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烽火恩仇录》》 · 纪臻 · 2026-07-25
……
蒋介石在大发雷霆时,楼下来了一个人――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中统局局长陈立夫。四大家族之一的“二陈”凭着其叔夫陈英工是蒋介石仕途领路人这一层特殊关系,拜见蒋介石时也不必填单子等候,和戴笠一样,也可以径直入内,进到楼下,今天,陈立夫是来向蒋介石作党务工作例行汇报的。他夹着皮包走进侍卫值班室,四个侍卫都跟他熟识,一齐起立;“陈部长好!”
“哈哈,大家好!大家好!”陈立夫在委员长随从面前从来不摆官架子,散了一圈香烟后问道:“委员长这会儿在干什么?”
一个侍卫说:“委员长正在接见复兴社戴处长。”
中统局和复兴社一向不睦,鸡狗之争不断。陈立夫、戴笠两个,常常“恶人先告状”把官司直接打倒委员长面前,请求最高裁决。在处理这类事情上,蒋介石得心应手,是一个高明的调解专家,他往往采取“两边摆摆平”的和稀泥措施,使告状者兴冲冲而来,灰溜溜而去。对这种做法,陈立夫心怀不满。他认为自己无论从功劳、阅历、水平及和蒋介石的私人关系上讲,都胜于戴笠,理应胜诉。这个意思他曾多次向蒋介石暗示过,但蒋介石总是不予重视,或装聋作哑,或“顾左右而言他。”
久而久之,陈立夫不再作这种直接暗示。而开始直接对戴笠采取行动。为了得到有关消息,他不惜花费现钞收买蒋介石的侍卫,让他们留心蒋介石和戴笠谈话的内容。现在陈立夫听说戴笠来了,连忙问:“这个小瘪三来干什么?”当年蒋介石、陈立夫未发迹前,曾在上海搞过交易所买卖,戴笠其时在上海滩“打流”经常给蒋、陈当小三子,买东西跑腿,因此陈立夫称他“小瘪三”。
四个侍卫中,只有先前那个磨墨的小朱在办公室外面站过一会,他告诉陈立夫:“戴笠处长被委员长训得浑身打颤抖。”
“哦!”陈立夫顿时喜形于色,“小瘪三闯什么祸了?”
小朱一说情由,陈立夫反倒不笑了,坐在那里沉思。中统头目凭着多年来形成的政治经验,意识到这是给戴笠一点厉害看的绝好机会,复兴社吃了亏又闯了祸,而且面临着如何防范侦缉企图劫持张学良的那伙人的难题。如果中统乘这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插进去,也来个秘密侦查。出其不意粉碎那伙人的动持意图,到时候,我陈立夫在委员长面前,可大大露脸了。
陈立夫又接着往下想:这样太便宜了小瘪三,最好是把姓戴的置于死地,然后把他那人马抓到我手里。目前要这样做并非不可能,可以借委员长的手,把他送上黄泉路。委员长不是说如果张学良被劫持,就要砍戴笠的脑袋吗?那好,我让手下特工在查清对方是些什么人之后,来个化装打入,配合劫持,先让张学良从特务处手里解脱出来,然后再把他扣押,这样,戴笠就有大祸临头了……。哈哈,此计太妙!
这样一想陈立夫觉得今天不宜见蒋介石。一则待会儿可能会撞见戴笠这小瘪三,万一让他察觉,我这出戏就唱不成了;二则委员长心境不顺,谈话肯定不会有好结果,犯不着!
于是,陈立夫站起来,看看手表,说:“戴处长还不下来,我时间来不及了,马上组织部还有个会等我去主持哩!唔,我走了,反正见委员长也没啥要紧事。”
四个侍卫一齐起立,和组织部长道别。陈立夫临出门时,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叮嘱侍卫不要把他来过的消息禀告委员长,侍卫们一口答应。
陈立夫一上轿车,便吩咐司机急驶中统局,他要抢先向徐恩曾布置重要任务。
……
蒋介石先回的溪口。他离开南京后,在孔公馆里,在军警、特务的严密监视下,由于黄仁霖高抬贵手,张学良终于见到了两位亲人,一个是自西安匆匆赶来的赵四小姐,一个是从英国万里返归的夫人于凤至。
张学良未见赵四小姐以前,已经得到了自己即将被押送溪口的消息。赵四小姐被戴笠送进遮掩严密的孔公馆内,和张学良单独只呆了两个小时。张学良告诉赵四小姐:“大姐明天就从英国回到南京了,我与她见过面,就要解往溪口。”
大姐指的是于凤至。于凤至是辽宁犁树县商会会长的女儿,奉天女子师范毕业,比张学良长三岁。这门婚姻是张作霖包办的,张学良开初不愿意。张作霖很强横:“你的正室原配,非听我的不可。你不高兴,成亲后就叫你媳妇跟你妈好了。你在外面再找女人,我可以不管。”没耐何,张学良只有忍受和服从。婚后,想不到二人感情倒挺和谐。
张学良后来与赵四小姐相好以后,更想不到于凤至贤淑宽容,与这个赵四小姐的关系也处得极好。张作霖睁只眼闭只眼,只是不许张学良把赵四小姐带进帅府。于是,张学良就为赵四小姐在帅府左侧修了一幢漂亮的西式小楼。
后来大帅死去,张学良被迫下野,于凤至和赵四小姐一起伴同他赴欧洲考察。只因为于凤至秉赋虚弱,身体欠佳,赵四小姐陪张学良回国就职时,于凤至就在英国留居下来,一面培育子女,一面养病求安。最近半载,中国政局风云迭起,一会儿“两广事件,”一会儿“绥远抗战”,一会儿又“七君子下狱”,特别是自己丈夫张学良突然弄了个“西安事变”一下子使于凤至震惊之至,焦灼万状。二十六日张学良送蒋介石夫妇安返南京,于凤至心上一块石头才算落地。不料张学良很快又被推上军事法庭,褫夺本兼各职,交军事委员严加管束。中原大战后,于凤至赶紧给宋美龄发去急电,电文如下:
亲爱的姐姐:听说张学良判罪,幸蒙特赦,但须严加管束,不知道如何得了,学良不良,离开我以后发生这件事,甚为遗憾。可否把他交给我看管?我当尽力而为,决不负兄姐等一番好意。
发电十多天了,等不到宋美龄的一字回音,于凤至只好以孱弱之躯,扶病返国。几年没能见大姐的面了,痛苦之中,赵四小姐多么想见见于凤至呀。可她在等候着会见张学良的当儿,戴笠却告诉她:“你来了,于凤至马上也到,蒋夫人给老头子做了很多工作,老头子才答:“到溪口以后,默许一个人陪伴张学良,于凤至也罢,赵四小姐也罢,只许一人在他身边侍候。”
回想到这样的安排,赵四小姐咬住嘴唇,忍住泪对张学良说:“我马上回香港去!”
张学良知道她从小生在香港,九龙那儿保留着一座女友们为她挑选的精巧漂亮的西式小楼。
“你不想见见大姐?”
“想是想,可我不能给大姐出难题。”
张学良明白赵四小姐的心思,想了想说道:“大姐身体欠佳,她未必愿意去溪口。”
赵四小姐低声回答:“她是你结发之妻,心性又那么好,选择权留给你。至于别的,你不要多想……”
赵四小姐从孔公馆回到住所,收拾了行装,很快离开南京,独自去了香港。
赵四小姐去后的第二天,于凤至到了南京,而且很快见到了张学良。这对久别重逢的夫妻,在孔公馆过了一个晚上,这是个静悄悄的晚上,门口守着的特务什么也没听见。翌日,张学良被解往溪口,于凤至送丈夫上了轿车,转身飞去了香港――-追寻赵四小姐去了。
在香港呆了几天,于凤至买上飞机票,直接飞回了英国。赵四小姐送大姐走后,开始收拾衣妆,准备去溪口陪伴张学良。
戴笠在蒋母坟庄向蒋介石报告:“于凤至到了南京,只住了一夜,很快去了香港,不知为什么,又忽然回英国去了。”
蒋介石一下子坐起身,神色异常,声调也变了:“她去香港干什么?”
“赵四小姐从西安到南京见了张学良一面,先回香港了。于凤至大概去看看赵四小姐。”
蒋介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大约他自己也觉出脸色难看,默默地半转向墙角。凭经验,戴笠觉出这里面大有文章,而且是无法挽回了的“文章”,便大气也不敢出,惴惴然退出门外,走了,一溜烟似地走了。不久,南京朝野间便传播开了一件很诡秘的新闻:
于凤至把一个关系到张学良生死安危的宝贝“神出鬼没地”带到了美国,存进了西方权威的一家保险公司。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这个“宝贝”,在中国只有四个人知底,这四个人是张学良、赵四小姐、于凤至,另外一个就是蒋介石。
九 主战派与和战派
九 解体方案主战派与和战派 矛盾
南京,西安对峙着,蒋介石回到南京后,西安一着棋比一着棋下得酸,下得臭。军政大员放走了,张学良三天没有回来;飞机、飞行员放走了,张学良五天也没回来。相反,从南京方面传来的是对张学良的审判,“管束”。
十天半月又过去了,南京对西安双管齐下的手段却愈来愈明显:一方是调兵谴将威胁压迫,一方面是对高级将领们进行利诱和分化。这时候,杨虎城才分明感觉到西安向南京“讨价还价”的主动权渐渐输光了,手中任何“抵押品”也拿不出来了。他感到失策,感到为难,感觉到蒋介石的复杂、阴冷,也感觉出自己的蠢笨无能。
一月五日,蒋介石下了撤消“西北剿匪总司令部”的命令,也下了对杨虎城的绥靖主任及于学忠的甘肃省主席“予以撤职留任”的处分决定,进一步从政治上施加压力。周恩来与杨虎城商量以后,由杨虎城领衔发出“歌电”,以强硬的态度对蒋介石“煎迫不已”的用心进行揭露。蒋介石马上又变幻手法派祝绍周以交通联络为名,对东北军、十七路军和红军提出甲、乙两案,要西安方面择一而行。
甲案:东北军移驻甘肃和陕西分州以西,十七路移驻泾渭以北,红军仍返陕北。中央军进驻西安。
乙案:东北军移往安徽淮河流域,十七路军移驻甘肃,红军仍返陕北。中央军进驻西安。
乙案明显是将“三位一体”拆开了,红军西北军自然倾向于执行甲案。而东北军少部分将领有升官发财之念,感觉西北太苦,希望东调以就食于中原,内心便倾向于接受乙案。
杨虎城很快也看出来了,东北军是个非常特殊复杂的团体,没有张学良,就抽去了主心骨,整个东北军的团结必然回发生动摇。东北军几十万人马,力量最是雄厚,它一旦动摇不定,三位一体的稳定性就很成问题。
他和中央代表团看法一致:争取张将军迅速回来,是维系西安局势的焦点。正如南京没有蒋介石势必分崩离析一样,西安无论如何离不开张将军。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之日,没有想到这一着。杨虎城如今看出来了,而在溪口的蒋介石却比他看的更透彻。这就是政治眼力,这眼力决定着一幕幕悲喜剧的微妙进程。
陕西财政厅厅长李志刚,是杨虎城驻南京的代表,和南京许多上层人物能说上话,一月十七日,他和东北军代表鲍文樾奉了杨虎城的委托,自南京赶往奉化去见蒋介石。蒋介石住在他母亲的坟庄里,半仰在床,仍是穿着钢架背心在养伤。
李、鲍略致问候,边说明来意:“西安要求张先生早日回去进行善后工作。他不回去,东北军、十七路军全体将士心里都浮动不安。”
蒋介石早就揣知了他们的来意:“我腰疼。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国家的问题、纪律问题。张汉卿来京以后,承认自己的错误,觉得自己读书少,修养差,再三表示要跟着我学修养,学读书。他自己不愿意回去,你们也不要强迫他回去。”
明明不放张学良,反说是张学良不愿意回去,睁着眼睛跟人胡说,鲍文樾心里很生气。蒋介石反问李志刚:“你可以讲讲,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办?”这“他们”自然指的是西安。
李志刚说:“委员长回来以后,对于所答应的问题还没有能够实现,又把张先生留住,大量中央军开驻潼关,西安方面群情激愤。张先生若实在不能回去,看样子他们要打仗。”
蒋介石一翻身坐了起来,声色俱厉:
“他们要打仗呀!打就打,我还怕他们不成?!我早就准备了,因为怕糜烂地方,所以未进去。要打进来,我在几天之内就可以消灭他们!拿下西安!“
“陕北红军也正向关中开进,打起仗来,恐怕对谁都不好。“
听李志刚这样说,蒋介石不正面答复,却转缓了语气:“中央军西进,用意不在打仗,这是调度军队,恢复原来的秩序。你告诉虎成,十七路军是有革命历史的,不能与东北军相提并论。今后东北军即归虎成指挥,陕西省主席即由虎成的部下充任。虎成只要听我的命令,我答应的话都可以实现。明早你再来一次,我亲自给他写一封信,你带回去。”
第二天李志刚拿到一封蒋介石的亲笔信,立即返回西安。杨虎城召集东北军、十七路军主要将领开会,周恩来也应邀参加。杨虎城在会议上宣读了蒋介石的信,大意如下:
你不学无术,也不知好好读书,因此不免于谬误。但你的部队是有革命历史的,你不可偏执谬误,毁灭自己。现在东北军即拨你管辖,要把他们分开驻防。关于陕西地方行政,你可劝促孙蔚如就省府主席职,以安定地方秩序。你万不可轻信人言,作战争的打算,以糜烂地方,扰乱人心。你有什么具体困难,或关于人事和物资上的问题,都可以提出来,我尽量给你解决。必要时可再派李志刚来谈。
东北军的将领们听了以后,纷纷痛骂蒋介石背信负约,骂他是“放狗屁”,“是想分化东北军、十七路军”。孙蔚如说:“我不当这个主席!”杜斌丞说:“张先生不归我们要坚决与蒋介石拼命。”最后决定,李志刚再去一趟南京、奉化。
周恩来告诉李志刚:“这次去一是要张将军回来,二是问中央军为什么大举西进,三是探探蒋介石究竟有没有转变政策的意思。”
杨虎城补充:“这第三条相当重要,如果经过这次举动能够把‘先安内后攘外’的错误政策改正过来,我们即就作出些牺牲,也值。不然,就真的是往石灰窝里扔砖石,白气冲天,枉闹了一场!”
“听说张将军也迁往奉化了,你得设法见见他。”周恩来最后叮咛。
一月二十三日,李志刚又一次赶到奉化。当他再次向蒋介石提出“西安要求张先生回去”时,蒋介石又摆出另一副面孔。边摇头边说:“我在西安上飞机时,汉卿要送我,我劝告他不要来,他不听,一定要来,我也只好叫他来。他现在也住在这里,你可以见见他,问他是不是那样。他未来南京的时候,由他也由我。但是来到南京以后,要想回去,就不能由他也不能由我了。”李志刚见他又变了说法,一时张口结舌,蒋介石又说:“西安事变,他和杨虎成使我威信扫地了,现在我说了话,在南京产生不了什么效力。”
李志刚委婉地移开话题:“杨主任极关心委员长的抗日政策问题。”
蒋介石一听,煞时怒气冲冲的:“杨虎成不学无术,他自己不看书,你们也不帮助他看书。他没有看过我的庐山军训讲演集,什么也不懂!”接着他又强调,:“你切实告诉虎成,只要他听我的命令,我就一定对得起他们。”李志刚这才明白:“蒋介石表白他在庐山早有“攘外”的准备。眼下的关键是西安,虎成如果很快拆散了西安的“三位一体”,他本人和十七路军就能得到“优待”。
李志刚不便再问下去,便去看望张学良。雪窦山上,戴笠、邵力子陪着张学良,李志刚随便搭讪几句,与邵力子一块走出门外,在清碧的小奚畔散步。邵力子说:“委员长让我也住到山上,意思是帮助张副司令读书,可他哪里能读进去书呀!”
“他为什么读不进去?”李志刚故意问。
“他是军人,是战将,还是想回西安。”
“何以见得?”
“他自己讲过:‘我亲送委员长回京,虽为恢复他的威信。我到京请罪以后,委员长若是叫我回去,表示特别宽大,这样一送一救,岂非千古美谈。不料委员长不叫我回去。以委员长之聪,何意不见及此’?!”邵力子边叹息边摇头。“汉卿跟个孩子一样,实在天真得可爱,既让人惋惜难过,又令人禁不住想笑。”
他二人转回旅社时,戴笠不在,邵力子也要解手,张学良这才对李志刚发出慨叹:
“老头子是不会让我回去的,我回去会增加他不喜欢的力量。我对不起虎成,请告诉虎成多容忍、要团结。除非爆发全面抗日,东北军能在战场上发挥一定作用时,我或者有可能出山。否则是出不去的。”言不神色惨,叹气不止。
“杨主任他们如果能坚持呢?”
张学良眼睛一闪:“这就看西安的能耐了――他们能坚持、能撑住,我就会有办法,他们不能坚持,我完了。他们也长远不了。”说着又是一叹:“唉!我是把难题推给虎成兄了。”
外面有了脚步声,张学良以悲愤的神情结束了谈话。
张学良回不来,蒋介石的军事压迫,政治分化,金钱收买,暗地分裂等手段在西安却一天天生效。十七路军四十九张旅长王劲哉的部队叛变,沈玺亭、唐得楹两个团投蒋,有人还正在做警一旅王俊、教导团李振西、独立旅韩子芳等人的工作。东北军方面,于学忠名义上是负责人,实际上驾驭不住全军,骑兵师的擅自新不稳,另外也有人偷偷向南京派代表,秘密地向蒋介石输诚。
陕西旬邑人张慕陶,大革命时期加入中国共产党,在中共六届四中全会时被开除出党。西安事变前依附于阎锡山,事变中混入西安,一面给阎锡山搞情报,一面在红军、东北军、西北军之间进行挑拨。
他到处胡说:“共产党主张放蒋是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张、杨二将军捉蒋是对革命的伟大贡献,可惜被共产党的错误政策出卖了。为今之计,万不能再听共产党的话。”他还鬼鬼崇崇地告诉杨虎成:“张学良做得太漂亮了,捉蒋由他,放蒋又由他,送蒋也由他,什么风头都让他出了。你杀人连两手血都没沾上。蒋介石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日后他饶谁也不能饶你。你想想,这样‘和’下去,将来怎么得了!”周恩来找张慕陶谈话,严厉制止他的活动,而且指示南汉震没法把这个人管束起来,不许他出门。
西安情况这样复杂,而李志刚两次外出谈判又相继告吹,杨虎成的内心一天比一天难熬,痛苦,但是他是个果决的人,很快赶往渭南前线进行观察,接见一些军官,对部队进行动员,准备以武力手段与南京见分晓,争高下。
杨虎成有自己的主见,但在具体执行中却又不得不受东北军的制约。冯钦哉,王劲哉一伙叛离之后,十七路军剩下四万来人,其力量远不能和东北军相比,既打算用兵,怎能不考虑东北军的意见呢?
这时候的东北军却很快分化成为新旧两派。老派以王以哲、何柱国、刘多荃、高崇明为首,在朱仁堂回来的第二天,就在南院门粉巷王以哲的病榻前开会,他们的意见是为了避免内战,应采用“和”的方法营救张学良。王以哲说:“副司令虽然不在,东北军还有我们嘛。既然顾祝同提出要我们从渭南前线撤兵,为了避免冲突,那就先撤兵罢。”
以朱仁堂、苗剑秋、孙铭九等为首的“抗日同志会”的少壮派听到王以哲说出这样的话,联系到他们前一度放大员、放飞机的一系列作为,认为老派这样做是为了取媚南京,进一步投靠老蒋,企图取张副司令而代之,以换取升官发财的机会,对老派便很有意见。王以哲、何柱国、刘多荃这些兵权在握的积极主和,十七路军中的赵寿山、南汉宸、王炳南、申伯纯对作战用兵也持有异议,影响所及,杨虎成的决心便产生动摇。
正在杨虎成左右为难的一个晚上,东北军团一级干部六十余人带着签名单找到新城杨公馆来了。这是一张以搭救张学良为缘起的签名单,谁主张营救副司令而对中央军开战,谁就可以签名。看样子,签名的团级以上军官就有一百余人。见着杨虎成,朱仁堂首先发话:
“副司令临走时手令东北军听杨主任指挥,现在中央军不讲信义,扣留了副司令。我们东北军的头头无动于衷,置之不问,我们大家签名,请杨主任指挥我们作战,我们只要求副司令回来,别无其他目的!”
他们边诉说边哭泣,最后形成了五、六十人的放声大哭。有的边哭边吼:“副司令回来之后,命令我们缴枪,我们也甘心情愿!”冬夜哭声,摇撼得灯光也显得暗淡起来,这样悲壮的场面,使杨虎成,谢葆贞及在场的十七路军干部,也都洒下了同情的眼泪。
从渭南前线究竟撤不撤兵?杨虎成不能撇开王以哲、何柱国这些东北军高级将领直接作出决定。他只好流着泪劝解大伙:“张将军被扣,我心里非常难过。我两人共同搞了这么一件大事,现在要找一个人来支撑局面,我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在设计委员会值夜班的高崇民从黑暗处目睹了这个声面,觉得杨虎成对“和平解决”的方针动摇不定,内心很是不满。他赶到粉巷王以哲的病榻前,郁郁地说:“西安不待了,我要到渭南把握军队去。我告诉你,你要高度警惕杨主任的动摇不定,重要留神少壮派的一举一动!”
王以哲不以为然:“他们能怎么样?难道说少壮派敢打死我王以哲吗?”
“既然杨主任动摇了,对少壮派的力量就不可低估。他们那个集体痛哭的场面太吓人了,我总觉得下一步还隐伏着什么。”王以哲很不高兴:“哭了几声,有什么了不起。你也太疑神疑鬼了!”高崇明摇摇头,转身走了。
少壮派离开以后,杨公馆重归安静,屋里只剩下杨虎成夫妇。谢葆贞悄悄告诉丈夫:“这伙人不仅仅是签名哭诉,有人告诉我,他们还准备采取非常措施,甚至要杀人。”
“这还了得!他们想杀谁?”
“别人我没听说。南汉宸是周先生发电报从天津叫过来的,他整天向各界人士宣传和平解决,眼下又积极主和,听说有人就扬言要干掉他。”杨虎成很吃惊:“汉宸和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三0年入关后又当过我的秘书长。你今晚就到九府街走一趟,把这个风声吹一吹,劝他躲躲,少壮派的情绪令人同情,可也令人忧虑,不是个好兆头。”
谢葆贞进内室更衣。门一响,南汉宸微笑着进了会客室。谢葆贞一面让座一面说:“人都说我们陕西地方邪,说谁谁就到,一点不假。”说罢,借故走了。
南汉宸盯着杨虎成:“我一来西安就听人讲,你是为国家、为民族摔了这个摊子,响!值!可今天,我看你不太高兴呀!”
杨虎成苦笑了:“不是我不愿意高兴,我高兴不了!副司令被扣了。一想起老蒋的为人,我抓他一点也不后悔。”
“这就好,这就好!”
