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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烽火恩仇录》》 · 纪臻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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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恩仇录》

作者:纪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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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一 命运变奏曲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

轰隆!轰隆!骇电!狂飙!烈焰……

撕裂了天空,大地在深陷……天与地似乎绞扭在一起了,一片混沌,四野怒焰飞腾,仿佛是地球的末日来临,似是造物主整个世界的彻底毁灭!

一道道刺眼的火光织成电网,这张网铺盖了整个台儿庄,断垣残破的墙内,机械重复着一批批倒下,紧接着成千上百的人影呐喊着扑向残缺的庄口,像一篷驽箭般的射出,投入了这疯狂而恐怖残酷的战争旋律中……

上将李宗仁望着狰狞的台儿庄夜空,心中有上万只蚂蚁在啃噬,忽然天空一颗明亮星,遁入台儿庄上空,是吉是凶,不可预料,他闭上疲倦的眼睛,突然从血雾中飘来一个神秘的女人小蚕的脸孔,还有满脸血泪的朱仁堂将军握着一柄日本战刀,向他刺来……

朱仁堂这位西安事变中的少帅高参,现任孙连仲集团军101师师长 (原东北军117师)。

西安兵谏之后,东北军被蒋介石瓦解,而他经历了血与火,生与死的感情劫难,如今这只猛虎回归到了第五战区――台儿庄战场。

台儿庄。

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小地名。

此刻却被日本军阀坂垣司令官用红笔划了一个圈。

坂垣推开窗户,外面没有阳光照进来,却飘洒着雪花,这雪花并不比富士山的雪柔。

中国的雪很有意思,说下就下带点火爆,虽不温柔,却撩拨得让人心里春意融融。

坂垣司令官关上窗,在“武运长久“的太阳旗下凝视片刻,有点累。本来他在等着矶谷司令官的电报,可没有电报来,坂垣靠在椅上仰过头在打盹。

午前粉雪纷纷霏霏,午后是棉花雪片飘飘。

玉屑霏霏地斜飞,涝山也给白雪淹盖。

在那满天满地银世界中,居然渗出了一个光环,似隐似无。

一个神奇的影子努力地追逐,汗水和血,沉沉地渗了出来。

渗着血的光环,在黄河上停住了。

咔嚓嚓――咔嚓嚓――

黄河开了一道口子,冰棱棱地一声咆哮。似把那个上空带血的光环撕碎,那个影子墙一样挡着,生了根一样。

黄龙开始愤怒,搅动河水卷着漩涡,摔着泡沫,轰隆隆咔嚓嚓,地动山摇……古道,村庄、城镇、山岭……索索地颤抖着,一片一片地被黄龙吞没。

黄龙无法撕裂带血的光环,它把愤怒发在了大地上……

大地便承受着在劫难逃的灾难和厄运!

津浦线上的矶谷师团迅速靠拢。

狼群一样,疯狂地扑向台儿庄。

两只豺狼会师后,寻到了猎物、爪子、牙齿、血红贪婪的眼珠,齐头并向对准了国军――第五战区李宗仁这只病虎的司令部!

徐州,冰冷的孤城,冷冷清清。

年关已过,百姓早已走光了。

一座孤城,便是留下带不走的民族。

徐州的上空,太阳旗的阴影,已经象黑色的云头,从南、向北向它压来。

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部就设在西关旧道署衙门,这是一座黑森森的庭院,院子里的几棵古松,因为年岁长久而变得铁杆铁杆,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也因为风雨的磨蚀而呈现出黑晶晶地光泽。

铁亮的黑色,象征着威严,象征着恐怖。

一九三八年初,这座黑色的庭院里,又多了一层神秘色彩。

作战会议室,就在衙门的公堂里。

此时没有人告状,也没有升堂。

摆着双排黑漆色木椅,桌上铺着黑绒布。黑绒布上放着二十对白瓷碟儿茶碗,公堂正中设有“执法如山”的挂像,此时挂着孙中山与蒋介石的头像,中间插着一面青天白日旗。

如狼似虎的“衙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排出古木参天的大院;卫兵荷枪实弹,戒备森严。

公堂很静,没有人呼冤告状。

两排人,紧绷着冷酷的脸,大盖帽在桌上排得很整齐,却没有一丝声音。……

忽然首座的长官轻轻咳嗽一声,训道:“诸位将官,日军侵华以来,所向无敌,中央一让再让半个中国都给日本人了。士可忍孰不可忍,我们都是炎黄子孙,以张、杨将军为楷模,决不抗日流产!”

他用意双关,但是高级将领们,仍然没有开口,表情都很沉重。

手一挥,一个战勤机要参谋捧读内传电文:自上海会战失败……不久传来,南京失守,国军十万余人,激战不到一个礼拜,便全军溃败。

日军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攻陷南京,便展开了大规模奸掳屠杀计数十万人……

南京失陷,日军以排山倒海之势,来犯津浦线。在此期间,侵华日军矶谷司令官强迫韩复榘摊牌,韩某不肯。日军遂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由青城、济阳间登陆,二十七日侵占济南,韩某不战而退,接着长清、肥城失守,三十一日攻陷泰安……矶谷师团沿津浦线长驱直入……

日军坂垣师团在青岛涝山湾,福岛两处强行登陆,攻克潍坊、莱阳后沿胶济线西进。

情报之一:坂垣师团与矶谷师团妄图在台儿庄取得会师,齐头猛进。

情报之二:坂垣、矶谷两师团同为侵华日军最顽强训练素质最好的摩托化装备新式陆军部队。

补充电文,在临沂和滕县于三月中旬同时告急时,蒋委员长也认为在战略上有加强第五战区防御兵力的必要,仓促急调第一战区驻河南补充训练尚未完成的汤恩伯军团和孙连仲集团,星夜增援。首先到达徐州的为汤恩伯第二十军团……随后到徐州的为孙连仲第二集团军。

(孙连仲集团军名义上虽辖两军,惟该部因曾参加以山西娘子关保卫战损失颇大,四十一军所剩只一空番号而己。孙连仲虽曾屡次请求补充,均未获准。其后不久,四十一军番号且为中央新成立的部队取而代之。故集团军实际可参加战斗的部队是东北军117师及冯玉祥独立33师,实际只有三个师的兵力。)

上将长官李宗仁道:“国难当头,豺狼进犯,自从西安事变之后,委员长与中共代表周恩来已签订了《统一抗战协议书》。”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会场一周又道:“根据国共协商,中共已派参谋团来协助台儿庄战役。不过,各集团军作战部,你们喜欢不喜欢中共参谋团来参谋作战?”

立时会场有多数将官喊道:“我们反对!”

上将李宗仁微笑着道:“诸位将领,为什么反对中共参谋团?”

忽地一下立起一名胖胖的中将道:“李长官,国军不是饭桶,派中共参谋团有逊陆军之威。如果李长官信不过我庞炳勋,我的部队撤出战区,你指挥八路军打日本鬼子去吧!”

庞炳勋话含着一种轻篾之态。但意思正合李宗仁心思。

接着川军邓锡侯道:“庞司令讲得有理,不过,我的部队装备太差,应该要求撤出战区补充武器装备。”

一个粗嗓音有点哑的将官道:“派不派中共参谋团,我孙连仲没意见,不过……娘子关,三千名弟兄一个军……”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痛苦,那声调,却分明是夭折了狼羔的老狼在寒夜里悲鸣。

会场中静静地,充满了悲凄、哀声。

只听会场中,有三枚棋子在吧答吧答的轻响,炮兵将,兵将炮……

上将李宗仁冷冷道:“四十二集团军101师师座,你的兵炮将很有水平呀?你得服从上级及小蚕……”

捏着三枚棋子的朱仁堂应声立起道:“李长官良心话……东北军是后娘,啃骨头,还得卖命,卖了命也没功!”。

上将李宗仁叹了一口气避开话题道:“诸位,中共参谋团即刻就到会场,诸位欢迎!”

李宗仁带头鼓掌,会场立刻响起一片掌声。

中共代表参谋团人员,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了会场。

李宗仁冷冷道:“欢迎中共代表团到第五战区参战。”

又是一片七零八落的掌声,中共代表参谋团叶剑英道:“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前途,也是中华民族唯一的出路,中共参谋团来第五战区参战抗日,是为了把侵占华夏的日本豺狼赶出中国……”

李宗仁冷笑着打断叶剑英的话道:“中共派参谋团是对第五战区的支持,但是,第五战区的全体官兵,并非没打过仗,并非怕日本人!第五战区将官,你们需要不需要中共参谋团,同意的请举手。”

李宗仁冷冷地扫视一圈后,道:“中共代表,第五战区不需要参谋人员,请你们回去转告周恩来。”

叶剑英昂首正气道:“李长官态度有点违背国共协商合约,看来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并没有合作诚意,我们参谋团一定回去转告中共中央。”

李宗仁道:“中共代表叶剑英,你讲话要负责任,第五战区抗日怎么没诚心?如果中共诚心诚意,你们也摆开战场同日本人痛快地打一仗!”

话中带着讥讽,叶剑英平静地反驳道:“李长官,你以为八路军是民团?我们郑重告诉,不久八路军要在平型关,吃前野坂垣两个集团军。”

李宗仁轻篾的笑道:“那一定是了不起的世界轰动。中共代表奉劝一句,不要猴子吃大象。”

叶剑英道:“看是什么样的猴子吃大象,你不久就会看到中共八路军的战绩!”

云龙山,一个风景优美的山峦。

此时,七、八名威风凛凛的军官,放马驰行,这些马都是新疆北部伊犁盛产的良驹,一色枣红,引颈嘶鸣,脚程都不亚于日本大宛马的速度。

冷冷清清的街上,马匹穿过,叮叮,可惜不是踏青时节!

几位年迈的老大爷,指着马匹的后背言论:

“这不知啥时候了,难道李长官听不到临沂银雀山的炮声。”

“江山都被日本人占完了,这蒋委员长还不抵抗,把豺狼放进来,同自己人打,难道也和清政府一样,也把土地一块块送给日本人。”

“这李长官也还有心思去云龙山寺院?”

“听说有名高僧乃世外高人,他们是不是去求赐教点化?”

……

谁也不知道,市井乡野之人,都是猜测。

高级将领们走着,啼声如铮,铃儿如弦,优美的乐曲,也好象似十面埋伏,阳光三叠?

三月中旬了,这云龙山还很冷。

李宗仁心如琵琶抑抑挫挫,又似寒风吹着苏武牧羊的一丝丝凄凉颤栗……

老头子,你的算盘珠儿瞒不过我的眼睛,西安兵谏张学良被扣判刑,这都是玩给个别人看的戏,而后你又特敕张学良,简直可笑。

你赶着别人生的骨肉去打豺狼,打跑了豺狼是你的好,叫狼吃了,你更不心疼,还觉除了一块心病……

第五战区,你调拨给我的是什么样的兵力?

只知保存势力的兵油子庞炳勋……

蒙受不白之冤,戴着汉奸帽子的张自忠,你曾想过让他做一头替罪羊……程潜、阎老西都不要的土枪川军邓锡侯……如今又调来的筋疲力尽,牢骚满腹的孙连仲杂牌——……徐州,我不给你守了,叫津浦线上全插上太阳旗子,看看你这位领袖怎么样保卫武汉,保卫中原,怎么样做你的天子梦……

猛然,李宗仁感到心里一阵作疼,他咽下一口唾沫,说出了一句话:“我们毕竟是为了民族而战吗!”

颇有大家风度,而以政治家神韵壮军威著称的李宗仁,说完了这句话,眉心两道横纹,象地震过后大地上出现的两条裂沟。

那个朱仁堂,听说以前是少帅张学良高参,看他嘴上没毛打仗能行吗?看孙连仲是很喜欢他的,对于他的失礼,眼角儿的指责也没有。

孙连仲的嘴角上,依然挂着两抹苦笑,李宗仁的一颗心沉重起来。

朱仁堂似乎也凉了心血,道:“司令长官,汤恩伯有十五生的德利重炮一营,是军中精华,又是委员长的明珠………”

上将李宗仁宽和地笑了笑道:“连仲兄,坂垣师团在临沂受挫,更激起了矶谷的骄狂,视台儿庄为盘中菜,妄图打下台儿庄,一举攻克徐州,夺取打通津浦线的首功。我想……请君入瓮。特请您这位守瓮名将,在台儿庄打一仗,叫全世界看看!”

孙连仲伸了伸臂,懒洋洋道:“李长官,娘子关没有把命卖出去,卖到台儿庄是一定了……”

上将李宗仁望着这个中将陪笑道:“老兄你就给个面子吧,好!就这样定下了。”

正在这时候,卫兵报告道:“报告长官,山上来了南京一些流亡学生和各地报社记者……

其中有三名是美国记者。他们要求见一见长官,聆听长官对徐州局势的看法。”

上将李宗仁一听有外国记者,一个主意迅速打定了,道:“传我的命令,让他们上来。”

三名学生和六名记者被带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女记者,很洋气漂亮,她见了这么高的将领,不慌乱,拘束,而是大方得很,甚至有些满不在乎的劲儿。

“请问李长官,军中传说长官以文武神韵壮军威,您把上万名疲惫士兵放在一个小镇上……看来,将军一定成竹在胸了。”

这位女记者的话语,刺疼了李宗仁。此时上将李宗仁没有表露出一丝半毫责备的神情,而是很和蔼地看着学生代表和记者。这一点他们不大相信仗能打赢,李宗仁心里很清楚,染上了失败症。

这个女记者好面熟,怎么格外关心台儿庄的战局,他岔开话题道:“这位记者小姐,贵姓?”

“免贵姓欧阳,名霞。”

“好,欧阳小姐,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情势是极其危迫的,然而抗战到了这步天地不冒险又有何法?特别西安兵谏以来,局势的变化。很难遇料,国军连连受挫,南京失陷。此局势台儿庄不破,则徐州可守。

国军还可以在津浦线上与敌人周旋一些时候,从而争得时间,使武汉后方重行部署。政府的抗战则可以待国际形势的转变……。否则,前途不堪设想,国难不可往事回首,因此之故,台儿庄是个鸡蛋,也要挡住日本人的碌碡!”

欧阳霞眼里浮上了一层粉泪,她两朵浅浅酒窝的粉腮,也红艳艳地呈桃花状了。

记者们举起了照相机,纷纷抢拍镜头,录音。上将李宗仁微笑着端起了茶碗,这是云龙山的铁观音,芳香而沉色。

云龙山上,是一些铁杆铜枝的古松,残冬里松针分外青苍。这一片苍青,在苍黄的天底下,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是寒冬里的一团温暖,是冬天里的一派春光。

蒋介石的手令压力下,上将李宗仁不得不苦笑着执行命令。

李宗仁布好了请君入瓮的战场,矶谷师团果然自滕县大举南下。汤军团在津浦线上与矶谷师团作间断而弱微的抵抗后,即奉命陆续让开正面,退入孢犊崮东南山区。

汤部重炮营则调往台儿庄黄河南岸,归长官部直属作战部调用指挥。矶谷师团,阪垣师团沿着各自路线,不出我所料,舍汤军团而不顾,尽其所有,循津浦路临枣支线,疯狂的直扑台儿庄。

情报报告:日军总数约有四万余人,拥有大小坦克七、八十辆,山野炮和重炮共八个营,轻重机枪不计其数,更有野村飞行轰炸大队助威……其锐不可挡,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台儿庄。

台儿庄变成了滚沸的水……

台儿庄变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台儿庄变成了咆哮的海浪……

旋放雄性的光焰一层层剥落,被庄严的放上残冬的祭坛,这不朽的装帧她维护了谁呢?

台儿庄,苍岩的暮色正缓缓抵近,你英年的容颜已衰老不堪。

听那炮声呼唤遥远的山峦,滴落如梦的丝弦,可是主宰你的是一群又一群血肉的士兵!

守卫着这一片片土地的士兵,他们在这样恶劣的烽烟炮火中,感受到的炼狱能不经受人间最大的苦难吗?能不发生心灵的蜕变和锻炼吗?能不表现出各自仇恨――国破家亡的本色吗?

菩提在沉层的惊愕中眼睛急速地放火,圣者被一颗坚硬的心撞击着猛烈的翻动,颤动中的灵魂,已听到它喘息如一种歌,如翻卷的长江黄河,勃发出岁月的骄傲。

幽冥之路呵,证明我们民族的精神!

作为民族圣洁的创造,诞生一次握住美好秘密并暗示阵雷一次次轰响,飘曳的落日打开边缘的心跳,让风吹进来,阳光更烫灼一点,烫伤灵魂的光泽,菩提之果。

朱仁堂觉得,台儿庄分明地倒悬了起来,变做了阴云密布的天空。那一阵阵的在阵地上的炮弹,是雷鸣和电闪,是风吼和海哮,立了誓言要把这一片云空撕成碎片……

朱仁堂跟随张学良也打过大大小小上百次的仗了,这样的恶战确确实实是头一次遇到的,这样酷烈的炮火更是谢天谢地第一次经受……

这个出生入死过的东北汉子,真有点儿受不了。

特别是填进去东北军一千多名兄弟后,他的上下牙齿一阵阵发生对抗,眼睛在发红,仿佛泣出血来。

西安兵谏,少帅被囚,他这个少壮派高参因感情用事,杀了元老派,黑风腥雨的东拼西杀,这难道是命运?

他心中默祷,少帅,我们东北军被蒋介石瓦解,调散,差不多被蒋介石送上火线,喂了日本人。

少帅,你和杨虎成将军发动的西安兵谏,完全是正确的,可惜被统治者欲盖弥彰没有了出路。并不是家仇国恨,而是为我们几十万东北父老乡亲,还有更多的民族家破人亡的百姓而战!

朱仁堂走进了孙连仲的司令作战部,这位老将军耳朵震聋了,修剪的十分讲究的头也被火烧焦了,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司令部选了一个多么奇特而神秘的地方!这又是冯玉祥将军的高足孙连仲选的指挥部。

台儿庄东头,傍着运河北岸,有一座高大的坟墓。这座坟墓据说是明朝一个皇妃子,下江南时得了疾病死了,被埋葬在这里的。

司令部就设在王妃墓里。

坟墓四周的古柏全部被炮火削光了,墓前那些肃穆庄严的石雕及碑亭,石碑,石碑下受苦的乌龟,全被炮火炸碎了。

王妃椅上,坐着两眼炯炯有神的孙连仲。

孙司令真是个战争魔鬼,娘子关保卫战中,他困得实在不行了,睡在指挥部里。当朱仁堂赶来报告时,他在梦境中竟然能够很好地下达了命令。

此刻他吼道:“你来干什么?”

声音阴森可怖,不仅仅是因为在坟墓里。

朱仁堂看见了孙司令脸上肌肉在抽搐,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弄不清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可是,自己分明又是来干什么的。

“丢了阵地,我……唉!”孙司令突然声嘶力竭变得十分痛苦,眼睛那样复杂地看了朱仁堂一下,喃喃地道:“你别让我孙……失望!”

这句话虽然轻,却象重捶敲在了朱仁堂的心上,他没有为自己辩护什么,来了一个很规矩的立正,向后转,逃出了王妃墓。

朱仁堂在阵地上,正在做着殊死的搏斗。

巨大的耻辱淹没了他内心的伤痕。

但是。只用了一刹那的时间,巨大的耻辱便化成了巨大的力量。

他赤膊冲击指挥所,怀中抱着十二枚手榴弹,但很快被内勤官拉下了阵地。

为了民族而战,这样的恶战……操他矶谷坂恒十八代祖宗的娘,咬牙切齿,仰望着灰蒙蒙地天空。

少帅,你为什么这样糊涂?弟兄们的心……他眼前浮现出了那往事不堪回首的西安兵谏之后的历史烟云……

西安事变到台儿庄血战,岁月沧桑,相差不过一年,风云变幻,强大的东北军支离破碎。为什么……这是国家命运?还是个人命运?

孰事谁非,历史烟云波澜壮阔,风起云涌……

二 将军偏向虎山行

二 恶梦政治泪将军偏向虎山行

三九严冬,天空彤云密部,朔风挟来一股股北方的冷空气,寒暑表里的红线象被什么东西压着似的直线下降,当推开窗户时,朔风渐弱,纷纷扬扬卷下了漫天大雪来。须臾间,六朝古都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一个银世界,显得那么干净、宽广无限。

黄埔路蒋介石官邸里,二楼办公室门窗紧闭。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兼参谋总长蒋介石穿着一套毛哗叽军便服,坐在一张比乒乓桌略小的橡木写字台前,一手端着花白底瓷杯,一手拿着线装书,聚精会神地看着。

忽然,外面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传来一个压低了嗓音的喊声,道:“报告!”

蒋介石听出是值班侍卫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唔”了一声。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侍卫官走进来,在蒋介石斜后角一米处站下:“委员长,外面下雪了,给您送暖气吧?”

蒋介石的办公室里虽装有热水汀,但难得使用。而且规定,白天送暖气必须经他本人同意才行。

刚才他看书实在太专心了,以至没发现外面下雪。这会儿听侍卫一说,才觉得身上有些寒意。他张口想说话,不料却连打了两个喷嚏。

“嗯!是有点凉了。”蒋介石放下已喝空了的瓷杯,站起来搓着双手,“嗯!不过,大白天,还不需要送暖气吧?”

“是!”侍卫看看蒋介石瘦瘦高高,显得单薄的身躯,走到墙边衣帽架前取下海军呢大衣:“委员长,您披上大衣吧。”

蒋介石披了大衣,瞥了瞥墙上的挂钟,便自语自言道:“还有10分钟。”

侍卫官:“委员长要出去?”

“不!不!蒋介石摆摆手,“嗯!你通知警卫室,三点半钟,有一个叫毛人凤的军官和小蚕要来见我,不必通报了,径直领他进来。”

“是”!侍卫应了一声,退后两步,以一个标准的转体动作来了个向后转,移步出门。心想小蚕是谁?这么重要吗?

蒋介石双手互握着,走到落地窗前,张大眼睛望着外面自天而降的鹅毛大雪,张口吟道:“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略一停顿,又若有所思地说:“金陵降雪,西安此时不知如何?”说完这句话,他退到墙边沙发上坐下,双目微合,僧人入定似地不言不语。

一个月前,张学良、杨虎成两将帅在古城西安联合发动“兵谏”把前去督促催逼“剿共”的蒋介石扣押,并通电全国,呼吁停止内战,国共合作,抗击日本侵略者。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西安事变”。

在中国共产党代表的参与下,事变获得和平解决,蒋介石接受“停止内战,共同抗日”的主张,被放回南京。张学良为顾全蒋介石的面子,不听中共代表的劝阻,执意陪蒋返宁,不料一下飞机即被扣留。

蒋介石恨张学良“犯上”,密令军事委员会成立高等军事法庭,审判这位声名显赫的东北军首脑,一级陆军上将,全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法庭审判长李烈钧宣布:“张学良犯‘首谋伙党,对于上官暴行胁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褫夺公民权五年。消息泄出,全国哗然,各界人士纷纷谴责蒋介石。蒋介石一看苗头不对,假作人情,以“委员长”名义请求国民政府对张学良特赦。

新年刚过,国民政府发布特赦令,宣布赦免张学良。但与此同时,军事委员会却宣布对张学良严加管束,这实际上是蒋介石玩弄的一套花招。所谓“管束”即是囚禁,委员长要把自己这位契弟像囚猛虎似的囚押起来。不过,蒋介石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迫不得已玩得这个花招并不高明,明白人一眼就可以看穿。

他恐怕舆论再度大喧,便想把张学良秘密移囚外地,遮人耳目。这是一桩大事,蒋介石亲自谋划。经过近一个星期的周密考虑,他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军委会直接领导的中央宪兵团执行。他亲自从近百名军官中筛选,最后圈定中校参谋毛人凤担任“特别卫队”队长。今天,蒋介石召见并亲自下达任命。

西安事变,娘稀匹,怎么这样两上虎头蛇尾的人。娘稀匹!一个东北人,一个西北人,联合作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件。

蒋介石忽一想,这两个人头脑单纯,上了共产党代表的当,可恨可恶。张、杨想干什么?抗日。难道你们领袖不懂得抗日,先消灭共产党,再赶出日本豺狼,怎么不理会我的讲话。“安内攘外”,日本豺狼不可怕,可怕的是共产党,娘稀匹,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不明白。

西安之行,虽逢凶化吉,领袖的威信被降低了。蒋介石似做了一个恶梦一样,眼前浮现出了难忘的往事……

西安事变之后的东北军司令部。

夜色沉沉,戒备森严。很晚了,张学良卧室还亮着灯。

他进到卧室,赵四小姐正坐在窗前独自垂泪,张学良觉得奇怪:“小妹,怎么了?”

