,

厉声道:“段誉,你还不是骗人?”一提马缰,黑玫瑰急冲而

前。

忽听得西北角上有人低声呼啸,跟着东北角上有人拍拍

拍拍的连续击了四下手掌。一条人影迎面奔来,到得与三人

相聚七八丈处,倏然停定,嘶哑着嗓子喝道:“小贱人,你还

逃得到那里?”听这声音,正是瑞婆婆。便在此时,背后一人

嘿嘿冷笑,段誉急忙回头,星月微光之中,见到正是那平婆

婆,双手各握短刀,闪闪发亮。跟着左边右边又各到了一人,

左边是个白须老者,手中横执一柄铁铲,右首那人是个年纪

不大的汉子,手持长剑。段誉依稀记得,这两人都曾参与围

攻木婉清。

木婉清冷笑道:“你们阴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这里,

能耐倒是不小。”平婆婆道:“你这小贱人就是逃到天边,我

们也追到天边。”木婉清嗤的一声,射出一枝短箭。那使剑汉

子眼明手快,挥剑挡开。木婉清从鞍上纵身而起,向那老者

扑去。

那老者白须飘动,年纪已着实不小,应变倒是极快,右

手一抖,铁铲向木婉清撩去,木婉清身未落地,左足在铲柄

上一借力,挺剑指向平婆婆。平婆婆挥刀格去,擦的一声,刀

头已被剑锋削断,白刃如霜,直劈下来。瑞婆婆急挥铁拐向

木婉清背心扫去。木婉清不及剑伤平婆婆,长剑平拍,剑刃

在平婆婆肩头一按,身子已轻飘飘的窜了出去。她若不是急

于闪开瑞婆婆这一拐,长剑直削而非平拍,平婆婆已被劈成

两爿。

这几下变招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平婆婆勇悍之极,刚

才千钧一发的从鬼门关中逃了出来,却丝毫不惧,又向木婉

清刷刷刷三刀,木婉清急闪避过。便在此时,瑞婆婆和两个

男子同时攻上,木婉清剑光霍霍,在四人围攻下穿插来去。

钟灵在数丈外不住向段誉招手,叫道:“段大哥,快来。”

段誉奔将过去,问道:“怎么?”钟灵道:“咱们快走。”段誉

道:“木姑娘受人围攻,咱们怎能一走了之?”钟灵道:“木姊

姊本领大得紧,她自有法子脱身。”段誉摇头道:“她为救你

而来,倘若如此舍她而去,于心何安?”钟灵顿足道:“你这

书呆子!你留在这里,又能帮得了木姊姊的忙吗?唉,可惜

我的闪电貂还没回来。”

这时瑞婆婆等二女二男与木婉清斗得正紧,瑞婆婆的铁

拐和那老者的铁铲都是长兵刃,舞开来呼呼风响。木婉清耳

听八方,将段誉与钟灵的对答都听在耳里。

只听段誉又道:“钟姑娘,你先走罢!我若负了木姑娘,

非做人之道,倘若她敌不过人家,我在旁好言相劝,说不定

也可挽回大局。”钟灵道:“你除了白送自己一条性命,甚么

也不管用。快走罢!木姊姊不会怪你的。”段誉道:“若不是

木姑娘好心相救,我这条性命早就没有了。迟送半日,便多

活了半日,倒也不无小补。”钟灵急道:“你这呆子,再也跟

你缠夹不清。”拉住他的手臂便走。

段誉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没钟灵力大,给她

拉着,踉跄而行。

忽听木婉清尖声叫道:“钟灵,你自己给我快滚,不许拉

他。”钟灵拉得段誉更快,突然间嗤的一声,她头髻一颤,一

枚短箭插上了她发髻。木婉清喝道:“你再不放手,我射你眼

睛。”钟灵知她说得出,做得到,相识以来虽然颇蒙她垂青,

毕竟为时无多,没甚么深厚交情,她既说要射自己眼睛,那

就真的要射,只得放开了段誉的手臂。

木婉清喝道:“钟灵,快给我滚到你爹爹、妈妈那里去,

快走,快走!你若耽在旁边等你的段大哥,我便射你三箭。”

口中说话,手上不停,连续架开袭来的几件兵刃。

钟灵不敢违拗,向段誉道:“段大哥,你一切小心。”说

着掩面疾走,没入黑暗之中。

木婉清喝走钟灵,在四人之间穿来插去,腿上钩伤处隐

隐作痛,剑招忽变,一缕缕剑光如流星飘絮,变幻无定。忽

听得那老者大叫一声,胁下中剑,木婉清刷刷刷三剑,将瑞

婆婆和那使剑汉子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剑锋回转,已将平婆

婆卷入剑光之中,顷刻之间,平婆婆身上已受了三处剑伤。她

毫不理会,如疯虎般向木婉清扑去。余下三人回身再斗。平

婆婆滚近木婉清身畔,右手短刀往她小腿上削去,木婉清飞

腿将她踢了个筋斗,就在此时,瑞婆婆的铁拐已点到眉心。木

婉清迅即回转长剑,格开铁拐,顺势向敌人分心便刺。

瑞婆婆斜身闪过,横拐自保,木婉清轻吁一口气,正待

变招,突然间噗的一声,左肩上一阵剧痛,原来那老者受伤

之后,使不动铁铲,拔出钢锥扑上,乘虚插入她肩头,木婉

清反手一掌,只打得那老者一张脸血肉模糊,登时气绝。瑞

婆婆等却又已上前夹击。平婆婆大叫:“小贱人受了伤,不用

拿活口了,杀了便算。”

段誉见木婉清受伤,心中大急,待要依样葫芦,抢过去

抱起那老者的尸体冲撞,但隔着相斗的四人,抢不过去,情

急之下,扯下身上斗篷,冲上去猛力挥起,罩上平婆婆头顶。

平婆婆眼不见物,大惊之下,急忙伸手去扯,不料忘了自己

手中兀自握着短刀,一刀斩在自己脸上,叫得犹如杀猪一般。

木婉清无暇拔去左肩上的钢锥,强忍疼痛,向瑞婆婆急

攻两剑,向使剑汉子刺出一剑,这三剑去势奥妙,瑞婆婆右

颊立时划出一条血痕,使剑汉子颈边被剑锋一掠而过。两人

受伤虽轻,但中剑的部位却是要害之处,大惊之下,同时向

旁跳开,伸手往剑伤上摸去。

木婉清暗叫:“可惜,没杀了这两个家伙。”吸一口气,纵

声呼啸,黑玫瑰奔将过来。木婉清一跃而上,顺手拉住段誉

后颈,将他提上马背。二人共骑,向西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后忽然齐声呐喊,十余人窜出来横

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材的老者喝道:“小贱人,老子在此等

候你多时了。”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木婉清右手微扬,

嗤嗤连声,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丛中三人中箭,立时摔倒。

那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缰绳,黑玫瑰蓦地里平空跃起,

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众人忌惮她毒箭厉害,虽发足追来,

却各舞兵刃护住身前,与马上二人相距越来越远。但听那干

人纷纷怒骂:“贼丫头,又给她逃了!”“任你逃到天边,也要

捉到你来抽筋剥皮!”“大伙儿追啊!”

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乱跑,来到一处山冈,只见前

面是个深谷,只得纵马下山,另觅出路。这无量山中山路迂

回盘旋,东绕西转,难辨方向。

突然听到前面人声:“那马奔过来了!”“向这边追!”“小

贱人又回来啦!”木婉清重伤之下,无力再与人相斗,急忙拉

转马头,从右首斜驰出去。这时慌不择路,所行的已非道路,

幸亏黑玫瑰神骏,在满山乱石的山坡上仍是奔行如飞。又驰

了一阵,黑玫瑰前脚突然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

驰登缓,一跛一拐的颠蹶起来。

段誉心中焦急,说道:“木姑娘,你让我下马罢,你一个

人容易脱身。他们跟我无冤无仇,便拿住了我也不打紧。”木

婉清哼的一声,道:“你知道甚么?你是大理人,要是给他们

拿住了,一刀便即砍了。”段誉道:“奇哉怪也,大理人这么

多,杀得光吗?姑娘还是先走的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阵阵疼痛,听得段誉还是罗唆个不住,

怒道:“你给我住口,不许多说。”段誉道:“好,那么你让我

坐在你后面。”木婉清道:“干甚么?”段誉道:“我的斗篷罩

在那胖婆婆头上了。”木婉清道:“那又怎样?”段誉道:“我

裤子上破了几个大洞,坐在姑娘身前,这个光……光……对

着姑娘……嘿嘿,太……太也失礼。”

木婉清伤处痛得难忍,伸手抓住他肩头,咬着牙一用力,

只捏得他肩骨格格直响,喝道:“住嘴!”段誉吃痛,忙道:

“好啦,好啦,我不开口便是。”

四 崖高人远

奔出数里,黑玫瑰走上了一条长岭,山岭渐见崎岖,黑

玫瑰行得更加慢了,背后呐喊声隐隐传来。段誉叫道:“黑玫

瑰啊,今日说甚么也要辛苦你些,劳你驾跑得快一点儿罢!”

又行里许,回头望见刀光闪烁,追兵渐近。木婉清不住催喝:

“快,快!”

黑玫瑰奋蹄加快脚步,突然之间,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

约数丈,黑黝黝的深不见底。黑玫瑰一声惊嘶,陡地收蹄,倒

退了几步。

木婉清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问道:“我要纵马跳将过

去。你随我冒险呢,还是留下来?”段誉心想:“马背上少了

一人,黑玫瑰便易跳得多。”说道:“姑娘先过去,再用带子

来拉我。”木婉清一回头,见追兵已相距不过数十丈,说道:

“来不及啦!”拉马退了数丈,叫道:“嘘!跳过去!”伸掌在

马肚上轻轻拍了两下。

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而前,到得深涧边上,使劲纵跃,

直窜了过去。段誉但觉腾云驾雾一般,一颗心也如从他腔中

跳出来一般。

黑玫瑰受了主人催逼,出尽全力的这么一跃,前脚双蹄

勉强踏到了对岸,但两边实是相距太宽,它彻夜奔驰,腿上

又受了伤,后蹄终没能踏上山石,身子登时向深谷中堕去。

木婉清应变奇速,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随手抓了段誉,向

前窜出。段誉先行着地,木婉清跟着摔下,正好跌在他的怀

中。段誉怕她受伤,双手牢牢抱住,只听得黑玫瑰长声悲嘶,

已堕入下面万丈深谷之中。

木婉清心中难过,忙挣脱段誉的抱持,奔到涧边,但见

白雾封谷,已看不到黑玫瑰的身躯,突然间一阵眩晕,只觉

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登时昏倒在地。

段誉大吃一惊,生怕她摔入谷中,急忙上前拉住,见她

双目紧闭,已然晕了过去。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对涧有人

大声叫道:“放箭,放箭!射死这两个小贼!”段誉抬起头来,

只见对涧已站了七八人,忙俯身抱起木婉清,转身急奔,突

然间飕的一声,一枝羽箭从耳畔擦过。

他跌跌撞撞的冲了几步,蹲低了身子,抱着木婉清而行,

飕的一声,又有一箭从头顶飞过。段誉见左首有块大岩石,当

即扑过去躲在石后,霎时间但听得噗噗噗之声不绝于耳,无

数暗器都打在石上,弹了开去。段誉一动也不敢动,突然呼

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子投了过来,飞过岩石,落在他身

旁,投石之人显是膂力极强,居然将这样大一块石头投出十

数丈外,只是相距远了,难以取得准头。段誉心想此处未脱

险境,当下抱起木婉清,一鼓作气的向前疾奔,奔出十余丈,

料想敌人的羽箭暗器再也射不到了,这才止步。

他喘了几口气,将木婉清稳稳的放在草地之上,转身缩

在山岩之后,向前望去。

只见对崖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指手划脚,纷纷议论,偶

尔山风吹送过来几句,都是怒骂呼喝之言,看来这些人一时

无法追得过来。段誉心想:“倘若他们绕着山道,从那一边爬

上山来,咱二人仍是无法得脱毒手。”

快步走向山崖彼端一望,不由得吓得脚也软了,几乎站

立不定。只见崖下数百丈处波涛汹涌,一条碧绿大江滚滚而

过,原来已到了澜沧江边。江水湍急无比,从这一边是无论

如何上不来的,但敌人倘若走到谷底,然后再攀援而上,终

究能来杀了自己和木婉清。他叹了一口气,心想暂脱危难,也

是好的,以后如何,且待事到临头再说,适才说过的那句话

又涌向心头:“多活得半日,却也不无小补。”

回到木婉清身边,见她仍然昏迷未醒,正想设法相救,只

见她背后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枚钢锥,鲜血已染满了半边衣衫。

段誉大吃一惊,在马背上时坐在她身前,适才仓皇逃命,没

发觉她竟然受此重伤,脑中第一件想到的是:“莫非她已经死

了?”当即拉开她面幕,伸指到她鼻底一试,幸好微微尚有呼

吸,心想:“须得拔去钢锥,止住流血。”伸手抓住锥柄,咬

紧牙关,用力一拔,钢锥应手而起。他不知闪避,一股鲜血

只喷得满头满脸都是。

木婉清痛得大叫一声,醒了转来,但跟着又晕了过去。

段誉死命按住她的伤口,不让鲜血流出,可是血如泉涌,

却哪里按得住?他无法可施,随手在地下拔些青草,放在口

中嚼烂了,敷上她伤口,但鲜血涌出,立将草泥冲开,忽地

记起:“先前她中了钩伤,曾从怀中取出药来敷上,不久便止

了血。”

轻轻伸手到她怀中,将触手所及的物事一一掏了出来,见

是一只黄杨木梳子、一面小铜镜,两块粉红色的手帕、另有

三只小木盒、一个瓷瓶。他见到这些闺阁之物,不禁一呆,这

时方始意会到,眼前这人是个姑娘,自己伸手到她衣袋中乱

掏乱寻,未免太也无礼,而这些梳镜巾盒之属,和这个杀人

不眨眼的魔头却又实在难以联在一起。

他曾见木婉清从瓷瓶倒了些绿色粉末给司空玄,冒充是

童姥的灵药,可不知这些绿粉能不能止血,揭开一只盒子,登

时幽香扑鼻,见盒中盛的乃是胭脂。第二只盒子装的是半盒

白色粉末,第三盒是黄色粉末,放近鼻端嗅了嗅,白色粉末

并无气息,黄色粉末却极为辛辣,一嗅之下,登时打个喷嚏,

心想:“不知这是金创药,还是杀人的毒药?倘若用错了,岂

不糟糕。”伸指用力捏木婉清的人中,过了半晌,她微微睁开

眼来。

段誉大喜,忙问:“木姑娘,哪一盒药能止血治伤?”木

婉清道:“红色的。”说了三字,又闭上眼睛。段誉再问:“红

色的?”她便不答了。段誉好生奇怪,心想红色的这一盒明明

是胭脂,怎能治伤?但她既如此说,且试一试再说,总是胜

于将毒药敷上了伤口。

于是将她伤口附近的衣衫撕破一些,伸指挑些胭脂,轻

轻敷上。手指碰到她伤口时,木婉清迷迷糊糊中仍是觉痛,身

子一缩。段誉安慰道:“莫怕,莫怕,咱们先止了血再说。”说

也奇怪,这胭脂竟然灵效无比,涂上伤口不久,流血便慢慢

少了;又过了一会,伤口中渗出淡黄色水泡。段誉自言自语:

“金创药也做得像胭脂一般,女孩儿家的心思可真有趣。”

他累了半天,到这时心神才略略宁定,听得对崖上叫骂

喧哗声已然止息,寻思:“莫非他们真的从谷中攻上来么?”伏

在地下爬到崖边一张,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不出所料,果

见对面山崖上十余人正慢慢向谷底攀援而下。山谷虽深,总

有尽头,这些人只须到了谷底,便可攀到这边崖上,看来最

多过得两三个时辰,敌人便即攻到了。

虽然身处绝境,总不能束手待毙,相度四周地势,见处

身所在是座高崖,一面临江,三面皆是深谷,无路可逃,他

长长叹了口气,将木婉清抱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底下,以避山

风,然后弓着身子搬集石块,聚在崖边低洼之处。好在崖上

到处全是乱石,没多时便搬了五六百块。诸事就绪,便坐在

木婉清身旁闭目养神。

这一坐倒,便觉光屁股坐在沙砾之上,刺得微微生痛,心

道:“我二人这是‘夬卦’,‘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

悔亡,闻言不信。’‘次且’者,趑趄也,却行不顺也,这一

卦再准也没有了。我是‘臀无肤’。这‘肤’字如改成个

‘裤’字,就更加妙。她老是说男子爱骗人,正是‘闻言不

信’。可是她‘牵羊悔亡’,我岂不是成了一头羊?但不知她

是不是后悔?”

他彻夜未睡,实已疲累不堪,想了几句《易经》,便欲睡

去,然知敌人不久即至,却哪里敢睡着?只闻到木婉清身上

发出阵阵幽香,适才试探她鼻息之时,曾揭起她鼻子以下的

面幕,当时悬念她生死,没留神她嘴巴鼻子长得如何,这时

却不敢无端端的再去揭开她面幕瞧个清楚,回想起来,似乎

她脸上肌肤白嫩,至少不会是她所说的那般“满脸大麻皮”。

此刻木婉清昏迷不醒,倘若悄悄揭开她面幕一看,她决

计不会知道,他又想看,又不敢看,思潮起伏不定:“我跟她

在此同生共死,十九要同归于尽,倘若直到一命呜呼之时仍

然不曾见过她一面,岂不是死得好冤?”但心底隐隐又怕她当

真是满脸的大麻皮,寻思:“她若不是丑逾常人,何以老是戴

上面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这姑娘行事凶恶,料想和‘清

秀美丽’四字无缘,不看也罢。”

一时心意难决,要想起个卦来决疑,却越来越倦,竟尔

朦朦胧胧的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突然间听到喀喇声响,急忙奔到

崖边,只见五六名汉子正悄没声的从这边山崖攀将上来。只

是山崖陡峭,上得极为艰难。段誉暗叫:“好险,好险!”拿

起一块石头,向崖边投了下去,叫道:“别上来,否则我可不

客气了。”

他居高临下,投石极是方便,攀援上山的众汉子和他相

距数十丈,暗器射不上来,听到他的叫声,便即停步,但迟

疑了片刻,随即在山石后躲躲闪闪的继续爬上。段誉将五六

块石头乱投下去,只听得啊、啊两声惨呼,两名汉子被石块

击中,堕入下面深谷,显是粉身碎骨而亡。其余汉子见势头

不对,纷纷转身下逃,一人逃得急了,陡崖上一个失足,又

是摔得尸骨无存。

段誉自幼从高僧学佛,连武艺也不肯学,此时生平第一

次杀人,不禁吓得脸如土色。他原意是投石惊走众人,不意

竟然连杀两人,又累得一人摔死,虽然明知若不拒敌,敌人

上山后自己与木婉清必然无幸,但终究难过之极。

他呆了半晌,回到木婉清身边,只见她已然坐起,倚身

山石。段誉又惊又喜,道:“木姑娘,你……你好啦!”木婉

清不答,目光从面幕的两个圆孔中射出来,凝视着他,颇有

严峻凶恶之意。段誉柔声劝道:“你躺着再歇一会儿,我去找

些水给你喝。”木婉清道:“有人想爬上山来,是不是?”

段誉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举袖擦了擦眼泪,呜咽道:“我

失手打死了两人,又……又吓得……吓得跌死了一人。”木婉

清见他哭泣,好生奇怪,问道:“那便怎样?”段誉呜咽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我无故杀人,罪业非小。”顿足又

道:“这三人家中或有父母妻儿,闻知讯息,定必悲伤万分,

我……我如何对得起他们?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人?”木婉清

冷笑道:“你也有父母妻儿,是不是?”段誉道:“我父母是有

的,妻儿却还没有。”

木婉清眼光中突然闪过一阵奇怪的神色,但这目光一瞬

即逝,随即回复原先锋利如刀、寒冷若冰的神情,说道:“他

们上得山来,杀不杀你?杀不杀我?”段誉道:“那多半是要

杀的。”木婉清道:“哼!你是宁可让人杀死,却不愿杀人?”