“今天你来,我正有要紧的事情同你谈。你我之间,一部分是纯朋友关系,一部分是政治关系。政治方面,十几年来我是对得起你的。你这次来西安,我不反对你站在贵党的立场说话,但你们也要替我想一想。你刚一来到时,我就对你讲,和平解决就是牺牲我。张汉卿咬定要和平解决,结果如何?现在差不多可以看出来了。你们中共主张和平,可以和蒋介石分庭抗礼,平起平坐。我是蒋介石的部下,蒋的为人是睚眦必报的。和平以后,你叫我怎么对付?所以和平的前途就是牺牲我!这种情形你为什么不替我想一想?只一味地站在你们党的方面说话!”杨虎成的神情很激动,南汉宸很少见他这样激动过。
虎成继续说:“目前西安的局势很不稳,不知道会演变出什么事儿来?作为朋友,我可以立刻把你送到三原东里堡老太太家里去,那是安全的。西安的事你不要过问了。”
南汉宸很冷静,他直等到老朋友发完火,才说:“我是那边的人,就得办那边的事。至于私交上,你我是好友,我不出卖你;说到党派关系上,我们共产党决不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我不能走!”他见杨虎成仍然冷静不下来,接着说:“目前的严酷局势究竟怎样处理?我马上找周副主席重新研究。”南汉宸说罢就走了。
就在杨虎成对南汉宸发火的时候,少壮派已经寻找到金家巷张公馆的东楼,与中共代表团进行谈判。少壮派担心王以哲、何柱国会蒙蔽住中共代表团,便从政治上先发制人。
周恩来、叶剑英、秦帮宪、刘鼎接待了抗日同志会的代表朱仁堂、苗剑秋、孙铭九、何镜华。
孙铭九抢先说道:“我们要坚持先让张将军回来,尔后从渭南撤兵,你们怎么看?”
叶剑英和刘鼎说:“那样恐怕有引起战争的危险。退兵以后,三体一位好好团结,仍然可以要求张将军回去。”
朱仁堂不同意:“东北军不同于红军,这是以少帅个人为唯一中心的团体。有副司令在,这个团体能够维持;副司令不回来,这个团体可能很快走向分岐、涣散、崩裂、瓦解。在这危难关头,为东北军前途计,必须先把副司令营救回来。”接着他又说明张将军在三位一体里的重要性,而且说明杨主任也是这么看的。
周恩来站起身耐心解释:“东北军的特殊性和张将军在东北军中的重要性,我们十分了解,我们极愿意把副司令营救出来。但这样不撤兵而僵持下去,很容易引起战争。一旦引起战争,不符合副司令发动西安事变的初衷,战局一开,你死我活,南京更不会在双方打仗的时候放回副司令。
战争只能导致更加混乱的局面,对团结抗日的前途有害无益。共产党与蒋介石的血海深仇,我们永远不会忘记,共产党与东北军和张将军的血肉关系,我们也永远不会忘记。但现在以这种战争方式强行要求副司令回来,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何镜华正想发言,苗剑秋激动地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冷眉冷眼,对着周恩来大声数落:“一月八日,你同国民党代表张冲进行了接触,一月十日,你写信给蒋介石,要求制止内战并改组南京政府;一月二十日,蒋介石给你复信,对共产党的合作态度表示欢迎。营救我们张副司令,你们哪当一回事嘛!”
秦邦宪起身说道:“为了结成统一战线,中共放弃了许多革命和前锋的口号。当国家还暴露在未能统一的危机之前,我们共产党这样做没有错。”
苗剑秋、何镜华涨红了脸膛,立时恼了,争吵起来:“既然不帮助我们,你们红军开到关中干什么来了?你们不帮,我们也要打,难道你们就袖手旁观,看着蒋介石毁灭我们?”
朱仁堂一下子跪在周恩来面前,又哭又叫“你们不同我们合作,咱们岂不是破裂了么?我们这样各顾各,副司令就完了啊!”朱仁堂以怨愤而痛苦的眼光望着周恩来。
左右为难的周恩来只好表态:“别吵别闹!这个问题很重要,容我们好好商量一下,明天答复你们。”
这里好不容易送走了朱仁堂他们,南汉宸早坐在周恩来办公室里等着哩。听了南汉宸的汇报,周恩来感到情势热非常严重。连夜与叶剑英赶到云阳镇红军司令部驻地,与张闻天、彭德怀、任弼时、左权、杨尚昆同志一起研究,在颇难两全的困境里重新作出决定。
翌日清晨,很冷,杨虎成和少壮派得了中共代表团的回答:“只要你们团结一体,意见一致,中共绝不会对不起张先生,绝不会对不起你们两位朋友。包括打仗在内,红军愿意联合东北军、西北军,与中央军决一雌雄。”
南汉宸转达完周副主席的话,忽然看见,杨虎成眼里涌动着泪花……
王以哲、何柱国很快就知道了少壮派与中共代表团谈判的情景。为贯彻先撤兵的主张,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在五十七军和一0五师的驻地渭南,召开了东北军高级干部会议。
出席会议的有中将军长何柱国、缪激流,中将师长刘多荃,少将师长常思多、霍守义、刘启文、刘桂五,少将旅长高福源、唐君尧,少将总队长孙铭九。西北总部出席的有中将参谋长董英斌,少将副主任洪钫,少将处长卢广绩、王尔瞻、陈先舟、张政枋、邓玉均、周文章。此外还有东北军元老马占山、鲍文樾、高崇民、苗剑秋、刘伟等高级上校级参谋四十余人。
董英斌主持会议。他说:“今天的会议本是王以哲军长主持,他因为身体不好,委托我代为主持。现在在我们东北军内部有主和、主战两种意见,争论激烈,不能一致。这对于副司令、对于东北军都无好处。今天的会议,就是希望大家坐在一起好好谈谈,便意见趋于一致,然后根据这个一致的意见坚持下去,才有力量,才能使东北军走上光明的前途。”
第一个发言的是何柱国:“根据现在的形势,我们只能接受中央的撤兵命令。这表明我们东北军是尊重中央、服从中央的。然后再慢慢请求副司令回来,中央就比较容易接受我们的请求。倘是进行战争,中央军兵力强大,我们打下败仗,他们更不能放副司令回来,东北军的前途将更加暗淡。战争引起内战,也不符合副司令发动兵谏的意图,将使他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因此,必须先接受顾祝同的撤兵条件。我这个发言,也代表王以哲军长的意见。”
何柱国刚说完,参谋处上校处长朱仁堂立刻起来讲话,他是少壮派推举出的代表,预先就对要说的内容进行了充分准备:
“我认为,我们绝对不能把营救副司令的希望寄托在讨南京欢心上面。我们的一行一事,是不是只有取得了南京的欢心才有了好结果呢?从东北军入关助蒋起,直到与红军达成停战协定为止,这一段背井离乡的日子里,东北军全体将士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做了那么多讨南京欢心的事,结果怎么样呢?我们的损失不仅不予一枪一卒的补充,甚至连阵亡将士的家属也得不到毫金粒菜的抚慰。二十五日的放蒋、送蒋、接着我们又放人、放机,每一项事都得到了蒋介石的欢心,其结果又怎么样呢?在座的每一位心里都十分清楚,用不着我说。相反双十二那天把他抓起来,关起来,尽管他满腹愤恨,极不欢心,却仍旧不得不接受我们所提出的抗日条件。事实告诉我们,讨南京喜欢才能营救副司令的想法是极其错误的,起码也是南辕北辙。”
“第二,蒋介石扣留副司令虽然是恶毒的阴谋,但为着本身利害,他只能试探着进行。他要我们放那批将领,为什么不直接打电报命令我们放呢?为什么副司令打电报而又提出放回四名不说全部放回呢?他要我们放回五十架战斗机,为什么要宋子文、宋美龄出面,并请副司令写信进行释放呢?这是在一步一步试探我们的态度,是摸着石头过河谨慎小心地从西安抽回一系列‘抵押品’。如今审判了副司令,仍留下了‘严加管束’的尾巴,他之所以运用非法律的管束词语,显然是在扣留阴谋中有伸缩的余地。他派王化一、吴瀚涛、祝绍周来,以及要我们派人去,无一不是在进行试探,试探我们营救副司令的决心怎么样。如果我们不作争取就乖乖撤兵,俯首听命,那就是一误、二误、还要三误,副司令这一辈子也别想回来了!一句话,今天已经到了营救副司令的最后关头。
“第三,副司令一直渴望着我们能够坚持,能把他营救出来。临上飞机时,他对杨主任说‘争取三天最迟也不过五天就回来’;他又对阎宝航说。‘他们不让我回,那边能答应吗?!’还对鲍文越说,‘你们不坚持,我完了,你们也完了。’副司令一再暗示我们坚持,这样撤兵能算坚持吗?!现在杨主任和十七路军用眼睛看着我们,杨主任望眼欲穿心里是盼望副司令回来的,中共也表示支持我们对中央军作战,难道我们东北军自己反而这样胆小怕死吗?!谁都明白,副司令是我们东北军的主心骨,并非十七路军和红军的领袖,我们的领袖被扣,我们难道连外人还不如吗?东北儿女、东北汉子的血性哪里去了!……”
朱仁堂慷慨激昂,一连说了八条,剖析得明晰透彻,反问得动人心魄。说完之后,会场上没有出现任何争论,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在纷纷的赞声中,缪激流军长大声地说:
“赞成朱处长的意见!副司令不回来,我们宁愿战死,决不撤一兵一卒!”
董英斌为了慎重起见,又因王以哲本人不在场,认为这个决议案需要赞成的人签名,好拿回西安交王军长执行。列会的四十多人,一个接一个,在决议案上挥笔签名。
朱仁堂长长舒了口气。他站在北临渭河的窗口,让河滩上吹来的湿湿的寒风掠过自己发热的面庞……身后签名的沙沙声,在他心头引起一种无名的快感。
十 祸起萧墙 泪 变化
十 祸起萧墙 泪 变化 送信的人
渭南会议开得一边倒,紧凑、整齐。遗憾的是病着的王以哲却没有参加。他在病榻上听了何柱国的介绍,一直摇头,一席话又把何柱国扫了过去。何柱国说:“我一人好办,在决议上亲笔签着四十多个名字呢!”
王以哲说:“于学忠是副司令手谕里指定的负责人,把他从兰州接过来,重新开会研究。”何柱国照王以哲的指令,去寻朱仁堂通气。朱仁堂想了想:于学忠为人正派,对副司令很忠诚,资格又老。于是便同意接他来西安。
黄昏时分,于学忠乘飞机降落于西安,骑兵军副官长何镜华接他进城,听说王以哲有病,汽车便径直开往粉巷。
王以哲家里,何柱国之外,粮秣处长张政彷、一一五师师长刘启文、工兵团团长杜维纲、炮兵团团长刘佩苇,参谋处副处长邓玉匆,情报科科长李宇清也正在等待着于学忠的到来。王以哲斜倚在床,被子遮住下半身,朱仁堂坐在床边恳切地说着话:“副司令不回来,我们群龙无首,实在没有办法。”
王以哲的语调也很郑重、很亲切:“朱参谋,事在人为,不用担心这个嘛!副司令不回来,军事上有我,政治上有你,还怕撑不住东北军这个局面吗?!”
边上几个人听到这话,十分惊愕,朱仁堂的表情难堪而痛苦:“不管怎么说,咱们应顾全东北军全体的心愿,重视渭南会议的决定。离开这一条,十几万人很难捏合在一块呀!”
正在这时,何镜华陪同于学忠进来了,寒暄声中,朱仁堂让出位置,推于学忠坐下,话一转入正题,杜维钢一下子就泣不成声:“我们一定要……要求副司令回来!”屋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静悄悄等着于学忠表态。于学忠在兰州对这里的争论略有所闻,刚才在汽车上何镜华讲述了渭南会议的情景,他一下子不好说话。何柱国在一旁催王以哲说话,王以哲推托了一阵才说道:
“现在是六点钟,我已经与杨主任、周副主席商妥了,七点在我这儿召开三位一体高级会议,作出最后决议。东北军方面于军长、何军长我们参加。现在先让于军长吃个饭,喝口水。你们如果急于知道开会的结果,可以坐在隔壁屋里旁听。我们东北军是有组织纪律的,在周副主席和杨主任面前,决不允许乱吵乱闹,有失体统。”
高级会议在王以哲病榻前举行之际,朱仁堂、何镜华、杜维钢他们就守在隔壁堂屋里,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一支连一支抽烟,墙那边的每一句话,这边听得清清楚楚。杨虎城主持会议,谁也不先开口,屋里呈现出少有的长时间的沉默。“还是请周先生起个头吧。”杨虎成又一次打破沉默。
“这里是西安,不是保定。我们以你们两方的意见为意见,还是你们先讲为好。”周恩来的声音平和、谦逊。
又是沉默。沉默之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推我,我又推他,就这样拖延了个把小时,这边堂屋里,何镜华揪住自个儿的头发狠狠摇了好几次,五六双眼睛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杨虎成提高了声音:“张先生临走时,下手谕由孝侯兄负责东北军,请孝侯兄代表东北军发表意见。不要再推辞了。”
于学忠这才结结巴巴说了起来:“我刚由兰州来,不了解整个局势的详细情况,到西安后,才知道东北军内部有主张和、主张战两种意见,主张不一致。我的军队又在兰州,我看还是请鼎芳(王以哲的号)先谈谈吧。”
王以哲说:“和也好,打也好,要快快决定。和平撤退的条件已经同顾祝同谈好了,这样犹犹豫豫僵持着是有危机的,这是军事上最忌讳的状态。”
“我看还是根据鼎芳兄的意见,和就和了吧。要打,我的队伍一下子拉不过来。”是于学忠的声音。
王以哲忙接过话茬:“我同意孝侯的意见,和为贵,和是上策。既然以和平解决开了头,中途就不宜三心二意。”
“我同意这个提议”。何柱国表态。
隔壁堂屋里,不知谁的水杯跌在地上,破裂之音很尖锐。王以哲不高兴地皱皱眉头。
静默片刻,杨虎成说道:“从道义上讲,应当主战。现在张先生不回西安,掏心里话,我是压不住阵的。我们十七路军本来是不打算撤退的,但在捉蒋、放蒋以至释放大员、放走飞机等一系列问题上,我们都跟东北军兄弟采取一致行动,现在又怎么能例外呢?既然你们现在坚持撤兵,坚持主和,我们就只好听从你们的意见,和平解决罢。周先生,你的意见呢!”
周恩来很为难,众人都盯着他,他一连呷了好几口热茶,才开始说话:“我们原来是主张和平解决的。因为你们两方有许多人主战,而且意见很强烈,很尖锐。张先生在东北军中举足轻重,这个我们详细研究过,情况也确实是如此。为了张先生,为了道义上对得起朋友,我们红军最后也下决心不惜一战,流血牺牲是应该的。现在你们既然一致主和,为了团结,我们当然是赞同的,不过我想提请你们双方都要高度注意自己内部的团结,耐心说服你们的部下,否则,恐怕还要生出枝节,形成意想不到的风波。”
会议结束了,当何柱国走进隔壁堂屋时,烟雾未散的桌边只剩下张政枋一个人,满地都是烟头,有的熄了,有的正冒烟。张政枋对着何柱国郁郁地说:
“这边昨晚上把作战命令都起草好了,你们今天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真让人伤心透顶!”说罢拧声走了,何柱国喊了几声,他头都不回。
第二天是二月一日,上午十点,东北军主要将领全部在新城大楼集中开会,由于学忠传达昨晚王宅会议的精神。于学忠讲完之后,会场一片寂静,没有一人吭声,于学忠感觉情况非常不好。为了临时迎合人们的心理来转变会场的气氛,他接着方才的话又主动表白:
“我于家受张氏父子两世深恩,对副司令的感情比谁都厚。可眼下是进退两难;打吧,怕打不回来,反而把事情打坏,不打吧,更怕副司令回不来……我心里实在是难受!”
说罢竟放声大哭起来。他一哭,众人益发觉得副司令回来的希望渺茫了,今后再难见张学良的面了,许多人一下子都痛哭流涕。卢广绩、陈先舟向着于学忠跪下,一面痛哭一面大声疾呼,坚决要求与中央军开战。王以哲病着,何柱国没有到会,于学忠除了痛苦之外,拿不出任何决策。乱哄哄散会时,门口大街上左一伙右一伙的东北军士兵,堵住汽车不让过,争着抢着盘问会议精神。东北军有史以来,从来没开过如此混乱的会议。
东北军众位将领之所以能原谅于学忠不与他过多纠,因为大伙心里明白,少帅不在,王以哲才是东北军里的实际核心人物,王以哲是保定军官党校第八期毕业的,从北大营当连长起,到团长、师长、军长,都是张学良一手提拨培养的,他行事干练,带兵打仗颇有一套,他那一军人马,在装备素质方面也是东北军里最好的。由于他同少帅关系非同一般,许多军机要事,于学忠总是托他去办。原先自皖系军阀投靠过来的于学忠清楚这层关系,众将领也体谅于学忠的苦衷,痛哭一场只好散伙。
朱仁堂、孙铭九同住在距金家巷不远的启新巷一号,绝望、悲伤而又怀着莫名的愤慨的少壮派们,一直认为朱仁堂、孙铭九、苗剑秋才是抗日联共、忠于张学良的中心人物。二月一日之夜,又黑又冷,以往的那些熬着寒冷卖八宝粥、卖鸡丝馄饨的流动担子因为实在撑不住冻,早收了摊子回家去了。
远远近近一条黑影却缩着脖子,不约而同,纷纷摸进了启新巷一号。两间堂屋里亮着灯,或站或坐,满屋是人。苗剑秋、何镜华、刘启文、邓玉匆、杜维纲、文英厅、商亚东、王协一、于文俊……恰好是三十六位。后来有人谈迷信,说这个冬夜是三十六个天星在去风桥聚会。三十六张悲愤的脸,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蘸着油,带着火。朱仁堂说:“以往参谋团的命令都由我草拟,现在何柱国要下撤兵命令,把我踢开,已经让参谋副处长刘本厚干起来了。”
孙铭九说:“下午何军长叫我去听命令,要我把特务团和抗日先锋队先撤下东门楼,集中到指定驻地,准备去撤离西安,他这是试探我听不听他的命令。”
“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副司令回来呢?蒋介石那一官半职就那样叫人眼红吗?!”有人问。
“他二人派人与顾祝同秘密接触,谁知道闹的啥名堂!”一张张面孔,有的更黑了,有的泛红了,一墩墩树桩一样全站在屋子里,言词充满火药味。
“蒋委员长骗他二人,说给个省主席当当,他们就真的背叛副司令了?!”
“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执行渭南决议?”
“阳奉阴违,推翻渭南会议,就是出卖东北军。我们不能答应!”
“杨主任还坚决要副司令回来呢,他俩反不同意,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中共代表团都强调副司令重要,王以哲、何柱国这是怎么啦?!”
朱仁堂摇着手大声说道:“不营救副司令的不是杨主任,也不是中共,而是我们东北军自己――我们的窝子里烂了,酸了,臭了!”
“忘恩负义,太可恨了,马上惩治他们!”
“谁出卖副司令,出卖东北军,谁就是内奸,不杀不能解恨!”
“于学忠和他俩是一路货,一起杀!”
有人异议:“于学忠是被他们俩挟制的,可以留个于学忠执行渭南决议。”
三六十人痛恨王以哲、何柱国,拳头戳动,满屋鼎沸,孙铭九不知所措,紧紧望朱仁堂、苗剑秋。
朱仁堂挥动双手向大伙:“到底怎么办?”
“杀掉他俩!”屋里齐崭崭地一声吼。
朱仁堂转头问孙铭九:“照大家公意办行吗?你表个态。”
孙铭九犹犹疑疑没有回答。
苗剑秋对着大伙高声发问:“铲除王、何,保留于学忠,执行渭南决议,坚决营救副司令,有人不同意吗?”
又是一声齐吼:“没有!”
站在炕台的孙铭九这才猛个儿挥下了拳头:“好!”
满屋的声音轻了下来,叽叽喳喳,作出了这样几条决定:
一,由余文俊带一排人搞掉王以哲。
二,商亚东、王协一带人搞掉何柱国。
三,参谋处副处长徐方与南京有秘密勾搭,由文英奇搞掉他。
四,交通处副处长宋学礼、办事处处长杨大实为主、何办理过联络南京之事,由孙聚魁收拾他两个。
五,交通处处长蒋斌,扣押八大主张之通电,现押特务团,立即处死。
六,派人看守于学忠,防着他惊慌失措,飞返兰州。
七,在东城门截留住赴潼关签字的和谈代表李志刚,让他老老实实回家。
八,后半夜在主要街巷同时贴出锄奸标语,明天一早迅速行动。
九,准备下一步向杨主任、周副主席的请愿事宜。
朱仁堂、孙铭九、苗剑秋、何镜华拟定出各项方案,众人纷纷赶出去进行安排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冬天的后半夜,古城静极了。
正当少壮派不约而同地往启新巷会聚之时,何柱国正坐在王以哲的病榻前说话。
“下午我试探了孙铭九,他一声不吭,一双牛眼看看我转身就走了——这局势看起来很严重!”见王以哲不答腔,何柱国补充,“不要副司令回来就撤兵,这是东北军全体反对,众怒难犯,那一伙少壮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必定会采取断然行动的,”
“有什么想法?你直说罢,别转弯子。”
“我说,咱俩今晚上一块儿挪窝——搬到新城杨主任那里去住。”
“你的意思是避避风头?”王以哲问。
何柱国点点头。王以哲摇头否定:“杨主任在战、和问题上态度不明,他的那些兵纪律又不好,那儿说不定更危险。”
“不管多危险,他杨主任总不会让你我在他家里流血、掉脑袋吧。”
王以哲仍是摇头:“我一个堂堂的军人,自己部队里活人活到避难的地步,还有什么意思?!你去,我不去。去了是天大的笑话。”
何柱国默坐不动,王以哲催他离开:“我不信,少壮派吃了豹子胆,竟然敢在我王以哲头上动土!”
黑地里,何柱国一个人摸出粉巷,走向自己的小汽车。
何柱国连夜搬进新城,住进杨公馆之内。大白天也不回家,更不轻易出门。有关军务,都是副官赶到新城来向他请示。这几天,他看到杨主任烦恼透了,连谢葆贞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说话。他怎么能不烦恼呢?针对西北地区,蒋介石派来大批特务,一手拿金钱,一手擎官帽作为诱饵,到处进行分化瓦解。继王劲哉、冯钦哉、沉玺亭、唐得楹等人叛变之后,民团也纷纷插起了叛旗。白水的刘子威宣布“中立”,富平的周公甫、蓝田的张子厚、长武的马继武也都现不稳之势。正在这时,东北军驻武功的一0六师师长沈克、驻蒲城的骑兵第十师师长檀自新,公开通电背叛。最叫杨虎城揪心的是蒲城。
渭北重镇蒲城,是杨虎城的老家。骑兵师是十二月十三日被张副司令调到蒲城布防的,担任着掩护渭南迄终南山一线主力军左翼的任务。二月一日早上,县城中间一声跑响,叛军四起,枪声大作,地方民团被下了枪械,县长程海岑和杨虎城的弟弟杨茂三,被关进了东街文庙——檀自新的师部里。更糟的是杨虎城的老母孙一莲,恰巧住在县城西院的老屋,老人家也被软禁起来了。
檀自新是东北锦州人。给张作霖当过卫士。目下张学良回不来,蒋方秘密劝檀自新倒戈,条件是先赏五十万现洋,叛旗插起后扩编檀师为骑兵第四军,升檀自新为军长。蒲城四近,十七路军、东北军都驻有人马,檀自新畏惧杨虎城惩罚他的叛变行为,又知道杨虎城是有名的孝子,于是就扣住杨老太太作人质,关键时候作为对付杨虎城的马枪炮的“挡箭炮”。
何柱国见杨虎城焦愁恼烦得吃不下饭去,主动寻上来说话:“杨主任,檀自新和我都是东北军的,多少还能搭上话,我去蒲城和他交涉。接回老太太如何?”