“你,你不能太意气用事!”赵四小姐揩一把泪水,声音有些发颤,送蒋介石回南京的事,她显然知道了。

“南京是常来常往的嘛,你何必这样?”

赵四小姐说:“这几天我睡不安宁,总有什么不祥的预感。南京是事非窝子,还是不去的好。”

“我几次解委员长的困,恩德非同一般, 这些我不图报答,可他总不至于恩将仇报吧!”

“临潼这事,天大的恩情也一风吹了。你说你没有加害于他,他会这样想吗?那个晚上,说打死也就打死了,他难道连这个也不懂”赵四小姐泪眼婆娑,张学良心里有些难受。

“小妹,这些我都想过。退一步讲,即使我受点委曲,只要能换来全国一致抗日,换回我们东北故乡的土地,我也觉得不悔。”

赵四小姐最清楚,张学良决定了的,任是谁也挽不回来,她哭泣一阵,索性什么也不说了,背转身去洗脸。削肩一耸一耸,她越是竭力控制自己,越是哽咽得厉害。谭海自外室传话:“宋部长来了。”张学良对着镜子扯扯衣襟,忙步出门外。

宋子文站在会客室里,一反文质彬彬的故态,神色十分慌张:“我从杨主任那儿回来,收到一封联名信,委员长和夫人看了,也都六神无主。汉卿,我们只有求你想法子了!”说罢,拿出信来,双手递向张学良。

信上写道:“商定的问题必须有委员长的亲笔签字,中央军队必须退出潼关,有了这两条委员长才能启行。否则,张、杨纵然是许蒋回京,我们也誓死不从。”落尾签名的是东北军、十七路军的高级将领。将领们已经背着二位将帅自拿主张了,张学良的眉棱突突直跳,宋子文摸出手帕,连连擦汗。

“汉卿,你说话呀!”

“事态严重,症结还在杨主任那里。”

宋子文连忙说:“周先生费了许多口舌,我去又说了一河滩的好话,杨主任通啦!”(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张学良眼睛一亮:“杨主任通了!”他看看表,“是两点半,你们快作准备,我安排飞机,马上和杨主任送你们走。”

仿佛突然听到了纶音佛语,又紧张又兴奋的宋子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抱定张学良的右手摇了摇,快步小跑,飞下西楼。

张学良转身又推开卧室门,手提皮箱打开着,赵四小姐正噙着泪打点行装。每次出门,提箱里都装着张学良的必用之物,什么也不用叮咛大小用物总是收拾得又干净、又齐全。张学良叫了一声“小妹”,赵四小姐头也没回,低声回答:“事到如今,我只求求你,你得和杨主任、周先生打一声招呼;还有小蚕送你的‘凶多吉少’四个字……”

“别管小蚕,妇道人家懂什么!杨主任答应了,我马上去找他。”

赵四小姐转过头来:“那好。周先生呢?”

“小妹呀,冬天是说黑就黑,已经来不及了。”他很快招了招手,拉上门走了。

赵四小姐赶去拉门,门被倒锁上了,一时心急,找不见钥匙,她转了一圈,忙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中共代表团的人回话:“周副主席不在,也许过会儿回来。”摇出总机,她连忙又要卫队营:“让孙营长即刻到副司令办公室来,我在等他。”

杨公馆前,杨虎成,谢葆贞将张学良送出门外,张学良疾步儿上了汽车,从车窗探出头来:“杨主任,我在高公馆等你。四点半起飞,你可是快哟!”

杨虎成夫妇转回屋里。

“马上放蒋委员长?”谢葆贞问。

杨虎成点了点头:“南京很复杂,东北军内部也不稳,副司令已经铁了心了。周先生也说夜长梦多,宋子文又哀求不已,我若是咬住牙齿再不松口,势必成为众矢之的,下一步就全是我的不是了。”

谢葆贞有些发急,“天大的事,这样就草草收场么?捉他时兴师动众,满城风雨,现在放他,最起码也应该告诉诸位将领。”

“现在是偷着放,声张出去,老头子他们就拨不离脚了!你想不通,我更想不通。现在别叨叨了,赶快给我换衣裳,我去送送老头子。”

谢葆贞进里屋取衣帽时,杨虎成拿起茶几上的手谕,这是张学良方才留下的:

弟离陕之际,万一发生事故,切请诸兄听从虎臣,孝候指挥。此致,何、伍、缪、董各军各师长。

张学良二十五日

让朱参谋传达以杨虎成代理余之职。

毛笔字,很草,“虎成”被写成“虎臣”,“孝侯”写成了“孝候”。杨主任捏住手谕苦笑着摇摇头。张学良方才说的话,还回响在杨虎成耳畔:“我要亲自送送蒋委员长,三天之内就回来,至迟也不过五天,请你多偏劳几天。”

杨虎成当时竭力劝阻:“放他就很可以了,送他实在是一步险棋!汉卿,我有千言万语你可以不听,可以反驳,这一句话你可得听听呀!”

神情已多少有些恍惚的张学良拿出这张手谕,摊开拍在茶几上:“我想过了,万一有什么变故,今后东北军完全归你指挥,疾风知劲草,我张学良信得过你!”

张学良走进警卫森严的高公馆,前厅台阶上的宋子文、宋美龄、端纳、蒋鼎文仿佛盼来了救星,满脸堆着笑,齐步迎上前来。张学良问:“收拾好了吧?杨主任马上就到。”他看看表,又看看天,“日色不早了,飞机今天只能飞到洛阳。你们和委员长如果愿意,今晚也可以再住一宿,明天一早直达南京,怎么样?”

四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同时摇头。宋美龄说:“今日是圣诞节, 到洛阳也算是大吉大利。愈快愈好,千万别再耽误了。”

宋子文说:“我们全收拾好啦!”

端纳上来问道:“黄仁霖呢?和我一块来的那个黄先生呢?他不走么?”

张学良说:“我已经传过话了,黄先生很快就过来。”他转向宋美龄,“杨主任和我送你们走,可是部下的将领没有告诉。人一下走得太多,被觉察了反为不便,黄仁霖和你带来的那位蔡妈,最好是明天启行。”

宋美龄噘个嘴不太愿意,宋子文赶快代她表态:

“他们晚走一天,完全可以,完全可以。”

正说着,汽车把黄仁霖送进了高公馆。端纳第一个迎上前来:“嗨!仁霖,祝您圣诞快乐!”黄仁霖被关押了十一天,外界的消息一丝不闻,今天被突然押上汽车,自以为末日到了,连外衣也没穿。夕阳下,忽然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下还做梦似的反应不过来,以抱怨的口吻回敬端纳:“我活够了,不懂什么叫快乐!”

宋美龄、宋子文也围了上来,端纳俯过身轻快地说:“我们马上要出去喽!”

黄仁霖一下子感奋得说不上话来,眼眶里泠起了泪花。宋美龄说道:“我们和委员长马上走。这儿还有我们一些私人物品,你收拾收拾,明天有飞机送你和蔡妈回南京。”

正说着,杨虎成的汽车到了。宋氏兄弟扶着蒋介石上了第一辆车,张学良坐在前座,后一辆车上坐着端纳、蒋鼎文和杨虎成。卫兵举手行礼,车子拉严窗帘,冲出了高公馆……

面皮青紫的朱仁堂坐一辆汽车东扑西转,终于在涂作潮的家里找见了周恩来。

“周先生,委员长去飞机场了,知道吗?”

周恩来闻言大惊,陡变了脸色:“我不知道,走了多大工夫?”

“十几分钟。”

方才有两辆小车一前一后。从金家巷驰上东街,一掠而去,坐在小店里的周恩来是远远看见了的。他着急地站起来:“怎么不早告诉我?”

“四小姐急惶惶要我找你,我费了天大劲儿才寻到这儿!”

周恩来飞快地上了孙铭九的汽车,往前一指:“快去机场!”

张学良恳请过周副主席去开导杨虎成,可谁也没有说今天就启程呀!放蒋介石究竟怎样个放法,周副主席方才还在苦苦琢磨呢。朱仁堂在前边连声催促司机:“快!开快!”

融雪天气,又湿又冷。街上行人稀疏,头脸严严地缩在棉衣棉帽里,夕晖明净下,天幕晴碧,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高高的杨树槐树古姿古貌,衬托着剪影似的苍黑色的西城楼,城墙齐崭崭伸向南北,城堞间的离离荒草绰绰约约在冷风中抖动。两辆汽车一前一后穿过西城门,径直西去。

蒋介石从窗隙间已经看见了那一架巨大的波音飞机的形体,忽然觉得边上的宋美龄在用手捅他,他把头抵近窗边,机场四周戒备严格,只是在戒严线以外,聚集着成群结队的学生,黑压压一片,足有两三千人。警戒士兵很快散开在学生队伍前边,以枪口对着学生,禁止他们说话。学生队伍距波音飞机不远,两辆汽车“吱”地一声煞停在学生与飞机之间。

蒋介石一行下了汽车,提前到达的一辆车上走下刘多荃、何柱国二位将领,赶上前向蒋介石、宋子文他们举手致礼。送蒋回南京的事瞒着刘多荃和何柱国,张学良不知这二人是得了朱仁堂的临时通报急急赶来的,只好用奇异的目光望着他俩,当着众人,也不便查问。学生队列里似乎有人认出蒋介石、宋美龄了,万分惊讶,队伍里语声窃窃。

蒋介石惊惧不安地盯住学生队伍,心跳得很厉害:“不是说要秘密飞离吗?机场怎么这么多学生?西安学生向来是很难缠的,“一二•九”那天的万人游行,虽然只到十里铺就折回了,但那气势,蒋介石却分明算是领教过一次了。他一把拉住杨虎成的手,忙不迭地表白:

“仗不打了,以前的内战统统由我负责。答应的条件我一定实行!一定执行!这个你们放心。否则你们可以不承认我是你们的领袖。答应你们的条件。我再讲一遍:第一,命令中央入关部队撤出潼关。今后再发生内战,当余由个人负责。第二,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第三,改组政府,集中各方贤良,容纳抗日分子。第四,联合一切同情中国抗日的国家。第五,释放上海被捕领袖。第六,今后西北各省军政统由张副司令、杨主任负责。西北今后就交给你们了。我说的对不对?”

杨虎成直视着他,点了点头。

蒋介石转过身子,一把又拉住张学良的手:“汉卿,机场上……”他望望人群,“这么多人,他们是要……”

杨虎成一下子恍然大悟,大声回答,“委员长,太原今天有客人来西安,是绥署通知部分党校组织迎接的。”

蒋介石、宋氏兄弟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们正要上舷梯,又一辆汽车按着喇叭飞一样冲过警戒线,“嘎-”地急刹车在飞机旁边。赵四小姐拎着个小皮箱,涨红着脸跑到张学良跟前:“汉卿,带上这个,你连换洗的衣服也不要了!”宋美龄非常亲热地迎上来:“噢!四小姐。这次太忙乱,咱姐妹也没空好好坐坐,你原谅我吧!”说着拉住赵四小姐两只手。

宋子文说:“三两天就回来,带不带衣服无所谓。我那里再穷,还给汉卿寻不上一件穿戴了!四小姐太关怀汉卿了。”

听出张学良真的要上南京,刘多荃、何柱国惊惶不安,二人退在边上附耳低语。杨虎成低下头,咬住嘴唇不吭声,这一切,蒋介石都看在眼里。

端纳上来说话:“小姐放心,蒋夫人保证汉卿的政治生涯,子文保证你们的财产,戴笠负责汉卿的安全,我呢――我统统的保险!首先保险汉卿三天后回来。你在家好好等着罢。”

赵四小姐那美丽的湿湿的眸子把他们挨个儿扫了一遍,惨然一笑,不言不语。

蒋介石那神情,似乎对张、杨有无限的感激,他上前一步,说道:“汉卿,到此为止吧!我看你现在去南京没有必要,南京有南京的体统,我虽是领袖,好多事情并不由我,你去了徒然给我招惹些麻烦。要去,也须待我回去安排安排再去……”

张学良握住手提箱不放手:“东北同胞三千万,全国民众四万万七千五百万,我张学良沧海一粟,不能光想我自己。”他一挥手:“别再耽延了,快上飞机。”

蒋介石他们一个个进了机舱,张学良和杨虎成、刘多荃、何柱国,赵四小姐握别,拉在最后,踏上舷梯了,何柱国突然奔去,一把揪住张学良的后衣襟,红着脸庞,揪得那么紧!张学良硬硬地掰开他的手,压低嗓门训斥:

“别胡闹,我不去,谁同南京讲话?!”

赵四小姐嘤嘤地哭出声了,张学良佯装没听见,头也不回,大步踏进了机舱……

机声轰鸣,大地颤抖,颤抖得接地的夕阳也有些暗淡。学生队伍正前后骚动,波涛一样起伏,又一辆小车箭一样冲过了警戒线,波音机已经颤抖着脱离地面,开始折往东天。西方有一缕乌云,隐隐地投向夕阳。周恩来急忙忙钻出了小车,他仰望长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和杨虎成、朱仁堂、赵四小姐、刘多荃、何柱国一字儿站在了寒风里,寒风搅乱了赵四小姐的鬓发,夕阳映射着周恩来、杨虎成冷竣铁青的面孔,四周静悄悄的,他们一句话也没有……

黄昏的最后一抹光线投射在东墙正中,高崇民依照张学良的指令,正在委员会的办公室里,召集杜斌丞、王菊等人、申伯纯、李维诚、卢广绩、吴仲贤等余人进行讨论,研究究竟有什么保证才能放蒋介石飞走。天空忽然响过了一阵震耳的飞机声,飞机声刚刚消逝,秘书处长洪钫一股风似地闯进门来,附在高崇民的耳边告诉他:“蒋介石、宋美龄已经飞走了,副司令陪着一块儿走了。”

高崇民立即站起来伸长两只手向会议宣布。这消息好象劈头一盆冷水,大伙木然,愕然,继而哗然。杜斌丞捶胸顿足地大呼:“竖子不足以谋也!天地间竟有这等事,简直是在做梦!”顺势往床上一躺,号啕痛哭。

卢广绩含着泪,说不成话:“既是……走了,就算是走了吧!”

吴仲贤拍着脑袋:“好了,紧张半个月了。今夜晚该好好打它一场麻将了!”

有人摸着脑勺说另外的话:“这个吃饭的家伙怕是长不牢靠了!”高崇民大声地说:“我同意老卢的看法:副司令走了,就算是走了吧。他一个人光明磊落去南京作盾牌,可以顶住蒋介石五十万大军,关中可保平安无事!”

卢广绩半瘫着身子反问:“老高呀!我刚才是怎么说的呀!”……

飞机五时三十分抵达洛阳,南京方面立即广播了这一消息。西安市听到广播,人人惊讶,家家惋叹。杨虎城的秘书米暂沉跑进参谋长李兴中的办公室,李兴中坐在一张摇椅上双手搂住头,拼命地晃。米暂沉问:“老头子走了?”李兴中嗯了一声,仍是在晃。“还有谁跟了去么?”“还能有谁?我们的英雄,中国的少帅!”米暂沉忙又走进杨将军的办公室。沮丧而又愤懑的杨虎城正和神情茫然的孔从周说话:

“走了一个不算,还跟了一个去,除了汉卿,天下谁能干这号事!匆匆忙忙放蒋介石,我心里就疙疙瘩瘩,而他一定要陪介石走,更出乎我的意思。我原以为副司令心里有话纵然不对我说,一定也会征得周先生的,及至在机场上见面的时候,周先生也是茫然失措、瞠目结舌。这么个大事没有同我和周先生商量,这还有什么三位一体?!”说完浩叹一声,捶着前额,要谢葆贞给他拧个湿毛巾过来。

住在粉巷的王以哲得到这个消息,闭门痛哭,门口的哨兵听到哭声,满脸惶惑。住在开元寺的白凤翔,酒瓶口对住大嘴,仰脖子灌个酩酊大醉,醉后痛打其妻,吼着泄愤。张学良的屋里,叶剑英、刘鼎想从赵四小姐口里问问详情,赵四小姐只是个哭,以泪洗面,不置一词。这一夜,她那卧室里一星灯光也没有。在屋子里听下雪的声音,四小姐心中的少帅,渐渐同墙外的世界一样白了,现在她的世界一片洁白,心中的白雪消瘦得如同赵四小姐今夜的时光一样。

三 心酸心冷弥茫来

三 风雪雨霜心酸心冷弥茫来

飞机上的蒋介石,望着半明半暗的廓大无边的天宇,望着早亮的三五颗清澄的星星,没有笑意,几乎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是在投注千军万马即将与红军最后决一雌雄之际,以不可一世的气概来到临潼的,没料想风云突变,霜天黎明前的枪声逼迫他俯首就范,一下子被扣留半月之久。目下死里逃生,这样灰溜溜地觅得一条活命,实在是老天开眼。更料想不到的是张学良竟跟上来了。方才在地面上,他还在张学良掌握之中,飞机一吼离地面,张学良却转入了蒋介石的掌握之中——想到这儿,他禁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张学良……紧挨着的宋美龄知道蒋介石的心思,他没有回头,却一把抓住了蒋介石的一只手,这手干瘦干硬,几乎没有湿热,她禁不住侧了侧脸,分明看到在这半明半暗的机舱里,丈夫那气色似乎好看了许多,这是夕暮天光的投映呢?还是他的气色与本色?宋美龄琢磨不透……飞机又吼又颤,一下子飞得更高了。

相隔不远的古刹寺的钟声,把夜一阵阵敲凉。

一架乌黑大型飞机在暮霭中盘旋着缓缓下趋,声音越来越震耳。从“双十二”那天起,洛阳无形中成了西安和南京往来的中间站。自洛阳西行四百里便是陕西潼关。作为中原重镇,洛阳本来就是军事上的必争之地。

飞机上可以看清洛阳的轮廓了,机场正前方是洛阳航空分校,那座小小的两层西式楼房,建筑不是十分宏伟,客厅陈设却相当精美雅致。

蒋介石脑海里,忽的浮现出十月三十一日的情景。那是他五十大寿,洛阳全城张灯结彩,鼓乐齐鸣,万民募捐飞机的献礼也安排在这一天典礼,机场上人流如潮,轰隆隆的机声撼人心湖,五十架崭新的飞机分作十队,在低空编队排成“五十”字样,庆贺委员长五十暖寿。

蒋介石坐在台中央,身穿海陆空大元帅礼服,长统马靴,雪白手套,帽子上插一根长长的白翎毛,宋美龄亲手切开孔祥熙赠送的特大寿糕,分送主要贵宾,那是多么煊赫,又多么富有神仙意味的一幕呦!蒋介石为什么选定洛阳祝寿呢?他实在喜欢吴佩孚在洛阳过五十寿辰时,康有为赠下的那副寿联:

牧野鹰扬,百岁功名才一半;

洛阳虎距,八方风雨会中州。

可惜,蒋介石的华诞富态是富态,富态得压倒了吴佩孚,却终于没有得到这样一幅令人神迷的对联,更可恼的是,从祝寿到而今,统共还不到两个月,自个儿就被生生关押了半个月,半个月的提心吊胆,现在从天空中突然一下子化作了无可名状的奇耻大辱……飞机就要着地了,蒋介石禁不住回首,又扫了一眼张学良。宋美龄记得,从西安至洛阳,委员长总共就这么两回头。

天色黑定了,停机坪前临时燃起了一盏煤气灯,照得机坪如同白昼。飞机稳稳停住了,舱门口缓缓地放下一架小梯子来。分校主任王叔铭站在小梯之前,注视着打开的舱门。人们敛声屏气,只有煤气灯发出轻微而均匀的“丝丝”声。

首先出现在机舱口的是宋子文,宋美龄跟在后。

宋子文戴着礼帽,宋美龄黑色外衣,脖子上露出浅浅的淡淡的内衣花边,头上搁一顶薄薄的软毡帽,庄重里有一丝说不清的风韵。宋子文故意慢慢地下梯,好让身后的妹妹心理上更稳当些。宋氏兄妹踏上地面之后,舱门口才出现了蒋介石。他上身穿黑色短褂,下身是蓝袍,头戴黑呢帽,身板挺得笔直。欢迎的人群潮水一样趋向前去,连呼:“委员长好!委员长好!”蒋介石微笑着连连点头。

人群不知谁摇着拳头狂吼:“打倒张学良!打倒杨虎成!”

蒋介石立时喝住:“娘西匹!能么能打倒张副司令!”全场突然静默。

王叔铭向蒋介石敬了个漂亮的军礼,快步攀上扶梯,正对着梯面,伸开两臂扶住蒋介石,一步一步往下退走。蒋介石到达地面,用手往身后一指:“张副司令。”张学良微笑着走下扶梯,王叔铭怎么也不敢设想他会随机同来,一下子愕然,愣神了。王叔铭是蒋介石忠实信徒,他很快阴沉下脸,不打算理睬。

蒋介石觉出意思了,又一次指着张学良:“这是张副司令!”王叔铭受了暗示,这才挺胸,向张学良敬了举手礼。机场上谁也料不到张学良会来,一片紧张的窃窃私语……一行小汽车亮着光滑出机场的时候,一轮明月正从东方升起,寒波湖水似的洒满了机场。一阵雷鸣滚过长空,波音飞机在月色中冉冉上空,几乎与那清澈的月色溶为一体。

于右任被拒于潼关,“宣慰”无效,怕返回南京无以交差,便起了就地瓦解十七路军的念头,所以仍逗留在潼关。突然得到蒋介石返回洛阳的喜迅,于右伍连忙派前陕西靖国军副总司令张钫赶到洛阳进行慰问。

张钫赶到西宫那座西式洋房时,蒋介石一行吃罢晚饭,刚刚沐浴完毕。蒋介石夫妇住在最豪华的二楼套间里。张钫一见,问安:

“委员长受惊了!受惊了!今日能虎口得生,益发证明委员长吉人天相。”

“张学良真是条北方汉子!”蒋介石却称赞起张学良来,并且指着隔壁屋子,“他随我来了,就住在那边。你既然看我来了,也应当见见他。”

蒋介石在西安的情景不便多问,安慰一番之后,张钫要蒋介石夫妇早早歇息。他就走进了隔壁房间。张学良正准备上床,一见张钫,又穿好外衣,一块坐下。张钫重复蒋介石方才的意思:

“副司令真是好汉子,言行如一,敢作敢为,一点不含糊。”

“解铃系铃,这是我们中国的古训嘛。”

张钫是河南新安人,他问了问西安近日的情况,说了几句,便发现张学良眼色朦胧,已疲惫到极点,就站起告辞。张学良送他到门边,他又低声告诉张学良,“刚才我看过委座了,他有一句话,让我顺便转告你。”

“说吧。”

“原话是‘你告诉汉卿,明早发个电报,让他把西安的陈诚、卫立煌、陈调元、朱绍良四个人放回来’。”

“这个自然。”张学良很爽快。

张钫刚走,河南绥靖主任刘峙和河南省主席商震又来看望蒋介石了。洛阳是他二位的辖区,他二人又是儿女亲家,于是一块赶来了。最初得到西安事变的消息,刘峙吓得面如土色,他觉得老头子完了,自己也就完了。后来何应钦即将当家,他一下又得意起来。他与蒋介石的关系是鼠猫关系,与何应钦则是小老鼠和大老鼠之别了。今日突然得到蒋介石被释放的消息,他心头又有点怪怪的滋味。见了靠窗而坐的蒋介石、宋美龄、他又忧又喜,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张汉卿……这这……真真……叫人咋个说嘛!”