段誉低头沉思,道:“倘若单是为我自己,我决不愿杀人。

不过……不过,我不能让他们害你。”木婉清厉声道:“为甚

么?”段誉道:“你救过我,我自然要救你。”木婉清道:“我

问你一句话,你若有半分虚言,我袖中短箭立时取你性命。”

说着右臂微抬,对准了他。段誉道:“你杀了这许多人,原来

短箭是从袖中射出来的。”

木婉清道:“呆子,你怕不怕我?”段誉道:“你又不会杀

我,我怕甚么?”木婉清狠狠的道:“你惹恼了我,姑娘未必

不杀你。我问你,你见过我的脸没有?”段誉摇摇头,道:

“没有。”木婉清道:“当真没有?”她话声越来越低,额上面

幕湿了一片,显是用力多了,冷汗不住渗出,但话声仍是十

分严峻。

段誉道:“我何必骗你?你其实不用‘闻言不信’。”木婉

清道:“我昏去之时,你何以不揭我面幕?”段誉摇头道:“我

只顾治你背上伤口,没想到此事。”木婉清又气又急,喘息道:

“你……你见到我背上肌肤了?你……你在我背上敷药了?”段

誉道:“是啊,你的胭脂膏真灵,我万万料想不到这居然是金

创药膏。”

木婉清道:“你过来,扶我一扶。”段誉道:“好!你原不

该说这许多话,多歇一会,再想法子逃生。”说着走过去扶她,

手掌尚未碰到她手臂,突然间拍的一声,左颊上热辣辣的吃

了一记耳光。她虽在重伤之余,出手仍是极为沉重。

段誉给她打得头晕眼花,身子打了个旋,双手捧住面颊,

怒道:“你……你干么打我?”木婉清怒道:“大胆小贼,你……

你竟敢碰我身上肌肤,竟敢……竟敢看我的背脊……”急怒

之下,登时晕倒,横斜在地。

段誉一惊,也不再记她掌掴之恨,忙抢过去扶起。只见

她背脊上又有大量血水渗出,适才她出掌打人,使力大了,本

在慢慢收口的伤处复又破裂。

段誉一怔:“木姑娘怪我不该碰她身上肌肤,但若不救,

她势必失血过多而死。事已如此,只好从权,最多不过给她

再打两记耳光而已。”于是撕下衣襟,给她擦去伤口四周的血

渍,但见她肌肤晶莹如玉,皓白如雪,更闻到阵阵幽香,当

下不敢多看,匆匆忙忙的挑些胭脂膏儿,敷上伤口。

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醒转,一睁眼,便向他恶狠狠的

瞪视。段誉怕她再打,离得远远地。木婉清道:“你……你又

……”觉到背上伤口处阵阵清凉,知道段誉又替自己敷上了

新药。段誉道:“我……我不能见死不救。”木婉清只是喘气,

没力气说话。

段誉听到左首淙淙水声,走将过去,见是一条清澈的山

溪,于是洗净了双手,俯下身去喝了几口,双手捧着一掬清

水,走到木婉清身边,道:“张开嘴来,喝水罢!”木婉清微

一迟疑,流了这许多血后,委实口渴得厉害,于是揭起面幕

一角,露出嘴来。

其时日方正中,明亮的阳光照在她下半张脸上。段誉见

她下颏尖尖,脸色白腻,一如其背,光滑晶莹,连半粒小麻

子也没有,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嘴唇甚薄,两排细细的

牙齿便如碎玉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她实是个绝色

美女啊!”这时溪水已从手指缝中不住流下,溅得木婉清半边

脸上都是水点,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段誉一怔,便不

敢多看,转头向着别处。

木婉清喝完了他手中溪水,道:“还要,再去拿些来。”段

誉依言再去取水,接连捧了三次,她方始解渴。

段誉爬到崖边张望,只见对面崖上还留着七八名汉子,手

中各持弓箭,监视着这边。再向山谷中望时,不见有人爬上,

但料知敌人决不会就此死心,势必是另筹攻山之策。

他摇了摇头,又到溪边捧些水喝了,再洗去脸上从木婉

清伤口中喷出来的血渍,心想:“那断肠散的解药,吃不吃其

实也不相干,不过还是吃了罢。”从怀中取出瓷瓶,倒些解药

送入口中,和些溪水吞服了,心道:“这解药苦得很,远不如

断肠散甜甜的好吃。唉,想不到木姑娘竟是这般美貌。最好

是来个‘睽’卦‘初六’、‘丧马’,‘见恶人无咎’。”

又想:“这崖顶上有水无食,敌人其实不必攻山,数日之

后,咱二人饿也饿死了。”垂头丧气的回到木婉清身前,说道:

“可惜这山上没果子,否则也好采几枚来给你解饥。”

木婉清道:“这些废话,说来有甚么用?”过了一会,问

道:“你怎么识得钟家小妞儿的?”段誉将如何在剑湖宫中初

识钟灵、自己如何受辱而承她相救等情一一说了。

木婉清一声不响的听完,冷笑道:“你不会武功,却多管

江湖上闲事,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么?”段誉歉然道:“我自作

自受,也没话好说,只是连累姑娘,心中好生不安。”

木婉清道:“你连累我甚么?这些人的仇怨是我自己结下

的,世上便没你这个人,他们还不是一般的来围攻我?只不

过若没有你,我便可以了无牵挂……杀个……杀个痛快,给

他们乱刀分尸,也胜于在这荒山上饿死。”她说道“了无牵

挂”四字,顿了一顿,觉得亲口承认牵挂于他,大是不该,不

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只是面幕遮住了她脸,段誉全没觉得,而

她语音有异,段誉也没留神,只道她伤后体弱,说话不畅,便

安慰她道:“姑娘休息得几天,待背上伤处好了,那时再冲杀

出去,他们也未必拦得住你。”木婉清冷笑道:“你倒说得稀

松平常,我这伤几天之内怎好得了?对方好手着实不少

……”

猛听得对面崖上一声厉啸,只震得群山鸣响。木婉清不

禁全身一震,颤声道:“那……那是谁?内功这等了得?”一

伸手,抓住了段誉的手臂。只听得啸声回绕空际,久久不绝,

群山所发出的回声来去冲击,似乎群鬼夜号,齐来索命。其

时虽是天光白日,段誉于一刹那间好似眼前天也黑了下来。过

了良久,啸声才渐渐止歇。

木婉清道:“这人武功厉害得紧,我说甚么也是没命的了。

你……你快快想法子逃命去罢,不用再管我了。”段誉微笑道:

“木姑娘,你把段誉看得忒也小了。姓段的虽然名誉极坏,也

不至于是这样的人。”

木婉清一双妙目向他凝视半晌,目光中竟流露不胜凄婉

之情,柔声道:“‘名誉极坏’甚么的,是我跟你闹着玩的,

你别放在心上。你又何苦要陪着我一起死,那……那又有甚

么用?你逃得性命,有时能想念我一刻,也就是了。”

段誉从未听过她说话如此温柔,这啸声一起,她突然似

乎变作了另一个人,只不过她恶狠狠、冷冰冰的说惯了,这

些斯斯文文的话说来不免有些生硬,微笑道:“木姑娘,我喜

欢听你这么说话,那才像是个斯文美貌的好姑娘。”

木婉清哼的一声,突然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美貌?你

见过我的相貌了,是不是?”手上一紧,便如一只铁箍般扣住

了段誉的手臂。段誉叹了口气,道:“我拿水给你喝时,见到

你一半脸孔。便只一半容貌,便是世上罕有的美人儿。”

木婉清虽然凶狠,终究是女孩儿家,得人称赞,不免心

头窃喜,何况她长带面幕,向来只听别人称赞自己武功了得,

从没赞她容貌的,心中一高兴,便放松了手,道:“你快去找

个山洞甚么的躲了起来,不论见到甚么,都不许出来。只怕

那人顷刻间便要上来了。”

段誉吃了一惊,道:“不能让他上来。”跳起身来,奔到

崖边,突然间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黄色人影快速无伦的正扑

上山来。山坡极为陡削,那人却登山如行平地,比之猿猴犹

更矫捷。段誉心下骇然,叫道:“喂,你再上来,我要用石头

掷你了!”那人哈哈大笑,反而纵跃得更加快了。

段誉见他在这一笑之间,便又上升了丈许,无论如何不

能让他上山,但又不愿再杀伤人命,便拾起一块石头在那人

身旁几丈外投了下去。石头虽不甚大,但自高而落,呼呼声

响,势道颇足惊人,段誉叫道:“喂,你瞧见了么?要是我投

在你身上,你便没命了,快快退回去罢。”那人冷冷笑道:

“臭小子,你不要狗命了?敢对我这等无礼!”

段誉见他又纵上数丈,情势已渐危急,当下举起几块石

头,对准他头顶掷了下去,双目一闭,不敢瞧他堕崖而亡的

惨状。只听得呼呼两声,那人纵声长笑。段誉心中奇怪,睁

开眼来,但见几块石头正向深谷中跌落,那人却是丝毫无恙。

段誉这一下可就急了,忙将石头接二连三的向他掷去。

那人待石头落到头顶,伸掌推拨,石头便即飞开,有时

则轻轻一跃,避过石头。段誉一口气投了三十多块石头,只

不过略阻他上跃之势,却损不到他毫发。段誉眼见他越跃越

近,再也奈何他不得,狰狞可怖的面目已隐约可辨,忙回身

奔到木婉清身旁,叫道:“木……木姑娘,那……那人好生厉

害,咱们快逃。”木婉清冷冷的道:“来不及啦。”

段誉还待再说,猛然间背心上一股大力推到,登时凌空

飞出,一交摔入树丛之中,只跌得昏天黑地,幸好着地之处

长满了矮树,除了脸上擦破数处,并未受伤。他挣扎着爬起,

只见那人已站在木婉清之前。

段誉快步奔前,挡在木婉清身前,问道:“尊驾是谁?为

何出手伤人?”木婉清惊道:“你……你快逃,别在这里。”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逃不了啦。老子是南海鳄神,武

功天下第……第……嘿嘿,两个小娃娃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

是不是?”

段誉心中怦怦乱跳,强自镇定,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

见到他一个脑袋大得异乎寻常,一张阔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

齿,一对眼睛却是又圆又小,便如两颗豆子,然而小眼中光

芒四射,向段誉脸上骨碌碌的一转,段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

噤。但见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壮,下肢瘦削,颏下一丛钢刷

般的胡子,根根似戟,却瞧不出他年纪多大。身上一件黄袍,

长仅及膝,袍子是上等锦缎,甚是华贵,下身却穿着条粗布

裤子,污秽褴褛,颜色难辨。十根手指又尖又长,宛如鸡爪。

段誉初见时只觉此人相貌丑陋,但越看越觉他五官形相,身

材四肢,甚而衣着打扮,尽皆不妥当到了极处。

木婉清道:“你过来,站在我身旁。”段誉道:“他……他

会不会伤你?”木婉清冷笑道:“凭你这点点微末道行,能挡

得住‘南海鳄神’吗?“但见他居然奋不顾身的来保护自己,

却也不禁感动。

段誉心想不错,这怪人如要逐走自己,原只一举手之劳,

倒是别惹怒他才是,于是站到木婉清身畔,说道:“原来尊驾

外号叫作‘南海鳄神’,武功天下第……第……那个,久闻大

名,如雷贯耳。在下这几天来见识了不少英雄好汉,实以尊

驾的武功最是厉害。我投了几十块石头打你,居然一块也打

不着。尊驾武功高强,了不起之至。”心想:“我虽然大送高

帽,可是他的确武功高强,这马屁倒也不是违心之拍。”

南海鳄神听段誉大赞他武功厉害,心下得意之极,干笑

了两声,道:“小子的本领稀松平常,眼光倒还不错。你滚开

罢,老子饶你性命。”段誉大喜,道:“那你老人家连木姑娘

也一起饶了罢!”南海鳄神一双圆眼一沉,一伸手,将段誉推

得登登登接连退出几步,沉声道:“你走上一步,老子便不饶

你了。”段誉心想:“这种江湖人物说得出,做得到,我还是

站着不动的为妙。”

只见南海鳄神圆睁一双小眼,不住向木婉清打量,问道:

“‘小煞神’孙三霸是你杀的,是不是?”木婉清道:“不错。”

南海鳄神道:“他是我心爱的弟子,你知不知道?”段誉暗暗

叫苦:“糟糕,糟糕!木姑娘杀了他心爱的弟子,这事就不易

善罢了。我就是给他连戴十顶高帽子,只怕也不管事。”木婉

清道:“杀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几天才知道。”南海鳄神道:

“你怕我不怕?”木婉清道:“不怕!”

南海鳄神一声怒吼,声震山谷,喝道:“你胆敢不怕我?

你……你好大的胆子!仗着谁的势头了?”

木婉清冷冷的道:“我便是仗了你的势。”南海鳄神一呆,

喝道:“胡说八道!你能仗我甚么势了?”木婉清道:“你位列

‘四大恶人’,这么高的身分,这么大的威名,岂能和一个身

受重伤的女子动手?”这句话捧中有套,南海鳄神一怔之下,

仰天哈哈大笑,说道:“这话倒也有理。”

段誉听到“四大恶人”四字,心想原来他是钟灵之父钟

万仇请来的朋友,不妨拉拉钟万仇的交情,或许有点用处,待

听他说“这话倒也有理”,忙道:“江湖上到处都说南海鳄神

是大大的英雄好汉,别说决不欺侮受了伤的女子,便是受了

伤的男子也不打。大家又说,南海鳄神连单身男人也不打,对

手越多,他打起来越高兴,这才显得他老人家武功高强。”

南海鳄神眯着一对圆眼,笑吟吟的听着,不住点头,问

道:“这话倒也有理。你听谁说的?”段誉道:“无量剑东宗掌

门左子穆,西宗掌门辛双清,神农帮帮主司空玄,万仇谷谷

主‘马王神’钟万仇,他夫人‘俏药叉’甘宝宝,还有来自

江南的瑞婆婆、平婆婆,嘿嘿,太多,太多,我也记不清那

许多了。”

南海鳄神点头道:“你这小子有意思。下次你听到有谁说

老子英雄了得,须得牢牢记住他姓名。”转头问木婉清道:

“听说你武功不错啊,怎地会受了重伤,是给谁伤的?”

木婉清悻悻的道:“他们四个打我一个啊。倘若是你南海

鳄神,当然不怕,敌人越多越好,我可不成了。”南海鳄神道:

“这话倒也有理。四个人打一个姑娘,好不要脸。”段誉忙道:

“是啊。真正的英雄好汉,连单打独斗也不干,那有四个打一

个之理?只可惜你老人家当时没见到,否则你一手一个,登

时便将他们打得筋折骨断。”南海鳄神摇头道:“不对!不对!

不对!”

他大脑袋一摇,说声“不对”,段誉心中就是一跳,他连

说三声“不对”,段誉心中大跳了三下,不知甚么地方说错了,

却听他道:“我不把人家打得筋折骨断。我只这么喀喇一声,

扭断了他龟儿子的脖子。筋折骨断,不一定死,那不好玩。扭

断脖子,龟儿子就活不成了。你要是不信,我就扭了你的脖

子试试。”

段誉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试了。”随即记起,钟

万仇的家人进喜儿接待“四大恶人”之一的岳老二,只因叫

错了一句“三老爷”,又说他是“大大的好人”便给他扭断了

脖子,看来这人便是岳老二了,说道:“是啊,你是恶得不能

再恶的大恶人,有人说你是岳老二,我说该当叫岳老大才是,

你岳老大扭人脖子,哪里还能让他活命?”

南海鳄神大喜,抓住了他双肩连连摇晃,笑道:“对,对!

你这小子真聪明,知道我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岳老大

是不行,老二是不错的。”

段誉只给他抓得双肩疼痛入骨,仍然强装笑容,说道:

“谁说的?‘岳老大’三字,当之无愧。”心中暗暗惭愧:“段

誉啊段誉,你为了要救木姑娘,说话太也无耻,谄谀奉承,全

无骨气。圣贤之书,读来何用?”又想:“倘若为我自己,那

是半句违心之论也决计不说的,贪生怕死,算甚么大丈夫了?

只不过为了木姑娘,也只得委屈一下了。《易·彖》曰:‘柔

顺利贞,君子攸行’,就是以柔克刚的道理。”言念及此,心

下稍安。

南海鳄神放开段誉肩头,向木婉清道:“岳老二是英雄好

汉,不杀受了伤的女子……”段誉心想:“他始终不敢自居老

大,不知那个老大更是何等恶人?”生怕得罪了他,不敢多问。

只听他续道:“……下次待你人多势众之时,我再杀你便了,

今日不能杀你了。我且问你,我听你说,你长年戴了面幕,不

许别人见你容貌,倘若有人见到了,你如不杀他,便得嫁他,

此言可真?”

段誉大吃一惊,只见木婉清点了点头,不由得惊疑更甚。

南海鳄神道:“你干么立下这个怪规矩?”木婉清道:“这

是我在师父跟前立下的毒誓,若非如此,师父便不传我武艺。”

南海鳄神问道:“你师父是谁?这等希奇古怪,乱七八糟,放

屁,放屁!”木婉清傲然道:“我敬重你是前辈,尊你一声老

人家。你出言不逊,辱我师父,却是不该。”

南海鳄神手起一掌,击在身旁一块大石之上,登时石屑

纷飞,几粒石屑溅到段誉脸上,弹得他甚是疼痛。段誉暗想:

“一个人的武功竟可练到这般地步,如果击上血肉之躯,别人

还有命么?”却见木婉清目不稍瞬,浑不露畏惧之意。

南海鳄神向她瞪视半晌,道:“好,算你说得有理。你师

父是谁?嘿嘿,这等……这等……嘿嘿。”木婉清道:“我师

父叫做‘幽谷客’。”南海鳄神沉吟道:“‘幽谷客’?没听见

过。没有名气!”木婉清道:“我师父隐居幽谷,才叫‘幽谷

客’啊!怎能与你这般大名鼎鼎的人物相比?”

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突然提高声音,喝

道:“我那徒儿孙三霸,是不是想看你容貌,因而给你害死?”

木婉清冷冷的道:“你知道自己徒儿的脾气。他只消学得你本

事十成中的一成,我便杀他不了。”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

倒也有理。”但想到自己这一门的规矩,向来一徒单传,孙三

霸一死,十余年传功督导的心血化为乌有,越想越恼,大喝

一声:“他妈的!”

木婉清和段誉见他一张脸皮突转焦黄,神情狰狞可怖,均

是心下骇然,只听他大声道:“我要给徒儿报仇!”

段誉说道:“岳二爷,你说过不伤她性命的。再说,你的

徒弟学不到你武功的一成,死了反而更好,免得活在世上,教

你大失面子。”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岳老二的

面子是万万失不得的。”问木婉清道:“我徒儿看到了你容貌

没有?”木婉清咬牙道:“没有!”南海鳄神道:“好!三霸这

小子死不瞑目,让我来瞧瞧你的相貌。看你到底是个丑八怪,

还是个天仙般的美女。”

木婉清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自己曾在师父之前立下毒

誓,倘若南海鳄神伸手来强揭面幕,自己自然无法杀他,难

道能嫁给此人?忙道:“你是武林中的成名高人,岂能作这等

卑鄙下流之事?”

南海鳄神冷笑道:“我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作事越

恶越好。老子生平只有一条规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此

外是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你乖乖的自己除下面幕来,不必

麻烦老子动手。”木婉清颤声道:“你当真非看不可?”南海鳄

神怒道:“你再罗里罗唆,就不但除你面幕,连你全身衣衫也

剥你妈个精光。老子不扭断你脖子,却扭断你两只手、两只

脚,这总可以罢?”

木婉清心道:“我杀他不得,惟有自尽。”向段誉使个眼

色,叫他赶快逃生。段誉摇了摇头,只见南海鳄神钢髯抖动,

“嘿”的一声,伸出鸡爪般的五指,便去抓她面幕。

木婉清一掀袖中机括,噗噗噗,三枝短箭如闪电般激射

而出,一齐射中南海鳄神小腹。哪知跟着拍拍拍三声响,三

枝箭都落在地下,似乎他衣内穿着甚么护身皮甲。木婉清身

子一颤,又是三枝毒箭射出,两枝奔向他胸膛,第三枝直射

面门。射向他胸膛的两枝毒箭仍是如中硬革,落在地下。第

三枝箭将到面门,南海鳄神伸出中指,轻轻在箭杆上一弹,那

箭登时飞得无影无踪。

木婉清抽出长剑,便往自己颈中抹去,只是重伤之后,出

手不快,南海鳄神一把抢过,掷在地下,嘿嘿两声冷笑,说

道:“我的规矩,只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你射我六箭,那是

向我先动手了。我要先看看你的脸蛋,再取你小命。这是你

自己先动手的,可怪不得我坏了规矩。”

段誉叫道:“不对!”南海鳄神转头道:“怎么?”段誉道:

“你是英雄好汉,不能欺侮身受重伤的女子。”南海鳄神道:

“她向我连射六枝毒箭,你没瞧见么?是身受重伤的女子欺侮

英雄好汉,并不是英雄好汉欺侮身受重伤的女子。”段誉道:

“这还是不对。”南海鳄神怒道:“怎么还是不对?放屁!”段

誉道:“你的规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这八个字,是

不是?”南海鳄神圆睁豆眼,道:“不错!”段誉道:“这八个

字能不能改?”南海鳄神怒道:“老子的规矩定了下来,自然

不能改。”段誉道:“一个字都不能改?”南海鳄神道:“半个

字也不能改。”段誉道:“倘若改了,那是甚么?”南海鳄神怒

道:“那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段誉道:“很好,很好!你没有打木姑娘,木姑娘却放箭

射你,这并不是‘还手’,这叫做‘先下手为强’。倘若你出

手打她,她重伤之下,决计没有招架还手之力。因此她是有

力偷袭,无力还手。你如杀她,那便是改了你的规矩,你如

改了规矩,那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他幼读儒经佛经,于文

义中的些少差异,辨析甚精,甚么“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甚么“白马非马,坚石非石”,甚么“有相无性,非常非断”,

钻研得一清二楚,当此紧急关头,抓住了南海鳄神一句话,便

跟他辩驳起来。

南海鳄神狂吼一声,抓住了他双臂,喝道:“你胆敢骂我

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叉开五指,便要伸向他头颈。

段誉道:“你如改了规矩,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倘若规

矩不改,便不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你爱不爱做乌龟儿子王八

蛋,全瞧你改不改规矩。”

木婉清见他生死系于一线,在这如此凶险的情境之下,仍

是“乌龟儿子王八蛋”的骂个不休,心想南海鳄神必定狂性

大发,扭断了他脖子,心下一阵难过,眼泪夺眶而出,转过

了头,不忍再看。

不料南海鳄神给他这几句话僵住了,心想我如扭断他的

脖子,便是杀了一个无力还手之人,岂非成了乌龟儿子王八

蛋?一对小眼瞪视着他,左手渐渐使劲。段誉的臂骨格格作

响,几欲断折,痛得几欲晕去,大声道:“我无力还手,你快

杀了我罢!”南海鳄神道:“我才不上你的当呢,你想叫我做

乌龟儿子王八蛋,是不是?”说着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下

摔落。段誉只跌得眼前一片昏黑,似乎五脏六腑都碎裂了。

南海鳄神喃喃的道:“我不上当!我不杀你这两个小鬼。”

一伸手,抓住木婉清身上所披的绿缎斗篷,嘶的一声,扯将

下来。木婉清惊呼一声,缩身向后。南海鳄神扬手挥出,那

斗篷飞将起来,乘风飘起,宛似一张极大的荷叶,飘出山崖,

落向澜沧江上,飘飘荡荡的向下游飞去。南海鳄神狞笑道:

“你不取下面幕,老子再剥你的衣衫!”

