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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烽火恩仇录》》 · 纪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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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足刚落地,手已经进攻了,吴影子行动神速,双掌齐出,直砸贺旋风后脑勺,贺旋风没料到有此变故,觉得脑后有掌声袭来,急忙来了个屈膝下蹲。哪知这正中了吴影子的计谋。原来他袭上路是假,攻中路才是真,只见他左脚飞起,朝贺旋风腰间就是一下。贺旋风正好下蹲,这一脚恰恰扫在脑袋上。他还没会过意来,耳朵便嗡地一响。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吴影子跳出圈子,轻舒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

一个喽罗说:“舵爷,他‘睡了’(死了)!”

“死不了。”吴影子眨了几下眼睛,轻声下令:“去门外准备一下,送他上西天!”

天上的太阳很快就藏在了云层里,风吹来让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贺旋风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山寨前一棵大树下,两侧站着四个身背匣枪,手持大刀的土匪。见他醒来,四人中的那个小头目徐阿大说:“把他扯起来,坐到桌前去。”

大树下摆着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摆着一大碗红烧肉、一瓶酒、一碗雪白晶亮拌过熟猪油的大米饭。肉和饭都冒着热气,看的出是刚烧出来的。

“这是怎么的?”坐到桌前,贺旋风问道。

徐阿大冲他拱手作揖:“这是满福饭,长休酒、断魂肉,恭喜足下即将升天!”

他把眼睛一瞪:“你们要点老子的天灯?”

“舵爷念足下是一条汉子,故格外施仁,让以斩决形式为足下送行。足下尽可放心,兄弟担任斩官,保证一刀断颈,不让你吃苦头。另外,弟兄为你准备了几吊纸钱,斩决后马上烧给足下,以便黄泉路上使用。”

贺旋风见事情已到这个地步,料想决无挽回的地步,不如先吃了这酒肉罢,要死也做个饱鬼!遂抓起酒瓶,咬开盖子,就着瓶子喝了两口,用筷子夹着红烧肉大嚼,背后,两个刽子手提着大刀站在那里,另外两个站得稍远些,手里拿着匣枪,格外留神,谨防贺旋风垂死挣扎。徐阿大站在桌子对面,等贺旋风喝下半瓶酒时,按照山寨处法人的规矩问道:

“贺先生,你临行前有何话语要留下,抑或有什么要求,我们尽可能给予满足。”

贺旋风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去叫你们的头子吴影子来,老子有话要问他。”

“哦,这个……寨主已经去后寨休息了。再说,山寨也没有这么个规矩,兄弟佩服足下是条硬汉子,予以变通,贺先生你看是不是这样?你有什么话留下来,兄弟负责向寨主转告就是了。”

“转告什么?老子要他回答,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我贺旋风究竟有何事得罪葫芦峰了,你们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斩我?”

徐阿大说:“哦,此事兄弟也知道,不必寨主回答,我就可以告知足下。”

“道来!”

徐阿大担任监斩官,自有这个权力,他拉把椅子在桌前坐下,向空军少校述说斩他的原委――

五天前,葫芦峰两个喽罗奉命下山巡哨,这里吴影子订下的规矩。所谓“巡哨”,实际上就是探听消息,是否有军队来进剿,附近警察局、保安队、民团是否变动,周围几个县是否新冒富的暴发户,等等。这种例行巡哨,葫芦峰每隔三天就要进行一次,带回种种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禀报吴影子,供强盗头分析情况、制订防范或袭击计划时作参考。这次下山的弟兄去了一个时辰就回山寨来了,抬来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吴影子订有寨规:不杀无辜,不抢平民,不奸民女,救伤救病,周济穷人。当下,吴影子闻报,亲自出来为伤员治疗。他是医术高手,能治伤接骨。半小时鼓捣下来,伤员总算苏醒过来,他得知是吴影子救了自己,马上跪地叩谢。吴影子双手搀起对方。按坐在椅子上,招呼喽罗奉上特地准备的人参汤让他服下,又端来野味给他吃。那人热泪盈眶,不胜感激,作了一番自我介绍:姓凌名杰,杭州笕桥航校飞行教官。最近航校寒假,无事可做,和上司关系又不睦,心情烦闷,便独自远足狩猎。昨天来到天目山,在山上野营,今天早上端着猎枪四处转悠,想打个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禽兽,不料一脚踏空,从陡坡上一直摔到山下。

吴影子对军警素怀怨恨,但这个军指的是陆军,因为在他当八年山大王时,曾数次受过陆军进剿,他向来奉行:“冤有头债有主”的哲学,认为空军并没有沾惹过葫芦峰,眼前这个教官的境况又值得同情,况且山寨向有‘救治伤病’的规矩,因而把凌志当朋友看待,留他在山寨住下,给他治伤,餐餐以酒肉款待。两天后,凌杰伤势渐愈,提出要回杭州。吴影子挽留不住,赠以祖传灵丹,派两个喽罗陪送下山。

从葫芦峰到杭州城五十里地,那两个喽罗年轻力壮,又是惯走山路的,当天来回决无问题。不料,这一去恰如断线风筝,久无音讯。两天不见回来,吴影子觉得蹊跷,第三天一早派徐阿大下山去杭州城里探听消息。徐阿大速去速回,一百里地行十小时,傍晚时分返回山寨,带回一个噩耗:“那两个喽罗的头颅已经挂在杭州城门上,旁边城墙上贴着警察局、保安团的联合告示,谓:是前有国军空军少校教官凌某举报,捕获葫芦峰吴影子匪帮匪徒两名,决定处以极刑,枭首示众。依据有关规定,给予举报人凌某赏金一千银元。此告。

吴影子听徐阿大一说,悲愤填膺,连好:“好人做不得”,把凌志连同十八代祖宗大骂一顿,当场发布命令,将笕桥航校教官列为头号敌人,但凡拿住,格杀无论!

徐阿大说到这里,朝贺旋风笑笑,“贺教官,这是昨天晚上的事,你今天上午就自投罗网,正撞在热枪口上,怨不得别人,只怪你运气不好,若再怪,那要怪你那个姓凌的同事,你若早一个星期来,咱寨主向来讲义气,准保待作上宾,备加优待!”

贺旋风拍案叫道:“冤有头,债有主,姓凌的出卖了你们的弟兄,有本事去砍他的头,贺某跟这个凌杰素不相识,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他得罪你们,与贺某人有何相干,你们凭什么一笤帚打杀十八只蟑螂,乱杀无辜?”

“贺教官声音小些,舵爷已经休息了,你若大叫大叫把他惊醒了,他发起怒来,作兴又要改换处决形式,要点你的天灯了!”

“横竖是死,老子不怕,砍头点天灯一个样!”

“贺教官,笕桥航校虽大,教官却不是很多的,你说不认识凌某,这话有点说不过去吧,同在一个锅里舀汤喝,哪有不认识的道理呢?”

贺旋风道:“我是新近才来航校的,信不信由你!徐阿大,你去把吴影子叫来,老子有话要当面问他!”

“贺教官,你先把这吃了嘛,看饭菜都凉了!”徐阿大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想哄他吃完断魂饭,绑起来,一刀砍掉脑袋算了。

贺旋风操起酒瓶一饮而尽,又把饭菜吃个精光,大手一挥,把碗、筷、瓶统统到地下,大声叫道:“去把吴影子叫来!”

徐阿大满脸堆笑:“贺教官,已经派人去请舵爷了,少顷便到!”

贺旋风信以为真,放松了戒备,徐阿大咳嗽一声,旁边四个土匪倏地扑过来,揪胳脯按腿,把他五花大绑。徐阿大拱拱手,“贺教官,得罪了!兄弟给你送行吧。”

监斩官一挥手,四个土菲推着贺旋风往大树旁的大青石那里走。贺旋风奋力挣扎,嘴里骂不绝口,但缍上了绑,寡不敌众,被推上青石,面西而站。

“跪下!”

“放屁!老子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哪有向你们这班狗娘养的小子下跪的道理?”

“好!有种!”围上来看热闹的土匪中有人喝彩。

徐阿大想快些解决算了,便也不讲平素那套杀人形式,朝刽子手点点头:“他不跪就不跪吧,快点打发走就是了。”

贺旋风抬头看看太阳,忽然问道:“你们让老子面孔朝的哪个方向?”

“西方。极乐世界在西天嘛!”

贺旋风猛地转身:“老子要面北而站,咱是东北人,魂归东北!”

徐阿大怜悯贺旋风是条汉子,不想让他吃苦头,便朝刽子手悄悄打个手势,示意出其不意,快快下手。刽子手会意。双手持好,高高举起,正待砍下,半空中却爆出一声大喝:“且慢!”话音刚落,吴影子从围观的土匪头顶上掠过,在大青石前飘然而落。

原来,吴影子刚才去后寨卧室并没有睡觉,只是闭目养神。山上环境幽静,没有任何噪音干扰,贺旋风的嗓门大,又是顺风,他那番话语一字不漏地送进吴影子的耳朵。吴影子听着他想:“这家伙死到临头犹不服软。口口声声嚷着有话要问我,难道他果真有什么大事来找我,我如此处置,江湖上会怎么评论?还是出动见见他吧,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吴影子刚稳步出门,听见贺旋风自称是东北人,要魂归东北,他心里一动,此人莫非是东北义勇军派来的特使,是收到了二十万捐款而专门来致谢意的。吴影子惟恐刽子手大刀砍下,连忙施展轻功,“燕子三点水”,喝令且缓行刑。

贺旋风面对死神不怕,冷不防倒驼声音吓了一跳,待到看清来人是吴影子,连忙叫道:“吴影子,江湖上传闻你是一条好汉,没想到却是瞎子,有眼不识金镶玉,错把好人当恶徒,你这个混蛋!”

围观的喽罗见贺旋风骂他们的山大王,一迭声大叫“快杀!”吴影子摆摆手道:“别鼓噪!唔,姓贺的,你说你是东北人!”

“这还有假的,我这口音莫非你还听不出来!”贺旋风不知道,在吴影子这个江南人耳朵里听来,北方话差不多一个样,根本分不清东北话西北话或者中原话。

吴影子问:“你说你是新近来笕桥航校的?”

贺旋风说:“不错,才来一个多月。”

“以前在干什么。”

“东北军空军。”

“哦,是东北军的。”吴影子脸色渐趋缓和“怎么来杭州的。”

“参加了‘双十二’兵谏,人家要拆散空军,我和二十余名弟兄就给调来了。”

吴影子道:“哦,原来如此,你是新来航校的,又是因特殊原因调来的,不能把你算作航校人,弟兄们,给他松梆!”

贺旋风没料到赦免在瞬息间,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松了绑还站在大青石上呆愣着。

吴影子道:“贺教官刚才视死如归,这会儿怎么啦!”

贺旋风如梦初醒,跳下青石,也不道谢,冲吴影子大声道:“吴寨主,你这个玩笑开得不小啊,想把我搞得灵魂出窍啊!”

吴影子不笨,他从对贺旋风东北军身份上揣摩,他此番前来,必有大事,于是说道:“贺教官,是否去里面叙谈叙谈?”

这正中贺旋风下怀,他笑道:“颇合吾意!”

吴影子把空军少校引进后寨卧室。那是一间石屋,四面墙壁均系长方形青石,拌和山泥糯米砌就,上面盖着一块块三寸厚的白石板。室内陈设简单,仅床、桌、凳、椅、柜,墙上挂着手枪、刀、剑、三节棍、九节鞭。贺旋风进门也不客气,不请自座,粗大的手指叩着桌子:

“吴寨主,弄杯茶来喝喝吧,一番折腾,口干舌燥啦!”

“来人!”

一个喽罗应声出现在门口:“听舵爷吩咐!”

“沏茶!”

“是!”

两人喝着茶,吴影子问:“贺教官此番前来,究竟为何事情?”

贺旋风并不直接回答,反问道:“贺某从报上看见吴寨主捐大洋20万支援东北义勇军抗日,此事不知是真是假?”

“明人不做暗事,次举确是吴某所为。不知贺教官有何见教?”

贺旋风放下茶杯,拱手道:“贺某有个问题不甚明白,敢在吴寨主驾前领教——阁下这样做,不知是为利呢还是图名?”

“贺教官说的‘名’、‘利’该如何理解?吴某愿闻其详。”

“图名嘛,是靠这20万大洋沾着大名鼎鼎的张学良将军的光,吴影子三字不说遍传全国,这江、浙、沪地区可是人尽皆知啦;为利嘛,这20万等于是收买了无数坐探,天目山地区百姓只道吴寨主捐款是为了抗日,今后必定人心所向,但凡有发财机会,都会秘密通报,葫芦峰今后还用得为劫不着首富大户而发愁吗?”

吴影子冷笑道:“嘿嘿,贺教官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吴某有这20万元垫底,金盆洗手也可快活一世了,何必再图名谋划?实话相告,吴某捐资出自真心,国家灭亡,匹夫有责,这方面何国柱将军为国人做出了很好的榜样。至于外界如何评说,吴某一概不顾!”

贺旋风闻言动容,单膝跪地:“吴寨主,请受贺某一拜!”

吴影子忙不迭跳起来搀扶,贺旋风却又是一拜:“请受东北军空军二十余名弟兄一拜!”

吴影子返身栓上房门,拱手长揖:“贺教官行此大礼,必有大事,请明言示之!倘有用得着葫芦寨的,吴某定当伸手相助!”

贺旋风知道是摊牌的时候了,小声道:“吴寨主知道张学良将军被囚的消息吗?”

吴影子手下自有耳报神,天下诸般大事都瞒不住他:“听说了。”“这是蒋介石的不是,言而无信,背信弃义!张将军义重如山,亲自礼送蒋介石返京,不意却落得这般下场,可惜啊!”

贺旋风喟然长叹:“唉——”

吴影子望着贺旋风,略一迟疑,问道:“贺教官是否有劫持张将军之谋?”

“不瞒吴寨主说,我们确实打算营救张将军。”

“是否要动用本寨人马?吴某愿率全寨弟兄为你们助威。”

贺旋风摇摇头:“不是,营救力量我们够了,兄弟此番前来,是想和贵寨商洽这么一件事……”他把营救成功后准备让张学良在山寨隐居一段时间的打算说了一遍。

吴影子喜出望外,眼眸子闪着亮光:“张将军是名闻遐迩的大人物,若肯屈尊来本寨,那真是吴某三生有兴!贺教官,你们尽管放心,葫芦峰地势险峻,人强马壮,弹多粮足,纵然蒋介石知晓张将军在这里,也决计奈何不得!”

“那么,此事郑重拜托寨主了!”

“吴某义不容辞!”

“此是大事,为了保密,请吴寨主下达封山令,最近不让任何人下山。”

“可以”

“我回去复命,待定下行动日期后,会派人来告知吴寨主的。”

“好的,吴某翘首企盼!”

贺旋风拱手道:“如此,贺某告辞了!”

英雄惜英雄,豪杰不负人,肝胆相照,唯有义气二字而异耶!

十六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十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渔翁得利

贺旋风离开葫芦峰后,吴影子马上召集全寨弟兄,宣布自即日起封山,未经他本人允许,任何人不得下山,亦不准外人上山。

第三天下午,山下第一道哨卡传上话来,说有一个自称是贺教官派来的人,要求面见吴寨主,有话要说。吴影子闻报大喜,马上传令请上山,自己站在寨门口迎接。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个子,肩膀很宽看上去精悍结实,穿一套咖啡色空军牛皮茄克衫,兰色马裤,没戴帽子,长长的头发沾满灰尘和枯草。一见面他就吃准迎接自己的是吴影子,抱拳作揖,略略欠首:“吴寨主,您好!您好!”

吴影子亲热地携着对方的手,径直引进后寨卧室。喽罗送来洗脸水,来人洗过脸,从皮茄克内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吴寨主,这是贺教官给您的信札。”

吴影子一看,贺旋风信上说,来人是东北军空军上尉刘达,营救少帅事宜已正式决定行动,具体日期及有关事项由刘达和吴寨主面谈。

“哦,是刘上尉,您好!”

刘达笑道:“贺教官回航校一说来贵寨的情况,咱们东北军弟兄都称赞吴寨主深明大义,感谢阁下对我们这次行动的鼎力相助!”他朝吴影子连连作揖。

吴影子慌忙还礼:“请坐!请坐!”两人说了一阵,外面天气渐暗,吴影子点上油灯,招呼喽罗上酒菜。伙房早已准备好,一声令下,几个人穿梭般地出出进进,转眼工夫就摆了一桌菜肴。吴影子亲自为刘达斟酒:“山野之地,无甚佳肴款待,刘上尉请勿见笑!”

“哈哈,吴寨主太客气了!”

酒过三巡,吴影子问:“贺教官信上说营救张将军一事已经定下日期了,不知是哪一天?”

刘达神情严肃:“少帅现被囚于奉化溪口镇雪窦山,我们决定长途奔袭,冒死营救!营救行动定于明天实施。”

吴影子听说要从杭州赶往奉化去营救,连忙发问:“你们力量够吗?如果需要敝寨支援,不必客气,尽管开口就是!”

“不瞒吴寨主说,刘达此行目的就是向贵寨求援。护送少帅需要人马,我们拢共只有二十余人,难免捉襟见肘。因此,想请吴寨主派二三十名弟兄随我们一起去奉化。少帅脱身后,贵寨弟兄就留在那里看住宪兵,待过半天后离开。不知吴寨主是否应允?”

吴影子一口答应:“可以。我派30名弟兄,各携短家伙,随你们出阵。”

刘达拱手致谢:“谢吴寨主!唔,如此的话,贵寨弟兄今晚就得转身了。贺教官已派了一辆大卡车在临安显北门外三官堂恭候,连夜赶赴杭州,稍事休息,天明即出发去奉化。”

吴影子招来徐阿大:“你带30名弟兄,各携短家伙,即刻下山,去临安北门外三官堂,那里有卡车等着。”

刘达接口说:“我把‘派司’给你,到时候,你把它交给司机,他就知道是谁来了。”他拿出航校新发的证件递给徐阿大。

吴影子道:“你们今晚随车去杭州,抵达后一切听贺教官指挥,不得有误!”

徐阿大答道:“是!”

吴影子打开屋角的保险柜,取出一块雕花铜牌(这是夜间下山的凭证),递给徐阿大:“去吧,路上小心些。”

徐阿大走后,吴影子问:“刘上尉,你看其他环节是否还需要增派人员?”

“其他没啥了,吴寨主在这里准备一下,等着接待少帅就是了。”

“刘上尉今晚就宿在敝寨吧。”

“是的,贺教官让我协助吴寨主做准备工作。”

吴影子正为葫芦峰弟兄都是南方人,担心接待不好张学良而发愁,闻言大喜:“喝,那太好了!我正担心不了解你们东北人的生活习惯而怠慢张将军哩,有你在这里就好了。”一瓶酒已喝光,他起身从柜子里另取一瓶“二锅头”,满斟两杯:“刘上尉,酒逢知己千杯少,咱难得碰头,今晚喝个痛快!”

刘达唔唔大笑:“正合吾意!”

吴影子无论如何没料到,他聪明半世,糊涂一时,这回可是上了赔家底贴老本的大当了——跟他喝酒的这次根本不是什么东北军空军上尉刘达,而是复兴社浙江站行动科长宋百川!

宋百川怎么会以航校教官身份出现在葫芦峰呢?这里要作一个补充交代——

宋百川在镇海用计谋摆脱中统情报官肖仁念后,连夜驾车返回杭州。浙江站长李千步收到他用加急电报发来的情报后,立即派员去空军方面调查。待到宋百川抵杭州时,调查人员已经查清去雪窦寺谒见张学良的那个“和尚”原是少帅参谋朱仁堂伙同东北军空军飞行大队长、现笕桥航校中校教官张三贵。李千步、宋百川马上去吴山别墅向戴笠报告,请求允许浙江站立即采取行动,逮捕朱仁堂、张三贵。

戴笠听了并不开腔,坐在那里眨着眼睛沉思了好一会,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问道:“是否有证据表明这个姓朱的和‘屠寓所案件’有关系?”

李千步吃不准戴老板为什么这样发问,把球踢给行动科长:“宋科长,你是具体负责侦察‘屠寓所案件’的,你说说看嘛!”

宋百川暗骂上司狡猾,却只好如实回答:“目前还没有证据能够证实这一点。”

戴笠一挥手:“那目前不能抓他们,试想,目前你们掌握的唯一证据就是朱仁堂伙同航校教官张三贵和张学良会面,这个,构不成逮捕他们的理由。别说张学良已经被政府特赦了,即使没特赦也不能凭此抓他们!唔,明白了吗?”

“报告处座,卑职明白了!”李千步、宋百川恭恭敬敬道,心里却在嘀咕:平时一贯主张乱捕无辜的戴老板怎么突然讲起“证据”来了?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戴笠的真实想法。戴笠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些年,上层内部要员之间的互相倾轧、尔虞我诈、今敌明友、今友明敌的现象看得够多的了。至今蒋介石没说过处置张学良。别看他现在被囚禁着,过一程放出来官复原职也说不定。现在若对他的部属穷凶极恶,得罪了张学良,以后如果人家重返军界报复自己怎么办?

蒋介石下令把东北军这些军官调来航校一举,戴笠看得出是怀柔手段,委员长并不想把这些人怎么样,而如果自己此时采取了极端措施,弄的不好倒破坏了委员长的步骤,惹得龙颜震怒,降职丢官都说不定。不过,对于他们正在策划的行动,那是应当认真对付的,否则,一旦营救成功,他戴雨农在委座面前交不了帐,只好把头颅送是去了!

怎样对付?戴笠考虑了一个方针:摸清朱仁堂方面的营救计划,暗中予以破坏,使他们的愿望成为肥皂泡。他把意思向李千步、宋百川说了一下,让两人回去商量着办。上级领导都是这样的,只交代方针,至于具体方法那要靠下级自己去想,否则还要下级干什么?