宋美龄抬起一只手指指她侧畔的墙壁,意思是:张学良就在那边屋里,不必谈他。听说张学良来了,刘峙更没话可说。蒋介石泥神一样动也不动无一言,空气显得很窒息。

商震乖觉,先把宋美龄作了话题:“夫人敢入虎穴龙潭,能以微笑而平静狂澜,这在历史上能为千古美谈划出特殊的一笔。”简单几句话,把个宋美龄说得满面春光,蒋介石也面露悦色。商震又巧妙地拨转话题:“委员长,在你面前,我不揣冒昧,想说一句封建迷信色彩的话。”

“说吧。”蒋介石点点头。

“临潼这个地方。山形有龙滚虎之势,领袖之类的大人物是不适宜于去的。周幽王幸骊山,犬戎把他杀了,秦始皇幸骊山,国家命脉衰微了;唐高祖李渊过骊山,差点儿让人打落马下;唐明皇幸骊山,安禄山给他搅了个天昏地暗,乌烟瘴气。象委员长这样能从华清池危而复安的,除过救世主之外,历史上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蒋介石一挥手:“这个鬼地方,我后半生再不去了!”

宋美龄开始送客:“有话到南京再说吧。谢谢你们!”

刘峙、商震退出蒋介石的房间,从隔壁门口经过时,屋里早熄了灯。唯有鼾声如雷,屋外听得清清楚楚。刘峙特地将耳朵附近门边,往里听了听,咂嘴说道:

“是汉卿在打鼾,天大的事,把他的确累坏了,累坏了!”

商震拉开他,变了句古诗:“‘他有迷魂招不得,未醉先有将当令’,才三十六岁,未进不惑之年,你让他好好睡吧!”

张学良睡得太香了,这大概是他生世来最香甜的一觉,隔壁屋里的蒋介石却没有睡。他让人找来洛阳军分校主任祝绍周,要他用电话秘密与戴笠取得联系,严密封锁张学良到达了洛阳的消息。南京的戴笠接到电话,找来张严佛和吴集光,进行布置……

宋美龄已经要入睡了,蒋介石却摇起了她,让她披上外衣,坐在淡黄的灯光下,捍一根铅笔,蒋介石说一句,宋美龄往纸上写一句,很快写下《对张杨的训词》:

此次西安事变,实为中国五千年来历史上绝续之所关,亦为中华民族人格高下之分野,不仅有关中国之存亡而己。今日尔等既以国家大局为重,决心送余回京,并不再勉强我有任何签字与下令之非分之举,且并无何特殊之要求,此不仅我中华民国转危为安之良机,实为中华民族人格与文化高崇之表现……余平生作事,唯以国家之存亡与革命之成败为前提,绝不计及个人之恩怨,更无任何生死利害得失之心……

这个晚上,各地欢呼领袖脱险归来的情绪沸卷到一个最高潮,可也惹得另外三四个有权势的显要人物,这个月色美妙的晚上难以成眠。

蒋介石一到洛阳,阎锡山驻京代表忙以急电向太原报告。阎锡山阅电后疑信参半,习惯性地把双手插在腰后裤口,在中和斋(绥署办公厅)宽敞的地板上独个儿踱来踱去,灯开得很暗,月光把他的投影压缩得更短、更粗,皮沙发上的那一张电文,白亮亮的。

济南的韩复榘,这个晚上他正约几个要人打麻将,忽然传来蒋介石已经脱险的消息,韩复榘立即停住两只肉墩墩的短手,瞪着牛眼,口沫乱溅:

“这个张汉卿,做事怎么如此虎头蛇尾!”

麻将桌上这个话,种下他以后杀身的祸因。

新疆的盛世才,在西安事变发生时一直不敢轻易表态。这个晚上才说了话:

“我了解张学良这个人,他最容易冲动,在冲动下把委员长扣起来,又在冲动下进行释放,偌大个东北军,弄不好要在这个冲动型人物的手下输个精光。”

四川的刘湘,一听说扣了蒋介石,极为兴奋,致电张、杨,表示川陕唇齿相依,愿作后盾,而且主张对蒋介石要断然处置。

二十五日,张学良派往四川的代表宋醒痴赶到了成都,刘湘当晚为宋醒痴摆宴洗尘。刚刚就座,成都忽然得到了蒋介石安抵洛阳的消息。刘湘闻报大怒,当着宋醒痴的面拍案大骂:

“张学良小子这是干啥嘛!说变就变反复无常,一会儿伏天,一会儿雪天,谁听他的话算谁倒霉!”宋醒痴手足无措,脸上又红又烧,吃不成饭。

次日天不明,就悄悄离开了成都,动向不明。他怕刘湘把自己扣起来,向蒋介石买好。可他哪里会料想到,刘湘睡过一霄,翌日又变了腔调。

“这时若是杀了蒋介石,全国不知有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势必演成了混战局面,徒为日本人创造机会而己。汉卿以大局为重,标举外御其侮的大义,着实有大家风范,令人钦佩,钦佩!”有四人回报说宋代表不见了踪影,刘湘愣了一愣,说道:“走了也好。老蒋不是从西安也走了么?”

二十六日上午,洛阳机场大道两旁站满了军校、航校的军队。一行汽车飞驰过来,两旁响起了军乐声和万岁的呼声,蒋鼎文、毛帮初、刘峙、商震、张钫等军政人物一一出现,个个面带喜色。宋美龄下车后,风度翩翩地上了飞机,蒋介石被两个侍从扶下车来,身穿蓝色绸袍,戴蜜色呢帽,向欢送人群频频答礼,尔后又由毛帮初将军扶他登梯。这是机场上最大的一架飞机。

飞机在尘土飞扬中扶摇而上,在欢呼中盘旋一匝,转向南京,四架战斗机尾随护航。众人已经散去,又一辆汽车飞驰而至,那是宋子文陪着张学良赶来了。两架绿色战斗机起飞之后,张学良,宋子文那架才继而升空,紧接着,从机场另一端起来七架战斗机,尾随在张学良机后……人们仰首眺望,眺望空际这威严的阵势,聆听云霄里远雷一样的轰轰音响。

军校俱乐部里,正是欢宴四处赶来的军政新闻各界人士,空旷的厅堂里,以前就悬挂着中央各位军政长官的大型玉照,客人们开始举杯之时,都发现那一排大照片里有一张变成了四方空架,异常显眼,这里原先挂的是张学良的照片,早在半个月前,就撤下来了。

洛阳喜气洋洋,西安新城杨虎成的会客室里,却发生了张学良离开的第一场争执。

一大早,杨虎成收到了张学良从洛阳发来的电报,要他释放陈诚、卫立煌、朱绍良、陈调元四人回南京。杨虎成沉思一阵,不想执行。但又转念一想,这不是小事,应该听听东北军的意见。电话打到金家巷,王以哲、何柱国二位军长很快赶来了,他们看罢电话,对杨虎成说:

“把这四位放了,其余十几位留下来反而碍眼,干脆全放走吧。”

杨虎成尚未表态,朱仁堂、孙铭九、卢广绩又坐着车一阵风似的赶来了。

朱仁堂一进门就问:“听说要把南京的大员放走,是吗?”

王以哲答:“是的。”

朱仁堂:“这一封电报可信吗?怎么可以证明是副司令签发的?”

王以哲反问:“倘若不是电报,是副司令的亲笔信,你放不放?”

朱仁堂一时噎住了,答不上来,忽然提出一个问题:

“王军长,即就是亲笔信,在今天这非常的背景下,也要看是不是副司令的本意。昨天,我劝他不要亲自送南京,他对我说:‘中央还有十几大员在这儿,怕什么?’可见副司令放蒋而留下这些大员,并非是因为忙乱而忘记了这些人物,他很明显是有用意的。我们必须按照他的真意行事。”

何柱国捏着电报问道:“不放大员,眼下怎么向副司令回话?”

卢广绩上前说道:“副司令说是三天、五天之内一定回来,可以这样回电:‘我们决意等您回来亲自释放这些大员,以便话别欢送,恢复情谊。’这就等于明告老蒋,副司令不回来,这批人也别想回去。这些人都是蒋介石的心腹,蒋介石不会扔下他们的。”

朱仁堂说:“这些人伤的伤、死的死,回到南京只会给副司令的身上抹屎抹尿,只会起坏作用。副司令不回来,绝不能放走他们。”

朱仁堂又说:“倘若你们害怕副司令回来责备、处罚,我可以主动承担责任,向他说明这是我的过错,与各位将军无关。”

王以哲很不高兴:“你们太多心了!副司令自己都送蒋委员长去了南京,我们扣住这些人还有多大意思!副司令‘送人情送到家’。这电报是直接给杨主任的,又不是给你们的,你们让杨主任夹在中间怎么处?”

大家都盯着杨虎成,杨虎成站起来说:“看张副司令的意思,我们不放,会给他在南京造成困难。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做到仁至义尽,把他们全部放了罢。”

朱仁堂、孙铭九、卢广绩黑着脸孔,只好从命。何柱国、王以哲在边上建议:“索性下个请柬,今晚举行便宴,欢送他们回京。另外,在易俗礼要不要再包一场秦腔。”

风风火火紧张了半个多月,杨虎成忽然想起了十二月九日晚的那场秦腔,那场虚惊,他苦笑了一下,说道:“包戏的事,我看就不必了。”

自洛阳直投南京的飞机正在云层里穿行,各地的电文已是雪片似的落到了南京,全是“欣闻钧座返京,欢庆莫名,谨电祝侯。”“非特天相吉人,实亦中华之幸”,“薄海欢腾,万众欢舞”之类的贺词。蒋介石的飞机在明故宫飞机场着陆时,欢迎的队伍人山人海,锣鼓鞭炮齐鸣,彩旗花带翻舞,欢呼声浪响彻九霄……仿佛在欢迎想往已久、倾慕已久的“大英雄”降落人间。

军乐声中,何应钦、林森代表军政各界向蒋介石鞠躬致慰,冯玉祥、戴季陶、居正、张继、孙科、陈立夫、李烈钧、朱培德、陈公博逐个儿致礼问候。张学良、宋子文的飞机晚到个把小时,机场上除了宋子文的侧近和一些军政部接待人员之外,地上余一层纸花、足迹,有些冷寞,有些凌乱。曾几何时,张学良带着卫队和随员晋京显的那番威势,已是不复存在了。

蒋介石还在洛阳,他的心腹文人陈布雷就和温文灏商量:“我们应该预先为委座准备一份文告,飞机一到南京,便可公开事变真象。”他们苦心孤诣,终于拟就了一份。一降落,陈布雷他们赶上去鞠躬之际,蒋介石却很快将一份文稿交给了陈布雷,要他迅即发表。蒋介石这份文稿,就是昨晚与夫人在灯下炮制成的《对张、杨的训词》。

《训词》很快发表了,军政大员们等待读了之后,纷纷称赞,认为:“其语重心长,有如一片春阳,无人不照,仁者胸怀,威而不猛,真是主心明严,气象高旷,聆者莫不动容。”有的则认为,这是“殷忧启圣,多难兴邦”的又一新开端。当然,也有少数明眼人不这么看,军政要员张治中,觉得从表面文字看,蒋介石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尊严,但细细揣摸,字里行间却潜伏杀机。张治中这个看法,与远在西安的杨虎成是同一个感觉。所以张治中在赶往北极阁看望张学良时,紧紧握手,神情极度不安。

十二月二十八日,毛泽东主席发表了《关于蒋介石声明的声明》,对“训词”进行了剖析:“蒋氏果欲从这次事变获得深刻的教训,而为建立国民党的新生命有所努力,结束其传统的对外妥协,对内用兵,对民压迫的错误政策,将国民党引导到和人民愿望不相违背的地位,那么,他就应该有一篇在政治上痛悔已经开辟将来的更好些的文章,以表现其诚意。十二月二十六日的声明,是不能满足中国人民大众的要求的。”“全国人民将不容许蒋氏再有任何游移和打折扣的余地。蒋氏如欲在抗日问题上徘徊,推迟诺言的实践,则全国人民的革命浪潮势将席卷蒋氏以去。”

驾返南京,千头万绪,有几宗区区小事,蒋介石却安排有序。

一是颁发纪念章。为鼓励忠贞人士,凡在西安事变同时蒙难之人,一律颁发西安蒙难金质章一枚,上面镌有:“安危他日终须仗,甘苦来时要共尝”的联语,正中铸有蒋介石的肖像。有两位人物勋章特异,与众不同,一位是端纳,营救有功,由国民政府颁授大绶采玉勋章一座,一位是那个“双十二”凌晨架飞机落在临潼野地里的蔡锡昌,特颁五等宝鼎勋章一座,以彰忠勇。

二是召集同难人员到官邸摄影留念。包括侍从将领,连同几位女眷,总共二十二人,大伙正绕着委员长喜洋洋地列队时,“西北剿总”参谋长晏道刚和绥署政训处长曾扩情急忙忙赶来了,正想站入队列里,没想到蒋介石突然伸长手指指着他俩,怒色满面,厉声喝斥:“你两个滚出去,给我滚出去!滚!”当晏、曾二人红着脸退却时,蒋介石迅速要来一片纸,用红铅笔写道:“晏道刚无能,曾扩情无耻,永不录用。”写下这道手令交给了身边的侍从副官,才正襟危坐,开始照像。

晏道刚曾任过侍从室主任,是委员长身边的人,后来特地安排到张学良身边伺察动向的,可西安有这么大的“阴谋”,晏道刚却没有一个字向蒋介石报告,当然是“无能”的典范。曾扩情退出委座官邸时,却十分冤枉。周恩来要他为维护委座安全而对南京广播,他也就大声呐喊:“奔车之上无仲尼-黄埔同学一定要信赖张学良副司令,万不可各走极端,鲁莽灭裂,反而危及委座安全。“爱护领袖,喉咙都嘶哑了,委员长非但不奖赏,反而认为叛军张目的“招降广播”这岂不冤枉。

曾扩情这样的主张和平解决者碰一鼻子灰,南京那些主张诉诸武力者,后果也不佳。照完像,将介石与几个主要军政大员说道:“我想停止复兴社的活动。你们各位考虑考虑,这个提案是否可行,改日一起商量。”复兴社在蒋介石被扣以后很活跃,桂永清是何应钦的侄女婿,他率领教导总队自南京开到前线,配合空间在渭、华-带轰炸扫射,企图进攻西安,因为遭到东北军的有力阻击才作罢。依照复兴社那一套行施下去,蒋介石认为纵然是激不起张、杨杀他,起码也要被南京方面的飞机、大炮埋葬在那个高公馆内。所以摄影完毕,蒋介石有那么个提议。

在声势煊赫的军政大员里,宋子文很得意。事变之前,宋子文想用财政限制蒋介石扩军,同时又想增加税收,郎舅二人闹得不可开交。这次西安之行,彼此矛盾消释,宋子文在仕途上又将转入鸿运。戴笠更兴奋。他把自己西安之行同蒋介石当年于永丰舰护卫孙中山相比,说他是“冒死而去,乘祥而归”。何应钦则做了一场“讨伐军总司令”的幻梦。有恨无人省,有气没处泄,虽然委员长已回南京,他对西安仍是咬牙切齿,恨不得一下子炸平。

蒋介石表面不动声色,举措方面似乎不缓也不急,而脑海里却转得很快,总在思考着如何进一步求贤求圣,神化自己,从一度挫折中再补涂上一层超英雄的釉彩。以完成自己的历史形象。所以他一到南京,便向中央引咎自请处分。中央一再慰留,并准许给假一个月,以资休养。蒋介石便利用这个“休养之机”,先把陈布雷安排在溪口文昌阁里,精心凑编了《西安蒙难半月记》,初稿完成后,蒋介石看过多遍,陈布雷八易其稿,然后才付印发表,公诸社会。

在这个半月记里,着重夸奖冒着生命危险的前往西安的宋美龄,仿佛是这位“女神”的镇静、坚毅的人格和定力,加上她那双温柔灵巧的手,才解开了西安与南京间的死结。时隔不久,又发表出一篇宋美龄的《西安事变回忆录》,以委婉的笔调,透露出何应钦、戴季陶一伙的作为、见解,竟然不及她一个妇女,对主战派进行了含蓄的讥讽。戴季陶看罢宋美龄这个回忆录,气得大动肝火,在家里用指尘把一个漂亮古雅的花瓶打得粉碎:“宋美龄不足道,她终究是个女人家,可委员长怎么竟容许她把这样的文章拿出来发表!”在一夜的风中,消瘦得只剩下叹息。

四 审判 无名圈套

四 夜凉 审判无名圈套 争论 囚禁

蒋介石使尽浑身解数给自己脸上贴金,才不理会别的军政大员怎么哭笑,怎么闹情绪哩。

“钱大钧那个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蒋介石追问。

一回南京,伤势未愈的钱大钧就被投进了牢狱,蒋介石要人查明:“临潼我那专列的火车头是怎么开走的?钱与张、杨是否有所预谋?”

一位副官连忙拿出卷宗向蒋介石报告:“钱主任为人实诚,他是中了张学良的计策。有背部中子弹从右肺斜出的血衣可为验证。”接着又呈报了审查详情。

蒋介石想了想,下令道:“那就放了他罢。”晏道刚、曾扩情、钱大钧已分别经受到了审查和诉斥,张学良下一个会是怎样的前途呢?曾扩情那天被撵出摄影镜头,很快就有这样的叹息:“张学良现在南京,他纵然是死罪可恕,恐怕也活罪难逃。”

河北省政府主席黄绍雄有一天去看望蒋介石,蒋介石在长沙发上,对西安事变的原因、过程只字不提,却说下这么几句话:“这回出下这事,是由于我这个领袖的德威不能感化人。可是,家庭出身不好的人也是最难感化的。”张学良是张作霖之子,顺理成章,自然就是“出身不好的人”了。

冯玉祥有一天去看望蒋介石,言谈中,蒋介石漏出这么一句:“我的哥哥蒋介卿,他可是为西安事变而死的了!”事情是这样,双十二事变的消息很快传到蒋介石的故乡溪口,这天晚上,蒋介卿正在武山庙看戏,一闻讯惊骇过度,中风跌倒,翻于凳下,立即不省人事,抬回家不到三天就死了。那时蒋介石还关在西安,蒋介卿被草草入殓,棺柩停于家中,设奠守灵,冯玉祥听到蒋介石说这样的话,估计张学良放宽不了。

针对张学良,南京的步调来得很急骤,也很周密。二十六日蒋介石到京,二十七日中央党部开会欢迎委员长平安返京,会上就决定组织高等军事法庭会审张学良,二十九日国民政府下令李烈钧为本案审判长,朱培德、鹿仲麟为审判官。李烈钧是国民党元老,辛亥革命前后追随孙中山,曾任大元帅府参谋总长,张作霖当年就是通过他与孙中山进行联络的,张学良一直把李烈钧视为长辈。三十日,李烈钧去拜会蒋介石。坐定后,李烈钧进言:

“张学良发动事变是:“叛逆”行为,有谋害主帅的打算,但悔改及时,又亲送委员长回京。愿委座念惜他国恨家仇在身,有对国事偶生幻想的心理基础,恕其过激,宽大为怀,赦免他的处分而释放他回西安戴罪立功。”李烈钧完全是为蒋介石着想,愿借此机会而使国人崇拜胸襟“宏伟”的委员长。

蒋介石直着眼睛听着,一声不吭。李烈钧又借古喻今:“我国历史上有两个人,一个是齐桓公,不追究管仲对他曾有射钧之分,却拜管仲为相。另一个是晋文公,寺人被几次要谋害他都未得逞。

后来有人又要谋害晋文公,寺人报得到消息赶往晋文公处告发晋文公不肯接见,经寺人报说明来意后,晋文公宽恕并接见他,结果又免受一次暗害,这两桩历史典故可否作为本案的参考,请委员长核示。”蒋介石干咳两声,似乎要发话了,这可是一锤定音呦!李烈钧全神贯注,好一会儿,蒋介石金口玉牙,只说出六个字来:“君慎重审理之!”此言过后,再没有了下文。

李烈钧走了,蒋介石又召见黄仁霖――在西安被关押过十一天的委座的“殉葬品”。

黄仁霖家居上海,大难不死而侥幸荣归,他准备回沪和家人欢渡新年。他的请假立即获准,宋美龄而且对他的勇敢和忠诚很有赞扬。回家只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南京就来长途电话,要他立即回京。一到南京,蒋介石单独接见,说道:

“汉卿在首都将要接受军法审判,审判以后,我把他安排在孙先生中山门外的乡间住宅内暂且居住。审判前后,我要你去照料他。安全措施已经部署好了,你去负责办理就行。西安的阵势你是身有所历的,所以我也就想到了你。眼前是一项很微妙的任务,对你来说也是很有些意思。我想你自会妥善处理的。”

张学良暂住在北极阁宋子文的别墅里。

这是一座别致、幽静的建筑。山丘山下密集的松、槐林里,有一座草皮顶的大屋,因为有林木掩映,结苔的草皮又与树色相近,远处看去,以为这儿是绝少人烟的一片荒林。

实际上,大屋顶下是一座双层楼的格局,西式小窗,青枝绿叶环绕着小栏杆晾台,里面是阔绰的客厅、餐厅、卧室台灯、地毯、电风扇与外面的田园景致截然是两样比照。

从栏杆晾台上可以望见烟波浩渺的长江,巍峨苍秀的钟山,明镜似的玄武湖就在别墅左下方闪烁映动。对面邻近的山包上是有名的鸡鸣古寺,两座山包一般高,古寺与别野就似乎很切近。

这里是南京近郊,与闹市若即若离,每天早晨,附近乡间茅屋里传来第一声鸡鸣,这个古寺里就跟着敲响第一下钟声,将晓而未晓,钟声过山越湖,分外清脆悦耳,于是这山寺就叫“鸡鸣寺”。

刚住进来,张学良并不冷落,在这个潜藏于林荫的豪门巨宅里,前来看望他的小车络绎不断,政界的要员,军界的高官,群众代表,社会贤达,新闻记者,真有点纷至沓来,宋子文一步不离地陪着他。每当送别客人时,张学良总是很乐观地说:“过一、两天我就回西安,那里情况极端复杂,我不回去,是一定会发生乱子的。”

当蒋介石的飞机自西安起飞时,被关在黑屋子里的张学思就被放出来了,同学们以惊奇的目光望着张学良这个弟弟,那眼神,似乎想从他身上进一步认识张学良,队里的军官一下子对张学思十分客气。

第二天上午,张学思赶到北极阁别墅见了哥哥,因为高朋满座,哥哥忙于应酬,张学思满肚子的话没有机会诉说。他坐在一边默默地听着、看着。哥哥似乎瘦些了,也黑一些了,精力却很充沛,应对如流,谈笑风生,每到高兴处,连接爆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

他可能不知道弟弟被强行关过,对弟弟没有任何特殊的表示。夜很深了,他才抱歉地送别张学思,“今天我太忙,三两天后我回西安,你明天再来,我有话和你详谈。”

第二天、第三天,张学思要么插不上嘴,要么是自己有事不能久等。第三天,哥哥将弟弟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句:“我未听小蚕的劝告,哎……我有些事,一时走不了。”

送走弟弟转回屋子,蒋介石派来的一位侍从副官仍在客厅里等着张学良。见他进来,站起来说道:“副司令,政府有许多人建议,您能否写个东西,让委员长消消气。南边这边飞短流长,搅得委员长很不自在,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

宋子文打圆场:“汉卿,既然陪他来了,顺手写上几个字,算是一个过场,何必认真。”

张学良想,自己送他回南京,头都磕了,作个揖又算啥,于是挥笔写下这样几行字:

学良生性鲁莽粗野,而造成此次违纪律之大恶,兹颜随节来京,是以至诚愿领受钧座之责罚,请处以应得之罪,振纪纲,警将来。凡有利于国家者,学良万死不辞,乞钧座不必念及私情有所顾虑也。

蒋介石捍住这个纸片,从容不迫:“此事我不介意,由政府去处理。”政府心领神会,把这封信转于军事委员会。嗣后转给了高等军事法庭。

二十八日,张学良身边渐渐清静些了。东北知名人士阎宝航接到宋子文的通知,也关注张学良的前景,很快赶来了,候在大厅里。宋子文先进来见他:“我与蒋夫人、张副司令商妥了,请你去一趟西安,告诉他们,张副司令几天内就回去。副司令有一封信带给杨主任,让他把五十架马丁飞机放回来,抗战时离不了这批家伙,别损坏啦。”

“我可以和张副司令见见面吧?”