木婉清向段誉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段誉一跛一拐

的走到她身前,凄然摇头。木婉清转头向他,背脊向着南海

鳄神,低声道:“你是世上第一个见到我容貌的男子!”缓缓

拉开了面幕。

段誉登时全身一震,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晖,如花树堆

雪,一张脸秀丽绝俗,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想是她

长时面幕蒙脸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色极淡,段誉

但觉她楚楚可怜,娇柔婉转,哪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

头?

木婉清放下面幕,向南海鳄神道:“你要看我面貌,须得

先问过我丈夫。”

南海鳄神奇道:“你已嫁了人么?你丈夫是谁?”

木婉清指着段誉道:“我曾立过毒誓,若有哪一个男子见

到了我脸,我如不杀他,便得嫁他。这人已见了我的容貌,我

不愿杀他,只好嫁他。”

段誉大吃一惊,道:“这……这个……”

南海鳄神一呆,转过头来。段誉见他一双如蚕豆般的小

眼向自己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的细看,只给他瞧得心中发

毛,背上发冷,只怕他狂怒之下,扑上来便扭断自己脖子。

忽听南海鳄神“啧啧啧”的赞美数声,脸现喜色,说道:

“妙极,妙极!快快转过身来!”段誉不敢违抗,转过身来。南

海鳄神又道:“妙极,妙极!你很像我,你很像我!”

不管他说甚么话,都不及“你很像我”这四字令段誉与

木婉清如此诧异,二人均想:“这话莫名其妙之至,你武功高

强,容貌丑陋,像你甚么啊?何况还加上一个‘很’字?”

南海鳄神一跳,跃到了段誉身边,摸摸他后脑,捏捏他

手脚,又在他腰眼里用力揿了几下,咧开了一张嘴,哈哈大

笑,道:“你真像我,真的像我!”拉住了他手臂,道:“跟我

去罢!”段誉摸不着半点头脑,问道:“你叫我去哪里?”南海

鳄神道:“跟着我去便是。快快叩头!求我收你为弟子。你一

求,我立即答允。”

这一下当真大出段誉意料之外,嗫嚅道:“这个……这个

……”

南海鳄神手舞足蹈,似乎拾到了天下最珍贵的宝贝一般,

说道:“你手长足长,脑骨后凸,腰胁柔软,聪明机敏,年纪

不大,又是男人,真是武学奇材。你瞧,我这后脑骨,不是

跟你一般么?”说着转过身来。段誉摸摸自己后脑,果觉自己

的后脑骨和他似乎生得相像,哪料到他说“你很像我”,只不

过是两人的一块脑骨相同。

南海鳄神笑吟吟的转身,说道:“咱们南海一派,向来有

个规矩,每一代都是单传,只能收一个徒儿。我那死了的徒

儿‘小煞神’孙三霸,后脑骨远没你生得好,他学不到我一

成本事,死得很好,一干二净,免得我亲手杀他,以便收你

这个徒儿。”

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心想这人如此残忍毒辣,只见到

有人资质较好,便要杀了自己徒儿,以便另换弟子,别说自

己不愿学武,便是要学武功,也决计不肯拜这等人为师。但

自己倘若拒绝,大祸便即临头,正当无计可施之际,南海鳄

神忽然大喝:“你们鬼鬼祟祟的干甚么?都给我滚过来!”

只见树丛之中钻出十几个人来,瑞婆婆、平婆婆、那使

剑汉子都在其内。原来南海鳄神一上崖顶,段誉不能再掷石

阻敌,这一干人便乘机攀了上来。

这些人伏在树丛之中,虽都屏息不动,却那里逃得过南

海鳄神的耳朵?他乍得段誉这等良材美质,心中高兴,一时

倒也不发脾气,笑嘻嘻的向瑞婆婆等横了一眼,喝道:“你们

上来干甚么?是来恭喜我老人家收了个好徒儿么?”

瑞婆婆向木婉清一指,说道:“我们是来捉拿这小贱人,

给伙伴们报仇。”

南海鳄神怒道:“这小姑娘是我徒儿的老婆,谁敢拿她?

他妈的,都给我滚开!”

众人面面相觑,均感诧异。

段誉大着胆子道:“我不能拜你为师。我早有了师父啦。”

南海鳄神大怒,喝道:“你师父是谁?他的本领还大得过我么?”

段誉道:“我师父的功夫,料想你半点也不会。这《周易》中

的‘卦象’、‘系辞’,你懂么?这‘明夷’、‘未济’的道理,

你倒说给我听听。”南海鳄神搔了搔头皮,甚么“卦象”、“系

辞”,甚么“明夷”、“未济”,果然连听也没听见过,可不知

是甚么神奇武功。

段誉见他大有为难之色,又道:“看来这些高深的本事你

都是不会的了。因此老英雄的一番好意,我只有心领了,下

次我请师父来跟你较量较量,且看谁的本事大。倘若你胜过

了我师父,我再拜你为师不迟。”

南海鳄神怒道:“你师父是谁?我还怕了他不成?甚么时

候比武?”

段誉原是一时缓兵之计,没料到他竟会真的订约比武,正

踌躇间,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尖锐悠长的铁哨声,越过数个

山峰,破空而至。这哨声良久不绝,吹哨者胸中气息竟似无

穷无尽、永远不需换气一般。崖上众人初听之时,也不过觉

得哨声凄厉,刺人耳鼓,但越听越是惊异,相顾诧愕。

南海鳄神拍了拍自己后脑,叫道:“老大在叫我,我没空

跟你多说。你师父甚么时候跟我比武?在甚么地方?快说,快

说!”

段誉吞吞吐吐的道:“这个……我可不便代我师父订甚么

约会。你一走,这些人便将我们二人杀了,我怎能……怎能

去告知我师父?”说着向瑞婆婆等人一指。

南海鳄神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伸出,已抓住那使剑汉子

的胸口,身向左侧,右手五根手指揿住他头盖,左手右转,右

手左转,双手交叉一扭,喀喇一声,将那汉子的脖子扭断了。

那人脸朝背心,一颗脑袋软软垂将下来,他右手已将长剑拔

出了一半,出手也算极快,但剑未出鞘,便已身死。

这汉子先前与木婉清相斗,身子矫捷,曾挥剑击落她近

身而发的毒箭,但在南海鳄神这犹似电闪的一扭之下,竟无

半点施展余地,旁观众人无不吓得呆了。南海鳄神随手一抖,

将他尸身掷在一旁。瑞婆婆手下三名大汉齐声虎吼,扑将上

来。南海鳄神右足连踢三脚。三名大汉高高飞起,都摔入谷

中去了。惨呼声从谷中传将上来,群山回响,段誉只听得全

身寒毛直竖。瑞婆婆等无不吓得倒退。南海鳄神笑道:“喀喇

一响,扭断了脖子,好玩,好玩。老子扭一个脖子不够,还

要扭第二个。哪一个逃得慢的,老子便扭断他的脖子。”

瑞婆婆、平婆婆等吓得魂飞魄散,飞快的奔到崖边,纷

纷攀援而下。

南海鳄神连声怪笑,向段誉道:“你师父有这本事吗?你

拜我为师,我即刻教你这门本事。你老婆武功不错,她如不

听你话,你喀喇一下,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突然间铁哨声又作,这次却是叽叽、叽叽的声音短促,但

仍是连续不绝。南海鳄神叫道:“来啦,来啦!你奶奶的,催

得这么紧。”向段誉道:“你乖乖的等在这里,别走开。”急步

奔出,往崖边纵身跳了下去。

段誉又惊又喜:“他这一跳下去,可不是死了么?”奔到

崖边看时,只见他正一纵一跃的往崖下直落,一堕数丈,便

伸手在崖边一按,身子跃起,又堕数丈,过不多时,已在谷

口的白云中隐没。

段誉伸了伸舌头,回到木婉清身边,笑道:“幸亏姑娘有

急智,将这大恶人骗倒了。”木婉清道:“甚么骗倒了?”段誉

道:“这个……姑娘说第一个见到你面貌的男子,你便得……

便得……”

木婉清道:“谁骗人了?我立过毒誓,怎能不算?从今而

后,你便是我的丈夫了。不过我不许你拜这恶人为师,学了

他的本事来扭我脖子。”

段誉一呆,说道:“这是危急中骗骗那恶人的,如何当得

真?我怎能做姑娘的……姑娘的……那个丈夫?”木婉清扶着

岩壁,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甚么?你不要我么?你嫌

弃我,是不是?”

段誉见她恼怒之极,忙道:“姑娘身子要紧,这一时戏言,

如何放在心上?”木婉清跨前一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

个耳光,但腿上一软,站立不住,一交摔在他怀中。段誉忙

伸手搂住。

木婉清给他抱住了,想起他是自己丈夫,不禁全身一热,

怒气便消了,说道:“快放开我。”

段誉扶着木婉清坐倒,让她仍是靠在岩壁之上,心想:

“她性子本已乖张古怪,重伤之后,只怕更是胡里胡涂。眼下

只有顺着她些,她说甚么,我便答应甚么。这‘困’卦中不

是说‘有言不信’吗?既然遇‘困’,也只好‘有言不信’了。

否则的话,我既做大恶人的徒弟,又做这恶姑娘的丈夫,我

段誉岂不也成了小恶人了?”想到此处,不禁暗暗好笑,便柔

声慰道:“你别生气,我来找些甚么吃的。”

木婉清道:“这高崖光秃秃地,有甚么可吃的?好在那些

人都给吓走了。待我歇一歇,养足力气,背你下山。”段誉连

连摇手,说道:“这个……这个……这万万不可,你路也走不

动,怎么还能背我?”

木婉清道:“你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肯负我。郎君,

我木婉清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子,却也愿为自己丈夫舍了

性命。”这几句话说来甚是坚决。

段誉道:“多谢你啦,你养养神再说。以后你不要再戴面

幕了,好不好?”木婉清道:“你叫我不戴,我便不戴。”说着

拉下了面幕。

段誉见到她清丽的容光,又是一呆,突然之间,腹中一

阵剧烈的疼痛,不由得“啊哟”一声,叫了出来。这阵疼痛

便如一把小刀在肚腹中不住绞动,将他肠子一寸寸的割断。段

誉双手按住肚子,额头汗珠便如黄豆般一粒粒渗出来。

木婉清惊道:“你……你怎么啦?”段誉呻吟道:“这……

这断肠散……断肠散……”木婉清道:“啊哟,你没服解药吗?”

段誉道:“我服过了。”木婉清道:“只怕份量不够。”从他怀

中取出瓷瓶,倒些解药给他服下,但见他仍是痛得死去活来,

拉着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慰道:“现下好些了么?”段誉只痛

得眼前一片昏黑,呻吟道:“越来越痛……越痛了。这解药只

怕是假……假的。”

木婉清怒道:“这司空玄使假药害人,待会咱们去把神农

帮杀个干干净净。”段誉道:“咱们……咱们给他的也是……

也是假药。司空玄以直报怨,倒也……倒也怪他不得。”

木婉清怒道:“甚么怪他不得?咱们给他假药不打紧,他

怎么能给咱们假药?”用袖子给他抹了抹汗,见他脸色惨白,

不由得一阵心酸,垂下泪来,呜咽道:“你……你不能就此死

了!”将右颊凑过去贴住他左颊,颤声道:“郎……郎君,你

可别死!”

段誉的上身给她搂着,他一生之中,从未如此亲近过一

个青年女子,脸上贴的是嫩颊柔腻,耳中听到的是“郎君、郎

君”的娇呼,鼻中闻到的是她身上的幽香细细,如何不令他

神魂飘荡?便在此时,腹中的疼痛恰好也渐渐止歇了。原来

司空玄所给的并非假药,只是这断肠散实是霸道之极的毒药,

此时发作之期渐近,虽然服了解药后毒性渐渐消除,腹中却

难免一阵阵时歇时作的剧痛。这情形司空玄自然知晓,只是

当时不敢明言,生怕惹恼了灵鹫宫的圣使。

木婉清听他不再呻吟,问道:“现下痛得好些了么?”段

誉道:“好一些了。不过……不过……”木婉清道:“不过怎

样?”段誉道:“如果你离开了我,只怕又要痛起来。”木婉清

脸上一红,推开他的身子,嗔道:“原来你是假装的。”

段誉登时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但腹中又是一阵剧

痛,忍不住又呻吟起来。

木婉清握住了他手,说道:“郎君,如果你死了,我也不

想活了。咱俩同到阴曹地府,再结夫妻。”段誉不愿她为自己

殉情,说道:“不,不!你得先替我报仇,然后每年来扫祭我

的坟墓。我要你在我坟上扫祭三十年、四十年,我这才死得

瞑目。”木婉清道:“你这人真怪,人死之后,还知道甚么?我

来扫墓,于你有甚么好处?”

段誉道:“那你陪着我一起死了,我更加没有好处。喏,

我跟你说,你这么美貌,如果年年来给我扫一次墓,我地下

有知,瞧着你也开心。但如你陪着我一起死了,大家都变成

了骷髅白骨,就没这么好看了。”

木婉清听他称赞自己,心下欢喜,但随即想到,今日刚

将自己终身托付于他,他转眼却便要死去,不由得珠泪滚滚

而下。

段誉伸手搂住了她纤腰,只觉触手温软,柔若无骨,心

中又是一动,便低头往她唇上吻去。他生平第一次亲吻女子,

不敢久吻,便即仰头向后,痴痴的瞧着她美丽的脸庞,叹道:

“只可惜我命不久长,这样美丽的容貌,没多少时刻能见到

了。”

木婉清给他一吻之后,一颗心怦怦乱跳,红晕生颊,娇

羞无限,本来全无血色的脸上更增三分艳丽,说道:“你是世

间第一个瞧见我面貌的男子,你死之后,我便划破脸面,再

也不让第二个男子瞧见我的本来面目。”

段誉本想出言阻止,但不知如何,心中竟然感到一阵妒

意,实不愿别的男子再看到她这等容光艳色,劝阻之言到了

口边,竟然说不出来,却问道:“你当年为甚么要立这样一个

毒誓?这誓虽然古怪,倒也……倒也挺好!”

木婉清道:“你既是我夫郎,说了给你听那也无妨。我是

个无父无母之人,一生出来便给人丢在荒山野地,幸蒙我师

父救了去。她辛辛苦苦的将我养大,教我武艺。我师父说天

下男子个个负心,假使见了我的容貌,定会千方百计的引诱

我失足,因此从我十四岁上,便给我用面幕遮脸。我活了十

八年,一直跟师父住在深山里,本来……”

段誉插口道:“嗯,你十八岁,小我一岁。”

木婉清点点头,续道:“今年春天,我们山里来了一个人,

是师父的师妹‘俏药叉’甘宝宝派他送信来的……”段誉又

插口道:“‘俏药叉’甘宝宝?那不是钟灵的妈妈?”木婉清

道:“是啊,她是我师叔。”突然脸一沉,道:“我不许你老是

记着钟灵这小鬼。你是我丈夫,就只能想着我一个。”段誉伸

伸舌头,做个鬼脸。

木婉清怒道:“你不听吗?我是你的妻子,也就只想着你

一个,别的男子,我都当他们是猪、是狗、是畜生。”段誉微

笑道:“我可不能。”木婉清伸手欲打,厉声问道:“为甚么?”

段誉笑道:“我的妈妈,还有你的师父,那不都是‘别的女

子’吗?我怎能当她们都是畜生?”木婉清愕然,终于点了点

头,说道:“但你不能老是想着钟灵那小鬼。”段誉道:“我没

有老是想着她。你提到钟夫人,我才想到钟灵。你师父的信

里说甚么啊?”

木婉清道:“我不知道。师父看了那信,十分生气,将那

信撕得粉碎,对送信的人说:‘我都知道了,你回去罢。’那

人去后,师父哭了好几天,饭也不吃,我劝她别烦恼,她只

不理,也不肯说甚么原因,只说有两个女人对她不起。我说:

‘师父,你不用生气。这两个坏女人这样害苦你,咱们就去杀

了。’师父说:‘对!’于是我师徒俩就下山来,要去杀这两个

坏女人。师父说,这些年来她一直不知,原来是这两个坏女

人害得她这般伤心,幸亏甘宝宝跟她说了,又告知她这两个

女人的所在。”

段誉心道:“钟夫人好似天真烂漫、娇娇滴滴的,却原来

这般工于心计。这可是借刀杀人啊。她自己恨这两个女子,却

要你师父去杀了她们。”

木婉清续道:“我们下山之时,师父命我立下毒誓,倘若

有人见到了我的脸,我若不杀他,便须嫁他。那人要是不肯

娶我为妻,或者娶我后又将我遗弃,那么我务须亲手杀了这

负心薄幸之人。我如不遵此言,师父一经得知,便立即自刎。

我师父说得出,做得到,可不是随口吓我。”

段誉暗暗心惊,寻思:“天下任何毒誓,总说若不如此,

自己便如何身遭恶报。她师父却以自刎作为要胁,这誓确是

万万违背不得。”

木婉清又道:“我师父便似是我父母一般,待我恩重如山,

我如何能不听她的吩咐?何况她这番嘱咐,全是为了我好。当

时我毫不思索,便跪下立誓。我师徒下得山来,便先到苏州

去杀那姓王的坏女人。可是她住的地方十分古怪,岔来岔去

的都是河浜港湾,我跟师父杀了那姓王坏女人的好些手下,却

始终见不到她本人。后来我师父说,咱二人分头去找,一个

月后倘若会合不到,便分头到大理来,因为另一个坏女人住

在大理。哪知这姓王坏女人手下有不少武功了得的男女奴才,

瑞婆婆和平婆婆这两个老家伙,便是这群奴才的头脑。我寡

不敌众,边打边逃的便来到大理,找到了甘师叔。她叫我在

她万劫谷外的庄子里住,说等我师父到来,再一起去杀大理

那个坏女人。不料我师父没来,瑞婆婆这群奴才却先到了。以

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她说得有些倦了,闭目养神片刻,又道:“我初时只道你

便如师父所说,也像天下所有的男子一般,都是无情无义之

辈。哪知你借了我黑玫瑰去后,居然赶着回来向我报讯,这

就不容易了。这群奴才围攻我,你不会武功,好心护着我。我

……我又不是没良心之人,心中自然感激。”段誉心道:“你

将我拖在马后,浸入溪水,动不动就打我耳光,原来是心中

感激。对啦!倘若不是心中感激,早就一箭射死我了。”

木婉清又道:“你给我治伤,见到了我背心,我又见到了

你的光屁股。我早在想,不嫁你只怕不行了。后来这南海鳄

神苦苦相逼,我只好让你看我的容貌。”说到这里,转头向段

誉凝视,妙目中露出脉脉柔情。

段誉心中一动:“难道,难道她真的对我生情了么?”说

道:“你见到我光……光甚么的,不用放在心上。刚才为势所

迫,你出于无奈,那也不用非遵守这毒誓不可。”

木婉清大怒,厉声道:“我发过的誓,怎能更改?你的光

屁股挺好看么?丑也丑死了。你如不愿娶我,乘早明言,我

便一箭将你射死,以免我违背誓言。”

段誉欲待辩解,突然间腹中剧痛又生,他双手按住了肚

子,大声呻吟。木婉清道:“快说,你肯不肯娶我为妻?”段

誉道:“我……我肚子……肚子好痛啊!”木婉清道:“你到底

愿不愿做我丈夫?”段誉心想反正这么痛将下去,总是活不久

长了,何必在身死之前又伤她的心,令她终身遗恨?便点头

道:“我……我愿娶你为妻。”

木婉清手指本已扣住袖中发射毒箭的机括,听他这么说,

登时欢喜无限,一张俏脸如春花初绽,手离机括,笑吟吟的

搂住了他,说道:“好郎君,我跟你揉揉肚子。”段誉道:“不,

不!咱俩还没成婚!男女……男女授受不亲……这个……这

个使不得。”木婉清道:“呸,怎地刚才又亲我了?”段誉道:

“我见你生得太美,实在忍不住,可对不住了。”木婉清笑道:

“也不用说对不住,你亲我,我也很欢喜呢。”段誉心道:“她

天真无邪,才是真的,钟夫人可是假的。钟灵年纪小,也是

真的。”

木婉清道:“是了!你饿得太久,痛起来加倍厉害些。我

去割些这家伙的肉给你吃。”说着扶住石壁站起,要去割那给

南海鳄神扭断了脖子的使剑汉子尸体上的肉。

段誉大吃一惊,登时忘了腹中疼痛,大声道:“人肉吃不

得的,我宁死也不吃。”木婉清奇道:“为甚么不能吃?我跟

师父在山里之时,老虎肉也吃,豹子肉也吃,依你说都吃不

得么?”段誉道:“老虎豹子自然能吃,人肉却吃不得!”木婉

清道:“人肉有毒么?我倒不知道。”段誉道:“不是有毒。你

是人,我是人,这汉子也是人。人肉不能吃的。”木婉清道:

“为甚么?我见豺狼饿了,就吃另外的豺狼。”段誉叹道:“是

啊,倘若人也吃人,那不是跟豺狼一样了吗?”