李、宋两个离开吴山别墅回到站本部机关,李千步也学戴笠,把此事交给宋百川,限当晚拿出方案来。行动科长纵有不满也无可奈何,只好回到住所去连夜苦思冥想。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打入对方内部。他连夜驱车去笕桥航校,找到军法处长,请求了解张三贵那班“东北佬”的情况。航校当局表面上优待“东北佬”,暗地里却严加防范。当下军法处长向宋百川一一作了介绍。行动科长对女上尉欧阳倩发生了兴趣:来航校后不问政治,情绪消沉,喜欢打扮,每天往舞厅酒吧钻。这种角色,一般说来是比较容易争取过来的。行动科长从档案袋里抽出欧阳倩的照片,揣进了自己的工作本子……

次日晚上,欧阳倩在去舞厅的路上被行动科特工秘密绑架,塞进汽车,七拐八弯驶往复兴社浙江站本部机关。宋百川带她参观刑讯室,让她目睹被捕者遭受老虎凳、烈火盆、辣椒水、马尾鞭、竹签子、铁蒺藜、吊绳、压棍诸般酷刑折磨的惨状。

欧阳倩出身富商家庭,从小娇生惯养,从电讯学校毕业到空军工作后也没吃过苦头,眼前所见的种种刑罚她别说看了,连听都没听说,当下吓得魂飞魄散,双膝瘫软,昏倒在刑讯室里。当她醒来后,发现自己浑身衣服已被剥光,几个特务正往一条军毯上浇冷水,说东北人不怕冷,要用湿毡子把她裹起来放到外面去冻着玩。

欧阳倩连冷带吓,浑身打颤,正没奈何处,宋百川进来了,问她是否愿意参加复兴社,女上尉顾不上多想,连忙点头,于是马上受到优待:“洗过热水澡后,被领进一个布置考究的房间里,里面摆着一桌酒席,李千步、宋百川陪她饮酒。午夜时分,宋百川派车送她回航校。临走时让她填了一张表格,得到了三百元赏金。

宋百川为了使张三贵对欧阳倩的出现不感到突然,策划了一场假戏――从禁闭室里提出两名违反团体纪律,准备送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特务,亲自找他们谈话,让他们戴罪立功,去航校筹建子虚乌有的“干部处”。航校头头早已得到戴笠的好处,当然为他们提供方便。那两个家伙不知有诈,赎罪心切,干得十分起劲,不料却被欧阳倩“发现”。可怜至死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百川这一招果然有效,张三贵、朱仁堂对欧阳倩深信不疑,女上尉于是顺利获知营救计划。并秘密向行动科长报告。

几天后,欧阳倩又送来一份极有价值的情报:“贺旋风出使葫芦峰成功,吴影子愿意接纳张学良。

宋百川喝了半夜酒,最后决定亲自冒充敢死队代表去葫芦峰,端掉吴影子的老窝,迫使敢死队中断营救计划的实施。

天明后,行动科长去见上司李干步,谈了自己的方案。李干步一听,困意顿消,连声叫好。临安军警方面正为吴影子的频频扰骚而头痛,听说有这么个斩草除根的机会,喜出望外,不惜花费重金,请驻扎浙、皖交界处的陆军117师派一个连前来助战。浙江省警察厅也调来一百名警察交宋百川调遣使用。因此宋百川化名刘达上葫芦峰,山下已集中了七百人马。

对这些,吴影子当然全不知晓,他正沉浸在即将结识卓赫千里的张学良将军的巨大喜悦中,以至“刘达”解开皮茄克拉链准备下手时,他还以为对方喝酒多了燥热哩:

“刘上尉,要不要把窗子打开?”

“不用”。宋百川微微一笑,他把皮茄克的前襟敞开,露出里面穿的一件黑色毛料猎装,猎装的左侧上衣袋中,露出一条白手帕的尖角――这是复兴社的专家研制的一种秘密武器,手帕尖角下面有一个钢笔头大小的喷嘴,通过一条细管和藏在衣袋里的一个盒状软囊相连通,只要轻轻在衣袋外面按压一下,喷嘴立刻会喷出雾状液体,洒在对方脸上使其失去知觉。

宋百川抓起酒瓶,站起来往桌子对面挪步,“吴寨主,兄弟敬你一杯!”

吴影子根本没留意宋百川的举动,口中反而连连道谢,宋百川俯身假装斟酒,左手却往上衣口袋一压。一股雾状液体悄然无声地朝吴影子喷去,而且一大半喷在嘴巴里,这大大加快了药效。吴影子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遭了暗算,身子已经向后仰去,被行动科长一把抱住平放在地下。

宋百川把门插销拴上,找了根绳子将昏昏沉沉的吴影子四肢缚住,又用毛巾堵住嘴巴。他从吴影子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保险箱,原以为里面必定藏了金银财宝,不料一看只有一些纸币和刚才给徐阿大作为特别通行证使用的雕花铜牌。宋百川把钞票揣进怀里,拿了块铜牌,重新锁上柜门,然后把吴影子移到床上,放下蚊帐,开了房门,轻手轻脚踅去。

寨门口倒是有土匪站岗的,还是双岗,但宋百川手里有通行铜牌,他们只道是吴影子放他下山的,验看后也不言语,开门放行。下山小道上的五道哨卡也担负着验查通行铜牌的职责,不过宋百川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不但要过这五关,还要斩十将哩,把五道双岗逐个解决,为攻山部队扫除障碍。

行动科长凭那块雕花铜牌,顺利出了寨门,他在黑暗中掏出手枪,推弹上膛,并拧好消音管,揣在袖里,吹着口哨,不慌不忙地往下走。到了掩体口,头道哨卡的两个土匪揿亮手电筒一照,认出是寨主的客人,便客气地招呼:“先生,下山了?”

“下山了。”宋百川把铜牌夹在左手中食指递过去,“这牌子,是给你们的吧?”

“不,交给底下头道岗。”

话音未落,宋百川左手出击,一掌把说话的哨兵击倒,几乎是同时,右手握着的手枪也扣响了,子弹击穿了打手电的那个哨兵的脑袋。因为装了消音器,枪声非常小。接着他顺手操起倚在石壁上的步枪,用枪托朝那个被击昏的哨兵头部砸了几下,转身就走。

接着,宋百川如法炮制,五道哨卡闯下来,只用了半小时,而且守卡的十个哨兵,都被他报销了。

宋百川站在最后一道哨卡前,按亮手电筒朝下面闪了三下。山脚下,早已有人候着,回闪了三下。宋百川吹了声口哨,底下那个领头的喝声“上”,一支精心挑选的夜袭队,轻而易举地拔关过卡,直奔葫芦峰顶……

天目山寨好酒,绿杨藏龙卧虎,裹着风袖子轻,驶酒杯邵几瘦,趁清光不醉无休。自把豺狼引入室,转眼来顶火封门,且莫问武林人笑否。

欧阳倩夹着一包衣服走进女浴室,管理更衣房的一个中年妇女迎上前来,点点头微笑道:“欧教官来啦。”

欧阳倩还以甜甜的一笑:“有空房间吗?”

“欧教官还是去七号吧,那里只有一个人在洗。”

欧阳倩脱了衣服,用一条绿色大浴巾裹着赤裸的身子,趿拉着拖鞋往洗澡间走去。航校女浴室全部采用沐浴装置,浴室拦成一个个三四平方米的小间,每间装着两个沐浴龙头,一次同时可供两人洗浴。欧阳倩走进七号,里面已有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在调节水温,见女教官进来,她一个急转身,晃荡着一对硕大的乳房:“欧阳教官来啦!”

欧阳倩认出这胖女人是宋百川派来的联络员,连忙朝对方陪笑:“您好!”她不知胖女人的姓名,也不想知道。

胖女人站在水龙头下面,让温水冲着肥胖的躯体,用命令式的口吻道:“你也把水龙头打开!”

欧阳倩卸下浴巾,打开龙头,用毛巾擦着身体,眼睛一直望着对方。

胖女人双手揉抚着乳峰,小声问道:“有什么情况?”

欧阳倩用同样的声音回答:“他们从报上看到葫芦峰匪巢被端、匪首吴影子被擒的消息后,决定更改营救计划。”

“怎样更改?”

“具体情况还没摸到,这是核心机密,我没资格参加。”

“科座对此事十分关注,你要快搞清楚。”

“嗯。”

胖女人缓和了语气,“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吗?”

“那两具尸体给发现了,我担心会追查到我身上来。”欧阳倩说。

昨天,航校雇附近的农民来疏浚池塘,水一抽干,那两个替死鬼的尸体便暴露无遗了。成为轰动全校的新闻,航校方面已向警察厅报了案。

胖女人笑道:“此事科座已知道,他会作妥善安排的,你尽管放心,绝对不会追查到你头上来的。”

“哦!”欧阳倩松了一口气。

胖女人关上水龙关,用干毛巾擦着身上的水渍,说:“记住,明天仍在这个时候来这里,我等着。”

“知道了。”

“我先走了,你慢慢洗。”

欧阳倩洗完澡走出浴室,已是暮色初沉。走过教官餐厅时,她弯进去看了一下,菜的品种虽不少,却都是对不上她这个北方人口味的杭州菜:醋溜全鱼、炸响铃儿、东坡肉、虾油卤浸鸡之类。她想了想,决定去外面找家北方风味的饭店吃一顿。

欧阳倩往校门口走去,却看见迎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盯着她的脸:“您是欧阳倩小姐吧?”

欧阳倩觉得奇怪,我在这里人地生疏,怎么会有人认识我呢?她迟疑了一下,未置可否地反问:“你是哪里来的?”

车门开了,跳下个穿黑色警官服的青年男子,个子高大,肤色较深。她往女上尉面前一站,恰似竖起了一座黑铁塔。他脸露笑容,大嘴微启,牙齿在暮色中闪着白光:“欧阳小姐,我是浙江省警察厅的。”

欧阳倩暗吃一惊,但转念一想,方才那个胖女人说过宋百川会作妥善安排的,也就不那么紧张了:“警察厅找我干吗?”

警察笑道:“呵呵,我们知道欧阳小姐还没吃晚饭,想请您去外面吃顿便饭。”

欧阳倩把脸一沉:“我没空!再说,我是军人,跟你们警察素无来往,平白无故吃什么饭?”说罢转身欲走。

对方身形敏捷,大步一纵转到欧阳倩身边把她拦住:“欧阳小姐如果不领情,那我只好用另一种方式恭请了!”他把大手一晃,欧阳倩发现他手里握着一支白郎宁手枪。

“啊!你……你想干什么?”

“别嚷嚷!招来那么多人,只会让你脸面更加难看。乖乖跟我们走一遭,吃顿便饭就送你回来。”

欧阳倩这时意识到那胖女人说的话不大牢靠,宋百川并没有什么妥善安排。现在警察已经找上来了,别无它法,她只好跟对方走,反正她是复兴社的人,谅警方对她也不敢怎样。这样想着,她胆量倍增,指指对方的武器,冷笑道:“去一趟就去一趟,把这玩意收起来,都是跟枪杆子打交道的,谁唬得了谁哪!”

警官收起手枪,拉开车门:“欧阳小姐,请!”

汽车驶出校门,警官转脸看着欧阳倩:“欧阳小姐,您看咱们去杭州城里‘王顺兴’怎么样?”

欧阳倩起初以为自己遭逮捕了,一听此话倒有些吃惊:“怎么,真的去吃饭?”

“是去吃饭嘛,不过席间有几个小问题想向欧阳小姐请教。”

“那我也不客气了,‘王顺兴’是杭州菜,我这个东北人吃菜口重,吃不惯你们那种咸不咸甜不甜酸不溜丢的江南菜,找家北方菜馆吃去吧。”

“行!行!”警官拍拍司机的肩膀:“老弟,咱去‘北国风’,那是北方佬开的,典型的京帮菜。”

二十分钟后,汽车在‘北国风’酒家门前停下,警官像搀情侣那样把欧阳倩搀扶下车,并肩走进酒家大门,上了二楼,在一个单间了坐下。

跑堂奉上菜单:“小姐、先生,请点菜!”

警官把菜单递给欧阳倩:“欧阳小姐,请您点啦,我不熟悉京帮菜。”

欧阳倩也不客气,一气点了八个菜,又问跑堂:“你们这里有烧鸭吗?”

“有!有!正宗挂炉烤鸭。”

“再来个烤鸭。”

警官接口道:“再来两瓶青岛白葡萄酒。”

“好咧!”

片刻,酒菜一一奉上,跑堂以为这是一对情侣,很识相地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警官斟满两杯酒:“欧阳小姐先干一杯!”

北方女子善饮,欧阳倩毫不迟疑,把酒一饮而尽。警官咂咂嘴道:“欧阳小姐,我作个自我介绍:本人姓晏,名子建,浙江省警察厅刑事处二科副科长。”说着,他递过一张印制得十分考究的烫金名片。

“晏科长找我有什么事?”

晏子建从容不迫道:“本人奉上峰之命承办笕桥航校沉尸案,经过将近36小时的侦察,不幸发现此案与一位容貌出众、风度高雅的小姐似有牵连,这位小姐就是阁下。因此我把您请到这里来,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对方这么一点明,欧阳倩心里有点着慌,表面却声色不露,强装镇静:“晏科长,你身为国家警务人员,可要注意依法办事,说话要有证据,否则我将考虑为了维护我的名誉而向法院提出控告!”

“哈哈……”晏子建仰脸大笑,“真可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欧阳小姐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为了‘依法办事’,我似乎不应当把您请到这里来谈话,而应当换一个地方,比如说警察厅或者拘留所。”他像变戏法似的右手往空中一抓,手里竟凭空多了一副小巧玲珑的白铜手铐,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欧阳倩还没来得及说话,晏子建已经起身走到她身边,笑吟吟道:“请欧阳小姐把手伸出来!”

欧阳倩嚷道:“干吗?干吗?逮人可是要拘捕证的!”

“嘿嘿,对于一个省警察厅科长来说,办拘捕证易如反掌。”晏子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过印章的空白拘捕证,当场填上欧阳倩的姓名、性别、年龄、拘捕事由等,连钢笔一同送到她面前:“请欧阳小姐过目,顺便在下面签上您的名字。”

“唔……”欧阳倩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一着,目瞪口呆,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对方,嘴里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

晏子建微笑道:“之所以没有把您抓起来,完全是考虑到您的门第、身份和名誉,可惜欧阳小姐没有领我这份情哪!”

欧阳倩愣了一会,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你——问——吧!”

“这就是说,欧阳小姐承认自己与航校沉尸案有关喽。这个态度很好!”晏子建收起手铐,拘捕证,重新拿起筷子:“欧阳小姐,咱们吃着谈,别让菜凉了。”

欧阳倩喝了口酒,机械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香酥鸡放进嘴里嚼着。被晏子建这么一搞,她忽然觉得酒菜变为了,喝酒好像喝药水,吃菜好像吃刨花,满嘴苦味。她放下筷子,用忧郁的眼光望着对方:“晏科长要问什么,请开尊口吧。”

“尊口谈不上话倒是要说的。在言及正题前,请欧阳小姐允许我插上一二句话。我想为了使欧阳小姐容易理解我接下去要说的话,有必要先介绍一下我的有关情况:本人出身捕探世家,祖上数代都是吃捕探侦缉饭的。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曾在杭州微服夜游西湖,把随身携带的一柄八卦樽给失窃了。”

他轻喝一杯酒,接着道:“乾隆爷龙颜大怒,敕令杭州府衙一日破案,否则将知府斩首。府台大人急得差点悬梁,还是晏某的祖宗帮他解了围,半日内追回原物,拿获窃贼。之后几代,晏某家都干捕探活,吃侦察饭,至晏某是第七代了。

晏某不才,未曾破过名震遐迩的大案,但凡上峰交办的案件,从来没有打过回票。向欧阳小姐说这些绝非炫耀祖宗,自我标榜,而是希望欧阳小姐不必对我在24小时里查清航校沉尸案件觉得惊疑,这样对你是有好处的。我先说这么几点,让欧阳小姐看看是在懵你呢还是真掌握情况了:有人看见,死者左纪良在失踪前数小时,曾和欧阳小姐在航校餐厅接触,当时你们坐在餐厅东北角26号餐桌;另外,两名死者并非航校技工,却在失踪前数小时,即那天下午,穿着电工工作服在你们东北教官所居住的楼房周围转悠,而他们转悠的路线是欧阳小姐提供的,你事先已在上面撒过剪成细末的糖果纸。这两点依欧阳小姐看来,不知是否可以算作证据?“

欧阳倩没料到晏子建竟对自己和案件的关系了解得这样详细,就像当时他在旁边待着一样。可是当时她反复观察过周围,并没有发现有人在注意自己嘛,这真是怪事了!现在怎么办?对方已经点到头上来了,如果硬顶非让这个姓晏的逮走不可。进警察厅她倒不怕,谅他们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宋百川知道后马上会办交涉放人的。问题是敢死队那里如何交代?她参加营救行动之后,张三贵向她宣布过纪律,其中有一条就是在准备阶段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超越笕桥范围。为避免引起怀疑,这一阵她连跳舞都不去了。今晚来杭州是身不由己,待会儿若能回去或许倒还不至于被发觉。但如果今晚被抓进去,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放回去。一天一夜不露面,必会引起张三贵的怀疑,一追问起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圆其说。而按照他们对左纪良两人的手段看来,为了营救计划的顺利实施,当然回毫不犹豫把她干掉!这倒是件麻烦事,关系到生死存亡。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峰忽然一绽,何不干脆把自己的真实身份挑明,看他敢把我怎么样?这样做尽管违反了复兴社的“团体纪律”,但却是为了完成宋百川交下的任务,宋科长会原谅她的。

欧阳倩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主意,好比吃了定心丸,神情顿时平和镇定,朝晏子建莞尔一笑,娇声嗲气道:“晏科长,我有个要求,不知是否可以提出来?”

“欧阳小姐但说无妨。”

“刚才晏科长给了我名片,我想这东西只要出钱就能复制,不足以证明身份,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可以。”晏子建掏出证件放在欧阳倩面前。

女上尉仔细看过照片、钢印、骑缝章、厅长名章一应俱全,无懈可击,却还不放心,想了想道:“我可以给警察厅打个电话吗?”

晏子建站起来:“请吧。”

两人来到帐房间,晏子建让帐房先生取来电话号码簿,翻到有省警察厅总机的一页:“欧阳小姐,你看着号码自己拨吧。”

欧阳倩拨通了警察厅总机,让接总值班室,一问值班员,刑事处二科确有晏子建其人。放下耳机,她无话可说了,朝晏子建笑笑:“晏科长,咱们仍去楼上边吃边谈吧?”

晏子建仍是不急不恼,笑模笑样道:“好啊。”

两人重新入席。晏子建道:“欧阳小姐已经检查过了我的身份,你的要求我已经满足了,不知接下来是否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欧阳倩斟满酒,把杯子高高擎起:“晏科长,先干一杯吧!”

晏子建没碰杯,一饮而净,亮亮杯底:“恭敬不如从命了。”

欧阳倩那双流光溢彩的眼里泛出狡黠而调皮的神色:“晏科长既是神探,想必已经查清那两名死者的真实身份了?”

“已经查清了,两人是航校莫校长批准的准备筹建干部处的工作人员,刚从南京陆军大学调来。”

“这是莫校长亲口对你说的?”

“是通过他秘书转告的。”晏子建脸上的神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原先的那种矜持,自信正在消退,转而出现了疑问和惊讶。

欧阳倩看清了这个变化,意识到主动权有转换的希望了,遂淡淡一笑:“晏科长,我斗胆说一句:这回你可是‘神探’不神了,你的调查失败了——死者并非南京大学来的,而是复兴社特务处的特工,在以前他们违反了团体纪律,正蹲禁闭室呢!”

“哦,复兴社的!”

欧阳倩相信这会儿该轮到自己神气了。她受了这么些窝囊气,当然不愿意白白放过

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于是提高了声音到:“晏科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晏子建愣了愣,摇头不象摇头的举动。

“呵,‘神探’先生,你太谦虚了……这样吧,我给你看样东西——”她拉开皮夹克,

翻出左前襟,亮出佩在内袋里的一枚铜证章。

“哦——”晏子建此时倒抽了一口冷气:“欧阳小姐是复兴社的?”

“晏科长想不到吧?”欧阳倩从对方眼里发现一丝疑色,知道光凭这枚证章是不能使他想信自己的特务身份的,弄得不好反倒会使事情复杂化,只有把真相说明:“晏科长,反正是自己人,让我把真实情况说给你听,你就会对我的身份深信不疑了。不过你必须答应保密,因为目前此事还没结束呢。”

“我以我的警官身份发誓:严格保密!”

欧阳倩于是把张三贵等人的营救计划与少帅参谋朱仁堂参预,以及自己奉命(她隐去了被捕一节)混入敢死队刺探情报的全过程说了一遍。晏子建听罢,连叹“想不到”。

欧阳倩喝了不少酒,又说了那么多话,觉得口渴,遂唤来跑堂让沏壶好茶,她喝茶的时候,晏子建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神情严肃,脸上好似堆着一层严霜。欧阳倩喝下一杯茶,看看他仍是这副样子时,遂轻声道:“晏科长,你在想什么?”

晏子建把小半截香烟扔进烟缸,微笑道:“欧阳小姐,看来我们之间是闹了一场误会,我想我应当立即中止侦察航校沉尸案。但是由于我们处座已在下午听取我的案情汇报了,我必须有充分理由说服他同意我的想法,因此,想请欧阳小姐把你刚才对我说的情况写一份简单的文字,你看可以不可以?”

他似乎是商量的口吻,很诚实。

欧阳倩见他说得很诚恳,勉强点点头:“那我写吧。”

晏子建指指墙边的茶几:“去那边写吧。”他掏出钢笔,却没有准备纸,想了想从自己的勘查本上撕下两页递给女上尉。

欧阳倩出身富商家庭,一共读了十二年书,从小到大每年都是学校的优等生,写这份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刚才说的等于打了腹稿,这会儿下笔自然不在话下,七八百字一气呵成,那边晏子建一支香烟还没抽完。

晏子建看了一遍,赞道:“行文流畅,用词恰当,字也写得蛮漂亮,同人一样秀气,欧阳小姐真是女才子!”

他忽又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可惜,可惜啊,照我看来,你这女孩子真不应该选择干军界这一行哪!”

欧阳倩道:“早知道会来杭州,我当然不会去空军了。”她担心离航校时间太久会被张三贵发现,急着想回去,便说:“晏科长,时间不早了,你送我回航校吧。”

晏子建看着手表:“好吧!”他让跑堂结了帐,挽着女上尉胳膊下搂,登车而去。

车抵航校门口,欧阳倩道:“晏科长,我就这儿下去吧,自个儿进去,”她怕被张三贵等人撞着了引起怀疑。

晏子建说:“这里到你们住宅还有一段路,天黑,难走,还是让汽车载着进去吧。我把你接出来,就要把你送进去。”

欧阳倩不好再说什么,听凭轿车把她送到住宅楼旁边。下了车,双方互道再见,握手而别,欧阳倩站在黑暗中,看着轿车渐渐远去,方返身进屋。开门进去,她一头扑在床上,双手着胸口,叹道:“妈也,真险哪!”

女上尉没料到,真正的危险这会儿刚开始……

那辆轿车驶出几十米后,晏子建忽然拍拍司机的肩膀:“停下!”

“怎么?”

“下车。我去办点事,你溜过去,在黑暗里蹲着,盯着那姑娘的屋子,别让她出来。”

“是!”

晏子建大步急行,来到张三贵住室前,一面咳嗽一面踩着沉重的步子登上石阶。刚到门口,门就开了,张三贵双手插在皮茄克口袋里,借着从身后射来的灯光打量着这个从未谋面的警官:“这先生是……?”

“您好!”晏子建朝空军中校友好地点头:“您是朱教官吧?我是省警厅弄事处二科的晏子建,想找您谈点事情。”

“哦,原来是晏警官,请进!”

张三贵把晏子建引进外间,向围着桌子玩麻将牌的贺旋风、豆金才、丁四春绍道:“这位是省警厅的晏警官,找我谈点事情。”

贺旋风用极不友好的目光看着晏子建。他们四个正在商量营救新计划,中途被这个穿黑制服的可疑家伙打断,大个子心里好不恼火。晏子建似乎意识到了,朝三人点头时特地对贺旋风笑笑:“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找朱教官说几句话就走。”

张三贵指指里间,“晏警官,去里面说吧。”

两人进了卧室,晏子建望着张三贵,神色庄重的说:“朱教官,在我未道明来意之前,请您和您的朋友接受我――一个爱国警官――的热情问候和崇高敬意!”

张三贵心里一愣:“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脸上却不露声色,含糊其词道:“嗬嗬爱国一家!爱国一家!革命军人个个都应忠于党国。”

晏子建掏出欧阳倩写的那份东西:“朱教官,我这里有份材料,可能看见后你对它会发生兴趣。”

张三贵只看了几行,两道浓眉就耸了起来,待到看完,脸色因异常愤怒而涨得绯红。他点了支香烟,抽了几口平平气:“晏警官能不能把情况介绍一下?”