“张副司令就在小客厅等你呢。”

宋子文将阎宝航领进小客厅,张学良忙站起来握手。电话铃响,宋子文被人叫出去了,阎宝航问:“宋先生让我告诉西安,你几天内就回去,这,有把握吗?”

张学良低下头略一沉默,说道:“我这次举动是为了国家民族,他们待我怎么样我不在乎。”

阎宝航以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张学良机警地环视一下屋子,以手指向西北方向轻轻地说:“他们不让我回去,那边能答应吗?”阎宝航连忙轻轻点头。宋子文进来了,说道:“阎先生,您走以前,蒋夫人要见见您。”

阎宝航遵嘱去见宋美龄。宋美龄说:“阎先生,西安这回险些儿弄出大乱子来,子文和我吃了苦头,现在总算是平息了。你去西安告诉西北的将领,副司令这几天就回去,大家要安心,要冷静,不要再生什么事情来。”

“你们都说他很快就回去,这可靠吗?”

宋美龄嫣然一笑:“别人信不过,你还信不过我和子文吗?!我们和汉卿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之所以敢冒死去西安,不就凭汉卿的赤子之心吗?现在怎么能翻回头糊弄汉卿?!”她宣誓似地谈道:“天地良心,我们宁可牺牲一切,也不能对汉卿失信。”

宋美龄将阎宝航送到客厅门口,又拉着他的手说:“见到杨虎成先生,说我问候他的老母亲。她母亲在蒲城老家,我在西安时太忙,太乱,心里不宁,没得机会去看望她老人家――这个话你一定要给我带到。”阎宝航要出大门了,宋美龄还站在客厅门前频频挥手……她在笑,笑笑得那样媚人。

放飞机的事,西安又一次闹得不甚愉快。

这一次,杨虎成和朱仁堂,孙铭九是一个心思:已经五天了,副司令还没有回来,飞机和飞行员就不能再放了。王以哲、何柱国固执己见:“你们怎么如此多心!我不相信委员长会起那种心思――不放副司令回来。副司令那么样慷慨大方,他暂时不在,我们就这样鸡肠小肚,这样下去,岂不惹人耻笑!”

朱仁堂说:“副司令对阎宝航有所暗示,他将回来的希望全押在我们身上,寄厚望予我们,请二位军长仔细斟酌,千万别掉以轻心。”

王以哲发了脾气,横竖不依。杨虎成无奈,只要息事宁人,只好放走了五十一架飞机和五百名飞行员。

孙铭九十分恼火,对朱仁堂大发牢骚:

“我们东北军里有些人,对张副司令实在是无情无义!我闹不清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夜来香开了,只那么一瞬,绽放了从日出到日落积蓄的力量,舒开那柔柔的花瓣,可现在是寒冬……

明天元旦,死气沉沉的别墅却没一丝欢愉的气氛。宋子文陪着张学良下棋,玩麻将也觉得乏味。宅邸四周秘密布置下的一层层警戒,一天紧似一天,渐渐切断了张学良同外界的任何联系。

张学良不能出门,宋子文异常恼火,他质问门前的特务、军警:“是谁叫你们这样做的?”对着宋部长,军警、特务面有难色:“部长不要冲我们发火,这是委员长的命令。”宋子文气得脸膛发紫,亲自到蒋公馆去了两次,很晚才回来,脸涨得通红。张学良把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他反而显出松驰和豁达,安慰了宋子文几句。

昨天晚上,宋子文从宋美龄那儿回来,心情更是沉郁:“汉卿,军委会明天上午十时要对你进行审判,说是走走过场,走走形式,审判后马上特赦。”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新花招,张学良不吭声了,他默默走回自己的房间,和衣而卧,一夜没有开灯,屋里什么声响也没有。早上,鸡鸣寺第一声钟响,他屋里就亮了灯。

宋子文从门缝瞄进去,看见张学良从里到外,衣装崭新,正蹲在那只手提箱――赵四小姐急惶惶送到飞机场的――小皮箱前,把一个小小的四方皮包往内衣口袋里裹塞。

早点后,二人冷冷地坐着。张学良问:

“怎么个去法?”

宋子文说:“审判长李烈钧会来接你的。”

刚说完,一名扛有中校肩章的副官跨了进来,背后跟一宪兵。副官递给宋子文一纸传票。拿着传票,宋子文变了脸色,张学良瞄见了上边有两个刺眼的大字:“传票”!脸上难看,眼里射出一股可怕的光芒。他挺起胸,大步向门口停着的汽车走过去。宋子文快步上来:“汉卿,我陪你!我陪你!”

进入候审室,两名卫兵迎上来:“请你摘下领章、肩章,还有腰间的手枪,这是规定。”张学良象一头雄狮,狠狠地盯着卫兵,半晌没动手。卫兵打算动手,宋子文一声断喝,卫兵不敢动了,宋子文回头劝道:“汉卿,看我的面子,把手枪卸下吧。”

张学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抖着手摘下了手枪,他的脑海里翻腾得很厉害,他后悔前几天写下的那封信,什么:“请处以应得之罪,”这不是授人以柄吗?还有前几天什么委员长:“辞职”的把戏,对西安死去的蒋孝先、邵元冲、杨镇亚、肖乃华一伙搞的:“抬棺游行”的节目,不都是为今天的审判的铺垫台基吗?张学良愤恨地扼住手腕,黑青着脸,仿佛那腕部被恶狼冷不防咬了一口。

时钟响声地敲了十点,李烈钧与全体会审人员纷纷入席,宋子文陪着审判官鹿钟麟走进候审室,张学良的脸色平和了一些。鹿钟麟与张学良握了握手,说道:“汉卿,今天开庭,你有你的难处,你上去有什么话尽管说。法庭内不许携带武器,这你是知道的,别往心里放。”

张学良进法庭了,他气宇轩昂,嘴角含笑,不屑地向全场扫视一眼,观众席上起了一阵骚动。主审席上的是李烈钧。朱培德、鹿钟麟为审判官,陈思普、邱毓桢、袁祖宪、郭作民分别为军法官、书记官。李烈钧对面置一木桌, 一把小椅,张学良知道这是自己的“席位”,这个从来想也没想过的“席位”忽然使张学良感到今后的情形已非寻常,心情悠忽间非常激昂,他走近木椅,静坐无言。

李烈钧很客气,咳嗽一声,戴起老花镜,照例问道:“你是张学良?是不是弓长张的张?学而时习之的学,良知良仁的良?若干年龄?哪里人氏?父母在否?妻室姓名?子女若干?”张学良一个冷笑:“随便好了”!

“你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

“我不知道。”

李烈钧翻开陆军刑法:“陆军刑法的前几条,你都犯了。你是军人,为什么劫持统帅,躬行叛变?”

张学良答:“你这个问题太大了,中间经过,请问蒋委员长,他是知道的,我也不便详说。不过,我不是劫持,而是爱惜蒋委员长,也不是叛变,而是拥护国家。我们要申述自己的意见。实现我们的主张,并无丝毫谋乱的意思。倘是劫持,请问委员长是怎样回到南京的呢?我张学良为什么要跟着他一起来呢?二十六日在飞机场,你们都有目共睹呀。”

李烈钧早有所料,他微笑一下,毫不动气,他看看左右审判官,个个相对无言。再看张学良,张学良已将两手交叉于双肩,两只脚置于桌上,仰首向天,目中无人。法庭内交头接耳,叹息张学良,不愧是张作霖的儿子!

李烈钧只好又问:“你们干下这种叛乱的事,是受人指使的呢?还是你作主策划的呢?”

张学良笑笑,“你看看我这个人,是别人所能指使的吗?!我再说一遍,我不承认我们是叛乱。”

李烈钧干咳几声,又问:“你把中央许多大员都拘禁起来,这还不是叛乱吗?”

张学良仰头大笑,直等笑过来才回答:“他们身为大员,平日穷奢极欲,不知爱国爱民,蒋委员长误就误在他们身上。比如陈调元,身为军事参议院院长,在西安招待所拘留不过几天,就动手调戏陈继承的娘姨,可谓老而风流,又如平日口出大言的陈诚,领袖遇难,又不营救,又不殉节,一头钻进啤酒箱子里,满头满身都是灰尘,这也配得上谈抗日救国吗?还有……”

李烈钧听他骂到二陈,俞来愈不象样,只好拍打桌子,停止其发言。

张学良说:“好好好,我不谈别人了,但我有一句话想请教审判长,可以吗?”

“那当然可以。”

“民国二年,审判长在江西起义讨伐袁世凯,有这回事吗?”

“有的。”

张学良双手双脚都放下来了,略略直直上身,又问:“为的反对袁世凯的专制与称帝,对吗?”

“对的”。

“我在西安的举动,正是为了对中央的专制独裁有所谏正!”

李烈钧此听一言,吓得满头大汗,连忙打断他的话:“你胡说!委员长人格高尚,行事伟大,袁世凯怎么能望其项背?!你太荒唐了,自寻末路,还要强词夺理,胡说八道!”

审判官见审判长发火,连忙起身劝他息怒,李烈钧沉静片刻,扶扶眼镜,才继续发问:“你在西安做的事,应据实供出,不然对你是不利的。”

鹿钟麟也说道:“审判长待人诚恳宽厚,你不要失掉这个难得的良好机会。人常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张学良仰仰头,目光显得分外有神:

“我与杨将军这次兵谏,只为八个字:团结御侮,抗日救国!诸位先生、女士,想我东北三千万同胞水深火热……”

李烈钧知道他激情如火,说起来很富于鼓动性,便大声制止他的论战架势:“东北是怎么丧失的?‘九.一八’丢失东北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知罪吗?”

张学良手往桌上“叭”地一拍,霍地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四方小皮包,由里面取出“九•一八”时蒋介石发给他的那封电报,准备宣读。李烈钧和各审判官情知不善,忙一齐站起来制止,张学良抑制不住自己,不顾一切地宣读起来,全法庭的人都绷紧了心弦:

沈阳日军行动,可做地方事件,望力避冲突,以免事态扩大,一切对日交涉,听侯中央处理可也。

蒋中正

据说九•一八事变时,蒋介石给张学良将军拍发了这封“铣电”之后,后悔无及,因为这是出卖祖国山河的罪证。为此,他曾下了很大工夫,指使特务企图将这封电报偷走,但一直不能得手。

今天,被张学良以悲愤的声音公诸于众,法庭顿时哗然,波动着惊讶和气愤。李烈钧收不住场,人们只见张学良稳如泰山,双目炯然,胸脯一起一伏,声音在大厅里久久回荡:“诸位先生、女士,我张学良生世以来,已经三十六岁,今年是我的本年,谈不到对国家民族有什么建树。九•一八事变,日朱打进来,我连还手的样子都没有摆一摆,一封电报,就拨营起寨,退进山海关,进了山,又被指东调西,刀光剑影,炮火连天,一直打的是谁?是骨肉同胞!这是我张学良一直感到负疚,感到痛心的!”

说到这里,全场鸦静到了极点,人们只看到张学良两眼微微闪动着泪光:“不抵抗主义,不是创自我张学良,而是创自蒋委员长!我个人千错万错,有一点我问心无愧。这就是西安事变!我上疏,我哭谏,我迫不得己而举行兵谏,完全是为抗日救国而发。眼看我中华民族党己不党,国将不国,兵连祸结,政以贿成,满心期望通过兵谏,委员长受到震动,反躬自问,没想到我一片赤诚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耿耿此心,天日可以为证!”

该说的,长江大江似的一泄而下,张学良反而觉得浑身轻松,他望着一个劲拭汗的李烈钧,脸上挂着冷笑,两只手却将电报文稿往小皮包里收拾。这些电报作为绝密文件,一直是赵四小姐收藏的。到南京换取衣衫,打开手提箱,张学良才发现摺好的衬衣里夹着这个小皮包,他当时一下子握紧了它,甜酸苦辣,心里泛起了无法体味的种种滋味儿……今天在法庭上,他才深深觉得这是抛向蒋介石的一颗重型炸弹!在张学良眼前,一闪而过,悠然间闪过了小蚕和赵四小姐俏丽的面影……

患有高血压病的李烈钧懵头懵脑,却问下这样一句:“张学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亲送委员长返京?”

浑身轻松的张学良一下子也随和了许多:“我在事变中看到委员长的日记,国策虽然不对,其本人还不是没有御侮抗日的想法,况且在西安又亲口答应了我所提的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要求,御侮救国的目的既达,个人得失,我不计较,所以才送委员长回京的。”

李烈钧于是宣判:张学良首谋伙党,对于上官为暴行胁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剥夺公民权五年。李烈钧很清楚,他所宣布的这个判决是按蒋介石交下的判决书“照本宣科”进行的,他这个审判长只是在演一场戏。

这样判决,是准备着让蒋介石做好人。果然,蒋介石很快交来呈书,罗列一大篇理由,为张学良请求“特赦”。不过几天,国民政府就发布命令:“张学良处十年有期徒刑,本刑特予赦免。仍交军事委员会严加管束。此令。”混淆黑白,立法毁法,全在蒋介石一人。谁都了然,这一切依照老蒋的安排,全是在演戏。

会审完毕,张学良不能回北极阁别墅了,他被押进了太平门外孔祥熙公馆。这时候,西安方面将五十一架飞机和五百名飞行员也放回来了,蒋介石完全打消了放张学良回西安的念头。

张学良被送到孔祥熙公馆,七八个持手枪的特务如临大敌,将张学良拥至室内,宋子文被挡在门外,不许入内,宋子文气得浑身发抖,大声朝司机一挥手:“走,去蒋公馆!”宋子文性格温和,很少生这么大的气。

汽车冲到蒋公馆,军警森严,刀枪林立,其中一位小军官阻挡宋子文:“非常对不起宋部长,委座今天身体不适,不见任何人,请您改日再来。”宋子文一甩膀子,怒冲冲直往里闯,“国舅”今天这样厉害,众军警一个个呆若木鸡,无可奈何地瞪着他的背影。

内室警卫很快听到了宋子文和蒋介石争吵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宋子文的声音很是骇人。当宋子文从蒋宅里出来时,怒容满面,回到北极阁别墅,晚饭也不吃,一口水也不喝,过了个把小时,他就乘京沪快车回上海去了。

此后有那么一段时间深居简出,南京几次打电话要他出席重要会议,宋子文理也不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宋子文前脚走,端纳顾问很快又寻到蒋公馆里。这个外国人,对蒋介石从未说过这样难听的话:“我怎么也没有料想蒋先生会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无聊的人,不顾诺言,不顾信义,刚刚说过的话就不算数,这算怎样个领袖呢?!我来向您辞行,向夫人辞行,马上离开南京,离开中国,我没有脸再待一天了!”蒋介石瞪直双目,连连出着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对于他的心计心术中不可告人的东西,他早就抱定一条,死也不能向人有任何吐露。

端纳走后,宋美龄从里屋走出来,悄坐在蒋介石身旁,一脸晦气。她说道:“我哥哥和你一吵再吵,吵翻了,端纳又走了,这都是在西安为你而出生入死的人啊!”

蒋介石脸带凶色:“要说出生入死,我是第一人嘛!你们同情张学良,东北军那子弹可不认我,五间厅台阶上若有一颗子弹打中我的脑壳,还用得着你那兄长和端纳去西安吗?……你妇人家,感情用事,不管这感情多么高尚,从古自今怎样受人称颂,在政治场合始终是不可取的。”

宋美龄涨红了脸:“汉卿若照你这样不重感情,你我能回南京么?”宋美龄赴西安,也是感情所使,所以接下这么一句。

蒋介石冷眼对着夫人:“你要认谁?张汉卿,他是张汉卿,我是蒋中正!”蒋介石这么不讲理,宋美龄一下子噎在原地,静了片刻,忽地转身,气呼呼地进入内室去了,蒋介石在房内踱来踱去,踌躇良久,接着便给侍从室下令:“给我准备飞宁波的飞机,我要回溪口老家养伤。”

张学思并不知道大哥受审的事情,他赶到宋子文别墅,门口一位副官告诉他:“副司令去军委开会了,中午大概能赶回来。”中午,两辆黑色轿车驶进别墅,张学思认出这是大哥从西安带来的警卫和副官的,赶忙迎住,门一开,卫兵和副官衣衫不整,形容沮丧,全被解除了武装,张学思大吃一惊,忙问:

“这是怎么啦?我大哥呢?”

“四爷,完啦!副司令……被……抓起来啦,押到太平门孔公馆去了。”

张学思“蹭”地蹿上轿车,哐一声关死门,汽车直往山下孔公馆方向驶去。

雅静富丽的孔公馆,房子预先就腾空了,军统局特务十五人,宪兵七人,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在院子里警戒着。轿车刚刚刹住,几把明晃晃的刺刀就逼了上来,张学思操着东北口音说:“我是张学良的弟弟,请求你们允许我去看看我的哥哥。”

望着这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宪兵生硬地回绝:“你闹错了,这里没有这个人。”

张学思再三恳求。得到的总是这么几句:“无此人!”“告诉你,没有这个人!”

张学思失望极了,痛苦极了,他不再恳求,满眶泪水,呆呆地望着被黑纱遮严的每一眼窗户。忽然,二楼的黑纱被撩开一角,大哥只穿了一件毛背心,以凄楚、悔恨而有无所畏惧的表情,向弟弟摆手示意,要他快快离开这事非之地!转瞬间黑纱垂落,张学良的身影消失了。张学思鼻子一酸,泪珠滚滚而下,他若有所失地盯住哪个静静的窗口,直直站立了一个多小时,才怅然离去。

张学良整天不发一言,只是闷闷不乐地蒙头大睡,送来的饭菜戳一两筷子,就放下了。守在门口监视的特务,发现张学良睡觉时总是把贴身背心脱下来垫在床上,身子就压在背心上,便认定着背心里藏有秘密。这是赵四小姐编织的最为精致的一件背心。

特务趁张学良上厕所,偷偷摸摸去捏揣这件背心,不想被张学良看见了,大声发吼:“缺德!龟孙子,你们真缺德!”吼声很大,搜衣的特务悻悻地退出门外。这是张学良被囚禁后第一次发出的声音,满院的特务都听到了这个声音。

主管看守工作的黄仁霖看望张学良来了。他摘下礼帽,深深地鞠了一躬,问了几声:“张将军有什么要求,生活上有什么不舒适的?”张学良却看也不看他,沉默着不愿接口。

在西安,黄仁霖是他的囚犯,一到南京,他却转成了黄仁霖的囚犯——这难堪的情景也勾起了他和蒋介石之间难堪的关系转化。黄仁霖似乎想到了这一点,叹了一声:“老朋友,我最知你,你是个最信守诺言的人。”张学良这才瞟了他一眼,仍不吱声。“可惜,你出身有权势的富豪门第,年轻潇洒,任性执拗。光阴似水流年,你却把大好年华都虚掷了,浪费掉了。”

黄仁霖拿出一本《圣经》,翻开扉页:“我把它送你,你可以消释寂寞。我这里写了两行字:‘我希望这本书能帮助你,就象它所帮助我一样。’”张学良扫了一眼黄仁霖手中的《圣经》,知道黄仁霖在西安关押的十多天里,成天捧的是这个玩意。他终于笑笑,把书接在手里,一抬手丢在床头上。

黄仁霖看了一眼他那被扔过去的书本,又说:“我从你气色中有所发现。”

“发现什么了?”张学良不再敌对了。

“在这种环境下,只有一个人,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人,才是你的神灵的感召,是你幸福的源泉。”

“这人是谁?是上帝吗?还是委员长?!”

“是四小姐!”

张学良闪了闪眼睛,试探着问:“她能来一次最好!这个,你老黄有办法吗?”