“危险,去不得!”杨虎城望着何柱国,“檀自新这个人,和我这边的冯钦哉是一路子神,翻脸不认人。冯钦哉前一阵活埋张依中的事,你是清楚的。”
何柱国怎么会不了解檀自新呢?其人寡廉鲜耻,嗜杀成性,变脸比脱裤子还快,活脱脱又是一个冯钦哉。杨虎城吸烟踱步,绞尽脑汁,总想寻出一条救母之计。讨伐吧,完全可以打跨檀自新,那老母亲就完了;乞求吧,那就得向叛军作出让步,这在杨虎城是违心的。作为有名的孝子,杨虎城又丢不下年迈的母亲……作的为难、熬煎,何柱国一一看在眼里。
谢葆贞在边上插了一句:“最好能找一个可靠的,和檀自新有旧谊而又能说上话的人,去试一试。”
一句话提醒了何柱国,他忽然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有了!杨涛!”
“杨涛是谁?”谢葆贞一下愣了。
“骑兵师驻西安办事处的处长嘛!”何柱国介绍说,“他和檀自新是同乡、同事,过去来往较多。他是个读书人,到过法国勤工俭学,在东北大学当过教师,会说会写,洞悉时务,在东北军里有一定地位。他去最合适不过了。”
“这号入虎穴狼窝的事,人家肯去么?”杨虎城有些心动。
“他对副司令和杨主任十分推崇,私下说起你来是很仰慕的。这个人平时又好交朋友,好讲义气。只要杨主任首肯,由我去请他来。”张学良走后,东北军扔给杨虎城的头疼事太多了,何柱国目前又托他庇护,所以一心想为杨虎城解解困饶。何柱国走后,杨虎城略感轻松,对谢葆贞说道:“我记起来了,张副司令曾经给我介绍过这个人,言下也很赞赏。开会时我也认出他了,不过没有交谈什么。人活在世上都有个求人的时候,想不到今天我得有求于他哩。”
“这事闹不好就得舍命,只不知何军长能不能搬动他的驾?”
“东北军弟兄们很讲义气,这一点我深信不疑。特别是张副司令相中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可靠的。可惜世事多艰,他们有家难归,流落到我们西北来了。”
办事处设在南苑门附近的盐店街。何柱国寻见杨涛,转达了杨虎城有所拜托的意思,杨涛慨然承诺。他要何柱国先回新城复命,自己简单地收拾一下就来,何柱国一走,几个好朋友就围住了杨涛:“檀自新的根底是土匪,杀人就象喝凉水一样。现在既已投靠老蒋,就是我们的敌人,如以朋友的身份去看他,非常危险!你去了,很可能先拿你祭旗!”
“你借故推托不去,何军长、杨主任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他们都是精明人,谁不理解其中的厉害。”
杨涛正七上八下、心神不定时,忽然一个人推门而入,“噗噔”一声跪下,掩面而泣。杨涛一看,是办事处的娄伟杰,自己一下子莫名其妙:“老娄,这是怎么回事?快起来,快起来!”“我不能起来,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老娄边哭边说。
“什么事儿?你说嘛!”
“我前天和你谈的我们骑兵十师有变动的那些话,你见了檀师长,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
一月二十八日,檀自新召集了他下边几位团长在浦城开了个极其秘密的会议,檀自新在会议上讲:“东北军、西北军这一次抓蒋又放蒋,积怨已深,张学良赴京难返,东北军行将解体,识时务者,不如早自为计。我已派张树森参谋长赶开封与刘崎取得联系,刘崎已允许我们下一步扩大军队。只要占领蒲城,拍发电报表明脱离东北集团,拥护蒋委员长,诸位与我便是功成名就。不知大家意下如何?”檀自新这些话,就是娄伟杰透露到西安的。
眼下娄伟杰跪哭不起,杨涛忙说:“你的事儿我能办,保证能办到。”
老娄还是扶不起来,哀哀地哭:“我们师长心黑手硬,假如知我泄的密,非要我的头不可。处长啊,你就保保我这条命吧!”说着又大声哭起来。好几个人同时动手,拉他起来,边拉边说:“你别着急嘛,老杨还不一定去蒲城哩。”
娄伟杰忙说:“我看也是不去好。我们师长已经红了眼,根本不会放老太太。秘密会议上专门研究过老太太的事,檀师长一再说老太太是个护身符。你若去,准惹杀身大祸。”
最后,杨涛这样表态:“谢谢诸位朋友的好心!不过,杨主任现在不仅是西北军的头儿,也是我们东北军的统帅,他的母亲已经快七十的人了。遭此变乱,生死难保,杨主任身上的痛苦可想而知。这次‘兵谏’,为的是抗日,为的是国家民族,也是为了我们东北的故乡,我们身为军人,应该见义勇为,挺身而出,即使老檀杀了我祭旗,我也是为国捐,死得其所!我杨某决心已定,谢谢诸位的好意!”
杨涛赶到新城杨公馆,杨虎成、谢葆贞已在门口台阶上等候,让进厅里,谢葆贞沏好茶,退进旁边小屋里去了。厅里只有杨虎成、杨涛对面而坐。杨虎成站起来,走近杨涛的茶几,俯下身用双手蒋茶杯重新端正一番,以示敬意。杨涛也双手扶住茶盘欠身答礼。杨虎成正襟而坐,说道:
“这次想请杨处长辛苦一趟,到蒲城把我母亲接出来。上了年纪的人,搁不住兵荒马乱的折腾,我真怕有个三长两短,对不起老人。见面时请您转告檀师长,“兵谏是国家大事,不是谁一两个人可以左右的。再说,人各有志,我杨某不是那号容不得人的人,他与我素无恩怨,没有必要徒伤感情。他倘若不放老太太出来,你不必过于为难。”停了停又说:“檀师长的心性我也略知一二,蒲城此行,你可千万要保重。即使接不回老人家,我对你也非常感激的。”
“能把老太太接回来,当然很好,老檀若心怀叵测,我会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对付他,请主任放心。”
杨虎成很高兴:“最低限度是你要安全回来,你回来咱们可再想办法。希望你留意他谈的话,摸清他的心理状态,回头再寻对策。饭已准备好了,请你先吃点东西再上路吧。”
说话间谢葆贞端着一方木盘走进来,在桌上摆下两盘炒菜,一碟盐面,一碟油泼辣子,一碗紫菜汤,两个馒头。杨主任再三礼让,感情难却,杨涛只好吃下半个馍,喝了几口汤。他情绪复杂,忐忑不安,哪有心思吃饭呢?简简单单吃过。
杨涛起身说道:“何军长说我和老檀有深交,那是言过其实。不过是工作中常打交道,比别人熟些罢了。老檀为人,主任也许知之不深,他见利忘义,根本不晓得‘道义’二字为何物。这次投靠老蒋,也是利之所在,势所必然。我今天去,也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杨虎成思量片刻:“如果这样,我看你先不必去,等形势缓和缓和再定夺。”
“主任不必多心。假如心怀犹豫,我今天就不上你的门来。”杨涛很坚决,“我现在就动身,主任还有什么吩咐吗?”
“要不要带随员?”
“一个司机给我开车就行了,带随员反倒惹嫌。”
汽车已经冲出去了。杨涛看到杨虎成、何柱国威武的身躯还站在门外,谢葆贞站在后边台阶上,心情沉重地目送着汽车,一齐频频地招手……
蒲城在西安东北方向,距西安一五五十公里。车颠在坎坎坷坷的公路上,杨涛脑海里想得很古怪。想到了太子丹“白衣冠”送荆轲于易水之上的悲壮场面,禁不住默念那:“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诗句;忽然那曹操置酒为蒋干饯行而各怀心事的场面浮现出来,他一下子哑然失笑……正当他心潮起伏时,一声断喝:“停住!”车被几个哨兵拦住了,“上哪儿去?车上坐的什么人?”哨兵是东北口音,杨涛知道已到了富平地界,司机正在与哨兵分辩,杨涛忽然看见他的老同学贺奎师长和几个人走过来,贺奎也看见了杨涛:“老同学上哪儿去?”
杨涛把贺师长领远点,悄声说是去蒲城,而且把他的任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贺奎拉住杨涛的手,疑惧不安:“有把握吗?”
“你指的是什么?是接杨母能否成功呢,还是说我个人的安危?”
“两者都有。”贺奎说。
“我是两者都没有把握。”杨涛说:“东北军出下檀自新这号黑货,我们有何脸面见人家杨主任?此行吉少凶多,我准备为国捐躯!”
听了这话,贺奎很激动,摇着杨涛的肩膀认真地说:“既然这样,你就放心只管去吧,把老太太接出来万事大吉,如果他檀自新丧尽天良,对你下毒手,我贺奎也就对他不客气了。哼!看他檀自新有几个脑袋!”
贺奎的师距蒲城很近,真地要给檀自新来一个四面楚歌,檀自新哭也哭不出来。杨涛很高兴:“好!好!咱俩没有白同学一场,有你这个后台,我觉得腰杆也硬了许多。”二人握手告别,“我回来也要路过这里,你等我的消息吧。”
汽车直奔蒲城。这汽车是杨主任亲自派的,杨涛拍拍司机的肩头:“方才的话你都听到了。我完蛋了,你就回富平向贺师长报个信。”
司机头也没回:“杨处长你就放心吧。杨主任尽忠行孝,你这是赴汤蹈火,大仁大义,我虽是个开车的车夫,心里亮着哩。”平平常几句话,说得杨涛心里直热乎。
“你……你是杨主任的司机?”
司机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以前可是在红军里干过。”
离蒲城西门有一里多路,司机发话:“处长,你听,城墙上打枪呢!”
杨涛想,鬼门关就在眼前,一闭眼先冲到城下再说,便命令司机:“快开!快开!”
司机说:“你往我身后躲,身子往低里猫!”话没说完,“砰”的一声,车前挡风玻璃被子弹打了个开花,密集的枪声更震耳了。越快,子弹越凶,只听得子弹在前后左右吐噜、吐噜乱飞。汽车裹着一团黄尘冲卷到西门跟前,杨涛翻下车挥臂大喊:“别打啦!自己人!别误会,我是来慰劳你们的!”
枪声停了,一个人从城墙上飞跑下来,杨涛认出是素日熟识的田排长。田排长边跑边叫:“太玄了!太玄了!一个劲跑,我们就一个劲地打,真的打死你怎么办?你真是个‘二百五’。”
杨涛也擦汗:“不快跑,不更危险?”
田排长哭笑不得:“对你们这号文官,真***说不成!”边说边前后端详,“没伤着吧?”
杨涛拍拍衣裳,身子转了个圈儿说:“你看看,我这不很好吗?!”他转圈儿的那个笨拙动作,把开车的司机也逗笑了。
十一 大难不死的人
十一 大难不死的人巧辩杀伐避难
杨涛进了师部。几个认识的人神态各异,却尚未现出什么恶感,从东北讲武堂毕业的檀自新,身材短小,说话嗡声嗡气,他故意拉长声调:“杨涛,今番你来一定有什么使命吧?”杨涛故意借点烟之际没答话。檀自新把半截香烟往地上一扔,道:“在这个时候你能到我老檀跟前来,说明我老檀没瞎眼。你够朋友。”
杨涛忙接住话茬:“是嘛,人不亲,土亲!”
檀自新鼓起肉泡眼发开了牢骚:“东北军是杂牌军,我们骑十师是杂牌中的杂牌,这世道不看风使舵行吗?别说抗日救国,连吃口饭都难啦!”
杨涛显得漫不经心:“你不说我也清楚。”
檀自新挪挪椅子靠近些,神态十分神秘:“前天陈诚派人来告诉我,副司令回不来了。他不回来,我们不靠中央靠谁?!”
杨涛点头佯为赞许,檀自新兴致浓了,声音又放开来:“副司令是条好汉,敢作敢当,演了这场负荆请罪,聪明绝顶!千古第一!”他竖起大拇指扭了几朵花,大发言论,“更聪明的是没有杀老蒋。副司令明白,老蒋那臭屁股不好揩,谁去揩都得抹上一手黄酱。你想,何应钦、陈诚、刘崎、顾祝同、蒋鼎文这些嫡系,谁能指挥谁?至于朝复榘、宋哲元、傅作义、阎百川、李宗仁、龙云,本来就是胡凑合。老蒋一死必然大地龙蛇各霸一方,驴踢牛顶,狼撕狗啃,你戳我打,烂摊子就砸了,副司令聪明就聪明在送蒋委员长回南京,一抬手起个中流砥柱,一翻掌给空中绥托了个太阳,说不定下一步时过境迁,副司令更有重用呢!”
杨涛笑了笑:“照你这样说还有盼头,副司令一高升,你我又能借光。”
“当然,当然。”檀自新频频点头:“别看南京又审判,又判刑,老蒋鬼得很,那都是老蒋在演戏,演给天底下傻子看的……
杨涛觉得火候到了,“副司令同杨主任,关系可是非同一般哟!”
“那是,那是!一般交情万万不能共举大事。”
“那我问你,杨主任的母亲现在怎样?”
老檀哈哈一笑,弹着烟灰,“杨老太太现在很好,很好,一切如常,一切如常。”
屋里在座的都交头接耳,嘁嘁喳喳:
“看看看,我估计他就是为这事来的。”
“杨虎成派给说客来了,果然不假。”
檀自新却不管别人,主动向杨涛表白他如何保护老太太的安全,如何照顾老太太的生活。杨涛赶忙说:“我替杨主任谢谢你了!”
檀自新晃动着脑瓜:“这倒不必,你回西安向杨主任报告,让他一万个放心。”
杨涛见话已入港,试探着说:“老檀,你也知道,杨主任是个有名的孝子。杨主任说,如果方便,让我接老太太去三原东里保老屋,请你给予帮助。”
檀自新一听这话,脸马上冷下来。停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接不走。老太太可不一般,前两天我去看她,问她打枪可叫她受惊了?她说国家大事要紧,受点儿惊算啥?再说檀师长派这么多的兵保护我,就更不怕了。这真不愧是绥靖主任的娘,深明大义,见高识广。我说老太太如果愿去西安,我派兵护送。老太太说祖祖辈辈住蒲城,住惯了,哪儿也不想去。故土难舍嘛!老人都有恋土的习惯!”
杨涛心里嘀咕:“檀自新诡计多端,竟用这个话来垛我的嘴,这说明他们早有所料,先作了准备。必须设法攻其心里的弱点,才有可能救出老人家。今天刚一见面能以友好态度相待,说明他怕杨将军调兵扫荡他……”杨涛担心把问题谈僵,就故意谈些别的松驰气氛,什么城里老百姓生活如何紧巴,交通如何混乱,等等。在座的各位听着意思不大,渐渐离去。天色不早了,檀自新就命令勤务兵:“开饭!”
饭后,天也黑了,屋里没有别人,檀自新躺在大烟盘子旁边过瘾,杨涛坐在一旁喝茶。抽了一阵,大概神儿提起来了:“没有外人了,你说,你到底干什么来啦?”杨涛郑重声明,一是看望老朋友,二是看看杨老太太。檀自新追问的目的,不外是想知道杨涛是不是劝他回归东北军,杨涛才不想对驴奉琴哩。
檀自新一扬手:“咳!我知道你是来当说客的。我呀,任你有苏秦、张仪的辩才,也动不了我的主意。老朋友,老同乡嘛,你亮你的底儿,我不计较。”
杨涛想了想,来了个欲擒故纵:“我并不是动摇你们服从中央的决心。服从委员长是光明大道,只要他抗日,将来大家都要走,不过是你快人快马,先走一步罢了。”
檀自新高兴了,把烟枪一推,往起一站:“英明!你确实有远见,也就是个早晚问题,水流长江归大海嘛。”
杨涛又一次切入正题:“我想接老太太去三原老屋。”檀自新的脸又沉下来,说道:“三原离西安近,西安可能扔炸弹,远程炮也可以轰进去。依我看这边比那边安全。蒲城这地方往东一撤就可以出潼关,出了潼关万无一失。”潼关外是中央军,檀自新好象投入老蒋的怀抱,就保了险,就长命百岁,有想不尽的荣华富贵。
杨涛不能再绕圈子了,他横下一条心,直捅主旨:“老檀,你这行动,我可以理解。但广大东北军能理解?杨主任能理解?西北军能理解?恕我直言……”
檀自新凶凶的挖了他一眼:“说罢!”
“老太太住在这里,你以为奇货可居,万一有兵来攻,可以打出这张‘王牌’!其实,这是大错而特错,蠢不过的愚蠢,我看你是背上了一个重重的包袱,给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一条长长的绞索!“
檀自新愣着眼,仿佛在挑衅:“赐教!”
“两军对垒,俘获对方主帅的亲属作人质的事古已有之。从楚汉相争项羽俘获刘邦的父亲,到三国时期关云长兵败偕刘备二夫人落入曹营,结果如何?都帮的是倒忙!现在社会往前发展,人也聪明了,谁不想做个明智派?古代尚且无用,何况今日?此其一也。你老檀口口声声说对老太太照顾如何周到,但再好也不如人家儿子照顾得好。而杨主任兵权在握,全省党政大权在手里,现在东北军也归他统帅,时间长了,社会又不太平,一旦有个闪失,杨主任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此其二也。
“自从你有了行动,东北军对你议论纷纷,啥话都有,若是以营救老太太为词,兴兵讨伐蒲城,可谓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别人不说,贺奎的步兵师,刘桂五的三个骑兵团就驻扎在你们身前身后,他二人对杨主任佩服之至,简直是奉若神明。你想靠中央?老蒋的兵远在潼关以外,远水不救近火。你说把老太太留在这里是不是个“祸根”?其三也。我们都是东北人,东三省三千万父老在日本铁蹄下当牛当马,我们军人不能保卫家乡国土,本已失职,如果因内乱而死,葬身异乡,死后又背个臭名,我们有何脸面见列祖列宗?此其四也。凡此四条,望老兄三思。”
见檀自新一个劲儿抽烟,默不作声,杨涛又添上新词:“目前好几位东北军师长向杨主任请缨伐蒲,杨主任没答应,他说你是骑兵的宿将,应给你点儿回旋的余地。杨主任真真是襟怀云水!我是听了这个话,才主动来看你老朋友的。要不是看你是个同乡,我吃得多了,来当这个‘说客’!打仗嘛,你是内行,我不想多言,骑兵攻坚守城怎么样?!没门儿!倘若你执迷不悟,一旦战端骤起,下一步弄得天怒人怨,鬼哭神号,那就悔之晚矣!”
杨涛接着又加重语气,道:“张、杨发动兵谏,已传遍中外,妇孺皆知,普天下的百姓都拥护,你老檀为一位老太婆而开罪百姓,四方唾骂,后代指你的脊梁骨,那时你的下场就酸得说不成了!”
为了给檀自新点儿时间考虑考虑,杨涛说是要去厕所。勤务兵打着电筒引出门外,杨涛故意在茅屋里磨蹭了十多分钟。返回屋里,檀自新仍木呆呆躺在烟灯旁:“你在茅房拉井绳哩么,这么半天呀!”
“我大便干燥,可能是蒲城水硬。”
“别他妈胡说,我一顿饭就吃坏你啦?!”
杨涛说:“要么就是我念书人胆小,刚才在西门外受了场虚惊,拉不下来了。”
檀自新笑了:“这还差不离。夜深了,早点歇罢。你今天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杨涛呀,以后当大官享福时别忘了咱弟兄们!”二人都笑了。
翌日一早太阳冒红时,满眼布满血丝的檀自新走进屋里到:“我想好了,吃完早点我陪你看杨老太太,劝她跟你走吧。”杨涛心里暗暗喜悦。
蒲城是个古镇,街道很窄,很长,汽车拐了好一阵儿才到一俯旧式大瓦门楼前,大门口,二门外全是双岗,墙角处,小巷里是流动哨。穿过二道垂花门,老太太似乎知道檀自新来了,由一位年轻女仆扶着,神色不安地站着堂屋前,有礼貌地说:“请二位进屋坐。”
檀自新说:“老太太,去西安吧!主任派人接您老人家啦。车子准备好了。在外头等着。”
老太太不喜不忧,表情漠然,“去不去一样。西安有我儿,蒲城也有我儿,檀师长不是和我儿一样?!”她说话象小学生背书。檀自新笑了,满意地看着杨涛笑,杨涛觉出这是在演戏。这时一位副官站在院外,要檀师长出去有事相告。
檀自新离开,屋里只剩下三个人。杨涛压低声音对女仆说:“杨主任派我专接老太太。”
女仆点点头,俯在老太太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老太太流露出喜悦的神色,不住地端详着杨涛。门外有了脚步声,杨涛故意提高嗓门:“你在这里给檀师长增加麻烦,杨主任心里也过意不去。”
檀自新进屋,瓮声瓮气指住杨涛:“老太太,他也姓杨,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人。你在蒲城,**不了这份心,趁早回西安。”
老人看看杨涛,又看看檀自新,说话突然斩钉截铁,“一言为定!这位长官在当面,是你檀师长答应让我走的。大丈夫说话,吐口唾是个钉!”回头命令女仆:“走!马上走!”说着扶住拐棍站起身来。女仆要收拾衣服,老太太很生气:“啥也不带,逃条活命就好!”
檀自新傻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是滋味。杨涛连忙打圆场:“老人都爱冲动,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檀自新苦笑了:“唉!咱千好万好也不如人家儿子。你今天算给我去了这块心病啦。杨主任面前还望多多美言。”
檀自新抢几步在前引路,女仆、杨涛一左一右扶住老太太往外走。老太太指指灶台、门窗、照壁,让杨涛看那麻麻点点的弹痕,眼里噙着泪花,颤巍巍摇头。女仆一再暗示她不要说什么,老太太才着往外走。汽车出城时,檀自新最后叮咛:“杨涛,请你告诉杨主任,我对他还是尊敬的,只因为咱们东北军没有主心骨了,三魂七魄捏不到一块儿了,才投靠中央的,请杨主任谅解。”
汽车进了富平县境,杨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长气,老太太却不言不语,扑簌簌流下老泪。杨涛说:、“现在脱险了,应该乐!”
老太太说:“多亏你杨处长有能耐!”
杨涛指指打破的窗玻璃:“更亏这位司机,他先救了我的命,我才可能救您出虎口。”
老太太和女仆都望着司机,司机只顾开车,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对话。车颠得厉害,老太太两手紧抓住前座靠背,说道:“我被他们吓破胆了,开始你让我回西安,我不敢应口,我以为这坏蛋又变什么鬼把戏坑害我呀。”
汽车停在一0九师岗哨旁,贺奎师长和几个军官快步迎上来,安慰了杨老太太一番,要老太太下车吃饭,老人家执意不肯,几个军官听了在蒲城的经过,与贺师长同声赞叹:“好,大智大勇,换来了大恩大德。杨主任知人善任,所以是马到成功!”
贺奎以异样的口吻告诉杨涛:“昨天夜里到今天一大早,西安出事了――东北军少壮派分别行动,要杀王以哲、何柱国、宋学礼、再就是你杨涛!”杨涛一慌,傻瞪住两眼。
“何军长在新城,你昨夜在蒲城,才幸免遇难。别的全完啦!”杨涛的脑袋“轰”地一声,涨得斗大,手脚也凉了半截。汽车已经动了,他还痴痴然发呆,贺奎窗外挥手告别,杨涛一点儿神也没有,老太太拉住杨涛的手,一面摩挲一面安慰:
“这么说,昨夜搭救我,你在西安也免了一灾,这都是天爷爷有眼,善有善报。”她故意显得高兴,问杨涛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儿么?叫‘孙一莲’。”
“俺娘也信佛,每逢初一、十一就领我进庙烧香,见庙台上观音娘娘都是莲花托着,说是化一枝莲花托着观音多福气啊
“俺娘就给我起名叫孙莲花。后来长大了,家里穷得吃不上穿不上,哪里象枝花,这才改了‘孙一莲’。我从小托菩萨的福,老了老了还死里逃生,你救下我,你也是洪福齐天哟!”