晏子建把调查沉尸案的情况说了一遍,临末道:“我实在不曾料到这起案件后面还有这么一层内容,否此我决不会如此卖力地侦查,因为你们干的事情我不应当知道。不巧的是,此事恰恰被我知道了,反复考虑下来,我决定把情况告诉朱教官,使你们心里有个数。至于这份材料,请朱教官还给我,否则我没法向上峰交代销案理由。”

张三贵目光灼灼地望着对方:“晏教官对我们准备实施的行动是如何看的?”

晏子建说:“朱教官,我很关心时事,自‘九•一八’以来,我每天都在翻看报纸,希望看到政府出兵关外抗日击朱的消息。我翻看了几年,失望了几年,张学良、杨虎成二将军发动的西安兵谏重新点燃了我心中的希望之火,没想到这仅是流星似的闪光。我敬佩张、杨二将军的豪气胆略,我同情张将军的不幸处境。正因为如此,我对您组织和领导的营救计划理解和支持。当然,由于我的职业和家庭情况所限制,我不可能参加你们的行动。”

张三贵笑笑:“晏教官,你今晚的行为事实上已经参加我们的行动了。”

晏子建脸有愧色:“朱教官,我上有七旬老母,下有三龄幼童,内人又久病不愈,全家就靠我支持。因此,请原谅,我提一个唐突的请求;万一你们遇到意外变故,恳请千万不要把我牵涉进去!”

“晏警官尽管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牵涉到你的。”

晏子建站起来:“谢谢!朱教官,我告辞了!”

张三贵拦住:“请等等,让我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一下。”

张三贵走到外间,对贺旋风附耳悄言了几句。贺旋风大惊:“啊,有这事,他妈拉个巴子的,老子掐死她!”他朝豆金才、丁四春挥挥手,低喝一声:“走”,三人出门而去。

张三贵返回卧室,取出一叠钞票递给晏子建:“晏警官,聊表谢意!”

晏子建把钞票挡回:“朱教官,恕晏某实言,若是在下为钱财而来,这点钱是嫌少的。我不是生意人,不会干这种钱进钱出的事,请把钱收回吧。朱教官若认为晏某还可以交往的话,今后请来寒舍坐坐。咱们交个朋友。”

晏子建递过一张名牌:“这上面有寒舍地址。”

张三贵看了看,把名片递回:“我记得了,名片还是不留的好,朱某目前身处险境,朝不保夕,随时有被捕的可能,因此,不能让外人知道和你有来往。”

两人坐在那里聊着。张三贵道:“晏警官对航校情况很熟悉啊,只用了一天多时间就把线索查到欧阳倩头上了。”

“哦,我有个表兄既不是教官也不是学员,而是不穿军服的雇员,试飞员无职无权,但在飞行方面,却有连航校校长都比不上的自由。他几时想驾机升空,只需填张单子去校部盖个章就是了,而这个盖章简直就像是自己的,上去就给盖,向来不打回票。张三贵听晏子建说表兄是试飞员,心里一动:何不利用这个叫晏道诚的搞劫机?他正想开口往这边扯着试探,豆金才进来了。

“大哥,我们讯问过了,她供认不讳。老贺请大哥发令,该如何处置?”

张三贵眨着眼睛不吭声。

豆金才说:“老贺的意思,她既然连少帅都要出卖,干脆宰了!再说,复兴社已经瞟上我们了,得掐断这根线。”

张三贵叹了口气:“我和朱参谋交换一下意见。”

说着他拨通某招待所房间的电话号码道:“老朱么,我张三贵。”

电话里传来声音道:“有什么事?”

张三贵回答道:“欧阳倩入了复兴社,老贺准备掐死他,打电话交换一下意见。”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道:“这样吧,她是我们东北人……送她回西安。”电话挂断了。

张三贵道:“饶她不死吧?”

“那……”

“派两个人连夜送她去火车站,让她回西安。”

“她会不会中途下车,重新回来?”

“我看不可能,她已经失去内奸的价值了,重新回来说不定会被复兴社干掉哩!”

豆金才说:“那好,我这就去!”

晏子建说:“朱教官,夜深了,如果没其他事,我告辞了。”

张三贵和他握别:“明天我亲临贵府拜访。”

“哦,晏某恭候!”

……

夜已很深了,刮着一阵透骨的冷风。

十七 新式武器 神秘的警官

十七 苦头新式武器神秘的警官

又是一个进香日。清晨,雪窦寺山门洞开,迎接四方香客施主。这天的进香者特别多,已是下午三点了,还络绎不绝而来。

特别卫队训导员甄海林身穿黑色僧衣,站在圣殿门口的石阶上。他那胖脸堆满笑容,手捻佛珠,朝每个进门的香客点头致意,口诵“阿弥陀佛”。上次朱仁堂冒充云游和尚来雪窦寺谒见张学良被警觉后,甄海林遵照戴笠电令,命令宪兵加强警戒,他自己也特别留意,严防再有人跟张学良接触。这项工作难度颇大,因为戴笠有言,不限制张学良在小范围内的自由,他要出门兜兜看,悉听尊便,这样,所有严防措施就只能落实在看守者方面。

今天是进香日,甄海林接受上次的教训,不敢疏怠,一清早就站在前殿门口观察每个进香人,大半天站下来,腰酸背痛,但他只得坚持撑着,脸上还得时时微笑。

宪兵特别卫队队长身穿军便装,从后殿侧门里出来,甄海林从他脸上的神色知道有事要说,便迎上前去:“毛队长,什么事?”

毛人凤低声说:“他想到外面广场上去品尝风味小吃。”

甄海林皱皱眉头道:“他要吃什么,给他买了送进去就是了!”

毛人凤苦笑道:“老弟,你吃的灯草,说的轻巧。他是堂堂全国陆海空军副司令、东北军少帅,虎囚雄风在,会听你我的摆布?我刚才已经劝阻过了,说外面下着小雨,人又多,让他别出去了,要吃什么可以让卫兵去买,他拂袖拒绝了,说正想看看雨中进香的景象,把我顶了回来。那个赵四小姐也在一旁推波助澜,我无言以对啦。这会儿他正在换衣服,马上要出来啦。”

甄海林知道已经无法阻拦,想了想只好说:“宪兵全部出动,给我里三层外三层把他围起来,不管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许靠近他!”

“嘿嘿,只有这样啦!”毛人凤走了。

甄海林转过身子,看见一个穿黑色呢质西装、外罩浅色风雨衣、头戴礼帽的高个青年走进山门,便慢步迎上去。那人站下,仰脸观赏前殿那高高隆起的檐角,自言自语道:“啧啧,唐代建筑艺术简直巧夺天工!

甄海林捻着佛珠说:“阿弥陀佛!看施主这副好奇模样,想是第一次来雪窦寺吧?”

“不错。我是杭州国立美术专科学校的老师,乘学校放寒假的机会,来浙东几县看看,挑选一些典雅别致的古典建筑和佛像雕塑临摹写生。昨天到了奉化县城,听说溪口镇外雪窦寺不错,慕名而来,呵呵,果然名不虚传!”

甄海林顺着对方的话道:“雪窦寺为天下十大禅刹之一,建于唐代,富有特色。阁下若搞写生,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每天来贵刹画画,师傅不会见怪吧?”

“阿弥陀佛!此乃扬名添色之举,本寺求之不得哩!”

“哦,多谢了!”那人走进前殿,去看诸殿佛像了。甄海林望着他的背影,拧眉思索:此人是谁?怎么这样脸熟……

甄海林正待拔脸追上去,一个穿便衣的宪兵匆匆过来向他报告:“训导员,毛队长让我来向您报告:张先生临时改变主意,说下雨不去了,他不想出去了,让派人给他买几样小吃送进去。”

“哦!”甄海林松了口气,张学良不出门,就消除了接触因素。不过,刚才那人确实可疑,得查清楚究竟是不是上次那个和尚,若真是同一个人,这次可要对不起他了!想着,甄海林叫住那个已走开的宪兵,对他附耳悄言交代了一番……

甄海林的怀疑不无道理,这个“美术老师”确实就是半月前曾以“游方和尚”身份到过雪窦寺的少帅参谋朱仁堂。敢死队把欧阳倩撵走后的次日,张三贵按照晏子建留下的地址,摸到这位刑事警官家里,跟对方商谈合伙做一笔生意:请晏子建的表兄、笕桥航校试飞员晏道诚利用试飞机会,把飞机开往宁波,载运千箱鸦片回杭州。张三贵向晏子建解释:空运可以免受陆路关卡的检查,准定安全。

宁波进货和杭州销货,都由他负责,不必晏警官操心。估计这样搞一次总共能赚万把元大洋,双方对半分。这其实是张三贵和朱仁堂耍的套套,其目的是征得对方同意后,派两个人上飞机同行,待飞机升高后,逼晏道诚驾机前往奉化机场降落,将张学良载往西安。

晏子建不知底细,只道真是做生意,答应去和晏道诚商量。

当天晚上,晏子建给张三贵打电话,说表兄同意做这笔生意。双方约定此事将在近日内进行。这样,敢死队终于定下了新的营救方案。

方案是定下来了,但张学良本人还不知道,必须征求他对新方案的意见,经他同意后方可实施,为此,朱仁堂决定二赴雪窦寺。几经考虑,朱仁堂化装成美术学校老师,以写生为名去雪窦山盘桓几天。张学良说过他有小范围内的自由,因此不可能一连数日不出门,只要出来,双方相互配合,总有机会接触的。朱仁堂少年时曾经学过两年绘画,写生、素描什么的难不到他,再说绘画这玩意儿不比佛学,没个固定的标准,差的也可以说成是好的,只要杜撰一个什么什么派出来就行了。少帅参谋没有料到,尽管他从“佛门弟子”摇身一变成为“美术家”,但仍没逃过甄海林的眼睛,这会儿已经向他伸出了魔掌!

溪口因出了个蒋介石而闻名天下,但镇子却不大,居民也不算多。时近黄昏,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都关门了,只有饭铺、点心店还生意兴隆。朱仁堂在一家高挂字旗的酒馆门前驻步,往里看了看,觉得还算干净,顾客也不多,于是就迈步入内,在后堂里侧角落坐下。一个跑堂走上来,揩着桌子欠身问道:“先生用点什么?”

“一个冷盘,两个炒菜,一瓶绍兴花雕,稍停在上一碗大肉面。”

“好咧,请稍候。”跑堂扯开嗓门抑扬顿挫地把顾客点的菜吆喝了一遍,眼睛一扫,门口来了两个穿长衫的青年,一个是眯眼,一个是塌鼻子。堂倌迎上去接待,把他们安排在朱仁堂旁边的桌子上。

片刻,跑堂奉上酒菜,朱仁堂独坐在那里浅酌慢饮,边喝边考虑实施新方案的种种细节。旁边那两个青年大概是做漆器生意的,一面喝酒一面大声议论着什么“平遥推光漆器”、“贵阳大定漆器”、“扬州漆器”、“广东阳江漆器”、“福建脱胎漆器”,不时爆发出几声高调争论,惹得别人都朝他们翻白眼。酒过三巡,菜上五道,这一次不知怎么的,对一件听上去很值钱的古挂屏的质量评定发生了分歧,竟拍着桌子互相对骂。骂着,骂着,又和另外一张桌子的大汉打了起来。

可惜这两个生意人不懂武术,哪是会打“醉八仙拳”的大汉的对手?“塌鼻子”飞脚正待踢来,腹部早已着了一下,仰面跌翻,“眯眼”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是怎么一会事,肩上已挨了大汉一肘,趔趔趄趄后退,一直退到朱仁堂这边,终于立脚不住,仰脸朝天跌倒,倒下时双手乱划乱抓,把朱仁堂的礼帽揭开了,露出一颗刚刚爆出一片黑芽芽的光头来。

朱仁堂对这场打斗毫不介意,他戴上帽子继续喝酒,不一会儿就把一瓶花雕喝了个底朝天。他赶紧招呼跑堂送上大肉面,连同剩菜风卷残云一扫光,付了钱拔步出门,速返客栈。

“潘元记”客栈门面不大,仅一个半天间,里面却另有世界。走进大门是帐房间,再往里是前院,有半个球场大。靠墙西侧是花圃。时值隆冬,只有几株干枯残枝在寒风中曳曳抖抖。前院往里是二幢瓦房,拦成十个房间,瓦房后面是后院,也是一个大场子,靠墙那排平房是后客房,朱仁堂就住在后客房西侧第一间。这时天已黑尽,小雨停了,风却大了,发出刺人耳鼓的“呜”声,更增添了冬日的肃杀气氛。朱仁堂裹紧风衣,摸黑穿过前后院,往自己房间走去。

房门没上锁,推门而去,朱仁堂闻到房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随着呼吸往鼻腔里钻。这气味向他说明:“在他去外面吃晚饭的这段时间里,有某位不速之客进来过,并且在房里抽过一支或二支一毛钱一包的劣质香烟。

没等他往下想,“啪”的一声,电灯亮了。因电力不足而显得昏黄的灯光照着站在床前的一个人:五大三粗,而目狰狞,穿一件黑布对襟棉袄,双手叉在腰间,正咧着嘴朝朱仁堂冷笑。

“啊!”朱仁堂大吃一惊,此人不就是刚才在酒馆里碰到的那个会打“醉八仙拳的大汉吗?他怎么溜进我房里来啦?他究竟是什么人?

此时,“醉八仙”鼻腔里发出一阵“哼哼”声:“愣着干吗?进自己的房间还用得着客气吗?”

朱仁堂反手把门推上,往前跨步。“不敢动问,这位先生在哪里发财?”话音未落,他倏地跃起,双腿左右开弓,分击对方上、中路。

“醉八仙”猝不及防,只让过袭击头部的右脚,胸部却挨了一下,“哎呀”一声跌翻在地。朱仁堂双脚刚站立地便往前一跳,朝对方裆部踩去。这一招是北派潭腿技击法,名唤“天王落地”。双脚踩下,力沉千钧,如若挨着,准保一命呜乎!不料对方那一跌是:“醉八仙拳”中的一招,具有寓攻于防之效,名唤“何仙姑懒睡牙床。”待朱仁堂踩去,他闪电似地伸出双腿,往上一伸,螳螂捕蝉,剪刀绞丝般地一绞,把少帅参谋绞了个元宝大跤。幸喜跌得不重,朱仁堂鲤鱼打挺,一蹦而起。对方正扑到跟前,身子故意歪歪斜斜,甩手晃脚的想来招“吕洞宾醉戏天狗”,却被朱仁堂一拳击在太阳穴上,吕洞宾没演成,倒跌了个狗吃屎。

“砰!”房门被踢开了,随着一股冷气扑入,两个人影踩着弹簧似地蹦了进来,各持手枪,对着朱仁堂低声吆喝:“不许动!”

朱仁堂定睛一看,只叫得苦:这对儿就是在酒馆里大谈漆器的“生意人!”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先前酒馆里那幕武打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目的是为了揭去礼帽看看他是否光头。这么说,对方早已瞟上他了,而且已经知道他曾以和尚身份来过雪窦寺。

“塌鼻子”骂道:“***臭腿,你耳朵聋啦?叫你举手为什么不举?”

在敌人枪口下,怎敢不遵命?朱仁堂无奈,只好把手举过肩膀。“塌鼻子”看来是捕俘老手,下达的一串命令都是恰到好处的:“转过身子!……朝前走五步!……双手抱后脑勺,额头顶墙壁!双脚后挪一步!”

执行命令的结果,朱仁堂斜伸着身子,额头抵墙倚在那里。“塌鼻子”站在俘虏后面,把右脚伸在俘虏右脚内侧,这样,如果朱仁堂试图反抗,他只要把脚轻轻一勾,就可把朱仁堂掀翻。他把手伸向朱仁堂怀里,搜出一支手枪,看了看:“嗯,加拿大货,不错!”又摸口袋,掏出钱包,扔给同伙:“拿着,待会儿清点。”

这时,“醉八仙”爬起来了,左手揉着太阳穴,冲朱仁堂怒目攒眉,咬牙切齿:“好……好你个小子!”

“塌鼻子”搜毕,下令道:“转过身子,盘腿而坐!”

朱仁堂不知对方想干什么,但既然落到这个地步了,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蹲着,好似落在厨子里的一块肉,只好任由他摆布了。他刚照那姿态坐定,“醉八仙”说话了,是对“塌鼻子”说的:“冯班长,这家伙身手不凡,得用绳子绑起来,否则只怕会反攻哪!”

“塌鼻子”不以为然道:“落在我姓冯的手里的角色,还没见过有哪个敢作这种尝试的。喂,你小子听着,老子有话发问,回答倘有半点虚假,让你半死不活,一世受苦!”

朱仁堂听“醉八仙”称“塌鼻子”冯班长,心想这不是特务了,复兴社没有这个衔头的,也不是警察局的人,那么看来是军方的人了,多半是少帅的“特别卫队”。他朝三人扫视了一下,目光停留在“塌鼻子”脸上:“你们是中央宪兵团的吧?”

“你怎么知道?”“塌牌子”感到惊奇。

朱仁堂如释重负似地叹了一口气:“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你们徐团长,可是我们长官的老熟人,老朋友啊!”

“塌鼻子”不胜惊讶,眼睛瞪得象铃铛:“你是什么人?”

“哈哈,什么人口说无凭,我的帽子里藏着一样东西,冯班长只要拿来看一看就知道了。”

朱仁堂那顶礼帽刚才打斗时早已掉落下来,滚在桌子底下,“塌鼻子”回头看看,吩咐“眯眼”:“去拿过来。”

就在这分神的一瞬间,朱仁堂发作了,一声怪吼:“呀――着打!”他双手撑着,双脚电光石火般地分蹬“塌鼻子”、“眯眼”的膝盖,两人没料到有此变故,躲闪不及,双双倒地,发出一阵痛苦不堪的嚎叫。

“哈哈……” 朱仁堂大喜,跳起来朝“塌鼻子”扑去,想夺下手枪。

少帅参谋这个反败为胜的尝试进行得过于匆忙,没有注意旁边那个“醉八仙”。正当他忙于夺枪之际,“醉八仙”已快了半拍,他掏出手枪,对着朱仁堂狂吼:“敢动一动,打死你!”

朱仁堂斜眼一瞥,不禁愣怔了一下,却被缓过气来的“塌鼻子”一脚踢在小腹上,“醉八仙”窜上来,用手枪柄朝他后脑勺一记狠砸,他哼了一声,昏倒在地。

“醉八仙”仗着关键时刻救驾有功,口无遮拦地说:“冯班长,怎么样,我说该把他绑上吧,要是你刚才听了兄弟的话,这会儿就用不着揉膝盖了。”

“塌鼻子”命令道:“给我捆他个端阳粽!”

“眯眼”挨的那记最厉害,挪步都跛着腿,对朱仁堂恨之入骨,出主意道:“一报还一报,干脆把他的腿踝骨砸碎算了,看他还狠!”

“醉八仙”马上附和:“要得!”

“塌鼻子”是三人中的头目,有点迟疑:“还没弄清他的身份哩,万一……”

“眯眼”道:“管他是谁,先下手再说,谁叫他这般辣手辣脚,如果真是自己人,咱也有话说:是在混战中误伤的,三口一词,上司不信也得信。”

“塌鼻子”挥手道:“好!给我下手!”

“眯眼”转脸四望,发现房角有几个黄梅天返潮时用来垫床脚的石鼓墩,便过去搬了一个:“这玩意儿有十几斤重,往脚踝骨上砸一下就够了!”

“眯眼”刚站稳,举起石鼓墩子待砸下去,背后“吱咯”一声响,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他下意识地回头一望,进来一个满头白发、颏下银髯长飘的老翁,看上去已年过古稀,但身板还算硬朗,穿一件玄色湖缎对襟短袄,戴一副黑色厚手套,右手拿着一支檀木手杖。

“塌鼻子”说声“慢!”,“眯眼”把手松开,“塌鼻子”厉声问道:“老丈,你是什么人?”

老翁说话瓮声瓮气,好像是从洞穴里发出来的:“我是住客的旅客,在东侧第一间。”

“塌鼻子”喝道:“那你到这里来干吗?”

“哦,老朽夜间尖眼,久卧不睡,看看这边尚有灯光,想过来串串门,闲聊闲聊。”

“去!去!去!回你自己屋里去。”

老翁头一低,像是刚发现地下躺着朱仁堂似的:“哎,这是怎么的,五花大绑,小偷还是强盗,抑或是杀人凶徒?”

“醉八仙”火了,骂道:“***,你问得这样详细想干吗?给老子滚出去!”

“是!是!”老翁朝他点头哈腰,脚下却没挪步。

“醉八仙”和“眯眼”走过去,想把老翁往门外推。不料刚到面前,对方忽然把手一甩,扔下手杖,戴着手套的双手分按两人的脖颈,静谧中只听见“唰”的一声轻响,手套和皮肉接触处迸发出微弱的电火花,“醉八仙”、“眯眼”同时发出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的怪叫,双双跌倒。

“塌鼻子”见状大震,以为遇上了来自深山老林的“真人”,四肢颤抖,目定口呆,望着老翁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哎……哎……”

老翁不待他作出反应,一个箭步窜上去,一脚踢翻“塌鼻子”,复一掌按在脸颊,又见火光一闪,“塌鼻子”也昏了过去。

“嘿嘿!”老翁冷笑一声,摘下手套。这时朱仁堂早已苏醒过来,他发现老翁身边有两根从腰间伸出的电线和手套连通着,才恍然大悟:那不是什么“真人”的绝技,而是电手套!电手套是国外特务机关新近研制的一种暗袭武器,使用者在腰间拴上两个无声响的小马达,通过袖珍蓄电池驱动发出高压电流,能将被袭击者电昏。朱仁堂前不久曾在一本英文杂志上看到过这种武器已问世的报道,却没料到竟已引进到国内来了。这个老翁是什么人,竟有这种新式武器!

老翁掏出一把匕首,割断朱仁堂身上的布绳,把他拉起来:“你能动弹吗?”

朱仁堂试着动动手足:“能。”

“那帮着把这三个绑起来。”

两人把宪兵绑上,嘴里塞上碎布,做一堆儿扔在屋角。

“带上你的东西,跟我走。”

朱仁堂问:“去哪里?”

“先去我屋里。”

朱仁堂提了旅行箱随老翁来到东侧第一间客房,进门便问:“老爷子,你是什么人?”

老翁不语,哈哈大笑,朱仁堂觉得笑声有点耳熟,正觉疑惑,对方突然改变了说话声调:“朱参谋长,你真的没听出我吗?”

“你是晏警官?”这才听出是晏子建的声音,惊讶道。

对方把头套、假胡子除去,朝朱仁堂笑笑:“这下总相信了吧?”

朱仁堂服了:“真的是你?多谢阁下在兄弟危机关头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我奉命侦察一起绑票案,线索牵到奉化、宁海、嵊县几地,来这里摸底,下午三时才到溪口。刚才正想躺下睡觉,忽然听见西屋有异响,就踅过来看动静,一看绑着的是少帅参谋官,当然伸手相救。”

朱仁堂想起刚才那一幕,心惊肉跳,再次向晏子建致谢。晏子建问:“参谋官怎么到这里来了?”