黄仁霖站起身准备告辞:“凭我的能力,凭你我的友情,我试一试。”

黄仁霖走出大楼,正要上汽车,一个特务送来一封特急电报,电报发自上海:“姐姐病逝,望速回沪!”黄仁霖转身走近那株硕大的云杉,掏手帕揩着泪珠。他那姐姐正怀着身孕,二十六日却赶着参加庆祝大会,庆贺委员长脱险,也祝贺自西安脱险而归的弟弟,想不到被人流拥挤,受伤流产。

在上海医院的病榻上,昨天还来电报祈求能在上天国前会上弟弟一面。黄仁霖因为有这个“微妙”的任务脱不开身,想不到今天姐姐就长辞而去,以无限遗憾的神情进了天国。黄仁霖一声长吁,撕碎的电报纸雪片一样散落地面。

五 白雪何时融化

五 柔心似焚消息白雪何时融化

张学良本着“人情送到家”的宗旨送蒋介石去了南京,西安的领导人也本着这种精神,慷慨地放走了军政大员,毫无保留地放走了飞行员和飞机。蒋介石在报纸上发表了《对张、杨的训词》,西安明明听着不对味,也只好隐忍着,缄默着。

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却得到张学良受到审判的消息,西安一下子“奔走骇告,莫知所措”了。元旦这天,西安举行了一次东北军、西北军联合大检阅,“打倒蒋介石!”“打倒南京政府!”“放回张学良将军!”的愤怒声浪摇撼着全城。

南京方面却兵分五路,以四十个师的兵力向西安集结推进,至潼关,华阴、华县一带筑垒布阵,炫耀武力。西安方面忍无可忍,遂形成一种强烈的应战呼声,红军与东北军、十七路军一起行动,积极地进行了必要的军事部署。

一月五日,三位一体经过协商,由杨虎成领衔发出“歌电”向南京表示抗议。“歌电”措词委婉,立意严正,骨子里是十分强硬。

西安呼声强烈,当时形势又不允许蒋介石掀起内战。于是南京又变化策略,一方面委派东北名流吴翰涛、王化一等持着蒋介石、张学良的信来西安劝和,一方面又令驻潼关的顾祝同委派洛阳警备司令祝绍周,到西安试探着进行和谈。

谢葆贞是“西北各界妇女救国联合委员会”的会长,小蚕是副会长。她们走在妇妇女队伍的最前边,长长的队伍高呼着“释放张学良”!“打倒蒋介石”!的口号从北大街走向钟楼,又从钟楼走完了东大街。千万个母亲、妻子、女青年,向南京政府表示了最强烈的抗议。游行队伍散去以后,谢葆贞没有回家,往南一扬,急匆匆赶往金家巷去看望赵四小姐。

因为重兵压境,西安城内特务活跃,形势一时显得很复杂,很险恶。张学良公馆仍然是东北军的中枢神经所在地。

自从张学良去了南京,冬云灰暗,张公馆无形中少了些生气,有些冷落,有些清淡,北风把院内的枝叶连连扫向墙角,满地上簌簌有声,枯草在墙头忽左忽右。谢葆贞上西楼的时候,在二楼木梯上与一个披大衣的中年汉子打了个照面,那汉子一个劲盯住谢葆贞:

“杨夫人,不认得我了?”

“噢!你是苗剑秋,不是在天津吗?啥时候回到西安的?”这就是在五四讲演时大骂蒋介石的那个“苗疯子”,三剑客之一的苗剑秋。谢葆贞见过他,心里也暗暗地佩服他。

“二十七日到的,是《每日论坛报》记者勃特兰掩护我从凤陵渡偷偷回来的,方才拜会了四小姐,问问少帅走时的情况。”

望着这个精明,爽直的汗子,谢葆贞问:“下一步你打算干什么?”

“继续跟蒋介石斗法呗!我当高崇明一块在日本留过学,卢广绩已经请求过杨主任了,让我也参加设计委员会。”

设计委员会在绥署内办公,谢葆贞与苗剑秋握手告别。“好啊!以后我们会常见面的。”

“笃笃笃!”她敲响通向张学良、赵四小姐的卧室的门。自从张学良走后,赵四小姐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院里没有了她风姿绰约的纤纤身姿,楼梯上没有了她宜喜宜嗔的春风面影,偶尔闪现一下,也很少与人说话,显得忧心忡忡,焦愁不安,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怎么办好。杨虎成多次叮咛谢葆贞,要多多往金家巷去:“眼下的四小姐,恐怕比南京的少帅更痛苦。”

门轻轻开了,形容憔悴的赵四小姐一看是她盼望的女友,那对湿润润的眸子里有了亮气。

“成天一个人孤坐,会闷出病来的。知道你病了,张副司令心里会更难受。谢堡贞说,“看你的神色,咋晚又是一霄没睡!”一面说,一面往梳妆台上望了一眼,台正中仍然放着张学良刚到南京那天发来的电报:“午后二时抵京,寓宋子文兄处,一切安善,请转告诸同志释念。学良。”这才几天呀,情况急转直下,广播连连传来不幸的消息。

赵四小姐说:“我老是想从前的事。当年在北平时,我请一位星相家为他测过八字,星相家说他是三环套目的格局,中年以后有牢狱之灾。我不懂什么叫“三环套目”,你看看,这不是说中了么?”

谢堡贞搂过赵四小姐瘦削的肩胛:“别往这儿想,这是迷信。”

赵四小姐说:“就算是迷信,不说它了,可我总感到,他是个带兵的将才,却不是那号搞政治的角色。”

“这话怎么说?”

“他那心太实,政治和诚实是两码事,左右政治的是权势和手腕,权势和手腕的圈子里有多少诚实可言呢!”赵四小姐望着谢堡贞,“宋子文,蒋夫人他们之所以敢来西安,就是看准了汉卿的诚实,实际是抓住了他的孟浪幼稚,巧妙地利用了他。”

“小妹又想邪了。”谢葆贞摇头否定她,“张副司令此行,示大义于天地。我想了好多天,觉着他比别人想得深远。”

前几次来,谢葆贞对赵四小姐深感同情,两个人一块垂过泪,一起叹息过,可从来没说过这等话呀,赵四小姐疑惑不解地盯住她。赵四小姐没心思梳妆,郁悒的神色里含一股幽怨,也许是在抱怨谢堡贞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儿呢?

谢葆贞说道:“这次事变是紧接两广事件的又一起反蒋事件,加上张副司令在九•一八时奉了密令对日退让,很多人就胡乱猜疑,猜疑他发动这个事变是不诚心抗日。这种疑虑在西安不明显,在外地就很普遍,他们许多人就误认为这是张、杨二将军利用实力舍得偕位夺权搞兵变!”

“也许会这样看。”赵四小姐附和地说。

“这从各地来的电报里就能看出,尤其地方实力派,都怀疑我们抗日的诚意。”谢葆贞看得出,赵四小姐听得很仔细,“张将军是大聪明人,所以他就亲自送老蒋去南京,在政府心脏里为西安事变进行辩护,用个人的身家性命粉碎四面八方的流言蜚语,惊天地,泣鬼神,这是一项了不得的壮举”

谢葆贞的话象冬日里难得的暖流,使赵四小姐陷入了少有的沉思……沉思良久,她抬头望着谢葆贞,望了好一阵才了话:“你上过学,有学问,想事情跟别人想得不一样,难怪外边传说你哩。”

谢葆贞一笑:“传说我什么?”

“‘杨夫人是个共产党,要留神!’还说,你是‘共产党有意派到杨主任身边的可疑分子’哩”。

谢葆贞沉默了一下,端庄凝重,显得很和蔼:“小妹,我也年轻轻,何尝不懂得生活?不懂得青春?说心里话, 虎成要是不象这样有权有势就好了,我们可以在关中找一块土地,两个人在一起过简朴宁静的日子。可现在,象张副司令说过的,已经是骑上老虎了,又有什么法子呢?你老实告诉我,你看我象不象外边传的那样――是个共产党?”

“有时象,有时又不象,我说不上来。”赵四小姐轻轻摇头,“打死我,我也不敢乱说。”

“我说呀,你是个小滑头!“谢葆贞佯装嗔怒,抱住赵四小姐拧了一把,赵四小姐“哎哟”一声,二人同时滚在了床上。就势在躺在床上,谢葆贞喘了喘,搂住赵四小姐说话:“当女人太难了,跟个窝囊废,受一辈子气,跟上个有志气的,更是准备吃大苦,受大难。咱是一个命,是苦命,下一辈子呀!你我再不要生个女人了!”

赵四小姐摇头:“这能由你由我么?”

正说着,“笃笃笃”有人敲门,她二人一头坐起,忙理理揉乱了的衣服和头发,赵四小姐又利落地扯扯床单,谢葆贞这才走过去拉开门。

“啊!杨主任!”进来的是杨虎成,副官从门外轻轻地带上了门。杨虎成随身带来一个文件袋儿。赵四小姐平时和谢葆贞常常接触,亲姐妹一样,但和杨虎成正二八经照面,这还是第一次,便恭敬地侍立着。杨虎成要她坐下说话,赵四小姐坐下了,屋里静静的。杨虎成说:

“西安很乱,我这心也很乱,张副司令走了,我也没有把你照顾好。”她说得很缓慢,心情显得很沉重。赵四小姐懦弱,听到这里,禁不住眼圈儿红了。

“吴翰涛、王化一从南京来了,也带来了张副司令的口信:让你到南京和他见见面。”赵四小姐转过身去,用手绢擦着泪水,哽咽起来,谢葆贞连忙扶住她,轻抚她的后背,杨虎成不说了,打开文件袋儿,取出一封封信件。“吴、王二位明天走,你收拾一下,准备和他二人一块坐飞机走,这样到南京也有人招呼你。”

赵四小姐哽咽着问:“见一面之后怎么办?”

杨虎成说:“具体怎么办,听副司令的叮咛。我的意思,在副司令回西安以前,你最好先到香港避一避,那里你熟悉,房子什么都现成。西安眼下不安宁,很不安宁,张副司令倘若不赶快回来,下一步恐怕会更难收拾。”杨虎成拿起那一叠儿信函,“这是东北军将领委托你带给张副司令的密件,大伙急切地盼望你能传到他手里。”

谢葆贞替赵四小姐拿主意:“这些信件检查出来,反而不好。你记性好,我说,干脆在西安把内容都背下来,把信毁掉。”赵四小姐默默点头,赞同这个主意。

杨虎成又说:“副司令爱吃西餐,爱吃个水果,西餐没法带,冬天的水果也不多,我准备了一些苹果、梨、桔子,明天随飞机一块走。”说到这里,杨虎成有些动情,声音有些发涩,“你告诉张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回西安的事由我们设法,让他千万把身体保养好!”

赵四小姐的泪珠又淌了下来。

奉化溪口,在蒋母坟庄的庐舍里,虽是严冬,高下参差的松柏依然以青翠的姿色笼罩在四周,蒋介石半躺在床上,一面养伤,一面算计着南京,算计着西安。张学良囚禁在南京,不是个办法,这个人生性好动,交际广泛,搞下这场事变,更为全国上下所嘱目。

审判是审判过了,可张学良在审判厅竟公开了那封最见不得人的“铣电”,这样以来,人们心里是不是服气这场审判,就很难说。所以蒋介石很快又给南京的戴笠下了密令,迅速将张学良解到溪口,这里是四明水区,山青水秀,四季盎然,让他来这里读书养性,反省往事。

副官进屋报告:“张钫从南京赶到溪口镇了,求见委员长。”

“来了吗?让他下午来见我。”

西安事变发生,于右任、张钫作为南京派出的宣慰使赶到潼关,却被阻留在那里,作为陕西元老,想不到杨虎成来了个黑脸拒之,他二人实在是愤愤不平,好在二十五日那天,蒋介石获释了,事情才算过去。

张钫赶回开封住了几天,忽然接到电报,委员长要他去一趟奉化。拿着电报,张钫赶到南京,到于右伍那里坐了坐,于右伍同在京的陕西人是同一个看法:‘委座让你去,一定是为解决陕事有所商谈。关中是好地方,百姓是好百姓,你只要抱定宗旨一条:只要和平,不要战争。“

下午,张钫自溪口镇赶到了六里外的坟庄庐舍。青砖平房,精巧严整,因为林木丛杂,层层叠叠,外面不容易看到这一长排灰色的房屋。从屋里穿过林隙往外眺,居高望远,却是一目了然,到处是连绵青山,山脚下是远近延伸的式的水田。

蒋介石穿着钢架背心,转动不方便,对张钫点点头,示意他坐在床前准备好的沙发上。寒暄几句,便转入正题。蒋介石说:“目前陕局尚在混乱之中,你熟悉陕西情形,以你之见,以为应该如何处置”

张钫试探性地询问:“听说委员长和杨张二位将军在西安商谈,允许了什么条件?”

蒋介石梗梗脖子昂起头:“那是子文他们谈的事。我除了训斥他们,商谈过什么?!现在我们只研究对陕西如何善后罢,我告诉你,何应钦他们可是主张声罪致讨,以整纪纲的,他的话是‘不将叛逆根本铲除,养痈必贻后患’。”

张钫说:“何部长这是借个原故泄他肚子里的火气。委座明察秋毫,比我更清楚。中央部队眼下拥挤在潼关到渭南这条路上,计有八师之众。渭南到秦岭山下,几十里宽。现在听说已在商州活动,如果他们出洛南到泰峪,中央军的后路就受到威胁,有被掐断的可能。张、杨部队在临潼、鸿门、斜口一带凭依山形,易守难攻。就这样打起来,中央军未必有利。我认为用政治解决较为便利,也切合目前的实际。”

蒋介石不吭声,默思一会,忽又谈起张学良来:“一个东北人,还有一个陕西人,身有草泽意味,鲁莽野蛮,灭裂武断。东北军调到陕西才几天嘛,张汉卿就轻举妄动,以致演成这种局面。”

“汉卿对日本人有杀父之仇,失地之恨,东北兄弟鼓动他抗日回东北,才出此行径.这是张汉卿与别的军阀迥异之点,委座清楚。”

“安内才能攘外,他们不明白我的意思,而出此下策。我的日记里有抗日的计划,风声泄露出去,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就要升级了。你看目下这个烂摊子,怎么对外?他二人掀起这样的风波,真是坏了我的大事!“蒋介石又盯住张钫,“杨虎城这次举动,你和于右任事前真的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张舫心里一惊,蒋介石怀疑的大网怎张得这样野?他连忙回答:“这几年我和陕西相隔太远,于右任住在南京,沾边也不多。再说,那么多中央人员都撒在西安,也都蒙在鼓里,没有看出什么。我思量,张、杨合伙,或着是出于汉卿的主张。

蒋介石的目标却瞄住虎成:“我待虎成不薄,他又是党员,何以会同汉卿这样来做?在西安我单独见他,给他个转弯的机会,可他还钢硬的了不得!你总可以想想,他对我的误会是因为什么?”

张舫说:“有一次虎成到杭州见你,韩复榘也在。你对韩隆重热情,和虎成只随便搭了几句,催他回去。是不是有这么一次?”

蒋介石想了一下,点头承认。

张舫又说:“有一次在石家庄,虎成赶去谒见,你对他说:‘你以绥靖主任兼陕西省主席,好好干,中央决不换人。’虎成兴高采烈地回到陕西,正要大展鸿猷,你却不打一声招呼,突然任命邵力子为陕西省主席,使他不免怨望。”

蒋又点了点头,默认了。

“我还听说,虎成和人来往的信件被西安站人员查获,全都报告了委座。

蒋介石摇头了:“这我不晓得,恐怕是有人从中离间。”他连连饮下几口热茶,说道:“虎成为人很聪明,西北那么多大员里,我还没发现有过于他者。他的缺点是学识根底浅薄,容易被人家动摇。我和他谈过多次话,向来把他看作是忠实的同志,这次事件却让我很痛心!他的地位不算低,还想干什么?!他误入歧途,实在是可惜。我对于老同志是决不辜负的,如果虎成迷途知返,在西北我还是要重用他的。你和右任及陕西的朋友们多想想法子。”蒋介石时恼时忧,忽刚忽柔,一会儿又象是要张舫下一步当个传声筒,把他的话传给杨虎城。弄得张舫一时间难于措词。

“虎成既然赞成委座出陕,可见他拥护委座之诚。委座海量,向来是爱护部下,还希望对虎成也不要失望,不要灰心。”

蒋介石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是的。我若是对他失望,今天这话就不必谈了。我今天的意思,你转达给右任兄,也可以转达给虎成和陕西各位同志。”

从南京到奉化,飞机只能在宁波西南的机场起落。张舫赶到机场准备返回南京,想不到在候机室门口,与南京飞来的张学良打了个照面。一大群军警、特别卫队人员在吴集光暗示下远远地转悠着、监视着。戴笠、米春霖、贺耀祖陪同着穿一件灰棉大衣的张学良,张学良大步走过来,寒风里微缩着头,风撩动衣襟,多少有些寒伧。他一下子认出了张舫,停住脚步大声的问:

“张先生,好呀!你几时来的?”不等张舫回话,又问:“委员长让你去陕西吧?”

戴笠招呼:“先进侯机室,外边风冷。”

五人坐定,仍是张学良先发问:“你来奉化,委员长对你怎样谈的?”戴笠在边上,张舫实在开不得口,吱吱唔唔,半天说不成一句话,张学良见此情景,双手一拍,笑了:

“张先生不用说了,我全明白,你这一次去西安,我张学良就回不去了。”

张舫神色有些仓惶:“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学良收住笑:“我曾经对虎成说:‘三五天就回去。’可现在二十天了,我却往奉化赶。你若是奉了委员长的指示前往西安,我给虎成许的愿不是全泡了汤水了么?!”

见张学良一无所忌,张舫也不拘谨了:“你把委员长送到洛阳,为什么不在那时折回西安?”

戴笠插言:“那天晚上他累得要死,睡还睡不醒呢!”也是打趣的口吻。

张舫摇头:“现在睡醒了吧?!”

张学良想笑笑,泛起在脸上的却是一个哀哀的苦笑。边上的米春霖、贺耀祖直望着机场上正待返航的飞机。张学良说:“飞机快飞了,不说了,你快赶路要紧。”说着站起身,握了握张舫的手,“我回不了西安,那边彼此打起来可不妙呦!”

汽车飞一样穿过溪口镇,时而北、时而西,直往巍巍的大山上拐去。江南究竟与西北不同,春节刚过,北方还是雪虐风号,寒气凛然,这里却近山沁绿,远峰淡蓝,溪水已经喧动着春的音响。

张学良哪有心思观景呢?他看到了山口早就布置好了的宪兵哨位,凭眼力他推断出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一直上山的汽车突然平缓下来,前方出现了一座梦一样的古寺,几株极粗的银杏列在门首。戴笠说道:“这是雪窦寺,全名叫‘雪窦资圣禅寺’,是天下禅宗十刹之一。”汽车斜过寺门,冲出一箭之地,停在了西首两排木屋面前。张学良看到屋门前一个木牌,白底黑字,写着”中国旅行社溪口分社”。

溪口镇是委员长出生的地方,蒋母的坟庄大约就在镇子和雪窦寺之间的某个山包上。“委员长在他母亲躺着的墓前半躺养伤,我这个伤了委员长的张某人也关到这儿闭门思过来了。”

张学良在心里这样忖度,想笑,也想哭。戴笠、米春霖陪他下车,特别卫队队长毛人凤已经把三十多名便衣卫队撒了开来,特别卫队人员都佩带着左轮手枪,尽管四外冷清无人,唯闻山溪淙淙,他们仍然是背向旅行社,高度地警戒着远处,面对雪窦寺方向,撒开的卫队人员最多。

戴笠名义上是让这些人:“保护副司令的安全”,而张学良最清楚“保护”二字在这里的含义。毛人凤比张学思略大几岁,个儿不高,却精明的了得。

日暮时分,米春霖、贺耀祖算是完成了陪送任务,告辞走了。刚走一会,一辆汽车又飞驰上来,是戴笠从蒋母坟庄里把邵力子给领来了:“副司令,邵先生这可是一心一意伴你读书来的,你看看,连铺盖行李一起拉上来啦。”戴笠满脸是笑。

邵力子小矮个儿,棉袍可体,他摘下礼帽,一手抱在胸前,稳稳鞠下一躬:“副司令,山不转路转,我们又见面了!”

张学良赶忙拉住他的手:“邵主席,夫人手上的伤怎么样?”

邵力子说:“咳!已经都一个月了,伤口愈合了,好啦。”邵力子想起双十二之夜夫人翻墙而中弹的狼狈相,自己的圆脸上也有些发窘,装着擦眼睛,他回避开张学良与戴笠的目光。心里却抱怨:“汉卿哟,你是大聪明人,干吗还提这号事?”

夜里,山气寒重,张学良、邵力子睡在一间小屋里,各自用厚厚的棉被筒住全身,只露出个脑瓜,油灯早早熄了,特务在门外不远处踱来踱去,两人都不甚磕睡,便有一句没一句扯闲话。

“你不在西安闹这个事,我俩还睡不到这一个屋子里来。”邵子力说。

张学良说:“这就叫‘千里有缘来相会’。算了,别提那个事了。你是绍兴有学问的人,对奉化这块地方自然很熟,给我讲讲雪窦山这个寺院嘛。”寺院里击磬敲木鱼的念经之声,在空山里隐隐约约,似乎怪好听的。

邵力子说道起来:“这寺院的来历可是深了。晋朝时有尼姑在此结庐,最初叫瀑布院,咸通年间毁于兵火,称垂建的寺院为瀑布观音观;咸平二年,宋真宗御赐资圣寺匾额,才开始叫雪窦资圣禅寺。”

“山上是有几股盘来绕去的山溪水,没见瀑布呀!怎么总叫什么‘瀑布’院?”

“你刚刚到,没顾上细看,这儿是个万峰绝顶的小平原,纵横自余顷大,四近九峰环抱,玄珠峰,天马峰、象鼻峰、五雷峰、石笋峰,一峰比一峰好看俏丽。西北那最高的峰叫乳峰,下面有一石洞,泉水长年四季从洞中喷涌而出,其色如乳如雪,所以整个山都叫雪窦山……这个小平原收集来诸峰流水,南边不远就有个了不得的干丈岩瀑布,雨后声动九霄,壮观到了极点……”

张学良黑地里不耐烦地敲着床沿:“南方到处是这等玩意,你别叨叨它了,等天气好时咱们慢慢转悠。这山寺有什么掌故呀?说一个让我听听。”

邵力子脾性真好,咽下一口唾沫,便说道:“唐代罢,雪窦寺内有个小和尚,每天清晨听见院内蚯蚓叫便须起床做课,这儿不养鸡,蚯蚓比鸡还叫得早。日子一多,贪睡的小和尚便反感这条蚯蚓,他烧下一壶开水,打算烫死它,让它叫不成声。

方丈发觉了大为震怒,立命小和尚到千丈岩瀑布跳下去舍身赎罪。小和尚面对瀑布号啕大哭,不敢下跳。恰巧东岙村一个杀猪的回家路过这里,盘问小和尚因何伤心。当他听说了原故之后,顿脚长叹:‘我杀了三千头猪了,你一条蚯蚓还没我一根猪尾巴长,应该让我先跳。’说罢扔下杀猪担子,一纵身跳了下去。你猜怎么着?”

“千丈岩,连个尸体也没法收!”

“哪里哪里?!突然间天地放亮,香风指指,金光闪闪,鼓乐齐鸣,只见杀猪的身骑白鹤,徐徐升天。原来是,天庭里怜悯这小和尚平日苦苦修炼,特来接他,不料想却被杀猪的捷足先登了。”张学良不吭声,邵力子怕他入眠,反问一句,“你可知道这叫个什么故事?”

张学良答:“这叫‘神仙也有误会’,咱凡人失误就更多。”

“哪里的话?这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个闻名天下的典故就出在此地。”

回应邵力子的,是一起一伏的鼾声。邵力子自言自语:“这么快就睡着了,也真是个人物。”

阳光夹雪的日子,几乎看不见少帅欢乐的时光,也不见挺拨开满银花的白杨及梧桐树,这么大的一件事,是应该宽松宽松了。

请不要打扰这北方汉子宝贵的一片阳光,关上门风仍会吹酲他,那么还是闭上眼睛开始交谈。

六 接见 发现线索

六 心事接见发现线索老同事

屋外的世界银光灿烂,白茫茫混沌沌,说不清是落在天上,还是落在地上,蒋介石忽然感到落在了他的心上,一阵冰凉,墙上的钟声敲了半点,蒋介石忽然了睁开了眼。

“咔”的一个立正,举手行礼,像一名值日官似的爽声大气道:“报告校长,中央宪兵团第三守备团参谋毛人凤奉命前来谒见!”