冥冥之中究竟有没有执掌人们命运的神灵呢?就连这个出洋留过学的杨涛也有些茫然。后怕、悲痛、庆幸交集于中,他喃喃地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汽车开向三原东里堡,杨主任和许多人迎侯在门外。女仆扶老太太下车,杨虎成赶上一步,深情地叫了声:“娘!”这一声带着哭音,他眼里汪着热泪。
老太太好象很生气,翻了翻眼睛,没理儿子,杨虎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杨涛他们也进退不得,立于一旁。杨虎成抢先和女仆扶老太太进屋,老太太怒容满面,抖动一头雪一样的白发数落儿子:“你们办的啥事?对得起西北的父老兄弟?!――不该放蒋!一不作,二不休,既得罪他蒋介石,就不该放他!”她手里的拐杖在地上蹲得“笃笃”响,“你们呀,放蛇入洞,纵虎归山,这是造孽!”
老太太的声音,使得在场的人一一垂下了头……
寒风吹着,在场的人都不冷,心里却冷,眼窝潮潮的。
二月二日凌晨,天麻麻亮,一辆小汽车上坐着商同昌,文英奇,三拐两拐冲进南苑门,在粉巷二十七号大门外兜了个大圈子,忽地消失在另一条小巷里。粉巷二十七号是王以哲的住宅。汽车回到营房,商同昌、文英奇告诉五连连长于文俊:
“门口有两个拿着手枪的警卫,正对大门的房子里住着一个排的兵力,架着机关枪,王以哲那样子有所防备。”
全副武装的于文俊说道:“我带一排人坐卡车到粉巷胡同口下车。这一带每天早上都有操练跑步的队伍。我们列队唱歌通过二十七号大门,队伍过半时突然采取行动,打它个冷不防。”
文英奇问:“你知道王以哲的屋子吗?”
于文俊答:“王以哲是我的教师,我去过他家,卧室在进门后的右手房间里。”
于文俊带人出发后,商同昌加派一批便衣武装在粉巷附近风接应。王以哲的警卫人员撑熬一宵,浑身泛困,有点儿松驰,那边“出操”的队伍步伐整齐,歌声嘹亮,从大门口经过时,“呼啦”一下漫进大院,“叭儿”一声,一个警卫人员被打扒在地,其他人全被一支支短枪逼在屋里、墙角、动也不能动。
于文俊带着一排长直奔王以哲的卧室。病榻上的王以哲听见枪声,自己的手枪一时又不在身边,情知不妙,索性坐起上半身,把被子顺手往瑟瑟发抖的妻子身上掩了掩,直盯着门口,门“砰”一声踹开了,提着驳壳枪的于文俊对住王以哲拱了拱手,大声发话:“军长,学生对不起你啦!”说罢和那个排长同时举枪,对准怒目而视的王以哲“叭叭叭叭”连发了十几枪……
过了一会,商同昌赶来了,看见王以哲身上连中九枪,躺在床上,商同昌伸出一只手拉被子遮住他的全身。回头出来,看见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只穿着内衣,被捆绑在院里,便问于文俊:“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王军长的太太。”
商同昌一挥手:“赶快放开她,这与她没有关系。”
几个兵士上前解绳,那女人哭哭咽咽,商同昌对她说:“我们都是从东北一块来的,迫不得已打死军长,我们也都痛心!这事与你们家人没有关系,你赶快到街上买棺材把军长盛敛起来。那女人“哇”一下哭出了声……一个兵提溜出王军长的大衣。披在女人身上。
从粉巷出来,商同昌赶往何柱国的公馆。半道上,朱仁堂批示参谋团的人四处散发《告东北将士书》,商同昌接住一张,上边印着:“张副司令能回来,一切都可以谈;张副司令不回来,只有去拼命,用武力叫汉奸们胆寒。迫使他们把张副司令送回西安!……”车颠动厉害,看不真切,很快到了何公馆,门口早就换上了王协一带来的兵。其余的人埋伏在院里,专等何柱国一进门就开了火。何镜华提前抢过来了,商同昌问:“何柱国会回家吗?”
何镜华摇摇头:“可能性不大。他在杨公馆好几天了,方才派一个卫兵回来看动静,一见门岗换了,撒开脚就跑回了新城。”
“王协一连长呢?”
“带人到新城去了,我让他相机行事,一看见何军长就开枪。”
正说哩,“又一辆汽车煞住,孙铭九跳了下来:“咋回事,朱仁堂急得不行,我赶来看看。”
何镜华说了情况,孙铭九手枪一轮:“走!上车,去新城。抓住他就地正法!”
汽车飞一样冲到杨虎成公馆,门口警戒森严,王协一从另一条巷口闪出来报告:“何柱国坐在杨主任客厅里死不挪窝,我让宋文梅几次引诱,就是个不出来。”
孙铭九手枪一摆:“跟我进!”
门口警卫一看这架势,拨枪在手,大声喝止。正在这时,杨虎成出现在门口,他一身军装,面色很严厉:“大胆!怎么能在我这儿撒野!”
孙铭九、何镜华、商同昌、王协一一下子傻了眼,动也不敢动,杨虎成大声呵斥:“再要纠缠,我马上下你们的枪!”孙铭九一伙纷纷钻进汽车,一溜烟走了。
杨虎成转回客厅,何柱国面如土色。谢葆贞忽然从对面屋里快步而出,满面喜色:“贺师长从富平打来电话,老太太救出来了!”杨虎成一拍桌子:“备车,我马上去东里堡。”
何柱国忙担住杨虎成的手:“王军长完了,宋学礼、徐方都完了!杨主任呀,我这条命可在你手里捏着哩!”
杨虎成明白他的意思:“我下午就赶回来。我家就是你家,你不要出门,保准无事。”回头又对葆贞发话:“你给我招呼好何军长。”
出门时,杨虎成握了握何柱国的手:“你们呀,怎么也不该把渭南会议掀个底朝天!”
于学忠住在曾经关过蒋介石的新城大楼,午后两点,朱仁堂他们打来电话,要接他到金家巷张公馆来议事,于学忠推拖着,说啥也不愿意闪面。没法子,朱仁堂安排孙铭九在张公馆坐镇,他领着刘启文、苗剑秋等八九个人,赶往新城大楼。
早上的情况于学忠全知道了,他两眼肿胀,心神不安。当朱仁堂他们提出要他团结东北军执行渭南决议时,于学忠显得非常痛苦:
“你们坚持营救副司令的心情我理解,我也同意,但我没有办法。这并不是我对副司令不如你们忠诚,你们知道,我是北伐战争时期自吴佩孚那边投诚老帅的,老帅器重我,特别栽培,恩重如山。老帅去世后,副司令又对我另眼看待,特别信任,我是受了大元帅,副司令两世知遇之恩呀!”
说着说着又痛苦起来,边哭边说,“在今天这样的情形下,我的三个师都在甘肃,离这儿很远,渭南前线是缪军长的五十七军和刘师长的一0五师,缪军长新伍不久,是王以哲力保的,刘师长旬王以哲保定的同学。你们想想,今天王军长这么个下场,我指挥他们,他们怎么会听呢?再说何军长也不同意坚持渭南决议呀,我还听说,他已命令刘师长,缪军长率部队向西开拨了。我今天对你们起誓,我若怀有二心,不忠于副司令,我定将不得善终!但今天,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他的话,说得在座的人情绪都很低落。
邓玉匆说:“我起草个不撤军的命令,你可以签发呀!”
“我一个人签了没用,不过我可以试试,和杨主任一块签署。另外,你们分头把马占山、鲍文越、张政枋、刘伟接到我这儿来,我派他们去渭南,设法劝阻缪军长和刘师长。”
眼下只能如此,大伙便分头行动起来。
王以哲被杀的凶讯传到金家巷中共代表团的办公室,众人一下子惊呆了。周恩来忽然站起,又忽地坐下,愤愤地说了声:“简直胡闹!”说罢,急促地踱步思考着。
有人急乎乎进来:“外边言论纷纷,有人造谣说王以哲被杀与中共有关,说是朱仁堂、孙铭九整天在我们这儿进进出出,有所密谋!”说话的同志望着周恩来,“另外,周副主席前天晚上去王军长家开会,迟迟不表态,现在也被说成是故意耍阴谋。不明真相的东北军已发生争执,亲近王以哲的士兵扬言要对我们代表团采取非常手段,为王军长报仇。驻防渭南的东北军现已调转枪口,向西安开拨。”
形势急转直下,代表团全体成员又吃惊,又气愤。有人说:“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们还留在西安干什么?趁早撤!”
有人不同意:“这样不明不白地撤,岂不等于默认我们是少壮派的后台吗?杀掉王以哲的罪名,不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吗?!”
“不撤,王军长那一派来报复怎么办?”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着周恩来。周恩来并未怎么考虑代表团的安危。西安突然出现混乱,出现了起先预料不足的最恶劣、最危险的景况,很可能导致三位一体的最后破裂,进而导致西安事变和谈成果的全盘废弃,这样下去,还有人想念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吗?还能想念共产党和红军吗……想到这些,周恩来双眉紧皱,忧心如焚。而众人又眼巴巴望着他,他必须很快作出抉择。
“代表团大部分同志转移到云阳红军的驻地。一部分同志留下,坚持做好东北军的工作,尽最大努力维护三位一体的团结。”
大家一致同意这个提议,但在讨论谁走谁留的时候,又争论起来。根据目前形势,多数同志认为周副主席目标大,处境最危险,“谁都可以留下来,就是周副主席不能留。”
“同志们,你们谁都可以走可以留,我是非留不可!正因为我是代表团负责人,各方面的眼睛都盯着我,我就必须留下来坚持到最后!”
他不容异议地宣布了行动布署:“一,代表团迅速撤到云阳镇待命;二,我和叶剑英等同志留下继续工作;三,代表团全体成员第一件事,先去粉巷吊唁王以哲军长。”
十二 危险吊丧 山雨欲来
十二 危险吊丧 山雨欲来 三春乃去
天空雾气很浓,四野沉沉,又吹着冷风,翌日下午,中共代表团抬着新扎的花圈,花圈正中一个“奠”字。众人分拿着香、表、挽联一类祭品,不紧不慢地向着南苑门方向走去。
周恩来罩着灰色的外套,左臂缠着黑纱,走在最前面。这是西安又阴又冷又沉闷的一天,凡是听说了早晨几桩惨案的人,总觉得全城各个角落里弥漫着一层恐怖的气氛。街旁店铺多数上了门,少数半开半掩,顾客相当寂寥。西风不停地刮着,干枯的树梢晃摇不已,从郊外乡野早早飞返的寒鸦,在树梢上“哇哇”乱叫,旋翅低飞……
南苑门的惨案最先传遍了西城。这一行灰衣白纸的队伍经过钟楼时,三三两两着的人儿看出形景来了,一个个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私下里窃窃:“这是到南苑门去的吧?那地方现在杀气腾腾,谁去谁倒霉。”
“呃,前边那个是周恩来呀!天哟!他这不是去送死么?!”
吊唁队伍来到了粉巷胡同口,王以哲部下的一群士兵正在紧张地构筑工事,一位军官远远认出了周恩来,猛个儿一怔,扔下铁锹飞快向巷内跑去。王家大院内正忙着备办丧事,低钱飘卷,哀音动地。
“中共……中共代表团来了!”
“什么?”有人认为自己听岔了。
“周先生他们排着队来了,抬的花圈。”
“啊!”
哭泣声很快止了,只听见挽幛在西风里有声,一对正燃的大蜡烛光焰摇晃,蜡泪长长地淌滴而下。
“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来得正好!”孝帘后转出一位年轻军官。这正是王以哲的内弟。他轻信人言,认定中央参与了刺杀姐夫的阴谋,一直嚷嚷要报仇雪恨。现在“仇人”自动送上门来,他“嗖”地拔出手枪,从喉咙里低吼一声,往外奔去。
“站住!”后堂里传出严厉的喝声。
年轻军官一愣,被钉立在原地,众人回头看时,两个戴孝的侍女扶着一位头发散乱,泪痕满面的人站在帘口,这是王军长的夫人。
“你姐夫从东北流落到西北,谁也想不到下场这么惨!今天这是头一批吊唁的人,我不许你在你姐夫灵前无礼!”说着泪珠又雨线般洒落而下。
“它是中共代表!”青年军官恨得咬牙切齿,“是我姐夫的大仇人。”
“中共代表怎么啦?!”王夫人揩着泪说:“前天晚上我从窗缝里看见了周先生,面慈心善,他绝不是那号作恶的人。”
年轻军官没好气地插上枪,不满地扫了一眼姐姐,退到了孝帘后边。正在这时,周恩来他们怀着沉重的心情缓缓地进了灵堂,敬上祭品,向王以哲的遗像深深地鞠了三躬!吊唁完毕,周恩来对哽咽不已的王夫人沉痛地说:
“夫人,王将军不幸遇害,我们很难过!”周恩来眼里淌下了热泪,“王将军是东北军的元老功臣,也是我们党和红军忠实的朋友。是他最早沟通了我们和张将军的关系,亲自参加了我们和张将军的延安会谈,在这次事变中他起了重要的作用。这种友情我们党永远不忘记的,他的功劳,中国人民也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他不幸被少数不顾大局的分子杀害,这不仅是东北军的损失,也是全国老百姓的损失!……事已至此,悲也无益,夫人希望你节哀,希望你珍重身体,和东北军兄弟一起,为实现收复东北而努力。”
由于悲伤,周恩来脸色惨白,他的话感动了每个在场的人,哭声一下子又迸发而起,满灵堂风声纸声“哗哗”乱响,王夫人又一次昏厥过去,几位女眷连赶围上来抢救,孝帘后边突然爆起了一位男子的哭声,这是一个撼天动地的哭声。周恩来静静地凝视着王以哲将军的遗像,他似乎没有留意孝帘后边的沉痛哭声……
此时中共代表团,早已忘了身边的危险。
于学忠派出马占山、鲍文越、刘伟去高陵说服五十七军的缪微流,未得结果。张政枋去渭南说服刘多荃,与王以哲有旧谊的军官们一个个怒目而视。陈昶新去平凉做王以哲旧部吴克仁的工作,碰了钉子,狼狈逃回西安。东西两路大军不肯听于学忠的命令,把复仇的矛头返回头指向西安,整个东北军内部互相猜疑,人人自危。
缪微流逮捕了一0九团团长万毅,向三原方向构筑工事,刘多荃逮捕了团长康鸿泰,逼走副团长王甲昌,扣了驻一0五师的中共代表邹鲁风,而且将一0五师一部退驻临潼,准备与西安的抗日先锋队和特务队决一高下。自相残杀的趋势步步近逼,周恩来忧心忡忡,坐卧不宁,赶忙派刘谏波前往一0五师消除误会。渭南前线凡是东北军撤离的地盘,中央军很快予以占领,尾随着向前推进。
面对这种前线动摇,东北军很可能在血火中土崩瓦解的紧迫局势,于学忠、何柱国、周恩来、杨虎成一起商量,只好又一次作出决定,仍然接受南京的要求,迅速自前线撤兵,准备把西安让给中央军。这时候的中央军,趾高气扬,气势汹汹,西安方面派代表前去,顾祝同在和平文件上只是大大咧咧签一个“阅”字,其气焰完全是上级对下级的模样,已经毫无平等协商的意味了。
少壮派打一下再和的意见,至此已全部化为泡影,刘多荃听从高崇明的主意,指使特务团中他的族弟刘凤德积极活动,孙铭九分明感觉到特务团内部蠢蠢欲动,已经不易控制。
在金家巷张公馆里,从外面归来,并未参与枪杀王以哲事件的卢广绩碰见了张惶四窜的孙铭九,一下子拦住,迸着泪花气愤地质问:“你们杀王军长同谁商量过?王军长一倒,这不乱套了吗?!”他一头撞到孙铭九身上,又哭又闹,眼泪鼻涕齐下:“你小子有枪有子弹,也把我毙了罢!我不活了!”
苗剑秋赶过来,死命拽住卢广绩:“你声小点嘛!让别人看见多丢脸啊!”
孙铭九挺挺腰,眼泪也滚下来了:“我好汉做事好汉当,决不连累你们!”
周恩来听到争吵声,快步从东楼赶下来,帮着拦住卢广绩:“乃庚(广绩的号),事已如此,你不要同他们吵了,吵来吵去只能让人看笑话。你赶紧去找杨主任,问他如何善后。”
坐车赶往杨公馆的途中,卢广绩才渐渐冷静下来。朱仁堂自美国留学回来,卢广绩曾主动向张学良进行推荐:“这是个人才,你不用他太可惜!”张学良笑笑,把朱仁堂留在了身边当高参。
过了几个月,卢广绩与张学良闲谈,随便问了句:“比起苗剑秋、孙铭九,你看朱仁堂这个人的才能怎么样?”张学良见屋里没旁人,便往沙发上一仰,感慨地答:“这三个人呀,各有所长,也各有不足。孙铭九是个娃娃,热情高,不大动脑筋,苗剑秋是个‘疯子’没高没下,无法无天;朱仁堂是个‘骡子’,浑身是本事,关键时刻能踢能咬,用的好了能成事,用之不当则败事。”副司令认人可真是准。眼下这大事,不就活活葬送在他们手里么?!回思往事,卢广绩很是内疚。
进了杨公馆,只见杨虎成坐在沙发上,闭着双眼。卢广绩问:“杨主任,下一步可怎么办呀?”
杨虎成动也不动,眼也不睁,半天没吭声,卢广绩的心“咚咚”直跳,他正准备退出去,杨虎成睁眼开口了:“我正想问你,他们几个人――朱仁堂、孙铭九、苗剑秋打算怎么办?刘多荃师长打电话给我的秘书,说是‘杨主任决不能保护叛徒’!”
卢广绩说:“副司令走时,叫我们听杨主任的命令,他们三个都是血性之人,你叫他们死,他们不敢活。”
杨虎成直起身子,一声冷笑:“他们能自杀吗?有日军少壮军人的气魄吗?事到临头,只怕他们不能。”
卢广绩郁郁地返回金家巷,进张公馆之前,他让汽车拐了个弯,先折进启新巷,常来常往,不用通报,自个儿走进孙铭九的家里。卧室门外,忽然听到孙铭九的妻子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和孙铭九的解劝声,卢广绩忙放下推门的手。只听见孙铭九的妻子哭着说:“你……你逃一条活命要紧,实在是非走不可时,你甭告诉我……”
“我先寻周先生认错,决定走时,不告诉你咋行?我丢心不下你。”
“别告诉!别告诉!趁我不备开枪打……打死我,你没有牵挂,自个逃命吧!”
女人哭得说不下去。卢广绩清楚,这个没有文化的乡村妇女,也是辽宁新民县人,她和孙铭九是娃娃亲,相亲相爱,随东北军一块挪挪走走,漂流到西安的。与孙铭九过日子,提心吊胆,她连一天舒心日子也没有过。今天无意间听到这样的话,卢广绩垂下了头,悄悄后退,蹑手蹑脚退出了启新巷。
卢广绩回到张公馆,杨虎成已经与周恩来通过电话,商量了善后事宜。东楼会议室里,周恩来,刘鼎正和朱仁堂、苗剑秋坐在一起谈话。见卢广绩进来,周恩来示意他一起坐下。周恩来对朱仁堂说:“你和苗剑秋、孙铭九、必须马上退出西安,先到云阳镇红军中去。”
朱仁堂还莫名其妙地问:“我们搞掉王以哲,是要坚持营救副司令回来,我们没有错,怎么要走云阳镇呢?”
苗剑秋不耐烦地驳他:“现在祸起萧墙,变生肘腋,刘多荃已经向西安回兵要杀我们,还营救什么副司令呢!周先生要我们避避,现在没工夫跟你解释。”朱仁堂无话可说,沮丧至极。
周恩来说:“你们离开西安,一方面可免东北军自相残杀,另外还可以保持‘同志会’其余的人留在东北军里。保留火种,对下一步抗日有好处。”
卢广绩盯住周恩来,为他担心:“他们三个这样一走,周先生可要冒袒护杀人犯的嫌疑!”
周恩来痛苦而严肃:“这是没办法的事,形势逼到这样田地,最后一步棋只能这样走了。”
门“哗”一声开了,孙铭九冲进屋,一下跪倒在周恩来面前:“我错了,请周先生宽恕我!”周恩来赶忙拉起他。
刘鼎说:“既然人都在场,收拾一下快点动身。方才接到情报,蒋介石已下令通缉你们三位,再迟疑就脱不离身了。”
由刘鼎陪同,朱、孙、苗和文英奇、孙聚魁、孙殿科,加上五六个士兵,分乘三辆汽车连夜赶到红军一方面军司令部所在地――云阳镇。接着,同志会的康鸿泰、陈大章、王甲昌、商亚东、张哲也被迫离开了东北军。中共东北军工作委员会负责人刘谏波用《红楼梦》里一句诗慨叹东北军的这个结局:三春去后群芳散。
缪徵流、刘多荃奉了何柱国的密令:分头对少壮派严格搜捕,手枪营营长已被刘多荃的族弟刘凤德接充。他们将连长于文俊剖腹挖心祭奠了王以哲在天之灵。
刘凤德率兵查抄了启新巷孙铭九的家,孙铭九走了,孙铭九的妻子被五花大绑起来,押到了城墙外东城河边,对这个不到三十岁的乡村妇女正要行刑,有几位东北军士兵赶来说情:“她是咱东北土地上的女人,整天操持家务,又哪里晓得孙铭九的行径。无论如何,不要这样胡乱杀人!”就这样,又赦免了这个女人。刘凤德下令:死罪免了,不许她的形影再在启新巷一带出现。
高福源原是一0七师的团长,十二月一日晋升少将,接任一0五师第一旅旅长。二月二日,奉命回西安办事,本来与于文俊、孙铭九枪杀王以哲之事毫无关系,刘多荃却暗暗认定他是少壮派。
在西安担任保卫责任的东北军葛晏春团长,得了刘多荃的密令,邀请高福源到他家参加宴会。高福源在约定时间高高兴兴进门,一进会客厅,“砰”一声,葛晏春开了头一枪,中弹的高福源倚墙而立,怒目喝问:“你这是干什么?!”葛晏春又开了第二枪,高福源才“扑”地倒在地上,葛晏春抢上一步,又开了第三枪。
满地是血,葛晏春的卫兵把尸首装进麻袋,抬出正中门,胡乱埋在城墙、城河之间的一堆瓦砾滩上。夜深人静时,城墙下抖动着一蓬纸火,传来一个女人哀哀的哭声,那是高福源的妻子的哭声。
内讧以后,“三位一体”的联盟,东北军内部的团结已是很难维系了。
东北军将领们则以西北地薄人穷、无力养活军队为词,要求进行东调,开往苏皖富庶之乡,执行所谓的“乙案”。周恩来好言劝慰:“你们还是驻守西北为好,这里虽然贫苦些,我们‘三位一体’还可以互为照应,蒋介石不敢轻视,到时候还可以供些粮饷。”可他的好心好话,在东北军已经是无所谓了。蒋介石是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收拾杂牌军乃他拿手好戏,东北军要求东移,对他是正中下怀,当即表示同意。
东北军原是一个资历最深的军阀集团,表面上似乎统一,内里十分复杂,矛盾很多,既有地域界限,又有新老和学系之别,多年来完全是以张学良个人为中心来维系它的统一性、整体性。
在“严加管束”的名义下扣住张学良死死不放,则是蒋介石权术生涯中的一笔得意之作。当蒋介石被扣在高桂滋公馆时,南京几乎乱了套,一天比一天吃紧,一天比一天复杂化,全局不稳的趋势逐日明显。现在是一腕子翻回手来,只要死死扣住张学良,同时对西安方面施以相应的挑拨和诱惑,西安也会发生与南京相仿佛的情景:张学良回不去,杨虎成指挥不了东北军;东北军里的于学忠、王以哲、何柱国、缪徵流,一人一把号,更没有什么统率作用。三位一体的主角东北军收拢不住,与十七路军、红军的合作就无从谈起。
蒋介石硬是看准了这步棋,死死下定了这一步棋,他这步棋如此顺利,而后起的效果是这样巨大,这样圆满,却有些出乎蒋介石的意料。
软禁于雪窦山的张学良,得到东北军即将移驻河南、江苏、安徽、山东“整训”的消息,夜不成眠,叹息不已,在静悄悄的寒夜里爬下床,流着热泪给西安的于学忠写下这样一封信:
孝侯兄大鉴:
柱国兄来谈,悉兄苦心孤诣,支此危局。弟不肖,使兄及我同人等为此事受累,犹以鼎方诸兄之遭殃,真叫弟不知如何说起,泪不知从何处流!