朱仁堂虚言搪塞:“我是去宁波联系咱们那批买卖的,搭了航校的车,不想开到上虞抛锚了,只好绕道奉化转车。到了奉化,想起溪口是蒋委员长的家乡,一个山明水秀之所,就弯过来看看,不想竟碰上了这么一桩祸事。”

晏子建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参谋官,出了这桩事,溪口不能待了,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朱仁堂想想也是,既然宪兵下山来抓他,那说明他们已经察觉了,看来只有回杭州,另外再想法子和少帅取得联系,于是点头道:“对,我得马上走,连夜去宁波。“

晏子建说:“我去镇海,咱们可以同行一程路。”

两人乘着月黑风高,悄悄翻越旅店后墙,消失在浓浓夜幕之中……

次日晚上九点,朱仁堂坐火车从宁波返杭州。在宁波临上车前,他给张三贵发了个电报。走出站台时,大个子已经侯在那里了。两人上了张三贵驾驶的小吉普,汽车刚起步,后面就跟上了两辆摩托车。张三贵打着方向盘把车拐上一条偏僻马路,指指反光镜:“复兴社的龟孙又给咱护驾了。老子逗逗他们,多兜几条马路,让他们冻得抓不住车把。”

朱仁堂道:“他跟他的。咱们谈咱们的,嗯,我离开三天,家里有什么情况吗?”

“没啥。不过是复兴社那几个龟孙老在航校门口转悠罢了。唔,老朱,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见着少帅啦?”

朱仁堂点了支香烟,抽了一口道:“没有。”

张三贵惊问:“怎么,难道他们又把少帅转移啦?”

“转移倒没转移,可是他们已有防范,我差点把性命丢在溪口呢……”朱仁堂把历险经过简述了一遍。

张三贵倒抽出一口冷气:“乖乖!要不是晏子建正巧在那里,咱哥儿俩只好在阎王爷跟前见面了。”

“就是。”

前面没路灯了,张三贵打开大车灯,看看后面,那两辆摩托车亮着鬼头似的小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他冷笑一声,加快了车速。两人默不作声,耳听着汽车引擎发出的隆隆声响,心里各自想着营救计划。片刻,张三贵开口了:“少帅那里,咱们一定要联系上,是不是我去雪窦寺走一趟?”

朱仁堂摇摇头:“他们已经引起警觉了,照正常途径去,决计见不上少帅。要想联系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请吴影子出马,他擅长轻功。能飞檐走壁,估计雪窦寺这种警戒难他不倒。”

张三贵叫道:“对,吴影子去准行!拣个月黑风高之夜,无声无息潜进去,求见少帅,面陈计划。”突然他的声音低了八度,“可是,吴影子被押在大牢里哩,怎么请他出马?”

这个问题朱仁堂一路上早已考虑过:“办法倒有,问题是看我们敢不敢干——”

张三贵几乎是和朱仁堂同声说出两字:“劫狱!”

“老朱,这事交给你去办,怎么样,敢不敢?”

“哈哈,正对我胃口!你说吧,怎么干?”

“具体方案让我摸摸情况再定。咱们兵分两路,你和贺旋风去救吴影子;我和豆金才他们搞飞行资料。事不宜迟,这两件事情必须在明后天完成。”

敢死队在制定营救新计划时,考虑过这样一件事:他们尽管能驾驶飞机,但谁也没在江南地区上空飞行过,对浙江、江苏一带的地理气象情况一无所知,这对于安全飞行来说是一大威胁,因此,必须从航校机要档案室里盗出有关方面的资料。如何完成此事,朱仁堂在去雪窦寺之前已有过设想,这次在旅途中又作了精心构思,估计问题不大。

张三贵道:“好吧,就这样定下了。”他踩下油门,换上加速档,“现在回去吧。”

……

十八 胖所长的花招

十八 赌酒盗密闯监胖所长的花招

航校机要档案室主任名叫巫一坛,挂上尉军衔。此人是航校副校长贺兴波的小舅子。有这么个强硬的后台,他自是有恃无恐。官衔不大,架子却不小,平时飞扬跋扈,一般的校级教官根本不在他眼里,只有八大处处长还能跟他说得上话。巫一坛对档案室管得很死,严格执行规章制度。如果没有校长办公室开的条子,任何人甭想查阅技术档案,有次连教务长都被他挡在门外。个性傲慢加上认真工作,这两点给敢死队搞资料构成了障碍,张三贵和朱仁堂经过一番不露声色的观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巫一坛是个酒鬼,酒量不但在全航校数第一,就是杭州全市也没人比得上他,他自称“酒一坛”,意思是能喝一坛酒。他到处找人比喝酒,把人灌醉了就逼着人家掏银元。朱仁堂少年时在蒙古草原上呆过几个年头,蒙古人的善饮天下闻名,他跟在蒙古人后面也能喝上二三斤烈酒,后来在张学良卫队曾出过风头。他想来个“以酒会友”,把巫一坛灌个八分醉,然后让擅长开锁的机械师豆金才潜入机要档案室盗资料。

这天傍晚,朱仁堂、豆金才、何宇三人走进航校餐厅。只见巫一坛独占一方,面前摆着四碟小菜,一瓶烧酒,正抽着烟独斟独饮。朱仁堂三人故意不看他,在临桌坐下。豆金才叫来女招待,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一斤装的大曲酒。朱仁堂说话了:“兄弟,你要一瓶酒,给谁喝哪?”

豆金才说:“大哥,我们两个喝酒都不行,只能以茶代酒陪着您,这酒是给您喝的。”[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哼哼!一瓶酒,给我漱口倒还差不多。”

“哦,大哥真是海量!那么再加一瓶吧?”

“小家子气!”朱仁堂朝女招待摆了摆手,“大曲酒四斤!”

“乖乖!”豆金才、何宇伸出了舌头,半晌没缩回去。

巫一坛目睹这一幕,暗暗来了劲儿,眼梢子放光,不时朝朱仁堂打量。朱仁堂只当不知,待酒菜上来了,吆五喝六吃喝起来。一会儿,豆金才说:“大哥,象你这种酒量,大概可以跟‘酒一坛’比一比了。”

“‘酒一坛’?是什么角色?”

“我也不认识,听说他是航校的酒仙,无论喝多少,也不会醉过去。”

朱仁堂仰脖把一杯酒到进嘴里,冷笑道:“嘿嘿……”

何宇说:“以大哥的酒量,这个‘酒一坛’碰上您可就没生路了。听说‘酒一坛’喜欢跟人喝酒打赌,赌注高的开到百元大洋,大哥您几时和这家伙干一场,嬴得点钱钞请咱弟兄好好吃一顿上等酒席。”

这边,巫一坛耐不住了,把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顿,猛地站起来,粗声大气道:“你们这几个东北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巫一坛在这里,你们竟敢这样口出狂言?”

朱、刘、何三人望着他,朱仁堂似觉不解,迟迟疑疑道:“巫一坛?”

“对,就是‘巫一坛’!”

朱仁堂恍然道:“哦,足下就是‘酒一坛’?失敬!失敬!”边说边转动着眼眸子打量对方。

巫一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粗声道:“你只管盯着我看什么?”

“我在想阁下也不过这么个身胚,个头还没我大,怎么喝得下一坛酒?你喝下去的酒都装哪里去了?”

“这你甭管!你是航校教官?”

“是。”

“你是否敢跟我比试喝酒?”

“比试喝酒?我倒好象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比试。不过,既然足下这么提出,我不能拂你的盛意。只是不知如何比法?请你明言示之。”

“拿酒来喝就是了,哪个喝得多就是胜者,败者向胜者付一笔钱款。”

“该付多少?”

“双方临时议定。”

“你倒说说看。”

巫一坛知道这批东北佬来航校后衔升一级,薪增两级,又大都没家小,身边有钱,于是来个狮子大开口:“二百‘袁大头’。”

“可以。”朱仁堂拿出一个硬笔记本,撕下一页,:“身上没带,咱先签下来,完了回去取。”

巫一坛移至朱仁堂这一桌,两人签过“比试协议”,让女招待取来六瓶“二锅头”,加上原先四瓶大曲,一共十斤,个人面前放五瓶,开始比试。巫一坛往喝茶的大玻璃杯里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砸砸嘴,拿起筷子夹了几颗花生米,放进嘴里,随后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如斯两次,不过五七分钟时间,已干下了一瓶大曲酒。他用嘲笑的眼光望着只喝下半杯酒的对手:

“朱教官象是有点热吧,我去开窗。”

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回到桌边看看菜,嫌少:“我去叫两个热炒来。”说着往服务台那边走。

豆金才、何宇只恐他进厕所呕吐出来了再来喝,两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但他径直往服务台,背着身子站在那里和开票的说着话,并无其他行状。乃至返回,“酒一坛”看看朱仁堂不过喝下半斤,他“嘿嘿”笑着,又是两下“一饮而尽”,把一瓶“二锅头”喝得滴液不剩。

朱仁堂虽然在蒙古草原见过豪饮的牧民,但还没看到过这样喝酒。这家伙在不到一刻钟时间里,竟喝下二斤烈酒,脸色丝毫不变,莫非竟是奇人!他心里有些着急,如果对方的“酒一坛”称号名不虚传的话,那可就要砸锅了,输掉二百大洋倒是小事,他还付得出,讨厌的是倘若灌不醉这家伙,他们的盗资料计划就要落空了。“喝酒”是巫一坛身上唯一可以利用的弱点,如果这个突破口攻不开,那别想在其他方面寻找突破口了!

巫一坛倒了一杯酒,又给朱仁堂杯里斟满:“再干一杯!”朱仁堂也已经喝下一斤酒了,他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喝过这么些酒,头脑有些晕乎,心里暗暗叫苦,却无词推托,只好奉杯饮下。

豆金才在旁边看出形势对朱仁堂不利,却又帮不上忙,心里暗暗着急,朝何宇频使眼色。何宇是东北军空军的一张王牌,先后赴日本、英国和美国学航空,飞行方面还算得上全能,驾驶、领航、轰炸、塔台都行,是个心眼玲珑剔透的角色。他受国外先进技术的影响,认为事事都是有科学根据的。他见巫一坛竟这么能喝,吃惊之余开始仔细观察对方,发现了一个特殊迹象:巫一坛喝酒时姿势很特别,必定要把双肘撑在桌上,双手捧杯,嘴唇贴在大拇指上,好似电影中偶尔出现的“沉思着喝酒”的镜头。而每喝下两杯,必然要找借口离开座位,或开窗关窗,或点菜,或和熟人扯谈一阵。

何宇心中暗自思忖:看起来这家伙袖里另有乾坤,他的“一坛”就在袖管里藏着。他不吭声,等巫一坛喝下三斤酒后又嫌热去开窗并走到楼梯口和一个穿军服的女郎说话时,他站起来,悄悄走到窗前去看。其时天已黑尽,外面黑灯瞎火看不清什么,却有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像是打翻了酒坛子。何宇乘巫一坛背着身子不留意,一个鹞子翻身跃出窗外。外面是花圃草坪,时值严冬,枯草一片。他蹲下身子伸手一摸,触到几条湿漉漉的东西,浓烈的酒味就是从这上面散发出来的。

何宇留洋多年,见多识广,只一摸就明白是怎么一会事了:原来这是英国制造的专用于裹护机要档案的吸湿棉。这种价格昂贵的特殊材料具有良好的吸水性能,小毛巾大小竟能吸进三四两酒。巫一坛喝酒时,每杯酒真正进嘴巴的只有五分之一、二,其余的都顺着手掌流入袖口,被藏在里面的吸湿棉所吸收,喝第二杯时,则流入另一个袖口。两杯“喝”光,他必须重换吸湿棉,于是便有开窗、关窗、点菜、聊天的举动,扔掉旧的,纳入新的。

何宇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嘿嘿,原来‘酒一坛’是这么回事!好啊,老子叫你尝尝我的厉害!”他匆匆跑回卧室,取了几粒美国安眠药,碾成粉末,藏在身上,重新回到餐厅。

巫一坛又在和朱仁堂干杯了,何宇入座,并不说话,喝了几口茶,大筷吃菜,连把两个盘子吃空,然后叫来女招待:“小姐,麻烦把菜单拿来。”

女招待奉上菜单,何宇微微笑道:“诸位,咱们添几个菜吧,各点一个自己喜欢吃的,巫先生是客人,先点。”

巫一坛拿过菜单看了看,点了个“奶油菜心”。豆金才、朱仁堂也各点了一个,何宇自己随便点了一个,对女招待说:“小姐,麻烦您通知厨房快一点。”

“是!先生。”

巫一坛和朱仁堂继续较量,朱仁堂喝下两斤半,脸色渐变,白里透青,就像没有成熟的生苹果。豆金才在一旁急得犹如困在老君炉里的美猴王,抓耳挠腮,唉声叹气。何宇站起来:“菜怎么还不来?我去看看。”

他刚走到厨房门口,女招待端着盛了四样菜的盘子迎面走来,连连道歉:“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让您等急了。”餐厅里有人在高声叫“小姐”,何宇趁机接过盘子:“小姐,您去忙吧,我自己端过去。”

“谢谢!谢谢!”

“不客气!”何宇心里暗笑,谢什么?我倒要谢你呢!女招待刚转身,他眼疾手快,把一撮药洒在巫一坛点的那盆“奶油菜心”里。

应该承认,这本来就不失为一个良方妙计,巫一坛只要吃下这道菜,不过一刻钟便会哈欠连天,头晕脑胀,半小时内准保睡觉,一个小时后药效全发作,进入沉沉大睡状态。那时既便在他耳畔放爆竹也不会醒,豆金才准能行事。不料此计想得晚了一点,何宇刚把菜送上餐桌,从楼上匆匆下来一个穿军便服的小老头经理,走进巫一坛面前:“巫主任,贺校长打来电话,让你马上回档案室接班,说早已超过交接班时间了。”

巫一坛正在兴头上,闻言大骂:“***,这个婊子养的老瘪三,让他上日班已经是大大照顾了,却不领情,才过两小时就告到校部去了。”他骂的是正当班的档案室副主任。这对搭档是一对冤家,每隔几天就要争吵一次。骂归骂,行动上却不敢违拗,只好乖乖起身,朝朱仁堂看看:“咱这输赢你说怎么定,我喝了四斤了,而你才喝下二斤半。”

豆金才说:“还没喝到底,怎么定结果呢?我们大哥喝酒是‘后梢翘’,越喝到后头越厉害,胜你‘酒一坛’是不成问题的。”

巫一坛不买帐,脸红脖子粗道:“你们想耍赖。”

何宇想再作一次努力,打着哈哈道:“巫主任别上火,来,吃点菜再走嘛,反正接班已经晚了,也不在乎这么几分钟,看这‘奶油菜心’炒得多好,碧绿生青,奶香扑鼻,尝尝!尝尝!”

巫一坛不搭茬,指着朱仁堂道:“老兄,你摆一句话过来,胜败如何?”

朱仁堂想了想,慢吞吞道:“巫主任,若论结果,我这位兄弟说得不无道理,我再补充一句:“你中途退出比试,应作弃权处理,胜者是我。不过,咱们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后打交道的日子长哩,你这么急着要争胜,大概是缺钱花了,那没问题,这二百元我付就是了!”

“大哥……”

豆金才以为朱仁堂喝醉了,正待说话,却被朱仁堂摆手止住:“你甭开口!巫主任,那么这样吧,咱们是不是明晚再来这里较量一次?”他同何宇想到了同一个点子上:用安眠药。

巫一坛拱拱手:“老兄,你够朋友!好吧,明天晚上这里见!”说着,转身就走,急匆匆赶去接班了。

朱仁堂望着他的背影,一挥手:“走吧!”

三人回到住室,豆金才忙着给朱仁堂泡醒酒茶,转眼一看,不见了何宇:“哎!何宇呢?”

“大概回去睡觉了吧。”

“不会吧,怎么不声不响走了呢,我们怎么干还没定下呢,大哥,今晚我上不上?”

朱仁堂摇摇头:“今晚不上。此事不能冒险,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不能动手,否则一旦被察觉,我们整个计划都泡汤了!”

两人正说话,何宇进来了,满脸喜色道:“大哥,行了,巫一坛今晚准保睡得像死猪,小豆可以行动了。”朱仁堂大感意外:“哦!巫一坛着了你的‘道儿’啦?”

原来何宇刚才心生一计,还是把脑筋动在安眠药上。他回自己住室取了二百元前,往一支香烟里掺了些安眠药粉末,赶到机要档案室去找巫一坛。巫一坛一进档案室便摆出主任脸孔,六亲不认,挡住门口不让进去,就在门外寒风里点接了钞票,说了两句客气话,何宇递上美国骆驼牌香烟,他点燃后美美地抽了起来。

何宇把经过一说,豆金才大喜,摩拳擦掌道:“好!接下去看我的啦!”

朱仁堂有些不放心:“安眠药放在香烟里能起作用?”

何宇道:“能,我这是美国特工用的药,没问题。”

“好吧!那按原方案执行!”

午夜时分,豆金才悄悄潜出住室,穿过一片小树林,绕过大草坪,来到位于校部大楼后面的机要档案室。这是一幢独立平房,红顶粉墙,四周围着绿色的铁栅栏,里外没有任何标记,不知底细的人往往容易误认为是航校某个头头的住宅。豆金才绕着铁栅栏走了一圈,里面一片黑暗,静谧无声。他断定巫一坛已经熟睡,遂掏出测电笔往铁栅栏上轻触,测得并未通电,于是轻手轻脚攀爬去。

平房的门紧闭着,豆金才知道里面就是巫一坛的办公室兼卧室。要进档案间,必须从卧室中通过。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谛听,心中一喜:里面传来滔滔不绝的鼾声,何宇的美国安眠药在起作用了!

豆金才用钢丝勾子捅开门锁,进去后把门轻轻关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 确信巫一坛一时不会醒来,便拧亮手电打量室内。巫一坛尚未婚娶,来航校后就住在档案室内。他一日三顿都在餐厅内吃,自己不开伙,屋里只有床、桌、椅、橱、都是公家的。唯一不同的是四周墙壁上贴满了外国裸体美女画,甚至天花板上也有两张,几乎每张画上都用墨水涂着小圈圈,多的竟有十多个。豆金才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也没心思去猜。此时他心思只有一桩――寻找打开通向里面档案室房门的钥匙。豆金才是行家,知道这门锁连着反盗装置,必须用原配钥匙开启,否则会被反盗装置击伤,他不敢冒这个险。他关了手电,摸索着走到桌前,拿起巫一坛放在椅子上的衣服。逐个口袋掏摸下来,里面钱包、手帕、手枪、小刀样样皆有,就是没有钥匙!

“钥匙在哪里?”豆金才想了一想,踅到巫一坛枕头边,蹲下来,大着胆子拧亮手电筒一照,发现从被窝里伸出一根小拇指粗的草绿色皮条,直通枕头底下,轻轻扯出来一看,皮条上拴着一串钥匙。他又喜又忧。喜的是钥匙看到了,忧的是如何从巫一坛手腕上取下?

他悄悄钻进床底下,等候时机。

随着热水汀里发出的轻微声响,屋里的湿度逐渐上升。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豆金才听见巫一坛在床上翻身,把床垫弄得“咯吱咯吱”响。他悄悄探头一看,巫一坛的两条胳膊已经伸出来了,一条压在棉被上,另一条放在枕头边,放在枕头边的手腕上果然扣着那皮条。行了!豆金才爬出床肚,先把热水汀关了,然后蹲在床头,扯住皮条一点一点往外挪动,一直把皮条全扯出来,巫一坛也全不知觉。

豆金才走到门边,将手电筒衔在嘴里。钥匙串上一共有十几把钥匙,他吃不准打开门锁该用哪一把,只好逐个插进锁眼去 试。试到第六把,手刚一拧钥匙,耳畔只听得“嗡”的一声响,他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整个身子已经被弹离原地,重重地摔在对面墙边。“啊!”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凄惨惨的怪叫,四肢因受电击,在瑟瑟发抖,倚在墙上动弹不得,但头脑倒算清醒。

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发出一阵蜂鸣似的声音,频率奇特,忽高忽低。声音虽不响,但有极强的穿透力,对人的耳膜有一种特别的刺激作用。豆金才叫苦不迭:糟啦,这声响如果持续三分钟,即使巫一坛不醒,前面校部大楼的值班员也会被惊动,那时后果不堪设想,他正没奈何时,那声音停止了。“谢天谢地!”豆金才刚松了口气,眼前忽然一亮――巫一坛把电灯打开了!

一瞬间,豆金才惊得差点高声大叫“完了!”他定睛看去,巫一坛已从床上坐起,一双凹进眼眶的眼睛眨了几眨,凝然不动地盯着自己,好像对他的出现不敢相信,要看得真切一些似的。豆金才试图夺门逃走,但四肢瘫软无力,不能行动。豆金才失望至极,微声叹了一口气:“唉――”

巫一坛显得出奇的从容不迫,也许他对反盗装置的作用具有相当透彻的了解,根本不担心豆金才反抗或脱逃。他“嘿嘿”冷笑着。搓搓双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枪,推上子弹,对着枪身吻了吻,又朝枪口吹了口气。做完这些动作,他掀开被子跳到地下,也不穿衣服鞋子,提着手枪往前走了三步,举枪朝豆金才瞄准。

豆金才倚在墙上动弹不得,惊得魂不附体,自叹晦气,想想别无他法,只得闭着眼睛等死,等了一会儿却不见枪响,他睁眼一看,巫一坛已经把枪放下,走到自己旁边去了,正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墙上的洋美女画像,并发出“嗤嗤”的笑声。笑了一会,巫一坛退到床前,举枪朝洋美女瞄准。

豆金才松了口气,恍然大悟:“这家伙患有梦游症,被报警声响从安眠药导致的沉睡中惊醒过来,开始发病了。***,一场虚惊!现在明白了,每幅美妇女画上的黑圈圈并不是用墨水涂出来的,而是他用手枪射击的结果。这家伙准是三天两头发病的。哎呀,不好!豆金才忽然想到,巫一坛若一勾扳机,枪声会把前面的校部大楼的值班人员召来的,他同样逃不了一死的结果!

豆金才用绝望的眼光盯着巫一坛,暗暗叫道:“酒一坛”,把手枪放下来!

巫并没有放下手枪,他瞄了一会,轻轻扣动了扳机,奇怪的是,枪膛里仅发出一下轻轻的“噗”声,他连打三枪,枪枪如此。豆金才一愣之后,吁出一长口气;***,又是一场虚惊!他这是无声手枪。好家伙,小小一个上尉档案室主任倒有这新式武器了,准是他那个当副校长的姐夫送给他的。

巫一坛把手枪扔在床上,走到墙前去检查射击效果,又看又是摸,好一阵才退回来,嘴里发出表示满意的“啧啧”声,上床躺下,也不关灯,重新发出响亮的鼾声。

豆金才试着动动身子,勉强可以行动了,重新踅到门前。这回他学乖了,取出随身带着的绝缘尖嘴钳,夹起钥匙,伸进锁眼……

豆金才在机要室屡遭虚惊时,朱仁堂派出的另一支小组――贺旋风、张三贵、丁四春――正面临着真正的危险!

这天晚上八时许,贺旋风、张三贵、丁四春身穿军官制服,驾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来到浙江省高等法院特刑庭庭长申屠康宅邸门口。

这申屠康年约四十,原本不过是杭州地方的一名小推事,既无学识资本,亦无后台靠山,本来决无升官希望。但这家伙善于钻营,惯会看上司眼光行事,前年国民党浙江省党部搞“整肃内部”,即清查打入党、政、军、警机关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申屠康积极响应,赤膊上阵,捏造材料,为上司在党政军警机关的狐朋狗友排除异己,深受上峰器重,之后官运亨通,青云直上,一年之内连升数级,从地方法院推事升至省高等法院特刑庭长,一步登天,小人得志,自是趾高气扬。申屠康住进市中心一幢传教士曾住过的花园洋房,摆起了官老爷架式雇佣了保镖为他看家护院,规定来访者必须通报,才准入内。

贺旋风、张三贵、丁四春上前去。叩叩大门,门上面一块书本大的小口打开了,露出一张红疙瘩的脸,那对牛眼闪着凶光:“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

张三贵朝那狗仗人势的家伙瞟了一眼:“此地可是省法院申屠庭长的仙府?”