木婉清自幼只跟师父在一起,从未和第三人相处,她师

父性情怪僻,向来不跟她说起世事,是以她于世间的道德规

矩、礼义律法,甚么都不知道,这时听段誉说“人不能吃

人”,只是将信将疑,睁大一双俏眼,颇感诧异。

段誉道:“你胡乱杀人,也是不对的。子曰:‘己所不欲,

勿施于人。’你不想给人杀了,也就不该杀人。别人有了危难

苦楚,该当出手帮助,才是做人的道理。”

木婉清道:“那么我逢到危难苦楚,别人也来帮我么?为

甚么我遇见的人,除了师父和你之外,个个都是想杀我、害

我、欺侮我,从来不好好待我?老虎豹子要咬我、吃我,我

便将它杀了。那些人要害我、杀我,我自然也将他们杀了。那

有甚么不同?”

这几句话只问得段誉哑口无言,只得道:“原来世间的事

情,你一点儿也不懂。”木婉清道:“你不会武功,却来理武

林中的事,我看世间的事情,你也懂不了多少。”段誉点点头

苦笑,道:“这话倒也有理。”

木婉清哼了一声,说道:“甚么‘这话倒也有理’?你还

没拜师父,倒已学会了师父的话。”段誉笑道:“南海鳄神还

明白有理无理,那也就没算恶得到家……”

忽听得木婉清“啊”的一声惊呼,扑入段誉怀中,叫道:

“他……他又来了……”段誉转过头来,只见崖边黄影一晃,

南海鳄神跃了上来。

他见到段誉,咧嘴笑道:“你还没磕头拜师,我放心不下,

生怕给哪一个不要脸的家伙抢先收了去做徒儿。老大说,天

下甚么都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好东西拿到了手才是

你的,给人家抢去之后,再要抢回来就不容易了。老大的话

总是不错的,我打他不过,就得听他的话。喂,小子,快快

磕头拜师罢。”

段誉心想此人要强好胜,爱戴高帽,但输给老大却是直

言不讳,眼见他左眼肿起乌青,嘴角边也裂了一大块,定是

给那个老大打的,世上居然还有武功胜于他的,倒也奇了,拜

师是决计不拜的,只有跟他东拉西扯,说道:“刚才老大吹哨

子叫你去,跟你打了一架?”南海鳄神道:“是啊。”段誉道:

“你一定打赢了,老大给你打得落荒而逃,是不是?”

南海鳄神摇头道:“不是,不是!他武功还是比我强得多。

多年不见,我只道这次就算仍然打他不过,抢不到‘四大恶

人’中的老大,至少也能跟他斗上一二百个回合,哪知道三

拳两脚,就给他打得躺在地下爬不起来。老大仍是他做,我

做老二便了。不过我倒也在他胯上重重踢了一脚。他说:‘岳

老三,你武功很有长进了啊。’老大赞我武功很有长进,老大

的话总是不错的。”

段誉道:“你是岳老二,不是岳老三。”南海鳄神脸有惭

色,道:“多年不见,老大随口乱叫,他忘记了。”段誉道:

“老大的话总是不错的。不会叫错了你排行罢?”

不料这句话正踏中了南海鳄神的痛脚,他大吼一声,怒

道:“我是老二,不是老三。你快跪在地下,苦苦求我收你为

徒,我假装不肯,你便求之再三,大磕其头,我才假装勉强

答允,其实心中却十分欢喜。这是我南海派的规矩,以后你

收徒儿,也该这样,不可忘了。”段誉道:“这规矩能不能改?”

南海鳄神道:“当然不能。”段誉道:“倘若改了,你便又是乌

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神道:“正是。”

段誉道:“这规矩倒是挺好,果然万万不能改,一改便是

乌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神道:“很好,快跪下来求我罢。”

段誉摇头道:“我不跪在地下大磕其头,也不苦苦求你收

我为徒。”

南海鳄神怒极,一张脸又转成焦黄,咧开了阔嘴,露出

满口利齿,便如要扑上来咬人一般,叫道:“你不磕头求我?”

段誉道:“不磕头,不求你。”南海鳄神踏上一步,喝道:“我

扭断你的脖子!”段誉道:“你扭好了,我无力还手!”南海鳄

神左手一探,抓住他胸膛,右手已揿住他头盖。段誉道:“我

无力还手,你杀了我,你便是甚么?”南海鳄神道:“我便是

乌龟儿子王八蛋。”段誉道:“不错。”

南海鳄神无法可施,心想:“我既不能杀他,他又不肯求

我,这就难了。”一瞥眼,见木婉清满脸关切的神色,灵机一

动,猛地纵身过去,抓住她后领,将她身子高高提起,反身

几下跳跃,已到了崖边,左足翘起,右足使招“金鸡独立”势,

在那千仞壁立的高崖上摇摇晃晃,便似要和木婉清一齐摔将

下去。

段誉不知他是在卖弄武功,生怕伤害了木婉清性命,惊

叫:“小心,快过来!你……你快放手!”

南海鳄神狞笑道:“小子!你很像我,我非收你做徒儿不

可。我要到那边山头上去等几个人……”说着向远处一座高

峰一指,续道:“没功夫在这里跟你干耗。你快来求我收为徒

儿,我便饶了你老婆的性命,否则的话,哼哼!契里格拉,刻!”

双手作个扭断木婉清头颈的手势,突然一个转身,向下跃落,

右掌贴住山壁,带着木婉清便溜了下去。

段誉大叫:“喂,喂,小心!”奔到崖边,只见他已提着

木婉清溜了十余丈。段誉颓然坐倒,腹中又大痛起来。

木婉清被南海鳄神抓住背心,在高崖上向下溜去,只见

他左掌贴住崖壁,每当下溜之势过快,两人的身子便会微微

一顿,想是他以掌力阻住下溜。此时木婉清别说无力反抗,纵

是有力,也决不敢身在半空而稍有挣扎。到得后来,她索性

闭上了眼,过了一会,身子突然向上一弹,已然着地。南海

鳄神丝毫没有耽搁,着地即行。他是中等个子,木婉清在女

子之中算是长挑身材,两人倘若并肩而立,差不多齐头,但

南海鳄神抬臂将她提起,如举婴儿,竟似丝毫不费力气。

他在乱石嶙峋、水气蒙蒙的谷底纵跃向前,片刻间便已

穿过谷底,到了山谷彼端。大声说道:“你是我徒儿的老婆,

暂且不来难为于你。这小子若不来拜我为师,嘿嘿,那时他

不是我徒儿,你也不是我徒儿的老婆了。南海鳄神见了美貌

的娘儿们,向来先奸后杀,那是决不客气的。”

木婉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战,说道:“我丈夫不会武功,

在那高崖顶上如何下来?他念我心切,势必舍命前来拜你为

师,一个失足,便跌得粉身碎骨,那时你便没徒儿了。这般

像得你十足的人才,你一生一世再也找不到了。”

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我没想到这小子不会

下山。”突然间长啸一声。

过不多时,山坡边转出两名黄袍汉子来,躬身向南海鳄

神行礼。南海鳄神大声道:“到那边高崖顶上,瞧着那小子。

他如肯来拜我为师,立刻背他来见我。他要是不肯,就跟他

耗着,可别伤了他。那是老子拣定了的徒儿,千万不可让他

拜别人为师。”那两名汉子应道:“是!”

南海鳄神一吩咐完毕,提着木婉清又走。木婉清心下略

慰,情知段誉到来之前,自己当无危险,只是这郎君执拗无

比,要他拜南海鳄神这等凶残之人为师,只怕宁死不屈,又

想:“他对我似乎颇有侠义心肠,却无夫妻情意,未必肯为了

我而作此恶人门徒。唉,只盼他平安无恙,别从崖上摔下来

才好。又不知他肚子痛得怎样了?”

她心头思潮起伏,南海鳄神已提着她上了山峰。这人的

内力当真充沛悠长,上山后也不休憩,足不停步的便即下山,

接连翻过四个山头,才到了四周群山中的最高峰上。

他放下木婉清,拉开裤子,便对着一株大树撒尿。木婉

清心想此人粗鄙无礼之极,急忙转身走开,取出面幕,罩在

脸上,心想自己容貌娇美,如果给他多瞧上几眼,只怕他兽

性大发,甚么师父门徒全都不顾了,当下坐在一块大岩石旁,

闭目养神。

南海鳄神撒完尿后拉好裤子,走到她身前,说道:“你罩

上面幕,那就很好,否则给我多看上一会儿,只怕大大不妥。”

木婉清心想:“你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南海鳄神道:“你怎

么不说话?又闭上了眼假装睡着,你瞧不起我,是不是?”

木婉清摇摇头,睁开眼来,说道:“岳老前辈,你的字叫

作甚么?日后我丈夫做了你徒儿,我须得知道你名字才是。”

南海鳄神道:“我叫岳……岳……他奶奶的,我的名字是我爸

爸给取的,名字不好听。我爸爸没做一件好事,简直是狗屁

王八蛋!”

木婉清险些笑出声来,心道:“你爸爸是狗屁王八蛋,你

自己是甚么?连自己爸爸也骂,真是枉称为人了。”但随即想

起自己也不知道父亲是谁,师父只说他是个负心汉子,只怕

比南海鳄神也好不了多少,心下又是黯然神伤。

只见他向东走几步,又向西走几步,没片刻儿安静,木

婉清只瞧得心烦意乱,又闭上了眼,但脚步声仍是响个不停,

说道:“你刚才上山下山,却不累么?干么不坐下来歇歇?”南

海鳄神喝道:“你别多管闲事!老子就是不爱坐。”木婉清只

好不去理他,随即又想起了段誉,心中只觉一阵甜蜜,一阵

凄凉。

突然间半空中飘来有如游丝般的轻轻哭声,声音甚是凄

婉,隐隐约约似乎是个女子在哭叫:“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南海鳄神“呸”的一声,在地下吐了口痰,说道:“哭丧的来

啦!”提高声音叫道:“哭甚么丧?老子在这儿等得久了。”那

声音仍是若有若无的叫道:“我的儿啊,为娘的想得你好苦

啊!”

木婉清奇道:“是你妈妈来了吗?”南海鳄神怒道:“甚么

我的妈妈?胡说八道!这婆娘‘无恶不作’叶二娘,‘四大恶

人之一。她这个‘恶’字排在第二。总有一日,我这‘凶神

恶煞’的外号要跟她对掉过来。”

木婉清恍然大悟:“原来外号中那‘恶’字排在第二的,

便是天下第二恶人。”问道:“那么第一恶人的外号叫甚么?第

四的又叫甚么?”

南海鳄神狠霸霸的道:“你少问几句成不成?老子不爱跟

你说。”

忽然一个女子声音幽幽说道:“老大叫‘恶贯满盈’,老

四叫‘穷凶极恶’。”

木婉清哪想得到这叶二娘说到便到,悄没声的已欺上峰

来,不由得吃了一惊,忙转头往她看去。只见她身披一袭淡

青色长衫,满头长发,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相貌颇为娟秀,但

两边面颊上各有三条殷红血痕,自眼底直划到下颊,似乎刚

被人用手抓破一般。她手中抱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肥头胖

脑的甚是可爱。

木婉清本想这“无恶不作”叶二娘既排名在“凶神恶

煞”南海鳄神之上,必定是个狠恶可怖之极的人物,哪知居

然颇有姿色,不由得又向她瞧了几眼。叶二娘向她嫣然一笑,

木婉清全身一颤,只觉她这笑容之中似乎隐藏着无穷愁苦、无

限伤心,自己忍不住便要流泪,忙转过了头不敢看她。

南海鳄神道:“三妹,老大、老四他们怎么还不来?”叶

二娘幽幽的道:“瞧你这副鼻青目肿的模样,早就给老大狠狠

揍过一顿了,居然还老起脸皮,假装问老大为甚么还不来。你

明明是老三,一心一意要爬过我的头去。你再叫一声三妹,做

姊姊可不跟你客气了。”南海鳄神怒道:“不客气便不客气,你

是不是想打上一架?”叶二娘淡淡一笑,说道:“你要打架,随

时奉陪。”

她手中抱着的小儿忽然哭叫:“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叶二娘拍着他哄道:“乖孩子,我是你妈妈。”那小儿越哭越

响,叫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你不是我妈妈。”叶二娘

轻轻摇晃他身子,唱起儿歌来:“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

叫我好宝宝……”那小儿仍是哭叫不休。

南海鳄神听得甚是烦躁,喝道:“你哄甚么?要弄死他,

乘早弄死了罢。”

叶二娘脸上笑咪咪地,不停口的唱歌:“……糖一包,果

一包,吃了还要留一包。”

木婉清只听得毛骨悚然,越想越怕。听南海鳄神之言,叶

二娘竟是要弄死小儿,不由得又是愤怒,又是害怕,听着叶

二娘不断哄那小儿:“乖宝宝,妈妈拍乖宝,乖宝快睡觉。”语

气中充满了慈爱,心想南海鳄神之言未必是真。

南海鳄神怒道:“你每天要害死一个婴儿,却这般装腔作

势,真是不要脸之至!”叶二娘柔声道:“你别大声吆喝,吓

惊了我的乖孩儿。”

南海鳄神猛地伸手,疾向那小儿抓去,想抓过来摔死了,

免得他啼哭不休,乱人心意。哪知他出手极快,叶二娘却比

她更快,身如鬼魅般一转,南海鳄神这一抓便落了空。叶二

娘嗲声嗲气的道:“啊哟,三弟,你平白无端的欺侮我孩儿作

甚?”南海鳄神喝道:“我要摔死这小鬼。”叶二娘柔声哄那小

儿道:“心肝宝贝,乖孩儿,妈妈疼你惜你,别怕这个丑八怪

三叔,他斗不过你妈。你白白胖胖的,多么有趣,妈妈要玩

到你晚上,这才弄死你,这会儿可还舍不得。”

木婉清听了这几句,忍不住要作呕,心想:“叶二娘确应

排名在南海鳄神之上。这岳老三注定了要做‘凶神恶煞’,一

辈子也别想爬过她头去。”

南海鳄神一抓不中,似知再动手也是无用,不住的走来

走去,喃喃咒骂,突然大声喝道:“滚过来!那小子呢?怎不

带他来拜我为师?”

两名黄衣汉子从山岩后畏畏缩缩的出来,远远站定,正

是南海鳄神吩咐他们去背段誉前来的那两人。一人结结巴巴

的道:“小……小人上得那边山崖,不……不见有人。到处……

到处都找不到。”

木婉清大吃一惊:“难道他……他竟然摔死了?”

只听南海鳄神喝道:“是不是你们去得迟了,那小子没福,

在山谷中摔死了?”那两人不敢走近,另一人道:“小人两个

在山……山谷中仔细看过,没见到他尸首。”南海鳄神喝道:

“他还会飞上天去了不成?你们这两个鬼东西胆敢骗我?”两

人立即跪下,砰砰砰的大力磕头,哀求饶命。只听得呼呼两

声,南海鳄神掷了两块大石过去,登时将两人砸死。

这两人找不着段誉,木婉清也早已恨极他们误事,南海

鳄神将他们砸死,她只觉一阵痛快,霎时之间心思如潮:“他

不在崖上,山谷中又无尸首,却到哪里去了呢?定是摔在偏

僻之处,那两人找寻不到,又或是那两人明明见到尸首,却

不敢直说?”她早已拿定了主意,段誉若死,她也决不能活,

何况自己落在南海鳄神手中,倘若不死,不知要受尽多少折

磨荼毒。但不见段誉的尸首,总还存着一线指望,却也不肯

就此胡里胡涂的死去。

南海鳄神烦恼已极,不住咒骂:“老大、老四这两个龟儿

子到这时候还不来,我可不耐烦再等了。”叶二娘道:“你胆

敢不等老大?”南海鳄神道:“老大叫我跟你说,咱们在这山

顶上等他,要等足七天,七天之后他倘若仍然不来,便叫咱

们到万劫谷钟万仇家里等他,不见不散。”叶二娘淡淡的道:

“我早说你给老大狠狠的揍过了,这可不能赖了罢?”南海鳄

神怒道:“谁赖了?我打不过老大,那不错,给他揍了,那也

不错,却不是狠狠的。”

叶二娘道:“原来不是狠狠的揍……乖宝别哭,妈妈疼你

……嗯,是轻轻的揍了一顿……乖宝心肝肉……”

南海鳄神悻悻的道:“也不是轻轻的揍。你小心些,老大

要揍你,你也逃不了。”叶二娘道:“我又不想做叶大娘,老

大干么会跟我过不去?乖宝心肝……”南海鳄神怒道:“你别

叫他妈的乖宝心肝了,成不成?”

叶二娘笑道:“三弟你别发脾气,你知不知道老四昨儿在

道上遇到了对头,吃亏着实不小。”南海鳄神奇道:“甚么?老

四遇上了对头,是谁?”

叶二娘道:“这小丫头的模样儿不对,她心里在骂我不该

每天弄死一个孩子。你先宰了她,我再说给你听。”南海鳄神

道:“她是我徒儿的老婆,我如宰了她,我徒儿就不肯拜师了。”

叶二娘道:“你徒儿不是在山谷中摔死了吗?”南海鳄神道:

“那也未必,倘若摔死了,总有尸首。多半他躲了起来,过一

会便来苦苦求我收他为徒。”

叶二娘笑道:“那么我来动手罢,叫你徒儿来找我便是。

她这对眼睛生得太美,叫人见了好生羡慕,恨不得我也生上

这么一对,我先挖出她的眼珠子。”木婉清背上冷汗淋漓,却

听南海鳄神道:“不成!我点了她昏睡穴,让她睡这他妈的一

天两晚。”不待叶二娘答话,便伸指在木婉清腰间和胁下连点

两指。木婉清只感头脑一阵昏眩,登时不省人事。

木婉清昏迷中不知时刻之过,待得神智渐复,只觉得身

上极冷,耳中却听到一阵桀桀笑声,这笑声虽说是笑,其中

却无半分笑意,声音忽尔尖,忽尔粗,难听已极,木婉清知

道自己只要稍有动弹,对方立时发觉,难免便有暴虐手段来

对付自己,虽感四肢麻木,却不敢运气活血。

只听南海鳄神道:“老四,你不用胡吹啦,三妹说你吃了

人家的大亏,你还抵赖甚么?到底有几个敌人围攻你?”那声

音忽尖忽粗的人道:“七个家伙打我一个,个个都是第一流高

手。我本领再强,也不能将这七大高手一古脑儿杀得精光啊。”

木婉清心道:“原来老四‘穷凶极恶’到了。”很想瞧瞧这

“穷凶极恶”是怎么样一号人物,却不敢转头睁眼。

只听叶二娘道:“老四就爱吹牛,对方明明只有两人,另

外又从哪里钻出五个高手来?天下高手真有那么多?”老四怒

道:“你怎么又知道了,你是亲眼瞧见的么?”叶二娘轻轻一

笑,道:“若不是我亲眼瞧见,我自然不会知道。那两人一个

使根钓鱼杆儿,另一个使一对板斧,是也不是?嘻嘻,你捏

造出来的另外那五个人,可又使甚么兵刃了?”老四大声说道:

“当时你既在旁,怎么不来帮我?你要我死在人家手里才开心,

是不是?”叶二娘笑道:“‘穷凶极恶’云中鹤,谁不知你轻

功了得?斗不过人家,难道还跑不过人家么?”

木婉清心道:“原来老四叫作云中鹤。”

云中鹤更是恼怒,声音越提越高,说道:“我老四栽在人

家手下,你又有甚么光采?咱们‘四大恶人’这次聚会,所

为何来?难道还当真是给钟万仇那脓包蛋卖命?他又没送老

婆女儿陪我睡觉。老大跟大理皇府仇深似海,他叫咱们来,大

伙儿就联手齐上,我出师不利,你却隔岸看火烧,幸灾乐祸,

瞧我跟不跟老大说?”

叶二娘轻轻一笑,说道:“四弟,我一生之中,可从来没

见过似你这般了得的轻功,云中一鹤,当真是名不虚传。逝

如轻烟,鸿飞冥冥,那两个家伙固然望尘莫及,连我做姊姊

的也追赶不上。否则的话,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似乎她怕

云中鹤向老大告状,忙说些讨好的言语。云中鹤哼了一声,似

乎怒气便消了。

南海鳄神问道:“老四,跟你为难的到底是谁?是皇府中

的狗腿子么?”云中鹤怒道:“九成是皇府中的人。我不信大

理境内,此外还有甚么了不起的能人。”叶二娘道:“你两个

老说甚么大闹皇府不费吹灰之力,要割大理皇帝的狗头,犹

似探囊取物,我总说别把事情瞧得太容易了,这会儿可信了

罢?”