蒋介石一听对方称自己“校长”,知道此人是黄埔生,便抬了抬身子,像是要站起来似的,:“唔,毛参谋来了,请坐!”

侍卫把毛人凤引到离蒋介石五米距离的一张木背软椅前,示意他坐下,然后轻步退出门去,在门外站着。蒋介石睁着眼睛打量毛人凤良久,方开腔道:“毛参谋是什么出身?”

“报告校长,学生是黄埔军校第六期步兵科毕业生。”

蒋介石高兴地点点头:“好!好!黄埔学生,革命军人。”

“完全仰仗校长良苦栽培!”

蒋介石又问过毛人凤的简历,家庭情况后,把话转到正题上:“毛参谋,你对上月西安发生的张、杨兵谏事件有什么感想?”

毛人凤想了想回答道:“张学良、杨虎城以暴力威胁委座安全,实属以下犯上,应当受到全国所有军人的谴责!”

“嗯,说得很好!”蒋介石转动着眼珠子,向毛人凤透露了一个秘密:“毛参谋是否听说过,对这个问题,张学良本人也已经有了认识?”

对于这种涉及到核心机密的传闻,毛人凤即使真的听说过也不敢说。他轻轻摇头道:“报告校长,学生家眷最近赴沪探亲,家中无人,故一直住在兵营里,除了指导部属操练,就是阅读军事书籍,对外界传闻毫不涉耳。”

这个回答正中蒋介石的下怀。他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纸,晃了晃,“这是张学良写的《请罪书》,你可以看看。”

毛人凤意识到蒋介石此次召见自己一定和张学良有关,而且无疑是一次升官晋级的机会。他双手接过《认罪书》,一句一字地认真默读着。蒋介石对于张学良违心写的这份东西极感兴趣,看过多次了,对其中有些句子甚至滚瓜烂熟,出口能诵。

毛人凤看的时候,他在室内踱步,边踱边说:“汉卿写得不错,嗯,实在不错!比如――”学良生性鲁莽粗野,而造成此次违反纪律大罪。兹腼颜随节来京,是以至诚愿领钧座之责罚,处以应得之罪,振纪纲,警将来,凡有利于吾国者,学良万死不辞,乞钧座不必念及私情,有所顾虑也。’哈哈!”

毛人凤看完《认罪书》,神情窘迫而畏惧。好在委员长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从毛人凤手里拿过《认罪书》,卷拢起来,摇晃着说:

“嗯!民国十七年(即1928年),汉卿东北易帜,功在国家,名扬天下!此次搞兵谏,尽管有胁迫上官之罪,但念其当初易帜之功,又写了这份《认罪书》,我的意思是网开一面,不予深究,因而向政府提出特赦建议。政府采纳了我的建议,现在已宣布特赦张学良,此是好事!嗯,不过,如果现时就把他放回西安,恐怕于国家不利。

听说东北军在那里闹得很凶!因此,军委会决定对张学良实行管束措施。嗯,这个嘛,当然是鉴于形势所作的迫不得已的决定。一旦形势趋于平和,当然要让他完全恢复自由。汉卿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还应当让他带兵打仗嘛。毛参谋,军委会决定把看束张学良的任务交给你负责。你看如何?”

毛人凤听人说过,蒋介石交代任务一般都用命令口吻,如果他对下属使用了“如何”之类的商榷词汇,那就说明这项任务重要。假使哪个下属不了解这点,误以为委座在作民主楷模示范,想发表什么相反意见的话,那他就会倒大霉。因此,这会儿蒋介石语音刚落,他马上一个立正:“报告校长,学生一定尽心尽力执行命令!”

蒋介石走到写字台前,用毛笔在印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字样的笺纸上写了一道手令递给毛人凤:“毛参谋,你回去把这交给你们黄团长,他会在两天内从宪兵团挑选三十名素质优良的军人,组成一支卫队,负责对张学良的管束事宜。你,就是卫队的负责长官,毛参谋。这项任命的一些具体细节问题,我已给副官处说了,回头你去一次,他们会向你一一交代的。”

“是!”

蒋介石看着毛人凤的脸问道:“毛参谋,你个人有什么要求?”

“报告校长,学生没有要求。”

“好!好!”蒋介石点点头,咳嗽一声,站在门外的那个侍卫应声而入,恭听委员长吩咐:“带毛参谋去詹副官那里。”

毛人凤向蒋介石行了个军礼,退到门外,随侍卫往楼下副官处去。

就在蒋介石接见毛人凤时一辆美国小吉普顶风冒雪驶至官邸门前。从车上下来的一位中等身材、穿半新呢质军官服的中年人――复兴社特务处(军统前身)处长戴笠。十年前北伐战争时,戴笠这位浙江同乡,当过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的副官。

在这以后,善于投机钻营的戴笠青云直上,深受蒋介石宠爱,被人称为“蒋介石身上的佩剑”。凭此关系,他晋见蒋介石时享有特权,可以不经通报径直进门。当然,只能进到小楼底层会客室。能否晋见,还须得到委员长本人同意。这会儿,戴笠走进会客室,一名侍从尾随而进。

“哦,戴处长来了”。

戴笠朝他点点头:“委员长在卧室?”

“不,在楼上办公室。”

“麻烦上去通报一声,”戴笠求见。“

蒋介石身边所有的人,从副官、秘书、侍从、警卫、厨子、司机,平日都不时得到戴笠送的钱钞和物品。因此,不论求见还是呈文,只要戴笠开口,无有不允。那侍卫上去看了看,下来回复:“委员长在接见别人,戴处长稍等一会吧。”

“也好。“

一会儿,那侍卫又来了:“戴处长,委员长让你上去。”

戴笠对待下属,凶狠暴戾,象一头恶狼。但见了蒋介石却低眉顺眼,立正行礼,恭称:“校长”,犹如一只媚态十足的猫。蒋介石指指沙发:“戴科长,坐!”戴笠的处长是复兴社新近成立特务处后才当上的。在这之前,他是特务科长,委员长叫惯了,改不过口来。

戴笠坐下。他当过副官,知道蒋介石跟人谈话最忌罗嗦,喜欢言简意赅,于是不待委员长开口便说:“校长,学生按照您的吩咐,已经物色了一名人选,是否合适,请校长定夺。”

蒋介石囚禁张学良的打算,在他向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送上“特赦建议”时早就有了。国府特赦令一发,他连夜召来戴笠,指示特务处物色一名忠诚可靠且精通业务的特工,担任特务队训导员,其任命主要是代表复兴社监督宪兵特卫,严格防范张学良与外界接触,以免再度引起轩然大波。

由于事关重大,所以蒋介石提出此人必须经他本人点头后方能上任。现在蒋介石听说已选定人选了,马上打个手势问道:“这个人的情况怎么样?”

戴笠事先已把有关材料看了多遍,差不多背得下来了,说起来十分流利,如同竹筒倒豆子,不打半点隔顿:“此人名叫甄海林,少年时候在普陀山出过家,民国二十年毕业于中央警校,曾在江苏省警察厅当科长,后经胡宗南介绍到我手下的情报部门工作,在对江西共区渗透,收集东北敌伪情报等工作中屡建功劳,现在挂中校衔。”

蒋介石点了点头,又问:“此人家庭情况、社会关系怎么样?”

“甄海林双亲健在,本人尚未婚娶,有一姐一妹,均已出嫁,夫家是做生意的。”

“哦!……嗯?”蒋介石站起来,大概觉得有些冷, 呢大衣裹了裹,轻轻踱到窗前,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沉思不语。戴笠见状,不知凶吉,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站在委员长身后,神情紧张地望着蒋介石的背脊。

片刻,蒋介石头也不回地问道:“戴科长,你说此人曾经当过和尚?”

“是的。他在普陀山玉照寺当过四年和尚,十四岁才离开寺庙的。”

“这么说,他应当懂得一些佛教知识。”

“是的。”戴笠吃不准蒋介石为何对甄海林的僧侣经历这样感兴趣,其实蒋介石已在考虑第二步棋了。

蒋介石一个急转身:“好!就让他担任卫队训导员。”

戴笠心里一松:“遵命”!

“不过,委员长把话说在前头:人是你荐上来的,倘若有啥差错,我可要唯你是问!”

“是!请校长放心,这个人绝对可靠。”

“很好。”蒋介石转脸望望窗外,“明天去的时候,路上有积雪,你让司机把车开得慢一些,务必注意安全。”

戴笠大受感动,眼睛湿润了,站起来道:“谢谢校长关怀”!

蒋介石又交代了几个细节问题,打发戴笠走路。

外面,雪越下越大,远远望去,一片白雾,寒气袭人,一阵狂风刮来,地上的积雪和空中的飞雪掺和在一起,漫天乱舞,遮住了戴笠那辆渐渐远去的美国小吉普……

夕阳西斜,在天边铺开一抹金红色的晚霞,随着太阳往地平线逼近,晚霞迅速变换着色彩:由金红转玫瑰,由玫瑰转深红,最后变成琥珀色。远处那一座座层峦迭嶂的山丘,在晚霞的辉映下,也幻变出种种奇颜异彩。

新上任的训导员甄海林是一个过早发福的青年胖子,个头不高,体重却已超过一百五十斤。一对微凸的暴眼睛透着狡黠的神色,说话瓮声瓮气,就像是从洞穴里发出来的:“唔,才五点多钟,太阳就落山了!哦,再过半小时,这趟特殊旅行就算结束了。”

坐在甄海林旁边的是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行动科长宋百川。此人三十来岁,面上布着星星点点的酱油麻子。他目光灵活,一双眼珠子老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听见甄海林说话,他微微一笑:“黄训导员,对这次旅行有何感想?”

甄海林:“我希望平安无事,一不出车祸,二不遇路劫。现在看来,我的希望实现了。”

宋百川打着哈哈:“训导员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甄海林对复兴社特务处浙江站是很感冒的。因为他和特务处浙江站站长李干步有仇。他担任江苏省警察厅缉私科长时,曾把李干步父亲私运的五百两鸦片全部没收,使李家陷入倾家荡产的境地。

甄海林调到复兴社后,上校站长李干步通过别人之手几次三番实施报复,使他数次险遭不测,干了六年玩命差事,只得了个中校情报员职务。

他担心李干步此次指使宋百川跟自己捣鬼,决定抵杭州后马上把他们打发走。他宁可作孤掌之鸣也不要这种助手。由于有这么一个想法,甄海林对宋百川存有戒心。他觉得对方的笑声似乎有些异样,不禁多生了一个心眼。

他的目光东扫西扫。最后停留在反光镜上。那里面映现出一辆银灰色轿车,离车队约有二三十公尺距离,开得不紧不慢,稳稳地尾随在后面。甄海林对这辆车产生了怀疑。他立即碰了碰宋百川的胳臂:

“宋科长,看见后面那辆轿车了吗?”

宋百川吹了声口哨:“看见了”

“这辆车很可疑!”

“不错,雪过天晴,天气奇冷,一般人不会出来旅游的。如果是公事,早就该超车了,我们这几辆车速度并不快。”

甄海林皱皱眉头:“我怀疑是盯我们梢的,可能想弄清张学良的行踪。”

宋百川笑道:“哈哈,黄训导员,有你这句话,我完全可以去查问一下了!”话音刚落,他已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动作之敏捷,使甄海林甚至以为是他没坐稳而摔下去的。

司机回头向甄海林:“我们这辆车要停下吗?”

甄海林迟疑了一下,看看前面张学良的轿车,摆摆手:“跟上去,他们会赶上来的。”

第五辆车在宋百川面前停下,四个特务从上面跳下来:“科长,有什么情况。”

宋百川指指驶近的轿车:“把它拦下来!”

说话间,轿车已经驶到他们面前,两个特务站在公路当中,举手高喊:“停车!”

轿车被迫刹停,司机探出脑袋问道:“什么事?”

“检查!”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中等身体、面孔白皙、身穿藏青西装,外罩咖啡色风衣的青年。他朝宋百川几人逐个打量,冷冷地问:“你们是什么人?”

宋百川的声音比对方更冷,透心入骨:“浙江站这个名字,阁下可曾听说过?”

就像冰碰上了火,对方的口吻明显变软了:“这么说,你们是复兴社的,不知可有‘派司’?”

一个特务亮出蓝缎子封面的证件,趾高气扬道:“看清楚!”

青年拿过去看了看,递还过来,并无言语,宋百川冷笑道:“嘿嘿,这位先生,接下去,恐怕是应当出示你的‘派司’了吧?”

青年让司机把公文包递出来,取出证件和公文递给宋百川。行动科长一看,对方名叫朱仁堂。

是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联合驻京办事处的办事员。公文表明是去杭州联系采购的。宋百川是浙江站一张王牌,他不但精于擒拿格斗、绑架暗杀之类的行动术,而且还工于心计,极善思考。

他看完对方的证件,心中立即想到:“十八军的首脑是陆军上将于学忠,这个人自民国十七年从直系转到奉系后,一直死心踏地紧跟着张学良。此次西安兵谏,他是积极参与者。

由这样的人物派出的办事处人员,又恰恰在这当口跟在押解张学良的车队后面,而且一跟就跟了一整天,南京一直跟到这里,实在太反常、太可疑了!***,准是想探明张学良的囚所,先扣下再说!

想到这里,宋百川把公文证件还给朱仁堂,随即,努了努下巴颏:“检查车里!”

特务拉开车门:“空的!”

“这辆轿车是你的?”

“嗬嗬,开玩笑了,我一个穷办事员,置辆自行车都难,还买得起轿车吗?这是办事处的。”

宋百川往车身上蹬了一脚:“这车还是新的,不赖!”

朱仁堂勃然大怒,“你怎么敢……”他突然咬住了舌头,因为宋百川从怀里抽出一支手枪。

“哼哼,老子什么事不敢做?”宋百川手一甩:“啪啪”两枪,把轿车的两个前胎打瘪了,惊得司机脸色苍白,忙不迭从车上跳下来。

朱仁堂恨恨地说:“等着吧,我要找你们长官说话!”

宋百川凶相毕露,恶狠狠地把手一举,“什么办事处不办事处,你唬得了谁?把他们绑起来,押上车!”

四个特务一拥而上,两个揪一个,不由分说,捆住手足塞进车里,另用绳子把两人绑在座椅上。朱仁堂怒气冲冲,高声大喝。一个特务问:“科长,要不要往他们嘴里塞点什么?免得他俩叫住过往车辆或行人,替他们松绑。”

宋百川摇摇头:“不用,我另有办法,保证没人敢替他们松绑。”

特务关上车门。此时薄雪已止,宋百川大概怕过往车辆撞上轿车,便让打开前后小灯。几个人围着车子折腾了一番,登上吉普车扬长而去。

特务们一走,司机就问办事员:“朱参谋,你看有没有办法松绑?”

朱仁堂早已在动这个脑筋了。他曾在张学良司令部当过警卫营长,后解救过少帅危险,少帅看他是个将才,特调参谋处。后去美国留学,经元老卢广绩推荐当上了少帅上校参谋,事变中他出了不少力。他学过自救法。但这种办法只能对付一般老百姓上的绑。刚才那几位是科班出身,精通“捆俘法”,根本甭想解脱。他苦笑了一下:“恐怕很难吧。”

“那怎么办?”司机觉得问题严重了。他看看车外,天已黑尽,气温比白天降低了好几度。倘若待到半夜时分,肯定要冷到零下六七度。这样绑着动弹不得,肚里又空空荡荡,只怕熬不过去了!

朱仁堂说道:“只有求助路人了。听着,倘有车辆经过,咱扯开嗓门一齐叫喊,只要松了绑,就有办法了。”

朱仁堂话音刚落,便听到了汽车马达声,两人大喜,等到那辆卡车开到轿车旁边时,齐声大呼:“救命,救命呵!”

卡车停下了,司机敏捷地跳下去,往轿车这边走来,朱仁堂和司机松了口气。不料那人走到轿车旁边看了看,却转身走了,任两人迭声狂呼,对方也不理不睬。那人头也没回,钻进驾驶室,开了车就走。司机大失所望,爆出一串怒骂。朱仁堂劝道:“老史,省点神吧,留着点劲儿等会再喊。我不相信每个转方向盘的都是铁石心肠。”

十分钟后,又有一辆卡车驶过,但情况和先前那辆一模一样,就像事先有人关照过司机,要如此这般动作一番似的。朱仁堂觉得不对头了。他想起那个被称为“宋科长”的酱油麻皮先前说过的“另有办法”,不觉心头一颤,这小子,别***车门口上绑了手榴弹,使过往车辆不敢伸手相救呵!这是存心要弄点苦头给我们吃吃了。

这么冷的天,弄不好一个晚上冻下来,真会去见阎王爷哩!看来,只好试着自救了,看有没有碰巧挣脱的运气。想着,他招呼司机:“看来,咱们要试着自己挣扎了,单靠路人解救,只怕要砸锅。”

司机颇有同感,于是两人开始挣扎,哼呼呼动了一阵,朱仁堂挣出一条腿,司机却白白费劲。由于心思全用在这上面,以致当后面开来的一辆吉普车在他们这辆车斜后侧停下时,两人竟毫不知晓。

外面传来说话声音:“哎,这轿车怎么坏啦?”(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另一个声音显得宏亮,就像雷鸣似的从那人胸膛里滚出来:“好象车里有声响,过去看看!”

那两人来到车旁,一张脸贴在车窗上往里张望:“里面有人,被绑着!”

“问一下,怎么回事?”

朱仁堂觉得那宏亮的嗓音听上去有点耳熟,可又想不起是谁,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自报家门:“我是十八路军驻京办事处的朱仁堂。”

车门被拉开了,一股冷空气扑进车厢,朱仁堂冷不防呛了一口,剧烈咳嗽,咳得涕泪交流。好容易咳停,正想说话,眼前手电光一亮,那人笑道:“真是朱仁堂!老弟,听出我是哪个吗?”

朱仁堂的眼睛被泪水遮蒙着,看不真切:“你是哪位?”

“张三贵,你还记得吗?”

“哎哟!是你啊,怪不得我听着觉得挺耳熟的。”朱仁堂大喜过望,因为过于激动,声音有些沙哑。

这二位十年前有过一段交往。当时张三贵是少帅张学良的卫士,朱仁堂在少帅司令部特务连当兵。奉军在奉天办了所下级军官预备学校,专门训练即将提升为尉官的士兵。他们是同一期生,在同一个班级待了半年。毕业后,张三贵被张学良派往英国学习飞行,朱仁堂回特务连当上尉科长。原以为各奔东西难见面,不料今天,竟在宁杭国道上邂逅相遇!

张三贵用匕首割断两人身上的绳索,把他们扯出车厢.借着车灯打量十年不见的张三贵:弯弯的浓黑的眉毛下,有着一双闪着睿智之光的大眼睛。身穿一件黑羊毛飞行服,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斑和枯草,看样子是刚从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张三贵指指同伴手里那两颗已拧上尾盖的手榴弹:“朱老弟,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竟受到如此彻底的优待?上了绑不算,车门上还掉着一对会蹦蹦的玩意儿。”

朱仁堂朝手榴弹瞥了一眼,对那位宋科长的歹毒,感到吃惊。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老兄,不光是这哩,两个轮胎也给打穿了。我这小车可是寸步难行啦!”

张三贵俯身看看轮胎:“小事一桩,咱这位小豆是机械师,专门摆弄飞机的,这汽车轮胎,稍加鼓捣就行!”

张三贵、豆金才是结伴出来打猎的,他们车上带着一应修车工具。当下,豆金才拿下千斤顶、气瓶等,招呼司机一起把轮胎拆下来修补。朱仁堂说:“老兄,这里站着怪冷的,上吉普车坐着说吧。”

两人上了吉普车,张三贵递给朱仁堂一个面包,朱仁堂饿极了,他一面啃着,一面问道:“老兄在何处发财?”

张三贵笑道:“我是老行任,还能干什么?半月前调来笕桥航校,说是下学期让授技术课,算是中校教官。”

朱仁堂觉得奇怪:“哎!你不是属于东北军空军的吗?怎么到中央空军所属的笕桥航校来了?”

张三贵回答道:“上月西安兵谏,我们空军遵照少帅的命令动了动,得罪了中央。少帅一去南京被扣,我们空军就被砍了一刀。我和二十多名弟兄都奉调过来了,没法子,饭总是要吃啊,有的还要养家糊口。”

朱仁堂吃完面包,开始谈他的事了:“老兄你知道,我一直跟着少帅,这次西安兵谏,还下令缴了兰州胡宗南部队的兵械。少帅陪委员长进京被扣以后,东北军内部乱了,杨将军控制不住局势,我被办了假公文去刺探少帅囚禁地,准备挑选警卫尖子来营救少帅出去。12月31日,高等军事法庭判处少帅十年徒刑。1月5日,政府发布特赦令,赦免少帅。

但少帅实际上并未恢复自由,据获得的情报,委员长密令把少帅押往浙江奉化思过。押解车队于今天进入奉化,我驱车跟踪,一直跟踪到这里,不料被发现了。复兴社浙江站的一个姓宋的科长,带着四名特务把我们绑了,不是老兄碰巧经过,今晚说不定真会冻死哩!”

张三贵对朱仁堂所说的消息感到震惊了:“哦,少帅没恢复自由啊?押杭州来了!唔,这个消息可靠程度如何?”

绝对可靠!押解武装是中央宪兵一个中队,头儿是一个姓毛的参谋。另外,戴笠派了一个叫甄海林的中校随队同行,估计是监督宪兵的。”

张三贵轻声道:“哦,原来如此!”说完这句话,他好一阵不吭声,一动不动地坐着。朱仁堂斜眼一瞥,那张脸森严如壁,怒气凛人,好似庙堂里金刚像。

一会儿,豆金才把工具放回吉普:“修好了,可以跑了。”

张三贵仿佛才从睡梦中醒过来,他眨了眨眼睛说:“哦!补好了……唔,朱老弟,去我那里吧。今天狩猎小有收获,飞禽走兽都拿得出。咱们喝个痛快!”

朱仁堂不无歉意地说:“老兄,我公务在身,得连夜去刺探少帅被囚地点,好回西安去复命,这是大事。”

张三贵略一沉思,说:“那这样吧,你们探到少帅被囚地点后,来航校告诉我一声。这几天我足不出户,恭候老弟光临。”

“好的。”

两人握手道别,轿车打亮大光灯,象离弦之箭一般往杭州疾驶而去。

雪花飘飘,北风怒吼,很快就遮盖了轿车车辙。

七 航校之夜 初次失手

七 行动 航校之夜 初次失手

位于杭州市区东北侧二十里地的一个笕桥小镇,国民政府中央空军航空学校就设在这里。

西安事变不久,东北军空军二十余名军官被调来航校担任教官,每人升阶一级,薪饷增二级。在不知底细的人看来,这是好事,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显而易见的不信任。因为这些军官中,有一半原先都是飞行员,可现在都被取消了驾机升空的资格。

张三贵走进住室,打开电灯,冷不防吃了一惊:一条大汉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

“哎!你怎么在这里?”

大汉哈哈大笑,声震屋宇:“我等着吃你打的野味哪!”

“你怎么出来啦?”