那家伙像是吃生米饭的,说话照样硬声硬调:“是又怎样?”

“请你往里通报,就说省保安司令部有人来拜访申屠庭长。”

“省保安司令部?”保镖重复了一声,从门洞里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大手:“拿来!”

张三贵朝丁四春一努嘴,后者从夹在腋下的公文包里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假证件递过去。

保镖看了看,却仍不开门,问道:“你们晚上来找庭长干吗?”

贺旋风脸面一沉,厉声道:“有公事!***,堂堂省府长官的私邸老子都通行无阻,小小一个特刑庭长的家门就这么难进?快把门打开,误了老子的公事,唯你小子是问!”

这么一唬,那家伙才算软了下来,马上把门打开,同时用电话往里通报,接着放下耳机道:“庭长请二位会客室见。”

申屠康是个瘦长个子,单薄尖削的肩膀上扛着长得出奇的脖颈,橄榄形脸上架着一副黑色玳瑁架眼镜,说话声音尖细,就象公鸭嘶鸣:“喝,二位是保安司令部的?”

张三贵脸上显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不错。”

“不敢动问尊姓大名?”

“我姓贺名巴,他姓马名龙。”

“嗯,贺巴、马龙。不知二位深夜登门,有何见教?”

“我们奉龚司令的命令,来跟申屠庭长商量一桩小事:请你给我们开一张省高等法院紧急提审案犯的证明,我们必须马上去省警察厅拘留厅拘留所调查公事。”

申屠康眼镜后面映出警惕的眼色,朝贺、马两人脸上扫视了一下,稍一沉思,缓缓开口道:“保安司令部和本院从未有过公事来往,龚司令也是新近调来浙江省就任的,和我们素不相识,按说尽可不理。不过,大家都是在青天白日旗帜下干事的,同为党国效力,理应互相帮忙,共同提携,本人自是乐意为贵部效力,不知二位可曾带了公文?”这个家伙是吃司法饭的,考虑事情头脑清晰,思维颇合逻辑。张三贵一开口,他马上觉得不对头:“要去拘留所,尽可能直接和省警厅联系,这两家关系虽说不太融洽,但办此类公事是不能拒绝的,何必来找他这个高等法院特刑庭长帮忙?此事似有蹊跷!

张三贵、贺旋风不知对方心理,只道是出于职业习惯来这么一下子,当下便取出伪造的保安司令部公文递过去。这空白公文倒是真的,是豆金才通过新结识的一个朋友搞来的,公章却是假的,出自一个街头刻字匠之手。应该说,那刻字匠的本事是可以的,赤光玉几个反复验证过,觉得天衣无缝,这才使用的,不料眼下这个特刑庭长却是专门学过笔迹签定的。预先又戴上有色眼睛,拿在手里只略略瞟了一眼,就看出那公章是假的,扫帚眉毛一耸,却并不发作,笑道:“哈哈,既然有公文来,自是好说,请二位稍等,我去书房给你们开。”

他说着站起来,想往外走,叫保镖把这两个假冒保安司令部来访的不轨之徒拿下。但他没有料到,他的笑声中透出了虚假。被细心的张三贵所察觉,朝贺旋风丢了个眼色,两人一跃而起,挡住特刑庭长的去路。

申屠康一惊,脸上掠起一丝恐慌,但随即镇定下去:“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贺旋风亮出手枪:“小意思!”

“啊,这……这……别误会!别误会!”

“少废话!马上去书房,把证明什么的交出来,你胆敢说个‘不’字,明年今天便是你的周年祭日。”

申屠康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放这两人进来,但为时已晚,要想活命只好从命。他长叹一声:“唉――走吧!”

书房就在会客室隔壁,三人进去,丁四春把门关上,站在门边谛听外面动静,张三贵把申屠康推到墙角保险柜前:“打开!”

特刑庭长颤颤抖抖掏出钥匙打开柜门,张三贵一看里面尽是些牛皮纸卷宗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他也懒得去翻,让申屠康拿出二张空白提审证。那上面已盖了高等法院的公章,申屠康签了名,盖了私章,讨好地问:“要不要填上案犯姓名?”

“填吧,填一张,写吴影子”。

张三贵收起提审证,眼睛一扫,发现衣帽架上挂着一根布带,走过去取下:“申屠庭长,对不起,得暂时委屈你一下。”

申屠康一看势头不好,以为要勒死他,吓得往地下瘫。“我……”

贺旋风揪住他的脖颈一擒,放翻在地,手指朝耳朵后面的凹窝戳了一下,特刑庭长顿时停止挣扎,只有翻白眼喘粗气的份,听凭贺旋风把四肢缚住,像扔死猪那样扔进壁橱。

“老小子,是死是活,看你造化了!”

张三贵、贺旋风、丁四春离开申屠康宅邸,驾车径往省警察厅拘留所。这个拘留所原是一座道观,辛亥革命那年,杭州奇寒,几个道人晚上实在捱不过,爬起来烧了堆火取暖,后来不知怎的燃着了房屋,腾起冲天巨焰。待到救火会来扑救时,道观早已变成一堆废墟,只有四周那一丈多高的青砖围墙还是完整的。道人无处栖身,东奔西走作鸟兽散,空留废观在此,后来都被督衙门看中,改建成监狱。民国十七年浙江成立省警察厅后,移交给警厅作拘留所,关押由警厅直接捕捉的重要案犯。这里戒备森严,晚间门口放的是四人岗,另外还有一个六人巡逻组,绕围墙兜着圈子巡查。

张三贵、贺旋风、丁四春把三轮摩托车停在拘留所隔壁一家竹木行空埸上,步行过去,向岗哨出示特刑庭长开的提审证,说是省保安司令部军法处的,奉命紧急提审在押犯吴影子。带哨的那位仔细看过提审证,又核对了张三贵、贺旋风的军官证件,这才准予入内。丁四春掏出四包香烟扔给他们:“弟兄们辛苦了!”

岗哨每人得了一包香烟,好不快活,有一个饶舌的家伙马上给予指点。“你们进去后找姚所长,他今晚值班,只要他点头,内勤马上会把案犯提出来的。”

拘留所副所长姚孝夫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三位“军法官”。这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胖子,穿一套大号警官服,用一根军用皮带硬把大肚皮往里勒紧。这样,他说起话来就只能用短句,否则气不够:“哦,是保安司令部的,欢迎,欢迎!”这个拘留所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警察厅、检察院、法院的秉办员来夜审,他对张三贵、贺旋风两人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胖所长在验看提审证的时候,朱、贺、在他侧面的长沙发上坐下,转眼打量这间二十来平方米的办公室。外侧靠墙是办公桌,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卷宗、报纸、文具、茶杯等物,侧面靠墙放着一张三人沙发。里侧靠墙放着一排玻璃橱,内置各种精美瓷器。初进此室的人都朝那里打量不已,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混入了一家专卖瓷器的小店铺。

胖所长把提审证放在桌上,笑道:“哦,二位是来提审吴影子的。哈哈,这个强盗头子可真不简单啊,连你们保安司令部都敢得罪啊!”

张三贵道:“姚所长,实不相瞒,倒不是吴影子惹了保安司令部,而是我们军法处得到一份情报,说司令部有位相当级别的军官和强盗头子吴影子有瓜葛,龚司令就派我们来提审吴影子,核实情况。因为那军官明天就要去执行任务了,所以今晚我们必须把情况搞清楚,让司令有依据作出最后决定,是否更改那军官的任务。夜晚上门,多有打扰,恳望见谅!”

胖所长说得轻轻松松:“没什么的,我们这里,夜审是家常便饭,算不上麻烦。”他看看手表,八点半钟,用抱歉的口吻道:“不过有劳二位稍等一会,吴影子是押在死囚号子的,那里每天晚上就寝前要抄监,现在正在进行,不宜提人,怕引起混乱,等十分钟吧。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朱、贺没意识到其中有阴谋,跟着胖所长往玻璃柜那里去。胖所长是一个瓷器收藏家,光放在办公室的这几个玻璃柜里就收藏了景德镇、龙泉、唐山等地产的青花瓷、玲珑瓷、薄胎瓷等名瓷,五光十色,仪态万千。朱、贺虽是外行,走拢去一看也大感兴趣,在一组观音菩萨像前驻足观赏。这组观音瓷像共72件,高的达尺余,低的仅寸许:十八手观音、在莲观音、坐客观音、披坐观音、送子观音、酒落观音、朝拜观音……精美绝伦,堪称珍品。

胖所长在旁边打着哈哈:“二位看来也是行家啊,看得出此是瓷中珍品。”

张三贵道:“这组瓷像确实不错,不知姚所长花了多少大洋才收集拢来的?”

没有回答,传进耳朵的倒是对方的脚步声,正往写字台那里走。张三贵觉得奇怪,转身去看,可就在此时,只听得“咣啷”一声巨响,从天花板掉下数根用铆钉砸在一起的圆钢,正好组成二道铁栅栏,把张三贵、贺旋风关在办公室一角!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特刑庭长申屠康刚才在开提审证时耍了个花招,他只在上面盖了个自己的私章,没盖特刑庭公章。朱、贺两个在司法方面纯属外行,看看上面已经盖了高等法院的公章,只以为手续齐全,拿了这么二纸提审证,要把吴影子救出拘留所并不犯难:朱、贺二人进去时出示的提审证上写的是两人提审,待到出来时出示的提审证使用上,上面写的是三人提审,把预先准备好的军官服让吴影子换上,堂而皇之出门,那时岗哨已经换过,他们又不记录,足能混过。刚才进来时,岗哨并不知道提审证上还应当盖上特刑庭公章,一放了之,张三贵当然没往有漏洞这上面想。但胖所长是知道个中细节的,只一看便发现破碇,但他不敢确定究竟是特刑庭疏忽呢,还是这张提审证是假的,一时不敢采取措施,只好使用天花板里的机关,先把两人限制起来再说。这机关是特制的,藏在天花板里,由装在写字台下面的开关控制升降。省警厅拘留所专门拘留要犯。其中不乏本领高强的江洋大盗,为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作拼死一搏,拘留所的每间办公室、提审室里都有这种特殊装置。

当下,铁栅栏一掉下来,张三贵、贺旋风还在惊骇袭击下说不出话语时,胖所长已经开口了,他抬头望望天花板,满脸惊疑:“呀,这东西怎么掉下来了?唔,二位,对不起!对不起!敝所设施陈旧,平时缺乏检查,凑巧酿成这等尴尬事故,实在报歉!请暂时委屈一下,我马上叫人来处理。”如此客气,倒不完全是假的;他怕万一“没盖特刑庭公章”仅是法院方面的疏乎,这样对待人家可是大大过份了,那时这对丘八爷发作起来可不得了,因此先留一条后路。

此时贺旋风一声断喝:“混蛋,给老子回来!”

那声音犹如深山虎啸,把已经走出门的胖所长吓了一跳,禁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探着“怎……怎么……?”

“你若不把这玩意升起来,老子把你这些瓷器全都砸了。”

贺旋风也是个厉害角色,刀子走往人家心上戳,胖所长被他戳住,皱着眉头站在那里:“这……这……我这不是去叫人来开嘛!”理智毕竟战胜了收藏瘾,他走了。

贺旋风气得满脸通红,咆哮如雷:“***!”

张三贵打量着面前的铁栅栏,那是一根直径20毫米的圆钢,每根之间的缝隙只有半尺宽,这点距离钻不出一个人,但如果去掉一根,一尺距离是可以过人的。他用手指弹弹圆钢:“老贺,赶快自救吧,去掉一根就行了!”

贺旋风蹲个马步,准备运气行功:“老子双手弄折它!”

“恐怕不行吧,太粗了。这样吧,咱俩一起上,用脚蹬!”张三贵也练过武,功底还不错。

贺旋风想想也是,于是各人认定位置,运气行功,道声“一、二、三”“三”字刚出口,一齐飞脚蹬去,只听见“嘭”的一声闷响,铁栅栏没断,两人倒被反弹回来,一齐跌在地下。原来这铁栅栏圆钢是经过热处理的,凭两个人的功力诀计蹬不断。两人爬起来,贺旋风揉着踢痛了的脚,歪着嘴道:“***,这家伙淬过火了,啃不到!”

贺旋风刚说完,胖所长去而复归,站在门口朝里张望。贺旋风见了心生一计,连忙喝道:“姓姚的,给老子滚过来,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竟敢把咱哥们儿当囚徒野兽对待,难道不怕我们龚司令跟你们厅座说话,敲掉你的乌纱帽?”

姚孝天刚才是去隔壁办公室打电话的,电话先打到省高等法院,寻问强盗头吴影子的案子是否起诉了?对方回答:吴影子一案,前天已经起诉了,姚孝天又问那编码:“0011-64”的提审证,对方告诉他凡是“001”打头的提审证全是特刑庭发出来的,让直接找特刑庭长查询。姚孝天随即把电话打到申屠康家里。接电话的是申屠(申屠是复姓)夫人,说申屠康外出了,原来张三贵、贺旋风登门时,申屠康正要外出,但从楼上下来就倒了霉,可他老婆并不知道这一幕。

放下耳机,姚孝天心里忐忑不安,申屠康没出事,提审证不大可能被劫走。这张证明其它都是无可挑剔的,就少了一枚特刑庭公章,会不会是申屠康一时疏忽忘记盖了。

贺旋风这么一吆喝,姚孝天连忙解释,这回干脆摊牌了:“二位,莫怪本人莽撞,这里是什么处所你们是知道的,咱吃这碗饭不得不加倍小心才是。实不相瞒,您二位的提审证上面缺了一枚印章――特刑庭公章,所以我不得不多生一个心眼,暂时采取了这个措施。刚才我往申屠庭长家时打电话,他不在家,一时没法弄清,只好……嘿嘿,请您二位暂时委屈一会儿了。”

贺旋风勃然大怒,满脸赤红:“他妈拉个巴子,你小子真是吃了老虎胆豹子心,竟胆大包天怀疑到老子头上来了,好啊,现在暂且不跟你计较,待查明了老子的身份再说吧。***,你这个家伙真是个笨蛋,打不到申屠庭长,你不会往保安司令部打个电话吗?”

姚孝天一听,心里想想也是的,于是放松了戒备,跨进门来往办公桌那里走,他还没抓起电话,贺旋风倏地亮出手枪,隔着铁栅栏对准他:“不许动”!

“啊――”石破天惊,姚孝天脚下一软,差点马失前蹄。幸亏这会儿是晚上,这幢房子其他办公室的警员早已下班,否则一定会以为这里发生了凶杀案,纷纷持械而来。

张三贵也亮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真像是死神的眼睛:“姓姚的,把手举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姚孝天假装顺从,嘴里喏喏连声,猛地把手往上,但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忙不迭把手往桌上撑,正想好把信号按钮掀下去了。

这个表演过于笨拙,马上被贺旋风识破:“好小子,你在发信号!”

“没……没的事!”

张三贵道:“我数1、2、3、,数到3,你若还不把铁栅栏升起来,只好玉石俱焚了!1——2——”

“别开枪!”姚孝天怪叫一声,按动了铁栅栏升降钮。天花板里发出卷扬机转动的轻响,铁栅栏颤动一下,缓缓升起。刚升得两尺许,张三贵就托住下面的扁钢,弯腰钻了出来。两个警卫人员气喘吁吁奔进门来:“所长!”

姚孝天看着他们,胖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你们来啦。没什么事,我给保安司令部的朋友看看我们这里的保安设施。”

贺旋风装模作样抬腕看表,打着哈哈道:“从报警铃到你们进门,不过几秒钟,不错,不错!”

姚孝天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事了,你们去吧。”

警卫退出去后,张三贵拍拍胖子的肩膀:“姚所长,接下来该做什么你明白吗?”

姚孝天脸上掠过一丝极不情愿的神情,却万般无奈,只好把手伸向电话:“我知道――叫他们把吴影子带来。”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电话一打,又惹出一埸麻烦来……

十九 惊变 仇恨 又一奸细

明日刷新

二十 贼与贼的劫持

二十 面见少帅贼与贼的劫持将计就计

深夜,雪窦山上空布满了厚厚的云层,金晃晃的圆月被掩进云海之中,大地变得一片黑暗。呼呼的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夹着侵人肌骨的凛然寒意。吴影子从雪窦寺附近的树丛间闪出来,乘着天地漆黑,以大树和岩石的掩护,渐渐向雪窦寺靠近。

昨晚,吴影子在雪窦寺周围转悠了半宿。摸清了外围警戒情况,张学良住的僧房院门口有一名固定岗哨。每隔二小时换一次。流动岗哨由一头新从南京运来的警犬“勃兰夫”担任,它的警戒范围是僧房和庙宇四周二十米处,这畜牲也许是初出茅庐头趟执勤,新奇好胜,特别勤快,撒开四条强壮的腿跑个不停,偶有风吹草动,马上蹿扑上去。吴影子观察下来,定不了行动方案,避开岗哨,入雪窦寺潜进僧房。“勃兰夫”跑来跑去会惹事,应当先把它解决掉。

眼下,风高月黑,正好行事,吴影子悄无声息地踅到雪窦寺前拐角处,在距山门三十米开外的一株大樟树下隐身,候得“勃兰夫”兴冲冲地小步跑过,手足并用攀上树,在一个枝叶繁茂的丫枝上坐下,便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根绳子、一块比肥皂稍大的干肉,干肉上预先涂了香料,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国外科学家称,狗鼻的嗅觉要比人鼻灵敏一千倍,这个结论在此时得到了印证,吴影子刚以武术家的敏感辨别到警犬的距离,这畜牲竟已在逆风情况下的三十米处闻到了干肉香味,急急往这边奔来。它依据嗅觉辩认方向的准确性使吴影子感到吃惊,他连忙投下干肉。

以吴影子的本领,对付一条警犬根本算不上什么,犯难的是在解决这畜牲的过程中绝不能让它发出一丁点的声响,否则将会惊动岗哨,前功尽弃!他投下的这块干肉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而特地设置的。吴影子知道,警犬不比一般看家狗,它们受过拒食训练,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吃陌生人扔给的食物,因此这块干肉尽管烹制考究,涂以香料,却不打算“勃兰夫”会去尝味道,他的“机关”在干肉里面――

“勃兰夫”来到树下,先仰脸往上面望了望,鼻腔里呼呼有声,低头去闻干肉,那玩意儿的味道实在太妙了。尽管它受过拒食训练,但喉咙里还是“咕咕”作响,像是在咽口水。它闻了一会,抬起前爪去拨拉干肉,爪子在干肉上抓了几下,里面的“机关”发作了:随着一下极细微的“吱吱”声,从里面喷出一股白烟,直射“勃兰夫”的面门。这畜牲大吃一惊,原地一蹦蹿起三尺多高,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吠声。

原来这“机关”是用麻药粉剂掺以火药制作的,狗爪子触动了用白磷制作的点火装置白磷的着火点很低,“勃兰夫”几下一拨扯,就像火柴在皮上摩擦,马上达到着火点,当即引燃药粉,喷射在警犬的脸面上,口腔里,麻痹了口腔喉咙的平滑肌。这样,“勃兰夫”就暂时丧失了吼叫能力,“勃兰夫”四肢刚沾地,又是一个蹿跳,说时迟,那时快,吴影子急速抛出绳子,顶端那个圈圈不偏不倚,正套在警犬的脖颈里,一抽一拉,那五六十斤重的身躯早已吊在空中,四肢痉孪似的剧烈抽搐着。他把绳子扣在树枝上,任凭这畜牲像玩秋千似地荡来荡去。二三分钟后,“勃兰夫”气绝身亡,吴影子把它扯到树上,牢牢绑住,然后轻手轻脚下到地上。

吴影子来到庙宇围墙前,那墙足有一丈高,他晃晃肩膀,运功提气,退后两步:朝上一蹿身子平空跃起两米,双手往墙壁上一按,借得提升力,又是一蹿,双脚早已上了卧榻。此时已是午夜时分,寺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吴影子伏在墙头侧耳谛听片刻,下到地上,几步跃至大殿侧边,贴着墙脚往后面踅去,行至僧房墙边,那墙不高,他只轻轻一跃,便抓住了墙沿,探头张望,僧房范围很大,内有假山、荷花池和几幢房屋。其中一幢小楼独立于假山侧边。楼内透出幽暗的灯光。吴影子凭直觉猜想,那一定是张学良的卧室。

吴影子观察了一会,确信院内无暗哨,便轻轻下地,往那幢小楼走去。不想刚走得几步。东侧那幢平房有扇门突然打开了。他大吃一惊,忙不迭蹲下,藏身于一块半人高的假山石后面,几乎是同时,一道手电光刺剑似地划破黑暗往这边射来,一个略略沙哑的嗓音自言自语道:“哎!好像有条黑影一闪而过,这是哪个?”

此人正是宪兵特别卫队长毛人凤,他是出来查岗的,屋里有灯,乍一开门眼睛不习惯外面的黑暗,看不真切,只瞥见前面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便消失了。他以为是哪个部下半夜起来小便,于是掀亮手电想瞅个明白。谁知这光柱之下却不见影踪,心里不禁犯了嘀咕:***,莫不是有外人混进来图谋不轨?他站在那里想了想,从皮套里掏出手枪,上了子弹。打着手电往假山这边走来。

毛人凤渐走渐近,情急之中,吴影子来不及多想,连忙悄悄挪动身子,胸腹贴地,四肢并用,爬离藏身的假山石,来到七米开外的荷花池旁,心一横,爬过石栏,下到水里。

毛人凤大步走到假山那里,仔细查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又在周围转了转,最后来到荷花池旁边,手电筒掠过水面,扫了一遍,转身往院门口走,嘴里嘟哝着:“见鬼了,这庙宇不干净!”

吴影子在水底伏了好几分钟才浮上水面。听见对方脚步往门外去了,这才爬上岸来。早春时节,冷如腊月。他虽有内功,也能感到寒意。同时,浑身湿漉漉的,如何去见少帅?他机警地摸进洗衣房,,换了干衣,又将那湿衣服塞块石头,裹作一团,沉进荷花池。

他仍然潜到那幢小楼前,里面蒙着绿色洋布窗帘,透出暗淡的油灯光,有人在挑灯夜读,读的是司马迁的《史记•项羽本记》: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舞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童瞳子。羽岂其苗商邪?何兴之暴也……!

吴影子不识字,也听不懂那人念些什么,但他听出那声音透着东北口音,于是断定楼上住的准是张学良。

吴影子想了一会,斗胆将一小把沙石从窗子缝隙撒进去。

但张学良似乎没看见撒进来的沙石,仍在诵书,那声音反倒更大了。吴影子正想着再扔一小把沙石,诵书声突止,张学良高声叫道:“小妹,你上来一下!”

