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烽火恩仇录》》 · 纪臻 · 2026-07-25
大汉冷笑道:“我们是何人,你等会便知道了,现在束手就擒吧!”
大汉说话的时候,瘦和尚弯腰从地下捡了一块鹅卵石,三指一捻顿时粉碎,飘洒下一缕缕尘屑。吴影子知道这是少林寺“拈花功”,凡是会这种工夫的人,必是擒拿高手。
这两个半路上杀出的程咬金——是何来历呢?先作一个交代:大汉就是特别卫队副队长吴集光,吴集光不是死了吗?原来敢死队袭击了屠寓所,吴集光被敢死队用刑审讯,最后逼出了口供,便昏死过去了。
醒来之后,脖子上火辣辣地,躺在一个老百姓家。敢死队撤走时,吴集光被挟到学校后巷,黑夜里贺旋风一急,奇$ ^书*~网!&*$收*集.整@理一斧头劈偏了。老百姓误解为被强盗袭击的受害者,吴集光就保住了一条性命。
斧伤还未全好时,他就离开了养伤救命的人家,向戴笠报告了经过。戴笠没有责罚他,三天前又来到了雪窦寺同复兴社一名出家和尚特务接了头,口授了戴老板的密令计划。
他们的双重任务是监视特别卫队人员和可疑人物。今天早晨,吴集光秘密侦探有关“绑票失踪”案刚回来,就发现了书亭里聚着一群人,观察了一刻钟,吴集光突然跳了起来,大惊失色,书亭里的这群人正是航校的东北空军教官。
再说这群人也不像旅游者那样轻松悠闲,尤其是其中一个黑脸大汉,站在亭前一动不动,不时举起望远镜朝雪窦寺窥望。吴集光心一颤,快速上来,好不容易找到特务玄校和尚,二人急风急雨分别去向训导员和宪兵队长报告。吴集光俩从庙宇通往僧房的旁门进来,直奔甄海林卧室,不料扑了个空,推开隔壁毛人风的房门,发现宪兵队长口吐白沫昏迷不醒。又往宪兵房里去看,皆是如此,两人俱骇!这时吴影子擎着竹竿从伙房里出来了,吴集光一见,马上意识到那件红色卫生衫是信号。若能阻止吴影子发信号,无疑是为复兴社立下了大功,于是领着玄校和尚过来了。
吴影子朝两人拱拱手,试探道:“二位师傅,你们可是隔壁雪窦寺的高僧?”
玄校道:“是雪窦寺的,‘高僧’二字可不敢当。你怎么样?还是乖乖投降吧!”
“师傅,你们是出家人,应以慈悲为怀,常言道:出家人勿起恶心,怎么能干这种拽拳踢腿的凶事?”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假,正因为如此,我才劝你束手就擒,须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吴影子眉毛一耸,不胜惊讶道:“唉!唉!唉!真是阿弥陀佛了,此话怎讲?放下屠刀?我又没杀人放火,我是给这里的老总烧饭的厨子呀!”
“你是厨子不假,可正因为是厨子,才能在饭食里下毒,一下子残害了数十名国家军人,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贫僧一双眼睛比孙行者还灵,一眼看出他们是吃了毒药!”
“哎呀,大师傅你搞错了!你的法眼倒没看错,老总们确实是误吃了毒药,不过下毒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厨子李某,他已经被我抓住了,这会儿绑在伙房里,你们可以去看看,问一问。”
玄校和尚毕竟年轻,竟信以为真:“真的?”
吴影子眼睛不眨一眨,张口就赌了个咒:“若有半句虚言,我三日之内必被你们的师父如来佛打发到阎王爷那里去!”
吴集光却不是那么好骗的,喝住真的要去伙房的和尚:“别走!哼,我问你,你把这玩意拿来干吗?”他指着竹竿。
吴影子一本正经道:“这是紧急救援信号,我拖到树上,山下镇子里有这里老总的暗哨,看见了马上会赶来的。”
玄校冷笑道:“山下有没有老总们的暗哨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御书亭里来了一帮穿皮夹克的家伙,正用望远镜往这边看呢!”
吴影子一听,知道朱参谋官他们已经来了便更着急了。他后悔自己缺乏先见之明,刚才没捡支手枪揣在怀里,现在可以发挥作用。眼下怎么办?他眨了眨眼睛,心里嘀咕道:“看来只好来硬的了!”
吴集光不耐烦跟吴影子多费口舌,朝和尚挥挥手:“把他拿下!”
玄校窜上前去,耍开了猴拳,二招虚幌子一过,来了一招实实在在的“猿猴摘葡萄”,右手中、食二指直伸,闪电似的袭击吴影子的双目。吴影子不慌不忙,待对方手指即将触及自己时,脚跟不动,身子往后咯咯一仰,右手旋风似地一挥一抓,只听见一声凄楚的嚎叫,玄校的两根手指已被折断。吴影子随即一个蹿纵,空中飞腿,一脚踢在对方腹部,把玄校踢得倒退一丈,仰面跌翻。吴影子瞥了玄校一眼:“此唤‘关夫子仰天观月’。”
玄校和尚大怒,牙缝里透出三个字:“好小子!”一步步地朝吴影子逼来。吴影子见他来得凶狠,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想扬长避短,施展轻功腾身飞腿攻击对方。不料玄校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突然一个箭步急扑上前,吴影子双脚刚刚纵起,被和尚伸脚一绊一挑,身子在空中打横,也飞出一丈多远,摔在地下,那条伤臂震得巨痛,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强忍着急撑起来,重新站住。
玄校冷笑道:“嘿嘿,此唤‘岳鹏举伏地攻书’!”
吴影子急提一口气,出奇不意地一窜而起,足有五六尺高,像只凶猛的苍 那样朝玄校扑去,双腿蹬向胸膛。玄校避让不及,急忙运功相挡。吴影子蹬在他胸前,恰似踩着一面皮鼓,硬绷绷的,似有一股反弹力。他知道这是少林排打功,生怕玄校反袭过来,慌忙气沉丹田,往侧里一跃,扑向银杏树正落在那根竹竿前。他伸手抓住,一撑,一跃,连竹竿一起上了树。
吴影子那招“悬空脚”力注千钧,玄校和尚纵有排打功护身,也只御去六七分力道,这一记挨下来,胸口一阵闷痛,差点吐血。他双手抚胸,站在那里运气护身。
吴影子把竹竿往树丫上一搁,单臂抓着丫枝向上攀爬。这株银杏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书龄了,苍老刚劲,班驳粗裂的虬干斜伸四面八方,繁茂的树叶舒张如伞。要让待在山腰亭子里的朱参谋官等人看见信号,必须把竹竿搞到树梢顶端。
底下,玄校缓过气来,奔到树下,准备攀爬上去跟吴影子拼命,被老奸巨滑的吴集光唤住,玄校和尚静观形势,胸中另有乾坤——用石头当武器攻击吴影子。
吴影子上了树,松了一口气。以他的轻功,若在树上格斗,即使伤了一条臂膀,他也有把握对付这两个贼秃驴。眼下他急着往上面爬,根本顾不上低头看一眼,不料刚攀上一根丫枝,底下唰的一声,右脚踝骨上着了一块鸡蛋大的石头,一阵钻心揪肺的疼痛迅速向上扩散。他挣扎着爬到上一枝丫枝,伸手一摸,脚踝处竟已肿胀,心里凉了半截:脚踝骨碎了!
玄校和尚仰脸望着吴影子,狞笑到道:“小子,味道如何?”
吴影子伸手接住玄校和尚掷来的一块石头,反手掷向玄校。
吴影子咬咬牙,以独腿单臂着力,继续往上攀爬。底下玄校和尚急了:越往上,枝叶越繁茂,石子命中率将大大降低!他看看那件在绿影婆娑间晃动的红杉,心生一计,在树下转了一圈,捡了三块边口锋利如刃的小石头,觑得较准,以“连环袖箭”的手法投掷出去,两块擦在枝叶上,偏了,一块不偏不倚正砸在竹竿上,劲力所透,石刃似刀,竟把竹竿齐崭崭截断,连同那件卫生衫飘飘悠悠地往下掉落。玄校抢上去抓在手里,退后数步,朝上面摇晃着,得意洋洋道:“小子,信号在贫僧手里,看你咋办?”
竹竿一断,吴影子连叫糟糕,他怕底下还掷石头,继续忍痛攀爬,一口气爬到银杏树上部,在一株仅手指粗的摇摇晃晃的丫枝坐下。他低头一看,已看不见玄校的影踪,估计对方也看不见他了。他看着断竹竿,开始考虑如何发信号。看看自己身上,外面穿着黑棉袄,里面是白衬衫,若把这信号扯出去,朱参谋官他们看见了恐怕会当成危险信号,来个全体撤退,那就糟了。约定的是红色衣衫,就必须扯起红衣衫,可是,现在怎么找红衣衫呢?冒险下树,从老秃驴手里夺回卫生衫?不,此法不妥!他已伤一臂一褪,下去不仅夺不回卫生衫,还将把性命搭上去。
吴影子摘下几片树叶,放进嘴里嚼着,想当止血药敷在伤口上。他脱下棉袄,又脱下衬衫,目光突然被袖管里的血渍所吸引,心里一动:我何不这样来一下……吴影子微叹一口气,毅然解开裹伤的毛巾,伤口正往外渗血。他掰下一段指头粗的树枝,用牙齿竟一断要成尖角状,插进创口,猛然一搅,天昏地暗,树形旋转!他忍住剧痛,吸着冷气,强迫自己稳住身子,抓起衬衫往伤口凑……
山腰御书亭里,二十七名敢死队员(三名在奉化机场)等得心急如焚。贺旋风站在亭子前面,望远镜久久放在眼前,眼睛凝然不动地望着雪窦寺那棵大银杏树。朱仁堂第七次看手表,微声道:“八点零五分啦!”
豆金才走过来:“大哥,怎么的,别是节外生枝,吴影子出事了?”
张三贵回答:“不会,这个人胆大心细,有勇有谋,应变能力强,又极重信义,不会误事的。”
这时,贺旋风忽然叫道:“信号!信号扯起来了!”
朱仁堂拿起望远镜一看,银杏树那深绿色的枝叶上,摇摇晃晃地扯出一件红衣衫(谁会想到,它是血染的呢?)阳光映照下,红绿相应暗暗,赫然醒目。他兴奋地说:“吴影子好样的!”接着把手一举:“弟兄们,上!”
敢死队员早已蓄足一股劲,如离弦之箭一般往山上冲。
却说玄校和尚在银杏树下守煮待兔。反正信号已缴获了,外面那帮子不见信号,哪敢冒冒失失往里闯?贼秃驴做梦也想不到,吴影子竟会忍着巨痛,划开伤口,用鲜血染红了衬衫向敢死队发信号!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玄校一愣:是谁来啦?民团?没这么快嘛!***,难道御书亭里那帮子不等信号就冲上来了?他还没想出个究竟,大门“哗啦”一声倒下了,敢死队员破门而入,一涌而进。玄校和尚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异想天开地欲作螳臂挡车的尝试,迎着队员走上去,合掌道:
“阿弥陀佛!诸位是什么人?来本寺如何贵干?此处是僧房,向不接待外宾,你们有事请去寺院知客堂。”
贺旋风手持双抢,朝和尚看看:“你是雪窦寺和尚?请你回寺去,我们来此地执行公务,与你无关。”
“阿弥陀佛!老衲是负责主管僧房的,岂可随便离开此地!”
贺旋风正要发火,银杏树上传来吴影子微弱的声音:“这贼秃驴是特务,打死他!”
贺旋风二话不说,抬手一枪,子弹射进玄校腹部,贼秃驴双手捂着伤口倒在地下。旁边一个军官正想举枪补射树后的吴集光时,朱仁堂赶到了:“别打死他,少帅有令,不准伤人。除非迫不得已的自卫,一般不要开枪,吴寨主呢?”
吴影子在树上道:“我在上面,下不来了。”
朱仁堂道:“挂彩啦?”
“胳膊、腿骨都折断了,又淌了不少血,动弹不了啦。你们上来一个人把我接下去就是了,其余人快去救少帅,他在后面那幢小楼房里。”
朱仁堂朝一个瘦高个军官打个手势:“你上去把吴寨主接下来。豆金才带两人负责警戒,何宇、庞大辉负责把宪兵的武器集中起来,其余弟兄随我去接少帅。”
小楼里,外间那两个值班的内勤还未苏醒,张三贵让留一个人看住他们,其余人一起上楼。楼上,张学良和赵四小姐正坐着说话。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赵四小姐走到房门口往下张望。
朱仁堂大叫:“四小姐,我们来了!少帅呢?”
赵四小姐还未答话,张学良迎到门口:“你们来啦。”
朱仁堂等人上了楼,一齐冲张学良行军礼:“少帅,您好!”
张学良立正,还礼:“弟兄们好!”
朱仁堂道:“少帅,飞机已经降在奉化机场,我们开来的汽车就在山下镇口,请您马上随我们下山,直返西安。”
张学良目光炯炯扫视众人:“弟兄们,学良深谢诸位为了此次营救行动所作出的艰辛努力!只是,学良经再三慎思,决定不走了,诸弟兄们仍回笕桥航校。”
“啊?!”众口一词,石破天惊,大出意外!
张三贵跨上一步:“少帅,飞机已经被我们所掌握,今天的气候也适应作长途飞行,因此可以绝对保证安全,请少帅尽管放心!”
张学良摆摆手:“弟兄们误会了。学良不走,并非担心飞行安全,而是另有原委,我向你们简述一下……”
张学良突然作出“不走”的决定,和三天前戴笠的来访有关。戴笠和张学良的私交是有一定基础的,早在民过十八年“东北易帜”时,他就和少帅有交往。此后关系渐趋发展,虽未义结金兰,却日臻亲密。“西安兵谏”发生后,戴笠之所以敢去西安见蒋介石,与跟张学良的关系甚好是分不开的。
不过,这次戴笠来看张学良,却不是念及私交友情,而是奉蒋介石之命前来充当说客的。原来蒋介石担心复兴社特务处万一疏忽,给那帮东北空军钻了空子,真的把张学良救走,那将造成于他大大不利的行势,便决定在复兴社和中央宪兵之后,再设一道关,这道关就设在张学良身上,他要张学良自己不肯走。蒋介石熟知张学良的禀性,遂作了一番谋划,如此这般授意戴笠来见张学良。张学良对于戴笠的突然到来并不觉得奇怪,照两人的私交和戴笠的特殊地位,戴笠完全可能来看望他。少帅在楼上卧室接待特务处长,宾主寒暄几句后,戴笠示意自己的随行人员及甄海林、毛人风下楼,张学良会意,知道戴笠有话要说,便朝赵四小姐使个眼色,让她下去。
楼上只剩下张、戴两人。戴笠起身把房关上,问道:“汉卿兄,在这里生活还习惯吗?”
张学良笑笑:“学良行伍出身,苦也吃过,福也享过,无所谓习惯不习惯。”
“警卫照顾得如何?”
“还可以。”
“汉卿兄,雨农临来之前,委员长特地把我召去,让我给捎话:生活上若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一定完全解决。”
“请雨农兄回去转告委员长,学良生活上没什么困难,唯一的要求是希望委员长能考虑早日恢复我的自由。”
戴笠连连点头:“好!好!雨农一定向委员长原话转告。”
张学良又说:“据报纸所载消息看来,最近中日军事形势较去年似更严峻,学良系黄帝子孙,党国军人,当然与民族、国家兴亡紧密相关。请雨农兄再向委员长转告,就说学良若获自由,希望能带一只部队,开到关外与日本人作战。”
戴笠见话题渐渐接近自己的预定目标,心中窃喜,开腔道:“唔唔,雨农,定向委员长报告,请汉卿兄放心就是。嗯,汉卿兄很关心中日间的形势,雨农最近获得一些有关这方面的情报,不知您是否有兴趣听一听?”
“学良愿闻之!”
戴笠侃侃道来:“最近,天津发生日本浪人抢劫海关仓库大案,案犯目前尚未辑获;上海也有案子,日本浪人私运大批铜元出口,用作制造子弹,被中国海关查获,他们当场发作,殴伤官员七人,这两桩是带政治性质的刑事案件。经济方面:上周,日本驻华北军部在丰台购地,欲作屯军之用;本周,日商吞没了长城煤矿,宣布今后所采煤矿全部运进日本国。军事方面:日舰七十二艘来华,拟在山东青岛举行以中国为假象敌人的大规模军事演习;情报分析,日军集中板桓、矶谷师团王牌准备强行登陆。华北日本驻屯军最近在天津、北平郊区及通县附近举行以攻占北平为目标的军事演习。”
张学良听着,脸上渐渐聚起一团怒云,戴笠一说完,他拍案而起:“日本人欺人太甚!”
戴笠附和道:“是的,确实欺人太甚。”
“唔……委员长对此表示什么态度?”
“委员长也颇觉愤懑,准备通过外交途径向日本方面提抗议,据说已召见过新上任的外交部长王宠惠了。”
张学良眼里显出失望的神色:“事至今天这样的地步,恐怕光靠外交途径是不能指望解决问题的。对强盗,必以暴力相抵才行!”
戴笠笑道:“汉卿兄这个观点和委员长可谓不谋而合。不过,委员长一贯主张‘攘外必先安内’,国家内部先要平定下来,才能考虑对外军事行动。”
“安内?国共合作不是已经开始接触了吗?”
“汉卿兄,委员长的‘安内’是一个广义词,并不光指共产党,国军内部也存在这个问题,有一句话,不知雨农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戴笠故意把眼睛看着别处,缓缓开腔道:“有人向雨农报告,说汉卿兄的个别部属正在策划采取行动,要把汉卿兄劫持到西安。此是党国大事,雨农不敢对委员长隐瞒。委员长听了大发雷霆,说如果真的这样干了,他马上下令调动五十万中央军对东北军采取行动。委员长越说越火,当场写了一纸手令,交侍从室保存,说倘有这个消息报来,不必向他请求,只管执行就是。这是雨农亲眼所见。”
张学良听了,淡淡一笑,表面上声色不露,内心却受到巨大震动,同蒋介石了解他一样,他也十分了解这位契兄,知道在这种事上,蒋介石说得出做得出。如果他去了西安,五十万中央军进犯过来时,东北军是打呢还是不打?打两败俱伤,日本方面准保拍手叫好;不打,东北军退往何处,没处退!即使有地方退,中央军也必会前堵后追,必欲剿之而后快。他和杨虎城发动兵谏是为了促使蒋介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而如果因他张学良而使数十万军队陷于新的内战,这和兵谏初衷可是大相径庭,他将来在历史上该不该承担这一部分责任?……
戴笠走后,张学良把自己关在房里,彻夜不眠,苦苦思虑,最后作出决定,为了避免新的内战,他甘愿忍辱负重,牺牲自己的自由,不去西安。但此时已无法同朱参谋官取得联系了。他并不知道吴影子就在特别卫队当厨子。
当下,张学良一说情由,朱仁堂等人先是一呆,继而不约而同全体跪下,朱仁堂求告道:“蒋介石不讲信义,少帅若不早脱樊笼,日后,恐难保性命。而且,戴笠的话只是一种恫吓。民心所向。少帅若飞回西安,蒋介石是不敢轻易动兵的!请少帅考虑十七万东北军弟兄的意愿,考虑关外三百万同胞的深重苦难,随我们即赴西安,率领弟兄们出关抗敌!”