眼下状况要兄同诸同人,大力维护此东北三千万父老所寄托此一点武装,吾等必须留吾们的血保存此一点武装,供献于东北父老之前。更要者大家共济和衷,仍本从来维护大局拥护领袖之宗旨,以期在抗日战场上显我身手。
盼兄将此函转示各军、师、旅、团长、东北军一切,弟已嘱托与兄,中央已命与兄,大家必须对兄如对弟一样。弟同委座皆深知兄胜此任。望各同志一心一德,保此东北军光荣,以期供献于国家及东北父老之前,此良所期祝者也。学良一口气在,为国家之利益,为东北之利益,如有尽力之处,决不自弃。
弟在此地,读书思过,诸甚安谧,乞释远念。
西望云天,不胜依依。
开源(缪徵流)、宪章(董英斌)、静山(吴克仁)、芳波(刘多荃)同此,并请转各干部为祷。
近安
弟张学良手启
二月十七日
于溪口雪窦山
张学良哪里料到,东北军三月份开始东调,蒋介石命几个军分别驻在豫南、皖北、苏北地区、驻地分散,且不相统属,均直接归南京军政部管辖。随着部队的迁徒转移,大批随军眷属再来了一次大流亡,较之一九三五年开往陕西的情景远不相同。那时有张学良统一安排,毕竟还可以全盘筹划,彼此照拂。
现在不同了,不少男儿伤亡在陕北的“剿匪”战场上,遗属无人过问,求告无门。东北军又被分裂为几个部分,分住几个地区,谁也管不了谁。眷属们乞讨为生,死亡累累,许多竟流为乞丐乃至娼妓。
蒋介石憎恨东北军,反复将痛苦的药剂往东北军身上挥撒。原“乙案”中的安徽省主席拟由东北军推荐人选,现在见他们如此狼狈,便不给了。
抗战爆发,除了吕正操、万毅后来率部参加八路军以外,其它各部全数被蒋介石断送在战火之中。六十七军后由吴克仁率领,在上海抗战撤下火线后,竟被蒋介石的军队包围起来全部歼灭。对于东北军的“文章”,蒋介石一笔一笔地勾划着……
奉化县溪口镇西北有座雪窦山,山上有一“千丈岩”。清泉从岩顶上一泻而下,喷薄如雪崩,“雪窦山”由此而得名。千丈岩上有座于唐代的庙宇,为“天下禅宗十刹”之一,因山而得名,名唤“雪窦寺”。
这天,正是农历十五,朝拜菩萨之日。四方香客蜂拥而来,其中也夹杂着游方僧人和做小吃生意的摊贩。
少帅参谋不慌不忙踏进寺宇山门。他已乔装成一个四海为家的云游僧:剃得光光净净的青皮光头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几个戒疤(香洞)。身穿黑竹布海青,足蹬伽蓝鞋。沾着山道尘土的长筒府绸白袜裹着腿肚子。腿腰上系着的蓝丝带,随着山风微微飘动。
他背负“二斤半”(衣钵包),内盛僧人必备之物――海青一,袈裟一,拜具一,紫砂钵一和证明比丘正身份的戒牒与同戒录各一。绕过照壁,是寺宇前院。洁净如洗的石板地上,站着一对一人多高的紫铜香炉,内插数束特制粗香,香烟缭绕,益发显出古刹气氛。先来的一些香客,正在往香炉旁的积善箱里塞银角子。旁边站着的两个和尚双掌合十,眼睛半合半闭,口诵“阿弥陀佛”,向施主致谢。
朱仁堂上前,朝对方合掌施礼:“阿弥陀佛!”
和尚一看来了同行,连忙按照佛门规矩施礼,其中一个问:“客僧来自何方宝刹?”
朱仁堂道:“阿弥陀佛!贫僧法名了然,为镇海鳌柱山宝陀寺僧人。”
真和尚“哦”了一声,点点头:“客僧来本寺,不知是路过还是挂单?”寺庙有规矩,云游僧路过某寺,如未提出索斋的,则视为香客游人,不作接待,若是挂单,即在庙里住一阵,则由知客僧按身份等级分门别类接待。这个和尚这样问,是为了好往里通报。
朱仁堂道:“阿弥陀佛!贫僧此次外出云游,路经奉化,久闻贵刹为‘天下禅宗十刹’之一,特绕道溪口前来朝拜我佛,少顷便走。”
“哦,如此说,客僧请自便吧。阿弥陀佛!”
朱仁堂见对方未曾识穿自己是假和尚,寻思那五百元钱没白花,心中暗喜,慢慢往里踱去。
朱仁堂为什么突然变成和尚?他赶到雪窦寺来干什么?这里要作一个交代:敢死队化装救火会袭击寓所扑空后,连晚返回航校,一班人当晚再做计议。大家认为二次营救虽然失力,但总算获知少帅被囚的新地点了,一致主张锲而不舍干下去,一定要把少帅救出来。
忽然从西安回来的朱仁堂同张三贵不谋而合,经过一个通宵的商量,制定了新的营救计划,敢死队择日驾车,长途奔袭雪窦寺救出少帅。考虑到此举影响重大,为稳妥起见,营救成功后不宜立刻让少帅北上,而应当先找个隐蔽处所暂时藏匿,待搜捕风声小后,再潜往北地。
计划定下后,朱仁堂提出:两次营救行动失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由于过份急燥而带来的轻率,为了避免重犯这个毛病,应当派人先潜往雪窦寺探查,要当面见到少帅后才考虑具体行动方案。另外,营救少帅并且让其暂时隐匿是一桩大事,必须征得少帅本人同意。这个意见引起大家的重视,决定推派代表先去雪窦寺寻找张学良。敢死队中,算来算去只有少帅参谋朱仁堂为少帅所熟识和信任,此事非他莫属,于是,张三贵去镇海鳌山宝陀寺走了一趟,以五百元钱买得一应僧人证明、用具。朱仁堂扮作云游僧前来雪窦寺探查,和他结伴同来的是扮作玉石商人的张三贵。今天上午约定张三贵在溪口镇旅馆里,自己先上山来看看。
雪窦山规模不大,全寺建筑共有山门、前殿、后殿及东西偏殿。朱仁堂踱进前殿,转目四顾。殿内有佛像一组。如来大佛高踞于莲台之上,两侧为阿难迦叶二弟子和胁侍菩萨,共五尊,造型精巧,面形丰满,线条柔丽,极富唐代风采。
朱仁堂看了一会,移步出门,转往后殿,浏览一遍。接着,他又到东西两殿去看,不一会就转遍全寺,却未见张学良,甚至连一个宪兵都未见一个。他心中暗思:“这是怎么的?莫非又扑空了?怎么这样倒霉呀!他在东偏殿前站了一会,重新往后殿那里走去。走到后殿侧面,忽然听见围墙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两小时一岗,毛队长(毛人凤)安排好了的,你怎么这会儿才来换老子?”
“老兄,轻一点,别嚷嚷嘛!我有点事,下山去镇子里了。对不起,对不起,老兄息怒!嘻嘻!拿包烟去抽抽吧。”
朱仁堂听着心里一动:有了,少帅准被囚在隔壁!他往围墙那里一看,那里有一扇门,紧闭,只要打开,就通雪窦寺了。哈,这就对了,隔壁准也是雪窦寺的庙子,所以吴集光说少帅移往奉化雪窦寺了。嘿嘿,总算没白来一趟!
可是,问题也随之出现了:侧门紧闭着,他如何进得去?少帅参谋站在那里盯着门苦苦思索,久思无策,不禁烦燥起来:“***,这事该如何解决?正想着,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朱仁堂回身一看,一个青年和尚正朝他这边走来。他想起自己的和尚身份,连忙举手合掌,口诵:“阿弥陀佛”欠身深施一礼。
胖和尚忙不迭合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了然,为镇海鳌柱山宝陀寺僧人,外出云游,途经贵刹,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特来朝拜我佛,阿弥陀佛!”
这自称“照空和尚”的正是特别卫队训导员甄海林。来溪口后,他根据戴笠的旨意,为及时发现可能出现的反常迹象,临时剃度,混在雪窦寺僧人中,那雪窦寺长老已得好处,又慑于复兴社,自是无话,只要不亵渎菩萨,不毁寺宇就行了。
“照空和尚”虽然会诵经文,但决不扎在真和尚堆里打坐念经,受腰酸背痛之苦。他每天只在寺宇内外东转西晃,一双眼睛四下里滴溜溜乱瞧,暗窥动静。
这天是农历十五,正是朝拜菩萨的日子,来雪窦寺的人多而杂,他更要加倍留意了。这会儿转来后殿,无意间看见朱仁堂,因为对方是和尚打扮,所以也没特别注意,只想扯上几句就走开。他听说对方来自镇海宝陀寺,随口道:
“宝陀寺在浙东地区也颇有名气,听说贵寺方丈是位佛学家,曾在常州天宁寺佛学院执教多年。”
朱仁堂吃不准对方是故意考考自己呢还是随口说说,想了想从身上解下衣钵包,拿出戒牍给对方看:“本寺原住持嘉升法师已于去年仲秋圆寂,现任住持是贯武法师,这上盖的就是他的名章。”
甄海林接过戒牍看了看,递还过来,合掌叹道:“阿弥陀佛!真是‘人生在世,短暂如梦’!想当初吾师携贫僧去天宁寺佛学院谒拜时,嘉升法师正当中年,身健体壮,道高德崇,一表风采,不意岁月方过十余年,竟已圆寂,呜乎哀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甄海林说的是实话,他十三年前确实在常州天宁寺见过嘉升法师。
朱仁堂脸上倦起一片悲哀的神情,垂首合掌道:“阿弥陀佛,愿我佛保佑嘉升法师!”
朱仁堂不知道甄海林的真实身份,只把这话当作佛理考试,暗思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我这个假和尚可要露馅了,于是道声:“阿弥陀佛”,转身往山门那里走去。背后,甄海林倒没有起疑心,看见有一群香客走进后殿,赶快跟上去。
朱仁堂出了山门,转到隔壁一看,那里围墙高耸,大门紧闭。从围墙和雪窦寺紧紧相连及有侧门通往寺宇这两点看来,他估计这里原先大概是僧房,即和尚的起居之处,现在腾出来让给张学良和特别卫队居住。
他观察了一会,转身往寺前空场上走去,在一个小吃摊前坐下,要了碗素油面,慢慢地吃着,边吃边想:“情况弄清了,可是用什么法子才能当面见到少帅并能说上话呢?是不是可以这样:我以“挂单”名义去雪窦寺住下。少帅是软禁,想起总可以在庙内外走走的,等那时乘机上前去说话?嗯这个主意倒可以试试。
他吃了几下面条,转念一想又摇头了:不行‘挂单’和尚要和寺里和尚同吃同住,庙里早晚用餐前都要诵经的,我只在宝陀寺待了三天,只会念“南无阿弥陀佛”,又不会打坐,一扎进去诵经准露馅,和尚一嚷起来,宪兵马上会过来,那时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碗面条下肚,主意还没想出来,朱仁堂又要了一碗油豆腐粉丝汤,慢慢地喝着,头脑又想开了:或者干脆就在这空场上转悠,少帅的禀性我知道,闲着没事喜欢信步走走,他没来过雪窦寺,也许听见外面沸沸扬扬怪热闹的,会出来看看,这不就有机会了?嗯,这个主意可以一试,看是不是候得着。
朱仁堂喝完油豆腐粉丝汤,往对面一排卖当地土产的地摊走去,刚走得几步,忽然被身后两个人的对话所吸引。那是两个山民模样的青年,刚从庙里求了签出来,一个求着支上签,上写“吉祥如意”四字,这个好理解;另一个求得支中签,上书“投其所好”,百思不解,请和尚解释,曰:“天机不可泄露,只可意会不能言传。”两个人边走边讨论,因为意见不一,不时爆出一二声高嗓。朱仁堂听了一会,弄清了意思,心里悠地一动,“‘投其所好’!我何不在这上面做做文章……喝,这支签等于是给我求的嘛”他往四下里看看,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挤出人群,拨步往山下走。
当天午后,张三贵身穿一套青布棉袄,腰系绿色布带,头戴无檐呢帽,足蹬羊皮短靴,背脊上系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牛皮背囊,从溪口镇来到雪窦寺前。他在小摊遍布的广场上转了转,没找到设摊的位置,便来到雪窦寺侧面僧房门前,把背襄里大大小小的玉石一块块拿出来,分门别类一一排列。阳光照在红、黄、蓝、绿、黑、白各色玉石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奇光异彩,熠熠生辉,明媚夺目,须臾间便招引来不少人。
张三贵扯开嗓门吆喝道:“唉――卖宝石!云南裴翠、东北玛瑙、和田宝玉、东北蛇纹石、南阳独山玉、台湾珊瑚、浙川虎嗜石,郧县松石,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莫错过了机会!”
叫了几遍,主顾还没来,背后石阶上的大门倒“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穿宪兵制服的大汉来,叫声“借光”,分开人群来到圈内,先看地下的玉石,再把张三贵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他脸上,就这么定定地望着。
张三贵朝对方拱拱手:“这位老总,有何见教?”
“听着,这里不许投摊,马上转移!”
“唉,这不是出怪事了。这雪窦寺初一月半进香日,哪天不是随意设的,只要不挡着道。那边御书亭里都可以摆摊子的!”
“那你摆亭子里去嘛!”
“嘻嘻,老总,这您又不懂了,做生意人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眼玲珑剔透,手脚灵活利索,要会观风云气色,而御书亭那里已有人摆下炊具桌凳,专卖牛羊血汤,腥味熏鼻,我这个摊子怎么能摆到那里去呢?”
宪兵冷笑:“嘿嘿……”
张三贵掏出香烟:“请抽一支!”
宪兵不接,也斜着眼凶声恶气道:“老子把话说过了,你若不趁早挪开,嘿嘿,对不起,我把这些玩意儿统统踩碎。”
张三贵看看对方的皮鞋,喜孜孜,笑吟吟,拱手作揖:“多谢老总成全!”他拿了一块鸡蛋大小的扁平状墨绿色、微透明的东北黑碧玉放在石阶上:“老总可以用足气力踩着试试。”
宪兵果真上前,抬足猛踩,一脚下去少说也有二百斤力道,皮鞋底又钉着掌钉,但那块玉石不碎不裂,只在那里微微晃动。他以为用力太轻,又狠狠踩了两下,仍徒劳无获。
张三贵把玉石托在手里,转着扇面形圈子:“列位三老四少看清了,这老总大力沉,连踩三脚,脚脚着实,这块玉石依旧如故,足见是真家伙了!有人问这是什么货,兄弟这壁奉告如下:“此名唤‘黑碧玉’,产于东北辽宁,为蛇纹石的一个重要品种。黑碧玉色泽纯正,质地细腻,若用来制作首饰、花叶、比碧叶毫不逊色……”
他正说得起劲,那宪兵大喝一声:“住口”,弯腰把黑布一掀一合,将所有的玉石都拿走了。
十三 曙光 蛇蝎蛛网
十三 机会 初见少帅 曙光蛇蝎蛛网
张三贵一个箭步跳上台阶,挡住宪兵去路,高声大嗓道:“不得了啦,青天白日犯抢啦!”
大门开了,走出一个青年女子,后面跟着一个宪兵军官。那女子中等身材,生得容貌娇艳,眸如春水,气度娴静,穿一件绿色海虎绒短大衣。一头乌发梳在脑后,瀑布似地披在肩膀上。她就是张学良的秘书、后来在台湾嫁给少帅的赵四小姐。
刚才,赵四小姐陪张学良在花园时散步,听见外面喧哗,起初并不在意。后来少帅听见张三贵说一口道地的东北语,心有所动:奉化地处偏僻,东北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做生意,莫非其中另有原因?他让赵四小姐以买玉石为名。出来看个究竟。
赵四小姐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望着宪兵和豆金才:“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喧哗?”
张三贵见赵四小姐出来,心里大喜,暗道:老天爷保佑,一番折磨总算有了结果。他抢先开口道:“小姐,这老总青天白日抢我的玉石!”
那宪兵说:“我让你别在这里做生意,你偏不走,只好采取没收措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各说各理,争执不下。旁边人群里混着的朱仁堂乘机开腔:“阿弥陀佛,贫僧说句公道话,这客商新来乍到,设摊做生意该先打听一下,不可随意乱设,这老总嘛,贫僧斗胆说您两句,火气太盛,做事欠妥,两下里凑在一起就有了这场纠纷。”
朱仁堂一开口,赵四小姐暗自吃惊:“这不是少帅的参谋朱仁堂么?他怎么削发为僧而且在这里冒出来了?她还没往下想,朱仁堂已经知道赵四小姐认出自己。他连忙表白道:“贫僧是云游僧人。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本不该管闲事,多有得罪,还是去寺里坐一会罢!”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四小姐暗暗佩服张学良的判断力,朱仁堂突然在这里冒出来,必有大事求见少帅!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一笑,对张三贵说:“你有些什么货色,拿出来给我看看,若有中意的,我买上几块。”
这话其实是对宪兵说的。先前那位宪兵还懵懵懂懂,握着玉石站在那里,被随赵四小姐出来的宪兵排长踢了一脚:“小姐要买,还不快放下来。”
张三贵把玉石摊在赵四小姐面前:“请小姐挑选吧。”
赵四小姐是大家闺秀,诸般首饰古玩接触得多了,自然识得玉石。她边看边讲,或褒或贬,最后选定了一块“水锈皮”玛瑙、 一块“干巴绿”翡翠,问过价钱,也不还价,付了钱就进去了。
宪兵排长瞪了张三贵一眼, “小子,算你走运,做成了一笔买卖。快滚!”
“嘻嘻,多谢长官成全!”张三贵收拾起东西,往寺前广场去了。朱仁堂二进雪窦寺,前院那两个和尚已经认识他了,不再陪他去知客堂,道声:“阿弥陀佛”就算打过招呼了。他径自往里,在后殿门口坐下,晒着太阳等张学良从侧门出来。他相信少帅一定能从赵四小姐转述的话里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十分钟后,侧门开了,身穿黑色西装的张学良和宪兵特别队长毛人凤并肩踏进寺宇。他们后面跟着两个宪兵,一个拿着呢大衣和礼帽,另一个提着一根紫檀木手杖,这是张学良的东西,少帅虽被囚禁,生活上却是受优待的,特别卫队的宪兵既是看守,又兼着勤务兵的职责,丝毫不敢怠慢。
毛人凤指着后殿,“先生,这里面供着菩萨,极有风度,值得观赏!”
张学良眼睛一转,早已看见朱仁堂,他只是匆匆一瞥,目光随即移开,望着十几米另外的石香炉:“那是什么?”
毛人凤作为特别卫队的负责长官,早已把雪窦寺内内外外摸了个遍:“哦,那是香炉,上面刻着文字,据说是唐代建寺时留下的。”
“嗯,那真是古物了,先去那里看看。”
张学良踱到香炉前,饶有兴致地说:“啧啧,文是好文,字是好字,刻得也颇见功夫。毛队长,明天叫人去买宣纸,拓下来,我要留着。”
毛人凤点头:“知道了,先生。”
张学良缓缓转身,正看见一个年纪约五旬,瘦骨磷峋的老和尚从后殿出来,便朝他招招手。那和尚是雪窦寺都院。这个职事仅次于方丈之下,坐寺宇的第二把交椅。他不知道此人是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但晓得是一名大官,于是连忙走过来,合掌施礼,“阿弥陀佛!贫僧觉明向长官问候。”
毛人凤向张学良介绍:“这是雪窦寺都院觉明和尚。”
张学良点点头,客客气气道:“觉明法师,你是雪窦寺都院,当然是佛学专家了,本人想向你请教几个有关佛教方面的总是,不知是否方便?”
觉明法师道:“阿弥陀佛!这位长官过奖了,贫僧遁身佛门不过三十余年,佛学之道,浩如烟海,贫僧所学甚浅,‘佛学专家’四字,不敢当,不敢当!‘请教’二字也谈不上。长官既然有兴致,觉明有幸,斗胆以为这是个互相商榷的好机会。”
张学良笑笑,指指后殿侧面的石阶:“那么,我们坐那边去谈谈吧。”
“遵命!遵命!”
两人走到石阶那里坐下,毛人凤站在一旁,那两个宪兵,远远地站在石香炉那里往这边望着。
张学良天赋聪明,自幼又拜鸿傅名儒为师,研读《四书》、《五经》又学习外文和科技,博览群书,因此对佛学并非一无所知,开口便问:“我听念佛的人说有多门多宗,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请法师赐教。”
觉明法师说:“我佛释迦牟尼当初放弃迦毗罗卫国太子的荣华富贵,出家修行,忍饥挨饿,熬署避寒,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得道成佛。我佛此后周游各地,所到之处,布坛说法,劝化众生,所言佛理共分五宗,曰:“禅、教、律、密、净。雪窦寺为禅宗名刹,天下皆知。”
“哦,原来如此!”张学良缓缓点头,状极虔诚。稍停又问:“那么,佛家‘三皈五戒’怎么说?”
觉明法师好似在布经讲道,摇头晃脑道:“皈者,皈依者,即如船依大海,小孩依母。三皈五戒为佛门弟子助行。三皈为皈依佛,法,僧,五戒为不杀生,不偷窃、不邪淫、不妄语、不饭酒。”
“领教了!”他又问法师:“六道轮回,四有轮转,又是什么?”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明言示众:‘人亡之后,其神识(灵魂)凭其生前行为优劣,或升天,或转世做人,或入修罗、畜牲、饿鬼、地狱诸道。这‘天、人、修罗、畜生、饿鬼、地狱’,即称为‘六道’。‘轮回’,就是此道受报完了,再转入彼道,道道轮转,永无止境。我佛又言:‘四有’为死有,中有、生有、本有。此四有次第相续,轮转不息,犹如辘轳,循环轮转,永不停止,故有‘四有轮转’之说。”
张学良又道:“我的父亲也信佛。至今梦中常常相见,使我无办法解脱?”