一会儿,吴影子听见赵四小姐“登登”下楼,对警卫说:“少帅饿了,你们到伙房下碗面条来。”

“是,小姐,马上就去!”一个警卫答应着,开门出来,往伙房走了。

赵四小姐又对另一个警卫说:“你姓黄吧?哦,小黄,寒夜值勤挺辛苦的,我这里有条香烟,是少帅抽的,这几天他咳嗽没抽,搁久了会变潮,你们拿去抽吧,你跟我来拿。”

黄某喜出望外,连声说:“谢谢赵小姐。尾随赵四小姐走进里间。外面,吴影子大喜,轻身越上假山,提一口气,看准二楼窗口倏地一蹿,整个身躯像只老鹰似的凌空飞出,直扑窗前,伸手一抓,早已攀住窗口;另一只手把窗拉开,轻轻跳一跳,掀开窗帘进了房间。

张学良背着身子站在大衣橱前面,他身穿一套深藏青麦尔登呢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军呢夹大衣,身材挺拔,脸容端庄白皙,略显消瘦,一双大眼睛闪着灼灼神光,手里拿着一本线装《史记》。他从镜子里看见吴影子跳窗而入,并不转身,轻声道:“请把窗子关上。”

“遵命!”吴影子轻轻把窗关上。

张学良缓缓转身,转动眸子打量着吴影子。从容不迫道:“来者何人?”

吴影子单膝跪地,高擎双手抱拳叩拜:“吴影子叩见张将军!”

“请起!……唔,吴影子这个名字很陌生。”

吴影子站起来:“张将军,我是朱仁堂参谋官的朋友。”

“哦!”张学良点点头,眼睛依旧望定不速之客:“足下深夜冒寒来访,是为何来?”

吴影子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胶纸粘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打开,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张将军,我受朱参谋官委托,来送信札。”

张学良展开信笺,看了一遍,耸上眉峰,又看了一遍,然后朝吴影子作了一揖:“原来是吴义士,上次朱参谋关来雪窦寺,学良曾听他说过。今晚冒死前来送信,学良不胜感激!”

吴影子见张学良注意自己穿的那身显得过于肥大的宪兵服,便解释道:“张将军,我刚才在荷花池旁差点被发现,迫不得已跳进水里躲了一阵,因此胡乱抓了一件宪兵服穿上了。”

张学良耳听外面呼啸作响的寒风,不禁动容,脱下自己披着的呢军大衣,给吴影子披上:“嗬,吴义士的丰情隆意,学良铭记在心,容日后相报了!”

吴影子推辞不受:“张将军,我不冷,还是您披着吧!”

张学良摆摆手,话题一转:“唔,朱仁堂信上说的计划已经定下了?”

吴影子道:“朱参谋官让我禀报,届时将有飞机在奉化机场降落,他们会同时来人接您去机场。将军登机后,飞机将直飞西安。这个方案妥帖与否,请将军面谕!”

“此方案打算什么时候实施?”

“具体日期尚未确定,但不会超过五天。”

“嗯。”张学良仰脸想了想,问道:“这里的宪兵怎么办?”

“自有安排。包叫他们乖乖就范,不敢阻挡将军离开此地。”

“你转告朱参谋官,就说我同意这个计划。不过,尽可能不要伤害这里的警卫人员,他们是党国军人,奉命行事,本身无过,没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流血丧命。”

“是,吴影子一定如言转达。”吴影子说着朝张学良深鞠一躬,“张将军如果没有其他事,告辞了。”

张学良从手腕上摘下金表:“这块表,背面刻着我的英文名字,你拿着留个纪念。”

吴影子大喜,双手接过,深施一礼:“多谢将军,吴影子得此表,真乃三生有幸!从此以后,目睹此表就犹如面见将军,当永世珍存!”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赵四小姐叩门而进,反手把门锁扣上保险,她顾不上放下手里端着的那碗面条,小声向张学良报告:“汉卿,刚才警卫从伙房过来时,碰上毛队长,说有人潜进来了,马上要搜查啦。”

“哦!” 张学良嘴唇微张,眼里透出惊奇的神色,他没料到宪兵竟发现吴影子潜进来了。

宪兵特别卫队长毛人凤是从警犬“勃兰夫”失踪而作出“有人潜入”的判断的。刚才他在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只道自己刚从床上起来,眼惺松看花了,也没在意。后来他走出大门,抽了几口烟,问值班宪兵,“勃兰夫”呢?

哨兵刚才裹紧大衣在打瞌睡,随后撒了一个谎:“刚走过去。”

“哦。”毛人凤站在门边,将一支香烟抽完,“勃兰夫”杳无影踪,他觉得不对头,马上让哨兵绕雪窦寺篼一圈寻找。哨兵一个圈子篼下来,哪里找得着“勃兰夫”?他于是断定,有人进来了。

张学良听赵四小姐说要搜查,马上考虑到吴影子的安全。他想了想,对赵四小姐道:“小妹你下去,如果他们到这里来查,你把他们拦在楼下,就说我已经休息了,不让惊扰。”

“好的。”赵四小姐放下面条,下楼去了。张学良指指面条,对吴影子道:“看来,这会儿你出不去了,先填填肚子吧。”

吴影子确实饿了,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吃完了面条,放下碗道:“张将军,我还是走吧,免得连累您。凭吴影子的本事,突破这几个宪兵的包围圈还是有把握的。”

东北军里胡子出身的不少,张学良熟知这类人的禀性,知道若一味阻拦,反倒愈发萌发对方的冒险心理,只有从另外角度加以劝阻:“吴义士,以你的功夫,别说强行突围,即使是突出去了再冲进来也不算一件难事,但你以这个方式走了,宪兵若来传问,学良该如何作答!”

吴影子一听,马上打消主意,拱手道:“请将军原谅在下鲁莽。”

这时,楼下传来赵四小姐的声音:“毛、黄训导员,你二位有何贵干?”

甄海林笑道:“赵四小姐,我们有公事,迟迟不能决断,想求教于张将军。”

“什么时候了,都快一点钟了,少帅已经休息啦,明天再说吧。”

“嘿嘿,赵小姐,对不起,此事相当紧要,我们考虑再三,觉得只有连夜惊动张将军了。如果张将军有责嗔之语,那由我们领受好了,与您无关!”

楼上,张学良听着犯难了:这房间虽然很大,不下三十平方米,却是一目了然,想藏下一个大活人真好比架梯登天,水中捞月。怎么办?他们说找我,我索性下去见你们,不让他们上楼?不行,我现在不是全国陆海军副总司令了,我是被囚之人,一下去恐怕就由不得我了,他们还是要往上闯的……

吴影子见张学良焦急为难,走拢来悄声道:“张将军,此事好办,我藏起来就是。”

“藏起来?” 张学良缓缓摇首:“恐怕不行,此间无藏身之处啊!”

吴影子指指门边那个不起眼的坐柜:“我躲在这里面,他们准保想不到。”

张学良看看坐柜,又看看吴影子,“主意是不错,可惜二者悬殊太大,你藏身不下哩!”

但吴影子却不在乎地走过去,掀开柜盖看了看,笑吟吟道:“行的,我会缩骨术。”

说完,只见他张大嘴巴连吸三口气,身子忽然抽去了筋骨,变得柔软,整个身躯犹如齐天大圣施展变术那样,忽地缩短了,往下一蹲一卷,刚好塞满座柜。张学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着眨了几眨,这才把柜盖盖上。

楼下,赵四小姐还在和甄海林、毛人凤周旋,双方的声音都拨高了,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对抗。此时,张学良披着大衣,脚步重重地走到门边,把门拉开,厉声喝问:“你们在吵闹什么?”

三人冷不防被吓一跳。稍停,以赵四小姐为首,从屋内鱼贯而出,站在楼梯下,仰脸望着张学良。赵四小姐说:“汉卿,是这样的,毛队长、黄训导员说要上楼看您,我说你已经休息了,劝他们明天再来,他们执意不允。”

张学良尚未开腔,甄海林已经说话了:“张将军,我和毛队长有桩公事议决不下,想求教于您,不知是否方便?”

张学良微微一笑:“来吧,唔,小妹,你也上来。”

三人上楼。一进房门,毛人凤、甄海林兵分两路,沿两面墙壁依次走去,朝各样家俱后面探头探脑瞟了又瞟,这才走到书桌前,朝坐在那里抽烟的张学良欠首致歉:“张将军,寒夜打扰,深觉不安,对不起!”

“二位请坐!”

那两个在椅子上坐下,貌似恭敬,眼光却偷偷往大衣柜扫,那是唯一可藏人的地方,对伸手可及的坐柜却毫无留意。张学良看在眼里,暗自好笑,把烟盒递过来,“请抽烟!”

“哦,谢谢!”黄、毛各取一支,点燃后叼在嘴上,边抽边想着让张学良打开大衣橱的借口。

张学良对赵四小姐说:“小妹,明天我想去外面走走,你邦我准备一下,把手杖、旅游鞋、大氅和帽子拿来放在一处。”

赵四小姐到衣帽架那里,取下手杖、礼帽,又拿了旅游鞋,都放在坐柜上。大氅在衣橱里,她猜想吴影子藏在橱里,因此不敢过去拿,站在那里不动。

张学良说:“大氅在衣橱里,你拿出来后,下去歇息吧,天不早了。”

赵四小姐见少帅神色泰然,估计那个不速之客已经走了,便上前拉开橱门,取出大氅,也放在坐柜上。

张学良摆摆手:“行了,你去休息吧。”

赵四小姐下去后,张学良问黄、毛二人:“二位想谈什么事?”

毛人凤、甄海林见大衣橱里并未藏人,不禁愕然,互使眼色,颜面难看,却不得不强打笑脸敷衍:“这个……”

“这个什么?”

毛人凤道:“张将军,我们在言论,如果上峰再让转移地方,依您的愿望,最好去哪里?”

张学良知道这是临时搪塞之词,他不想跟两人罗嗦,把脸一沉:“二位身为党国军官,难道不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句话,这种事非我所定,也非你们所定得了的,应当尊重委员长命令才是!”

“毛、黄两人已想早些下楼,楼上已经查过了,没收获,他们要去重新分析一下情况。张学良这么一说,乘势下了台阶。他俩连忙站起来,说了几句“抱歉”之类的话语,下楼去了。

一小时后,吴影子从老路离开僧房,悄悄返回溪口镇。

行动科长宋百川驾摩托车来到座落于翠屏山附近的一幢小巧玲珑的洋房――浙江站站长李干步的私邸。

李干步是一员夜生活健将,每天晚上除非紧急公事缠身,必去酒馆、餐厅、窑子,间或还去大烟馆抽上一枪,次日早晨便赖榻不起。宋百川上门时,已是日上三竿,李干步刚刚漱洗完毕,正坐在小客厅里翻着报纸,等娘姨送上早餐。

宋百川穿着便服,按规定不行军礼,便以鞠躬代替:“站长,我来了。”

李干步放下报纸:“哦,坐下!哈哈,老弟这么早就来了,早餐用过了。”

娘姨过来,又送上些早点,李干步边吃边问:“老弟,摸下来情况怎么样?”

李干步问的是宋百川主持负责的“反劫持行动”的进展情况。自从欧阳倩“失踪”(他们至今也不知道她已被撵回西安)以后,宋百川断了“眼线”,对张三贵那班人的计划,行踪捉摸不透,行动科搞过几次秘密跟踪,但未有收获。屡遭挫折,宋百川冷静分析,觉得这似乎不是敢死队在起作用,而是有另外一股力量在从中作埂,似有争功夺利之嫌。他反复考虑下来,认为与其在敢死队方面徒然花费力量,倒不如先查清谁在作埂?于是,行动科长指示手下特务去航校秘密调查。十余天搞下来,摸到了一点眉目。遂打电话给站长,请求上门汇报工作。李干步只要点头,就不用担心后果了。

宋百川回答道:“据掌握的情况看来,欧阳倩的失踪与省警察厅一个名叫晏子建的刑事警官有关,那几个数次干挠我们跟踪的家伙尚未查明,但已有语气表明,他们和晏子建有接触,很可能是受辖于晏子建的。”

李干步把早餐推至一旁:“这么说,省警察厅在跟我们作埂,想争夺功劳?”

宋百川的回答谨慎而不失分寸:“卑职认为不能排除此种可能。”

“啪!”李干步往桌上重重拍了一掌:“好啊!我倒要看看鲁大麻子(警察厅长)有多大能耐。***,由我们浙江站负责侦查这个案件可是委员长亲自下的命令。”

宋百川小心翼翼道:“不过,也有可能不是警察厅,而是中统,他们有‘二陈’作后盾,有胆量和能耐跟我们对着干。”

“不管他们属于何方,想抢咱的功劳,没门!唔,宋科长,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看来,他们极有可能已经摸清了敢死队的行动计划,并且已作了将计就计的安排……”

“唔,有道理,说下去。”

“因此,依卑职浅见,为防夜长梦多,得赶快下手,摸清敢死队及晏子建的计划,怎么摸,绑架晏子建,迫使他道出真情。”

李干步仰脸大笑:“哈哈……正合吾意,正合吾意!唔,不过,倘若这家伙软硬不吃,高低不就,那怎么办?”

宋百川胸有成竹道:“一般说来,他落在我们手里,只有乖乖的就范的份,当然,事情也有意外,倘若真的出现高低不就的情况,那就把他做掉算了。蛇无头不行,此人一死,他们的行动必受挫,我们就可以乘虚而入了。”

李干步沉思良久,手掌往沙发扶手上一拍:“好吧,把他‘请’来!”

宋百川大喜:“遵命!”

“不过,此事必须作缜密周详之安排,事前事后都不能露出一丝风声。”

“请站长放心,我已经作了充分准备。一切都安排妥贴了。”

“好吧,去办吧。一有结果,不论白天黑夜,随时向我报告。情报无论如何保密,即使戴老板亲自来问也给我顶住!”

“是!”

李干步解释道:“老弟,这并非对戴老板不忠,而是为了对付甄海林这个狗杂种,你也知道,这小子是我的仇人,多年来,一直没寻着报仇机会,此次天赐良机,实不相瞒,我要整他一下。我想过了,不管哪帮子要劫持张学良,事先我们只要掌握情报和主动权,让他们下手,待他们成功后我们再从他们手里把张学良夺回来。这样,甄海林就逃不过戴老板枪子的下场,而我们,哈哈,可是立下大功了。到时候,我去南京任职自是不成问题,这上校站长的位置可是非你莫属啦!明白吗?”

“卑职明白!”

……

当天傍晚,晏子健――肖仁念骑着自行车从省警察厅回家,行到一条偏僻小巷口,冷不防被斜冲过来的一辆摩托撞倒,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他被送进菲律宾资本家开的“岛国酒家”。

肖仁念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陈设华丽的大房间里的地毯上,身上的警官制服已被扒下,幸亏房里有热水汀开着,倒并不觉得冷。沙发上坐着行动科长宋百川的助手彭一默,他旁边站着两个军统特务。彭一默见肖仁念醒了,高兴地说:“呵呵,醒啦?辛苦辛苦!喂,你们把晏警官扶到椅子上坐,他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应当受到优待。”

肖仁念被扶到椅子上坐下,看看手腕上的手铐,冷笑道:“嘿嘿,你们就是这样优待的吗?”

彭一默皮笑肉不笑道:“晏警官,对不起,你是吃警务饭的,必定擅长擒拿格斗,说不定还有克敌的绝招、出奇制胜的法宝。我们出手谨慎,也为了建立我们和你之间的友谊,所以不得不采取这种不大礼貌的防范措施,请晏警官海涵。”

肖仁念往椅子背上一靠,咂咂嘴唇:“可以给点水喝吗?”

这个要求马上得到满足。一位特务端过一杯水,喂他喝了大半杯。肖仁念喘了口气,眼睛望着彭一默:“你们把我绑架到这里,意欲何为?”

彭一默道:“晏警官,请允许我作一下自我介绍,我们是复兴社的,把你请到这里,是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肖仁念其实已知道对方是复兴社的,他盯过彭一默的梢,却装作不知道:“哦,原来你们是复兴社的,怪不得手段如此高明。嘿嘿,‘请教’二字谈不上,有什么要问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能回答的我当然回答。”

彭一默翘起了大拇指,“好!晏警官是个痛快人,我就喜欢和爽快人打交道。”

肖仁念道:“别罗嗦了,说吧,想知道什么?”

“想请你谈谈你最近所干的公事。”

“这个可以回答,我最近在主持侦查两起刑案,一个是狮子巷奸妇谋杀亲夫案,一个是紫昌咖啡馆强奸案,这两起案件案发时是作为新闻上了报纸的。”

“嗯,晏警官领会错了,我要你回答的是和笕桥航校那几个东北军来的教官有关的事情,你是如何侦查的。”

“你们一定搞错了,我执行公务从未和笕桥航校人员有过来往。”

彭一默眼睛一瞪想发火,他又忍住了,反而微微一笑:“晏警官,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说穿了,大家都是为了捞钱。咱们谈笔交易,你把情况向我们和盘托出,复兴社愿意给你一万元大洋作为酬谢,如何?”

肖仁念眨了几眨眼睛,嘴辱一动,只吐出四个字:“没有的事!”

彭一默沉不住气了。他站了起来,眼露凶光,瞪着肖仁念道:“你是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肖仁念回答得很轻松:“对于一个不知情者来说,无所谓敬酒罚酒,因为其实他不应当喝这样一杯‘酒’的”。

彭一默给肖仁念吃的“罚酒”是电刑,但没起到任何作用。宋百川在复兴社浙江站本部机关坐等讯问结果,可是毫无收获。他接连抽了三支香烟,慢慢地站起来,在电话里下达了命令:“立即给肖仁念松绑,好生款待!下面的事由我亲自过问。”

半小时后,宋百川出现在“岛国酒家”301房间。彭一默在外间守候着,见上司进门,迎上来小声报告:“科座,已经根据您的批示作了安排,酒席等会儿就送来。”

“嗯,在我和他谈话时,你们待在外面,未经传候不要进来。”

“是!”

宋百川走进里面,肖仁念已经除去手铐了,坐在桌前喝茶,见宋百川进门,他只把眼皮抬了抬,不吭一声,一个特务喝道:“这是我们科座,站起来!”

宋百川却摆摆手,“胡说,晏警官是自己人,不讲究这一套。”

他在肖仁念对面坐下,掏出烟盒打开了送过去:“晏警官,这是美国骆驼牌,请抽一支!”

肖仁念默不作声地拿了一支,叼在嘴上,斜眼瞟着行动科长。宋百川也吸了一支烟,正想开口说话,彭一默进来报告,说酒菜送来了。

宋百川站起来:“送里面来,我要和晏警官畅饮几杯。”

彭一默不让待者进门,由特务把酒菜送进来,摆了满满一桌。房门掩上了,宋百川斟满两杯茅台酒,满脸堆笑道:“晏警官,先干一杯,如何?”

肖仁念沉默不语,举杯一饮而尽。

宋百川也一口喝干,慢慢说道:“唔,晏警官,我们大概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了。记得好像在……”

肖仁念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在镇海县城,我上了你一个当,扒了一个假情报。”

“哈哈,一回生二回熟,来,来,喝酒吃菜。”

肖仁念叹了口气:“我还是没斗过你,落了这么个下场。”

宋百川安慰道:“老弟,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我想你应当理解我的苦衷。我只是个小科长,上面有站长,站长上面有戴处长,戴处长上面有蒋委员长,一级级都压下来。我唯有遵命执行,否则丢官倒还是小事,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复兴社的纪律制裁,阁下可能是有所见闻的。”

肖仁念是中统高级特工,当然知道复兴社的纪律制裁。他眼下落在复兴社,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招供投降,改换门庭,另一条是硬着头皮等死。如果陈立夫、徐恩曾知道他被复兴社绑架,并且拿得出确凿证据,那倒还有第三条路:侥幸释放!陈立夫会直接问戴笠要人的。但复兴社这次绑架搞得太巧妙了。他的助手不可能知道他的下落,因此这条路是不存在的了。

前两条路中,他选择了第二条。这倒并非是他肖仁念视死如归,而是现实情况迫使他必须作这个选择。因为,第一条路最后也是一死,而且是被中统打死。但同样一死,死后家属待遇却大不相同:如果死于复兴社之手,他就是中统烈士,家属可以拿到一笔优厚的抚恤金,平时倘有特殊困难,还可以另外受到优待照顾。如果死于中统自家之手,那对不起!家属别说享受优厚抚恤金了,不被找意外麻烦已经算是大吉了。他肖仁念上有老下有小,中有患疾之妻,是家中的顶梁柱,如果走第一条路而死,一家数口恐怕是难逃厄运,而走第二条路死,家庭虽然断梁抽柱,但还不至于破碎,因此,肖仁念是准备“宁死不屈”了,刚才那么厉害的电刑都熬下来了,还有什么关口闯不过去?

于是肖仁念喝干第三杯酒后,对宋百川说:“我知道这桌酒席是为我送行的,难为足下,备了如此丰盛的菜肴。借花献佛敬宋科长一杯,他拿过酒瓶给宋百川斟满,又往自己杯里倒了半杯。

肖仁念在三刻钟时间里,接连喝了九杯酒,以每杯二两计,已经超过壹斤(当时乃16两制)他平时可喝两斤烈酒,但此时刚受过电刑,身体虚弱,情绪又不佳,喝这么些已经觉得有些晕晕乎乎了。他放下酒杯,抓条鸡腿啃着。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几时上路?”

“上峰的意思,此餐结束后即刻送阁下上路。”

“也好,我算是彻底得到解脱了。嗯,不知宋科长打算用何种方式打发兄弟上路?”

“这个,上峰没有具体交代。依我们复兴社的惯例,不外枪决、刀砍、绳勒、活埋、沉江、下毒,阁下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任选一种。”

肖仁念想了想,说:“那就浪费你们一颗子弹吧。”说着又动手倒了一杯酒,凑近唇边慢慢地啜着。

宋百川点点头:“好吧,我关照下去,让他们手脚利索点。”他撕下八宝鸭的两条腿,放到肖仁念的碟子里。

“谢谢!”

宋百川知道肖仁念特重母孝,准备安排一场精彩的表演,但故意秘而不宣。他问道:“阁下临行之前,是否有未了之事要宋某代为交代的,宋某一定尽力而为,不负重托!”

肖仁念的眼睛湿润了,略顿一顿,道:“请你以我的朋友的名义去一趟寒舍,对家母说我以身殉职了,请她老人家不必过于伤怀,保重身体要紧。”

“阁下是个孝子。唉,可惜忠孝不能两全啊!”宋百川看看表,说道:

“时间尚早,阁下可慢斟慢饮。宋某公务缠身,恕不奉陪了!”言毕,他站起来摸摸手,出门而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宋百川突然推门进来,打着哈哈:“我把老伯母请来了,晏警官可要见见?”

肖仁念喘着气,意识到自己酒后失言,让对方摸到了自己的弱点,这会儿不是招待死刑,而是又一次较量,宋百川要用他的母亲作为武器,来攻打他这座久攻不破的堡垒了。他眼冒火星,怒不可遏地望着对方:

“你把我母亲绑架来干么?”

“嗬嗬,如果阁下执迷不悟,冥顽难化,我只好打出老伯母这张牌了。恕宋某不恭,我想请老伯母尝尝阁下刚才尝过的滋味。”

肖仁念只觉得耳畔“嗡”的一声,嘴里竟喷出一大口鲜血:

“宋百川,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宋百川表现出相当得体的涵养功夫,脸上笑容可掬,用比肖仁念低八度的声音道:“请阁下体谅宋某的苦衷。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一分钟过去了,肖仁念没反应。

“嘿嘿,架进来!”

房门又开了,两个女特务把已绑在椅子上的肖母抬了进来,老太婆嘴上粘了一块胶布,鞋袜已被去除,眼睛蒙着黑布。

肖仁念眼睛依旧紧闭。保持着原先的姿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女特务把电刑仪器的金属夹子分别夹在老太婆的耳朵和脚趾上,行刑手接通电源,仪器上那盏表示“一切正常”的小绿灯亮了。宋百川走到肖仁念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晏警官,睁开眼睛!”