话音刚落,众军官一齐以额叩地,齐呼:“少帅慎重。”
张学良抢到众人面前,从朱仁堂起逐个搀扶起来。可是,军官们意向已定,搀起这个,那个早已跪下,哭求:“请少帅即赴西安。”
张学良急了,单膝跪下,抱拳作揖:“弟兄们,你们若不起来,学良就陪你们跪在这里了!”
朱仁堂等只好站起来,犹自苦劝不止。张学良目视众人,垂泪道:“国势垂危,不容再有萁豆之争!请弟兄们以大局为重,听从学良忠言。你们回去吧!”
朱仁堂跟随少帅多年,特别西安兵谏后,出生入死,东北军瓦解,因他为救少帅东来西往,死里逃生,此时一切艰辛的努力,化为泡影,悲泪扑面而来……。张学良语音已定,难以动摇,抹抹眼泪道:“我们听从少帅钧命!”
从心里流淌的泪水是抹不完的,少帅参谋话刚出口,泪如泉涌,张三贵、贺旋风等人疾声痛哭。这是男子汉悲愤的哭,像雨疾,似风鸣,撕心裂肺;像山崩似海啸,惊天动地!谁也没有想动,营救少帅的壮丽的一幕,竟会这样落下!这一场集体痛哭决不亚于二月一日之夜三十六名高级将领的哭声。
张学良再次向军官们作揖,哽咽道:“诸位弟兄为营救学良,冒险冒死,真情隆意学良当刻骨铭心,永志不忘!弟兄们,时候不早了,你们下山吧,学良送大家一程。”
张学良、赵四小姐和众人步出僧院,往山下走去。行至御书亭,朱仁堂等站下,列队向张学良致意:“请少帅留步!”
张学良和众人一一握手道别,临末一躬到地:“弟兄们善自为重!”
“少帅保重!”
众军官挥泪而别,一步一回头地往山下走去。张学良站在亭前,用深情的目光望着部属的背影,许久许久,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他还站在那里……
背后,赵四小姐温和的声音:“汉卿,天冷风大,您没穿大衣,回去吧?”
“嗯,回去。”
少帅转身,眼眶里滚下两行热泪。他抬起头,透过泪帘,望着雪窦寺上空的飞鸟,缓缓举步……
敢死队人员渐渐看不见了,风更大,更冷。可是他们心里凉透了,枯叶在山道上飘卷着。
朱仁堂想到兵谏之后,多少日夜的奔波,辛酸、屈辱、仇恨……往事历历在目,心中酸泪潸潸,他无法控制,也无可奈何。
他突然大喊道:“老天啊,这是为什么?!”
敢死队员们又一次热泪盈眶,张三贵劝他也劝不住。
天地茫茫,大地沉浮,东北父老乡亲姐妹遭受着日本豺狼的奸淫,掳杀,他的心在流血,无声的呼唤:抗日,抗日……统一战线,赶走日本豺狼!
朱仁堂忽然感到天地缥渺,豺狼横道,政府无能,何处是他的家?
他含泪告别了敢死队,告别了老同学张三贵。
东北军他组织少壮派杀了元老派,现在正在追捕他这个凶手,做为一名军人,应该把自己投身到战场上去。
忽然想到驻守在河南的姑父孙连仲,只有去投靠这个表亲姑父了。
一个人的价值也就在希望中忽然光亮了。
他没有回西安,而是走了河南――孙连仲集团军。
烟景如梦,以后的日子谁也不能预料,历史更无可奈何。呜呼,谁之错,谁之过……
二十三 虎落平原 兵谏残梦
二十三 分裂虎落平原兵谏残梦
作为个人,张学良已经无法在政坛上显示力量了,于是蒋介石报复的矛头又冲向杨虎成。
表面上,他把杨部的一些人员安置在陕西省政府,例如让孙蔚如主陕,让杜斌亟任秘书长,让续式甫任财政厅长,并差遣顾祝同对杨虎成甜言蜜语,拉拢言欢,似乎是在蓄意地弥缝前嫌,缓和对抗情绪。暗地里,蒋介石却以极其隐秘的方式进行布置。企图暗害杨虎成。“兵谏”刚刚过去,手段过于露骨,对蒋介石不利,因而整个阴谋是通过第三者来完成的。
一九三七年三月,中统特务头子李源溥,在南京找到当年坚守西安时因主和而被杨虎成枪毙的西安大绅褚小毖之子褚龙吟,特别进行优待,并安排陈立夫接见他,极力鼓动褚龙吟为父报仇,且把话说到这样程度:“具体事情有人替你干,只要你将来出面承认你是为父报仇就行了,别的什么你都不用管。”诸龙吟虽是一介书生,却颇有正义感,私心敬慕杨虎成在民族利益面前敢作敢为,目光深远。于是便回绝了特务。特务见他横竖不上钩,恫吓一番之后只好放他,褚龙吟在南京不能待了,逃回了陕西富平农村的故乡栖身度日。
杨虎成入陕后,曾处决过地方武装的头子甄士红。特务又千方百计寻见了甄士红的女儿甄芝彦,策动她为父报仇。甄芝彦潜至潼关,遇见了旅沪的进步学生彭毓泰,彭毓泰偶然间听得此事,良言规劝,晓以大义,甄芝彦迷途醒悟,也毅然决然地中断了阴谋活动。
处理棘手之事,蒋介石最讲究明暗两手。杭州三月,烟景如梦,蒋介石自溪口亲到了西湖边,连连向西安吹来暖风,说是他的病好了,腰也不怎么疼了,愿意与杨虎成见见面,而且认为在这样难得的季节里在西子湖边见面,彼此间最能恢复感情。蒋介石这话是开始由宋子文传达给杨虎成的,杨虎成没有在意。紧接着,顾祝同也告诉他这样的话,杨虎成忽然省悟:这就是“命令”。
三月底,杨虎成、于学忠、邓宝珊、李志刚乘飞机到了杭州,三月良辰美景,是西子湖最好的境界。会见时,蒋介石由宋美龄、宋子文、胡宗南陪着。
杨虎成先开口:“三个多月了,委员长身体好些了吧?”
“腰疼渐渐地轻了,不要紧。” 蒋介石盯住杨虎成,“我对身体上的折磨,向来很能忍耐,吃一点苦,受一点罪,不算什么。”
胡宗南插言:“委员长这一点是绝对超人的,作为领袖,确属难能可贵。”
蒋介石止住胡宗南,说道:“我向来对人宽大,不记旧怨,以往如何待人,你们是全知道的,不必多说。但对部下过于信任,以致发生这次事故,使各方面受到损失,我身为长官,自觉不足为训。”说到这里,咽下口唾沫,正正身子,骤然间加重了语气:“张汉卿常对我说,他有老子,他跟他老子走;没有他老子了,他跟我走。他劝我搞法西斯组织,说什么‘国民若是不甘做亡国奴,非得大彻大悟、信仰领袖、拥护领袖不可,我们国民应有耐心,要给领袖一个充分试验的机会。’说的比骂的还要好听。可现在他竟如此,你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满厅里鸦雀无声,蒋介石的声音凌厉而尖刻。
“张汉卿有什么军人品格?打不过共产党,就向共产党投降;还吹牛皮要打日本,如果打不过日本,还不是要向日本投降吗?”他拍打着茶几逞威,“他的部队正在火线上牺牲,他和王以哲竟秘密跑到陕北与敌人议和,这怎么对得起部下,怎么对得起长官!王以哲身遭横祸,这是上天行罚,罪当诛之!”
宋美龄见他脾气太大,又见杨虎成半低着头,脸色很不好,忙端起盘子里的水果给各位分发,边分边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嘛,汉卿又在溪口,就是吸取教训,也可以慢慢讲嘛。”她这样一说,蒋介石的话调才渐渐缓和了些。
“张汉卿是这样一个人,虎成竟跟着他走,仔细想想,能对得起谁?幸亏还没有荒谬到底,假如说昏天黑地中不肯回头,还能有今天吗?!张汉卿这些天自我反省,已经初步认识了自己的一些错误。我认为无论哪一个人,‘知错能改即圣贤’,能认识过错就能得到原谅,也就会有他的前途,我向来这样看人的。比方说唐生智,也曾背叛我一次,可是他表示真诚悔过,我不是还照样信任吗?!这是我向来的作风……” 蒋介石一口气讲了两个多小时。
目光下视、默不作声的杨虎成,在蒋介石说完后只说了一 句:“委员长的话,我记住了。”
第二天,蒋介石约杨虎成单独谈话。
蒋介石问:“事变解决后,中央对你的部属进行了处置,这样安置有没有不当之处?”
“没有意见。”杨虎成回答。
蒋介石又问:“经过此次事变,你在这样个环境中继续任职,情感上是否觉着有不方便的地方?”杨虎成没吭声,他马上又说:“在事变中各级人员对你是有不满情绪的。你继续任职,各方面会有些不便。不如先往欧美考察一个时期。回来再任职。出国费用由政府负担,启程的具体时间也不必规定,可以从容准备,方便的话,把谢葆贞和孩子都带出去转转……” 蒋介石这一着棋,杨虎成作过揣测,当着蒋介石的面,他只好点头应允。
从内心讲,杨虎成不愿意离开陕西,不愿意脱离十七路军。久经沙埸的战将一旦脱离了自己所凭依的部队,无异于跤龙失水。张汉卿已经是失水蛟龙了。从杭州回到西安后,虽然蒋介石已经给他下了“革职留任”的处分,他仍密切注视着华东的紧张局势。他觉得经过此次事变,蒋介石怎么也挡不住全国人民的抗日热潮了,一旦抗战爆发,他就会投入战场而不再出国。
四月十六日,四月三十日,蒋介石两次来电,催促杨虎成起身,十六日电是让顾祝同代为相催的,电文里有这样的话:
总之虎成如磊落态度,听命辞职,则照中正在杭所谈者,毅然行之,不应提出任何要求条件,亦以至诚。
孙蔚如、赵寿山、孔从洲等人联名给蒋介石去电报,说明杨虎成将军患高血压病,请求准杨缓行,蒋介石不许。
陕西省银行经理李维诚,带着众位高级将领联合请求宋子文、宋美龄转恳蒋介石的电文前往上海,飞行途中,过郑州时,《大公报》总编辑张季鸾也上了飞机,二人相识,闲扯起来。张季鸾问:“杨主任何时去洋?”
“尚在洽商之中。”李维诚答。
张季鸾悄声说道:“老蒋对张、杨恨之入骨,日后恐怕是凶多吉少,你老兄最好是超脱一些。”李维诚没有回答。
到了上海的第二天,李维诚在中国建设公司见到了宋子文。在西安营救蒋介石时,宋子文见了无论谁都面带微笑,和善之至,尤其对杨虎成及杨虎成身边的人,简直要作揖叩头。现在则大大不同了,摆出一副十足的官僚架子。李维诚呈上联名电文,说明了来意。宋子文看了一遍,慢吞吞地说:“这个请求没有什么好处。这对他说是维持纪律的最轻的处分,是经过研究的。他只有赶快来沪准备去洋。”
“他有些病……”
“如果有病,来上海医治也比西安强些。”
李维诚有些愤然:“这个意见我当然可以转达,但他的部属都在整理队伍,待命杀敌,不免有些难舍难分。再说,陕西人心实,他们一直相信委员长的诺言和你宋先生的保证,所以才联名,诚恳地请你转达。”
宋子文冷冷地说:“你再不要提陕西人了。委员长说过,‘陕西人野蛮透顶,过去就出过李自成、张献忠、犯上作乱有传统。’”
李维诚气得发抖:“我想亲自见见委员长。”
宋子文说:“委员长现在上海,正医治在临潼造成的牙疼、腰伤,脾气很大。我即就是委婉进言,他也决不会采纳。你最好不要去见他,增加对他的刺激。”
“那么蒋夫人呢?”
“她一个女子,哪儿管这号事?!”
离开建设公司,回到寓所,李维诚关上门,大哭了一通。
离开西安之前,杨虎成在新城公馆里会见了十七路军的主要将领。大伙议论纷纷,有人提议:“杨主任不能离开部队,更不能出国,既然被撤职了,可以以养病为由,住到耀县的药王山上,北面邻靠红军,与蒋相抗,等候时局变化,尔后再行出山。”
许权中非常激烈:“我率领我的部队担任警卫,中央来硬的,我们就和他硬干!”
许多人赞同这个提议:“蒋介石逼人太甚,在杭州说好的‘启程时间暂且不定’,现在却连连逼迫,这安的什么心?!”
杨虎成制止住众人:“张副司令与我举行了这次兵谏,为的是改变国策,挽救民族危亡。看目前的情况,蒋介石在这个问题上尚未最后翻脸。这是关系到中华民族生死相命脉的大事。我们不能让蒋介石抓住把柄来背弃在西安谈妥的条件。只要能实现全国统一抗目,就是把我个人牺牲了,把我们十七路军牺牲了,我认为都是值得的,是有意义的!”杨虎成动了感情,在场的许多人淌下了热泪。
五月二十七日,天清日丽,惠风和畅,杨将军即将飞离西安而前往上海的消息传遍了西安古城,成千上万的工人、农民、学生、各界爱国人士和市民,还有十七路军的官兵,从各条街巷向西郊飞机场汇集,飘飘彩旗下奏响着各样乐器,男女老少高呼着起起伏伏的口号:“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拥护八大主张!”
“欢送杨将军!”……机场上更是人山人海,部队吹起了礼号,从乡村赶来的大锣大鼓和军号声、乐器声竞相起伏,响彻云霄。杨将军从人海甬道中缓步行进,挥动帽子,频频向人流致意,两旁排列的队伍争先恐后同他握手,许多人激动得热泪满面,说不出话来,甬道多长哟,杨将军足足走了一刻钟,才来到欧亚航空公司的客机旁边。这样盛大、这样隆重的送别仪式,在西安是空前的。学联的学生代表挤到飞机前,将几册题名为《故乡花草》的纪念册赠送给杨虎成,这是许多学生用来自终南山的一系列植物标本分贴的。杨将军捧住它,手微微有些颤抖。关中的土地,故乡的人民似乎有某种预感,在这一天是分外的激昂,分外的深情……杨将军在舱门口连连招手答谢,高呼:“朋友们,同胞们,再见!”他声气宏浩,声音象远雷一样掠过人海,掠过晴空……
也就在这个机场,蒋介石脱险才五个来月,他就用一根有形无形的丝线,将杨将军调离了西安,调离了这块自小生养他的土地。离开古都了,飞机飞得很稳。杨将军的秘书发现,有一个头不蓄发、身穿朴素蓝制服的旅客同杨将军并排坐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不完的话。
秘书有意走过去了认一眼,哦!是周恩来先生!另一边是邓宝珊先生。周先生是冒着危险,去国民党的后方为杨将军送行的,这是谁也想不到的事儿。
在杨虎成从西安尚未启程之前,为了早些料理出国的一些琐事,谢葆贞带着七岁的孩子杨拯中和副官张遇春早早赶到了上海,住在十七路军南京办事处事先联系妥的“新亚酒店”五楼房间里。为了安全,他们在旅客登记为“孙”姓。李维诚住在谢葆贞隔壁房间里进行照料,办事处主任晁晓愚从南京特意赶到上海,住在西藏路“一品香饭店”安排有关活动。
一天早晨八点多钟,李维诚正在谢堡贞房间里坐着扯闲,茶房敲门进屋,递上于右任的一张名片,说道:“于院长公馆来了一位副官求见。”于家与杨家是老交情,虽然于右任这个“宣尉使”在潼关碰了一鼻子灰,对杨虎成生过一番闷气,而两家私下的密切情谊却并未因此而中断。于公馆在静安路静安别墅里。谢葆贞是西安远客,来副官求见,是很自然的。
李维诚发话:“请他进来。”
进门的副官皮鞋锃亮,分头上打了蜡,模样白白净净。他向李维诚和谢葆贞一一鞠躬。向谢葆贞鞠躬时,问道:“是杨太太吗?”
“是的。”谢葆贞小声回答。
“鄙人是监察院的副官,名叫张庆善。今天早晨,院长公馆炖牛肉,大阿婆(于佑任的老夫人)派我来请谢先生和少爷一同去吃肉,现在请您收拾一下,公馆的汽车已经来了,在门口专候。”
李维诚是陕西银行经理,人情事故极是精细,他登时生出几个疑点:“于公馆即使炖牛肉请杨夫人,为什么昨晚上不事先来电话打个招呼?今早上打电话也行,为什么没有电话,却派来一位副官?这副官怎么这等俗气,还拿着院长的名片作证明呢?这里酒店中新式汽车很多,专供宾客出入,为什么还要派车“专候”?谢葆贞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李维诚,李维诚笑着给张副官回话:“好罢!请您先回去,谢小姐稍事收拾,也就去了。”
副官又问:“我是不是在外边稍等一等,同太太一同去好些?”
“那不必,这里的汽车也很方便,都是自己人,请不要客气。”李维诚说。
张副官不好纠缠,即告辞退出。李维诚送他到屋外后,立刻拨出于佑任公馆的电话,电话里异常惊讶:“哪有这回事?!”李维诚恍然大悟,知道那家伙是鬼蜮之徒,忙问茶房:“刚才那位副官呢?”
茶房说:“下楼去了,走了。”
李维诚连忙拨电话找来办事处主任晁晓愚一面将于佑任那张假名片递给他看,一面擦着汗水说话:“这次来上海并未露出真名实姓,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呢?”
晁晓愚说:“不单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欺骗手段也是高明异常,多玄乎呀!”
谢葆贞也惊出一身冷汗。她说:“刚才如果没有李经理在这里,恐怕就要闯下大乱子了!这里不能再住了,咱们另找个妥善的地方。”三个人坐着想了想,李维诚说:“这里怎么也不能待了。咱们是不是先回西安?”
谢葆贞说:“虎成很快就来,咱们这样往返,恐怕不合适。”
晁晓愚说:“那么,南京呢?”