云中鹤忽道:“老大到这时候还不到,约会的日期已过了

三天,他从来不是这样子的,莫非……莫非……”叶二娘道:

“莫非也出了甚么岔子?”南海鳄神怒道:“呸!老大叫咱们等

足七天,还有整整四天,你心急甚么?老大是何等样的人物,

难道也跟你一样,打不过人家就跑?”叶二娘道:“打不过就

跑,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担心他真的受到七大高手、

八大好汉围攻,纵然力屈,也不服输,当真应了他的外号,来

个‘恶贯满盈’。”

南海鳄神连吐唾涎,说道:“呸!呸!呸!老大横行天下,

怕过谁来?在这小小的大理国又怎会失手?他奶奶的,肚子

又饿了!”拿起地下的一条牛腿,在身旁的一堆火上烤了起来,

过不多时,香气渐渐透出。

木婉清心想:“听他们言语,原来我在这山峰上已昏睡了

三天。段郎不知有何讯息?”她已四日不食,腹中饥饿已极,

闻到烧烤牛肉的香气,肚中不自禁的发出咕咕之声。

叶二娘笑道:“小妹妹肚子饿了,是不是?你早已醒啦,

何必装腔作势的躺着不动?你想不想瞧瞧咱们‘穷凶极恶’云

老四?”

南海鳄神知道云中鹤好色如命,一见到木婉清的姿容,便

是性命不要,也图染指,不像自己是性之所至,这才强奸杀

人,忙撕了一大块半生不熟的牛腿,掷到木婉清身前,喝道:

“你到那边去,给我走得远远的,别偷听我们说话。”

木婉清放粗了喉咙,将声音逼得十分难听,问道:“我丈

夫来过了么?”

南海鳄神怒道:“他妈的,我到那边山崖和深谷中亲自仔

细寻过,不见这小子的丝毫踪迹。这小子定是没死,不知给

谁救去了。我在这儿等了三天,再等他四天,七天之内这小

子若是不来,哼哼,我将你烤来吃了。”

木婉清心下大慰,寻思:“这南海鳄神非是等闲之辈,他

既去寻过,认定段郎未死,定然不错。唉,可不知他是否会

将我挂在心上,到这儿来救我?”当即捡起地下的牛肉,慢慢

走向山岩之后。她久饿之余,更觉疲乏,但静卧了三天,背

上的伤口却已愈合。

只听叶二娘问道:“那小子到底有甚么好?令你这般爱

才?”南海鳄神笑道:“这小子真像我,学我南海一派武功,多

半能青出于蓝。嘿嘿,天下四大恶人之中,我岳老……岳老

二虽甘居第二,说到门徒传人,却是我的徒弟排定了第一,无

人可比。”

木婉清渐走渐远,听得南海鳄神大吹段誉资质之佳,世

间少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愁苦,又有几分好笑:“段郎书

呆子一个,会甚么武功?除了胆子不小之外,甚么也不行,南

海鳄神如果收了这个宝贝徒儿,南海派非倒大霉不可。”在一

块大岩下找了一个隐僻之处,坐下来撕着牛腿便吃,虽然饿

得厉害,但这三四斤重的大块牛肉,只吃了小半斤也便饱了。

暗自寻思:“等到第七天上,段郎若真负心薄幸,不来寻我,

我得设法逃命。”想到此处,心中一酸:“我就算逃得性命,今

后的日子又怎么过?”

如此心神不定,一晃又是数日。度日如年的滋味,这几

天中当真尝得透了。日日夜夜,只盼山峰下传上来一点声音,

纵使不是段誉到来,也胜于这般苦挨茫茫白日、漫漫长夜。每

过一时辰,心中的凄苦便增一分,心头翻来覆去的只是想:

“你若当真有心前来寻我,就算翻山越岭不易,第二天、第三

天也必定来了,直到今日仍然不来,决无更来之理。你虽不

肯拜这南海鳄神为师,然而对我真是没丝毫情义么?那你为

甚么又来吻我抱我?答应娶我为妻?”

越等越苦,师父所说“天下男子无不负心薄幸”之言尽

在耳边响个不住,自己虽说“段郎未必如此”,终于也知只是

自欺而已。幸好这几日中,南海鳄神、叶二娘、和云中鹤并

没向她罗唣。

那三人等候“恶贯满盈”这天下第一恶人到来,心情之

焦急虽然及不上她,可也是有如热锅上蚂蚁一般,万分烦躁。

木婉清和三人相隔虽远,三人大声争吵的声音却时时传来。

到得第六天晚间,木婉清心想:“明日是最后一天,这负

心郎是决计不来的了。今晚乘着天黑,须得悄悄逃走才是。否

则一到天明,可就再也难以脱身。”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

身子,将养了六日六夜之后,虽然精神委顿,伤处却仗着金

创药灵效已好了七八成,寻思:“最好是待他们三人吵得不可

开交之时,我偷偷逃出数十丈,找个山洞甚么的躲了起来。这

三人定往远处追我,说不定会追出数十里外,决不会想到我

仍是在此峰上。待三人追远,我再逃走。”

转念又想:“唉,他们跟我无冤无仇,追我干甚么?我逃

走也好,不逃也好,他们又怎会放在心上?”

几次三番拔足欲行,总是牵挂着段誉:“倘若这负心郎明

天来找我呢?明天如不能和他相见,此后便永无再见之日。他

决意来和我同生共死,我却一走了之,要是他不肯拜师,因

而被南海鳄神杀死,岂不是我对他不起么?”

思前想后,柔肠百转,直到东方发白,仍是下不了决心。

五 微步縠纹生

天色一明,倒为她解开了难题,反正逃不走的了,“这负

心郎来也罢,不来也罢,我在这里等死便是。”正想到凄苦处,

忽听得拍的一声,数十丈外从空中落下一物,跌入了草丛。木

婉清心想:“那是甚么?”当即伏下,听草丛中再无声响发出,

悄悄爬将过去,要瞧个究竟。

爬到草丛边上,拨开长草向前看时,不由得全身寒毛直

竖。只见草丛中丢着六个婴儿的尸身,有的仰天,有的侧卧,

日前所见叶二娘手中所抱那个肥胖男婴也在其内,心下又惊

又怒:“这无恶不作叶二娘,果真每天要害死一个婴儿。却不

知为了甚么?她在峰上六天,已杀了六个婴儿。”瞧六个死婴

儿身上都无伤痕血渍,也不知那恶婆叶二娘是用甚么法子弄

死的,其中只一个死婴衣着光鲜,其余五个都是穿的农家粗

布衣衫,想必便是从无量山中农家盗来的。木婉清此番随师

出山,杀人不少,但所杀者尽是心怀不善的江湖豪客,这等

全没来由的残害婴儿,教她亲眼得见,不禁全身发抖。

忽然眼前青影闪动,一个人影捷如飞鸟般向山下驰去,一

起一落,形如鬼魅,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木婉清见她

这等奔行神速,纵是师父也是远远不及,霎时间百感丛生,千

愁并至,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她呆了一阵,将六具童尸并排放在一起,捧些石子泥沙,

掩盖在尸首之上。蓦地里觉到背后微有凉气侵袭,她左足急

点,向前窜出。只听一阵忽尖忽粗的笑声自身后发出,一人

说道:“小姑娘,你老公撇下你不要了,不如跟了我罢。”正

是“穷凶极恶”云中鹤。

他人随声到,手爪将要搭到木婉清肩膀,斜刺里一掌拍

到,架开他手,却是南海鳄神。他哇哇怒吼,喝道:“老四,

我南海派门下,决不容你欺侮。”云中鹤几个起落,已避在十

余丈外,笑道:“你徒儿收不成,这姑娘便不是南海派门下。”

木婉清见这人身材极高,却又极瘦,便似是根竹杆,一张脸

也是长得吓人。

南海鳄神喝道:“你怎知我徒儿不来?是你害死了他,是

不是?是了,定是你瞧我徒儿资质太好,将他捉拿了去,想

要收他为徒。你坏我大事,先捏死了你再说。”这人也真蛮横

到了极处,也不问云中鹤是否真的暗中作了手脚,便向他扑

将过去。

云中鹤叫道:“你徒儿是方是圆,是尖是扁,我从来没见

过,怎说是我收了起来?”说着迅捷之极的连避南海鳄神两下

闪电似的扑击。南海鳄神骂道:“放屁!谁信你的话?你定是

打架输了,一口冤气出在我徒儿身上。”云中鹤道:“你徒儿

是男的还是女的?”南海鳄神道:“自然是男的,我收女徒弟

干么?”云中鹤道:“照啊!我云中鹤只抢女人,从来不要男

人,难道你不知么?”

南海鳄神本已扑在空中,听他这话倒也有理,猛使个

“千斤坠”,落将下来,右足踏上一块岩石,喝道:“那么我徒

儿哪里去了?为甚么到这时候还不来拜师?”云中鹤笑道:

“嘿嘿,你南海派的事,我管得着么?”南海鳄神苦候段誉,早

已焦躁万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喝道:“你胆敢讥笑我?”

木婉清心想:“若能挑拨这两个恶人斗个两败俱伤,实有

莫大的好处。”当即大声道:“不错,你徒儿定是给这云中鹤

害了,否则他在那高崖之上,自己如何能够下来?这云中鹤

轻功了得,定是窜到崖上,将你徒儿带到隐僻之处杀了,以

免南海派中出一个厉害人物,否则怎么连尸首也找不到?”

南海鳄神伸手一拍自己脑门,对云中鹤道:“你瞧,我徒

弟的媳妇儿也这么说,难道还会冤枉你么?”

木婉清道:“我丈夫言道,他能拜到你这般了不起的师父,

真是三生有幸,定要用心习艺,光大南海派的门楣,使你南

海鳄神的名头更加威震天下,让甚么‘恶贯满盈’、‘无恶不

作’,都瞧着你羡慕得不得了。哪知道云中鹤起了毒心,害死

了你的好徒儿,从今以后,你再也找不到这般像你的人来做

徒儿啦!”她说一句,南海鳄神拍一下脑门。木婉清又道:

“我丈夫的后脑骨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天资又跟你一模一样的

聪明,像这样十全十美的南海派传人,世间再也没第二个了。

这云中鹤偏偏跟你为难,你还不替你的乖徒儿报仇?”

南海鳄神听到这里,目中凶光大盛,呼的一声,纵身向

云中鹤扑去。云中鹤明知他是受了木婉清的挑拨,但一时说

不明白,自知武功较他稍逊,见他扑到,拔足便逃。南海鳄

神双足在地下一点,又扑了过去。

木婉清叫道:“他逃走了,那便是心虚。若不是他杀了你

徒儿,何必逃走?”南海鳄神吼道:“对,对!这话有理!还

我徒儿的命来!”两人一追一逃,转眼间便绕到了山后。木婉

清暗暗欢喜,片刻之间,只听得南海鳄神吼声自远而近,两

人从山后追逐而来。

云中鹤的轻功比南海鳄神高明得多,他一个竹杆般的瘦

长身子摇摇摆摆,东一晃,西一飘,南海鳄神老是跟他相差

了一大截。两人刚过木婉清眼前,刹那间又已转到了山后。待

得第二次追逐过来,云中鹤猛地一个长身,飘到木婉清身前,

伸手便往她肩头抓去。木婉清大吃一惊,右手急挥,嗤的一

声,一枝毒箭向他射去。云中鹤向左挪移半尺,避开毒箭,也

不知他身形如何转动,长臂竟抓到了木婉清面门。木婉清急

忙闪避,终于慢了一步,脸上陡然一凉,面幕已被他抓在手

中。

云中鹤见到她秀丽的面容,不禁一呆,淫笑道:“妙啊,

这小娘儿好标致。只是不够风骚,尚未十全十美……”说话

之间,南海鳄神已然追到,呼的一掌,向他后心拍去。云中

鹤右掌运气反击,蓬的一声大响,两股掌风相碰,木婉清只

觉一阵窒息,气也透不过来,丈余方圆之内,尘沙飞扬。云

中鹤借着南海鳄神这一掌之力,向前纵出二丈有余。南海鳄

神吼道:“再吃我三掌。”云中鹤笑道:“你追我不上,我也打

你不过。再斗一天一晚,也不过是如此。”

两人追逐已远,四周尘沙兀自未歇,木婉清心想:“我须

得设法拦住这云中鹤,否则两人永远动不上手。”等两人第三

次绕山而来,木婉清纵身而上,嗤嗤嗤响声不绝,六七枝毒

箭向云中鹤射去,大声叫道:“还我夫君的命来。”云中鹤听

着短箭破空之声,知道厉害,窜高伏低,连连闪避。木婉清

挺起长剑,刷刷两剑向他刺去。云中鹤知她心意,竟不抵敌,

飘身闪避。但这样一阻,南海鳄神双掌已左右拍到,掌风将

他全身圈住。

云中鹤狞笑道:“老三,我几次让你,只是为了免伤咱们

四大恶人的和气,难道我当真怕了你不成?”双手在腰间一掏,

两只手中各已握了一柄钢抓,这对钢抓柄长三尺,抓头各有

一只人手,手指箕张,指头发出蓝汪汪的闪光,左抓向右,右

抓向左,封住了身前,摆着个只守不攻之势。

南海鳄神喜道:“妙极,七年不见,你练成了一件古怪兵

刃,瞧老子的!”解下背上包袱,取了两件兵刃出来。

木婉清情知自己倘若加入战团,徒劳无益,当即退开几

步。只见南海鳄神右手握着一把短柄长口的奇形剪刀,剪口

尽是锯齿,宛然是一只鳄鱼的嘴巴,左手拿着一条锯齿软鞭,

成鳄鱼尾巴之形。

云中鹤斜眼向这两件古怪兵刃瞧了一眼,右手钢抓挺出,

蓦地向南海鳄神面门抓去。南海鳄神左手鳄尾鞭翻起,拍的

一声,将钢抓荡开。云中鹤出手快极,右手钢抓尚未缩回,左

手钢抓已然递出。只听得喀喇一声响,鳄嘴剪伸将上来,挟

住他钢抓一绞。这钢抓是纯钢打就,但鳄嘴剪的剪口不知是

何物铸成,竟将钢抓的五指剪断了两根。总算云中鹤缩手得

快,保住了钢抓上另外的三指,但他所练抓法,十根手指每

一指都有功用,少了两指,威力登时减弱,心下甚是懊丧。南

海鳄神狂笑声中,鳄尾鞭疾卷而上。

突然间一条青影从二人之间轻飘飘的插入,正是叶二娘

到了。她左掌横掠,贴在鳄尾鞭上,斜向外推,云中鹤已乘

机跃开。叶二娘道:“老三、老四,干甚么动起家伙来啦?”一

转眼看到木婉清的容貌,脸色登时一变。

木婉清见她手中又抱着一个男婴,约莫三四岁年纪,锦

衣锦帽,唇红面白,甚是可爱,才知她适才下山,原来去寻

觅婴儿。木婉清见到她眼中发出异样光芒,忙转过头来不敢

看她,只听得那婴儿大声叫道:“爸爸!爸爸!山山要爸爸。”

叶二娘柔声道:“山山乖,爸爸待会儿就来啦。”木婉清想到

草丛中那六具童尸的可怖情状,再听到她这般慈爱亲切的抚

慰言语,登时打个寒战。

云中鹤笑道:“二姊,老三新练成的鳄嘴剪和鳄尾鞭可了

不起啊。适才我跟他练了几手玩玩,当真难以抵挡。这七年

来你练了甚么功夫?能敌得过老三这两件厉害家伙吗?只怕

你也不成罢。”他不提南海鳄神冤枉自己害死了他门徒,轻描

淡写的几句话,便想引得叶二娘和南海鳄神动手。

叶二娘上峰之时,早已看到二人实是性命相搏,决非练

武拆招,当下淡淡一笑,说道:“这七年来我勤修内功,兵刃

拳脚上都生疏了,定然不是老三和你的对手。”

忽听得山腰中一人长声喝道:“兀那妇人,你抢去我儿子

干么?快还我儿子来!”声音甫歇,人已窜到峰上,身法甚是

利落。这人四十来岁年纪,身穿古铜色缎袍,手提长剑。

南海鳄神喝道:“你这家伙是谁?到这里来大呼小叫。我

的徒儿是不是你偷了去?”叶二娘笑道:“这位老师是‘无量

剑’东宗掌门人左子穆先生。剑法倒也罢了,生个儿子却挺

肥白可爱。”

木婉清登即恍然:“原来叶二娘在无量山中再也找不到小

儿,竟将无量剑掌门人的小儿掳了来。”

叶二娘道:“左先生,令郎生得真有趣,我抱来玩玩,明

天就还给你。你不用着急。”说着在山山的脸颊上亲了亲,轻

轻抚摸他头发,显得不胜爱怜。左山山见到父亲,大声叫唤:

“爸爸,爸爸!”左子穆伸出左手,走近几步,说道:“小儿顽

劣不堪,没甚么好玩的,请即赐还,在下感激不尽。”他见到

儿子,说话登时客气了,只怕这女子手上使劲,当下便捏死

了他儿子。

南海鳄神笑道:“这位‘无恶不作’叶三娘,就算是皇帝

的太子公主到了她手中,那也是决计不还的。”

左子穆身子一颤,道:“你……你是叶三娘?那么叶二娘

……叶二娘是尊驾何人?”他曾听说“四大恶人”中有个排名

第二的女子叶二娘,每日清晨要抢一名婴儿来玩弄,弄到傍

晚便弄死了,只怕这“叶三娘”和叶二娘乃是姊妹妯娌之属,

性格一般,那可糟了。

叶二娘格格娇笑,说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的,我便是

叶二娘,世上又有甚么叶三娘了?”

左子穆一张脸霎时之间全无人色。他一发觉幼儿被擒,便

全力追赶而来,途中已觉察她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初时还想

这妇人素不相识,与自己无怨无仇,不见得会难为了儿子,一

听到她竟然便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又想喝骂、又想求恳

的言语塞在咽喉之中,竟然说不出口来。

叶二娘道:“你瞧这孩儿皮光肉滑,养得多壮!血色红润,

晶莹透明,毕竟是武学名家的子弟,跟寻常农家的孩儿大不

相同。”一面说,一面拿起孩子的手掌对着太阳,察看他血色,

啧啧称赞,便似常人在菜市购买鸡鸭鱼羊、拣精拣肥一般。

左子穆见她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似乎转眼便要将自己

的儿子吃了,如何不惊怒交迸?明知不敌,也得拚命,当下

使招“白虹贯日”,剑尖向她咽喉刺去。

叶二娘浅笑一声,将山山的身子轻轻移过,左子穆这一

剑倘若继续刺去,首先便刺中了爱儿。幸好他剑术精湛,招

数未老,陡然收势,剑尖在半空中微微一抖,一个剑花,变

招斜刺叶二娘右肩。叶二娘仍不闪避,将山山的身子一移,挡

在身前。霎时之间,左子穆上下左右连刺四剑,叶二娘以逸

待劳,只将山山略加移动,这四下凌厉狠辣的剑招便都只使

得半招而止。山山却已吓得放声大哭。

云中鹤给南海鳄神追得绕山三匝,钢抓又断了二指,一

口愤气无处发泄,突然间纵身而上,左手钢抓疾往左子穆头

顶抓落。左子穆长剑上掠,使招“万卉争艳”,剑光乱颤,牢

牢将上盘封住。当的一声轻响,两件兵刃相交,左子穆一招

“顺水推舟”,剑锋正要乘势向敌人咽喉推去,蓦地里钢抓手

指合拢,竟将剑刃抓住。

左子穆大吃一惊,却不肯就此撒剑,急运内力回夺,噗

的一下,云中鹤右手钢抓已插入他肩头。幸好这柄钢抓的五

根手指已被南海鳄神削去了两根,左子穆所受创伤稍轻,但

也已鲜血迸流,三根钢指拿住了他肩骨牢牢不放。云中鹤上

前补了一脚,将他踢倒,这几下兔起鹘落,一个名门大派的

掌门人竟无招架余地。

南海鳄神赞道:“老四,这两下子不坏,还不算丢脸。”

叶二娘笑吟吟的道:“左大掌门,你见到我们老大没有?”

左子穆右肩骨被钢指抓住,丝毫动弹不得,强忍痛楚,说道:

“你老大是谁?我没见过。”南海鳄神也问:“你见过我徒儿没

有?”左子穆又道:“你徒儿是谁?我没见过。”南海鳄神怒道:

“你既不知我徒儿是谁,怎能说没有见过?放你妈的狗臭屁!

三妹,快将他儿子吃了。”叶二娘道:“你二姊是不吃小孩儿

的。左大掌门,你去罢,我们不要你的性命。”

左子穆道:“既是如此。叶……叶二娘,请你还我儿子,

我去另外给你找三四个小孩儿来。左某永感大德。”叶二娘笑

咪味的道:“那也好!你去找八个孩儿来。我们这里一共四人,

每人抱两个,够我八天用的了。老四,你放了他。”

云中鹤微微一笑,松了机括,钢指张开。左子穆咬牙站

起身来,向叶二娘深深一揖,伸手去抱孩儿。叶二娘笑道:

“你也是江湖上的人物,怎地不明规矩?没八个孩儿来换,我

随随便便就将你孩子还你?”