这个大汉姓贺,名旋风。部下真的称他为《水浒》中的黑旋风。三天前行至西湖畔,正碰上三个警察欺负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头,便下车打抱不平,以一敌三,把三个家伙揍得 鼻青脸肿。

警察记下汽车牌号,回去向分局头目哭诉一番。打狗欺主!分局长大怒,亲自驾车去航校找军法处长。贺旋风打了胜仗,春风得意返回军校,不料刚下就被军法处长唤去,不问长短,宣布禁闭一周。禁闭就禁闭,他老兄打着哈哈进了黑屋子,木版床上一坐,盘腿练功。

军法处长处置贺旋风时,航校校长不在笕桥。今天回到学校,听副官汇报,立即找来军法处长训了几句:“这帮子调来航校,心怀愤懑,宜采取怀柔手段。否则,一旦惹恼了,他们在西安搞兵谏都敢,在小小的笕桥什么事干不出来?当即下令立即释放。对此,贺旋风毫不知晓,叫他出来他就出来了。

现在,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咱打了三个警察,一个一天,关三天就让出来了。原先说关一个星期,可能是军法处长翻错了《条例》。”

张三贵高兴地说:“出来得正好,我有一件紧要事跟你商量呢!倘在禁闭室再待十天,真不知如何是好哩!贺旋风一瞪豹眼:“啥事?快说!”

“略等一下,待小豆把野味烧好了,咱三个边喝酒边谈吧。”

贺旋风站起来道:“也好,我去搞酒!”话音刚落,已经一阵风似地出去了。一会儿,豆金才把 烧熟的山鸡、野兔、田鼠之类的野味端进屋来,房间里顿时香味扑鼻。贺旋风双手拎着四瓶“竹叶青”进来,闻着香味,连打三个喷嚏,眼睛往桌上一瞟,一迭声叫“好”!

张三贵拿来杯碗碟筷,三个人围着桌子吃喝起来。贺旋风蹲了三天禁闭室,吃的是军法处限定的饭菜,缺油少盐,索然无味。此时面对着佳肴,胃口大开,风卷残云一阵乱嚼,刹那间解决了三分之一,这才腾出嘴巴来说话: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从明天开始,我也去打猎。”他拍拍腰里的手枪,咱玩‘星光灿烂’也有十几个年头了,不敢说夜射香火日射纱,但对付这种兔爷儿什么的,不是吹,只要枪响,没有不中!”

张三贵道:“你的枪法确是名震遐迩,当年大帅在时还夸过呢!打猪当然不成问题,不必担心空手而归。不过,看来你这个想法一时无法实现了。”

“怎么?”

“从明天起,你我另有事情要干了,比打猎重要一千倍,不,无法用数字来比较。”

贺旋风想起先前说起过的“紧要事”,连忙问:“什么事?”

张三贵示意豆金才把门栓上,压低了嗓音说:“少帅今天被委员长押杭州来了……”

“什么?”贺旋风大惊,急匆匆打断道:“不是说已经特赦了吗?怎么还押着!”

“嘿嘿,特赦是不错,可是还有个‘严加管束’哩,老头子怎么肯把少帅放出来?”贺旋风一拍桌子:“老头子言而无信,是小人!***,以后若再落在东北军弟兄手里,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

张三贵显得很冷静,照样喝酒吃菜,不慌不忙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说眼前的。现在少帅已被押来了,我们能为他做点什么事?少帅是咱哥们的老上司,这次和杨虎城将军一起发动兵谏,完全是为了国家和民族,总不见得让他身陷囹圄,遭受牢狱之苦吧!”

豆金才说:“咱明天叫上东北军弟兄,一起进城去探望少帅。”

贺旋风一掌把碟子击得粉碎:“探望个屁,咱手里有枪,体内有血,腹中有胆,不管三七二十一,去把少帅救出来!”

张三贵笑道:“兄弟正是此意!”

“那就是了!小豆,你去把弟兄们都叫来,咱们成立个敢死队!”贺旋风把左轮枪“啪”的一声扔在桌上,“哪个若贪生怕死,推三托四,拒绝出阵,对不起,我姓贺的认得他,这‘星光灿烂’可认不得他!”

豆金才起身欲走,被张三贵叫住:“且慢!此事得缜密计议才成——少帅囚于何处?如何营救?营救成功后如何离开杭州?去何处?这一系列环节都得谨慎从事,安排妥贴。少帅朱参谋还没送来消息,不能草率行事。否则,画虎不成反粪犬,打草惊蛇,以后再想营救恐怕就难了。”

贺旋风想想也是,只好暂且按下性子:“那好,咱仔细计议一番。”

三人密谈到半夜时分,初步确定了营救计划:先探明囚禁处,然后根据那里的警戒情况决定具体方案;营救成功后,立即让少帅化装,登车北上赴西安。

张三贵对豆金才道:“小豆,明天上午,你去杭州打听情况,搞清少帅囚于何处。”

豆金才点点头:“好的。巧得很,省警察厅机动中队一位新结识的朋友正好约我去修摩托,我明天去一趟,跟他聊聊,看是否能摸到情况。”

次日一早,豆金才就去了杭州。午后,他回来报告:据那警官朋友说,前天晚上从南押来一名要犯,现在囚于省模范监狱,据说此人是国民政府的大官。

贺旋风一听来了劲:“八九不离十,咱干他一家伙!”

张三贵沉思地眨着眼睛:“他们还说些什么?”

“那朋友说,昨天下午他们奉命全体待命,说是准备执行重要任务。天黑以后,林副厅长亲自率二十辆摩托车驶往宁杭一号国道通向市区的路口警戒。后来有人报告,说南京来的囚车改道行驶,已往省模范监狱那边驶去了。

这时林副厅长鸦片瘾上来了,就让机动中队王中队长率人追赶,自己却回去抽大烟了。王中队长带着摩托车队一直追到模范监狱,没见囚车,一问,原来囚车开得快,已经到达了。监狱岗哨说押来一名大官,囚在后院。

张三贵思忖:从所述情况看来,那“要犯”极可能是少帅,看来,有必要采取行动。不过,为稳妥起见,在正式行动前得先探查清楚,吃准少帅确实囚在那里后,立即下手!

贺旋风见张三贵良久不语,不耐烦了:“怎么样,今晚上不上?”

张三贵说:“上!先去两个弟兄到模范监狱附近观察地形,了解警戒情况。同时,派人去火车站购买几张赴北方的头等车厢票。至于汽车,那倒可以用航校的,不过要把牌照换一下。”

“好吧,我去侦察。”

“你去恐怕不妥,你老兄在西湖边上跟警察干过架以后,杭州城里已有点小名气了,白天在外边晃来晃去只怕被人认出来。还是让丁四春、何宇去吧,上午我已跟他们十几人谈过了计划,他们一致表示愿意参加敢死队。”

贺旋风无可奈何,只好点头:“那我晚上出场吧。”

星光灿烂,夜风寒冷,灯光却稀稀疏疏,显得凄凉。

三名戴墨镜穿西装的大汉,气度轩昂的走进了省模范监狱。

省模范监狱座落于杭州市区南侧一条偏僻马路上。从外面看去,这里并不象监狱,倒像是一座庙宇:门面两侧立着一对呲牙咧嘴的石狮子,两侧黑色大门上密布粗头铁钉。一对碗口大的铜门环被狂风吹得微微摇晃着,门前有三级很亮的青石阶。所不同的是,两扇门几乎终日关闭,只有在新囚犯押到或法官审讯时才打开。

进入大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两个木头岗亭分设两侧,里面有持枪警察日夜站岗。

院子尽头是铁门,铁门以内便是真正的监狱了。这个监狱面积不大,关押的都是“要犯”:名声显赫的共产党头子、图谋不轨的国民党军官、屡作巨案的江洋大盗。一般的小脚色,没有资格住进这幢戒备森严的特殊公寓。

监狱对面有一幢钢筋水泥结构的炮楼式的三层小楼,这就是典狱长马俊德的办公楼。这天晚上,轮到典狱长本人担任值班主任。一过下午五点钟,他便让勤务兵去附近饭馆买来几个菜,呆在三楼办公室独斟独饮。

马俊德是一个具有武夫素质的,身子结实的矮个男人。他那张胖胖的圆脸上没一丝皱纹,但从上额到头顶却已光滑滑的和僧人无异。不过任何人跟他初次见面时,首先注意到的却是那张歪嘴——从嘴角开始一直横贯整个左面颊的长伤疤使他的嘴变了形。

这是两年前一个新入狱的海盗头子给他留下的纪念。那个大海盗在典狱长例行巡监时,突然从放风队伍中赤手空拳地扑过去,几乎把他的嘴巴整个儿撕裂开来。

正因为有了这些遭遇,典狱长对囚徒尤其是江洋大盗恨之入骨,这种心理导致他发明了种种虐待囚徒的方法,并造出了许多令犯人望而生畏的刑具。这些刑具在残酷程度上与法国巴士底狱相比,决不会有丝毫逊色.

半月之前,马俊德把身患痼疾强盗头子张阿三拷打致死。作为监狱长官,填张表格上报“病亡”就可以了。张阿三的盟弟、大强盗郭得春寄给典狱长一封信。

里面并无文字,只在白纸上画了一把刀,刀上正往下淌着鲜红的血,下面画了三个圈。这意思很清楚:血债要用血来还,三天之内要取典狱长的人头。马俊德曾在江湖上混过,熟谙这套把戏,知道这无非是郭得春向同伙们表示自己如何仗义而巳。

倘若真的义重如山,张阿三一入狱就该来劫狱了,还用的着等到这会儿递贴子?因此,他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不过适当的防范还是需要的,他给监狱后院的嘹望岗亭增加了一名岗哨,任务是留意着把他这边的窗户。窗开窗关不管,只要发现拉上窗帘了,那说明他遇到危险了,马上通知监狱警卫队来救驾。

这种措施看来是多余的,因为收到郭得春的警告信已有五天了,大强盗连影子都没露。从昨天开始,典狱长就估计郭得春不敢来,于是便在办公室摆起了酒席,独斟独乐。马俊德是个酒鬼,他在办公室文件柜里摆满了各地名酒,今晚他开了瓶“白沙液”。这酒够味,三杯下肚,腹中好似煮沸了一锅水,周身发热,通体舒适。他正想倒第二杯,勤务兵上来报告:外面来了三个人,要求面见典狱长,说有事相商。

马俊德正喝在兴头上,把手一挥:“不见!老子晚上从来不办公!”

小勤务下去不到一分钟,又上来了,是被人扭住双手推上来的,他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三人一上楼,马上成三足鼎立之势分站马俊德周围,一看驾式就知道来意不善。不过马俊德并非等闲之辈,他对此也不大在乎,瞪着眼睛把三位不速之客逐个打量一番:都是西装革履,头戴礼帽,那副气质模样不像是强盗,倒有点像政府办事员。他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不慌不忙站起来,拱手道:“不敢动问,三位来自何方?有何见教?”

这三个是张三贵、贺旋风和领航员。他们今晚全体出动,开来两辆汽车,准备大闹监狱,救出张学良。为稳妥起见,张三贵三人先来和马俊德打交道,摸清底细后再下手。张三贵哈哈一笑,还一揖:“典狱长,我们是中统行动组的,这次来杭州执行公务,有件事想麻烦阁下。”

灯光下,马俊德眼里透着疑色,嘴上却很客气:“哈哈,好说好说!三位先生,请沙发上坐!”他想待来人坐下后,好去把窗帘拉上(通过窗口方向被贺旋风堵住了)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先把警卫人员召来再说,安全第一!

但三个不速之客对沙发并无兴趣,站在原处不动。典狱长轧准妙头,认为张三贵是头目,便冲他点点头:“你们有什么事,请吩咐吧,嗬嗬!”

张三贵知道监狱进出犯人都有记录,几时进来,几时出去,关在哪个号子,哪怕只在里面呆半天宿,也得严格履行进出监手续。他想查查监狱长的工作日志,看看少帅囚在这所监狱的哪个角落里。以便采取行动。他朝马俊德笑笑,客客气气道:“典狱长,是这样一桩事,我们此次奉上峰命令前来杭州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事先我们已派兄弟来此地侦查。不料前日,该弟兄和复兴社浙江站的特工发生纠纷,被对方诬作江洋大盗逮捕,囚于贵处。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他见个面,问问情由,好向上峰禀报,让上面和复兴社来交涉放人。”

典狱长翻着眼珠子一想,前天倒确实是有两个强盗被关进来,一个姓邵,一个姓潘,是不是复兴社捉的不清楚。不过现在问题不在这里,先得把来人身份看清楚。于是他问道:“先生,你们说是中统方面的,这个……我们都是吃这碗饭的,知道‘公事公办’的道理,是不是请你们把‘派司’亮一下。嘿嘿,抱歉!抱歉!”

张三贵哪里拿得出证件,他正想找个借口挡回去,一旁的贺旋风发作了。他冲着典狱长弹眼露睛:“呸!***,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狱卒头,狗一般的角色,也配查老子的证件?”

马俊德见对方并不动手,早已排除“郭得春”之虞,现在他怀疑这几位是省保安总队的。保安总队与警察厅一向有隙,最近尤剧,说不定是故意冒中统之名来搞这套把戏,反过来倒诬警察厅“执法不严”。

这可不能让步,绝不能让步,否则出了事,警察厅要找他算帐的,弄不好乌纱帽也会丢掉哩!他这样想着,当然不买帐,只冷冷地望了贺旋风一眼,并不言语,伸手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

他刚喝了一口,假装不小心,把瓷瓦勺咬断了,却并不吐出半截断勺,反倒一阵乱嚼,只听得一阵爆豆子般的声响,他竟把汤勺嚼得粉碎,一口喷到三公尺开外的墙上,然后喝口酒漱漱口,坐在那里朝贺旋风冷笑。

这番气功表演倘若放到街头去表演,倒可能有人喝采捧场,但在贺旋风面前,却不起丝毫镇慑作用,反倒被奚落了几句:“嘿嘿,典狱长的牙口不错,可惜没有调教好,让我来给你调教调教如何?”他言毕走上两步,把一个空碟子拿在手里,右手手指往上面一弹,也没见他如何用劲,“噗”的一声竟把碟子弹崩了一块,惊得马俊德目瞪口呆。

贺旋风若无其事,一弹一块,片刻工夫便把碟子弄碎,剩下一块银元大的,放在手掌里轻轻一碾,碾得粉碎,他将瓷渣朝马俊德一甩,后者没防备,刚好打在脸上,把眼睛都蒙住了,气得“哇哇”大叫,贺旋风上前一步,揪住典狱长的脖颈,拨出手枪抵住太阳穴,低声喝道:“怎么样,还要看‘派司’吗?”

“不敢!不敢!”

“那听着,快把我们那个弟兄叫出来,让咱见见他。”

“是!是!”

张三贵示意贺旋风松手。典狱长的脖颈被贺旋风当飞机操纵杆揪了一阵,贼痛,扭转了筋,闭着眼睛乱晃。张三贵拍拍他的肩膀:“这里有电话,你拨到对面去让人把他带这边来。”

“我的眼睛蒙住了,难受的很,让我洗洗。”

马俊德想起脸盆就在窗那里,正好蜇过去把窗帘拉上,信号发出后,监狱警卫队即刻会把小楼包围,看这几个还神气?

张三贵哪知底里,觉得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便答应了,马俊德洗过脸,顺手把浅绿色的窗帘拉上了。回到桌前,他问道:“你们那个弟兄姓啥名啥?”

张三贵随口胡扯:“王中文,32岁。”

“没这个人啊,前天押进来的江洋大盗有两个,一个姓潘,一个姓邵,年龄都超过四十岁了。”

“怎么会没有?人家明明白白看见他押这里来了!”

“是没有这么个人啊,别说是‘江洋大盗’了,全监狱没这么个叫王中文的犯人。不信,你们可以查看犯人花名册。”

张三贵不想看花名册,人家不会把少帅写上犯人花名册的。但他转眼往墙角那个深绿色保险箱看了看,心想:“让他打开也好,正好把工作日志弄出来。”于是道:“好吧,你把花名册拿出来。”

典狱长从腰间皮带上解下钥匙,走到保险箱前,贺旋风站在他后面,保险箱门刚打开,两人同时伸手,一个把手枪抓在手里,一个拿出那本绛色丝绒封面的工作日志。

“哎呀,这不是花名册!这是工作日志。“典狱长没料到对方还有这么一手。工作日志是记载着一些关于这个监狱内幕的文字,属于监狱的最高核心机密,是不能让人看的。

“工作日志更好。”丁四春说了一句,把厚本本递给张三贵。典狱长气急败坏,想扑上去,抢回来,但眼睛瞥到贺旋风那张神色凶狠的脸,勇气顿消,只好失望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张三贵把本子翻到昨天那页纸一看,倒抽一口冷气:“***,昨天晚上从南京押的那个“要犯”并不是少帅,而是南京中央监狱典狱长杨丙宝!他一愣,怎么?情报有误嘛!嗯,会不会用这个名字代替少帅?不可能,如果他们耍花招,完全可以用另外一个假名字,不必用杨丙宝这个名字来代替了。只是,听说杨丙宝是老头子面前的红人,怎么落进樊笼来了?

张三贵指指本子:“典狱长,他怎么也来了?”

马俊德说:“杨丙宝是昨天晚上押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看卷宗,我不清楚。”

张三贵决定弄个明白:“卷宗呢?”

马俊德从抽斗里拿出火漆印还未揭下的卷宗:“在这里。”

张三贵打开卷宗一看,里面有一份司法院的呈文,说杨丙宝扣囚粮,贪污公款,请求准予拘押审查。蒋介石在上面批了一个字:“可”。司法院长居然在蒋介石的指示下面写了一行字:“此人可押于杭州浙江省警察厅所属省模范监狱。准予优待。”白纸黑字,言之确凿,看来是真的了。

可是少帅押在何处呢?他又往下看,都是接某某长官电话,明后天处决谁、释放谁之类的记录,并无张学良名字。他又翻到前天那页,看了看,也没有有关记录。

这时,下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张三贵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马俊德突然站起来,神气活现道:“哈哈,你们被包围啦!”

啊!!

……

龙蛇惊险,勇胆大智,一浪跌过金沙滩。风萧起,破寒冰,流血风云雷做鞭,千古义气英雄血。

典狱长为防范大强盗郭得春袭击而作的安排起了“歪打正着”作用。郭得春没有来,倒候着了张三贵!对面监狱后院岗楼上的监视哨一发现这边小楼拉上窗帘,马上向警卫队值班室摇电话。警卫队长不敢怠慢,放下耳机便按响了警铃,当下点起二十名警察,个个荷枪实弹,冲奔典狱长小楼救驾。

三楼,马俊德话音刚落,警卫队长已手持双枪一跃而上,枪口分指张三贵三人:“别动!”

贺旋风眼快手疾,闪电似地蹿到典狱长身后,一把揪住脖颈把他挡在身前,“你敢扣拉扳机?”

丁四春也拔出手枪,对准警卫队长。

马俊德没料到风云突变,惊得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道:“别……别动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这时又上来几个警察,枪口森森,杀气腾腾。张三贵站在那里,从容不迫。他扫视了一下众人,咳嗽一声,先朝贺旋风摆摆手:“放开典狱长。嘿嘿,自己人嘛,何必大动干戈,来这一套!”

贺旋风应声松手,但仍站在马俊德身后,目光一刻不留地盯着警卫队长。警卫队长顾不上注意他,转脸望着张三贵:“自己人?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马俊德定下神来,因为身后存在着威胁,不敢嚣张,缓和了语气道:“他们说是中统的,亮出‘派司’来呀!”

张三贵估计对方不可能知道他们此行的真正意图,便朝丁四春扔了个神色:“听见了吗,都是自己人,把枪收起来。”

丁四春会意,退到窗前,但炯炯双眼,依然盯着对方。

张三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色硬本本,满不在乎地扔给警卫队长:“老兄,要看‘派司’,这边有。”

警卫队长翻开本本看了看,眼皮往上一抬,走到马俊德面前:“典狱长,他们是空军的。”

马俊德大觉意外:“空军的?拿给我看!”一看“派司”,对方确是空军方面的,上面照片、钢印、骑缝章一应俱全,还是个中校,比他这个少校典狱长衔高一级。他一看之下,心有怯意:***,空军可是委员长夫人的宠儿,谁敢为了些区区小事得罪他们!否则通天状告上去。还有我这个小小典狱长的好日子过吗?不过,就这样软下来,也太没有面子。再说,得把他们来意弄清楚。想着,他拍拍“派司”问道:“姓朱的,你刚才说是中统的,这会儿又亮出空军“派司”,究竟是怎么回事,请说个明白!”

张三贵意识到自己的估计是对的,对方没摸到他们闯监的意图。看来,今天这个险是白冒了,少帅不在这里,现在该考虑如何脱身了。他朝马俊德微微一笑轻声道:“空军是军界,贵处属于警方。典狱长想必也知道,浙江地面上军警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远的不说,就说这半年里的事吧:去年九月,宁波海军和市警察局侦缉队为争抢戏园子,大打出手,伤了七八十人;去年十一月,杭州省警察厅特务总队和陆军17团闹误会,双方死的六个弟兄至今还在医院太平间冰着;今年一月三日,金华陆军第71兵团冲砸警察分局,受伤的正副局长这会儿还在病床上躺着。在这种情势下,请足下想想,倘若我们以军界名义和贵处商洽公务,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吗?所以嘛,只好以中统名义出面了。”

张三贵举的几个例子都是事实,马俊德不得不相信这番话语,不过他还要弄清楚“公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说那个姓王的被捕者是怎么回事?”

张三贵张口就是一个慌,眼睛都不眨一下,“王中文是本部上尉军官,昨天上午外出,至今没有回来。据知情者打电话告诉我们,他是被警方扣起来了。我们奉命在全杭州各看守所和各监狱查找他的下落。”

话说到这里,再也明白不过了。警卫队长收起枪,以目光向典狱长请示是否可以撤走了。马俊德举起手,抚着被贺旋风扭转了筋的脖颈,满腔怒火,想发泄却又不敢,不发又不甘心,只好喟然长叹:“哎――”

张三贵若无其事地笑笑:“典狱长不必上火,我们向你赔礼道歉就是了。嘿嘿,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们见面时就是老朋友了。那时,我们这位弟兄就不会行这种见面礼了。当然,足下也决不会亮出手枪来欢迎我们了,是不是?唔,典狱长,如果没有其他话要说,我们就告辞了!”说完,他朝敢死队队员打个手势,拨腿便走。

马俊德呼呼地喘着粗气。直到三人下了楼才扯直了嗓门大骂:“***哟臭腿,警察难道是婊子养的!”

……

敢死队首次行动失利,张三贵等人虽然懊丧,却并不气馁。几个骨干连夜商量了一番,决定从次日起全体成员出动,分成六个小组去杭州四下查访有关消息。三天过去了,众人跑遍了全城,使用了多种手段,查访触角伸到警方、中统、复兴社、保安总队、陆军等有可能囚禁张学良的处所,但终无所获。第三天晚上,各小组负责人汇合于敢死队长张三贵住室。

一说结果,众人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皆无言语。好一阵,贺旋风的粗嗓音打破了屋里的静谧:“情报是否可靠?”

张三贵道:“这个人我知道,办事认真,一是一,二是二,板上钉钉,不打虚扣,再说,他是少帅参谋,要对东北军及杨将军负责,哪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情况不会错的,问题是我们这帮人都没干过侦查,对查访纯属外行,,东摸西摸找不着门路。少帅被囚地点是高度保密的,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的?”