谢葆贞说:“虎成他最讨厌的就是南京。”
李维诚说:“那就在本市寻个地方。你在宋子文先生和于院长他们两个公馆中考虑一下,看哪家比较合适咱再和他联系。”
“当然于家是熟悉多了。”谢葆贞答。
当李维诚和晁晓愚坐汽车前往于公馆进行联系时,途中又扯起方才的事:
“活见鬼!怎么会出这号事!”
晁晓愚压低声音说:“早就传说谢先生是共产党,会不会是军统那边盯住她了?”
李维诚摇头否定。他说:“上海华洋杂处,坏人很多,绑匪拉票,抢人卖人都是有暗网的,况且谢小姐才二十三岁,长得又那么标致。所以她的安全问题,实在是大意不得!”
晁晓愚若有所思:“李经理,政治这玩艺儿复杂极了。你可不要低估了委员长呀。他表面上温和宽厚,肚子里的弯弯曲曲可稠着哩。”
杨虎成出国以前,十七路军的重要干部赶到上海送行,一天晚上,在祁连路的临行寓所里,杨将军对赵寿山、孔从洲说下了许多体己话。杨虎成很激动,这个晚上的话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十七路军是由辛亥革命以前一部分被逼上梁山的穷苦农民组合成的,长期以来是一群合伙的弟兄关系,从民国初年到靖国军收拢,退到陕北,有了和共产党的合作以及安边教导队的举办,为参与北伐战争准备了条件。留在关中的部队一九二九年开到山东经过整训,才成为一支象样的军队。一九三0年回陕,大旗下共有六万人马,成为陕军中硕果仅存的部队。十七路军能在动荡风云里站住脚,倒不是我杨虎成有什么能耐,关键是我们能够跟着时代潮流前进,把我们的力量集中在国家民族的需要方面。
“这次‘兵谏’,我的任务只完成了一半,扣了蒋介石使他没脸再打内战了。所谓“停止内战”一点,大体上有了眉目。剩下的一半‘救亡抗战’,我能不能亲身参加很难说。你们相处几年,比较了解,内部一定要精诚团结,舍此,就会被蒋介石肢解
消灭。我们是国民党军队中首先提出抗日的部队,要在抗日战场上积极作战,有了好战绩,得到人民的支持,他蒋介石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最重要的一点,我谈谈我们和共产党的关系。靖国军队失败后到了陕北,我和共产党有了接触,投入了大革命的行列,从榆林南下的时候,就是那么几千人,但声势很大,打败了北洋陆军第七师吴新田,坚守了西安,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后,国民党日益走向反动,我们把国家民族的希望寄托在共产党身上,因此有了在皖北的合作。皖北暴动失败后,我们对共产党虽然还未失望,但对他们当时的政策接受不了。部队回陕,我们只能通过南汉宸、杜斌丞他们作些抗日救国活动。“九•一八”事变后,国民党卖国投降活动一步紧跟一步,而我们这时候和共产党的关系也不睦,以致有张汉民的牺牲,使我非常苦恼。过去有一朋友告诉我:“中国历史上各王朝的灭亡,不外有三个因素――外戚、宦官、藩镇,有一于此,这个王朝便要覆没。蒋介石已兼而有之,再加上外界有了强敌日本,内有武装的中国共产党,蒋介石这个统治绝不会长久。一九三五年共产党发表了《八一宣言》,接着毛泽东先生又派汪锋带他的亲笔信来找我,要建立统一战线,我觉得共产党的政策对头了,我们有了合作的条件。毛泽东之所以要主动找我们,我觉得这不是偶然的,他从我们以往的历史出发,知道我们不是封建军阀,是一支革命队伍。
“这次事变,全国上下一致喝采。我们这个摊子纵然这一次摔掉了,也摔得值,摔得响!你们心中有数。中国军阀全部败在蒋介石的手里,我杨虎成缠不下蒋介石,你们更缠不下他,能缠下蒋介石的只有陕北的毛泽东、周恩来。你们对共产党有一定的认识,我告诉你们:“我们住渭北,北边是朋友,南边是冤家;北边是光明,南边是陷井。到了蒋介石压迫我们,我们的存在发生危险时,我们就断然倒向共产党,跟着共产党走。兄弟,十七路军在你们手里,望你们好自为之!”说到最后,杨虎成强忍着泪,唏嘘不已。
一切都是一个梦,淡淡……淡淡……
梦境中的火焰宛如一首民歌,使他不能想起,又想忘记。
二十四 委员长的电话
二十四 战场将军委员长的电话血肉城
历史的烟云……很快又被撼天动地的炮声湮没了。
台儿庄,在血中漂浮着。
争夺与防卫异常残酷,激烈。
台儿庄――第二集团军阵地每日约落炮弹七千余发。
朱仁堂擦去脸上的血汗和尘土,看着日军以坦克为前导,就象饿狼一样一次又一次的猛冲。
台儿庄外围的阵地工事,早被日军飞机轰炸和炮弹摧毁了。
台儿庄一带,耕地之下盛产石块,居民多叠石为墙;以故每一住宅皆系一堡垒。
朱仁堂看着日军冲入石墙占据之后,因无平射炮又无坦克车,无法反攻。
在这几天几夜里以血肉之躯与日军炮火与坦克搏斗,同归于尽……少帅,你知道吗?东北军一个也没后退,狗娘养的日本人被弟兄们打的缺胳膊断腿,尸体象小山一样堆在弟兄们的面前……家仇国恨,这就是仇恨!
李宗仁揉着太阳穴,爬在地图上久久抬不起头来。
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第一次粤桂战争,一直到进军江西,细细想了一下,从来没有哪一仗象台儿庄这一场仗使他觉出了它的沉重。
它的事关民族危亡,也没有哪一仗能够象台儿庄这一场仗赚得他这么多的心血,脑汁。也没有哪一仗象台儿庄这一场仗叫他惴惴不安,神经紧张。
上将李宗仁早就预感到了这一场仗的万分险恶。但是,当险恶来临的时候,仍然禁不住地惶恐,甚至觉得灭顶之灾就要来临。
台儿庄这场仗,不仅仅关系到抗战的前途,也寄托着张、杨兵谏的政治感情,甚至关系到世界局势的变化。
这场仗打不好,上将李宗仁的处境将会出现严重的不妙。此刻,最关心这场战斗胜负的不仅是上将李宗仁,还有他的领袖蒋介石。
蒋介石让他打赢也想打输,输赢对蒋介石来说都有厚利可图。
李宗仁心里想着蒋介石,这位领袖不亏在上海青帮里混过,学得精明得很,似乎永远赚而不会赔本。
李宗仁做为第五战区的最高指挥,当然对台儿庄胜败成竹在胸,忽然他觉得失败的阴影还在纠缠着他。从台儿庄大战正式打响的三月二十三日凌晨六时开始,他感觉已被钉上了十字架,就没有离开过这个总指挥作战部;似乎也没有了一点点儿睡眠的欲望和吃饭的欲望都没有产生过……他流血的将官士兵,不用说都被他焦苦多少倍。
昨晚李宗仁的夫人从上海打来一个电话问他时,他还麻木在那激烈的炮火中。
夫人悄悄道:“德公……你是不是很难受,让我飞回徐州陪陪你……你看行不行?”
李宗仁无精打采对着话筒道:“陪我什么……?”
夫人声音柔柔道:“给你一点精神寄托,当然是陪你上床睡觉……你是怎么了?”
李宗仁十分麻木道:“我怎么了?”
那边的电话里,传来啜泣声道:“德公……亲爱的,注意身体,台儿庄打的很激烈吧!……”
李宗仁道:“激烈些……你不能来徐州。”
电话就挂断了,他又陷在沉思里。
李宗仁相信自己的战略战术是很高明的,牵着两只饿狼的鼻子走,矶谷师团被牵进了台儿庄。
他忽然想到守城的老将军孙连仲……汤部军团不大听话,可是委员长刚杀了韩复榘,必要时借委员长口谕敲打一下,量他也不敢怠慢。
哼,你的主子交给了我,你不听调遣,我就收拾你!待孙连仲把矶谷缠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汤恩伯赶到,内外夹击,这场仗是稳操胜券的……
庞炳勋,张自忠两头打蛇一样缠着坂垣师团,妈的,等汤军赶到吃了矶谷这只肥狼之后,三面合围一举拿下坂垣这只饿狼。
消灭了这两只恶狼,等于把这日本天皇的两条护院的恶犬打死了,日本天皇也会心疼一阵的。
李宗仁这样想着,心宽了一些,他走出了地下室,来到院子里,夜不知什么时候降临了。
他发现,夜是地地道道地死了――没了一丝灯光,四野沉沉,偶而几声野狗碰到鬼一样的吠,刺激得他心里烦燥不安。
忽然,一阵排山倒海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李宗仁推开卫兵,爬上了当年的检阅台,向北方望去,只见一个火球,又一个火球……火球和火球连成了片。火光中间白炽,四周通明,形成了一些锯齿獠牙。
咣,咣,咣!一声声轰隆隆交织成一首优美交响乐。
李宗仁感到了脚下大地的摇晃,听到了炮声撕裂天空的呼呼狂吼。远离开战场的徐州尚且如此,台儿庄是个什么样就可想而知了。
稍许放宽的心又沉重起来。
风送过来激烈的炮火声,他望着北方火光中飞舞的萤火虫,心里很难受,因为他看到的是一群群士兵的血。
“报告长官,委员长的电话。”机要参谋叫他。
上将李宗仁心里猛地一抖,略一迟疑,便走进了机要室。
李宗仁望着参谋手里的电话,他却并没有马上去接,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长沙会战时,阎老西本来打得很好,谁知在战火正旺时,蒋介石打来了电话,把阎老西的部队调得个乱七八糟,长沙失守。
阎老西一口气跑到江西,逢人便说:“跑远一点好,委员长电话就打不通了!”李宗仁到第五战区上任前,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委员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学生希望校长不要打电话直接指挥五战区的部队啊!”
蒋介石笑了笑道:“德公,不打的!对你,我放心得过,放心得过。”如今委员长怎么食言了呢?忽然他也就明白了西安兵谏之后他答应的抗战条约……委员长对谁都不放心。
上将李宗仁还是接过了电话。
“德公……辛苦了,台儿庄仗……嗯……”
李宗仁拿着话筒应着。
“……打不赢,是要负责的!”
李宗仁明白领袖的意思,他是在打伏笔呀,委员长可能已经知道了仗打得很苦,他开始张扬手里的军法了。
“委员长,如果我的部队装备精良的话,仗早就打胜了。”李宗仁也为自己开辟了后路。
话筒里好长时间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蒋介石向他讲起了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局势,情绪是消沉的,张伯伦鬼头得很,不想打仗,也不管他人瓦上霜,法国人自持有马奇诺防线;而德国人,却拼命地扩充军备,加强侵略。靠西方列强没多大支援希望;嗯,我们这里外有豺狼,内有虎豹呀!德公全靠你,做个抗战榜样罗!“
李宗仁听出了蒋介石的弦外之音,慢慢应着,心想:你装出一副可怜相,让我给你卖命呀,这一仗我不是给你打的,是给一个民族打的,也是为西安兵谏的张、杨两将军受难而打的!蒋介石讲完局势,又道出了新词儿:
“对付你手里的那些……土皇上,要用重鞭子。”
“报告委座,台儿庄两埸最漂亮的序幕战,就是他们这些土皇上打的。”李宗仁放下了电话,他的手还在微微抖着。心里有一股郁愤升了起来,说不清也剪不断,索性一屁股坐在沙发转椅里,微微闭上了眼睛。
冷风刮了起来,天上落的雪成了红的。
两位将军并肩向他走来,一个是庞炳勋,一个是张自忠。
他们的脚步很重,很重,踩得他心好疼……一会儿两位将军的身影淡化了,慢慢地消失了。忽然他听到三枚棋子的吧答声,兵将炮,炮将兵……孙连仲将军又出现了,花白的铜锤一样的脑袋,饱受战火的脸没有表情。
孙连仲按照下级见上级的规定给李宗仁行了礼,李宗仁很谦恭地还了礼,亲自为老将军沏茶,递烟。
“老将军,论年资,你是大哥我是小弟,我没有资格指挥您,可是为了眼前的这场仗,小弟要委屈您了……”
李宗仁面前的空间让一颗花白的脑袋占据了。这颗花白的脑袋顶着一座破败的城,残墙断壁下一动不动……矶谷的几十门山炮,长长的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城墙,毒蛇一样吐着红信,轰隆隆轰隆隆,炮弹打在了城墙上,炸开了花,炸开了他士兵用血肉筑起的城,那颗脑袋流血了,一缕缕,一丝丝……忽然那个捏棋子的魁梧师长一挥手,冲上来一大群士兵,用身子挡住了城墙缺口……一个矮胖的日本军官疯狂地挥舞着弯刀,恼羞成怒,一群外国记者,发出笑:“嘻嘻,皇军的精锐,竟然受挫于一支支那的杂牌军!”
更猛烈的炮火开始了对那颗花白的铜锺一样的脑袋的轰击……
上将李宗仁眼前的幻象消失了。
他霍的一声站了起来,看看地图,沙盘。
矶谷师团已红了眼,猛攻三昼夜,才冲入台儿庄城内,与守军四十二集团军在庄内开始作拉锯战,情况非常惨烈。
自二十七日矶谷攻入台儿庄发生激烈巷战,第二集团军已伤亡过半,渐有不支之势……
恶魔一样的夜,生与死在台儿庄拉着锯。
台儿庄,弹丸之地,想不到这座小小古镇,能随这么多炮火的轰击,能接受那么多尸骸的重压。更想不到的是,它能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被炮火撕裂成了碎片,而每一块碎片却还在战斗,还在复仇……
冬天迟迟不肯离去,在这里居然下起了雪,雪是红色的,许多人都非常惊奇,天上下起了红雪。雪沉着血,血城里落着雪,一种天国的浪漫。
古运河里的水默默地向北流着,它如今变得血一样红,血一样凝重了。它因为自己变得血腥,污浊而痛不欲生。往年这个时候,它已是温情脉脉,常常扯起几叶白帆和一团团雾岚,给北中国秀出一片温柔的风景,就象北国女子一样,洋溢得出是自然朴素的美。
就象中国勤劳善良的民族一样。
吴影子浑身是血,更红的是眼睛,浸过血的一样鲜红,他最先感觉到的是疼,灼疼,刺疼,剧疼,最先恢复的是疼觉,开始浑身散架似的疼。
步兵营少校营长吴影子,终于两眼睁开了一道缝,眼里被血糊住的,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日本人的血。
最先看到的是一片明亮灿烂的球,一个接一个光亮;一条条的石街,一行行的路灯明明暗暗,闪闪烁烁,慢慢地火球移到他身旁。光亮在晃在动,而且动得极快,如车灯似流星。
今夜看星光灿烂,比他看天目山的群星还那么闪烁明亮,那是少帅的眼睛……忽有觉得是他做了强盗的毒辣眼神,日本人操你祖宗!也就记起了那一阵又一阵飞机轰炸和山炮怒吼,也就知道了矶谷前锋营武岗大佐挥舞着大刀冲进台儿庄。
炮轰刚停,吴影子大吼一声舞起一柄大刀,部下与部下抡起大刀的拼搏,当然前锋营武岗大佐战了不到一分钟,就被他砍着两半。
武岗大佐分成两半时,身体发出清脆的裂剥声,一股温温臊臊的腥味,冲进吴影子鼻孔。武岗大佐的肠子往外流了一地,眼睛却还睁着,吴影子恶心的唾了一口,骂道:“日你娘小日本,死了也不服气是不是,咱们来世投胎再比试。”
忽然,一颗炮弹落在了他身边。
纵然他轻功再好,炮弹还是比他轻功爆炸得快……等他再一次醒来时,也就知道丢失了阵地。
吴影子让副官摇通电话,直接向师部报告。他声音苍弱且显得内疚,焦燥不安。
“朱师长,兄弟。我对不起你……丢了阵地!”
电话里传来平静的声音道:“大哥,你尽了力,不能怪你。”
“不!我没能守住兄弟交给我的阵地……”
电话听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大哥,仗打的很激烈,兄弟我知道……没有怪你,而是我们武器装备太差了。”
“兄弟……”吴影子热泪盈眶,哭了起来。
“大哥,你伤的不轻,我派副官把你替换下来。”
电话挂断了,吴影子仍然哭个不停。
朱仁堂这双眼睛,忽然变成了两炉仇恨的烈火,锥子似的紧盯着北方――泥沟和北镇。
那片土地,黄昏时候被日军夺了过去。
耻辱。巨大的耻辱变做了巨大的仇恨。
朱仁堂脱去衣服从指挥部跳了出来后,疯了一样地挥舞大刀和他的士兵与日本强盗整整拼了一夜刺刀,总算夺回了北镇和泥沟车站。
天刚亮,日本人的坦克又上来了,骄横地向他们冲来。
朱仁堂和他的士兵急了,捆上手榴弹,滚到一辆辆坦克前,把手榴弹填在了坦克的履带下。手榴弹响了,响得沉闷而又滞重。
坦克被一团团尘土和砂石遮住了,天地一片浑混。
一会儿,日军第二次十五辆坦克车冲了进来,更加不可一世地压着阵地上的血肉跑,挟带着地狱里的风和雨。
朱仁堂红了眼,一腔心血里翻腾着仇恨,心中在默默呼道:“少帅,东北军弟兄们为你报家仇国恨。”
此时他觉得只有和敌人同归于尽,才能使被仇恨煎熬着的心灵得到解脱。他狼一样的目光盯着第一辆冲上来的坦克底舱,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向那个扑去。
但他被副官和参谋拖住了,同时几个士兵抱着捆好的手榴弹,滚向坦克……
朱仁堂有点不理解,也许这是上苍的意志。
卡嚓嚓,一阵阵血水喷涌,硬是用肉体,阻挡住了坦克的前进。
他想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子,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师长的怯懦而造成的。他不明白,他认为那一刻是一场梦。
醒来后是不好明白为什么做那样的梦的?也似乎看到了少帅的眼睛逼视……似乎看到了王以哲军长被子弹击中时的眼光……
血腥味弥漫着,他木木地立着,手中捏着三枚棋子,吧答吧答地响。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响着,他转过身骂了一句,不去接。
机要参谋道:“师座,司令部电话。”
朱仁堂神经质地抓起了电话。
是表亲姑父孙连仲打来的。
“仁堂侄,你一个大汉子,脸皮子竟这样薄!”
“姑父……总司令……我……”
酸酸的,想哭,软软的,暖心。
“你打的苦死了,为啥不向我求援?”