左子穆见儿子被她搂在怀里,虽是万分不愿,但格于情

势,只得点头道:“我去挑选八个最肥壮的孩子给你,望你好

好待我儿子。”叶二娘不再理他,口中又低声哼起儿歌来,只

道:“乖孙子,你奶奶疼你。”左子穆既在眼前,她就不肯叫

孩子为“孩儿”了。

左子穆听这称呼,她竟是要做自己老娘,当真啼笑皆非,

向儿子道:“山山,乖孩子,爸爸马上就回来抱你。”山山大

声哭叫,挣扎着要扑到他的怀里。左子穆恋恋不舍的向儿子

瞧了几眼,左手按着肩头伤处,转过头来,慢慢向崖下走去。

突然间山峰后传来一阵尖锐的铁哨子声,连绵不绝。南

海鳄神和云中鹤同时喜道:“老大到了!”两人纵身而起,一

溜烟般向铁哨声来处奔去,片刻间便已隐没在岩后。

叶二娘却漫不在乎,仍是慢条斯理的逗弄孩儿,向木婉

清斜看一眼,笑道:“木姑娘,你这对眼珠子挺美啊,生在你

这张美丽的脸上,更加不得了。左大掌门,你给我帮个忙,去

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

左子穆儿子在人掌握,不得不听从吩咐,说道:“木姑娘,

你还是顺从叶二娘的话罢,也免得多吃苦头。”说着挺剑便向

木婉清刺去。木婉清叱道:“无耻小人!”仗剑反击,剑尖直

指左子穆的左肩,三招过去,身子斜转,突然间左手向后微

扬,嗤嗤嗤,三枝毒箭向叶二娘射去,要攻她个出其不意。左

子穆大叫:“别伤我孩儿。”

不料这三箭去得虽快,叶二娘左手衫袖一拂,已卷下三

枝短箭,甩在一旁,随手除了山山右脚的一只小鞋,向她后

心掷去。木婉清听到风声,回剑挡格,但重伤之余,出剑不

准,鞋子顺着剑锋滑溜而前,噗的一声,打在她右腰。叶二

娘在鞋上使了阴劲,木婉清急运内力相抗,但一口气提不上

来,登时半身酸麻,长剑呛啷啷落地,便在此时,山山的第

二只鞋子又已掷到,这一次正中胸口。她眼前一黑,再也支

持不住,一交坐倒。左子穆剑尖斜处,已抵住她胸口,左手

便去挖她右眼。

木婉清低叫一声:“段郎!”身子前扑,往剑尖上迎去,宁

可死在他剑下,胜于受这挖目之惨。

左子穆缩剑向后,猛地里手腕一紧,长剑把捏不住,脱

手上飞,势头带得他向后跌了两步。三人都是一惊,不约而

同抬头向长剑瞧去。只见剑身被一条细长软索卷住,软索尽

头是根铁杆,持在一个身穿黄衣的军官手中。这人约莫三十

来岁年纪,脸上英气逼人,不住的嘿嘿冷笑。叶二娘认得他

是七日前与云中鹤相斗之人,武功颇为不弱,然而比之自己

尚差了一筹,也不去惧他,只不知他的同伴是否也到了,斜

目瞧去,果见另一个黄衣军官站在左首,这人腰间插着一对

板斧。

叶二娘正要开言,忽听得背后微有响动,当即转身,只

见东南和西南两边角上,各自站着一人,所穿服色与先前两

人相同,黄衣褚幞头,武官打扮。东南角上的手执一对判官

笔,西南角上的则手执熟铜齐眉棍,四人分作四角,隐隐成

合围之势。

左子穆朗声道:“原来宫中褚、古、傅、朱四大护卫一齐

到了,在下无量剑左子穆这厢有礼。”说着向四人团团一揖。

那持判官笔的卫护朱丹臣抱拳还礼,其余三人却并不理会。

那最先赶到的护卫褚万里抖动铁杆,软索上所卷的长剑

在空中不住晃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冷笑一声,说道:

“‘无量剑’在大理也算是个名门大派,没想到掌门人竟是这

么一个卑鄙之徒。段公子呢?他在哪里?”

木婉清本已决意一死,忽来救星,自是喜出望外,听他

问到段公子,更是情切关心。

左子穆道:“段……段公子?是了,数日之前,曾见过段

公子几面……现今却不知……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木婉清道:“段公子已给这婆娘的兄弟害死了。”说着手

指叶二娘,又道:“那人叫做甚么‘穷凶恶极’云中鹤,身材

又高又瘦,好似竹杆模样……”

褚万里大吃一惊,喝道:“当真?便是那人?”那手持熟

铜棍的卫护傅思归听得段誉被人害死,悲怒交集,叫道:“段

公子,我给你报仇。”熟铜棍向叶二娘当头砸落。

叶二娘闪身避开,叫道:“啊哟,大理国褚古傅朱四大护

卫我的儿啊,你们短命而死,我做娘的好不伤心!你们四个

短命的小心肝,黄泉路上,等一等你的亲娘叶二娘啊。”褚、

古、傅、朱四人年纪也小不了她几岁,她却自称亲娘,“我的

儿啊”、“短命的小心肝啊”叫将起来。

傅思归大怒,一根铜棍使得呼呼风响,霎时间化成一团

黄雾,将她裹在其中。叶二娘双手抱着左子穆的幼儿,在铜

棍之间穿来插去的闪避,铜棍始终打她不着。那孩儿大声惊

叫哭喊。左子穆急叫:“两位停手,两位停手!”

另一个护卫从腰间抽出板斧,喝道:“‘无恶不作’叶二

娘果然名不虚传,待我古笃诚领教高招。”人随声到,着地卷

去,出手便是“盘根错节十八斧”绝招,左一斧,右一斧的

砍她下盘。叶二娘笑道:“这孩子碍手碍脚,你先将他砍死了

罢。”将手中孩子往下一送,向斧头上迎去。古笃诚吃了一惊,

急忙收斧,不料叶二娘裙底一腿飞出,正中他肩头,幸好他

躯体粗壮,挨了这一腿只略一踉跄,并未受伤,立即扑上又

打。叶二娘以小孩为护符,古笃诚和傅思归兵刃递出去时便

大受牵制。

左子穆急叫:“小心孩子!这是我的小儿,小心,小心!

傅兄,你这一棍打得偏高了。古兄,你的斧头别……别往我

孩儿身上招呼。”

正混乱间,山背后突然飘来一阵笛声,清亮激越,片刻

间便响到近处,山坡后转出一个宽袍大袖的中年男子,三绺

长须,形貌高雅,双手持着一枝铁笛,兀自凑在嘴边吹着。朱

丹臣快步上前,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吹笛不停,

曲调悠闲,缓步向正自激斗的三人走去。猛地里笛声急响,只

震得各人耳鼓中都是一痛。他十根手指一齐按住笛孔,鼓气

疾吹,铁笛尾端飞出一股劲风,向叶二娘脸上扑去。叶二娘

一惊之下转脸相避,铁笛一端已指向她咽喉。

这两下快得惊人,饶是叶二娘应变神速,也不禁有些手

足无措,百忙中腰肢微摆,上半身硬硬生生的向后让开尺许,

将左山山往地下一抛,伸手便向铁笛抓去。宽袍客不等婴儿

落地,大袖挥出,已卷起了婴儿。叶二娘刚抓到铁笛,只觉

笛上烫如红炭,吃了一惊:“笛上敷有毒药?”急忙撒掌放笛,

跃开几步。宽袍客大袖挥出,将山山稳稳的掷向左子穆。

叶二娘一瞥眼间,见到宽袍客左掌心殷红如血,又是一

惊:“原来笛上并非敷有毒药,乃是他以上乘内力,烫得铁笛

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来一般。”不由自主的又退了数步,笑道:

“阁下武功好生了得,想不到小小大理,竟有这样的高人。请

问尊姓大名?”

那宽袍客微微一笑,说道:“叶二娘驾临敝境,幸会,幸

会。大理国该当一尽地主之谊才是。”左子穆抱住了儿子,正

自惊喜交集,冲口而出:“尊驾是高……高君侯么?”那宽袍

客微笑不答,问叶二娘道:“段公子在哪里?还盼见告。”

叶二娘冷笑道:“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说。”突

然纵身而起,向山峰飘落。宽袍客道:“且慢!”飞身追去,蓦

地里眼前亮光闪动,七八件暗器连珠般掷来,分打他头脸数

处要害。宽袍客挥动铁笛,一一击落。只见她一飘一晃,去

得已远,再也追不上了。再瞧落在地下的暗器时,每一件各

不相同,均是悬在小儿身上的金器银器,或为长命牌,或为

小锁片,他猛地想起:“这都是被她害死的众小儿之物。此害

不除,大理国中不知更将有多少小儿丧命。”

褚万里一挥铁杆,软索上卷着的长剑托地飞出,倒转剑

柄,向左子穆飞去。左子穆伸手挽住,满脸羞惭,无言可说。

褚万里转向木婉清,问道:“到底段公子怎样了?是真的为云

中鹤所害么?”

木婉清心想:“这些人看来都是段郎的朋友,我还是跟他

们说了实话,好一齐去那边山崖上仔细寻访。”正待开言,忽

听得半山里有人气急败坏的大叫:“木姑娘……木姑娘……你

还在这儿么?南海鳄神,我来了,你千万别害木姑娘!拜不

拜师父,咱们慢慢商量……木姑娘,木姑娘,你没事罢?”

宽袍客等一听,齐声欢呼:“是公子爷!”

木婉清苦等他七日七夜,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居然听到

他的声音,惊喜之下,只觉眼前一黑,便即晕了过去。

昏迷之中,耳边只听有人低呼:“木姑娘,木姑娘,你,

你快醒来!”她神智渐复,觉得自己躺在一人怀中,被人抱着

肩背,便欲跳将起来,但随即想到:“是段郎来了。”心中又

是甜蜜,又是酸苦,缓缓睁开眼来,眼前一双眼睛清净如秋

水,却不是段誉是谁?只听他喜道:“啊,你终于醒转了。”木

婉清泪水滚滚而下,反手一掌,重重打了他个耳光,身子却

仍躺在他怀里,一时无力挣扎跃起。

段誉抚着自己脸颊,笑道:“你动不动的便打人,真够蛮

横的了!”问道:“南海鳄神呢?他不在这里等我么?”木婉清

道:“人家已等了你七日七夜,还不够么?他走啦。”段誉登

时神采焕发,喜道:“妙极,妙极!我正好生担心。他若硬要

逼我拜他为师,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木婉清道:“你既不愿做他徒儿,又到这儿来干么?”段

誉道:“咦!你落在他手中,我若不来,他定要难为你,那怎

么得了?”木婉清心头一甜,道:“哼!你这人良心坏极,我

恨不得一剑杀了你。干么你迟不来,早不来,直等他走了,你

到了帮手,这才来充好人?这七天七晚之中,你又不来寻我?”

段誉叹了口气,道:“我一直为人所制,动弹不得,日夜

牵挂着你,真是焦急死了。我一得脱身,立即赶来。”

那日南海鳄神掳了木婉清而去,段誉独处高崖,焦急万

状:“我若不赶去求这恶人收我为徒,木姑娘性命难保。可是

要我拜这恶人为师,学那喀喇一声、扭断脖子的本事,终究

是干不得的。他教我这套功夫之时,多半还要找些人来让我

试练,试了一个又一个,那可糟糕之极。好在这恶人虽然凶

恶之至,倒也讲理,我怎地跟他辩驳一场,叫他既放了木姑

娘,又不必收我为徒。”

在崖边徘徊徨,肚中又隐隐痛将起来,突然想到:“啊

哟,不好,胡涂透顶,我怎地忘了?我在那山洞之中,早已

拜了神仙姊姊为师,已算是‘逍遥派’的门徒。‘逍遥派’的

弟子,又怎能改投南海鳄神门下?对了,我这就跟这恶人说

去,理直气壮,谅他非连说‘这话倒也有理’不可。”

转念又想:“这恶人势必叫我露几手‘逍遥派’的武功来

瞧瞧,我一点也不会,他自然不信我是‘逍遥派’弟子。”跟

着想起:“神仙姊姊吩咐,叫我每天朝午晚三次,练她那个卷

轴中的神功,这几天搞得七荤八素,可半次也没练过,当真

该死之至。”心下歉仄,正要伸手入怀去摸那卷轴,忽听得身

后脚步声响,他转过身来,吃了一惊,只见崖边陆陆续续的

上来数十人。

当先一人便是神农帮帮主司空玄,其后却是无量剑东宗

掌门左子穆、西宗掌门辛双清,此外则是神农帮帮众,无量

剑东西宗的弟子,数十人混杂在一起。段誉心道:“怎地双方

不打架了?化敌为友,倒也很好。”只见这数十人分向两旁站

开,恭恭敬敬的躬身,显的静候甚么大人物上来。

片刻间绿影晃动,崖边窜上八个女子,一色的碧绿斗篷,

斗篷上绣着黑鹫。段誉暗暗叫苦:“我命休矣!”这八个女子

四个一边的站在两旁,跟着又有一个身穿绿色斗篷的女子走

上崖来。这女子二十来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目间却隐含煞

气,向段誉瞪眼道:“你是甚么人?在这里干甚么?”

段誉一听此言,心中大喜:“她不知我和木姑娘杀过她四

个姊妹,又冒充过甚么灵鹫宫圣使。幸好我的斗篷已裹在那

胖老太婆平婆婆身上,木姑娘的斗篷又飘入了澜沧江。死无

对证,跟她推个一干二净便了。”说道:“在下大理段誉,跟

着朋友到这位左先生的无量宫中作客……”

左子穆插口道:“段朋友,无量剑已归附天山灵鹫宫麾下,

无量宫改称‘无量洞’,那无量宫三字,今后是不能叫的了。”

段誉心道:“原来你打不过人家,认输投降了,这主意倒

也高明。”说道:“恭喜,恭喜。左先生弃暗投明,好得很啊。”

左子穆心想:“我本来有甚么‘暗’?现下又有甚么

‘明’了?”但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惟有苦笑。

段誉续道:“在下见到司空帮主跟左先生有点误会,一番

好意想上前劝解,却不料弄得一团糟。本是奉司空帮主之命

去取解药,岂知却遇上一个大恶人,叫作南海鳄神岳老三,说

我资质不错,要收我为徒。我说我不学武功,可是这南海鳄

神不讲道理,将我抓到了这里,高高搁起,要我非拜他为师

不可。在下手无缚鸡之力。”说着双手一摊,又道:“这般高

峰险崖,那说甚么也下不去的。姑娘问我在这里干甚么?那

便是等死了。”他这番话倒无半句虚言,前段属实,后段也不

假,只不过中间漏去了一大段,心想:“孔夫子笔削‘春秋’,

述而不作。删削删削,不违圣人之道,撒谎便非君子了。”

那女子“嗯”了一声,说:“四大恶人果是到了大理。岳

老三要收你为徒,你的资质有甚么好?”也不等段誉回答,眼

光向司空玄与左子穆两人扫去,问道:“他的话不假罢?”

左子穆道:“是。”司空玄道:“启禀圣使,这小子不会半

点功夫,却老是乱七八糟的瞎捣乱。”

那女子道:“你们说见到那两个冒充我姊姊的贱人逃到了

这山峰上,却又在哪里?段相公,你可见到两个身穿绿色斗

篷、跟我们一样打扮的女子没有?”

段誉道:“没有啊?没见到两个跟姊姊一样打扮的女子。”

心道:“穿了绿色斗篷冒充你们的,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

我没照镜子,瞧不见自己;木姑娘是‘一个女子’,不是‘两

个女子’。”

那女子点点头,转头问司空玄道:“你在灵鹫宫属下,时

候不少了罢?”司空玄战战兢兢的道:“有……有八年啦。”那

女子道:“连我们姊姊也认不出,这么胡涂,还能给童姥她老

人家办甚么事?今年生死符的解药,不用指望了罢。”司空玄

脸如土色,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道:“圣使开恩,圣使开

恩。”

段誉心想:“这山羊胡子倒还没死,难道木姑娘给他的假

解药管用,还是灵鹫宫给了他甚么灵丹妙药?那‘生死符的

解药’,却又是甚么东西?”

那女子对司空玄不加理睬,对辛双清道:“带了段相公下

去。四大恶人若来罗唣,叫他们上缥缈峰灵鹫宫来找我。擒

拿那两个冒牌小贱人的事,着落在你们无量洞头上。哼哼,好

大的胆子!还有,干光豪、葛光佩两个叛徒,务须抓回来杀

了。见到我那四位姊姊,说我叫她们径行回灵鹫宫,我不等

她们了。”她说一句,辛双清答应一句,眼光竟不敢和她相接。

那女子说罢,再也不向众人多瞧一眼,径自下峰,她属下八

名女子跟随在后。

司空玄一直跪在地下,见九女下峰,忙跃起身来奔到崖

边,叫道:“符圣使,请你上复童姥,司空玄对不起她老人家。”

奔向高崖的另一边,涌身向澜沧江中跳了下去。

众人齐声惊呼。神农帮帮众纷纷奔到崖边,但见浊浪滚

滚,汹涌而过,帮主早已不知去向,有的便捶胸哭出声来。

无量剑众人见司空玄落得如此下场,面面相觑,尽皆神

色黯然。

段誉心道:“这位司空玄帮主之死,跟我的干系可着实不

小。”心下甚是歉仄。

辛双清指着无量剑东宗的两名男弟子道:“你们照料着段

相公下去。”那两人一个叫郁光标,一个叫吴光胜,一齐躬身

答应。

段誉在郁吴二人携扶拖拉之下,好不辛苦的来到山脚,吁

了一口长气,向左子穆和辛双清拱手道:“多承相救下山,这

就别过。”眼望南海鳄神先前所指的那座高峰,心想:“要上

这座小峰,可比适才下峰加倍艰难,看来无量剑的人也不会

这么好心,又将我拉上峰去。为了相救木姑娘,那也只有拚

命了。”

不料辛双清道:“你不忙走,跟我一起去无量洞。”段誉

忙道:“不,不。在下有要事在身,不能奉陪。恕罪,恕罪。”

辛双清哼了一声,做个手势。郁吴两人各伸一臂,挽住了段

誉双臂,径自前行。段誉叫道:“喂,喂,辛掌门,左掌门,

我段誉可没得罪你们啊。刚才那位圣使姊姊吩咐你们带我下

山,现今山已下了,我也已谢过了你们,又待怎地?”

辛双清和左子穆均不理会。段誉在郁吴两人左右挟持之

下,抗拒不得,只有跟着他们来到无量洞。

郁吴两人带着他经过五进屋子,又穿过一座大花园,来

到三间小屋之前。吴光胜打开房门,郁光标在他背上重重一

推,推进门内,随即关上木门,只听得喀喇一声响,外面已

上了锁。

段誉大叫:“你们无量剑讲理不讲?这可不是把我当作了

犯人吗?无量剑又不是官府,怎能胡乱关人?”可是外面声息

阒然,任他大叫大嚷,没一人理会。

段誉叹了口长气,心想:“既来之,则安之。那也只有听

天由命了。”适才下峰行路,实已疲累万分,眼见房中有床有

桌,躺在床上放头便睡。

睡不多久,便有人送饭来,饭菜倒也不恶。段誉向送饭

的仆役道:“你去禀告左辛两位掌门,说我有话……”一句话

没说完,郁光标在门外粗声喝道:“姓段的,你给我安安静静

的,坐着也罢,躺着也罢,再要吵吵嚷嚷,莫怪我们不客气。

你再开口说一句话,我就打你一个耳括子。两句话,两个耳

光,三句三个。你会不会计数?”

段誉当即住口,心想:“这些粗人说得出,做得到。给木

姑娘打几个耳光,痛在脸上,甜在心里。给你老兄打上几掌,

滋味可大不相同。”吃了三大碗饭,倒在床上又睡,心想:

“木姑娘这会儿不知怎么样了?最好是她放毒箭射死了那南海

鳄神,脱身逃走,再来救我出去。唉,我怎地盼望她杀人?”