常明法师道:“人之灵魂,出三界,不越三界,离声闻缘常则妄想缘觉,淫浸而别具情思,一弹指闻事,是以菩提未泯,故有夜梦。”
张学良又道:“父帅皇姑屯事件壮烈仙逝后,一朋友送我一首《浮屠》诗:
信佛的父亲啊――你种下的菩提
就在那个梦的夕阳后,你突然在菩提树下
我们没有等到开花季节,天空就下起了细雨
潮湿的土地伸出无数的手掌,捻动花草露珠
晶莹透明的生灵啊,你们的祈祷
长在菩提树上,给世人多了一层信仰
人生一梦的夕阳后,才注意到前面道路
身后有余忘缩手谋眼前无路想回头
菩提的信仰,忏悔的记忆便是镜子打破了
据传说 那是一盏盏信仰的明灯
只有菩提树下的圣火点燃
许多的目光化成一泓泓平静湖水
许多行路人感到口渴――恬静的湖水
岸边鸟语花香便勇敢的跳下去
来到菩提树下,缅怀有太阳的日子
世上人的心却开了一种奇香的花
佛道:花并没有香,而是心香。
我的父亲一生菩提,为什么菩提不开花结果?
却有那么多无奈和意想不到的安排
诗人却心中有种奇香的花,常开不败。
于是绕过菩提在平静的湖中行走
佛道:你的父亲在前面菩提树下浇花
可是诗人仍然无法知道 此花浇到何时才能开
张学良虔诚道:“我想了很长时间,有些梵语还未理解透,后来明白这种花就不会开花,大师你说为什么?”
觉明大师道:“缘本菩提,大象轮回,施主指的心花何曾不开呢?只有心诚轮回菩提,那心花就会自然而然开了。”
这番对话,枯燥无味,毛人凤听得极不耐烦,却又不能发作。幸亏这时来了个十岁出头的小和尚,对觉明法师道:“阿弥陀佛,都院,方丈找你有事,让你马上去他僧房。”
寺宇规矩极大,等级森严,比起军队来毫不逊色。方丈为寺庙一把手,说的话就是最高命令,都院不敢违悖,站起来朝张学良合掌道:“长官,贫僧佛事缠身,恕不奉陪了。”
张学良也站起来,欠首道:“多谢法师指教!”
都院一走,毛人凤暗松一口气,准备请张学良去殿里看菩萨。他还没启齿,张学良倒先开口了,完全是意犹未尽的口吻:“毛队长,你把那个晒太阳的和尚叫来,我还有问题要请教。”
毛人凤暗呼“不妙”,却又不能反对,只好走到朱仁堂面前,他只认识雪窦寺方丈,都院等大头目,对底下的知客、僧值、维那、衣钵、汤钵、库头、清众僧等一个都不认识。又不晓得佛门情况。他见朱仁堂剃光头、穿僧衣,只道也是雪窦寺的,便粗声喊道:“那位先生叫你过去,有话问你呢!”
朱仁堂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之所以没有走拢过去,是相信少帅一定有法子对付宪兵监听的,他听见毛人凤粗声叫唤,心中窃喜,慢慢腾腾地站起来:“长官,贫僧这就过去。”
宪兵营长拍着朱仁堂的肩膀,面带笑容,说出的话却不中听,声音轻而凶狠,“和尚听着,过去少罗嗦,长话短说,快快走开。若不听召呼,回头没你好受的!”
朱仁堂道:“阿弥陀佛,贫僧遵命就是了。”
情况果真如张学良所预料的,先前那番索然无味的谈话对特别卫队队长起了麻痹作用。毛人凤以为接下来的谈话也是如此内容,懒得过来,便走到宪兵那里要了支香烟抽着,不再顾及张学良了。
朱仁堂走过去,先合掌施礼:“阿弥陀佛!”
张学良指指先前都院坐的位置,示意朱仁堂坐下,斜眼往毛人凤那里扫了一眼,小声问道:“你怎么啦?”
朱仁堂学着先前都院那副举止,说出的却是另一番话语:“少帅,自从你被委员长扣留后,东北军内部一片混乱,杨主任控制不住局势,我们要求一定要少帅回到东北军,可是王军长和何军长他们主占和谈,我们和苗、何、孔联合主战……落成了现在这个地步,无论如何都要营救你出去。笕桥航校、东北空军教官组成了敢死队,听说少帅被囚禁在这里,让我代表东北军来看望你。”
“多谢弟兄们的深情厚意。”张学良略一沉思,问道:“西安方面情况如何?”
“少帅,西安目前很乱。您离开西安以后,东北军没了头,少壮派与元老派为和与战的问题产生了严重分岐,王以哲将军被少壮派杀死了。”朱仁堂没有点明他与少壮派联合杀死了元老部分军政要员。
张学良震惊:“哦!”
“另外,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也产生了矛盾,听说已经有冲突了。”
张学良浓眉紧蹙,半晌不语。
朱仁堂道:“少帅,东北军企盼您赶快回去,整顿秩序,领着大家跟日本鬼子干哪!”
张学良搓着双手,用耳语般的声音喃喃叹道:“去西安?我现在是身不由己啊!”
“少帅,我和空军方面的弟兄组织了一支敢死队,准备营救您……”朱仁堂把营救计划简述了一遍。
张学良以手抚额,沉思片刻,轻声道:“好吧,我同意你们的计划。为了西安方面的秩序,为了东北军内部的和睦和友军的友好关系,我应该回西安。”
少帅略一停顿,还想说什么,看见甄海林正从前殿往这边走来,赶忙小声道:“此人是复兴社戴雨农手下的,现在是我们“卫队”训导员,你留心些,别栽在他手里。”
朱仁堂不敢再说什么,站起来冲张学良施礼道:“阿弥陀佛!见笑!见笑!”
张学良说:“多谢师父指教!”
朱仁堂道声“阿弥陀佛”,扬长而去。
甄海林以异样的目光望着朱仁堂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进前殿。回头看张学良,正往后殿踱去,他又招呼两个宪兵陪张学良去后殿,他自己走到宪兵特别卫队队长面前问道:“毛队长,张将军跟那和尚谈些什么?”
“谈什么?谈佛学!先跟都院扯了一阵,那老和尚被方丈叫去商量事情了,张将军谈兴正浓,临时扯了这个和尚来谈。”
甄海林嗔怪道:“宪兵为什么不在旁边待着?”
毛人凤粗声粗气道:“我让他们走开去的,有我待着就行了!”说完大步走开去了。
甄海林独自站在那里愣了一阵,正待往后殿去,一个宪兵匆匆走过来,小声道:“训导员,南京急电!”
甄海林连忙赶回僧房。特别卫队没配备电台,电报是发给奉化县邮电局转来的。甄海林拆开封袋,取出密码本对照着译出来,全文如下:“奉化雪窦寺甄海林 急电杭州联络站在张离开数小时后即遭歹徒突袭,初步判断其意图系劫持张。你自即时始须严防遭袭,并保证在任何情况下张不受伤害。如有意外,将按军法从事!
此令戴笠即日。”
看毕电文,甄海林失声大叫:“啊呀,刚才那个自称是镇海宝陀寺的和尚,可疑啊!”他扑倒窗前喊道:“喂,来人!”
一个宪兵奔进门问:“训导员,什么事?”
“传我的命令,马上出动十名弟兄,逮捕那个与张将军谈话的高个和尚!”
“是!”
但甄海林这步棋走得晚了,等到宪兵赶到溪口镇时,朱仁堂、张三贵早已走了。
柳蒙烟黎雪参差,犬吠紫荆,春语茅茨。恰离了绿水青山那答,早联络到虎将计划。风凄吹,雪直落,憔悴军统人物,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
杭州西子湖畔东南侧,有一座山势起伏,绵亘数里的百米峰峦,名唤吴山。吴山虽不高,却是风景胜地。此处山石嵯峨,泉水淙淙。树木葱茏,花香鸟语,一年四季游人络绎不绝。戴笠发迹后,背着蒋介石找人在山上筑了一幢二层小楼,作为他在杭州的私人别墅。
这幢楼房和一般民房相比,并不高出多少,但由于筑在百米山峰上,便胜似嘹望塔。登楼远眺,左湖(西湖)右江(钱塘江),杭州全城,尽收眼底。戴笠每次来杭州,总要来这里待一会,哪怕半天也好。他喜欢站在窗前拿着军用望远镜观赏其景致,自得其乐。
朱仁堂乔装谒见张学良的次日,吴山脚下驶抵一辆草绿色军用吉普车,从车上下来两个穿米黄色风衣的男子,沿着登山小道拾级而上。他们来到小楼前,让警卫向戴笠通报,请求接见。这两人,一个是前面已出现过的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行动科长宋百川,另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李名千步,是宋百川的上司__浙江站上校处长,他们是奉戴笠之命前来晋见的。
戴笠在楼下会客室接见他的部下。李、宋行过鞠躬礼,李千步指着行动科长向戴笠介绍:“处座,这就是负责侦查‘屠寓所案件’的宋百川。”
戴笠看着宋百川:“哦,宋科长,坐吧,坐下来谈。”
三人在沙发上落座,警卫送上茶水,戴笠端起一杯:“喝茶”。
李千步、宋百川在下属面前飞扬跋扈,这会儿见了戴笠却战战兢兢、惶惶不安,只有拿着茶杯双手微颤的份,哪里敢喝?戴笠看都不看他们,喝了几口道:“这茶叶味道不错,茶叶是龙井,水是虎跑泉,呵呵,‘龙井茶叶虎跑水’,号称天下‘双绝’!”
特务处长看看两人,见他们正专注地聆听,似来了兴趣,开始卖腹中那点可怜的掌故知识:“虎跑泉水干冽醇厚,素有‘天下第三泉’之称,宋代苏东坡老先生曾经专门为虎跑泉水写过诗——”他摇头晃脑饮道:“‘道人不惜阶前水,借与匏尊自在尝。’”
李干步、宋百川知道此行绝不是来喝茶的,戴笠这里不是茶馆,也不是来听他讲掌故的,哪有兴致喝茶听讲?
戴笠讲了一阵,突然问:“你们怎么不喝茶?”
李千步陪笑道:“只顾听处座讲,忘记了。哈哈,处座的妙语比龙井茶虎跑泉水更有吸引力哩!”
两人刚呷了一口,忽见戴笠的脸上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种浅浅的微笑隐去了,瞳仁中透出的是一种阴森叵测的目光,顿觉心惊肉跳。戴笠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开始说话,声音低沉,慢条斯理,却柔中藏刀,使人觉得提心吊胆,毛骨悚然:“宋科长,‘屠寓所案件’侦察工作进展如何?”
行动科长连忙站起来:“报告处座,案件正在侦察之中,目前尚无突破性进展。”
戴笠把目光转向李千步,死盯着他,仿佛要他把一个玻璃做的东西看穿似的:“李站长,当时我给你们多少期限?”
李千步站起来,声音只比蚊蝇声略大一些,而且沙哑:“48小时。”
“啊,你没有忘记哪!48小时?从案件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48小时了?“
李千步、宋百川不敢吭声,垂目视地。
戴笠站起来,眼睛往四下里一扫,从门角落里拿了把鸡毛掸子,倒抓在手里,用柄端戳着宋百川的额头,每戳一下就在上面留下一个红色印记:“这个案件是委员长亲自过问的,关系重大,你们竟敢掉以轻心,玩忽职守!你们脖颈上多长了一颗脑袋?“
李千步哭丧着脸道:“请处长息怒,我们一定积极侦察,尽早破案。”
他的开口是引火烧身,鸡毛掸子转到他额上,狠戳了一下:“怎么个侦察法?”
“这个……”李千步语塞,他把任务交给宋百川后,除了每天催促,并没有过问具体事宜。
宋百川连忙承担责任:“报告处座,卑职全科出动,访查了杭州的各路黑道头目,目前正汇总分析情况。”
“混蛋!”戴笠咆哮道:“国家拿出了大量金钱,就是养你们这批衣架饭囊,造粪机器?”他丢下鸡毛掸子,疯子似的挥着手:“听着,这次,限期三天,必须摸清线索,过时未破,你——宋百川,就地枪决;你——李千步,撤职查办,军法从事!”
李千步、宋百川面面相觑,不敢声张。在复兴社内部,戴笠的话就是法律。这个案件三天侦破不了,一个要掉脑袋,一个要蹲大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目前,一点线索都没掌握,要说“侦破”二字,谈何容易?他们哪敢轻易松口应诺!稍一停顿,宋百川壮着胆子道:“报告处座,敝职一定尽力尽职侦察。只是处座所定三天期限实在太紧,请求开恩宽限。”
戴笠冷笑道:“已经宽限过了,所带来的后果就是你们的懒疏迟延,玩忽职守!若再宽限,本处长的性命倒要被委员长勾去了!”
李千步开口了:“请处座开恩!”
戴笠用锥子般的目光盯了部下足有三分钟,一直盯得两人额头沁汗、大腿打颤才开腔:“本处长看在你们为党国效命多年的份上,给你们一条生路……”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根据本处长直接得到的秘密情报表明,‘屠寓所案件’可能和一个和尚有关。关于这个和尚的情况,现在还不得知,不过他的戒牌是浙江镇海鳌柱山宝陀寺发的,宋科长可以去查一查。”他把甄海林急报的情况摘要递给宋百川:“你过过目,在头脑里记下来。”
宋百川连看三遍,记下了朱仁堂的年龄、特征、口音等。
戴笠又说:“值得重视的是,这个和尚已经去过雪窦寺,并且跟张学良谈过话了,这可以和制造‘屠寓所案件’的目的联系起来,看来有人在打劫持张学良的主意。我们必须抓紧行动,采取措施粉碎这个意图。宋科长,你马上去镇海,三天之内必须把情况查明上报,之后如何行动,听候命令。”
“是!”
“好,你去吧。李站长留一留,我还有事。”
……
宋百川接受命令后不敢怠慢,叫上助手彭一默,弄了辆小吉普往镇海方向疾驶。从杭州到镇海,陆地距离二百公里,两人黄昏时候终于风尘仆仆赶到目的地。他们找了家旅馆住下,一打听,宝陀寺位于城外甬江口鳌柱山上,距县城三四里地,两人一商协,决定今晚歇息,明天上午由彭一默前往调查。
一宿无语,次日上午,彭一默独自步行前往鳌柱山。宝陀寺规模不大,建筑格局和雪窦寺相差无几,彭一默大摇大摆踏进山门,一个小和尚正在庭院扫地,抱着扫帚合掌到:“阿弥陀佛!施主早哇。”
彭一默以不屑的眼光望着小和尚:“我要见你们的方丈。”
“阿弥陀佛!方丈有事,昨天出门去了,要过三五日才回寺。”
“那么这两天这个庙是谁负责的?”
“方丈不在,都院主持。”
“那我见都院。”
“请施主随我去知客堂,稍坐片刻,待知客进去通报。”
“通报什么?这里又不是委员长行辕,领我进去见都院就是了。”
小和尚无奈,只得放下扫帚,领他去见都院,宝陀寺都院书意法师年约五十,中等个儿,精壮结实,上身略长与下身,额前宽宽的眉毛下,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透着精明。他正坐在僧房里阅读经书。听小和尚一说明情况,便抬眼打量彭一默:年龄三十上下,彪形大汉,满脸横肉,一看就知道不是个良喜之徒。但他还是按照佛家规矩待客,合掌施礼:“阿弥陀佛,请坐!”
彭一默拈脚勾过一张方凳,一屁股坐下,“你是都院,这座庙堂的头儿?”
“阿弥陀佛!老僧法号书意,唤声‘书意和尚’就是了。不敢动问,贵宾来自何方?”
“我从杭州来!”
“哦,远道之客。沏茶!”
一个和尚奉上茶水。书意又问:“贵客光临本寺,不知有和见教?”
彭一默喝了几口茶,把杯盖反过来在桌上旋着玩儿,嘴里漫不经心道:“小事一桩,来查个人。”
书意法师不动声色:“查什么人?如何查法?”
“你们这座庙堂有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高个子和尚,叫什么‘了然’的,你把他唤来,我要见他。嘿嘿,作兴还要抬举他个一官半职哩!”
“阿弥陀佛!本寺并无法号‘了然’的僧人,贵客只怕烧香找错庙门了。”
“没有?你敢说没什么?”
“阿弥陀佛!出家人岂敢妄语?”书意法师咳嗽一声,对应声出现在门口的一个和尚说:“把本寺戒名录取来给这位先生过目。”
那和尚去了五分钟,捧来一本厚册子,放在彭一默面前。书意法师笑吟吟道:“请先生查看。”
彭一默翻开一看,那上面用毛笔恭恭正正写着宝陀寺全部僧人的姓名、法号、年龄、籍贯、职事。他从头到尾逐个看过,没一个叫“了然”的,连字型相似的都没有。他愣仂愣,想想宋百川说得很清楚。戴老板交代下来那和尚所持的“派司”上写着是宝陀寺僧人,想来不会有假。看来必是这个老秃驴在作梗。
“老和尚,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意诵经,专心念佛,不管他人是非。阿弥陀佛!”
彭一默一拍桌子:“听着,老子是复兴社的!戴老板的复兴社,这你总听说过吧?唔!”
“阿弥陀佛!复兴社?老僧耳生的啊!”
彭一默拔手枪,朝房顶“砰”的打了一枪:“这声音你总耳熟吧?”
枪声传遍全寺,僧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往这边奔来,被书意法师挥手屏退:“此间无事,尔等速归本处,各司其责!”他转脸朝彭一默笑笑:“先生,刚才那声响在老僧耳朵里,不过犹如蝇鸣蚁叫。”
“***,你是聋子?”
“阿弥陀佛!就算聋子吧。好了,先生折腾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走?没那么容易!老子……
门外走进两个和尚来:“先生,都院已经下法旨了,你赶快走吧!”话刚出口,两人闪电般抓住彭一默的两条臂膀,手指直扣穴位,彭一默顿觉双臂麻木,额头鼻尖上直沁冷汗:“哎……哎呀!”
“尔等不可造次,手下留情!”书意和尚说着,随手抓起掸尘,轻轻一甩,那支“白朗宁”竟被甩到门外,把彭一默惊得目瞪口呆。
和尚把彭一默扯出僧房,书意法师站在门口合掌道:“阿弥陀佛!老僧杂事缠身,恕不送行,先生善自珍重!”
彭一默捡起手枪,看看房里,都院已经坐在那里重新看起经书来了。他斜眼瞟瞟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和尚,徒然愤愤,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收起手枪,灰溜溜的走了。
彭一默回到镇海县城下榻的旅馆,已是中午时分。宋百川备下酒菜,摆了一桌子,正等着助手回来庆功,见彭一默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他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发问:“怎么样?”
彭一默关上房门,哭丧着脸到:“大哥,我没完成任务!”彭一默曾经救过行动科长的性命,宋百川为了表示感谢,和他义结金兰。
宋百川问:“怎么回事?说详细一点。”
彭一默把去宝陀寺经过细述了一遍,最后咬牙切齿道:“大哥,依小弟之意,真想去这里警察局搬兵,把那个老秃驴抓进大狱,严刑拷打,不信问不出结果来!”
宋百川沉脸道:“吃的灯草,说得轻巧!他若不肯松口呢?期限一过,我可有丧命之虞啦!”
“可是,那怎么办呢?”
宋百川想了一会,说:“甄海林这家伙我知道,老搞情报工作的,决不会也不敢用假情报去懵戴老板。他那份情报中说得很肯定:那个和尚出示的戒牌上写的是宝陀寺,法号‘了然’。这点不容置疑。我估计问题出在宝陀寺。也许他们和有些不守佛道的小庙那样,在干出卖戒牌的勾当。甄海林碰到的那个和尚是假的,戒牌很可能是以重金向宝陀寺买的。”
彭一默说:“既然这样,那个都院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吗?大哥,说真的,你见过那个秃驴就知道了,他那副样子真和活佛一般,财色两字纵然打死他也不敢沾边的哩!”
宋百川对佛教略有所闻,并不是一无所知:“戒牌由方丈签发,与都院无关,他若不关心,自然不知道,那钱落入方丈腰包里去了。”
彭一默说:“那我再去走一趟,也花钱买一张戒牌,有了证据再上警察局出面去查,这班秃驴总抵赖不了啦!”
宋百川听助手这样一说倒被提醒了,头脑里冒出一个主意:我何不如此如此……他站起来,指指桌上的酒菜:“你独个子享用吧,我去走一遭。”
“大哥,那班秃驴委实厉害,你一个人去是对付不了的,小弟和你一块去吧。”
宋百川摆摆手:“你是丧门星,出师不利,不要你去。我一个人去。不象你那样撩拨他们,怎么会吃亏呢!”
行动科长先去香烛铺买了四对大号红烛,十封上等棒香,让用红纸封扎了;又去一家专卖素点的店铺买了二百个金针木耳金菇豆干馅馒头,让用竹篮子盛了;叫店铺伙计一起挑了往城外走。
三四里地行了半个多小时,踏进山门,僧值见了,连忙迎上来:“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辛苦!辛苦!”说着朝旁边的小和尚丢个眼色,那小和尚忙不迭往里奔去向知客报告。担任“知客”职事的和尚专司接待。他闻报披上纺绸黄袍,大步走出来,还没走到近前就合掌连诵“南无阿弥陀佛”,恭请施主入知客堂去坐。知客堂是庙宇的接待室,约有十来平方米,窗明几净。地面是水磨方砖铺的,正中靠里有一个大佛龛,上搁两块三尺长的香板,前面供了香炉、烛台。
知客指指椅子:“施主请坐!”
宋百川落座,接过小和尚奉上的香茗,道声“多谢”,放在茶几上,瞅着知客问道:“法师法号如何称号?”
“阿弥陀佛!本僧法号巨弘。在寺中执‘知客’职事。不敢动问,施主尊姓?”
“敝姓宋,在杭州经商。”
“哦,宋施主!”
宋百川煞有介事道:“巨弘师,宋某此前来贵,主要是为这么一桩事:宋某祖籍镇海,祖上历代居城北吴家坡,至家父一辈才移居杭州,经营茶叶生意宋某之子降生时,不巧难产,家父一向信佛,在佛前许下宏愿:孙儿若能平安降生,安度周岁,当向家乡名刹捐资五千。今孩儿已满周岁,宋某奉家父之命特来贵寺联系捐资事宜。刚才那香烛、馒头,宋某所奉进见之礼,另外还有一百元钱,给贵寺僧众买鞋。”他说着掏出用红纸包着的一百元钞票。
知客双手接过,喜笑颜开,口诵“阿弥陀佛”,连连施礼。
宋百川喝了口茶,问道:“唔,巨弘师,家父捐资之事不知以何时为妥?”
“阿弥陀佛!我佛法力无边,邪不侵正,天天皆是黄道吉日,宋施主回去转禀老太爷:若手头方便,当在本日前来最好,越早越能表达对我佛虔诚之意。阿弥陀佛!”
宋百川说:“宋某记下了,唔,巨弘师,还有一事欲探问,不知能否启齿?”
“阿弥陀佛!宋施主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宋某临来前,有一商界朋友托我向贵寺打听,他幼时因重病垂危,其母情急之下在佛前许愿,若得救转,生此必削发剃度,出家三年。此愿一直未遂。而今其母身患痼疾,百治无效,黄泉路近。他慰母心切,欲削发为僧,皈依三载。无奈商事缠身,一时难以甩开。能否向贵寺捐一戒牌,证明其志,讨得母欢,待商事稍定后再来剃度?”