“没脸……阵地丢了。”朱仁堂痛苦地说。
电话里传来一阵似哭非哭的语声:
“哈哈….咱爷们才丢了几寸?蒋介石他丢了几百里,几千里。”
“总司令,蒋介石为君,四十二军为臣呀!”
“仁堂……刚才,李宗仁来电话,问四十二军受得了吗?我说:‘你根本用不着问这种话’。他说:‘援兵很快就到’。”
“总司令,汤恩伯不会象咱们这样听李宗仁的调遣的。”
“我说了,侄子,不管哪家大嫂嫁人,咱爷俩要守寡。”
电话停了一会忽道:“侄子,我的外甥女欧阳这孩子,原在你们东北军空军,她现在是记者,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朱仁堂道:“我们认识。”
孙连仲在电话里笑道:“好,好……”
朱仁堂拿着话筒发起了呆,好大一会儿,才放下了电话,他出了指挥所。
恶战的间隙分外死寂,战斗的都没有了一点点气力,谁也知道,这种时候冲一下,一定会胜利的。
然而,敌我双方谁也爬不起来了,看到战斗进入了巷战,朱仁堂的心反而宽了一些。日军虽然攻进了台儿庄,矶谷是用坦克和重炮轰开的,凭着优势的武器攻开的。
进了台儿庄,成了一个庭院一个庭院的争夺战,矶谷的坦克、大炮就没有用处了。而我们的复仇的怒火却来了作用。
面对面的拼搏,刀对刀,枪对枪,人对人,血眼对血眼,中国人不怕你们日本人。
朱仁堂立在阵地上,几天来第一次看见了满天的星斗,蓝湛湛的天空。他这一刻才醒悟过来,这个世界上除了血战撕杀,还有牛郎织女的故事,也就想到了那个空军上尉欧阳倩的东北女人来。
原来欧阳倩被送上火车回西安,她在半路上下车走了,因为她不想再当女特务女军人,女人本就不能在军界混,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一个有文化修养的女人。应该用一支笔去写这些历史潮流,这些火一样热的东北汉子。
她托舅舅孙连仲的关系,在《大公报》当了一名记者,改名为欧阳霞。
欧阳倩的这些情况,朱仁堂当然不清楚。他也不想了解,忽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空军招待所那声“大哥……”甜甜的,在他耳畔回荡,他想忘了,可是反而又想起了她。
黄河水昏浊浊的,流淌着,风很柔,雪很柔.。
他们在黄河上走着,也是各自经历了感情劫难第一次的邂逅。
欧阳倩道:“现在我是无冕,你是战神。”
朱仁堂微笑道:“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同是东北儿女。”
二人笑了起来,冰完全消融。
二人这么恍恍若梦,低下头去看黄河水,雪中的黄河水很温柔,温柔得就象此时得欧阳霞。面对黄河和满天飞舞的心事,就死了心眼地从内心深处洋溢出幸福的暖流,就头偎在朱仁堂的怀中。
朱仁堂拥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吻着她的秀发,雪无声地落满了他们的身,仿佛就是大自然的一种产物,融化在白雪中。
很久之后,欧阳霞仰起了头,柔柔道:“我在空军招待所,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悄悄产生了一种,莫明奇妙的感情。”
朱仁堂道:“我是个武夫,虽曾在美国留学过,但很容易冲动。”
他忽又道:、你知道我们营救少帅成功了没有?“
欧阳霞柔声道:“成功了……也许……”
朱仁堂道:“你猜对了,少帅被蒋介石套上了枷锁,因他的回归东北军问题,关系到统一抗战的命运。少帅自己牺牲了自己,不是弟兄们不忠心义气,而是一个政治绳子捆着他。”
欧阳霞道:“少帅是无可奈何。”
朱仁堂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我为何来到了四十二集团军,又当上了101师师长?”
欧阳霞道:“我不知道,也猜不出。”
朱仁堂笑了笑道:“也许是命运吧!我组织少壮派杀了元老派,又没有救出少帅。无处觅身,就投奔了河南孙连仲第四十二集团军,不久东北军瓦解,117师、105师被调孙连仲,实际上是补充了四十二集团军。”
他苦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又当上了101师的师长?”
欧阳霞轻轻道:“不知道。”
朱仁堂道:“孙连仲是我的表亲姑父。”
欧阳霞惊讶道:“哦?”
“因为我参谋指挥了娘子关保卫战,117师师长遇难,我就接替了他的位置。”
雪还是那么柔情,他们心里却格外明亮。
欧阳霞轻笑道:“你知道孙连仲是我什么人?”
朱仁堂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出。”
欧阳霞道:“他是我舅舅。”
朱仁堂却大声笑道:“原来我们早就是亲戚。”
欧阳霞娇声道:“你坏……你坏……”用拳头砸他宽厚的胸膛。
朱仁堂忽然一下抱起了她,拥着她,女人芳香的气味,被风送进了他的嗅觉。
此时,雪更柔,风更柔,黄河更柔。
桃花雪,温柔阳光,朱仁堂第一次读懂了女人,女人原来都是水,水一样顺器随形。
朱仁堂不敢往那遥远的地方看了,也不敢往那些事情上想了。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马上就要被血火吞没了。
他的灵魂进行着一场搏斗。可怕,因为可怕的想法,由于命令它停止而愈是顽固地往上升,往外冒。
突然,黑暗里的一个场面一下子击穿了他的灵魂――
……独腿,象人,象鬼。十根指头插进石墙缝里……霍然站了起来。孩子样的士兵,磨石,用沙磨石。霍――霍――……火星,火星。
月亮,一对红色的月亮。
他身边一堆红色的彩霞,他磨着月亮,复仇的月亮。他的那条半尺长的腿湿漉漉的,从挽起的裤腿长向下嘀哒着什么……“嘀哒”在月亮磨出的一堆红霞里。
咣啷!月亮落在了地上,那个士兵倒下了。甚至都没有呻吟一声。
朱仁堂扑过去,抱起了他,他擦去脸上的血终于认出了他――孙连仲传令兵王豆豆。
他已经死了,却睁着大眼,厉鬼。
血已干了,他合上王豆豆的双眼,轻轻地放下了他。却扑通一声跪在了王豆豆身边,呜呜哭了起来……
划一根火柴,幽幽地对着路口道:菩提。
现在我看见的菩提凝成的果子悬挂云空,看见屠城的门莲花般的飘雪?生命的暗锁一把把打开,奇景广阔地展现,你们究竟梦见什么而来?
菩提之路穿过迷茫穿过忧患穿过天国的世界,飞跃仇恨的目标上,筑路者的思想,等待也许是历史的唯一解释。
二十五 想逢一笑泯恩仇
二十五 想逢一笑泯恩仇 血沉雪城
天空乌蒙蒙的,没有太阳。
台儿庄上空狼烟滚滚,一阵又一阵的炮弹爆炸声,连山都在颤抖,地不止下陷了多少寸。
“李长官,我叫里查本,美国环球新闻社记者。”里查本自我介绍。
李宗仁用手一指道:“坐。里查本先生,千里迢迢到中国来,是想看看这场仗吗?”
上将李宗仁很喜欢和记者打交道的,因为有几次和二陈的争斗,他就是借助于记者而取胜的。可是,自从台儿庄大战的序幕拉开后,他却不喜欢和记者打交道了。他怕记者把他捧得很高,到时候摔得很惨。
因为李宗仁对这一场仗,考虑得越周详,战略方针、战术方案制定的越精密,李宗仁觉得失败会随时降到他的头上的……
在这飘雪的日子,战火激烈的时候,上将李宗仁却接待了这位世界名记者。
因为里查本来自美国,来自罗斯福的故乡,而他对罗斯福是崇仰备至的。他还有一些想法,想让美国的当政者知道,记者无疑是最好的桥梁。
另一点里查本刚从欧洲来,这个名记者还和欧洲有着密切联系,而他李宗仁对欧洲局势是异乎寻常地关注的。
记者生硬地用华语问道:“李长官,我在一个礼拜前,拜见了张伯伦和达拉第,他们……很令人遗憾,好象是两只乌鸦,专门给人们的心灵投放阴影。我几乎绝望了,在这个地球上,难道就没有人敢于起来教训一下战争恶魔吗?”
里查本接着痛苦地摊开双手:
“世界真有趣,天天在发生对比,眼泪和欢笑,死亡和降生,抗战和投降。当你的部队在临沂和日本人血战的时候,在欧洲却发生了另一种事情。我看到了那种事情,听说你们要教训战争恶魔,我赶来了……”
李宗仁道:“你想听什么呢?”
“我看够了阴云,想看蓝天;听够了胆怯,想听勇敢……”
李宗仁打量了一阵这个美国记者,对整天在全球跑来跑去的记者产生了好感。听说里查本是个影响很大的记者。李宗仁想,应该通过他让全世界认识一下我李宗仁,就象张学良、杨虎城发动西安兵谏一样,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么个人,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李宗仁回答道:“从最近的世界局势看,欧洲叫希特勒、墨索里尼的牛皮、讹诈吓破了胆,害了软骨症。张伯伦拱手作揖来换取和平,却只能换来亡国的灾难和个人的千秋耻辱。法国人躲在马奇诺防线里,好象安全的很,殊不知,兔子躲在那里也是危险的。”
“国际联合会也是软弱无能,对于日本侵略中国竟然听之任之,这样一来侵略者神气了,他们最希望的事情,张伯伦之流都干了……”
“我们美国怎么样?”里查本问。
“你们有力量,可是你们是门罗主义,你们不愿管闲事。这样下去,世界危在旦夕呀!”
“难道就没有法子想了吗?”
李宗仁反而斩钉截铁道:“不苟且偷生,步奥地利之后尘,要血战台儿庄!”
里查本听了李宗仁的回答,激动至极起身拥抱这位上将将军,李宗仁很尴尬的推开了这个外国记者,他接受不了外国人的这种举动。
里查本对中国的看法十分悲观,认为中国的政党和军队都是一些封建割据的土皇上,只会争夺天下,鱼肉人民……后来,他听说中共八路军用土枪大刀长矛开始了抗日,他又高兴又悲哀,高兴的是中国终于有了星星之火,悲哀的是执政党和他们的军队竟然还在执迷不悟。
蒋介石这个人背信弃义,端那顾问走时说的话。西安兵谏压制两位爱国将军,迟迟不调兵抗日却打内战,于是蒋介石这个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总统府被日本人占领,简直是奇耻大辱,还厚颜无耻的剿共,不出兵。
他想到此时,觉得中国执政党的军队也开始和中共八路军取一致步伐了。
里查本突然以一个记者的狡黠问:“李将军可是一贯反共的,如今将军可是和共产党一致了呀?”
李宗仁沉吟了片刻道:“听说有人问到在野的丘吉尔:‘你执政后,能和苏联搞联合,反对德国吗?你可是一贯反对苏联的。’丘吉尔说:‘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如果希特勒进攻地狱,我也会和地狱搞联合的’。”
里查本基本满意,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笑,道:“李将军可不要让世界失望啊——!”
台儿庄血战已七、八天了,用几千名装备、素质都属劣等的“后娘养的”,抵挡住了几万名骄狂残忍、又有坦克又有山炮还夹杂空炸的“天皇骄子”。这简直是奇迹,李宗仁心里这样想着。孙连仲这只病虎顶两只豺狼。此时孙四十二集团军伤亡已过大半,弹药也已耗尽大半,却咬着牙不吭一声。
上将李宗仁没有收到一次孙连仲亲自打来叫苦的电话。十几次电话都是中将孙连仲的副官和作战参谋打来的,例行公事,汇报伤亡与战果。
但是对于台儿庄此刻的危难,孙连仲身上的压力,李宗仁是不用想也知道的。
“汤恩伯怎么回事?走不动?”
“已电催五次了,速度有点慢。”
“老狼现在在哪里?”
“抱犊固山区!”
“李长官,汤恩伯是毛驴子行走,五天才走一百里。***,这头老狼注定拆你家的祖坟。”
上将李宗仁干咳嗽了一声,笑笑道:“兄弟再坚持一下吧,我马上加急电催!”
电话里传来一声干涩的冷笑。
“做梦!”电话便挂断了。
上将李宗仁颓丧地坐在了皮转轮椅里,命令副官道:“要委员长,告诉他汤恩伯的自由行动!”
下完命令,把头便埋下去,陷在深深忧虑之中。、
请君入瓮是上乘的。在矶谷骄狂吞天的时候,主动让开临枣支线,让他一路平安直扑台儿庄。
骄狂的矶谷不可能想到台儿庄是为他这只饿狼下的陷阱,孙连仲是最好的陷阱,守翁老将,血战的是张学良的两个步兵师。东北人凶悍、野蛮,有是家仇国恨,矶谷你这只豺狼等着吧!
汤恩伯一到,内外夹击,矶谷你这只豺狼往哪里逃?可是汤恩伯不听话,迟迟不到呢?
巨大的恐惧罩上了上将的心头。
李宗仁忽然心里一凉,我为什么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汤恩伯?汤氏不是张自忠,张自忠为了救临沂,可以弃私仇而赴国难,而汤氏却是无论在什么关头都要保存自己的力量,以便在委员长面前保持受宠地位的角色呀。然而不用汤恩伯,又将用谁呢?实在抽不出兵啊。张自忠,庞炳勋还没有擦净身上的血污,还要阻挡另一只恶狼坂桓师团。于学忠这支甘肃老枪,是不能离开津浦南段的;川耗子邓锡侯这个烟枪,已在滕县用血肉之躯完成了使命……
恐惧、懊悔、忧虑、气愤、恼怒……思绪潮涨潮落向李宗仁的大脑拥来,加上几天几夜的苦熬,实在支持不住了,沉重的脑袋一歪,便昏然入睡了。
李宗仁两条欣长胳膊搭在了转椅的边沿上,象是抽去了软骨一样软绵绵的。一串涎水,挂在了他的嘴角上,迟迟不肯坠落。
几个内勤参谋交换了一下目光,给长官轻轻披上了一件狐皮大衣。
抱犊固山区,山石嶙峋,奇险绝壁的屏障。
拔山而起的崮顶,犹如一个个拳头,向苍山捅去。
魁梧的少将张自忠,在西北风里,只穿着染血的军装,汗水爬满了两颊。扛着一把歪把子机枪,急行军在羊肠小径上。他的身后,是几千名气喘吁吁的士兵。
好象在另一条山谷的道路上,另一支中国军队也在行军。这支队伍衣帽鲜艳,枪支锃亮,装备是一律的德国造。
骑马的将官乐悠悠地慢慢走着,下面一个胡子副官哼起了沂蒙小调:“高粱红了妹妹的嘴,我憨哥哥呀在红高粱地里,瞅到了妹妹那颤悠悠的奶啊……”
队伍便发出了哄笑,没有官儿制止。骑马的将军也笑了,淫淫地笑。
这支队伍的长官呢?谁也不知道。
忽然骑马的副官直奔一个山洞。
原来中将汤恩伯正在抱犊崮的水帘洞里睡觉呢,身边睡着他的三姨太太叼着烟枪。
汤部指挥部,每逢行军作战,指挥部总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他只带少数随从和电话机四处流动。队伍却不遵守纪律,驻扎下便去老百姓家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
上将李宗仁对眼前的一切都能看得见,听得见。先是感到奇怪,分明是发生在两个月的两件事儿,怎么会挤到一块了呢?随后便是气愤。气得心发颤,肚子疼。
他想站起来,怒斥汤恩伯一番,表扬张自忠一番。但是不能,他办不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有一块石头压在他的胸脯子上,使他动弹不得。
少将张自忠向他走来了,却低着头。
“长官,少将张自忠不是汉奸……七•七事变前,奉宋哲元密令,与日本人周旋背上了黑锅。北平完了,自忠逃了出来,进了南京,见街上贴着标语,骂张自忠投降卖国是汉奸……委员长并非不知内情,可是他顺水推舟,想借民心……多亏李长官说情,为我洗清了冤屈。”
“你还要让国人看看你的行动,用血洗净你的心灵。”这是李宗仁打下的伏笔。
少将张自忠道:“我记下了长官的训词。”
“我要你去临沂支援庞部。”
“李长官,你让我去地狱都行,去临沂……”
“你有难处?庞炳勋不会吃了你。”
“李长官,自忠和庞氏有仇……那年,他密接委员长手令,杀冯玉祥将军的回马枪,查一点要了自忠的命……庞炳勋他不仁不义!”
“可是,庞炳勋过去是个不仁不义之人,现在正和日本人在临沂血战,而你却对私仇耿耿于怀。”
“自忠知罪……即刻火速增援!”
血红的旗率领着疯狂的长蛇,向临沂急进。
火……血……汗……
一对仇人在临沂城门下相逢了,拥抱,长久的拥抱!
相逢一笑泯恩仇,两双手握在了一起。
坂恒师团退了下去,狼烟烧得好高。
李宗仁向汤恩伯喊话:“汤将军,你应该学习张自忠将军不记私仇,以国家危难为重。”
中将汤恩伯懒洋洋地不理睬,翻了个身继续睡午觉,妖艳风骚的三姨太给他捶着背。
上将李宗仁气疯了,第五战区的司令官,第五抗日大元帅,竟指挥不动一个汤恩伯集团军,简直让天下人笑掉牙!
他跃马驰入抱崮犊山,在卫兵的引导下,进了水帘洞,推醒了汤恩伯。
中将汤恩伯斜了李宗仁一眼,道:“李长官,我告诉你,不能胡乱拿我的军队来喂豺狼吃!”
李宗仁吼道:“汤军司令,我命令你!”
“命令……哈哈哈,天下只有一个人在我面前可用这个词。”
“你不怕军法?贻误战机,我要送你到军事法庭!”
汤恩伯翻了个身,道:“军法?嗯,我就是军法。你送我去军事法院,我正求之不得呢,哈哈哈。”
上将李宗仁真想拂袖而去,可是台儿庄危在旦夕,他不能走。只好压下火气道:
“你不火速赶到台儿庄,却让你的部队骚扰百姓。你知道百姓是怎么给你编的?‘宁愿日军来烧杀,不愿汤军来驻扎’。我要报告……”
“哼,随便你李长官怎么报告都行。”
“你……!”
“我怎么样?反正没有和日本人来往,更没有反对过蒋介石。”
懒散的眼光,盯着李宗仁一种挑战的眼神。
上将李宗仁此时的心疼,就象锥子扎到了心窝。凉酥酥地辣、刺、烧、沉……失败的痛苦比疼更难受。看了汤恩伯一脸蔑视,轻狂,心里的伤口上洒上了盐。
李宗仁心血翻涌,大吼一声,拔出了枪。
太阳又落下去了,台儿庄的炮火仍然未停。
副官叫道:“长官,太冷,你醒醒。”
上将李宗仁睁开了眼,霍然站了起来,对副官参谋命令道:“派一支机灵队伍,带两架电台,跟着汤恩伯,把汤部的情况随时报告我。”
黑夜又降临了,冷风吹来,使他反而觉得沉重。
黑夜怎么这个样子?白乌乌地亮,他猛地想起了豺狼,狼皮就象今夜的这个样子。
电话又响起,是委员长从重庆打来的。
“……台儿庄现在怎么样了?”