胡思乱想一会,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次日清晨才醒,只见房中陈设简陋,窗上铁

条纵列,看来竟然便是无量剑关人的所在,只是空间宽敞,倒

无局促之感,心想第一件事,须得遵照神仙姊姊嘱咐,练她

的“北冥神功”,于是从怀中摸出卷轴,放在桌上,一想到画

中的裸像,一颗心便怦怦乱跳,面红耳赤,急忙正襟危坐,心

中默告:“神仙姊姊,我是遵你吩咐,修习神功,可不是想偷

看你的贵体,亵渎莫怪。”

缓缓展开,将第一图后的小字看了几遍。这等文字上的

功夫,在他自是犹如家常便饭一般,看一遍即已明白,第二

遍已然记住,读到第三遍后便有所会心。他不敢多看图中女

像,记住了像上的经脉和穴位,便照着卷轴中所记的法门练

了起来。

文中言道:本门内功,适与各家各派之内功逆其道而行,

是以凡曾修习内功之人,务须尽忘已学,专心修习新功,若

有丝毫混杂岔乱,则两功互冲,立时颠狂呕血,诸脉俱废,最

是凶险不过。文中反复致意,说的都是这个重大关节。段誉

从未练过内功,于这最艰难的一关竟可全然不加措意,倒也

方便。

只小半个时辰,便已依照图中所示,将“手太阴肺经”的

经脉穴道存想无误,只是身上内息全无,自也无法运息通行

经脉。跟着便练“任脉”,此脉起于肛门与下阴之间的“会阴

穴”,自曲骨、中极、关元、石门诸穴直通而上,经腹、胸、

喉,而至口中下齿缝间的“断基穴”。任脉穴位甚多,经脉走

势却是笔直一条,十分简易,段誉顷刻间便记住了诸穴的位

置名称,伸手在自己身上一个穴道、一个穴道的摸过去。此

脉仍是逆练,由龂基、承浆、廉泉、天突一路向下至会阴而

止。

图中言道:“手太阴肺经暨任脉,乃北冥神功根基,其中

拇指之少商穴、及两乳间之膻中穴,尤为要中之要,前者取,

后者贮。人有四海:胃者水谷之海,冲脉者十二经之海,膻

中者气之海,脑者髓之海是也。食水谷而贮于胃,婴儿生而

即能,不待练也。以少商取人内力而贮之于我气海,惟逍遥

派正宗北冥神功能之。人食水谷,不过一日,尽泄诸外。我

取人内力,则取一分,贮一分,不泄无尽,愈积愈厚,犹北

冥天池之巨浸,可浮千里之鲲。”

段誉掩卷凝思:“这门功夫纯系损人利己,将别人辛辛苦

苦练成的内力,取来积贮于自身,岂不是如同食人之血肉?又

如盘剥重利,搜刮旁人钱财而据为己有?我已答应了神仙姊

姊,不练是不成的了,但我此生决不取人内力。”

转念又想:“伯父常说,人生于世,不衣不食,无以为生,

而一粥一饭,半丝半缕,尽皆取之于人。取人之物,殆无可

免,端在如何报答。取之者寡而报之者厚,那就是了。取于

为富不仁之徒,用于贫困无依之辈,非但无愧于心,且是仁

人义士的慈悲善举,儒家佛家,其理一般。取民脂民膏以供

奉一己之穷奢极欲,是为残民以逞;以之兼善天下,普施于

众,则为万家生佛。是以不在取与不取,而在用之为善为恶。”

想明白了此节,倒也不觉修习这门功夫是如何不该了。

心下坦然之余,又想:“总而言之,我这一生要多做好事,

不做坏事。巨象可负千斤,蝼蚁仅曳一芥,力大则所做好事

亦大,做起坏事来也厉害。以南海鳄神的本领,若是专做好

事,岂非造福不浅?”想到这里,觉得就算拜了南海鳄神为师,

只要专扭坏人的脖子,似乎“这话倒也有理”。

卷轴中此外诸种经脉修习之法甚多,皆是取人内力的法

门,段誉虽然自语宽解,总觉习之有违本性,单是贪多务得,

便非好事,当下暂不理会。

卷到卷轴末端,又见到了“凌波微步”那四字,登时便

想起《洛神赋》中那些句子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转

盼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

忘餐。”曹子建那些千古名句,在脑海中缓缓流过:“秾纤得

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连娟。丹唇外朗,皓

齿内鲜。明眸善睐,辅靥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

绰态,媚于语言……”想到神仙姊姊的姿容体态,“皎若太阳

升朝霞,灼若芙蓉出绿波”,但觉依她的吩咐行事,实是人生

至乐,当真百死不辞,万劫无悔,心想:“我先来练这‘凌波

微步’,此乃逃命之妙法,非害人之本领也,练之有百利而无

一害。”

卷轴上既绘明步法,又详注《易经》六十四卦的方位,他

熟习《易经》,学起来自不为难。但有时卷轴上步法甚怪,走

了上一步后,无法接到下一步,直至想到须得凭空转一个身,

这才极巧妙自然的接上了;有时则须跃前纵后、左窜右闪,方

合于卷上的步法。他书呆子的劲道一发,遇到难题便苦苦钻

研,一得悟解,乐趣之大,实是难以言宣,不禁觉得:“武学

之中,原来也有这般无穷乐趣。实不下于读书诵经。”

如此一日过去,卷上的步法已学得了两三成,晚饭过后,

再学了十几步,便即上床。迷迷糊糊中似睡似醒,脑子中来

来去去的不是少商、膻中、关元、中极诸穴道,便是同人、大

有、归妹、未济等易卦。

睡到中夜,猛听到江昂、江昂、江昂几下巨吼,登时惊

醒,过不多久,又听得江昂、江昂、江昂几下大吼,声音似

是牛吽,却又多了几分凄厉之意,不知是甚么猛兽。他知无

量山中颇多毒虫怪兽,听得吼声停歇,便也不以为意,着枕

又睡。

却听得隔室有人说道:“这‘莽牯朱蛤’已好久没出现了,

今晚忽然鸣叫,不知主何吉凶?”另一人道:“咱们东宗落到

这步田地,吉是吉不起来的,只要不凶到家,就已谢天谢地

了。”段誉知是那两名男弟子郁光标与吴光胜,料来他们睡在

隔壁,奉命监视,以防自己逃走。

只听那吴光胜道:“咱们无量剑归属了灵鹫宫,虽然从此

受制于人,不得自由,却也得了个大靠山,可说好坏参半。我

最气不过的,西宗明明不及我们东宗,干么那位符圣使却要

辛师叔作无量洞之主,咱们师父反须听她号令。”郁光标道:

“谁教灵鹫宫中自天山童姥以下个个都是女人哪?她们说天下

男子没一个靠得住。听说这位符圣使倒是好心,派辛师叔做

了咱们头儿,灵鹫宫对无量洞就会另眼相看。你瞧,符圣使

对神农帮司空玄何等辣手,对辛师叔的脸色就好得多。”吴光

胜道:“郁师哥,这个我可又不明白了。符圣使对隔壁那小子

怎地又客客气气?甚么‘段相公’、‘段相公’的,叫得好不

亲热。”

段誉听他们说到自己,更加凝神倾听。

郁光标笑道:“这几句话哪,咱们可只能在这里悄悄的说。

一个年轻姑娘,对一个小白脸客客气气,‘段相公’、‘段相

公’的叫……”他说到“段相公”三字时,压紧了嗓子,学

着那灵鹫宫姓符圣使的腔调,自行再添上几分娇声嗲气,

“……你猜是甚么意思?”吴光胜道:“难道符圣使瞧中了这小

白脸?”郁光标道:“小声些,别吵醒了小白脸。”接着笑道:

“我又不是符圣使肚里的圣蛔虫,又怎明白她老人家的圣意?

我猜辛师叔也是想到了这一着,因此叫咱们好好瞧着他,别

让他走了。”吴光胜道:“那可要关他到几时啊?”郁光标道:

“符圣使在山峰上说:‘辛双清,带了段相公下去,四大恶人

若来罗唣,叫他们上缥缈峰灵鹫宫找我。’……”这几句话又

是学着那绿衣女子的腔调,“……可是带了段相公下山怎么

样?她老人家不说,别人也就不敢问。要是符圣使有一天忽

然派人传下话来:‘辛双清,把段相公送上灵鹫宫来见我。’咱

们却已把这姓段的小白脸杀了,放了,岂不是糟天下之大糕?”

吴光胜道:“要是符圣使从此不提,咱们难道把这小白脸在这

里关上一辈子,以便随时恭候符圣使号令到来?”郁光标笑道:

“可不是吗?”

段誉心里一连串的只叫:“苦也!苦也!”心道:“这位姓

符的圣使姊姊尊称我一声‘段相公’,只不过见我是读书人,

客气三分,你们歪七缠八,又想到哪里去啦?你们就把我关

到胡子白了,那位圣使姊姊也决不会再想到我这个老白脸。”

正烦恼间,只听吴光胜道:“咱二人岂不是也要……”突

然江昂、江昂、江昂三响,那“莽牯朱蛤”又吼了起来。吴

光胜立即住口。隔了好一会,等莽牯朱蛤不再吼叫,他才又

说道:“莽牯朱蛤一叫,我总是心惊肉跳,瘟神爷不知这次又

要收多少条人命。”郁光标道:“大家说莽牯朱蛤是瘟神爷的

坐骑,那也是说说罢啦。文殊菩萨骑狮子,普贤菩萨骑白象,

太上老君骑青牛,这莽牯朱蛤是万毒之王,神通广大,毒性

厉害,故老相传,就说他是瘟菩萨的坐骑,其实也未必是真

的。”

吴光胜道:“郁师兄,你说这莽牯朱蛤到底是甚么样儿。”

郁光标笑道:“你想不想瞧瞧。”吴光胜笑道:“那还是你瞧过

之后跟我说罢。”郁光标道:“我一见到莽牯朱蛤,毒气立时

冲瞎了眼睛,跟着毒质入脑,只怕也没功夫来跟你说这万毒

之王的模样儿了。还是咱哥儿俩一起去瞧瞧罢。”说着只听得

脚步声响,又是拔下门门的声音。

吴光胜忙道:“别……别开这玩笑。”话声发颤,抢过去

上回门闩,郁光标笑道:“哈哈,我难道真有这胆子去瞧?瞧

你吓成了这副德性。”吴光胜道:“这种玩笑还是别开的为妙,

莫要当真惹出甚么事来。太太平平的,这就睡罢!”

郁光标转过话题,说道:“你猜干光豪跟葛光佩这对狗男

女,是不是逃得掉?”吴光胜道:“隔了这么久还是不见影踪,

只怕当真给他们逃掉了。”郁光标道:“干光豪有多大本事,我

可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人贪懒好色,练剑又不用心,就只甜

嘴蜜舌的骗女人倒有几下散手。大伙儿东南西北都找遍了,连

灵鹫宫的圣使也亲自出马,居然仍是给他们溜了,老子就是

不信。”吴光胜道:“你不信可也得信啊。”

郁光标道:“我猜这对狗男女定是逃入深山,撞上了莽牯

朱蛤。”吴光胜“啊”的一声,大有惊惧之意。郁光标道:

“这二人定是尽拣荒僻的地方逃去,一见到莽牯朱蛤,毒气入

脑,全身化为一滩脓血,自然影踪全无。”吴光胜道:“你猜

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郁光标道:“甚么几分道理?若不是遇

上了莽牯朱蛤,那就岂有此理。”吴光胜道:“说不定他二人

耐不住啦,就在荒山野岭里这个那个起来,昏天黑地之际,两

人来一招‘鲤鱼翻身’,啊哟,乖乖不得了,掉入了万丈深谷。”

两人都吃吃吃的淫笑起来。

段誉寻思:“木姑娘在那小饭铺中射死了干葛二人,无量

剑的人不会查不到啊。嗯,是了,定是那饭铺老板怕惹祸,快

手快脚的将两具尸身埋了。无量剑的人去查问,市集上的人

见到他们手执兵器,凶神恶煞的模样,谁也不敢说出来。”

只听吴光胜道:“无量剑东西宗逃走了一男一女两个弟

子,也不是甚么大事。皇帝不急太监急,灵鹫宫的圣使又干

么这等着紧,非将这二人抓回来不可?”郁光标道:“这你就

得动动脑筋,想上一想了。”吴光胜沉默半晌,道:“你知道

我的脑筋向来不灵,动来动去,动不出甚么名堂来。”

郁光标道:“我先问你:灵鹫宫要占咱们的无量宫,那为

了甚么?”吴光胜道:“听唐师哥说,多半是为了后山的无量

玉壁。符圣使一到,三番四次的,就是查问无量玉壁上的仙

影啦、剑法啦这些东西。对啦!咱们都遵照符圣使的吩咐,立

下了毒誓,玉壁仙影的事,以后谁也不敢泄漏,可是干光豪

与葛光佩呢,他们可没立这个誓,既然叛离了本派,那还有

不说出去的?”吴光胜一拍大腿,叫道:“对,对!灵鹫宫是

要杀了这两个家伙灭口。”

郁光标低声喝道:“别这么嚷嚷的,隔壁屋里有人,你忘

了吗?”吴光胜忙道:“是,是。”停了一会,说道:“干光豪

这家伙倒是艳福不浅,把葛光佩这白白嫩嫩的小麻皮搂在怀

里,这么剥得她白羊儿似的,啧啧啧……他妈的,就算后来

化成了一滩脓血,那也……那也……嘿嘿。”

两人此后说来说去,都是些猥亵粗俗的言语,段誉便不

再听,可是隔墙的淫猥笑话不绝传来,不听却是不行,于是

默想“北冥神功”中的经脉穴道,过不多时,便潜心内想,隔

墙之言说得再响,却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次日他又练那“凌波微步”,照着卷中所绘步法,一步步

的试演。这步法左歪右斜,没一步笔直进退,虽在室中,只

须挪开了桌椅,也尽能施展得开,又学得十来步,蓦地心想:

“待会送饭之人进来,我只须这么斜走歪步,立时便绕过了他,

抢出门去,他未必能抓得我着。岂不是立刻便可逃走,不用

在这屋里等到变成老白脸了?”想到此处,喜不自胜,心道:

“我可要练得纯熟无比,只要走错了半步,便给他一把抓住。

说不定从此在我脚上加一副铁镣,再用根铁链锁住,那时凌

波微步再妙,步来步去总是给铁链拉住了,欲不为老白脸亦

不可得矣。”说着脑袋摆了个圈子。

当下将已学会了的一百多步从头至尾默想一遍,心道:

“我可要想也不想,举步便对。唉,我段誉这样一个臭男子,

却去学那洛神宓妃袅袅娜娜的凌波微步,我又有甚么‘罗袜

生尘’了?光屁股生尘倒是有的。”哈哈一笑,左足跨出,既

踏“中孚”,立转“既济”。不料甫上“泰”位,一个转身,右

脚踏上“蛊”位,突然间丹田中一股热气冲将上来,全身麻

痹,向前冲出,伏在桌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一惊之下,伸手撑桌,想站起身来,不料四肢百骸没

一处再听使唤,便要移动一根小指头儿也是不能,就似身处

梦魇之中,愈着急,愈使不出半点力道。

他可不知这“凌波微步”乃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功,所以

列于卷轴之末,原是要待人练成“北冥神功”,吸人内力,自

身内力已颇为深厚之后再练。“凌波微步”每一步踏出,全身

行动与内力息息相关,决非单是迈步行走而已。段誉全无内

功根基,走一步,想一想,退一步,又停顿片刻,血脉有缓

息的余裕,自无阻碍。他想熟之后,突然一气呵成的走将起

来,体内经脉错乱,登时瘫痪,几乎走火入魔。幸好他没跨

得几步,步子又不如何迅速,总算没到绝经断脉的危境。

他惊惶之中,出力挣扎,但越使力,胸腹间越难过,似

欲呕吐,却又呕吐不出。他长叹一声,只有不动,这一任其

自然,烦恶之感反而渐消。当下便这么一动不动的伏在桌上,

眼见那个卷轴兀自展在面前,百无聊赖之中,再看卷上未学

过的步法,心中虚拟脚步,一步步的想下去。大半个时辰后,

已想通了二十余步,胸口烦恶之感竟然大减。

未到正午,所有步法已尽数想通。他心下默念,将卷轴

上所绘的六十四卦步法,自“明夷”起始,经“贲”、“既

济”、“家人”,一共踏遍六十四卦,恰好走了一个大圈而至

“无妄”,自知全套步法已然学会,大喜之下,跳起身来拍手

叫道:“妙极,妙极!”这四个字一出口,才知自身已能活动。

原来他内息不知不觉的随着思念运转,也走了一个大圈,胶

结的经脉便此解开。

他又惊又喜,将这六十四卦的步法翻来覆去的又记了几

遍,生怕重蹈覆辙,极缓慢的一步步踏出,踏一步,呼吸几

下,待得六十四卦踏遍,脚步成圆,只感神清气爽,全身精

力渳漫,再也忍耐不住,大叫:“妙极,妙极,妙之极矣!”

郁光标在门外粗声喝道:“大叫小呼的干甚么?老子说过

的话,没有不算数的,你说一句话,吃一个耳光。”说着开锁

进门,说道:“刚才你连叫三声,该吃三个耳光。姑念初犯,

三折一,让你吃一个耳光算了。”说着踏上两步,右掌便往段

誉脸上打去。

这一掌并非甚么精妙招数,但段誉仍无法挡格,脑袋微

侧,足下自然而然的自“井”位斜行,踏到了“讼”位,竟

然便将这一掌躲开了。郁光标大怒,左拳迅捷击出。段誉步

法未熟,待得要想该走哪一步,砰的一声,胸口早着,一拳

正中“膻中穴”。

那“膻中”是人身大穴,郁光标一拳既出,便觉后悔,生

怕出手太重,闯出祸来,不料拳头打在段誉身上,手臂立时

酸软无力,心中更有空空荡荡之感,但微微一怔,便即无事,

见段誉没有受伤,登即放心,说道:“你躲过耳光,胸口便吃

一拳好的,一般算法!”反身出门,又将门锁上了。

段誉给他一拳打中,声音甚响,胸口中拳处却全无所感,

不禁暗自奇怪。他自不知郁光标这一拳所含的内力,已尽数

送入了他的膻中气海,积贮了起来。

那也是事有凑巧,这一拳倘若打在别处,他纵不受伤,也

必疼痛非凡,膻中气海却正是积贮“北冥真气”的所在。他

修习神功不过数次,可说全无根基,要他以拇指的少商穴去

吸人内力,经“手太阴肺经”送至任脉的天突穴,再转而送

至膻中穴贮藏,莫说他绝无这等能为,纵然修习已成,也不

肯如此吸他人内力以为己有。但对方自行将内力打入他的膻

中穴,他全无抗拒之能,一拳中体,内力便入,实是自天外

飞到他袋中的横财,他自己却兀自浑浑噩噩,全不知情,只

想:“此人好生横蛮,我说几句‘妙极’,又碍着他甚么了?平

白无端的便打我一拳。”

这一拳的内力在他气海中不住盘旋抖动,段誉登觉胸口

窒闷,试行存想任脉和手太阴肺经两路经脉,只觉有一股淡

淡的暖气在两处经脉中巡行一周,又再回入膻中穴,窒闷之

感便消。他自不知只这么短短一个小周天的运行,这股内力

便已永存体内,再也不会消失了。段誉自全无内力而至微有

内力,便自胸口给郁光标这么猛击一拳而始。

也幸得郁光标内力平平,又未曾当真全力以击,倘若给

南海鳄神这等好手一拳打在膻中要穴,段誉全无内力根基,膻

中气海不能立时容纳,非经脉震断、呕血身亡不可。郁光标

内力所失有限,也就未曾察觉。

午饭过后,段誉又练“凌波微步”,走一步,吸一口气,

走第二步时将气呼出,六十四卦走完,四肢全无麻痹之感,料

想呼吸顺畅,便无害处。第二次再走时连走两步吸一口气,再

走两步始行呼出。这“凌波微步”是以动功修习内功,脚步

踏遍六十四卦一个周天,内息自然而然的也转了一个周天。因

此他每走一遍,内力便有一分进益。

他却不知这是在修练内功,只盼步子走得越来越熟,越

走越快,心想:“先前那郁老兄打我脸孔,我从‘井’位到

‘讼’位,这一步是不错的,躲过了一记耳光,跟着便该斜踏

‘蛊’位,胸口那一拳也就可避过了。可是我只想上一想,没

来得及跨步,对方拳头便已打到。这‘想上一想’,便是功夫

未熟之故。要凭此步法脱身,不让他们抓住,务须练得纯熟

无比,出步时想也不想。‘想也不想’与‘想上一想’,两字

之差,便有生死之别。”

当下专心致志的练习步法,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饭睡

觉,大便小便之外,竟是足不停步。有时想到:“我努力练这

步法,只不过想脱身逃走,去救木姑娘,并非遵照神仙姊姊

的嘱咐,练她的‘北冥神功’。”想想过意不去,就练一练手

太阴肺经和任脉,敷衍了事,以求心之所安,至于别的经脉,

却暂行搁在一边了。

这般练了数日,“凌波微步”已走得颇为纯熟,不须再数

呼吸,纵然疾行,气息也已无所窒滞。心意既畅,跨步时渐

渐想到《洛神赋》中那些与“凌波微步”有关的句子:“仿佛

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忽焉纵体,以遨

以嬉”,“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

未翔”,“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

止难期,若往若还”。

尤其最后这十六个字,似乎更是这套步法的要旨所在,只

是心中虽然领悟,脚步中要做到“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

止难期,若往若还”,可不知要花多少功夫的苦练,何年何月

方能臻此境地了。以此刻的功夫,敌人伸手抓来,是否得能

避过,却半点也无把握,有心再练上十天半月,以策万全,但

屈指算来和木婉清相别已有七日,悬念她陪着南海鳄神渡日

如年的苦处,决意今日闯将出去,心想那送饭的仆人无甚武

功,要避过他料来也不甚难。

坐在床沿,心中默想步法,耐心等候。待听得锁启门开,

脚步声响,那仆人托着饭盘进来,段誉慢慢走过去,突然在

饭盘底下一掀,饭碗菜碗登时乒乒乓乓的向他头上倒去。那

仆人大叫:“啊哟!”段誉三脚两步,抢出门去。

不料郁光标正守在门外,听到仆人叫声,急奔进门。门

口狭隘,两人登时撞了个满怀。段誉自“豫”位踏“观”位,

正待闪身从他身旁绕过,不料左足这一步却踏在门槛之上。

这一下大出他意料之外,“凌波微步”的注释之中,可没

说明“要是踏上门槛,脚下忽高忽低,那便如何?”一个踉跄,

第三步踏向“比”位这一脚,竟然重重踹上了郁光标足背,

“要是踏上别人足背,对方哇哇叫痛,冲冲大怒,那便如何?”