肖仁念脸上的筋骨肉瑟瑟抖动。突然,他像野兽般地咆哮起来。“把她松开!松开!……送回家去!”

宋百川知道自己得手,便直乎其名,笑道:“很好,肖仁念先生终于答应和我们配合了!”

“要我配合,你们得答应一个条件。”

“尽管开口!尽管开口!”

“中统的纪律想必你也知道,我一松口,日后必被他们制裁。我死后,复兴社必须负责照顾我的家庭。”

“肖兄大可不必担心,我们会呈报戴处长警告中统方面的。”宋百川安慰道。

“好吧,宋科长想知道哪方面的情况?”

“敢死队准备劫持张学良的计划。”

“据我所知,他们准备行动,具体步骤是:二十余名军官全体出动,奔赴溪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劫出张学良,挟至奉化机场,登机直飞西安。”

“哦!”宋百川暗暗吃惊,这个计划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于是,复兴社和中统通过宋、肖二人做成了一笔交易。“事成之后怎么说?”肖仁念问。

“奖金十万元。另外,兄台来复兴社后,可以挂中校衔。”

肖仁念表示满意:“一言为定。”

“不过,有一点要讲清楚的:从今晚起,令堂大人可要和你这个孝顺儿子分开一段时间了,我们派人陪她去外地玩玩。兄台完全可以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亏待她的。”

肖仁念知道对方惟恐他口是心非,而把他母亲作为人质扣起来了,但纵有千般不愿,他也无可奈何,只得点头任命。

……

深夜,一辆自行车驶抵笕桥航校后围墙外,骑车人见四面无人,把车藏进路旁小树林,一个蹿跳,越窗而入。几分钟后,他叫开了敢死队长朱仁堂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朱仁堂一看,连忙把不速之客扯进房间:“姜老板,有消息啦?”

来人是吴影子在杭州的“眼线”的头目,柴火行老板姜晓,他搓着冻得几乎麻木的双手。微微一笑:“朱参谋官料事如神,那个姓晏的警官果然是中统的……”

三天前,姜晓三人在钱塘江上的那幕戏演过后,朱仁堂并未消除对肖仁念的怀疑,让他们秘密跟踪肖仁念,务必弄清底细。对于“眼线”来说,这类事是本份工作,拿手好戏。

他们兵分三路,单兵作战,不但跟踪肖仁念,还跟踪监视肖的复兴社特工。姜晓负责跟踪监视后者。他擅长此道,很快就掌握了复兴社欲在“岛国酒家”审问肖仁念的情报,便灵机一动。以“上海商人”名义,在301隔壁租了一间客房。接着,他破开卫生间天花板,攀爬上去,摸到301房间上方,用锥子在天花板上钻了几个小洞,这样肖仁念先前所说的一番话便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的耳朵。

朱仁堂听姜晓如此这般一说,大喜,连连拱手:“多谢,多谢!”

送走姜晓,朱仁堂独坐灯下,静思默想了一阵,作出决定,佯装不知,将计就计,待飞机在奉化机场降落后立即解决晏道诚,劫下飞机,按原计划把少帅送往西安!

……

他拨通电话,把这计划告诉了敢死队队长张三贵,要让他准备行动。

二十一 强盗对兵匪的手段

二十一 绑票行动 诱饵强盗对兵匪的手段

吴影子夜见张学良后的第三天,溪口镇发生一起绑票案,被绑的是镇上开绸缎庄的王老板的儿子。

绸缎庄老板姓王名文波,四十余岁,二十年前从父亲那里继承绸缎庄后,由于经营得法,财运亨通,已蓄下万贯家财。人到中年,春风得意,美中不足的是连娶二门亲都未生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王文波咬咬牙又娶了第三房太太。这朵花倒结出了果。三姨太次年便生下一个小子,取名健夫。王文波中年得子,喜出望外,视小健夫如掌上珠宝。谁知道这小子天生孱弱,一生下来就病魔缠身,好几次差点送命,吓得王家上下魂飞魄散。

儿子三岁那年,王老板得一老翁指点,去雪窦寺做了七天水陆道埸,祈求菩萨保佑独生儿子,并答应小健夫满八岁时削发为僧,出家三年,以报佛恩。此后,王少爷果然不再生病,健康活泼,真成了“健夫”。王文波深信这是菩萨保佑之力。

今年儿子刚满八岁,王文波乃上去雪窦寺联系出家事宜。经过再三协商,定出了一个折衷方案:削发为僧,不住寺庙,早出晚归。正好这时张学良移囚溪口,特别卫队在镇上雇了两名厨子,其中一个叫二牛,是王文波的本族人。王文波便将早出晚归的护送小少爷的差事落实到此人身上。王二牛每天早晨买了菜挑上山时,带上小少爷,傍晚开过晚饭回家时,倒也平安无事。

这天早晨,王二牛在镇上买了荤素菜肴,装在一对箩筐里,又去绸缎庄领了小少爷,一大一小往雪窦寺山上去。冬天的太阳出得晚。两人走出镇子,已是七点多钟,东边山凹里才刚刚露出半轮朝阳。轻纱薄绫般的雾气飘飘悠悠地升腾起来,缠绕于峰巅岭腰,就像一条条彩色绸带。小少爷见又欢喜不尽,拍着手大叫“好看。”这时,从路边树丛中闪出两个穿黑布对襟衫的汉子,拦住了他俩的去路。

王二牛一看势头,知道碰上强盗了。但他并不慌张,放下担子,朝对方抱拳作揖:“在下姓王名二牛,本是溪口镇上卖糕团的,这一阵在雪窦寺帮大兵烧饭。”

“这个小孩子是你的?”

“哈哈,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这是邻居的。”王二牛多生了一个心眼,不敢说是绸缎庄王老板的,这时小少爷自己倒开口亮牌了:“我叫王健夫,我爸爸是开绸缎庄的。”

那强盗倒也风趣,闻言朝小孩子拱拱手:“哦,原来是王少爷,失敬失敬!你爸爸王文波跟我是老朋友,你跟我去玩玩怎么样?”

王二牛明白对方的意图了,原来是冲小少爷来的!这一惊非同小可。小少爷是王老板的命根子,倘若有个闪失,他王二牛把性命搭上都赔不起哩!当下他连忙喝住王健夫,冲两个强盗点头哈腰道:“二好汉,兄弟受人之托,把他带到雪窦寺去,恳望二位大发慈悲,放兄弟过去。”

强盗把脸一沉:“什么话,老子请小少爷去玩玩,跟你有什么相干?”

一个这么说,另一个上前来抱王健夫,小少爷见那人来势凶狠,吓得哇哇大哭,躲到王二牛身后。

王二牛见对方那副架式,知道必须动武了,遂迅疾抽出扁担,二话不说朝那家伙就是一下。他练过武术,这一招是少林棍术中的“沉香劈山”,力猛势陈,若被砸中,不伤也得在地上躺一个时辰。不想对方也是行家,早已闪身让过。另一个强盗眼疾手快,一个蹿纵腾身向前,朝王二牛进了一招“阴阳连环掌”。王二牛吃了一惊,要想闪避已经来不及了,丢下扁担从横里伸手去撩档。哪知对方料到有此变故。击掌攻上三路是虚,抬腿袭下三路才是实。这飞起的一脚踢在裆部,王二牛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哀叫起来。看看小少爷,早被先前那人抢在手里,吓得哭都哭不出了。

王二牛渐渐缓过气来,正想跳起来拼命,强盗从怀里掣出手枪:“小子,谁耐烦和你比试?乖乖背着小孩跟我们走,若有不从,一枪崩了你!”

王二牛没想到对方连他都不放过,但转念一想,自己一起去倒可能有机会带小少爷逃出来,于是服从了。

一行四人钻进树丛,往深山走去。临走,强盗把那担菜扔进了山沟。

王健夫被绑票,绸缎庄老板起初不知道。四明山一带,虽然时有强盗出没,但敢向溪口镇下手的却还没听说过。到了日上三竿,雪窦寺的另一个厨子见王二牛久久不来,等着菜下锅,便报告了特别卫队队长,毛人凤派人下山查询,王老板才感到事有蹊跷,慌忙差人四处寻找,但哪里找得着?

谁知才隔十分钟,就有人在外面乱叩门板。,王老板大怒,吼道:“那个?滚!滚!”

“文波,是我,外面来了个陌生人,非要见你!”叩门的是三姨太。

“哦,莫非与健夫失踪有关?”王文波心里一动,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说:“叫他到卧室来!”

这陌生人正是绑票案的导演,葫芦峰寨主吴影子。原来,吴影子完成张学良呈报营救方案一事后,只去奉化县城同朱仁堂通了个长途电话,自己并未回杭州,因为他接下来还有事情要做――混入雪窦寺僧房,配合敢死队实施营救计划。吴影子之所以自告奋勇担负起这一重任,除了对少帅民族气节的敬仰,还有一个有利条件:他和四明山‘绿天帮’舵主庄侠龙是结义弟兄,而庄侠龙是这一带的绿林大王,附近几县的土匪强盗都听命于他。吴影子与朱仁堂通过长途电话后便去找庄侠龙,说自己想干桩买卖,请“绿天帮”助一臂之力。契兄有求,庄侠龙自是一口应允。他是奉化这一带的老土地,熟知各处有钱主儿的情况,一听吴影子把语音打在溪口,马上想到王文波,当下如此这般情况介绍了一番。吴影子听了琢磨良久,制订了一个方案,让“绿天帮”派人去执行,这样,王二牛、王健夫就成了网中之鱼。这会儿,吴影子来到绸缎庄,开始下第二步棋了。

吴影子被领进卧室,王文波冲他一打量:三十多岁,小个子,穿一套半新的黑布褂裤,足蹬厚底圆口布鞋,紫色的脸膛上浮着一股隐隐可辨的悍气。王老板估计对方十有八九是绿林人士,连忙起身让座。

“不敢动问,先生来自何处,找王某有何事宜?”

吴影子道:“本人来自四明山庄庄侠龙处。”

“哦!”王文波尽管已有思想准备,但一听是庄侠龙派来的人,还是暗吃一惊,宝贝儿子准是被庄侠龙手下的人绑了票。这可糟了,据说这姓庄的强盗头轻易不绑票,但一旦下手,赎票价格开得相当高,看来他王文波要倾家荡产了。

吴影子又道:“庄侠龙今天早上路过溪口镇,在镇口正巧碰上贵公子,一家小孩子玲珑可爱,十分喜欢,想带他去山寨住一阵,认作过房儿子。”

“哦!”王文波苦着脸,“这……这……”

“哈哈,王老板,恭喜恭喜!贵公子成了庄侠龙的过房儿子,你就和他成为亲戚了,今后大家来来往往,不是很热闹吗?”

王文波哭笑不得,愣了一会颤声问道:“这位先生贵姓?”

“免贵姓吴。”

“吴先生,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请您开个价,赎回犬子要付多少大洋?”

吴影子依照黑道规矩,先把王健夫的鞋帽拿出来,以证明“票”确实在他手里:“王老板先看看这个。”

看到鞋帽,王文波如同见了宝贝儿子,嘴里喃喃而语:“健夫!健夫!”

吴影子又取出一封信:“这是庄侠龙给你的信。”

王文波拆开一看,那上面说:贵公子已被我请下,不过并不是绑票,因此并不需以钱款赎之,只是想麻烦王老板一桩事情,倘若答应并且办成,保证不伤贵公子一根毫毛,礼送回家。如若不成,只好另作计议了。至于具体要办什么事,由来人跟王老板面议。

王文波看罢问道:“吴先生,你们要敝人办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此事小而又小,对于王老板来说,真好比掌心搔痒――太容易了。本人并非庄侠龙手下的,也不是吃绿林饭的,我不愿干这种事。但人活在世上,总要吃口饭吧,因此嘛,想请王老板帮助介绍介绍,去雪窦寺给那帮子当兵的做厨子。”

王文波一听,马上明白对方的用意了:这帮强盗大概想打住在雪窦寺的那些宪兵的主意了,派这个姓吴的去“卧底”的乖乖,庄侠龙可真胆大包天,竟敢把脑筋动到中央宪兵头上,那帮子可是蒋介石的心腹军,惹不起也惹不了,“绿天帮”只怕是灯蛾扑火,自取灭亡了!明白了用意,他也领悟了对方的本意:他们并不是全是冲他王文波来的,一大半倒是冲王二牛来的,只有把二牛绑走,这个姓吴的才有可能去顶厨子之缺。这样想一想,他放心了。

“就这事,好办!好办!我和雪窦寺方丈关系非同一般,荐个厨子根本不在话下,凭张三指宽的条子就行了。”特别卫队的厨子由雪窦寺出面雇佣的,王二牛就是王文波推荐过去的。

吴影子指指桌上的文房四宝:“麻烦王老板即刻就写。”

“遵命!遵命!”王文波上过私塾,粗通文墨,当下笔走龙蛇,写了一封荐札。

吴影子看了一遍,吹干墨迹,折起来放进口袋:“好吧,那我告辞了。贵公子十天之内一准送回,请王老板尽管放心。”

王文波打开抽斗取出一封银元:“这五十元钱,请吴先生笑纳!”

吴影子推辞不受:“王老板,说过不是绑票,怎么还要你破费?”

“嗬嗬,这点小意思,吴先生拿去买碗酒喝。”

吴影子道:“那么这样吧,王老板的情意我领了,你把这钱给王二牛家里送去,让他家人贴补家用。顺便说一声,王二牛陪小少爷在外面玩几天,很快就会回来的,让他们不必耽心。”

“遵命!遵命!”王老板连连鞠躬,等他直起身来,前面已经没人了。

吴影子经雪窦寺方丈介绍,当天就当上了特别卫队厨子。这天,训导员甄海林不在,上一天戴笠从杭州来雪窦山看望张学良,回去时甄海林为表示对特务处长的忠诚,亲自护送,特别卫队的事由宪兵特别卫队长毛人凤一人说了算。王二牛失踪后,特别卫队急需补充一个临时厨子。中午毛人凤就将此事落实到兼管财务帐的韦排长身上。韦排长正想找方丈物色一名厨子,方丈倒自动上门来说了,真是求之不得,当下和吴影子讲定,吃住都在山上,报酬以天计算,每天八毛大洋,具体工作除了当另一名厨子的下手,还兼干扫地,倒便桶等杂活。毛人凤回来后韦排长一说,便让把新厨子叫来,他要看一看。问几句。

毛人凤一见吴影子,心里就暗吃一惊,此人长相凶悍,***根本不像良善之辈,他心里疑窦,盘问得很细:“你叫什么名字?”

吴影子恭恭敬敬道:“回长官话,小人姓罗名金光。”

“家住哪里?”

“小人是定海人氏,自幼父母双亡,流落在外,靠打工度日。至今孤身一人,并无定居之处,来溪口前,在奉化商会王会长家里干了半年佣工。”

“你会烧菜?”

“说不上会,只能烧烧大锅菜罢了。”

“当过兵吗?”

“没有。”

宪兵特别卫队队长毛人凤想了想,摆摆手:“你去干活吧!”

吴影子出去后,毛人凤对在场的韦排长说:“此人是怎么招进来的?”

“是雪窦寺方丈荐来的。”

“我看他那副长相,似乎不是个安份之徒,尤其是双眼睛,凶相毕露,活像杀人魔王,你要多注意他,当心出事。”

日常生活中,一个人的相貌如何,有时会影响到他所做的事。如果吴影子貌似菩萨,毛人凤决不会对他产生无端情疑,不幸的是这寨主生就一副强盗相,于是就引起了麻烦――

毛人凤虽然是一介武夫,脑子却并不笨,上午得知王二爷和王家小少爷失踪后,就觉得此事似乎不大正常,但他想到溪口从未发生过绑票,况且王二牛又是特别卫队的厨子,于是排除了两人被绑架的可能性,猜测也许遇上了野兽,被叼走了。这会儿接着就来了个不明不白长相凶悍的新厨子,心里不禁一动:

***,王二牛会不是会被土匪绑去的,可能土匪看上了特别卫队的武器装备,硬上当然不敢,就采取这种办法让人混进来,伺机盗枪,对于宪兵队长来说,此时肩负的使命是看住张学良,只要确保张学良的安全,他就算完成任务了。被盗掉几支枪是算不上什么过失的。但他和土匪无亲无戚,为什么要吃这个亏呢?再说,如果真的被盗去枪支,于中央宪兵的声誉可是大大不利。若传到委员长耳朵里,也许于日后晋级升官有碍也说不定。因此,他现在既然察觉了苗子,就要预作防范,不使事端发生。

毛人凤点了支香烟,在屋里来回踱步,边踱边想,此事被韦排长办糟了,已经同意让罗宝兴当厨子,否则倒可以拒之门外,免得生出莫名烦恼。现在若要把罗宝兴踢出去,于方丈面上说不过去,再说也没理由。但起用这家伙,似乎总有些提心吊胆,只怕早晚生出事端,传出去让人哂笑。看来,最好是这个家伙早些露出马脚,让我有个处理的借口。哎,我何不想个法子引他早些暴露?

宪兵卫队长站下来,眉宇间绽出一道笑意:对!我可以这样试试……

吴影子对于宪兵卫队长的召见并未引起警觉,他以为只是一般性的例行公事,当然也没料到自己的相貌竟会引起对方的猜测怀疑。他回到厨房后便帮着上手师傅洗菜烧火,一声不吭,看上去还算老实勤快。韦排长派一名宪兵来伙房假装跟上手师傅聊天,暗中监视着新厨子,吴影子也没特别在意。晚饭后,韦排长来叫新厨子,让他帮着干点杂活。吴影子二话没说,跟着就走。韦排长把他带进宪兵卫队长的卧室隔壁房子,那是特别卫队的仓库,一摊子分门别类堆着种种物资:武器弹药,罐头食品,服装被褥、药品和日用品,中间放着一张大桌子。

韦排长把吴影子领到桌前:“你帮我擦枪。”

“报告老总,这玩意儿我还没摆弄过,不会啊!”

“没关系,我教你就是了。”

吴影子没法推托,只好从命。韦排长搬过一个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数十支二十响匣枪,他一支支拿出来,放在桌上,吴影子暗暗一数,一共十五支,韦排长抓起一支,三下五除二就拆得四散,把零部件摊在吴影子面前,自己又拆开一支,说:“你看着,我拿哪个零件,你也拿哪个,我怎么擦,你也怎么擦。”

吴影子拿了块油棉布:“是!”

这15支枪,是昨天换下来的,昨天,戴笠来看张学良,顺便带来15支刚从国外购进的新式匣枪,说是蒋委员长特为关照发给特别卫队的。毛人凤见了爱不释手,自己先挑了一支,其余14支发给班长以上干部。领到新式的把旧枪交了出来,存放在仓库里,这会儿正好被毛人凤用来做文章。

韦排长告诉吴影子:“这些枪是换下来的。明天送到杭州去。”

“咦!这么好的枪你们已经不要啦?”确实,这些交出来的匣枪都是八九成新的,中央宪兵的武器装备仅次于蒋介石的警卫团,全国第二。

韦排长说:“我们昨天领新枪了,旧枪就不需要了,上峰让派二名兄弟送往杭州,给复兴社浙江站使用。”

吴影子听了心有所动,对于绿林大盗来说,武器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吴影子在葫芦峰全军覆没后,时时动着“东山再起”的脑筋。这年头,要招人马倒不难。竖起绿林旗,自有吃粮人,难的是缺少武器,没有武器,光凭大刀片子是成不了气候的,不用说对付军警,就连对付大户人家的护院枪手都不行。此时冷不丁碰上这么个机会,滴溜溜转起了念头 “他***,老子干了半辈子绿林活儿,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匣枪喔!十五支,如果我有这些玩意儿,重拉队伍就不是空想了,妈的,天赐良机岂能白白放过?老子今晚把它盗走!

可是,吴影子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他来这里是配合敢死队搞营救行动的,朱参谋决定后天下手,他今晚如果盗枪,明天宪兵就会发现,不管如何处理,这都会干扰营救行动。和营救行动相比,他的“东山再起”计划是排不上号的,他只有让步。可是面对这些在灯光下闪着蓝色幽光的匣枪,吴影子又不甘心白白放弃了。这种机会千载难逢,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此时如果不下手,也许今后永无机会了!

吴影子一边擦枪,一边眨着眼睛打主意,想了好一阵,他头脑里忽然掠过一个主意,庄侠龙派来协助我行事的四个弟兄就押着两张“票”在附近洞里,我何不在半夜里溜出去,给他送去信,让他们抽两人出来,明天暗暗尾随往杭州送枪的宪兵,出其不意下手把枪夺过来。庄侠龙是我契弟,定然体谅我的苦心,不会说什么的,十五支枪就是老子的了!

灯光下,吴影子在产生这个方案的喜悦中,兴奋得眼睛角闪闪发亮。

韦排长把吴影子打发走后,走进宪兵特别卫队长的卧室,脸上喜气洋洋,毛人凤正坐在桌前油灯下看《三国演义》,见部下进来,不待对方开口就发问道:“怎么样?”

“这家伙一见匣枪眼哨子就发光,眼珠子滴溜溜打转,还抬头转颈打量着仓库门窗,看样子对匣枪极感兴趣,今晚多半会下手。”

“哈哈,感兴趣就好!”毛人凤合上《三国演义》,站起来:“今晚按照预定方案行事,韦排长你辛苦一下,带四个弟兄在仓库附近,待他进去后把仓库围起来,先不忙下手,等他拿了枪出来时,一拥而上逮起来。注意,我要活口,送到奉化局去,他们也许能从他嘴里得到些东西。把这股匪徒消灭了。也算我们为蒋委员长家乡做了桩好事。事成之后,本队长给赏金一百元。”

“是!唔,对付这个小子,用不着四个弟兄,我只要一个帮手就可以了。”

“也好,你自己挑选一个吧。唔,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会,估计这家伙起码要过了晚十点钟才下手。”

这天夜里,晴空万里,天空上悬着大半轮皓月,早春天寒冻死牛,半夜三更,空气似乎被冻得凝固了似的,半夜时分,韦排长和一个宪兵裹着大衣,怀揣匣枪,悄悄摸出寝室,踅到仓库房边,在一堆砖头后面蹲下,守株待兔准备拿下“罗宝兴”,领取那一百元赏金。

两个钟头候下来,并无动静,又过了半小时,仍无声响。那个宪兵冻得受不住了,挪动着身子低声骂:“***”,不知是在骂那久久不见动静的新厨子呢还是让他来守候的韦排长。

韦排长也冻得直流清水鼻涕,但他处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境地,又有那一百大洋撑着劲,再冷也得坚持下去,还要为部下鼓劲:“别急,他会出来的。”

宪兵哆哆嗦嗦道:“冷啊!”

“没用的东西!”话刚出口,韦排长自己也颤颤抖抖了。感觉到好似进了冰窟窿,从外到里一直骨头缝都快结冰了。他从怀里掏出军用水壶,喝了几大口,递给部下:“喝几口暖和暖和吧。”

高梁酒给两个潜伏者补充了热量,他们耐着性子静候“罗宝兴”上钩,大约过了五十分钟,吴影子住的那间杂物的小屋里亮光闪了一下,那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那宪兵一看,高兴得轻声说道:“排长,蛇出洞了!”

“禁声!”韦排长掏出匣枪。

月光下,只见吴影子慢腾腾地走出门,站在那里撒尿。那宪兵顿时凉了半截,轻声嘀咕:“***,咱白挨冻了!”

“莫急,他会行动的!”