“报告委座,很紧张……”
“……此时放弃功亏一篑……民心,党心,军心,将失去许多许多……嗯,是要负责的。”
蒋介石用南腔北调说的话,很特别,李宗仁怎么不明白蒋介石要他的将。
“委座,孙连仲及东北军打出了水平,孙连仲却住在王妃墓里,矶谷打红了眼,也没有办法。”
那个声音吭哧道:“好,好。冯玉祥和张学良有福啊。”
李宗仁心道:有个屁福,卖命的福倒是有。却转过话题道:“委员长,守住是不成问题,问题是吃掉扑上来的饿狗,全靠仰仗校长的高足。”
“嗯,是不是汤恩伯不听调遣?”
“宗仁才学浅短,指挥无力。”
电话里便大笑起来,震得耳机嗡嗡响,笑过之后,又大声道:“你是帅,他是将。”
“那宗仁就要狐假虎威了——”
“哈哈,德公,你时刻想牵我的鼻子么!”
“委员长,我哪里敢触龙须呢?”
…… ……
上将李宗仁缓缓地吐了口气。心想,在中国干成一件事,是何等艰难!盘根错节,勾心斗角。互相擎肘,日本人之所以敢于进犯比它大了多少倍的中国,也许是看透了中国人的这个致命弱点?
他泡上云龙山的茶,开始品茶。
战火般狂乱的心开始宁静,眼前空气的流动可以看得见了。
忽然电话又叮铃铃,叮铃铃的叫起来。
他心猛地抖了起来,嘭嘭跳个不停。
他不愿去接又非接不可的电话,四十二军到底是打完了,还是溃退了,他不敢想象。
镇定自若的将军也是神经最脆弱,最敏感的人。他与一般人的不同点,仅仅在于他能用最快的速度把慌乱、激动、不安稳定下来。
“我找李宗仁!”
这样怒火冲天的、毫不客气的喊叫,李宗仁几乎没有听到过。
上将李宗仁努力应笑道:“我是李宗仁。”
“你品茶品得很自在呀!”
李宗仁大度地笑了。他想,你是一员骁将,却不是政治家。
“连仲兄,你受苦了。”
“你不要刘备摔阿斗。”
“连仲兄,战火正紧,有事你尽管直言!”
“李宗仁,你一个帅,欺软怕硬调不动一个将,你让我们这样不明不白的做屈死鬼。你良心将会受到谴责、审判。”
李宗仁一时语塞了,道:“孙司令,我理解你的苦心,我即令汤恩伯火速前进!”
“你办不到,你命中注定要吃那个王八羔子的亏。”
咔!孙连仲把电话压断了。
上将李宗仁却还拿着电话在缰着。他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有点怕?汤恩伯如果换成别的人,我还会这样子拐弯抹角吗?我***是帅,反倒让将来受命我?……
这样想着,气血翻涌,马上对话筒吼道:“接汤部!”
“汤军司令,我命令你火速前进,限明日拂晓前抵达!”
“长官,汤军日夜行军,已累成小毛驴了!”汤恩伯漫不经心地回答。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了抱犊岗山区的毛驴咴咴叫声……
他怒气未消道:“你听着,委员长已下了口令,违抗命令者军法从事!”
汤恩伯冷笑道:“军法,军法……老子累成了一头驴子了……是他妈连头猪也不如了么?哼!”电话便狠劲地压断了。
血色沉城,防御与争夺进行到四月三日,台儿庄这个古镇已被矶谷师团占去三分之二。
四十二军团仍据守南关运河一隅,死拼不退。矶谷师团红了眼调集重炮,坦克猛冲,志在必克,其日军电台且宣称已将台儿庄全部占领……
台儿庄东南运河南角。
春天应该来了,阳历四月,阴历三月,应该是遍野油菜花儿黄,田里叮叮咚响的时刻了。可是,血色沉城,春天硬是迟迟不来。加上战火纷飞,老百姓眼中落满漫天飞舞的叹息,这片肥沃的土地上今年春迟,似乎被春遗忘在冬天里。
天空阴沉沉的,白茫茫的象一张尸布,又象一块脏水结成的冰。阴云不雨,更不落雪,也就在流血的士兵心中更加沉重,沉闷。
朱仁堂眼里血丝,眼珠子碧黄幽幽地发着一种狼光,摄人心魄的寒!
他摇了摇头,王妃墓的掩体里走动着。
忽然道:“来,吴营长,干他娘的一盘棋!”
吴影子坐了起来,满脸黑森森地胡须,就象地狱里出来的鬼一样。
“师座,棋,没啥兴头!我正想着临去鬼门关,玩一次女人那玩意儿!哈哈……”眼里流露着淫荡的光。
“你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奴性。”
朱仁堂便想起了吴影子投军后的一段丑事,驻扎在河南的时候,吴影子半夜里摸人家一个很有风韵少妇的炕,爬到少妇身上糟蹋了个半死。
这件事很快被团参谋报了上来,朱仁堂集合队伍,命令卫兵把吴影子的衣服剥光,吊在一棵树上。他怒气冲冲地用鞭子抽,吴影子身上起了一道道血印子,嘴里还在骂:“师座,你他妈有个骚狐狸一样丰满的欧阳女记者,要是没有,你也会干的,你不一定还比我干的狠。你他妈专干年轻漂亮的女学生……”
朱仁堂铁青着脸吼道:“住口!成何体统,这里是有纪律有组织的抗日国军,不是你那乌合之众的绿林山寨!”
朱仁堂心想,压了一些火气,想到吴影子虽粗鲁野蛮,他却仗义疏财,为救少帅张学良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功大于过。他训完话原谅他的这绿林兄弟,如果按军法论处,又敢跟长官顶嘴,非枪毙不可。
兵将炮,炮将兵,棋子吧答吧答地响着。
“报告师座,日本鬼子……日本鬼子……”一名警戒的卫兵过来报告。
朱仁堂一行冲出了指挥部,来到院子外面的高坡上,朱仁堂的一颗心一下子落进了油锅里,被炸焦,又化作一缕烟,冒着黑油。
一群日本鬼子,把十几个中国妇女拖进了一座院子里。野兽般地狞笑着,两个鬼子一个女人,或有三个鬼子撕扯着一个妇人……衣裤都被撕光了,浑身赤裸裸地,细嫩的皮肤上被野兽们咬得抓挠得青一块,紫一块……大腿侧部位更是惨不忍睹……几个日本鬼子光着膀子,脱去裤子,野兽群嚎般地集体群奸……
朱仁堂眼中冒出一汪血来,他看清了那个川田队长赤裸裸地追逐着一个女学生,生殖器勃直得就象山炮筒一样……
朱仁堂变成猪肝的脸,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筷子般地暴突起来,他转过身,冲着身边的士兵大喊一声:“活剥了日本鬼子这群野兽!”
光着膀子挥了一下手,大吼道:“操他***给我上!”
吴影子一把拖住了朱仁堂,这条粗汉子挥舞起一把大刀,已是泪流满面,一根根钢针似的络腮胡子上珠光闪闪,低着头道:“师座,我的好兄弟,让我领着人上!让我……这只畜牲去对付这群畜牲!”
最后听到他一句话是:“……好兄弟,来年清明不要忘了给大哥烧些纸钱……”
朱仁堂浑身麻木着,泪水早已似小溪一样往下流。
此时他身边多了一个背着照相机的女记者。
“仁堂,这是日本侵略者的罪证,让我去抢拍下吧!”
朱仁堂大声道:“不行!”
欧阳霞差不多哭了:“我一生就求你这一次……记者的职业……”
朱仁堂擦去她的泪水,道:“霞,原谅我,危险……去不得。”
欧阳霞道:“前边已冲过去了我们的士兵,我离远些抢拍些镜头……”
朱仁堂轻轻擦去欧阳霞面上的泪水,点了点头道:“卫队长,她的安全我交给你了……如果她有什么差错,我宰了你!”
卫队长一个立正,回答道:“报告师座,请放心!”
四十多名光膀子,举着鬼头大刀,腰上挂着一圈手榴弹,跟着吴影子冲进了日军占领的防御区段。
卡,卡,卡……照相机照下了矶谷师团集体群奸的罪证……
矶谷师团川田队长没想到大白天里会有中国军队冲来,慌乱成了一团。有的找枪,有的找衣裤,有的抱着裸体的妇女当人质……但是,外围的机动队很快形成了包围圈,一场肉搏开始了。
这埸肉搏的残酷是战场上罕见的。
一个个血的光环舞动着,一颗颗人头滚动着,但是,仇恨形成的勇敢和力量也是有限的,四十多个士兵也一个个倒下了。只有吴影子营长挥舞着大刀,这一刀下去是第三十八颗人头,他虽伤势未愈,英雄豪杰毕竟也是有限的。
川田队长的刀砍在了吴影子的膀子上,鲜血溅了他的一脸,就在同时吴影子“飞仙摘果”、“力牛耕田”,一刀砍去了川田脑袋,又一刀划出了这日本军的五脏六腑……
枪响了,一阵密集的排子枪。
吴影子这英雄豪杰也就倒在了血泊中……
已是黄昏时分了,朱仁堂用望远镜看着吴影子最后倒下去的时候,还大睁着两只凶残的眼睛……
三十九比一,合算。
“报告师座,欧阳记者回来时,被流弹击中了……”
朱仁堂扔下望远镜,快步钻进王妃墓。
他蹲下身,欧阳霞苍白的脸,看到他泛起了一丝微笑。
孙连仲立在身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朱仁堂俯下身,突然哭了起来。
“欧阳……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让你去拍照……苍天啊——这是为什么?”
医官悄悄拉过长官朱仁堂道:“长官,小姐是被流弹头,击中肺部的……已很难挽救!”
朱仁堂大声吼道:“滚开!……”
卫生兵都退了出去,他俯下身解开她染满鲜血的衣衫,欧阳霞幸福的笑了,他看到她花蕾般的胸脯上,花开的正红,可却是血花。
泪水一滴二滴落在了她的苍白面颊上。
朱仁堂喊道:“欧阳,欧阳,你不能这样离开我……离开你的舅舅……”
欧阳霞苍白无力的手,柔弱悄声道:“我已给你怀了孩子……现在恐怕给你生不出来了……你摸摸这小东西还在跳……”
朱仁堂摸着她的肚子,泪水曾几何时枯干,滴落一星帘梦,魂离魄断,却又添新仇!
欧阳霞的手渐渐冰凉了……
轰隆隆,轰隆隆一阵炮弹爆炸后。
漫天火光灿烂,照明弹划过夜空,似流星又象彩虹,优美的弧。台儿庄庄内一片光焰,如同白昼一般。
光亮中肥头黑脸的矶谷,挥舞着战刀命令道:“台儿庄南端的阵地,统统地轧为平地!”
几十辆坦克排成 四列纵队,轰鸣着,吼叫着,卷起了一些青了的尸体,黑了的泥土,卷着一股血腥的风,向前推进。
一座座房屋被冲倒了——
一道道石墙被推坍了——
一株株幸存的树木被折断了。
朱仁堂擦去嘴角的血,道:“为民族而战,同归于尽!”
几百名士兵一起喊:“为民族而战,同归于尽!”……声音悲壮充满豪情,响彻云霄。
哗一下站出一些士兵,“把手榴弹都给我们捆上!”他们热血沸腾,视死如归。
几百名士兵把一束束手榴弹从身上解下来,捆在了站出的五十余名勇敢士兵的身上。
“我们只有手榴弹和血肉躯体!”
朱仁堂一阵心酸,泪水扑漱漱而落。
“再出来三十名!”他擦去嘴角的血。
哗,又站出来了三十名士兵。
马上,他们变成了三十捆手榴弹。
朱仁堂禁不住流出了眼泪,他在心里道:
“原谅我吧,婶子大娘,东北的父老乡亲,少帅,我把你们的儿子送进了狼口。”
他扑通一声,朝着七十余名士兵跪了下来,道:“我对不住你们,你们各自向着自己的家乡磕一个头,出阵!”
七十余名士兵一个个泪流满面,一齐跪下向着东北磕了一个头。向当年火牛阵里的火牛一样,狂喊着,冲向了对面冲过来的坦克群。
他们两个人瞄准一辆坦克,瞅准时机滚到坦克底下与履带下,一起拉响手榴弹。
血与火化作一缕烟,肉与泥化作一缕尘土。
轰!轰!轰!
惊天动地泣鬼神,一声声巨响。
哗啦啦,一条条履带象一条条死蛇,舒展开了身子,再也卷不起来了。
有十几辆坦克成了一堆堆钢铁。
后面的坦克被中国士兵的疯狂壮烈吓破了胆,掉转了头,拼命地逃了回去。
矶谷举着望远镜的手僵住了,喃喃道:“中国的士兵,大大地勇敢;真是了不起,听说这些敢死队是张学良的旧部,可惜可叹!中国的一员虎将,被蒋介石这个大大地混蛋,坏了事的干活!”
照明弹仍然一颗接一颗地在台儿庄上空划过,夜晚灿烂得如同白昼一样。
冒着硝烟炮火,朱仁堂来到了七十余名殉难士兵献身的地方,脱下军衣,捡起许多肉,许多烧黑了的骨头,包在军衣里,来到了运河边。
泪水划过面颊,把自己的军衣和那一包骨头抛进了运河里……
白惨惨白茫茫默默无语的古运河上,远行的士兵向他招手,风吹来象血一般红。
血光映着朱仁堂那张僵硬、苍黑的脸,如同夕阳照在深褐色的大地上。他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荡的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仇恨,什么也没有了,包括留存在心底的儿女情。
现在在血中澎湃的只有仇恨,家仇国恨,还有个人私仇。此时朱仁堂恨不得把矶谷活吞下去,砸成灰尘,再尿上尿方能解恨。
曳光灿烂下,孙连仲威严地立在朱仁堂身后,声柔轻微,道:“仁堂!”
朱仁堂没有转头却平静地回答道:
“东北军两个师打光了。”
孙连仲拍着他的肩膀道:“我的嫡系师,警卫营也光了。”
朱仁堂淡淡道:“汤恩伯吭我们了……”
“不,是蒋委员长。”
“李宗仁***是个草包,一个帅调不动一个将。”
忽然中将孙连仲脸上呈现出一副悲戚:
“仁堂侄,我不应该把你放到这里!”
“总司令!”
朱仁堂眼窝湿湿的低下了头,他看到脚下被人血浸透而变得成了黑色的泥土,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已完全理解。
“我的外甥女,没开战前已打了电话求我,把你撤出去……可我没有合适的人选顶替,欧阳这孩子比我们爷俩早走了一步……”
朱仁堂忍住泪,道:“总司令,侄子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把欧阳霞葬在王妃墓里。”
中将孙连仲默默点了点头,流泪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啊!
土地啊,我愿化作菩提,长守在你的身边化成风,化成雨,滋润这块血沉浸过的土地。
血愁的岸边唯有民歌做伴,任民歌自天国而来,阳光般泼洒,心中便有了母亲灶头的饭香;苍老的背影放飞满天飞舞的黑蝴蝶,我们就随母亲开始祈祷!
浮游的灵魂啊,喝一碗高粱粥,母亲在送你们回归故里……
二十六 烟水血沉
二十六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烟水血沉
血色沉沉,天空也沉沉,台儿庄沉重,徐州更沉……
血泡着两颗游动的蝌蚪,这是长官部。
什么都不是,而是上将李宗仁一双熬了十几个昼夜的眼睛。
几屡蚕丝,那么明显,特殊。好象黑夜里飘飞的白雪。
仔细一点,什么都不是,是上将李宗仁的头上突然出现的几屡白发。
快半个小时没有电话了,这种异常的平静,使李宗仁周围的空气都紧张得颤栗起来。
李宗仁浑身一抖,每一根神经末梢都绷紧了。
叮铃铃,他神经过敏般地抓起了电话。
“李长官,我的王妃墓叫日本人包围了,没有几个院子可守了,我也没有几个人可守了……我要撤出去!”孙连仲疯了一样吼道。
“孙司令,我刚收到委员长电谕;第四十二集团军剩下一兵一卒,也要守住台儿庄,违者军法从事!”
“放屁!他的婊子养的儿子在观山景,老子替他卖了十多天命,这王八蛋迟迟不来是为什么!……”
中将孙连仲气愤的怒骂,似乎发疯了。
李宗仁没有说什么,孙连仲骂了一阵放下了电话,李宗仁走出了指挥所。
他抬起头,看到了头顶上阴合的天。苍天是虚空的,它什么也没有,却又包罗万象。它最虚弱,它又是不可探知的。他站在天空下,看着天,觉得自己很渺小,很可笑。可是他不服气,恨不得一拳头把苍天捣个窟窿。
他沉闷的走进指挥部,把头埋进怀中,皮轮椅晃悠悠地颤动。
“长官……太太从上海打来的电话!”
李宗仁冷冷道:“告诉她,我很忙,不接!以后打私人电话,不能占用火线!”
“长官,委员长电话。”
蒋介石很可能正在紧紧盯着台儿庄,象一个奸商紧紧盯着一桩买卖。接二连三来电话,什么也不指挥,却什么都关心。
“德公……台儿庄只能打胜,不能打败!”
“胜败未卜呀,委员长。”
蒋介石用普通话道:“德公,别和我卖关子啦!”
李宗仁回答道:“不是,困难太大了!”
“要我为你解什么难,直说不妨。”
“委员长,我要你的尚方宝剑!”
“尚方宝剑……干什么?”
“对贻误战机者,先斩后奏!”
“哈哈……德公,别太急噪呀!”
“委员长不答应,宗仁打不赢了。”
“你别生气,一切你看着办,看着办!台儿庄一定要打赢!”
上将李宗仁放心了。他知道蒋介石十分需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打胜这一仗,很可能要利用这一仗,做一大笔政治买卖。
李宗仁放下电话,立即问机要战勤参谋。
“汤恩伯到了什么地方?”
战勤参谋回答道:“报告长官,枣庄镇!”
“接汤部!”
汤部电话很快接通了。李宗仁拿着话筒极其威严地命令道:“汤军司令,你想以身试法?”
“什么意思?”汤恩伯毫不在乎的答道。
李宗仁火了:“限你明日拂晓赶到台儿庄,如违反军令,按照韩复榘之前例严办。我得到委员长口谕:对贻误战机者,先斩后奏!”