这个法门,卷轴的步法秘诀中更无记载,料想那洛神“翩若

惊鸿、婉若游龙”的在洛水之中凌波微步,多半也不会踏上

门槛,踹人脚背。段誉慌张失措之际,只觉左腕一紧,已被

郁光标抓住,拖进门来。

数日计较,不料想事到临头,如意算盘竟打得粉碎。他

心中连珠价叫苦,忙伸右手去扳郁光标的手指,同时左手出

力挣扎。但郁光标五根手指牢牢抓住了他左腕,又怎扳得开?

突然间郁光标“咦”的一声,只觉手指一阵酸软,忍不

住便要松手,急忙运劲,再行紧握,但立时又即酸软。他骂

道:“他妈的!”再加劲力,转瞬之间,连手腕、手臂也酸软

起来。他自不知段誉伸手去扳他手指,恰好是以大拇指去扳

他大拇指,以少商穴对准了他少商穴,他正用力抓住段誉左

腕,这股内力却源源不绝的给段誉右手大拇指吸了过去。他

每催一次劲,内力便消失一分。

段誉自也丝毫不知其中缘故,但觉对方手指一阵松、一

阵紧,自己只须再加一把劲,似乎便可扳开他手指而脱身逃

走,当此紧急关头,插在他拇指与自己左腕之间的那根大拇

指,又如何肯抽将出来?

郁光标那天打他一拳,拳上内力送入了他膻中气海。单

是这一拳,内力自也无几,但段誉以此为引,走顺了手太阴

肺经和任脉间的通道。此时郁光标身上的内力,便顺着这条

通道缓缓流入他的气海,那正是“北冥神功”中百川汇海的

道理。两人倘若各不使劲,两个大拇指轻轻相对,段誉不会

“北冥神功”,自也不能吸他内力。但此时两人各自拚命使劲,

又已和郁光标早几日打他一拳的情景相同,以自身内力硬生

生的逼入对方少商穴中,有如酒壶斟酒,酒杯欲不受而不可

得。

初时郁光标的内力尚远胜于他,倘若明白其中关窍,立

即松手退开,段誉也不过夺门而出、逃之夭夭而已。但郁光

标奉命看守,岂能让这小白脸脱身?手臂酸软,便即催劲,渐

觉一只手臂抓他不住,于是左臂也伸过去抓住了他左臂。这

一来,内力流出更加快了,不多时全身内力竟有一半转到了

段誉体内。

僵持片刻,此消彼长,劲力便已及不上段誉,内力越流

越快,到后来更如江河决堤,一泻如注,再也不可收拾,只

盼放手逃开,但拇指被段誉五指抓住了,挣扎不脱。此时已

成反客为主之势,段誉却丝毫不知,还是在使劲扳他手指,慌

乱之中,浑没有想到“扳开他手指”早已变成了“抓住他手

指”。

郁光标全身如欲虚脱,骇极大叫:“吴师弟,吴光胜!快

来,快来!”吴光胜正在上茅厕,听得郁师兄叫声惶急,双手

提着裤子赶来。郁光标叫道:“小子要逃。我……我按他不住。”

吴光胜放脱裤子,待要扑将上去帮同按住段誉。郁光标叫道:

“你先拉开我!”叫声几乎有如号哭。

吴光胜应道:“是!”伸手扳住他双肩,要将他从段誉身

上拉起,同时问道:“你受了伤吗?”心想以郁师兄的武功,怎

能奈何不了这文弱书生。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双臂一酸,好

似没了力气,忙催劲上臂,立即又是一阵酸软。原来此时段

誉已吸干了郁光标的内力,跟着便吸吴光胜的,郁光标的身

子倒成了传递内力的通路。

段誉既见对方来了帮手,郁光标抓住自己左腕的指力又

忽然加强,心中大急,更加出力去扳他手指。吴光胜只觉手

酸脚软,连叫:“奇怪,奇怪!”却不放手。

那送饭的仆役见三人缠成一团,郁吴二人脸色大变,似

乎势将不支,忙从三人背上爬出门去,大叫:“快来人哪,那

姓段的小白脸要逃走啦!”

无量剑弟子听到叫声,登时便有二人奔到,接着又有三

人过来,纷纷呼喝:“怎么啦?那小子呢?”段誉给郁吴二人

压在身底,新来者一时瞧他不见。

郁光标这时已然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吴光

胜的内力也已十成中去了八成,气喘吁吁的道:“郁师兄给

……给这小子抓住了,快……快来帮手。”

当下便有两名弟子扑上,分别去拉吴光胜的手臂,只一

拉之下,手臂便即酸软,两人的内力又自吴光胜而郁光标、再

自郁光标注入了段誉体内。其实段誉膻中穴内已积贮了郁吴

二人的内力,再加上新来二人的部分内力,已胜过那二人合

力。那二人一觉手臂酸软无力,自然而然的催劲,一催劲便

成为硬送给段誉的礼物。段誉体内积蓄内力愈多,吸引对方

内力便愈快,内力的倾注初时点点滴滴,渐而涓涓成流。

余下三人大奇。一名弟子笑道:“你们闹甚么把戏?叠罗

汉吗?”伸手拉扯,只拉得两下,手臂也似粘住了一般,叫道:

“邪门,邪门!”其余两名弟子同时去拉他。三人一齐使力,刚

拉得松动了些,随即臂腕俱感乏力。

无量剑七名弟子重重叠叠的挤在一道窄门内外,只压得

段誉气也透不过来,眼见难以逃脱,只有认输再说,叫道:

“放开我,我不走啦!”对方的内力又源源涌来,只塞得他膻

中穴内郁闷难当,胸口如欲胀裂。他已不再去扳郁光标的拇

指,可是拇指给他的拇指压住了,难以抽动,大叫:“压死我

啦,压死我啦!”

郁光标和吴光胜此时固已气息奄奄,先后赶来的五名弟

子也都仓皇失措,惊骇之下拚命使劲,但越是使劲,内力涌

出越快。

八个人叠成一团,六个人大声叫嚷,谁也听不见旁人叫

些甚么。过得一会,变成四个人呼叫,接着只剩下三人。到

后来只有段誉一人大叫:“压死我啦,快放开我,我不逃了。”

他每呼叫一声,胸口郁闷便似稍减,当下不住口的呼叫,声

虽嘶而力不竭,越叫越响亮。

忽听得有人大声叫道:“那婆娘偷了我孩儿去啦,大家快

追!你们四人截住大门,你们三人上屋守着,你们四人堵住

东边门,你们五个堵住西边门。别……别让这婆娘抱我孩子

走了!”虽是发号施令,语音中却充满了惊惶。

段誉依稀听得似是左子穆的声音,脑海中立时转过一个

念头:“甚么女人偷了他的孩儿去啦?啊,是木姑娘救我来啦,

偷了他儿子,要换她的丈夫。来个走马换将,这主意倒是不

错。”当即住口不叫。一定神间,便觉郁光标抓住他手腕的五

指已然松了,用力抖了几下,压在他身上的七人纷纷跌开。

他登时大喜:“他们师父儿子给木姑娘偷了去,大家心慌

意乱,再也顾不得捉我了。”当即从人堆上爬了出来,心下诧

异:“怎地这些人爬在地下不动?是了,定是怕他们师父责罚,

索性假装受伤。”一时也无暇多想这番推想太也不合情理,拔

足便即飞奔,做梦也想不到,七名无量剑弟子的内力已尽数

注入他的体内。

段誉三脚两步,便抢到了屋后,甚么“既济”、“未济”的

方位固然尽皆抛到了脑后,“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神姿更

加只当是曹子建的满口胡柴,当真是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

似漏网之鱼,眼见无量剑群弟子手挺长剑,东奔西走,大叫:

“别让那婆娘走了!”“快夺回小师弟回来!”“你去那边,我向

这边追!”心想:“木姑娘这‘走马换将’之计变成了‘调虎

离山’,更加妙不可言。我自然要使那第三十六计了。”当下

钻入草丛,爬出十余丈远,心道:“我这般手脚同时落地,算

是‘凌波微爬’,还是甚么?”

耳听得喊声渐远,无人追来,于是站起身来,向后山密

林中发足狂奔。奔行良久,竟丝毫不觉疲累,心下暗暗奇怪,

寻思:“我可别怕得很了,跑脱了力。”于是坐在一棵树下休

息,可是全身精力充沛,惟觉力气太多,又用得甚么休息?

心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到后来终究会支持不住的。

‘震’卦六二:‘勿逐,七日得。’今天可不正是我被困的第七

日吗?‘勿逐’两字,须得小心在意。”当下将积在膻中穴的

内力缓缓向手太阴肺经脉送去,但内力实在太多,来来去去,

始终不绝,运到后来,不禁害怕起来:“此事不妙,只怕大有

凶险。”反正胸口窒闷已减,便停了运息,站起身来又走,只

想:“我怎地去和木姑娘相会,告知她我已脱险?左子穆的孩

儿可以还他了,也免得他挂念儿子,提心吊胆。”

行出里许,乍听得吱吱两声,眼前灰影晃动,一只小兽

迅捷异常的从身前掠过,依稀便是钟灵的那只闪电貂,只是

它奔得实在太快,看不清楚,但这般奔行如电的小兽,定然

非闪电貂不可。段誉大喜,心道:“钟姑娘到处找你不着,原

来你这小家伙逃到了这里。我抱你去还给你主人,她一定喜

欢得不得了。”学着钟灵吁口哨的声音,嘘溜溜的吹了几下。

灰影一闪,一只小兽从高树上急速跃落,蹲在他身前丈

许之处,一对亮晶晶的小眼骨碌碌地转动,瞪视着他,正便

是那只闪电貂。段誉又嘘溜溜的吹了几下,闪电貂上前两步,

伏在地下不动。

段誉叫道:“乖貂儿,好貂儿,我带你去见你主人。”吹

几下口哨,走上几步,闪电貂仍是不动。段誉曾摸过它的背

脊,知它虽然来去如风,齿有剧毒,但对主人却十分顺驯,见

它灵活的小眼转动不休,甚是可爱,吹几下口哨,又走上几

步,慢慢蹲下,说道:“貂儿真乖。”缓缓伸手去抚它背脊,闪

电貂仍然伏着不动。段誉轻抚貂背柔软光滑的皮毛,柔声道:

“乖貂儿,咱们回家去啦!”左手伸过去将貂儿抱了起来。

突然之间,双手一震,跟着左腿一下剧痛,灰影闪动,闪

电貂已跃在丈许之外,仍是蹲在地下,一双小眼光溜溜的瞪

着他。段誉惊叫:“啊哟!你咬我。”只见左腿裤脚管破了一

个小孔,急忙捋起裤筒,见左腿内侧给咬出了两排齿印,鲜

血正自渗出。

他想起神农帮帮主司空玄自断左臂的惨状,只吓得魂不

附体,只叫:“你……你……怎么不讲道理?我是你主人的朋

友啊!哎唷!”左腿一阵酸麻,跪倒在地,双手忙牢牢按住伤

口上侧,想阻毒质上延,但跟着右腿酸麻,登时摔倒。他大

惊之下,双手撑地,想要站起,可是手臂也已麻木无力。他

向前爬了几步,闪电貂仍一动不动的瞧着他。

段誉暗暗叫苦,心想:“我可实在太也卤莽,这貂儿是钟

姑娘养熟了的,只听她一人的话。我这口哨多半也吹得不对。

这……这可如何是好?”明知给闪电貂一口咬中,该当立即学

司空玄的榜样,挥刀斩断左腿,但手边既无刀剑,也没司空

玄这般当机立断的刚勇,再者刚学会了“凌波微步了”,少了

一腿,只能施展“凌波独脚跳”,那可无味得紧了。

只自怨自艾得片刻,四肢百骸都渐渐僵硬,知道剧毒已

延及全身,到后来眼睛嘴巴都合不拢来,神智却仍然清明,心

想:“我这般死法,模样实在太不雅观,这般张大了口,是白

痴鬼还是馋鬼?不过百害之中也有一利,木姑娘见到我这个

光屁股大嘴僵尸鬼,心中作呕,悲戚思念之情便可大减,于

她身子颇有好处。”

猛听得江昂、江昂、江昂三声大吼,跟着噗、噗、噗声

响,草丛中跃出一物,段誉大惊:“啊哟,万毒之王‘莽牯朱

蛤’到了。那两人说一见此物,全身便化为脓血,那便如何

是好?”跟着便想:“胡涂东西?一滩脓血跟光屁股大口僵尸

相比,哪个模样好看些?当然是宁为脓血,毋为丑尸。”但听

江昂、江昂叫声不绝,只是那物在己之右,头颈早已僵直,无

法转头去看,却是欲化脓血而不可得。好在噗、噗、噗响声

又作,那物向闪电貂跃去。

段誉一见,不禁诧异万分,跃过来的只是一只小小蛤蟆,

长不逾两寸,全身殷红胜血,眼睛却闪闪发出金光。它嘴一

张,颈下薄皮震动,便是江昂一声牛鸣般的吼叫,如此小小

身子,竟能发出偌大鸣叫,若非亲见,说甚么也不能相信,心

想:“这名字取得倒好,声若牯牛,全身朱红,果然是莽牯朱

蛤。但既然如此,一见之下化为脓血的话便决计不对。‘莽牯

朱蛤’这个名字,定是见过它的人给取的。一滩脓血又怎能

想出这个贴切的名字来?”

闪电貂见到朱蛤,似乎颇有畏缩之意,转头想逃,却又

不敢逃,突然间纵身扑起。朱蛤嘴一张,江昂一声叫,一股

淡淡的红雾向闪电貂喷去,闪电貂正跃在空中,给红雾喷中,

当即翻身摔落,一扑而上咬住了朱蛤的背心。段誉心道:“毕

竟还是貂儿厉害。”不料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闪电貂已仰身

翻倒,四腿挺了几下,便即一动不动了。

段誉心中叫声“啊哟!”这闪电貂虽然咬“死”了他,他

却知纯系自己不会驯貂、卤莽而为之故,倒也没怨怪这可爱

的貂儿,眼见它毙命,心下痛惜:“唉,钟姑娘倘若知道了,

可不知有多难过。”

只见朱蛤跃上闪电貂尸身,在它颊上吮吸,吸了左颊,又

吸右颊,段誉心道:“莽牯朱蛤号称万毒之王,倒是名不虚传。

貂儿齿有剧毒,咬在它身上反而毒死了自己,现下这朱蛤又

去吮吸貂儿毒囊中的毒质。闪电貂固然活泼可爱,莽牯朱蛤

红身金眼,模样也美丽之极,谁又想得到外形绝丽,内里却

具剧毒。神仙姊姊,我可不是说你。”

那朱蛤从闪电貂身上跳下,江昂、江昂的叫了两声。草

丛中簌簌声响,游出一条红黑斑斓的大蜈蚣来,足有七八寸

长。朱蛤扑将上去,那蜈蚣游动极快,迅速逃命。朱蛤接连

追扑几下,竟没扑中,它江昂一声叫,正要喷射毒雾,那蜈

蚣忽地笔直对准了段誉的嘴巴游来。

段誉大惊,苦于半点动弹不得,连合拢嘴巴也是不能,心

中只叫:“喂,这是我嘴巴,老兄可莫弄错了,当作是蜈蚣洞

……”簌簌细响,那蜈蚣竟然老实不客气的爬上他舌头。段

誉吓得几欲晕去,但觉咽喉、食道自上向下的麻痒落去,蜈

蚣已钻入了他肚中。

岂知祸不单行,莽牯朱蛤纵身一跳,便也上了他舌头,但

觉喉头一阵冰凉,朱蛤竟也钻入他肚中追逐蜈蚣去了,朱蛤

皮肤极滑,下去得更快。段誉听得自己肚中隐隐发出江昂、江

昂的叫声,但声音郁闷,只觉天下悲惨之事,无过于此,而

滑稽之事亦无过于此,只想放声大哭,又想纵声大笑,但肌

肉僵硬,又怎发得出半点声音?眼泪却滚滚而下,落在土上。

顷刻之间,肚中便翻滚如沸,痛楚难当,也不知朱蛤捉

住了蜈蚣没有,心中只叫:“朱蛤仁兄,快快捉住蜈蚣,爬出

来罢,在下这肚子里可没甚么好玩。”过了一会,肚中居然不

再翻滚,江昂、江昂的叫声也不再听到,疼痛却更是厉害。

又过半晌,他嘴巴突然合拢,牙齿咬住了舌头,一痛之

下,舌头便缩进嘴里。他又惊又喜,叫道:“朱蛤仁兄,快快

出来。”张大了嘴让它出来,等了良久,全无动静。他张口大

叫:“江昂、江昂、江昂!”想引朱蛤爬出。岂知那朱蛤不知

是听而不闻,还是听得叫声不对,不肯上当,竟然在他肚中

全不理睬。

段誉焦急万状,伸手到嘴里去挖,又哪里挖得着,但挖

得几下,便即醒觉:“咦,我的手能动了。”一挺腰便即站起,

全身四肢麻木之感不知已于何时失去。他大叫:“奇怪,奇怪!”

心想:“这位万毒之王在我肚里似有久居之计,这般安居乐业

起来,如何了得?非请它来个乔迁之喜不可。”当下双手撑地,

头下脚上的倒转过来,两只脚撑在一株树上,张大了嘴巴,猛

力摇动身子,摇了半天,莽牯朱蛤全无动静,竟似在他肚中

安土重迁,打定主意要老死是乡了。

段誉无法可施,隐隐也已想到:“多半这位万毒之王和那

条蜈蚣均已做到了我肚中的食物,以毒攻毒,反而解了我身

上的貂毒。我吃了这般剧毒之物,居然此刻肚子也不痛了,当

真希奇古怪。”他可不知一般毒蛇毒虫的毒质混入血中,立即

致命,若是吃在肚里,只须口腔、喉头、食道和肠胃并无内

伤,那便全然无碍,是以人被毒蛇咬中,可用口吮出毒质。只

是天下毒质千变万化,自不能一概而论。这莽牯朱蛤虽具奇

毒,入胃也是无碍,反而自身为段誉的胃液所化。就这朱蛤

而言,段誉的胃液反是剧毒,竟将它化成了一团脓血。

段誉站直身子,走了几步,忽觉肚中一团热气,有如炭

火,不禁叫了声:“啊哟!”这团热气东冲西突,无处宣泄,他

张口想呕它出来,但说甚么也呕它不出,深深吸一口气,用

力喷出,只盼莽牯朱蛤化成的毒气随之而出,那知一喷之下,

这团热气竟化成一条热线,缓缓流入了他的任脉,心想:“好

罢,咱们一不做,二不休,朱蛤老兄你阴魂不散,缠上了区

区在下,我的膻中气海便作了你的葬身之地罢。你想几时毒

死我,段誉随时恭候便了。”依法呼纳运息,暖气果然顺着他

运熟了的经脉,流入了膻中气海,就此更无异感。

闹了这半天,居然毫不疲累,当下捧些土石,盖在闪电

貂的尸身之上,默默祷祝:“闪电貂小弟弟,下次我带你主人

钟姑娘,来你坟前祭奠,捉几条毒蛇给你上供。你刚才咬了

我一口,出于无心,这事我不会跟你主人说,免得她怪你,你

放心好啦。”

出得林来,不多时见到左子穆仗剑急奔,心想:“他是在

追木站娘,我可不能置身事外。”当下悄悄跟随在后。此时他

身上已有七名无量剑弟子的内力,毫不费力的便跟着他一路

上峰。左子穆挂念儿子安危,也没留神有人跟随。段誉怕他

转身动蛮,又抓住自己来跟木婉清“走马换将”,和他相距甚

远,来到半山腰时,想到即可与木婉清相会,心中热切,又

怕南海鳄神久等不耐,伤害了她,忍不住纵身大呼。

六 谁家子弟谁家院

段誉将木婉清搂在怀里,又是欢喜,又是关心,只问:

“木姑娘,你伤处好些了么?那恶人没欺侮你罢?”木婉清嗔

道:“我是你甚么人?还是木姑娘、木姑娘的叫我。”

段誉见她轻嗔薄怒,更增三分丽色,这七日来确是牵记

得她好苦,双臂一紧,柔声道:“婉妹,婉妹!我这么叫你好

不好?”说着低下头来,去吻她嘴唇。木婉清“啊”的一声,

满脸飞红的跳将起来,道:“有旁人在这儿,你,你……怎么

可以?噫!那些人呢?”四周一看,只见那宽袍客和褚、古、

傅、朱四人都已影踪不见,左子穆也已抱着儿子走了,周围

竟是一个人也无。

段誉道:“有谁在这里?是南海鳄神么?”眼光中又流露

出惊恐之色。木婉清问道:“你来了有多久啦?”段誉道:“刚

只一会儿。我上得峰来,见你晕倒在地,此外一个人也没有。

婉妹,咱们快走,莫要给南海鳄神追上来。”木婉清道:“好!”

自言自语道:“真奇怪,怎么这些人片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忽听得岩后一人长声吟道:“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

高吟声中,转出一个人来,正是那四大卫护之一的朱丹臣。段

誉喜叫:“朱兄!”朱丹臣抢前两步,躬身行礼,喜道:“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