吴影子撒过尿,返身进屋,关上门,过了好一会儿,那门重新开了,他轻手轻脚溜出来,朝花园走去,韦排长得意地说:“怎么样,他不是出来啦!”

“嘿嘿,韦排长料事如神!”

但接下去出现的事情却令人费解,只见吴影子顺着碎石子铺就的甬道走了一段路,在通往仓库的岔道口突然驻步不动,站了足有两分钟,然后朝假山那里走。

宪兵觉得奇怪:“咦,怎么搞的,他为什么不进仓库?”

韦排长也吃不准这是什么路子,但他不主张轻举妄动,“别动,先看看再说!”

其实,吴影子本来就打算进仓库,他爬起来后,先以撒尿为幌子去外面察看一下动静,然后回屋穿上外套,扎紧鞋带,准备从雪窦寺越窗而出,去五公里外的藏龙洞向庄侠龙手下的喽罗交代劫枪事宜。他第二次出门时,一阵微风拂来,他闻出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异味,似香非香,似臭非臭,他多生了一个心眼,慢慢地往前走,行至岔道口,又有一阵风吹来,这里离韦排长埋伏点很近那异味渐浓,吴影子这回辨别清楚了:“这是酒味!”

“啊!”吴影子大吃一惊,肯定是有人在露天埋伏着,熬不住寒冷,喝酒暖身,吴影子顿时警觉起来,“***,这埋伏显然是冲我而来的。决不能让他们发现我藏在铺底下的那包麻药!”

想到这里,吴影子爬上假山,在上面待了一会儿,慢慢地走下来。他突然一个侧身:“扑通”跳进了表面已经结冰的荷花池中……

面对一条内陆的河流,微波细澜,历尽沧桑而又平静如初的峡谷啊,不断消失的身影拉得很长。

宪兵队长被韦排长从睡梦中唤醒,睡眼惺松一看,想起傍晚布置的那桩事情,连忙撑着身子问道:“怎么样,把那家伙逮住了?”

韦排长沉浸在失去一百大洋的悲哀中,哭丧着脸道:“队长,卑职判断失误,罗宝兴没盗枪。”

毛人凤看看手表:“还早哩,才一点多钟,你们可以再等等嘛!”

“这家伙刚才出来了,可是并没盗枪,在花园里篼了好一会,后来掉进荷花池了。”

“哦,死了?”

“没死,他喝了好几口水,挣扎了一阵,后来自己爬上来了,冻得瑟瑟发抖。我们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有梦游症。每年发三四次,今天正好发作,根本不知道自己睡着了会出事跌进池里去。”

毛人凤看看床头挂着的湿度计,倒抽了一口冷气,“零下6度,乖乖,荷花池已经结冰了吧?”

“是的,外面冷得不得了!”

“唔……你们是不是露出马脚,被他轧出了苗头?”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在旧砖堆后面,冻得淌清鼻涕也没动弹。”

“抽烟了?”

“没抽,怕暴露目标。”韦排长回答得很爽快,心里却打了个咯噔,烟没抽,酒可是喝过几口的,我待在上风头,会不会酒味随风飘过去了?嗯,这一节得隐瞒住,等会儿去对刘二那个宪兵讲一声。

毛人凤倒没往酒上想,眨着眼睛深思地说:“这么说,可能是我们神经过敏了。不过,小心没大错,多留点心总不是坏事。”

“队长,那我走了?”

“好吧,你们今晚辛苦了,明天就不要做勤务了,好好睡一觉,另外,你做个帐单,每人领五元特勤补贴费。”

“多谢队长!”韦排长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再说吴影子虽然没实现计划,却避过了宪兵的埋伏,暗道:“侥幸!”这件事给他敲了记警钟。他意识到宪兵对自己有怀疑,次日在伙房干活时,特别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恐有危险向自己袭来。一天无事,毛人凤、韦排长都不再来找他。吃过晚饭,吴影子回到小房,早早上床,倒头便睡。明天上午敢死队就要行动了,他得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意外。

但他没料到,危险并没有过去,而正在悄悄向他逼拢过来!

真正的危险来自特别卫队训导员甄海林。甄海林是下午从杭州返回雪窦寺的,听毛人凤说来了个新厨子,心里疑窦顿生。但他和毛人凤疑点不同。毛人凤怀疑吴影子是来盗枪的,他则怀疑新厨子可能跟“劫持张学良”有关。甄海林深知自己此番责任重大,不敢疏怠,不顾旅途疲劳,马上去找雪窦寺方丈,询问“罗宝兴”来路,方丈拿出绸缎庄老板的条子让他过目。甄海林于是马不停蹄即刻下山,气喘吁吁赶到溪口镇,摸到绸缎庄一问,王老板去奉化购货了,今天不回来。照甄海林的本意,是想追到奉化去问的,但溪口到奉化每天只有一次班车,早已开走了,步行去吧,有几十里地。天又快黑了下来了。他这个大胖子实在没勇气上路,无可奈何,只得悻悻回山,待明日再作计较。

甄海林是吃特工饭的,处理事情和毛人凤不同,他主张“防范在先”不管这个厨子是真是假,先当假的对付再说。吃过晚饭,他也不跟毛人凤通气,马上召来韦排长:“那个罗宝兴,我要对他进行审查。在未证明他可靠之前,要对他实施监视!”

韦排长说:“报告训导员,毛队长已经让卑职留意此人的举动。”

甄海林道:“其他不管,谅他也掀不起大浪,唯一要注意的是谨防他在饮食里做手脚。从明天早餐开始,你负责监视防范,他进伙房前,必须对他进行搜查,任何物品都不许带进伙房。进伙房后,不准再出门,如果要拉屎拉尿什么的非要出门去,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另外,他干活时,你的眼睛必须一刻不离地盯着他,不可疏忽大意。

韦排长不知有“劫持张学良”一说,但他不敢顶撞这位毛队长都让着几分的训导员,连连点头道:“遵命!不过,训导员恕我实言,卑职一个人只怕盯不过来。”

“你可以特色一个助手。”

“是!”

甄海林想了想,问道:“毛队长让你监视罗宝兴,你是否发现他接近过张学良?”

“没有,张学良自前天戴处长来过后,一直待在楼上没下来。”

“那么赵四小姐呢?”

“赵四小姐也没出门,内勤说她有时上楼陪张学良读古书,有时一个人待在楼下房里织毛衣。”

“要注意,绝对不能让罗宝兴接近张学良或赵四小姐!”

“是!”

对此,吴影子全然蒙在鼓里。他一觉睡到拂晓时分,匆匆起来,略略漱洗便往伙房去。按照分工,烧早饭是他这个“下手”的事,他得去准备早餐。来到伙房门口,正待进去,从里面闪出两个人――韦排长和刘江,当门拦住罗宝兴,“等等!”

吴影子冷不防打了个愣怔,借着伙房里映出的灯光打量对方,认出又是前天晚上打埋伏的二位,想起劫枪计划就毁在他们手里,心里那股火便不打一处来,冷冷地瞅着对方:“二位,有何见教?”

“我们奉上峰之命,要对你进行搜查!”

“搜查?”吴影子冷笑一声:“不敢动问,这是谁的命令?”

韦排长把脸一沉:“搜查你这样一个人,本排长也完全有权下令!”

“这么说,这是你韦排长的意思罗?”

“是又怎样?”

“若是,我就不让你搜!”

“哼哼,对不起,那只好强行搜查了。刘二,上!”

刘圭挽起臂袖扑上来。吴影子只一晃便躲过了,倒把刘圭闪了个趔趄,差点跌倒。韦排长一看火了,腾身扑过去,想揪住他,可吴影子又闪身,让过去了。两人急了,一齐扑上来。吴影子不恼不怒,只是一个劲地躲闪。三个人在伙房门前蹿来跳去,两个骂一个,好似顽童做游戏。正闹腾间,冷不防旁边有人大喝道:“站住!”这是甄海林来了。

韦排长忙上前道:“报告训导员,罗宝兴拒绝接受检查。”

甄海林二话不说,抽出左轮手枪指着吴影子道:“罗宝兴你听着,我们是直属中央的特卫队,担任着特殊使命,有权对雇佣人员采取任何措施。现在对你进行搜查,若再拒绝,就地枪决!”

吴影子被镇住了,垂着双手不再动弹。

甄海林收起手枪,嘴一努:“搜!”

刘圭上前,先掏吴影子的口袋,掏出一些零钱、几张草纸,一一让甄海林过目,物归原主,刘二又隔着衣服在怀里、后腰、背脊、大腿搜摸,最后让吴影子脱下鞋袜检查,没发现什么。

“穿起来!”

吴影子如释重负。他穿上鞋袜,正待进伙房,又被甄海林喝道:“站下!”

“啊,怎么?”

甄海林已留意到吴影子的眼神了,怀疑没搜彻底:“把衣服脱下来!”

吴影子脸色煞白,眼睛飞快地左盼右顾:“这么……这么冷的天……”

甄海林重新抽出手枪,用不容抗拒的口吻说:“脱!”

吴影子刚把棉袄脱下来,就被韦排长一把抢了过去。

韦排长摸出一个比火柴盒稍小的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白中带黄的粉末,连忙送到吴影子面前:“训导员,您看!”

甄海林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式,略瞥一瞥,下令道:“把棉袄给他,绑起来,送我屋去!”说完返身就走。

吴影子缓过气来,顾不得穿棉袄,大声叫道:“长官,慢!”

甄海林转过身子,冷冷地问:“怎么?”

“长官,我这是白胡椒粉啊,是想吃了驱风寒的。”

甄海林朝韦排长一伸手:“拿过来!”他打开纸包,凑近鼻子闻了闻,厉声喝道:“分明胡说八道!白胡椒粉也好,黑胡椒粉也好,都有一股刺鼻子的辣味,这东西怎么没有辣味?”

吴影子穿上棉袄:“回长官话,前天晚上小人梦游,掉进荷花池了,胡椒粉浸了水,辣味走散了。”

甄海林又闻了闻:“那你给我吃下去!”

“长官开玩笑了,这胡椒粉又不是白糖,空口怎么吞得下去?我本来就在咳嗽,一吞还不呛死!除非拌在面条里吃下去。”

“那好,伙房里有面条,你马上去下一碗,把这粉末搅在里面,统统吃下去。”

吴影子鞠了个躬:“多谢长官,小人正好发汗驱寒。”

四人进了伙房,吴影子在三双眼睛监视下,匆匆下了碗阳春面,倒进胡椒粉,呼噜呼噜几筷子就吞了下去,把甄海林看的目瞪口呆。

吴影子打了个饱嗝:“呵——浑身舒坦!”

甄海林无话可说,盯着吴影子的脸看了一会,朝韦排长打个手势:“你们呆在这里别走,看着他烧早饭。”说着转身走了。

吴影子伸了个懒腰,很响地打了三个喷嚏,对韦排长说:“你们这位长官真是个好人!”

韦排长从早晨四点半起就候在伙房里,又冷又饿,弄到头一无所获,肚皮里蓄了一团火气,大声喝道:“闲话少说!快烧早饭。七点半不把早饭开出来,有你的好看!”

嘻嘻……遵命!“吴影子身脚利索,马上淘米下锅。

刘二走过来看了看,问道:“今天早饭吃什么?”

“赤豆粥,糯米糕。”

灶上架着两口大锅,吴影子在一口锅里煮粥,另一口锅里蒸糕。灶膛里烧的是树根柴,火力猛而耐烧,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倒并不在话下,一边干一边还和监视他的二位瞎聊天,把两人惹得哭笑不得。

两个监视者连同甄海林本人都未曾意识到,他们上了吴影子的当了。吴影子这次混进来行事,预先作过周密准备,那包麻药昨天他已带进伙房,乘人不备悄悄倒在红塘里。刚才那一幕,他是存心这样表演的,为的是麻痹监视者。此招果然有效,因为彻底搜查过了,韦排长和刘二对他已经放松了警惕。吴影子乘机将那罐红糖掺进粥中。

七点钟,吴影子停火,宣布道:“闷一会,过十分钟开早饭!”

这时,另一个姓李的厨子挑着一担荤素菜来了,他是特别卫队从溪口镇上的饭馆里请来的大师傅,烧得一手好菜点,张学良、赵四小姐的饭菜由他负责料理。他一来就忙着在小灶上给张学良下面条,让吴影子帮着切牛肉丝和豆腐干。

韦排长一早起来执行任务,几个钟头下来肚子早就咕咕地唱起了空城计,便凑到大师傅旁边道:“李师傅,您多下两碗吧,我和刘二早上忙到现在,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哩,弄碗牛肉丝面补充补充。”

李厨子好商量,一口答应,转脸吩咐吴影子:“多切点牛肉丝。”

吴影子一想不好:“***,这两个若吃了面条,就不会喝赤豆粥了,待会儿不好对付,不行!他二话不说,放下切菜刀就往外走。

韦排长一把拉住他:“干什么?”

吴影子一本正经道:“我去问问黄训导员,你俩的伙食是不是挂在小灶上的,若不是,打死我也不切,否则待会儿又要挨训了!”

张学良、赵四小姐的伙食费和宪兵是分开计算的,戴笠向甄海林交代任务时一再强调:为防止张学良用物质恩惠拉拢宪兵,坚持不准宪兵沾一丝张学良的东西!甄海林在宪兵中宣布说,这是特别卫队的一条纪律,谁若违反,严惩不贷!现在吴影子这么一说,韦排长还没反应过来,李厨子先自慌了,他怕追究起来牵扯到自己,连忙说:“算了算了!”

韦排长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指着吴影子恨恨地骂道:“你小子等着,有你的好果子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嘿嘿,我等着!”

七点半敲过,吴影子把赤豆粥盛在大木桶里,用勺子敲着桶口:“好啦,去招呼老总们来领吧!”

刘二跑去一叫,宪兵们饿马奔腾般地涌向伙房。他们都是江南人,一看早餐是赤豆粥、糯米糕,正配胃口,欢声连片,不等值日排长来掌勺,早已自己动手,舀粥的舀粥,拿糕的拿糕,只片刻的工夫,饭桶、箩筐已经底朝天。

韦排长冲吴影子弹眼露睛,“我们的呢?”

吴影子大着哈哈:“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给你留着呢!”他揭开锅盖:“粥、糕都有的是,够二位吃一天。”

两人不说话,盛了粥拿了糕只管吃。吴影子给李厨子盛了一碗赤豆粥:“李师傅,你也吃一碗吧,暖和暖和身子。”

李厨子有个泡茶馆的习惯,上山前已经就着弄茶吃过大饼油条。但他是个老好人,觉得人家已经盛了送到面前了,不吃说不过去,于是接过来。吴影子自己也盛了一碗,拿了两块糕蹲到灶下去吃。韦排长只听得他“呼噜呼噜”的喝粥声,那里晓得他把粥喝到嘴里后随即一口口吐在灶膛里,只吃了糯米糕。

吃过早饭,吴影子磨磨蹭蹭洗碗涮锅,完了又拿着扫帚去伙房门口扫地,暗候药效发作,那时他也将随之发作——把身上的那件大红卫生衫脱下来系在竹竿上,像插旗帜那样栓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上,聚在山腰御书亭里的敢死队马上会冲上山来。他用扫帚划拉着,耳朵里留意着伙房的动静,一会儿,只听见李厨子说:“唉!我头觉着有些晕,像是想睡觉了。”

韦排长说:“***,我怎么只想打瞌睡?”

刘二接话道:“准是早上起得太早了,我也觉着不对劲嘛!”话音刚落,里面“啪嗒”一下,李厨子叫声“哎呦”倒下了。刘二想去扶他,跨了两步踩在一块菜皮上,也摔倒了。韦排长看看不对,他原先是坐在凳子上的,现在想站起来,不料还没站稳,也一个趔趄跌倒了。门外吴影子听得真切,扔下扫帚走进伙房,拍手叫道:“倒也!倒也!”

韦排长躺在地下,只觉得全身酸软,像被抽去了筋骨,动弹不得,头脑晕乎发胀,看到吴影子这副神态,知道着了“道儿”,又恼又怒,强挣着说了句:“你这个小子”,便昏迷过去了。吴影子哈哈大笑,看看另外两个,早已不省人事,遂把三人拖到灶膛前,让他们躺在稻草堆里,顺手拿走了韦、刘两个的匣枪,扔在水缸里。

吴影子的麻药是根据绿林黑道秘方自己熬制的,其功效与古代的“蒙汗药”差不多,一般服后半小时发作,中毒者人事不省,约莫三小时后才苏醒,于身体健康倒无碍。韦排长三人是最后一批吃赤豆粥的,此时都已昏迷,吴影子料想其他人也已“睡”过去了,遂解开棉袄纽扣,准备脱下穿在里面的卫生衫。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往这边大步奔来。吴影子敞着怀往门口走,心想特别卫队官兵都已躺倒,这僧房院内没“睡”过去的除了他只有张学良和赵四小姐。张学良不可能到这里来,赵四小姐也不会这么狂奔,来人只能是朱参谋官派来查看情况的联络员,因此根本没生戒心。不料刚踏上门槛,来人竟把一只手枪对准他的胸口:

“罗宝兴,把手举起来!”

这持枪的人竟是特别卫队训导员甄海林!甄海林怎么没被麻痹吗?这里面自有一番情由。刚才开早饭时,服侍毛人风、甄海林的那个勤务兵给打了2份送去。毛人风是南京人,对这顿早餐能够接受,吃了个精光,甄海林却是山东人,惯吃面食、辣味,对这种粘粘乎乎的甜食提不起兴趣,但又不便让伙房另做,便让勤务兵去仓库取了两听牛肉罐头、一包压缩饼干,关着门独个儿享受。吃过早餐,他又点了支香烟抽着。一会儿,他想去隔壁房了跟毛人风说一声,让对方多留意警戒,自己要下山看看绸缎庄老板是否已从奉化回来?他对“罗宝兴”存有戒心,非得向王文波打听清楚不可。谁知走到隔壁一看,毛人风和衣倒在床上沉沉大睡,两条腿却搭在床沿上,叫了几声都唤不醒。他便上前去用手推,也推搡不醒。他意识到出问题了,大叫勤务兵,没人应声,随即去旁边房里一看,勤务兵和另一个宪兵也倒下了。甄海林叫声:“不好,”拔出手枪跑到前面那排平房观察,只见宪兵们横七竖八都倒下了。从口吐白沫的症状看来,多半是着了蒙汗药的“道儿”,他来不及多想,马上往伙房奔去。

吴影子没想到胖家伙竟没躺倒,反而还活蹦乱跳地跑来用左轮手枪逼着自己,不禁一愣,脱口道:“你……你没……”

“对,老子没着你的‘道儿’!怎么样,没想到吧?懵啦?”

吴影子当然不会被这胖家伙吓懵,在他一生中,经历过的“死里逃生”的危急时刻不知有过多少次。不过,现在可不能逞强,不是跟对方斗嘴的时候,不吭声最好,找个机会化险为夷。他眼里露出怯怯的神色,嘴里哼哼哈哈,一步步往后退。

甄海林跟他保持着两公尺的距离,一步步跟进:“退什么?站下,把手举起来!”

吴影子遵命站下,把手高高举起。

甄海林凭着特工的敏感直觉,意识到笕桥航校那帮东北空军策划的“劫持”行动将于今天实施,那些人准定已经埋伏在雪窦寺附近,只等这里发出信号,凭他一个人,无论如何是抵挡不住这帮亡命之徒的。现在只有逼“罗宝兴”交出解药(他相信对方有解药或解救之法),先把宪兵救醒,准备抵御袭击。此举事关重大,倘做不好,被袭击者把张学良劫走,那他甄海林在这个世界上算是活到头了!

甄海林喝道:“快说,你在早饭里放了什么毒药?”

吴影子嗫嗫喏喏道:“不是毒药,是……一种……”

“是什么药?快说,别吞吞吐吐!”

“是一种吃了要睡觉的草药粉末。”

“蒙汗药?”

“差不多吧。”

“赶快交出解药,饶你不死!”

“解药没有,不过……”

甄海林扑捉到了生机,咬住不放:“说!怎么解?说出来饶你不死,还有奖赏!”

“搞一些浓盐水,每人灌两碗,不消五分钟准醒!”

“真的?”

“不敢欺骗长官!”

“你快准备盐水!”甄海林把枪一晃,本意是增强震慑力,不料给吴影子制造了机会,他倏地一脚踢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甄海林并非等闲之辈,否则戴笠点将也不会点到他头上了。别看他身宽体胖,真的动起手来动作一点也不笨拙。他见吴影子发作,急忙往右侧一闪,毫不迟疑,举枪朝吴影子就是一下。

吴影子惨叫一声,栽倒在地,痛苦不堪地在地下乱滚,满身满脸满地是鲜血。滚了一阵,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下不动了。

甄海林见状,心里凉了半截:糟糕,这一枪打偏了,这家伙看来活不成了。他刚才是对着吴影子的臂膀打的,但照此状看来,这颗子弹分明打在要害部位了。甄海林站在那里,看了看左轮手枪,听听外面并无动静,稍稍松了口气:幸亏这枪口径小,声响不大,现在怎么办?他想了一阵,觉得只有采取这样的办法:用枪逼张学良作为人质,守住小楼和他那帮部下对峙,时间稍长必有转机——雪窦寺和尚会下山去报急的。只是这事不大好办,张学良虎囚雄风在,对他亮手枪要有十足勇气;另外,万一那帮军官中有二楞子式的家伙不买帐,真开起火来,误伤了张学良,同样于他不利。不过,事到如今,除了此谋别无良策,看来只有这样办了。

甄海林刚要迈步,地下的吴影子抽搐了几下,发出一阵微弱的哼哼声。这声音绊住了训导员的脚。他想:这家伙看来一时死不了,我还是逼着他说出解救办法吧,刚才那“浓盐解救法”一定是假的。甄海林走上前去,俯下身子去观察。不料,吴影子突然大吼一声,飞起一脚,蹬在他的胸部。这一脚力势沉猛,竟将重达将近二百市斤的大胖子甄海林踢了个双脚离地,重重摔倒在三米开外,那把手枪也从手里飞了出来,落在灶台上。

甄海林摔在地上,强挣着撑起来,倚在水缸上,用怒铮铮的目光看着吴影子。他蠕动着嘴唇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却吐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昏死过去了。

原来甄海林刚才那枪并未打偏,确实击中了吴影子的右臂。但吴影子马上另生一计,一跌倒就满地乱滚,滚得浑身血污,使对方分不清子弹究竟打在哪个部位。接着,他佯装昏死,诱对手近前察看,带伤反击,一举成功。

吴影子从地上爬起来,脱下卫生衫,撕下半截袖子裹住伤口,尔后穿上棉袄。正要出门,他又回头看看甄海林。为防止他马上苏醒过来,吴影子将他一脚踢翻,解下裤带反绑双手,拖到灶下,与他的部下捆在一起。

吴影子走出伙房门,拿了根竹竿,把卫生衫系在上面,擎着往前院走去……

二十二 少帅难题换忠义

二十二 信号 蝎子泪水 少帅难题换忠义

吴影子绕过假山来到银杏树下,把竹竿往树身上一倚,收紧腰带待上树,背后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好小子。你他妈真是条汉子,竟干出这等事来!”

吴影子大惊,以为药效失灵,有人提前苏醒了。他倏地一转身定睛一看,从假山上跳下来一个握枪的大汉和瘦高的和尚。大汉握着枪冷笑着,眉宇间透着一股凶悍之气;瘦和尚个子高得出奇,约有一米八五,体重却不超过六十公斤,站立在人面前就像竖了根电线秆子。吴影子怒目园睁,忍着伤痛一声大喝:

“呔,你们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