“嘿嘿……你别拿军法压我。”
“汤军司令,执行命令!”
汤恩伯在电话里听出了沉重,叹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李宗仁觉得沉重的心轻松了些,结冰的情绪,也融化了。
副官把里查本带了进来,李宗仁手一指,道:“坐!”
里查本用同情、关心的目光望着李宗仁道:
“将军已为世界做出了贡献,不管台儿庄胜败如何!”
“谢谢你的宽慰!”李宗仁笑了,忽然道:“记者先生,请品一下云龙山的名茶。”
里查本焦虑地说道:“将帅先生,世界上的伟人大概都喜欢这样,实际上内心如焚,却故作轻松之态?请原谅,我不想品你们中国的名茶,最关心的是台儿庄战局……”
李宗仁不得不承认里查本说得对,他苦笑着,轻轻饮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心中却有一股清凉,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中午,台儿庄下起了牛毛小雨,细细的雨丝,冰凉冰凉的,渗进这块土地里,和着人的血,把大地泡成了泥浆。
空气湿漉漉地,牛毛小雨忽然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漫漫,好一场三月桃花雪。农谚云:春雪贵似金,落得满街流。滑倒了大姑娘,笑倒一群人。
然而,这么浪漫的春雪,街上冷冷清清,却也没有人笑,各个都是愁眉苦脸。
矶谷司令官站在雪中,望着台儿庄前沿阵地,象一头铁笼里的饿虎,恨不得把这个世界撕碎。
当坂垣师团在临沂受到庞炳勋和张自忠的重创时,他除了对这位同仁表示遗憾之外,内心里还产生了一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豪迈感。他自信的是自己义不容辞地领受打通津浦线的首功。矶谷根本就没有把中国军队放在眼里,几乎是毫不顾忌地扑向了台儿庄,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汤恩伯的让路里有诈。
他计划两天内攻下台儿庄,跨过大运河,三天后向徐州进军。矶谷做梦也没有想到,台儿庄是一个巨大的泥潭,让他陷了进去,欲进一尺,竟比登天还难。
矶谷在台儿庄打了十几天了,精锐部队已经伤亡得差不多了。这才意识到,中国也有这么厉害的部队,丝毫不亚于日本“王牌”。矶谷亲眼在望远镜里看到七十余名士兵,身上捆着手榴弹,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坦克底下的时候,他心凉凉的没有感觉,感动得直落泪。
他的对手是冯玉祥将军的学生孙连仲,听说孙连仲是个狗熊,可是较量十几天下来,真正感觉到对手的可怕。
矶谷有点不敢相信,孙连仲这只土狗熊,竟能挡住他的铁甲坦克、山野大炮、空中轰炸……他几乎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也无可奈何。他牙咬得恨恨的,在拿不下台儿庄,以前的战功就被淹没了。
于是矶谷眼睁得大大的,一挥手道:“坦克的不行,大炮的干活!”
三十余门大炮,在台儿庄北镇一字排开了。
雪落得还是那么浪漫,沉重,盖住了血城。
此刻对面南镇的前沿阵地上,101师师长朱仁堂站在三月桃花雪中,脑子里只有一种浑浊状态:“死!拼!战――”
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即刻化了,变成了水,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他的血红、灸热的胸脯上,使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有预感,迅速拿起望远镜,看到了三十余门大炮的模糊轮廓。
十万火急的下了这样的命令:
“撤!马上撤到运河南岸!“
103师师长道:“是不是请求孙司令?”
朱仁堂粗声大气道:“来不及了,快撤,违者就地枪毙!”
残部风卷残云般急速撤出四十二军前沿阵地。中将孙连仲坐在王妃椅上,仿佛是石雕的将军,他当然不知道部队已撤出阵地。
旁边的漆棺里,睡着她的外甥女――欧阳霞。那架照相机浸满了血,仿佛是他外甥女一 样。
忽然天地一起动了起来,矶谷的大炮开始了轰炸。
哐!哐!咣!轰隆――轰隆……
天和地一齐颤抖,空气和雪花一齐被撕裂。
台儿庄南关中街,矶谷师团的一部分阵地和四十二集团军占领的全部阵地,被一发连一发的炮弹抬上了天空,又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座座断垣残壁,更是狼狈,不一刻就被夷为平地,剩下一堆瓦烁。
矶谷看着表,三千发炮弹用了二十八分半钟,他十分满意,挖地三尺地翻过了,就是铁人也被烧化的,何况是你一个大活人。
矶谷手一挥,三大队饿狼般地扑了上去。
但是运河边上的那座王妃墓的地下宫殿,还完好无缺地存在。孙连仲坐在王妃石椅上,闭着眼睛,“完了,都战死了……***蒋委员长坑了我四十二集团军……”
炮火刚停下来,中将孙连仲挎着当年跃马北伐用过的大刀,喝退卫兵,钻出了王妃墓。他的对面,已经上来了几百名日本士兵,而他坚守的阵地上,却只有弥漫的硝烟和死一般的寂静,雪落下去很快就被融化了。
这时候,朱仁堂赤膊挥舞着大刀,突然从运河南岸飞一般跑了过来。
队伍上了阵地,突然大声唱道: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 ……
歌声伴着雪花,大刀不断地在鬼子脖子上开出了血花。显然,日军寡不敌众被劈下了头,成了无头鬼。矶谷的眼红了,他不敢相信,三千发炮弹攻进去了,难道中国士兵是神,炸不死?不相信又没有办法,他送上去的一个中队倾刻被做了刀下鬼!
朱仁堂擦去嘴角的血迹,同孙连仲对立着。
雪无声地落着,天和地又是一片白茫茫。(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谁叫你擅自撤到南岸?”
朱仁堂用舌头舔舔干裂的嘴唇,
“总司令,现在我正式要求把全部残余人马搬到运河南岸,等待汤部赶到南北夹击,现固守南关,要全军覆灭的!”
“不行!”
“总司令,你给张学良117师留点种子吧!”
“……”
“总司令!”
“101师师座,执行李长官命令!“
“姑父,舅舅!” 朱仁堂几乎是哀求了。
中将孙连仲转身走了,进了王妃墓,一把抓起了电话筒:
“李长官,我快完了,请允许101师残部退到运河南岸,等待汤军的来到,南北夹击。”
“不行!绝不许后撤半步!”
“李长官,我给你守的不错呀!四十二集团军打得差不多了,但是我也把矶谷消耗得差不多了……李长官,看在冯玉祥、张学良的面子上,你让四十二集团军留点种子吧,这也是您的大恩大德……呜呜……“孙连仲哭了,哭得很恸。
上将李宗仁心里不好受,但他的语丝是冷冰冰的:“我已严令汤部明日拂晓前抵达台儿庄。你部务须坚守至汤部到达!此时放弃台儿庄,功亏一篑!”
“这不是放弃,撤到运河南岸,照样可以和汤部合围。”
“不行!”
“李长官,你***是怕担当丢失台儿庄的骂名呀!你……想过四十二集团军是怎样打退矶谷的坦克,一次又一次的吗?……”
“我明天凌晨去台儿庄督战!孙司令,执行命令。违抗军令,军法从事!”
中将孙连仲在电话里连哭带骂:“汤恩伯他娘的靠不住,李长官,你坑了四十二集团军,我到阴曹地府也要和你算帐。”
上将李宗仁好久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又交给一个新任务。
“连仲兄,你不但要坚守到明天拂晓,今天夜里还要偷袭日军。”
“我的队伍伤残死亡多数,没有力量。”
“我悬赏十万,你组织敢死队。”
“哈哈……长官,在你眼里钱也比命值钱?”
“四十二集团军全体官兵,全是敢死队。校官级以上死了三十七个,他们不用你赏都是敢死队员。”
上将李宗仁哑然了,好久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嗓子沙哑道:“连仲兄……组织一下吧,赏还是要赏的!”
中将孙连仲扔下电话,却象一头受了致命伤的母狼,团团转起来。
这时候,朱仁堂赤着膀满脸汗水进来了。
“舅父,你快撤出去,这里有我”
“仁堂侄!”
“总司令!”
“哎――”孙连仲叹了一口气,眼窝湿湿地。
“我已经为你找好了马!”
中将孙连仲突然粗暴地打断了朱仁堂的话:
“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填进去,你填过了!我再来填。咱爷俩命中注定了……同一个忌日!”
“舅父!” 朱仁堂哭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道:“总司令,舅父,求求您撤走吧!”
孙连仲听到,却象一头暴怒的雄狮,大吼道:“软蛋!没志气。”
任凭朱仁堂怎样求叫,他置若罔闻。
李宗仁在卧室里,打开了收音机,想听一下日军前线华语广播。自从台儿庄打响后,每天这个时间都要听日军前线华语广播,觉得大有收益。
日军同盟社前线华语广播的世界新闻:
“精锐矶谷师团,已全歼鲁台儿庄李宗仁守军万余人,并全部占领台儿庄;在枣临线上的坂垣师团已取得重大战果,破了临沂,齐头猛进。两日后会师台儿庄,徐州不日即克……”
李宗仁关了收音机,冷冷一笑,品了一口云龙山名茶,觉得矶谷,坂垣尾巴过于翘上了天,高兴得太早,到时候他们想哭也哭不出。
这时,卫兵副官报告,说有一群中外记者和外国武官请求见一见李长官。
李宗仁步伐稳健,微笑着进了会客厅。
记者们迫不及待要求回答问题。
李宗仁自豪道:“明天早八点前,我军即可全歼矶谷师团。午夜,我将亲临台儿庄督战!”
这时一名作战参谋走进来,附在他耳边报告道:“汤部已到大北洛,离台儿庄只有六十里了!”
“好!”李宗仁来了情绪,激动不及。
来访者当中,有一名美国武官,摇摇头道:
“李长官,同盟社已广播,矶谷师团已全部占领台儿庄,这又怎么解释?”
李宗仁笑道:“吹牛屁的人,往往会吹死一头大象的,你相信大象能被吹死吗?”
“我对你的前途持悲观态度,中国人是用筷子和日本人的大炮打仗的……”
李宗仁宽厚地笑了,胸有成竹的回答道:
“诸位贵宾,朋友,先生、女士们!
台儿庄,我将用筷子战胜日军王牌精锐陆军——矶谷师团……我倒有些想法,请您转告罗斯福总统,日军军阀很可能对美不宣而战,企图将美国在太平洋的势力驱回到西海岸去。届时,美国必然被迫与中国站在同一战线上。我们希望向美国政府建议,乘珠江和渡印支那半岛的海口尚未被日军封锁之时,贷款给国民政府,增加中国军队的作战力量。中国有句俗语是借刀杀人,实为美国政府对日本政府最高明的策略。”
美国驻华武官听了,大摇其头:“日本人的不敢!绝对的不敢!”
武官的判断没过多久,太平洋战争暴发了。日军空军轰炸大队利用星期日休息时间,偷袭了珍珠港。
正应证了李宗仁的判断。
上将李宗仁透过这些外国人的神情,看到了世界正处在失败主义和门罗主义的氛围中。忽然感到给外国人发表申明是对牛弹琴,不想说话了,他的政治讲话,便成了抒发自己的感情。
里查本问道:“李将军,我得到最新消息,在野的丘吉尔和我们总统罗斯福正密切关注着你的台儿庄大战。丘吉尔道:‘中国军队正在为世界制造一支情绪剂,但多半是失败的情绪剂。’”
上将李宗仁奇怪地回答道:“中国有句俗话是:是骡子是马,在战场上才能分出高低。”
里查本满意地夸奖道:“李将军的回答,太精僻了……”
上将李宗仁听到有些激动,没说什么。
“长官,委员长电话!”
李宗仁告辞了来访者,走进了机要作战室。他向蒋介石汇报了台儿庄血战情况,特别是汇报了四十二集团军英勇壮烈行动!蒋介石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高兴,在电话筒里都可以听到他喘粗气的声音。
“台儿庄一定要打胜,打胜了,可以鼓舞全国军民,扫清悲观空气。全国各界,也会更加拥戴我们!”
李宗仁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校长,明日即可全胜!”
“那好哇,明日午后,我飞到徐州,慰劳您和前线将士!“蒋介石迫不及待地说。
上将李宗仁苦笑了,放下了电话,情不自禁地念出了一首诗:
碧血沙场,千秋功罪;
一将功成,万骨盈山。
子夜的风雪中,朱仁堂在组织敢死队。
他并不心服李长官的这项命令,在这支用血肉和生命与日军拼搏了十几天的队伍里,组织什么敢死队。他觉得李宗仁这个混蛋采取的这一措施,有点儿污篾他和四十二集团军,难道我们抗日先锋义勇队怕死?
朱仁堂点出一百名家里有兄弟的士兵出来,
“你们――”他甚至没有勇气说出“敢死队”的名称――“一百名弟兄,今天夜里偷袭矶谷炮兵营……李长官悬赏……”
朱仁堂说不出话了,一股热血冲向大脑,他不能抑制悲壮郁愤的感情。
雪纷纷扬扬地落着,带头打开一坛酒,倒了一碗,猛地抬起头,一口饮干,道:“弟兄们,我带你们上!”
每人喝下一大碗双沟大曲,把碗抛向漫天的飞雪中。
朱仁堂双手抓起两把大刀,敢死队齐声唱起了《大刀进行曲》: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兄弟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雪花伴着歌声飞舞,大刀随着歌声奋进!
敢死队摸到炮兵营阵地上时,一群日本兵同样唱着日本歌:为了明天,我们离开美丽的家乡,为拯救天国,建立大东亚共荣圈,艰苦的战争是正义的,无畏的牺牲是神圣的……
朱仁堂留过学,能听懂一些日语,此时驻足却唾了一口,骂道:“黄鼠狼还想扮鸡外婆!”
日本执政党的毒瘤已种在了这些士兵的脑海里,他们一样不懂得政治,出兵侵犯中国,已构成了侵略,罪行滔天,罪不可敕!
朱仁堂命令道:“弟兄们,先砍下脑袋,再炸炮筒!”
日本鬼子沉浸在乡愁中,忽然从天而降下的神兵,倾刻间三百余名鬼子来不及哭爹喊娘便奔赴黄泉!
接着没有倒下去的敢死队,一个炮筒里一颗手榴弹,便爆出了一朵又一朵奇葩的花。
矶谷接到报告赶来时,夜袭队早已无影无踪了。留下了几百名尸体,血还是热的。
矶谷说什么也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两军都到了没有一点力气的关头,中国军队竟然还能组织力量夜袭?
他大骂孙连仲这个狼种,心太狠了,砍了他的胳膊,这他是没有想到的事啊!这只饿狼临死了,还要伤人!尽管矶谷暴跳如雷,也是无法挽回的局面了。
矶谷咆哮地命令道:“坦克的干活,孙连仲的死啦死啦大大地……”
已是夜半三点整,雪还是那么大,落满了古城。
李宗仁刚才收到敢死队偷袭成功的消息后,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这埸战打胜已有七成把握。
“报告长官,汤恩伯已按预定地点待命,部分部队已进入阵地,矶谷师团未发现后面埋伏的汤军团……”
李宗仁霍地一声头抬了起来,眼睛一下明亮了,激动、兴奋涌上他的浑身。
命令道:“凌晨六时正,发动总攻!”
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告诉汤军团,如贻误战机,不全力以赴的一律按军法从事!冲锋勇敢,作战出奇的将官晋衔一级,加薪两级。”
副官很快记下了长官的命令。
李宗仁又对内勤副官道:“五时正,准备辆吉普,我要去台儿庄。”
“是!”
雪夜里,四十二集团军的阵地――台儿庄南关。此刻朱仁堂命令部下,在各要道口,抬上石块,或许用断树,阻挡矶谷坦克的报复。
果然没多久,几十辆坦克怒吼着夹着步兵攻了过来,台儿庄转眼间成了一片火海。
中将孙连仲看着矶谷师团疯狂的报复,他的残部,他的士兵一批接一批墙一样倒在了硝烟里……面对残恶的矶谷师团的大规模进攻,他的部队被喂进了狼口,这只饿狼永远也吃不饱。
他心疼的厉害,眼中汪着血。
抓起了电话,吼道:“我找李宗仁!”
长官总指挥部的参谋道:“李长官已乘吉普车去了台儿庄……”
中将孙连仲摔掉了电话,全身石柱子一般僵硬,霍然掏出战刀,向已经被他抚摸过无数遍的王妃石像砍去。战刀削出了几个豁口,石像被砍下了一块肩膀。墓里迸开了一簇金星,他咬着牙,眼珠子可怕地泣出一滴滴血来……
喃喃道:“四十二集团军……彻底完蛋了……汤恩伯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保存势力,保存个鸟!李宗仁你个王八蛋,我到阴曹地府变着鬼,也要让你索命……”
他低下头看着睡在漆棺里的外甥女,道:“我的好闺女,舅父对不起你……你前面走,我后面就赶上你了……仁堂,我的好侄子,你不仅为民族,而且为四十二集团军争了光,为国立了汗马功劳……一对好孩子,舅父没有保护好你们……”
他提着战刀,大步走出了王妃墓。
战火正急,飞雪更浓,已是拂晓时候。
孙连仲准备拼死战埸,就义殉国。
台儿庄上空,忽然升起了三颗红色照明弹,紧接着天地一起动起来,矶谷的阵地开满了火树银花,一个又一个的碉堡,堡垒飞上了天。
后面和前面响起了响彻云宵的呼声: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大刀砍下侵略者的头颅!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报仇雪恨的时刻到来了!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砍去……
二十七 朱氏双雄 谁之过
二十七 朱氏双雄 谁之过 血碑
天亮了,雪停了,台儿庄变成了一片废烁,堆满尸体。
中午时分,一杆杆白幡从运河南岸过来了,迎着血腥的风,缓缓飘动。
第五战区的指挥员们都来到了台儿庄现场,参谋处参谋抓紧拍着照片,汇总后向中央军委存档。
扛着白幡的是一些十一、二岁的孩子,老爷爷老奶奶们,孩子们的父母扛着铁锹和铁锨,缓缓过了运河。
云龙山的几名高僧,面向西方,诵着经文:
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南无观世音菩萨,
救苦救难,大慈大悲……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毗,
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哆,毗迦蔺帝。
阿弥利哆,毗迦阑多。伽弥腻,伽伽那。
积多迦利娑婆(往生咒)
…… ……
中将孙连仲立在雪地里,哭喊道:“孩子们,到西天去,那里是阳光大道!”声音在苍茫的天地间传得很远很远……
老百姓点着了一堆堆纸钱,开始挖掘坟坑,忽然阳光明亮,大地已经解冻了。
血战了十余天的台儿庄,已平静了下来!