宋百川这一问正在路子上,宝陀寺确有出卖戒牌之事,皆有知客操办,然后送交方丈签名按印。每份戒牌开价大洋一百,若要同戒录的,再加五十。张三贵当时就是花了一百五十元购得这两份证件的。当下,知客一听有生意上门,自然高兴:“阿弥陀佛!以身献佛,以业献佛,皆大智所为也,本寺理当成全。宋施主这个朋友姓甚叫甚,现可道来,本僧先给记下,得便可请方丈赐名。”说着,从柜子拿出一本专门记载假和尚姓名、法名的册子。
宋百川见了暗喜,拱手道谢后,取出五十元钱塞过去:“这个,是那人的赐名费,请巨弘师收下。”
“阿弥陀佛,多谢多谢!”知客接过钱放进口袋。方丈赐名并不收费,这钱算是他的外快了。
宋百川道:“他姓钱名通量,金钱的钱,四通八达的通,大量的量。”
知客翻开本子,依言写下,边写边着哈哈:“此名极佳!”
宋百川俯身过去,只一看,心中顿喜:“钱通量”名字的前面一行里,“了然”二字赫然在目,那人的本名写的是余君。
“哎呀!”宋百川一声怪叫,把知客吓了一跳,抬脸惊问:“宋施主怎么啦?”
宋百川指着“余君”的姓名:“请问巨弘师,此人是否是高个子,三十岁左右,浓眉大眼,鼻梁挺挺的?”
“正是。宋施主与此人相识?”
宋百川又是一声“哎呀”,拍着大腿:“真巧真巧!他是我的朋友,已经中断联系八年啦,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巨弘师,他现在在何处?怎么也当和尚了?”
“余先生是从杭州来的,住在何处不详。他说是税务官,因看破红尘,欲作云游僧,周游天下,特来削发剃度,花了重金得了戒牌、同戒录,又在本寺住了几天,习练佛家礼仪。”
“哦,他当税务官啦?”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不过据本僧看来,好象不是吃税务饭的,倒象是军界人物。”
“何以见得?”
知客笑道:“他走路、吃饭、睡觉的样子,都象是当兵的。而且,走的那天,有辆汽车来接他,开车的那人是穿空军服的,还佩着校官领章哩!”
“哦!这么说,我回杭州后,只要去空军那里打听,就可以得知他的下落了。巨弘师,多谢!多谢!”宋百川喜不自胜,朝知客连连作揖。巨弘法师看着,寻思这位宋施主和余君一准是老朋友,不然决不会如此喜形于色的。
宋百川得到了线索,哪肯再逗留,稍微敷衍了几句,拔腿就走。回县城的路上,宋百川几乎一直在小跑,他得赶快向李千步发电报,让站长迅速安排情报员去空军方面调查“余君”这个人。
十四 蝎子与毒蛇
十四 蝎子与毒蛇一群东北佬杀人
宋百川,彭一默所在房间的斜对面,昨晚来了一位旅客,此人二十八九岁模样,身材魁伟,皮肤微黑。国字脸上有着又黑又浓的眉毛,闪闪有神的大眼睛,端正的鼻子,轮廓分明的嘴巴,穿一身天青色西装,外面罩着米黄色薄呢大衣,头戴褐色礼帽。那副装束既象生意人又象旅游者。他在旅馆帐房间的登记簿上留下了“肖必成湖州天益绸缎庄”几个字。旅馆伙计信以为真,却没料到这竟是一名身员特殊使命的高级特工。
这个神秘客人的真名叫肖仁念,是中统局头目徐恩曾直接领导的一名秘密情报官,也是陈立夫手里的一张王牌,平时轻易不用。这次陈立夫要跟戴笠作梗,把他打了出来。
几天前,陈立夫从蒋介石侍卫口中得知由复兴社特务处负责管束张学良的消息后决定借蒋介石之手给戴笠一点颜色看看。他回到公馆,马上招来负责主持中统局日常工作的徐恩曾。徐恩曾根据陈立夫的旨意,制定了一套计划,命令情报官肖仁念负责执行。
肖仁念接受任务后,立即秘密跟踪复兴社具体负责戴笠所交办任务的浙江站行动科长宋百川。昨天上午,他发现宋百川随上司李千步前往吴山戴笠别墅,知道戴笠必有指令,便暗作准备。果然,没隔多久,宋百川从别墅匆匆出来。他下山后不回站本部,就在一家咖啡馆给助手打了个电话,让彭一默把吉普车加足汽油开来,即可去镇海。
肖仁念在一旁偷听,暗自高兴,马上去汽车行高价雇了一辆出租汽车,先往镇海。宋百川的吉普车开得比出租车快,中途超过肖仁念赶在头里,比肖仁念早一时抵达镇海。不过,肖仁念并不着急,他已记下了宋百川那辆吉普车的车号。他抵镇海后全城乱兜,很快就在“顺兴旅馆”后面的空场上找到了那辆吉普车,由此断定宋百川、彭一默住在这家旅馆里。他进去在这家旅馆里一查,果不其然。于是,就在两人住所房间的斜对面,开了一个单间。
徐恩曾交代任务时,强调“绝对保密”,同时相信肖仁念的能力,因此没给他配备助手,肖仁念当时也没提这个要求。但今天上午彭一默出去时,肖仁念就发现自己失策了:对方两个人,现在一个外出活动,一个呆在旅馆,自己应该注意哪一个?想来想去,决定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宋百川身上,于是他没跟彭一默去宝陀寺。
中午时分,肖仁念听见宋百川在房间里大声吩咐茶役去对面“德兴菜馆”叫一桌酒席,他没当一回事。不一会,彭一默回来了。肖仁念假装在走廊里散步踱圈,暗自留心里面声响,因为两人说得很轻,没听出什么名堂。他怕时间呆长了引起对方怀疑,便退回自己的房间。从他的房间往外望,那条通往旅馆大门的唯一甬道就在眼皮底下。别说经过一个大活人了,就是溜过一只猫也清清楚楚。他只要盯住这条甬道,就等于盯住宋百川了。
待到墙上的挂钟敲过三下,宋百川竟从外面大摇大摆回来了。肖仁念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看了又看,最后差点瘫倒在床上:***,出鬼了,这家伙是怎么出去的?插翅飞出去的?笑话!那么一定是从后窗越墙而走的。好家伙,一丈多高的围墙,这小子连梯子都没用就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去了,真有一套!他为何要避开别人的眼睛?无疑一定去搞秘密侦察了。这样一想,肖仁念坐不住了,一越而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得想法子把底细摸一摸,宋百川一定搞到了有关企图劫持张学良的重要情报……
却说宋百川兴冲冲地回到旅馆,进房间一看,彭一默喝光了一瓶“二锅头”,正昏沉沉地躺着睡觉。听见声音,他睁眼一看,大着舌头道:“大……大哥,回……回来啦?这……这酒不错,味香醇劲大,真是狗撵鸭子——呱呱叫!”他把宋百川去干什么的忘了个一干二净。
宋百川不问青红皂白,朝他屁股上就是一脚:“小子,你倒挺会享福的嘛!怎么样,上街去叫个婊子来陪陪你吧?”
彭一默猛想起大事,慌忙爬起来:“哎,大哥您咋啦?”
宋百川神秘地眨眨眼睛:“馒头上笼八分熟!”
“那咱们回杭州吧?”
“嘿嘿,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现在出发,最快也得下半夜到,再根据摸到的线索去调查,起码得一天才有结果,如果遇到意外情况耽搁一下,那可就超过期限了,大哥我的头可就难保啦!”
“那怎么办?”
“我想先通过邮电局把情报拍给李站长,戴老板把他也圈在里面,同样心焦如焚。收到电报,他马上会布置连夜侦察。这样,在时间上等于抢回了一天,多了一份安全感,发了电报我们再动身返杭。”
“嗬嗬,大哥高见!”
“你把密码本拿出来。”
彭一默从旅行箱夹层里取出密码本,宋百川草拟了一份电稿,译成密码,又重新荣抄了一遍。
彭一默伸手去取电稿:“大哥,辛苦了,我去邮电局吧?”
宋百川说:“老弟,把头颅交给你,我不放心,还是我自己去好。”
宋百川这次是从前门出去的,走到肖仁念门前时,被肖窥个正着。他连忙锁上房门跟出来。宋百川出了大门,拦住一个过路妇女,笑吟吟的问道:“大嫂,你们这里邮局在哪里?”
那妇女指指东边:“往前走到十字路口,朝南拐弯再走五分钟就到了。”
“这里的邮电局可有拍发电报业务?”
“有的罢。”那妇女用不很肯定的语气说。
“谢谢了!”
宋百川依照妇女所指方向不慌不忙往前走,边走边看两旁店铺橱窗里陈列着的商品,不时走过去问价钱,却并不买。肖仁念跟在行动科长后面,心里断定自己先前的判断是准确的。这家伙一准已搞到重要情报,现在想通过邮局往杭州浙江站本部拍发,哼哼,现在该轮到老子显身手了:把他的情报扒来!
前面十字路口,围着一大群人,正看江湖艺人表演吞刀剑吐火球,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宋百川按奈不住好奇心,在人群外转了半圈往里面挤。肖仁念一看机会正好,连忙赶上几步,也往前挤,挤了还没一分钟,他突然返身往外走——他已经得手了。肖仁念的扒窃技术是专门拜名盗九师学过的,掏个把腰包好比掌心搔痒,不在话下。
宋百川也不是好惹的。打从西湖关山别墅出来,他就知道肖仁念在跟踪他了。刚才,他故意耍了个花招,搞了一份假情报揣在怀里,引诱肖仁念来扒窃。肖仁念果然上当,宋百川暗自得意,挤出人群后马上赶往邮电局,将真情报以“加急”业务往杭州拍发。
却说肖仁念得手后,欢喜雀跃,匆匆回到旅馆房里。他打开宋百川的钱包一看,里面有一叠钞票和一张纸,那纸上写着电文内容——“杭州鲤鱼巷34号李经理:货已到手,成色甚佳,接点后请在二日内携款驾车来接,勿误!宋。”
“唔?”肖仁念眉头一耸,自言自语道:“好象不对头吗?”他是搞情报的老手,知道宋百川决不会用这种很容易破译的隐语来写如此重要的情报。
肖仁念站起来,点燃一只香烟,刚抽了几口突然丢进烟灰缸:“***,老子八成儿上了宋麻子的当了!他若真去拍发情报,一定急着赶路,哪有闲情逸致逛商店?他一头扎进人群去看杂耍,这不是明摆着让老子有机会下手吗?唉——”他懊丧的踱着脚,骂自己:“你这个混蛋,竟被复兴社一个小科长轻而易举就给耍了!该死啊!”
肖仁念走到窗前,正看见宋百川、彭一默提着箱子往外走,看样子要回杭州了。他更相信自己刚才所作的判断:***,宋麻子把老子耍过之后,去邮电局拍发了情报,现在乐悠悠地打道回府了。宋麻子有吉普车,却先通过邮电局把情报传递回杭州,说明这份情报确实紧急而重要!
想到这里,肖仁念更着急了:我若完不成任务,如何向陈长官交代?又怎么对得起陈长官?他们可是把我当王牌打出来的!现在怎么办?得想个补救法子才行哩!……
肖仁念沉思片刻,匆匆出门,直奔楼下帐房间。出于慎重,他觉得有必要先用电话向邮局查询,然后再考虑下一步行动。电话打到邮电局营业处,向对方道明自己的意思:“我刚才在贵处往杭州拍发了一份电报,现在回来一查底稿,发现漏了几个字,不知是否可以更正?”
接电话声音干涩苍老,估计是个五十开外的老翁:“哦,请你等一下……”耳机里传来他对营业员说话的声音:“杭州电报拍出去了吗?哦,加急,马上要拍了,请等一等!……喂,先生,电报还没拍出去,你若要更改,请带了发票过来,我们可以让你重新填写一张报单。”
肖仁念灵机一动:“我有急事马上要离开这里了,是不是可以在电话里更改?”
对方断然拒绝:“不行,我们没有这个规定,必须带着发票亲自过来更改。”
“哦,那就算了。”
回到房里,肖仁念寻思:我的估计没错,宋百川确实搞到了重要情报。我必须把这份难以用价值估计的情报搞到手!怎么搞?宋麻子已经离开镇海了,现在只有去邮局把那份电报底稿搞到手。哼哼,这样倒好,对付邮电局总比对付复兴社容易些吧……
当天午夜时分,天空淅淅沥沥下着雨,肖仁念从旅馆越墙而出,往邮电局潜去。邮电局在县城东侧一条偏僻石子路上。营业部不大,只有两个门面宽,两扇绿色大门紧紧关闭着。营业部旁边,是邮电局机关,铁门紧锁。肖仁念缝隙间望进去,发现一间小屋透着微弱的灯光。他倚在门墙上,侧耳端听,四下里除了风雨声别无他音,他举手叩门:“笃!笃!笃!”
里面没有反应。肖仁念又叩了几下。“吱呀”一声,小屋门开了,守夜人探出半个脑袋:“谁?”
“是警察局的,有紧急公事要拍份电报。”
一听是警察局的,守夜人不敢怠慢,连雨伞都没打,就从屋里冲出来,把小门打开。肖仁念在对方还没看清自己时已经跨进门槛,随手把门栓上。他身上裹着雨衣,守夜人没法看清里面穿的是不是黑色警服,却凭着直觉感到这个不速之客似乎有点蹊跷。于是伸手道:“先生,对不起,根据局长规定,晚间进入本局大门的,必须先出示证件,”
没有回答。肖仁念悠地一拳击中对方下巴颏。守夜人仰面朝天栽倒在泥水里。肖仁念一把扯起,左肘夹住脖颈,右手亮出匕首,冰凉的刀尖贴在对方脸上:“往里走!”
守夜人不敢开腔,被肖仁念连扯带拖推进小屋:“要死要活?”
守夜人以为碰上强盗了,吓得魂不附体:“先……先生,我……我……是穷人!”
肖仁念低声喝道:“说吧,营业所晚上是否有人值班?”
守夜人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不过他心倒定了——强盗是冲营业款而来的,说话顺畅了些:“有的,今晚是所主任唐亮先生值班。”
“多谢了!”他手起一刀,结果了守夜人,拔脚直扑营业所。
营业所主任唐亮就是白天接电话的那位,已经五十多岁了。听到敲门声,唐亮以为是守夜人,便开了门。谁知来人一进门,就把唐亮一脚踢开。肖仁念如法炮制,把他挟进屋里,问话多了两句:“唐主任可有家小?”
唐亮好一阵才挣扎着迸出一句话:“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岁幼童,先生饶命!”
“嘿嘿,唐主任三世同堂,福气不小啊!唔,今有一事相商,未知主任可否?”
“只要留老朽性命,先生有事只管吩咐,无有不从。”
“留命可以,老实回答:白天那份发往杭州的电报拍出去了吗?”
“拍出去了。”
“底稿在哪里?”
唐亮这时总算明白下午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却不敢多话,乖乖答道:“在那个铁皮橱里。”
“拿出来。”
老头子颤颤抖抖拿出钥匙,打开橱门,取出一叠电报稿,递给肖仁念:“老朽眼力不济,老花镜不在身边,请自己翻寻。”
情报官肖仁念找出宋百川那份电报,匆匆看了一遍,揣进怀中:“唐主任,后会有期了。”
唐亮松了口气,转过身子想引路送客。谁知还没迈步,肖仁念已把匕首扎进他的背脊。他往前栽倒,仰躺在血泊中,抬手指着凶手:“你……你……你言而无信!”
“哼哼,你已经看清我的脸,只好让你去见阎王了!”肖仁念将他翻过身,又补了一刀,便转身出门,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凶狠豺狼蝎子心,无情冷血特工鬼;
杀人不眨眼一下,黄泉路上呼冤枉。
朱仁堂从奉化回到笕桥的次日晚上,敢死队骨干举行会议,商议有关事宜。会议开始,朱仁堂将雪窦寺之行情况介绍了一遍,众人听说少帅确在奉化,皆喜。
贺旋风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好啊,准备干吧!下一步该谁出场?”事先制定计划时,他们作过分工:豆金才负责交通工具,丁四春准备武器,贺旋风负责指挥具体行动,朱仁堂和张三贵负责联络兼统筹全局。
朱仁堂说:“在正式实施营救行动前,有一件事必须作为头等大事来考虑。”
几个人的目光一齐盯着朱仁堂,贺旋风迫不及待问道:“什么事?”
朱仁堂点了支香烟,轻吸一口,缓缓开腔道:“少帅离开奉化后,需要在一个隐蔽处所藏匿一段时间,待风声平息后再潜赴西安。你们看这个处所宜选在何处为好?”
张三贵道:“是否可以照搬复兴社的办法,把少帅送到哪个寺庙去住一阵。镇海宝陀寺怎么样”?
朱仁堂道:“宝陀寺方丈是贪财利己之徒,决不能把少帅往那里送。”
豆金才赞成张三贵的点子:“那么,在杭州找个庙宇怎么样?干脆就藏在复兴社的眼皮底下。他们打着灯笼照远照近,就是照不着鼻子底下。”
但这个主意也被少帅参谋否定了:“从理论上来说,可能是这样。在具体实施中,却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偶然性。现在如果不把它们考虑进去,到时候任何一个细小的意外因素都可能会坏大事。这事意义重大,将来会在历史上留下一个记载。因此,只许成功,不准失败,必须绝对保证少帅的安全和顺利西行。”
贺旋风一直在旁边默默抽烟,片言只语,这时侯突然把小半截扔在地下,大声道:“依我说,别什么庙不庙的,干脆找个强盗窝把少帅藏起来,既隐蔽又安全。即使复兴社兴兵缉捕,那些绿林好汉又是少帅的卫队,会全力拼挡保护的。”
张三贵、丁四春认为他在说笑话,都忍俊不禁,笑得贺旋风眼冒火星,正要拍桌子,朱仁堂说话了:“你们别笑,老贺这个主意倒可以考虑的。”
贺旋风回嗔作喜,朝朱仁堂拱拱手:“知我者,唯朱参谋也!”
朱仁堂:“不过,这里是浙江,可不是东北。倘在关外,咱哥们人头熟,虽然不直接跟胡子帮相识,但七拐八弯转下来,总能搭的上话,说上去准行。浙江可不同啊,咱们人生地疏,无朋无友,怎么跟那帮人联系?”
笑容从贺旋风脸上褪去了,他望着朱参谋,愁眉苦脸道:“这个……倒是犯难的,漫说不知道他们的窝巢在哪里,就是知道了也搭不上话呀!”
张三贵突然站起来,一声不响走出去了。众人正觉愕然,他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贺旋风料想队长不会作无缘之举,问道:“老弟,你心眼玲珑剔透,准是有高见了!”
张三贵指指报纸:“这是昨天的《西湖晨报》,上面载着一则消息:天目山盗首吴影子将打家劫舍积攒下的金银珠宝兑成大洋二十万元,日前派专人赴上海,委托汇丰银行往东北义勇军何国柱部汇,以示声援。这说明吴影子与一般强盗土匪不同,是关心时事并且具有爱国心的。我想他不会不知道‘西安兵谏’和少帅被囚,决不会认为老蒋做的有道理。因此,若我们去跟他联系,也许他会同意让少帅去山寨隐居的。”
朱仁堂问:“此人本名叫什么?”
“半月前报上登载过‘吴影子’率人袭击临安县警察局的消息。据那篇报道介绍,‘吴影子’轻功极好,能飞檐走壁,外号‘无影子’。他手下的几十名土匪个个武功高强,枪法出众,现在占了天目山葫芦峰,附近保安队、民团、警察局都奈何他们不得。”
贺旋风道:“我去天目山走一遭。”
朱仁堂:“对!去跟‘吴影子’商量,我去!”
张三贵道:“你已经出过一趟差,头顶上至今光溜溜的,寸草不生,你去算什么明堂?还是我去吧,说不定咱跟‘吴影子’前世有缘分,今世相见恨晚,一谈就成。”
丁四春说:“天龙兄,你是敢死队长,老是往外面跑的确不妥,如果家里突然有事那怎么半?还是老贺去好。”
豆金才说:“我的意见也是老贺去妥当,我做跟班,这样如果有事还可以……”
贺旋风粗中有细,又是练过武的,听觉特别灵敏,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一种异样的声响,马上站起来道:“停!外面有人来了!”
果然,话刚出口,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那人渐走渐近,最后在门外站下,“笃笃”地叩门。
张三贵把面前的麻将牌一摊:“和了!”
众人会意,各自应声附和:“哎,我又吃败仗了!”“***,我就差一张牌!”“天龙兄可是吉星高照哇!”
“笃!笃!笃!”
“谁?”贺旋风大声喝问,声震屋宇。
门外传来一个珠圆玉润的女音:“是我。”
众人松了口气,豆金才走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姑娘,高高的个子,窈窕的躯体,穿着一套改缝过的空军尉官制服,领口上带着上尉衔章,园园的莲子脸儿端庄、活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妩媚神态。
她叫欧阳倩,原是东北军空军塔台指挥人员。“西安兵谏”时,积极参与备战活动,结果事后被作为“危险分子”调往笕桥航校,是这批调浙空军中唯一的女性。本来,照欧阳倩的业务水平,决计够不上当航校教官,但当局为了暂时安抚起见,照样宣布担任上尉教官,授“塔台指挥”课。
欧阳倩进门一看,望着朱仁堂咯咯直笑,笑得众人莫名其妙。贺旋风正待发问,她自己道出了谜底:“大哥,你几时出的家?”
朱仁堂这才赶紧戴上帽子,笑道:“好久没洗头,头发痒痒的慌,疑心长了虱子,干脆剃头算了。”
欧阳倩往桌上指指:“你们玩牌也不叫我一声,我一个人呆在房里又烦又闷,浑身没劲!”
豆金才打趣道:“你可以多写几封信嘛!”
欧阳倩噘者小嘴道:“总不见得天天写罗!”
她突然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举动——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几页,摊在桌上,用钢笔写下一行字:“有人窃听,详情请去卧室谈。”
“呦,你们怎么不玩啦?”她把本子送到张三贵面前。
张三贵一看大惊,脸上却不露声色。他先朝众人打个“禁声”的手势,然后从欧阳倩手里拿过钢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你们朝着‘吴影子’话题往下谈,不要中断!”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对欧阳倩说:“小倩,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几本新买的言情小说,故事缠绵动人,你肯定喜欢看!”
“真的!我正决闷得慌,快拿给我!”
“我只能先借给你一本,到里面去挑选吧。”
两人进到里面卧室,欧阳倩把门关上,示意张三贵打开收音机,开始说话——
张三贵道:“小倩,怎么回事?”
欧阳倩:“刚才我去女厕所,听见隔壁男厕所里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说:‘这几个东北佬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动劫持张学良的脑筋’!另一个沙哑嗓门说:‘别吭声,往下听。这回咱可是立大功了!他***!’我本来倒不在意,可听到他们说到‘东北佬’和‘张学良’,意识到可能与你们有关,因为这航校就我们二十几个‘东北佬’吗?我轻手轻脚走出来,溜到外面一看,发现从花粪池里伸出一根电线,直通你们这个屋子的阴沟洞。我过来敲门一看,你们在假装打牌,就明白他们窃听的准是你这个屋子。”
张三贵问:“你听出他们是什么人?航校军法处的吗?”