机械师豆金才说:“是不是考虑换条路子走走?”

“什么路子?”

“雇私人侦探查寻。据说杭州城里有几位以前在道台衙门当过捕快的老人,现在闲居在家,专门受雇于私人,查案件,追隐私。我们何不花些钱,让他们摸清少帅囚在何处?”

张三贵还没表态,贺旋风已经叫起来了:“此计太妙!这些老捕快人头熟,经验足,找个把人还不是易如反掌。”

丁四春想到了一个问题:“可是我们还面临着一个保密问题,这些人都是结交三教九流的,万一把秘密泄漏给复兴社,中统或警方,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张三贵点头道:“此言不谬!”

豆金才伸伸舌头:“乖乖,我这个馊主意,收回!”

屋里重新出现了沉寂,每个人心头都像压上了一个铅砣。

门上“笃笃”两声,在外面放风的豆金才走进来,走到张三贵身边悄声道:“大哥,有人找你。”

“哪一位?”

“他说姓朱。”

“哦,是少帅参谋,快请他进来。”

八 计谋 玩火案件

八 喜讯计谋玩火案件差错

朱仁堂夜访张三贵,一是道别,二是遵守四天前在京杭国道上与张三贵分手时许下的诺言,来告之有关少帅消息的。他经过四天努力,已经摸清了张学良被囚地点。进门一说,张三贵等人大喜。扯了几句闲话,张三贵追问消息来源。朱仁堂喝了几口茶,不慌不忙道出了自己获知消息的经过………

那天晚上,朱仁堂抵达杭州后,在一家旅馆住下。当晚,他几乎一宿未眠一直在考虑寻查张学良被囚地点的办法奇$ ^书*~网!&*$收*集.整@理。他已被复兴社特务所注意,不能公开活动,否则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只有委托他人查找。委托谁?他经过近一个晚上的苦思,把主意打到了私人通讯社头上。

私人通讯社以向报纸、电台提供新闻稿为谋生手段。这种通迅社一般都不大,二三人五六人聚在一起,向当局主管部门登个记,占一间房子,装架电话机,门前挂块:“××通讯社”的牌子,就可以开业了。其成员个个都是新闻记者,每天在外面四处跑,钻天打洞,收集奇闻,撰写成文,分门别类,提供给报纸、电台。如果是独家新闻,往往能获得一笔数额可观的“高稿费”。

另外,他们还担任“私家侦探”的角色。接受用户委托雇佣,根据对方的要求对某人或某事专门进行调查。所得结果不必成文,如实转告用户就可以了。朱参谋让私人通讯社干的属于后一种业务。由于所调查的内容本身属于特大新闻,所以除了支付调查费外,还得付“高稿费”。两项加起来,他开出了一张一千元银洋的支票。这家通讯社没有白拿这笔丰厚的酬金,三个记者悉数出动,分头东奔西跑,南寻北觅,竟找到了张学良被囚地点,屠宏兴将军寓所。

朱仁堂听了还不大放心,便和司机商量一番,决定去实地核查。两人扮作黄包车夫和商人,一个拉,一个坐,直奔柳巷路。一幢花园洋房,大门口墙上钉有一块铜牌,上书:“屠宏兴将军寓所”几个隶体大字,门口站着个穿军服挂盒子枪的岗哨。司机假装借火,上去一搭讪,发现对方说一口外地话,言语间露出初到杭州,人地生疏之意。

朱仁堂又去附近米行,以洽购大米为名和帐房先生聊了一通,探得“屠宏兴寓所”平时仅购四五人粮食,四天前却一下子购进五百斤大米和三百斤白面。这说明通讯社提供的情报是可信的。

朱仁堂说完,众人兴高采烈,七嘴八舌商议营救方案,张三贵细细分析情况,觉得困难不小:第一,力量对比悬殊,对方有一个宪兵中队,还有特别卫队成员,并且随时可以向警察局、复兴社浙江站、保安总队甚至驻杭陆军等军警单位讨救兵,而他们这边的敢死队员,一个要独挡五个。第二,张学良属单独囚押,只有这么一个目标,对方看守目的明确,难以接近,不像在监狱那样,实施袭击时对方还不清楚营救目标,容易顾此失彼。第三,看守力量是宪兵和复兴社,这两家是“硬角儿”,如果想采用“智取”方式,化装成警察、保安总队、中统什么的上门讹之,他们不会买帐。沉默了一阵,贺旋风往桌上拍了一掌:“情况已经弄清楚,机会难得,说什么也得动手,否则还叫什么敢死队?”

张三贵瞥眉沉思了一会,点点头:“不错,是要动手,问题是怎样动法,看来,硬上是不行的,我们力量不够,白白牺牲不说,还暴露了意图,给剩下的力量下次营救造成困难。因此,我们只有立足于智取――声东击西,化妆突袭!”

贺旋风嘀咕道:“化装?你刚才不是说化装一举不妥嘛,人家牌子硬,不买帐。”

张三贵微微一笑:“算他是块铁,也有点化之法。朱参谋不是说寓所一边是小巷,一边是小学堂吗?咱这出戏就在小学堂开场……”他把计策一摆,大家觉得周密妥贴,决定明天分头准备,晚上正式行动。

次日晚上,敢死队成员分乘二辆摘去牌照的卡车驶进杭州城,七拐八弯,在寓所附近一块空场上停下,贺旋风带了三人往济民小学走去,其余人待在原地,从车上搬下唧筒、水笼带,取了救火会制服各自穿上,准备出动。贺旋风四人带到小学堂门前,豆金才略施手脚,就把门锁弄开了。小学已放寒假,全校空无一人。他们从教室里搬出课桌椅,在靠近寓所的围墙边堆起来。贺旋风让浇上带来的汽油,一声口哨,退到上风口。豆金才点了支香烟,拴在一螺帽上,远远地往围墙那里扔去。

只听见“轰”的一声,立时窜起一丈多高的火焰来。凑巧这时风紧,只眨眼工夫,风助火威,犹如炎帝纵驹,赤龙斗跃,刮刮杂杂,焰焰卷卷,映得半天价红!

外面那班“救火会”早巳披挂定当。见火燃起,张三贵喝声“上”,众人推着唧筒往小学堂便奔。这边几个早早退出小学,分守两侧路口,专挡前来救火的老百姓,附近百姓都远远望见火起,只道是屠将军寓所着火,大多不敢过来,以免“趁火打劫”之嫌,少数几个愣头青拿着水桶往这边扑来,都被贺放心风等凶神恶煞般地一拦,个个胆战心惊,乖乖退回去了。

朱仁堂随张三贵十几人冲进学堂,把唧堂按得“咣当”响,水龙带里却滴水不泄,原来那唧筒是空的,如此动作不过造造声势而己。几分钟后,张三贵吹了声口哨,众人袖揣手枪,手持明晃晃的太平斧,攀上围墙寓所花园。

门口挂着“屠宏兴将军寓所”铜牌只是一个幌子,这里实际上是复兴社特务处的一个秘密联络站,共有五个对外自称是“屠将军马夫”的特务。领头的是特别卫队副队长吴集光。隔壁火起,这边早已被惊动,吴集光几个正在玩纸牌,扔下就往花园里扑。吴集光望着越燃越旺的烈火,心里暗自着急,这里正处在下风头,这火若蔓延开来,那还得了?他正考虑对策,忽见墙上冒出一溜黑影,下饺子般地一个个往下跳,大吃一惊,连忙拨出手枪,朝天打了一枪:“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我们是救火会的,来救火啊!”

“去!去!这里又没着火,你们把隔壁那火扑灭倒是真的。”

张三贵把太平斧一举,历声喝道:“我们上这边来打防火带。”

这举斧动作是事先约定的信号,“救火会员”一拥而上,一阵拳打脚踢,把吴集光四人击昏。

朱仁堂率先,顺着青石甬道往里冲。大门进来是一个很大的花园,内有假山、池塘、花圃。中间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一个月亮形门洞,穿过门洞便是主楼――一幢三层法国式楼房。主楼后面有一个面积不大的大理石溜冰场,再往后是靠着后院墙筑就的一排青砖瓦房。

敢死队员冲进楼房,里面只有小客厅亮着灯光,桌上撒着纸牌,满室烟雾,其他房间都漆黑一片,整幢楼房静悄悄的就像一座空庙堂。张三贵顿觉蹊跷:人呢?特别卫队人员呢?其实这个蹊跷刚才就应当有了,吴集光朝天鸣枪时,宪兵应当出来几个看看情况的,但张三贵竟没意识到这点。现在他意识到这一点,心头马上出现不详的预感: 又扑空了,少帅不在这里!

“分头搜查!”

敢死队员两人一组,分头搜查各层楼面。逐间屋子搜下来,赤光玉的预感不幸被证实了,全楼空无一人。

“啊!”张三贵的脸色变了,霜打一样白。

一个军官说:“后面还有屋子!”

“看看去。”张三贵的声音低了八度,和先前相比,好似一个高音歌手突然唱豁了嗓子,低而嘶哑。

众人旋风一般地刮向后院,那里也空无一人,只在一间屋里发现留有宪兵住过的痕迹:一张单人木床前扔着一个盛过烟丝的信封,上面写着“南京市国府路中央宪兵守备团一营二连××收。”底下署的发信地址是江西永春县牛角村,估计是这个宪兵的家人写给他的。

张三贵拿着信封看了又看,拧眉想了一阵,招招手,把两个军官召到面前,“小李,你带几个弟兄把那四个家伙绑了扔进小客厅,何宇,你负责警戒,大门口、围墙边都给我布上岗,牢牢把住,不许任何人进来。另外去个人通知老贺,叫他们赶快把火扑灭,收拾一下现场,过来。”白天他们以“济民小学”名义向附近救火会打过招呼,说今晚要开个篝火晚会,让嘹望哨望见这边有火蹿起时不要以为是火警,现在是冬季,这个“晚会”开的时间不宜过长,否则会引起救火会怀疑的。

四个家伙被带进客厅,他们都睁大眼睛,把目光停留在十分钟前还在玩纸牌的那张红木桌上。张三贵大模大样往桌后一坐,大手一甩,纸牌像蝴蝶似的四下飞散,一张张掉落在地毯上。他用手指关节叩叩桌子,“你们四个,把真实姓名报一下。”

以吴集光为首,四个特务逐个报上姓名,

“吴集光、王顺新、候一品、潘牛。”

“身份”

“我们是屠将军马夫。”

“屠将军,屠将军是什么角色?”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少将科长屠宏兴。”

“他怎么不来住?”

“屠将军在南京有宅邸,这里是别墅,每年来一二次,每次住上半月或二十来日。”

朱仁堂摆摆手:“吴集光你住口,现在我问这位,你叫王顺新?唔,王顺新,你说一下,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在你回答之前,我有个说明:如果肯讲实话,留你性命,赏大洋一百,倘若故意蓄言,那对不起,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祭日!”

王顺新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猴脸尖肋,贼头狗脑,一看便知是个奸佞之徒。这种角色通常都喜欢耍小聪明,他看朱仁堂脸挂笑容,以为是吓唬他,便顺着吴集光的话头开了口:“我们确是屠将军的马夫,在这里看守别墅的。”

“是吗?”

“千真万确!”

这时张三贵唉了一口气:“呵――王顺新,我很佩服你视死如归的精神,好吧,既然你不把死当回事,我就成全你,砍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军官跃起一步,手起斧落,“咔嚓”一声,锋利的太平斧砍在脑袋顶上,那颗头颅像西瓜似的一散两半,鲜红的血液夹杂着雪白的脑桨喷泉似的冲出三尺多高,溅了满满一地一墙。

“啊!”候一品、潘彪被吓得三十六个牙齿提对儿厮打,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浑身如中风麻木,顶门上飞散去三魂,脚底下疏失了七魄。吴集光却满不在乎,若无其事地看着张三贵,心里猜度着对方的身份和来意。朱仁堂指着候一品:“现在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候一品嘴唇抖动着,嗫嗫嚅嚅道:“我们是……复兴社特务处的。”

“混蛋!”吴集光正要赏给部下一串恶骂,却被丁四春一巴掌打在嘴上,满口淌血,吭声不得。

“很好,再问你,张学良将军移囚到哪里去了?”

“这个……这个不知道。”

张三贵问潘彪:“你呢?”

潘彪胆子特别小,还没从王顺新之死的惊惧中回过神来,开不了口,只是拨浪鼓似地摇头。

“不肯说?保密?”

潘彪吃力地扭着嘴,好不容易对付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不知道。”

“待一边去!”张三贵想这两个家伙确实不知少帅移囚地点,便把目标移向吴集光:“把他押过来!”

吴集光一双眼睛透着贼溜溜的神色,刚才从稍远处看去,他显得很稳定,似乎对王顺新的死毫不在乎,这会儿押到面前了,张三贵发现他的镇定是假装的,不用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的眼睛和脸上都透着恐慌、紧张的神态。

朱仁堂笑吟吟道:“刘先生,不必自我介绍了,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什么人了。说吧,张学良将军转移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张学良李学良,我们这里最近没外人登门。”

张三贵拿出那个旧信封:“这在后院平房发现的,上面盖着六天以前的邮戳,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吴集光语塞,干脆以沉默表示反抗。张三贵连问三遍都不见回答,旁边那个砍死王顺新的大个子军官火了,上前一把卡住脖颈,“好小子,叫你尝尝咱的厉害!”

这时贺旋风过来了,见状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上前揪着吴集光那乱蓬蓬的长发。一叠声地喝问:“少帅在哪里?畜牲,你说,你这畜牲!”

然而畜牲没有说话,因为大个子掐着脖子正用劲儿,他的脸都憋青了。

张三贵说:“松开他。”

吴集光获得了暂时的解脱,嘴巴半张半合,像条刚离开水的白鱼那样喘着气。 贺旋风瞥了他一眼,指指缩在墙角的那对儿:“他们知道吗?”

“小兵瘌子,不知道。看来只有这位刘先生才能给我们提供帮助。”

贺旋风一捋袖管:“弟兄们,找根绳子,把他吊起来!”

吴集光立刻被绑了个四马攒蹄,脸面冲动,悬吊在吊灯杆上。贺旋风上去踢了他一脚:“他妈拉个巴子,复兴社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的!你小子撞在老子手里,这真叫天报应。地也报!给我伸长耳朵听着,老老实实说出少帅去向,如若不从,比死还难受!”

吴集光在空中晃来晃去,每晃一下鼻腔里就发出一下沉闷的声响,好似一头即将断气的猪,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开口。

贺旋风冷笑道:“嘿嘿,在老子面前充硬汉,你也配?弟兄们,咱给他玩个把戏:‘飞机下蛋’。”

这个“把戏”是贺旋风即兴发明,连名称都是现编现说,他是飞行员,三句话不离本行,一扯就扯到“飞机”上去了,但旁边的敢死队员却不清楚这是怎么一种“把戏”只见贺旋风去花园假山上搬下一块十多斤重的石头,用绳子绑住,另一头拴在吴集光腰间。刚松手,吴集光就发出一串痛苦不堪的呻吟。

贺旋风往石头上踢了一脚:“哼哼什么,你不是硬汉吗?”

“啊――我的腰快断了!”

“断了更好!”

几分钟下来,吴集光满头大汗,豆粒大的汗珠子如断线珍珠一般掉落下来,嘴里嚎声不绝,越嚎越响,令人毛骨悚然。

“怎么样,肯说了吗?”

“嗯……嗯……。”

“把他放下来!”

吴集光被松了绑,和玩“把戏”前判若两人,就像雷殛了顶,蔫溜溜软瘫在地下。两眼直勾勾发呆,嘴唇嗫嗫嚅嚅,语不连贯地说:“张……张将军被……移押奉化……奉化雪窦寺去了。”

张三贵踱过来:“奉化雪窦寺?几时押去的?”

“今天下午两点半出的门。”

“由哪个部门担任看守?”

“仍是中央宪兵。”吴集光说完这句话,昏迷过去了。

张三贵咬咬牙,“我们慢了一步,可惜!”

豆金才挨过来。悄声请求:“大哥,这时怎么处理?我们意图已经暴露了……”

贺旋风打断道:“统统宰掉算了!”

张三贵:“这里由老贺负责处理。小豆,你是机械专家,带几个弟兄上楼去,打开保险柜,但凡值钱的东西,全部拿走!”

“是。”

吹来一阵阵冰风,他们的心也有点凉。

朱仁堂忧伤道:“老同事,少帅被移奉化,我要马上回西安。袭击屠寓所已暴露行踪,我不能参加敢死队,用车送我去机场好吗?”

张三贵道:“朱参谋你对少帅一片忠心,东北军怎能对少帅没感情,自从老帅被皇姑屯事件日本人炸死后,东北军就恨不得吃了日本这些狗娘养的,剥了这些豺狼皮。”

他又道:“现在少帅西安兵谏,家仇国恨扣了委员长,为统一战线,抗日救国。事件发生后,又放了蒋介石,一错再错让东北军弟兄们怎么办?”

朱仁堂道:“我的心比你还沉重,我们以后再谈此事吧!”

张三贵道:“老同学恕不远送,后会有期!小豆发车送朱参谋到机场。”

朱仁堂道:“营救少帅不能盲目行动,条件成熟时发电报给西安。有机会我赶来奉化参加营救少帅的行动。”

东边曙光已露,车飞快地跑在公路上。

大雪之后,气候还暖,微风轻拂。阳光照射着蒋介石官邸后院那弯弯拐拐的甬道。两旁的松针金光闪烁,晃人眼目。

二楼办公室里,身穿对襟面丝棉袄的蒋介石正站在桌前铺展宣纸,准备习练书法。每当情绪高昂或特别低落时,他喜欢持笔挥毫,以调节情绪,做到古人所说的:“勿狂喜暴怒。”一个年轻的侍卫站在桌子侧面研墨。他对此道纯系外行,手法生疏,轻重失调。

磨了一会儿,侍卫抬眼看蒋介石:“委员长,差不多够浓了吧?”

“差不多了。”蒋介石接过那枚透着隐隐幽香的徽墨,自己又研墨了十几圈,然后抓起一支檀色杆狼毫笔,饱蘸墨汁,提腕沉肘,略一凝思,在纸上写下七个大字:“无欲则静静则明。”

蒋介石年轻时练过书法,擅写行草。他写完后,把毛笔搁在笔架上,退后几步,眯缝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眉宇间透着满意。

侍卫在一旁说:“委员长写得真好!”

蒋介石搓搓手:“不!和于伯循相比,简直是学生和先生,小巫见大巫。”

门外一声响亮的“报告。”打断了蒋介石的思绪。他习惯于从下属“报告”的声调中揣度是吉不是凶。这声“报告”!似乎响过了头,大概苗头不好!他扔下毛笔,轻声道:“嗯,进来!”

进来的是侍从室副主任祁伯昌。他走到蒋介石面前,双手捧上一份已经开拆的公文:“委座,浙江省保安总队给侍从室的紧急公文,卑职已阅过,认为该内容应当向委座报告!”

蒋介石皱皱眉头,“什么事?”

“浙江保安总队向委员长侍从室报告:杭州市柳巷路屠寓所复兴社特务处联络站于昨晚十时左右遭到一批不明身份的歹徒的袭击,特别卫队副队长吴集光及下属三人全部遇难,寓所里现钞及值钱细软被洗劫一空。”

“哦!”蒋介石点点头,心想还好,不过四条人命,算不上大事,他没有接公文,指指桌上的文件夹,“把它放在上面,待会儿我看一下。”

祁伯昌放下公文,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蒋介石被这事一搅,情绪一落千丈,摆摆手:“把这统统收起来,拿到隔壁房里去。”

“是!委坐。”侍卫动作利索地收起文房四宝和那幅未题落款的墨迹,轻悄悄地出动了。

(于伯循――国民政府监察院长于佑任,伯循是他的字。)

办公室里只剩下蒋介石一个人。他把那件公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随手扔在地下,脸上像雷阵雨来临前那样,渐渐聚起一团阴云:“娘希匹!此事戴雨农为什么不报?难道他不知道?那么李千步负责的浙江站是干什么的?”当然,他们和复兴社一向不睦,是想从背后捅戴笠一刀的。但不管怎样,应当肯定“及时报告”这个本身事实……

蒋介石伸手按了下桌子上的电铃,对应声推门而入的侍卫说:“让侍卫室马上通知戴笠,命令让他即刻见我,不得有误!”

“是!”

半个小时后,戴笠匆匆赶到,蒋介石早已等得失去了耐心,待他进门就责问道:“为什么才赶到?”

“报告校长,学生在下面巡察,处本部值班室把电话转过来,因此迟了。这是学生之错,请求校长宽恕。”

蒋介石眼睛一转,眼光在那份公文上掠过,脸挟严霜:“戴科长,特务处杭州所屠寓所联络站出了事,你知道吗?”

戴笠闻言大惊失色。他今天早上就接到浙江站急电,报告联络站被洗劫一空,当时就吓了一跳:“乖乖,莫非这是冲张学良来的?委员长把这事交给我了,倘有差错,可不得了哇!戴笠作为特务头子,知道此事干系甚大,在未查清底细前不敢向蒋介石报告,因此把这事压下了,没想到委员长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此事,这下可要倒霉了!现在怎么办?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为好,说实话最多当时挨顿骂,事后一般不会被作罚。如果相反,那可对不起,当时也许能逃脱责罚,但事后脑袋搬家也说不定。戴笠给蒋介石当过副官,这种例子可见得多了!

“报告校长,学生已经接到浙江站的急电,当即下令迅即查缉案犯,限定48小时破案。学生原想破案后一并向校长禀报。“

蒋介石听了,脸上立即阴云密布,那双冒火星的眼睛神经质地眨着,倾刻间便降下了炸雷暴雨:“娘希匹,这等重大的事情,你竟敢隐瞒不报,真是胆大包天!”

戴笠站得端端正正,垂目望他,一声不吭。

蒋介石跨上两步,咆哮着暴跳如雷,连吼带骂,夹枪夹棒把戴笠叱责了一通,火气渐息,在桌子边大步踱了十几个来回,忽然在戴笠背后站下,厉声问道:“戴科长,你认为屠寓所遭袭击说明了什么?”

戴笠知道暴风雨过去了,心中窃喜,故意给蒋介石一个在部下面前表现才智的机会,想了一想讷讷道:“学生估计十有八九是刑案,因为那里挂的是屠将军寓所的牌子。”

“放屁!强盗作案难道只看门面,不打听底细?再说,强盗登门哪会搞满门抄斩,这说明袭击者不是匪盗,肯定是冲张学良被囚禁而去的,他们想劫持张学良!”

戴笠不放过恭维的机会:“校长高见!”

蒋介石转到戴笠前面:“嗯,幸亏我事先采取防范措施,把张学良转移到奉化去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倒并不是充事后诸葛亮,最初决定把张学良押解杭州时,他确实已考虑几天后移解奉化,那天召见戴笠时,他对甄海林当过和尚感兴趣的原因就在这里。

戴笠继续唱赞歌:“校长英明!”

蒋介石的语气缓和了:“戴科长,寓所案件必须抓紧侦查,另外,你要严密注意奉化方面,千万不能出事,张学良如果被劫持,我们将陷入大大被动的境地。

“是的!”

“嗯,戴科长,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要砍你的脑袋!”

戴笠浑身一颤:“是!学生一定严加防范。”

略一停顿,蒋介石又说:“同时,也必须注意,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证张学良本人的生命安全,若有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报告校长,学生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