李宗仁摘下帽子,向台儿庄阵地鞠了三个躬。告诉身边的记者道:“台儿庄一役,血战十余天,这是我国抗战以来一个空前的胜利,也是日军新式陆军建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师团的惨败……”
里查本照了许多照,捧起一捧烧焦的血土包在了自己的手绢里,对李宗仁说:
“上帝,应该感谢这样的人民和士兵!”
上将李宗仁的脸冷漠而又庄严。
中将孙连仲泣不成声地立在李宗仁面前,默立了一会道:“李长官,我现在可是倾家荡产了……”
李宗仁地回答道:“连仲兄,我即刻汇报委员长给你扩军。同时也感谢你为党国立了大功!”
孙连仲伤心道:“不要说了,这里还有一条美丽的生命。”他递去外甥女用生命拍下矶谷师团群奸的罪证――血胶卷!.上将李宗仁默默地接过了带血的胶卷,道:“连仲兄节哀,我知道你当舅的没有保护好外甥女,我很内疚!感谢你这样的外甥女……”
孙连仲孩子一样的哭了起来。
徐州,插满了五彩旗帜,欢迎的人群分站在两道,等待着蒋委员长的到来。
人群蠕动着,警戒的军警左右排成两道,荷枪实弹,从飞机场到第五战区指挥部。
午时过后,蒋介石同侍卫官飞到了徐州。
军乐奏响,学生敬献鲜花……
指挥部,青松苍翠,充满了喜气。
朱仁堂吊着胳膊紧挨坐在孙连仲身旁,前面是张自忠、庞炳勋、汤恩伯;右上首是李宗仁等高级将领。
蒋介石一走进大厅,一阵热烈的掌声,连连道:“诸位辛苦了,辛苦了,为党国立了大功!”
双手一压,众将领便坐了下来。
“此次飞徐州,是慰劳第五战区的全体官兵,并向他们致意敬礼!”
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热情的欢迎着。
“台儿庄战役,打出了水平!这里我应该表扬四十二集团军全体官兵,嘉奖五战区为党国做出了楷模;我要号令全军向四十二集团军学习……”
蒋介石讲了二十几分钟后,同李宗仁边饮茶边谈论。蒋介石很高兴,完了之后,又要乘飞机飞往重庆。
忽然欢送的队伍里,打出一副横幅:上写“要求张学良将军回归抗日战场!”
前面十字路口,跪着一个背着一块木牌的将官。
木牌上写着:民族英雄,抗日不朽,爱国有罪,天理难容!
上将李宗仁过来了,看到着四句话,忽然心被针扎了一下,他让司机停车。
里查本又卡的一声,照了一张特写照。
蒋介石虎着脸问身边陪着的李宗仁,道:“德公……这是怎么回事?”
上将李宗仁满脸迷惑,回答不上来:“这……这……”
庞炳勋却道:“报告委座,这是原张学良参谋,现四十二集团军101师师长朱仁堂。”
蒋介石心惊,用手指着孙连仲道:“这是你的部下,他要干什么?”
中将孙连仲神色严峻道:“委员长,您心中很清楚……他要干什么?”
蒋介石苦笑道:“扶他起来,众人面前成何体统!”
上校朱仁堂声泪俱下,哭道:“委员长,求求你,开开恩,放出少帅张学良吧!东北军给党国打的不错啊,娘子关、台儿庄……死了不是几千而是几万……委员长……抗战打日本人,我们需要张学良、杨虎成这样的战将!”他已泣不成声,又笑道:“委员长不答应,上校朱仁堂不起来!”
蒋介石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努力的笑了笑道:“起来,起来,这样那象个军人作风。张学良的事,政府已作了处理,他粗鲁武断没有学习好,现在政府爱惜他的才华,专派邵力子大学士辅导他读书,不久就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蒋介石又望着上将李宗仁道:“李长官,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李宗仁不好意思苦笑道:“委员长,说的对!”眼一瞥孙连仲,意思是让他扶起他的部下,免得惹怒蒋介石。
孙连仲叹着气,领会他的意思,上前搀扶起来悄声道:“仁堂侄,人家为君咱们为臣,你已为少帅尽了心尽了力。相信委员长会感动的,他飞回重庆后会考虑放张学良回来的问题的。”
朱仁堂不站起也不行了,泪流满面也没办法。至少刺痛了蒋介石内心深处的痛,也十分感动东北军杀敌的勇敢,立下的战功……
蒋介石怀着沉重的心情上了飞机。
飞机飞上天空,飞出徐州,转眼消失在云海茫茫的苍天里。
朱仁堂的心凉透了,木木地立在一个地方。血与火的劫难,泪与情的交织,出生入死也没营救出少帅张学良,他内心一片空白。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穿着一套旧呢子军装,但未别领花与肩章的人,冲在朱仁堂面前,道:“小蚕……”
上将李宗仁过来了,看着这个人有点面熟,就是想不起来,他让司机停车。
里查本又卡的一声,照了一张照片。
忽然道:“李长官,这个人是南京卫戌部队前线指挥官,南京失陷后,在下看到过这个宁死不降的上校指挥官。”又道:“他的突围,是战争史上的奇迹,在下报道过。”
上将李宗仁沉思道:“哦。”
孙连仲忽然跨上几步,叫道:“鉴堂侄!”
朱鉴堂木楞地看着朱仁堂,又看着孙连仲,上将李宗仁,最后看了一下里查本,摇摇了头,叹了一口气,说:“小蚕留诗,恩切学良,寄托德公,天蚕谢恩!”
上将李宗仁心疼病犯了,一弯身钻进了轿车,车便箭一般驶了出去。
人群渐渐散了,吹来一阵冷风,太阳向西沉下去了。
原来南京失陷后,十五日那夜里查本在大方巷办事处的马路上,看到数千中国人被绑缚在一起联成一列长阵,还有许多缴了械的士兵。弯弯曲曲望不到尽头。
里查本尾随他们来到下关,这些人全部被处决,码头上黑且乎乎的尸体堆积如山。只留下五十人到一百人被命令向江中丢尸体。
他们一声不响地忙个不停,就象是在演剧。在朦胧中渐渐看清长江对岸,码头上到处闪烁着微红的光亮,一股股刺鼻的腥味,那都是积存在一起的汩汩血泪。
过了一会儿,星光投在地下都成了红色光芒。作业完毕,留下的苦力们被迫排列在江边,哒哒哒!一阵机枪声,只见这群人或仰或前倒,尽跌进江中。哑剧便宣告结束。
日军的集体屠杀地点主要集中在下关、中山码头、燕子矶、观音门、草鞋峡、紫金山、雨花台、汉西门外、三叉河、煤炭港等地。日军在进行集体大屠杀后,大都将尸体扔进长江或用汽油焚烧后掩埋,但仍有大量尸体无法处理,不得不调拨大量卡车和后勤部队销毁尸体。(史料证明:仅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四日至十八日五天,日军就销毁尸体十五万五千具!)
里查本可怕的闭上了眼睛,这个疯了的指挥官就是一个历史的见证!蒋介石这个总统草包,上帝,简直是造孽!他心跳的慌。
他说: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上海陷落。
日本华中军派遣军司令松井石根大将指挥谷寿夫第六师团,中岛第十六师团,牛岛第十八师团、末松第一一四师团,兵分三路向南京展开猛烈进攻。
国军节节败退,卫戌司令官唐生智被日军的猛烈进攻吓怕了胆,仓惶撤退。
十二月十二日(丁丑双十二),南京中华门外,重要据点——第一防线雨花台陷落。
接着中华门陷落,中山门陷落,紫金山告急……
败退的南京卫戌部队几万人潮水般涌向下关,顿时人喊马叫,交通堵塞,一片混乱。挹江门的城门只打开一扇,另一扇竟无法再开,门窄人多,拥挤不堪。一名伤兵被踩倒在地,大声叫骂呼救,根本无人理睬,成千上万的人马从他身上踏过,致成肉饼。从金陵去江边,到处是丢弃的伤兵和车辆武器装备。
几万败兵在江边,然而只有几艘小火轮和一些破烂的木船。不少人抱着门板,木盆跳入水中,还有人用木头扎成木排,行至江心被浪打翻。许多船只因载人过多而压沉,哀叫声呼叫声传出数里。
十三日阴历是甲戌日,凌晨。日军海军军舰开到了八卦洲江面,横冲直撞来回巡逡。江中的船只、木筏、门板、圆木成了敌人枪炮射击的目标。断肢缺腿的尸体顺流而下,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江面。
未过江的部分卫戌部队官兵,这时已弃去武器和军服,躲入国际安全区避难。
南京完全陷落,日军分区占领金陵――南京。
孙连仲忽然跨上几步,叫道:“鉴堂侄!鉴堂侄――”
那个将官瞥了一眼。朱仁堂忽然一拳击向对方,大声道:“大哥!”
将官差点摔倒在地,抱住他大叫:“仁弟……小蚕……”
上将李宗仁心疼病犯了,一弯身钻进了轿车,车便箭一般地驶了出去。
孙连仲的轿车拉着他们紧跟在后……
人群渐渐散了,吹来一阵阵冷风,太阳向西沉了下去。
第三天,第五战区召开庆功大会,授命朱仁堂时才知他已弃官出走了,孙连仲默不作声。委任状上写着任命101师师长朱仁堂为四十二集团军副总司令,晋衔为少将。盖着蒋中正的大印,印后是李宗仁的签字。
风景秀丽的燕子矶,甲戌日这天曾堆积过五万人的尸骸。
枪声炮声哭声喊声,被蹂躏的南京发出痛苦的悲嚎。极度恐怖的人们从大街小巷向北涌去,渴望着渡江避难。惊慌失措的市民,裤腰带上捆着金条的店老板,衣衫褴缕的苦力,还有不停地诅咒丈夫抛弃她们的党国阔太太俏小姐们。女人们的脸上擦着乌黑黑的锅底灰,打扮得越丑越不被人注意越好。
蓬头垢脸,但她们的风韵和窈窕脂粉味,衣服再蔽体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她们还是躲不过狼群的袭击。
……全城中,无论是幼年的少女或是老年的妇人多都被奸污了,并且在这类强奸中,已有许多变态和淫虐犯罪行为的事件。许多妇女在强奸后被杀,又将她们的身体加以斩断……其中包括八岁的女孩和七十岁以上的老太婆。
中岛占领燕子矶后,厚颜无耻地鼓励手下士兵道:“天皇的勇士们,大日本进军中国,并且所向无敌的占领了中国皇都。中国皇都女人大大地漂亮漂亮的干活,皇军的勇士们不要错过花姑娘的密唏密唏享受的干活……“
一名军官淫笑道:“司令官的高见,中国女人的密唏密唏的干活,东方女神将在皇军身下,温柔出许多小武士来……”
狼群淫笑,震动了金陵。
五塘村:七八岁的女孩被日军奸淫后竟被撕成两半……几个日本兵正狞笑着追赶一个赤身裸体在大街下惊恐狂奔的少女……石阶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裸身坐在泥地皮上,干瘪的乳房垂在胸前,因被日军轮奸号啕大哭,论年龄她足以作那些日军的祖母……四合院内鸡犬乱飞一名少妇赤身横卧,腹部被大开膛……一名日军压倒裸身的少女,另两名兽兵分开少女的大腿,淫淫地看着流血的阴道……
南京痛苦地呻吟着,从大街到小巷,妇女的惨叫声呼救声和鬼子的淫笑声,日夜不绝于耳。
这些身带禅符口颂佛号的“教徒”甚至连佛门净地也不放过,轮奸尼姑,威逼僧尼交媾以取乐……(根据远东国际法庭调查)仅在日军攻占南京的第一个月内,确切落实姓名和地点被害妇女即达两万多!含冤忍辱,带着肉体和心灵创伤沉默终生的妇女又有多少?整个大屠杀期间受奸虐的女性总数又是多少?恐怕是永远难易被算清了。
连日本的盟国德国驻南京的大使馆给柏林的电报中都说:“犯罪的不是这个日本人,或那个日本人,而是整个的日本皇军……它是正在开动的野兽机器。中国的统治者蒋介石应该承担三分之一的责任!”
解放战争中,美国的名记者里查本曾向蒋介石提出这个问题,蒋介石不但不承认,反而说他是一个东方之神,只有蒋某人艰辛抗战八年,才在世界列国中闻名国际,同斯大林一样齐名。这不是很荒唐很可笑的一件事么?明明是沾满鲜血的无能者,不但否认他自己曾犯过罪,反而抗战取得的胜利是他蒋介石的成绩。
当时里查本报道说:南京大屠杀事件,可以说是南京大强奸事件。
日军除在南京奸虐妇女,组成“慰安妇”,强迫她们到前线“慰问”日军。第一一四师团一等兵团所耕三写道:“师团后勤指挥官从南京下关开来了木炭车到乡下,将中国女人分配给士兵们,每十五名到二十名士兵分配一个女人……就在仓库铺上干草,树叶之类东西,士兵们手拿‘入场券’――盖了中队长印章的纸条,只穿篼裆布,赤身裸体等候轮番……不强奸的士兵几乎没有。慰安下来,每个妇女的阴道红肿,走不动路,由两个人搀扶出去,每吃力的走过一步,黑色污血滴在地上……
燕子矶到了……天那!难民们被更大的恐惧笼罩了。江边聚集着近十万黑压压的人群,伸长脖子向江北翘望,炮弹不时飞进人丛中,遍地都是死尸。
“老总们,行行好,让孩子们先过去吧。”
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妇满脸泪痕哭求道,散兵们谁也没有听到她的哭求。一条船向岸边划来,人们“呼”地一声涌过去抢夺船只,叫骂厮打,她也毫不犹豫地跳入刺骨的江水中,几乎快摸到船舷了。突然右手被人用木桨狠狠地砸了一下,她尖叫一声沉入水里,许久才浮上来。她只好抱着已被江水呛得半死的孩子挣扎回江岸,期待着下一条船。
“日本鬼子!”不知谁嘶喊了一声。
人群象炸了窝,四散奔逃,他们惊呆了,山坡上早已站满端着刺刀凶神恶煞的日军。燕子矶上架着一排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聚集在一起的难民。一个日军军官拧笑着挥舞了一下战刀,银弧划过燕子矶,哒哒哒的机枪声,子弹雨点般向人群飞来。人们嘶哑地喊叫着,簇拥向江边,直退到江中,被冰冷刺骨的江水吞没。岸边留下成片成片层层叠叠的尸体。
少妇中弹倒下了,母亲的鲜血溅到孩子脸上,身上。“妈,你醒醒,醒醒呀!”孩子拼命摇晃着母亲的手。她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鬼子兵走下山逐个检查尸体,一把明晃晃的刺刀穿过母亲心脏扎入孩子右肋,又一刺刀穿透母亲的腹部扎到孩子下身……
晚风飘送着鲜血染红了浩茫的江水,岸边横七竖八堆着数米厚的尸体,江面上浮尸如蚁,破膛裂脑,数月不绝……大江东去无止无息,逝者如斯夫。
朱鉴堂擦去泪水后,道:“我是卫戌部队唐生智33军31师师长,守卫扬州区域。扬州失陷后,我部官兵士气低落已无斗志,不时有日军飞机轰炸,人心惶惶,我们冲出日军封锁……”
二十八 迷惘 汉奸
二十八 远去的枪声 迷惘 汉奸
朱鉴堂的思绪,随着车轮的疯狂滚动,小白楼跌跌撞撞扑入他的眼帘。那白生生的一团在黑暗中肃然立着,整幢楼房和院落一片死寂。
街上的交通已经断绝,军部特务营的卫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大街上一直排到小白楼门厅前。卫兵们头上的钢盔在星光和灯光下闪亮。吉普车驶入院落大门,还没停稳,黑暗中便响起了洪亮的传呼声:“32师朱师长到!”
朱鉴堂钻出轿车,一眼看到了站在台阶门厅上的特务营营长石烈,疾走几步,上了台阶:“出什么事了?枪林弹雨半夜的接我来?”
石烈眼里汪着泪,哽咽着道:“军……军长……”
“军长怎么啦?”
“军长殉国了!”
“什么?怎么回事?快说!”
门厅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沉沉的黑影骤然推到了朱鉴堂和石烈面前。石烈不敢再说,急忙抹掉了眼窝里的泪,笔直立好了。
“朱师长,请,请楼上谈!”
来人是副官长张立信。
“老许,究竟出了什么事?”
张立信脸色很难看,讷讷道:“军长……军长殉难了。哦,上楼再说吧!王副军长在等你呢!”
朱鉴堂一时很茫然,恍若在梦中,好端端一个军长怎么会突然死了?七、八个小时前。他还在扬州前沿指挥所神气活现地发布命令呢?怎么说死就死了?这么一头狡诈而凶猛的狮王也会死吗?他不敢相信这会是事实。他认定:在整个33军,没有谁敢对这个叫闫福禄的中将军长下手的。可眼前的阵势又明明白白摆在这里,他深更半夜被军部的雪铁龙从东线前沿接到了小白楼,石烈和张立信也确凿无误地证明了军长的死亡,他还能再怀疑什么呢?那个叫闫福禄的中将死了——甭管怎么死的,反正是死了,这头狮王统治33军的时代结束了,尽管结束得很不是时候,他说不出欣慰还是悲哀,只觉得胸中郁郁发闷,喉咙口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楼梯口的壁灯亮着,红漆剥落的扶手上跃动着缕缕光斑,他扶着扶手,一步步机械地向三楼走,落满尘土的皮靴在楼梯木板上踩出了一连串单调的“咔咔”声。
“想不到军长会……唉!”
声音恍惚很远,那声叹息凄婉而悠长,像一缕随风飘飞的轻烟。
“凶手抓到了吗?”他本能地问,声音却不像自己的。
“什么凶手哇,军长是自杀!”
“自杀?军长会自杀?!”
“是的!王副军长也没想到。”
他摇摇头:“唉,军长咋也有活腻的时候?”