欧阳倩道:“听嗓音像是陌生人。”
张三贵握住姑娘的纤纤小手:“小倩,谢谢啦!你在这里待一会,和朱参谋他们玩牌,我和老贺过去看看。”
张三贵叫上贺旋风出了门,往花圃尽头的厕所走去。航校为了表示对他们这班远道而来的“危险分子”的优待,给他们安排了很好的住所,每五人住一幢洋房,每人单居两室,各有卫生间。花园里的那个厕所平时是不用的。
欧阳倩房里卫生间下水道今天堵塞了,她才出门上厕所,没想到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关系到营救计划成败与否的秘密!朱、贺两人走到距厕所十米处,四下一看无人,各自拔出了手枪,推弹上膛,放轻脚步往男厕所蜇去。蜇到门外,他们分站两侧门边,侧耳谛听,里面果然传出说话声音:
“***,怎么玩起麻将牌来了?那事还没谈完哩!”
“准是那女的进去了,他们防她一手,不敢接着商议。别着急,咱有的时间,等等吧。”
“等等就等等,抽支烟!”
“沙喉咙”那香烟刚叼到嘴上,还没划燃火柴,突然自动掉落下来了—-贺旋风出现在门口!
张三贵跟在贺旋风后面进去借着黄昏的灯光一看,抽水马桶对面水池子上搁了一块木板,板上放着一台比收音机稍小的仪器。通过两根黑色电引出两副耳机,分别套在两个穿空军军服的男子耳朵上。这二位见有人进来,并且拿着手枪,顿时惊慌失措,连忙摘下耳机,呆愣愣地望着。
张三贵若无其事地打着哈哈道:“二位对不起!打扰你们欣赏美妙的音乐节目了,请跟我们走一趟!”
“沙喉咙”定定神,强作镇定:“你们是什么人?”
贺旋风粗声道:“军法处执勤人员!”
他那浓重的东北口音使对方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沙喉咙”大吼一声,跳起来朝贺旋风劈脸一拳。贺旋风早有准备,往旁边一闪,随手还了一拳,正击中太阳穴,把那家伙打出丈余远,跌倒在抽水马桶上,昏死过去。
“沙喉咙”一动,另一个家伙也发作了,朝张三贵猛扑过来,被中校一脚踢了个趔趄。他刚站稳,中校的手枪已对准他的脑袋:“敢动?毙了你!”
“哦哦,我不动!不动!”
两个窃听者被押进张三贵屋里,豆金才嬉皮笑脸道:“来啦?哈,欢迎!欢迎!哎,这位怎么啦?”
张三贵道:“他因突然遇到天大的洪福而激动得失去了知觉了。老贺,把他弄醒吧。”
贺旋风把“沙喉咙”放在地下,检查了一下,说:“中校先生,您的命令无法执行了――他已经去阎王爷那里作客了。”
“死啦?哦,放旁边搁着。”张三贵转脸望着另一个:“这先生是怎么啦?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今晚好像不太冷吧,又没冰结。”
俘虏双膝一软,跪在地下:“朱教官饶命!”
张三贵在桌前坐下,贺旋风朝丁四春努努下巴:“去门外看着点,小豆把窃听器的电线掐了。”
豆金才早已把窃听器找到了,却佯装不知,向俘虏请教:“这位先生,窃听器在什么地方?”
俘虏指着窗台上的花瓶:“在……在那底下。”
“嘿嘿,多谢指教啦!”豆金才把电线掐断了。
欧阳倩站在一旁,睁着明晃晃的眼睛看着俘虏,见张三贵要开始审讯了,说:“大哥,没事了吧,我走了。”
张三贵道:“别走,一起听听吧,你也是‘东北佬’嘛!”
姑娘遂在桌子旁边坐下,张三贵派给他一个差使――记录口供。
审讯开始了――
张三贵问俘虏:“坐吧!唔,足下尊敬大名?”
“回朱教官话,敝人叫左纪良。”
张三贵指指尸体:“那位呢?”
“他叫牟富民。”
“二位在哪里发财?”
“笕桥航校干部处。”
张三贵道:“哎,这不是怪了!老子来航校也有一个多月了,只听说教务、警卫、军法、人事、修理、运输、后勤、军械八大处,怎么又冒出个干部处来了?”
左纪良说:“干部处是新成立的,刚开始筹建,就我们两个。”
张三贵:“荣任何职?”
“上面还没委任。”
“这个干部处是管什么?怎么有窃听他人谈话的业务?”
“干部处主要是负责监视,了解尉级以上军官的思想,行为动态,看是否真正忠于党国,忠于蒋委员长。”
“说下去。”
“我们初来军校,想搞点名堂出来,好受上司器重,可是人地生疏,工作无从下手。两天打听下来,听说航校有新调来的参加西安兵谏的原东北空军军官,我们就想从你们头上打开缺口。牟富民去人事档翻了档案,得知朱教官原是大队长,其他人都听你的,就商量着在你屋里安上窃听器了。”
“哦,这项工程是几时进行的?”
“昨天晚上,我们发现你没回来,就乘天黑下雨,外面无人,用万能钥匙打开屋门,装上了窃听器。”
“今晚就你们二窃听?”
“是的”
“发现有‘名堂’后,报告上司了吗”
“没有,我们想听完后去报告。”
“顺便问一句,你们的上峰是谁?”
“我们是复兴社浙江站的,站长李千步亲自派我们来的,说明只对复兴社负责,跟校长官不搭界。”
张三贵叹了口气:“很遗憾,看来你跟你们李长官要分手了!”
左纪良还没弄清这话是什么意思,贺旋风已跨上两步手起刀落,惊得欧阳倩掩面尖叫。贺旋风把两具尸体拢在一起,问道:“怎么处理?”
丁四春说:“这会儿已是半夜了,外面没人,抬出去往机场池塘里一扔,不就得了!”
张三贵点头:“很好!”
贺旋风、豆金才抬着尸体出去后,欧阳倩问道:“两位大哥,你们真的打算劫持少帅?”
“不是劫持,是营救。”
欧阳倩孩子似的扭着身子,撅着嘴生气地说:“好啊,为什么不叫上我呢?我也是东北军,也是少帅的部属,你们为什么把我当外人看?”
“你一个女孩儿……?”
姑娘打断道:“女孩子又怎么啦?我会报务,会打枪,会开汽车,就是不会驾飞机,可是小豆也不会驾驶飞机嘛!”
朱仁堂笑了:“你还会通风报信!现在朱教官不是叫上你啦,刚才你已经开始工作了嘛!”
“哈,太好了!”欧阳倩一蹦三尺,喜笑颜开,拍着朱仁堂的肩膀道:“大哥,您真好!”
朱仁堂正色道:“不过,你得有个思想准备,我们这是敢死队,加入了可是有丧命之虞的,弄得不好,会蹲一生大牢的。”
姑娘满不在乎道:“大牢就大牢,我就喜欢冒险,要不,我当初从党校毕业后干嘛参加空军。”
张三贵道:“还得注意保密。”
“大哥尽管放心,小妹一定守口如瓶。”
“好吧,你留在这里,参加我们接着进行的会议。”
昨朝深于前村,今霄淡月密谋,
春到南枝几分?水番冰晕,相思有如少债。
十五 进山 虎口拔牙
十五 进山 虎口拔牙生死英雄豪杰
天目山中有一座酷似葫芦的险峰,虽不算最高,却陡峭峻拨,悬崖封顶,自下而上只有一条夹峙在峭壁间的羊肠小道通达,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八年前,“吴影子”带着几个弟兄落草为朱时,看中了这葫芦峰的险峻,遂占据山头,建立山寨,招兵买马,自称为王。八年来,葫芦寨打家劫舍,袭击豪绅,骚扰军警。周围方圆百里,提起:“吴影子”三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真是如雷贯耳。
这天上午,葫芦峰山脚下来了一个黑脸大汉。穿一身纳满补丁的叫化子衣衫,赤手空拳。一步三摇地行至登山小道口,驻足仰脸往上观望。他就是东北军少校飞行员贺旋风,奉命前来葫芦寨,跟“吴影子”商洽少帅隐匿事宜。
葫芦峰登山小道上设有五道岗哨。哨位设在石壁中凿出的掩体里。岗哨呆在里面。枪子打不着,炸弹轰不倒,而他若要观察外面,却是一目了然。贺旋风望了一阵,往上迈步。才走得几步,上面一声大喝,就像半空中炸响了一个霹雳:“站住!什么人胆大包天,竟敢擅闯山门!”
贺旋风站下,抬头往上看,除了一级级青石阶外,并不见什么岗哨。他不知对方藏身何处,遂高声道:“这位仁兄,别藏头掖尾的,站出来见了面才好说话嘛!”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砰”的一枪,子弹擦着贺旋风头顶而过,把那顶破毡帽打飞。贺旋风大吃一惊:“乖乖“吴影子”这帮子果然名不虚传,枪法好生了得!这家伙显然是先给一个警告,若不听招呼,那真要打我脑袋瓜子了!”他不敢再冒失,乖乖退后几步,往上拱拱手:“仁兄好枪法,兄弟领教了!请仁兄听着:兄弟姓贺,久仰贵寨首领‘吴影子’大侠大名,特来拜见,望予通报,不胜感激!”
上面那人发话道:“托着手上来!”
贺旋风依言而行,走至掩体下二十级,上面又命令道:“解下裤带,双手提着裤子上来!”
这是为了防止来人借机袭击岗哨,贺旋风纵有百般不愿也只好服从。他上到掩体前,这才看见那里面待着两个土匪,枪眼上架着两支“汉阳造”,顺着枪口所指方向往下一看,这才明白官府何以奈“吴影子”不得的原因,有这两支枪守着,纵使下面来一个团也冲不上来!
土匪吆喝道:“看什么?转过身子,面壁而立!”
两人把贺旋风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并无武器,遂用一条宽布带扎住双眼,递给一根木棍。一头交给贺旋风,另一头由一个土匪握着,往上引领。上到第二道哨卡,这个土匪把贺旋风交给那里的岗哨,继续引领。接连四次,总算上到山顶。
此刻,“吴影子”正在寨内平地上指导手下喽罗习练武艺。闻报有一叫化子模样的陌生人前来闯山,这会儿已到寨前,马上下令停止练习,摆开阵势“迎客”。
贺旋风被领进寨门,耳畔有个声音道:“除去眼罩!”
押他的那个土匪一把扯去布条,贺旋风揉揉眼睛一看,暗吃一惊:“眼前排列着二十多名土匪,组成一条人胡同,个个大刀短枪,目露凶光,袖藏杀机。他正愣着,堂上“吴影子”喝道:“刀斧手准备,命闯山小子报门而进!”
“唰”的一下,众匪抽出大刀,高高举起,对驾在上,齐声吆喝:“闯山小子报门而进!”
贺旋风虽没见过这个阵势,但他在东北时曾听胡子出身的老兵说过,知道这种时候倘若提心吊胆,必须砸锅,只有壮着胆子往前闯,倘若真有哪把大刀砍下来,削去半只耳朵什么的(这种情况并非没有),那也只好自认晦气。空军少校瞟瞟众匪,咳嗽一声壮壮胆子,径至堂前,长揖不拜:“贺某向寨主问候致意!”
所谓“堂”,实际上是一间山石作墙,茅草为顶的大屋子。里侧靠墙有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交椅,上面坐着名闻浙、皖二省的葫芦峰寨主“吴影子”。这个强盗头子大约三十七八岁,形骨古怪,相貌奇瘦,生得豹头凹眼,色若紫肝,眼里透着机警而狡黠的神色。他朝贺旋风看了一会,问道:“你是什么人?”
贺旋风还没开口,两旁站着的十几个背短枪的喽罗一迭声哟喝。虎威连连:“说!说!说!”
贺旋风微微一笑:“吴寨主,贺某是讨饭花子。”
吴影子脸上浮起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讨饭花子!你真是好福气啊,讨饭人是无冕之王,吃千家饭,穿百衲衣,四海之内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
“呵呵,吴寨主晒笑贺某了。”
吴影子脸色悠变:“像你这么个身坯,干什么行当活不了,打短工、当保镖、看家护院、吃兵粮,还用得着当叫化子?嘿嘿,只怕是‘踩盘子的’(密探)吧!”
贺旋风哈哈大笑,使包括吴影子在内的众匪大觉意外,有几个家伙竟下意识地伸手去掏枪。吴影子沉脸喝问:“什么意思?”
贺旋风朝吴影子拱拱手,直来直去道:“吴寨主,贺某服你了!”
“服什么?”
“服你的眼力,不瞒罗寨主说,贺某确实不是叫饭化子,这身装束是装装幌子的,贺某是在军界混饭的――笕桥航校少校教官。”
“什么?”吴影子像被蝎子蜇了一口,差点从虎皮交椅上蹦起来:“你是笕桥航校的?”
贺旋风以为对方少见多怪,不胜惊奇,并不在意,重复了一遍:“是的,笕桥航校少校教官。”
吴影子的脸拉长了,声音透着冷意:“你来葫芦峰干什么?”(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航校现在还没开学,贺某闲着无事,久闻吴寨主大名,如雷贯耳,渴望结识,特冒昧前来拜见。”
“哦!是这样。哈哈……”吴影子的笑声尖细绵长,带着阴森森的韵味,好似寒夜兽嚎。按山寨规矩,这种笑可不是好兆头。但是贺旋风没往那上面想,只以为对方原本就是这样笑的,他正想接着往下说,忽见吴影子脸色泛红,怒目攒眉,举手喝道:“弟兄们,把这个航校来的王八蛋给我绑起来,出去砍了!”
“是!”两旁站着的喽罗齐声应喝,离贺旋风最近的两个家伙大步上来揪大个子。空军少校寻思:看来,老子不亮点真格的他们看看,是不会罢休的!他等两个土匪拢上来,左右开弓就是两拳,把他们击倒在地。
众匪大喧,拨枪抽刀,蜂拥而上,把贺旋风团团围住。前头几个家伙举着明晃晃的大刀正待动手,被吴影子喝住:“且慢!***,你们跟了我这么些年了,难道还不知我订立的‘堂上不杀生,’的规矩,给我上绑,拉出去,捆在寨前大树上砍了!”
“是!”
众匪退后几步,互相望了几眼,走出四个彪形大汉,赤手空拳,准备上前擒捕空军少校。贺旋风摆了个抵御的架式,嘴里叫着:“且慢动手!寨主,我有话要说。”
吴影子喝道:“说个屁!敢在老子面前挥拳蹋腿,你也配?弟兄们,给我拿下!”
四个大汉中有一个年岁稍长的对贺旋风说:“老弟,这回你是祖坟冒了气,走了风脉,运道不好,注定要在咱葫芦峰命归黄泉,也怨不得别人。”
贺旋风还未答话,另外三个家伙冷不防腾身扑过来,闪电似的把他抱住,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双臂已被牢牢揪住,随即被捆了个五花大绑。
贺旋风暗呼“倒霉,”肚里升腾起一股怒火。却找不着发泄的突破口,好一会才迸出一句话:“吴影子!你这个强盗头,恃众欺寡算什么绿林好汉!”
这时他已被抬至堂外,吴影子喝道:“慢!把他抬回来。”
贺旋风被重新抬至堂前,放在地下。吴影子问道:“姓贺的,你死到临头还嘀咕什么?”
贺旋风双眼冒火,冲吴影子怒冲冲地望着,鼻腔里如疯牛喘气,呼呼有声,嘴里却不吭声。抬他的一个土匪说:“舵爷,他说您恃众欺寡,算不得绿林好汉。”
“嘿嘿!”吴影子冷笑道:“如此说来,你这个当飞行教官的还真会格斗!怎么样,小子,敢跟我吴影子比划比划吗?”
空军少校从这句话捕捉到一丝求生的希望,他喝道:“让我站起来!”土匪把他拉起来,他看着吴影子道:“吴寨主,我若赢了你,怎么说?”
吴影子武艺高强,在江湖上混了十数年还没碰上过对手,一听这话“嘿嘿”笑道:“你若赢了,不,就是平手,我就饶你不死,赐以重金,礼送下山。不过,你倘若输了,那对不起,不仅是处死,还要点你的天灯!”
贺旋风自幼拜长白山白观云霄道人为师,二十余年坚持不缀,练就一身精湛功夫,民国二十年,奉天举行东北六省国术擂台赛。他报名参加,进入半决赛,正想摘取冠军桂冠。举办单位听说他是空军,少帅的宝贝,万一出了差错可担待不起,横劝竖劝,又赐以一份厚礼,他这才退出比赛。
他对自己的本领颇自信。想你吴影子无非是轻功出名,格斗本领不见得超过我贺某,再说现在是生死关头,有什么不敢的。若老子输了,那真是天意了,大不了点天灯,横竖是死,也不管它了。若老子赢了,嘿嘿,那对不起,我还不走哩,得干我的正事,想着,他朝吴影子点点头:“好啊,就这么定了!”
吴影子仰天大笑:“好小子,今个儿要叫你领教我吴影子的本领,让你死了还得脱一层皮,挥下半扇子焦肉。喂,给他松绑!”
贺旋风早上只吃了一碗面条,走了二小时山路又经过这番折腾,这儿早已饿了,他一松绑就说:“吴寨主,我肚里咕咕叫,是不是先弄点什么东西充充饥?”
吴影子倒也爽快,“给他搞几个馒头来。”
一个喽罗去伙房端来一盘肉包子、大碗稀饭,贺旋风连吃带喝,片刻工夫就盘碗皆空。
吴影子问:“你说怎么比试?”
“客随主便,你说吧!”贺旋风想这比试无非是拳来脚往,随他怎么安排都成。
吴影子想了想,道:“这么吧,我们以分数计胜败,分1分、2分、3分三个项目。为了体现互不相欺的武德,你我各将这三个项目写在纸上,抓阉,抽着谁的就依谁的内容比,你看如何?”
贺旋风心想这三个项目分别是1分、2分、3分,前两个项目加在一起不过3分和第三个项目相等,我只要赢第三个项目,总分就算占上风了(吴影子有言在先:平手也算),这第三个项目得敲定:“吴寨主,第一、第二两个项目抓阉我没意见,第三个项目依我之意,不抓阉,这会儿定下来,定什么?徒手格斗!如何?”
吴影子暗觉好,笑点头道:“也好!”
吴影子招呼喽罗拿来纸笔,裁成巴掌大小,各人在纸上写下两个项目,团起来分两摊放在桌上。吴影子道:“第一个,你先抓吧。”
生死关头,贺旋风也不客气,伸出两个指头夹了一个纸团,展开一看,暗暗叫苦,这个内容别说试了,连听也没听说过――悬体衔环。乖乖,这招真是绝了,这个吴影子轻功确实了得嘛!这个项目,我可要栽啦!
“是谁的?”吴影子凑过来一看,笑笑,头一转就甩了一句话:“谁先上?”
贺旋风脸色青白,声若虫鸣:“你先上吧。”
“也好,吴影子招呼喽罗在梁上吊一个纸环,自己站在桌上,运气行功,双臂伸开,似秋雁展翅。稍停,吴影子仰脸张口,轻轻衔住纸环,鼻腔里轻“哼”一声,喽罗便把他脚下的桌子轻轻抬开,他那百多斤的身躯就通过嘴唇轻轻松松地悬在纸环上。
“好!”众喽罗鼓掌喝采,为主子助威。
贺旋风在一旁看了,惊得张口结知,目瞪口呆:“糟啦!此人轻功奇好,待会儿徒手较量时,他若用这种上乘功夫对我,老子可是输定啦!”
吴影子张开嘴唇,身子宛如羽毛那样轻轻落地,绝无声响。他朝空军少校点点头:“老弟,怎么样?”
贺旋风虎着脸道:“贺某领教了!”
“请吧!”
“贺某不才,没练过这种功夫。”
喽罗们发出一阵表示轻蔑的笑声,被吴影子喝住“鼓嗓什么?他不会玩这招,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有什么好笑的?……唔,姓贺的,你若不上,这一分就该我得了,来抓第二个。”
贺旋风怪自己手气不好,让对方先抓。先抓的果然手气不佳,吴影子抓到了贺旋风的阉儿,那也是一门绝招:石丸击烛火。空军少校见对方看着那纸,脸色迟疑,便知道对方没练过这种暗器,心中暗喜:“哈,这回可是你栽在我手里了!”
吴影子倒也实在,不会就是不会,晃晃阉纸道:“咱没练过这活儿,你若会,当场试来,这二分就记在你的名下吧。”
贺旋风跟白云观那有‘长白神弹子’之称的霄道长练过五年暗器,后来每每有假,总爱信手掷上一阵石弹,有一手百发百中的绝活儿。他神色泰然,让喽罗取来一堆小石块,从中挑选几颗圆整的,攥在手里,又让点起五支蜡烛,一字儿排放在八仙桌上,吴影子和喽罗们站着两侧盯着他看,有几个唯恐他乘机发作,偷偷把手枪瞄着。贺旋风只当没看见,退到离八仙桌二十步处站下,朝烛光稍稍一瞄,右手拈颗石子,轻轻一举一掷,“噗”的一声,石子似流星飞出,正击在蜡烛头上。那团飘曳不定的火苗苗顿时熄灭。吴影子正待喝彩,贺旋风连着几甩,其余四支蜡烛也都被击熄了。
“好!”吴影子大声道:“我今天算开眼界了!”
空军少校贺旋风叹了口气,心想接下去,情况不知如何?他被对方那出神入化的轻功所吓,觉得此番取胜的把握不大。吴影子看着他:“老弟,你看接下去的拳脚比划在这堂上进行呢,还是在外边进行?”
贺旋风练的是道家搏击术,素有“拳打卧牛之地”之说,不在乎场地大小。他转脸环视四周说:“哪里打雷,就在哪里下雨。”
吴影子道:“那么,主随客便了,来人!准备一下。”
喽罗们把地下打扮干净,用红土划出一丈见方的地盘。吴影子问贺旋风:“咱们怎样计胜负输赢?”
贺旋风:“双方过招,击出方框外便是输,跌倒在地上那更是败了。”
“也好,就以此为准吧。”
贺旋风忽想起一个总是:“有一点要讲清楚,拳脚无轻重。吴寨主如果败了,并且受了伤,底下人可不兴动手相帮。”
吴影子道:“这个自然,喂!弟兄们听准了,我和这贺某人比试,不管胜与败,你们不许明的暗的出手相帮。否则,别怪我吴影子翻脸不认人!”
众喽罗齐声道:“遵命!”
两人步入框内,分东西两侧踏线而战,抱拳拱手,互道:“请!”
吴影子武艺高强,实战经验丰富,而且重要的是心里没有任何负担,赢就赢了,输了嘛也无所谓,不过放对方一条生路罢了。贺旋风却不同,心理负担很重,此战失败,他的性命与肩负的使命俱休矣,所,是他又缺乏必胜的信心和把握。空军少校想来想去,只有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一法了。这个“请“字好象是对自己说的。话刚出口,他脚下一个纵跳,右手一扬,出了招“飞仙摘花”,身沉步稳,力贯指尖,向吴影子胸前的“朝门穴”戳去。
吴影子没料到对方动作竟然这般利索,又出招狠,倘若戳着,他当场得瘫在地下,三天起不了床,情急之下,他顾不上以招还招,采取躲避战术,身形一移,腾身而起。贺旋风眼快身,几乎在对方动弹的同时一个急侧身,飞起一脚,高达丈余,正中吴影子臀部,强盗头“哎哟”一声往前扑跌。空军少校吁了一口气。他是飞行员,对物体的空中坠落下来的角度有一种职业性敏感,他断定对方一定落在框子外,吴影子输定了。
谁知空军少校的经验在这里却出了差错。吴影子所以浑名“无影子”,是因为他有一个绝招,能在身子于腾空的当儿施展轻功,往四面八方翻斤头,宛如鸟儿在空中飞翔。这会儿他身子腾空后,急速运气行动。那股气随意在体内移动,变换身体重心,于是在空中改向,一个斤头翻下来,居然落在贺旋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