这一切实际上都无关紧要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被杀,反正军长不会再活过来了,从他跨进军部小白楼的时候开始,33军将不再姓闫了才是最重要的。他当即在心中命令自己记住:军长死了!死了,死了……
然而,楼梯上,走道上,乃至整个小白楼都还残留着军长生前的气息,仿佛军长的灵魂,已浸渗在楼内的每一缕空气中,现在正紧紧包裹着走进楼里的每一个人,使每一个人都不敢违拗军长的意志而轻举妄动。
军长一定把自己的意志留下来了,他被接到这里,大约就是接受军长的什么意志的。军长自毙前不会不留下什么遗言的,这头狮王要把33军交给谁?他不会交给王乾的,王乾统治不了33军,能统治这支军队的,只能是他朱鉴堂。
33军要易手了,他摸了摸腰间的枪套,悄悄抠开了枪套上的锁扣,可能要流点血――或者是他和他的31师,或者是闫铁柱和闫铁柱的11师,也或者是王乾和他的亲信们。
自然,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发生内乱,最好是一滴血都不流。大敌当前,
33军的每一个官兵都必须一致对外,即使要流血也该在突围之后,到看不到日本人的地方去流,免得叫日本人笑话。
他决不打第一枪。
他只准备应付任何人打出的第一枪。
胡乱想着,走到了三楼军长卧室门口。门半开着,一个着军装的背影肃立着,他对着那肃立的背影,习惯地把靴跟响亮的一碰,笔直一个立正:“报告军长……”
话一出口,他马上觉出了自己的荒唐,军长已经死了,那个肃立者决不会是军长。
肃立者是副军长王乾,王乾转过身子,向门口迎了两步,“哦,鉴堂兄,请,里面请。”
他走进房间,搭眼看到了军长的遗体,遗体安放在卧室一端的大床上,齐胸罩着白布单头上扣着军帽,枕头上糊着一摊黑血。
他扑到床前,半跪着俯在军长的遗体上,不知咋的,心头一阵颤粟和酸楚,眼圈竟红了。“军长,军长……”他叫着,两行清泪落到了白布单上……
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消逝了,他和倒下的这头狮王在20几年里结下的诸多恩恩怨怨,全被狮王自己一枪了结了,他不该再恨他,怨他,而且,只要这头狮王把33军给他,他还应该在33军的军旗上永远写着这头狮王辉煌的名字。
他慢慢站起来,摘下军帽,垂下头,默默向狮王告别。
“鉴堂兄,别难过了,军长走了,我们不能走,我们还要生存下去!33军还要生存下去!我请你来,就是要商量一下……”
他转过身来,直直盯着王乾:“王副军长,军长真的是自杀么?”
“是的,谁也没有想到。听到枪声后,我跑到这里,就见他倒在这窗下了,手里还攥着枪,喏,就这把,当时的情形,姜师爷,石烈和他外甥女李玉梅都看到的。”
他点燃了一支烟,缓缓抽着:“军长为什么在这时候自杀?”
“什么?”
“哦,你不知道,暂79军叛变附逆,66军沿白水桥西撤,我们没指望了。”
他手一抖,刚凑到嘴唇边的香烟掉到了地板上,他没去捡,木然地将烟踩灭了。
“这么晚请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这事,福禄大哥眼一闭,撒手了,这烂摊子咱们要收拾,是不是?”
他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发出了一声冷笑,好一个狮王,好一个爱兵的军长!大难当头,知道自己滑不掉了,竟***这么不负责任!竟能不顾数千部属官兵,不顾一城二十几万百姓父老,自己对自己的脑门搂一枪,混帐!
“军长临终前留下什么话没有?”
“留下一道命令,是自杀前亲手草拟的,和我一起签署的。”
“什么内容?”
王乾迟疑了一下:“投降、接受日军改编。”
他又一惊,脱口叫道:“不可能!今日傍晚,他还在扬州口口声声要31师打到底呢,怎么转眼又……”
王乾没争辩,掏出命令递给了朱鉴堂。
朱鉴堂匆忙看着,看罢,眼前一片昏黑,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在大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了。他万没想到,这头狡诈而凶猛的狮王在踏上黄泉之路的时候,还会给33军留下这么一道荒唐无耻的命令。
命令中只字未提33军的指挥权问题,只让他们投降。他自己死了,不能统治33军了,就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日本人了。直到死这个军长的眼里都没有他朱鉴堂,也没有33军的袍泽兄弟,更甭说什么国家利益,民族气节了。
而面前这位姓王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人,至少他是同意叛变附逆的――也说不准是他力主投降的,事情很清楚,只要由王乾出头接洽投降,军长一职便非他莫属,看来,军部今夜戒备森严的阵势决不仅仅因为那个叫闫福禄的中将军长的毙命,也许是面前的这副军长要用武力和阴谋解决33军的归属问题。他发现自己掉进了王乾设下的陷阱里。
王乾逼了过来:“鉴堂兄,意下如何?”
他想了想,问:“新81军和66军的消息属实么?”
王乾努了努嘴,默立在一旁的副官张立信将7、8份电文递到了朱鉴堂面前,他一份份看着,看毕,长长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
“妈的,这帮混蛋!”
张立信说:“不是逼到这份上,军长不会自杀,也不会出此下策,实在是没有办法呀!朱师长你是明白人,想必能理解军长的一片苦心。”
朱鉴堂这才想起,他从前沿指挥所离开时,日军停止了轰炸和炮击,随口问道:“这么说,信号弹已经打出去了?日军已知道我们投降的消息了?”
王乾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
“我提出了要和你们商量,军长不同意。现在,我还是和你商量了嘛,说说你的主张吧!”
愣了半天,他抬起头:“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又有你们军长、副军长的命令,我……我还有什么话说?!只是,11师闫铁柱那里,还有两个旅团长那里,怕不好办吧?”
王乾笑了笑:“11师闫师长马上就来,只要你们二位无异议,旅团长们可以召开紧急会议解决!我们必须在拂晓前稳住内部,天明和日军谈判洽商!”
一个卑鄙的阴谋。
他强压住心头的厌恶:“挺好!这样安排挺好!稳住内部最要紧,估计11师问题不大,11师有闫铁柱,头疼的还是我手下的旅团长们。我同意接受改编,可我不能看着我手下的流血。”
“你说咋办?”
“是不是容我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陈明利害!”
王乾摇着头说:“不必了吧?我想,他们总不会这么不识时务吧?军长都走投无路了,他们还能有什么高招?再说,时间也来不及呀,我已通知东西线的旅团长来开会了。鉴堂兄,你是不是找个房间歇歇,等着开会?”
他当即明白了,起身走到王乾面前,拍了拍腰间的枪套:“要不要我把枪存在这儿?”
王乾尴尬地笑着:“鉴堂兄多虑了!我这不是和你商量么,又不是搞兵变!”
“那么好,兄弟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又回过了头:“王乾兄,我可再说一遍:人各有志,不可相强,谁若敢对我手下的人下手,可甭怪我不客气!”
张立信在前面引路,将他带到了二楼一个房间门口。这时,楼下传来了雪铁龙汽车的刹车声,一个兵的声音响了起来:“11师闫师长到!”
张立信交待了几句:“朱师长,你先歇着,我去接闫师长!”说罢,匆匆走了。
他独自一个人进了屋,反手插了门,沉重的身体紧依在门上,两只手摸索着,在黑暗中急速地抽出了枪,打开了保险……
――看来是得流点血了。
屋子很黑,开初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是否存在都值得怀疑。他像挨了一枪似的,身子软软的。身体的某个部位似乎在流血,他觉得那瀑涌的鲜血正一点点淹没他的生命和呼吸。他汗津津的手紧攥着枪,眼前老是闪出王乾阴冷的面孔。他认定王乾打了他一枪,就是在这看不透的黑暗中打的。他受伤了,心被击穿了。他得还击,得瞄准王乾的脑袋实实在在来他几梭子。厮杀的渴望一时间像毒织的火焰一样,腾腾燃了起来。
他和33军都处在危亡关头,他们被死鬼闫福禄和王乾出卖了,如果不进行一埸奋力格杀,33军的一切光荣都将在这个阴冷的秋夜黯然死去。他朱鉴堂也将成为丑恶的汉奸而被国人永远诅咒。天一亮,王乾和日本人一接上头,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最后的机会在天亮前,他必须在天亮前干掉王乾、张立信和那些主张投降的叛将们,否则他宁愿被他们干掉或者自己对自己脑门来一枪,就象闫福禄干过的那样。闫福禄这老东西,看来也知道当汉奸不是好事,可既然知道他为什么还要逼他们做汉奸呢?这混帐的无赖!他把33军当作他自己的私产了,好象想送给什么人就能送给什么人似的。
对一个人了解最深的,常常是他的敌人。世界是最了解你的人,绝不会是你的朋友,一定是你的敌人。因为只有你的敌人才肯下功夫来研究你的弱点。
他想汉奸分几种。有些汉奸什么都出卖,同时也肯为任何统治者去叛变,出卖人格,他们的原则只有一个,这个原则就是“良莠不分,清浊不明,见利忘义,重色轻友。”这种汉奸并不多,但也绝不少,只不过他们的叛变本领有高低之分而已!
而另一种汉奸,却对社会和抗日有某种程度的选择。例如民族不出卖。
不该出卖的利益不出卖。
不该出卖的抗日也不叛变。
环境恶劣的时候,更不会出卖任何民族。
又有另一种汉奸,什么利益都出卖,但民族永远只有一个。
这个民族,也就是可爱的中华民族。
在解放事业中,历史最悠久最无奈的职业,就是汉奸,吴三桂是其中一个,还有曾国藩等。闫福禄的投降,会是那种出卖呢!
够了,这一切他早就受够了,姓孙的已经归西,
33军的弟兄们该自由了,他相信,浴血抗战的弟兄们决不愿在自己的父老乡亲眼皮底下竖白旗的,他只要能抓住最后的时机,拼命一扳,说不准就能赢下这决定性的一局。
响起了敲门声。微微颤响传导到他宽厚的脊背上,他敏捷的闪开了,握枪的手缩到了身后。“谁?”
“朱师长,许副官长让我给你送宵夜。”
他摸索着,拉亮了电灯,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端着茶盘的矮小卫兵,脸很熟,名字想不起来了。他冲他笑笑,叫他把茶点放在桌上。
“朱师长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去吧!”
那矮小卫兵却不走,“许副官长吩咐我留在这里照应你。”
“哦?”他不经意地问:“许副官长还给你交待了什么?”
卫兵掩上门悄悄说:“副官长说,马上要开一个重要会议,要我守着您,不让您出去,朱师长,究意出什么事了?军长自杀了么?莫不是被谁算计了?”
他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看来王乾的布置并不周密,军部特务营的卫兵们对这一切还蒙在鼓里,他确有扳一下的机会。脑子里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你们营长呢?”
“在楼下大厅里。”
“叫他上来到我这来一下。”
“可……可是许副官长说……”
他火了,把藏在身后的手枪摔到桌上:“姓许的总没让你看押我吧?”
卫兵讷讷道:“朱师……师长开……开玩笑了!”
他交待了一句:“注意避着那个姓许的。”
“噢!”
片刻,卫兵带着石烈进来了,“朱师长,您找我?”
他用眼睛撇了撇那个卫兵。
石烈明白了:“出去,到门口守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卫兵顺从地退出了房门。
“朱师长,究竟有什么事?”
他清楚石烈和师长的关系。
“知道军长是怎么死的么?”
“自杀,枪响之后,我第一个上的楼!”
他怔了一下。“真是自杀?”
“不错。”
“知道军长为什么自杀么?”
石烈摇了摇头。
“知道马上要开什么会么?”
“不知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石烈面前,双手搭在石烈肩头上,将石烈按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来告诉你!如果你能证实军长是自杀的话,那么军长是被逼上绝路的,副军长王乾一伙人暗中勾结日本人,准备投降。军长不同意,可又无法阻止他们,不过我还怀疑军长不是自杀。可能是被人暗杀,现在军长去了,他们动手了,想在马上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干掉那些跟随军长多年的旅团长们。发动兵变,宣布投降。他们说这是军长的意思!”
石烈道:“军长怎么会下令投降?!胡说,肯定是他们!下午在扬州演讲时,军长还……”
他打断了石烈的话:“他们这一手很毒!军长死了,他们还不放过他,还让他背着个汉奸的臭名!还想以此要挟我们,要我们在自己的父老兄弟面前做个汉奸,石烈,你干么?”
“朱师长,你干么?”
“我干还找你么?”
“那你说怎么办?”
他压低声音道:“我走不脱了,你立刻把特务营的两个连调到这里来,相机行事。”
“是。”
“设法搞支枪给我送来,万不得已时,我得亲自动手。”
“行!”石烈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就装着军长的勃朗宁,当即抽了出来:“给,这里现成的一把!”
他接过勃朗宁,掖进怀里。“事不宜迟,你快去吧!”
石烈走了。
送石烈出门的时候,朱鉴堂发现,守在门口的那个卫兵不见了,心里不由一阵紧缩。
好在石烈争取过来,而且已开始了行动。对扳赢这一局,他有了一半的把握。王乾、张立信就是现在发现了他的意图,也没有多少办法了,前线的弟兄不明真相,一时半会又调不过来,军部的一个手枪连就是都站在了王乾一边,王乾也未必稳操胜券。
他头脑清醒多了,自知靠自己的声望不足以号令33军,不管他怎么仇恨闫福禄,在这关键时刻,还得借重这头狮王的恩威才行。莫说特务营,闫铁柱的11师,就是他自己的31师,闫福禄的影响怕也不在他朱鉴堂之下,他得最后一次充分利用这个老无赖生前的影响,决定性的改变自己,也是33军的命运。
这些颇有些阴谋的意味,可是这阴谋却是正义的,他不应该为此而感到不安。有时,正义的事业也得凭借阴谋的手段来完成,这是没办法的事,他既不是第一个这样干的,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样干的。
一切还要怪闫福禄,闫福禄充其量只是个圆滑的将军,却决不是一个聪明的政治家,而他是,他的眼光要比闫福禄远大得多,深遂得多。他有信仰,有骨气,能够凭借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一个个重要的信号,认准历史发展的大趋势,如若他处在闫福禄的位置上,是决不会出此下策的。
民国29年前起义建立民军时,他和闫福禄在同一起跑线上,尽管那时候闫福禄是中校团长,他是中尉旗官,可是他们身上带有同样的土腥味。而后来,他身上的土腥味在连年战乱中一点点脱去,闫福禄则带着土腥味一直混到今天。这是他们的不同之处,这不同,造成了民国十五年底他们之间的第一场公开冲突。
那时,吴佩孚委任张宗昌为讨贼联军司令,大举进攻国民军。从军事上看,冯焕章的国民军处于劣势,依附于国民军的扬州独立旅处压力挺大。当时还是旅长的闫福禄昏了头,贴上了张宗昌,讨价还价要做师长。而他却清楚看到,真理并不在张宗昌手里,却在冯焕章手里。冯焕章五原誓师,率部集体参加国民党,信奉三民主义。而三民主义的小册子,他看过许多,真诚地认为他是救国救民之道,必能行之于天下。他劝闫福禄不要跟张宗昌跑,还劝闫福禄读读国民党人散发的这些小册子。闫福禄不干,还逼着他们团向友军开火,他第一次耍了滑头,在向友军进攻前,派人送了信。闫福禄事后得知,拨出枪要毙他,他抓住了闫福禄的投机心理,侃侃而谈,纵论天下大势,预言:国民革命军将夺得天下,他们应该为避免一场和真理的血战而庆幸。
果然,此话被他言中,转眼间,张宗昌大败,闫福禄为了生存,不得不再次打起三民主义的旗帜。
国民十九年,蒋、冯、阎开战。土腥味十足的闫福禄又按捺不住了,第三次反叛。他力劝无效,当即告假还乡,一去就是10个月。直到闫福禄再次意识到选择上的错误,他才被接回军中。
打那以后,闫福禄对他是高看一等了,可心中的猜忌和不信任也是明摆着的。民国二十四年改编为33军的时候,闫福禄提出两个职务让他挑:做副军长,或做31师师长,闫福禄自己却做了军长兼11师师长。他非但没让他做副军长兼师长,还在他选择了31师师长一职时,要把自己的侄子闫铁柱派来当副师长。他一气之下,提出自己做副师长。这才逼闫福禄让了步,没派闫铁柱到31师来。
今夜,这鸡肚心肠的闫福禄总算完蛋了。他又一次背叛了自己的人格和良心,又一次看错了天下大势,稀里糊涂给自己描画一副叛将汉奸的脸孔,这是他自找的,他今夜打出他的旗号,决不是为了给他刷清脸上的油彩而是为了33军往昔的光荣和未来的光荣。
当汉奸在社会事业中是最原始的一种解放。
甚至比女人生育来还得快。
当汉奸赚的钱虽然好赚得多,但大多数是悲剧人物,因为他们“出任务”时,随时随地都会有死的可能,而且还要过隐姓埋名的生活。
有时叛变的是自己的亲人,那时不但不能退役,还要连眉头都不能皱一下。
汉奸不但六亲不认,而且必须冷酷无情,更要绝情,决不能有一点儿女私情。
更重要的一点是,汉奸这一行没有退出的机会,只要一踏进来,到死方休。如果你想要捞饱钱,然后退出,那是绝不可能的事,追到你完全不能说出秘密的时候,才会停止。
不能说出秘密的人,这社会上大概只有死人一种而已。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别人以为你不能构成威胁时,或许会放过你。
一个人想去当汉奸时,往往也不是为了别人伤害了他,而是因为伤害了别人,这也是自古以来人类最大的悲剧。
吃夜宵的时候,他已不再想那个叫闫福禄的中将混蛋了,他要谋划的是如何完成马上就要开埸的这幕流血的反正。
闫铁柱的态度不明。也许他会跟王乾走的,如果他和他手下的旅团长们真死心塌地跟王乾一起投敌,他就把他们也一起干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他相信每一个有良心的爱国将领处在他今夜这个位置上,都会这样做的。
门又敲响了,他开门一看,是那个矮小的卫兵。卫兵进门后,紧张地告诉他:王乾发现石烈不见了,正在四处寻找。他不禁一怔,不详的预感瞬间潮水般漫上了心头。
鹿死谁手,现在还很难说,也许-也许他会为这场反击付出身家性命。
二十九 千钧一发 兵变
二十九 狐斗 千钧一发 兵变
天蒙蒙发亮的时候,东西两线的旅团长们大都到齐了。副军长王乾赶到他房间,陪同他到楼下会议厅去。一下楼,他便看到:会议厅门口和走廊上站着十余个特务营的卫兵,对门的休息室门口放着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种种型号的手枪。走到桌前,王乾率先掏出手枪交给了守在桌边的卫兵,还对他解释说:“这是听从了他的劝告,为了避免流血被迫采取的措施。他心下明白,没让王乾再说什么,也掏出了腰间的佩枪摔到了桌上。恰在这时,副官长张立信陪着11师师长闫铁柱走过来了。他们也逐一将手枪给了卫兵。
他想和闫铁柱谈点什么,摸摸他的底,可手刚搭到闫铁柱肩头,只说了句:“节哀”,王乾便跨进了会议厅的大门。会议厅里一片骚动之声,旅团长们,军部的校级参谋,副官们纷纷起立立正。他只好放弃这此努力,也和张立信、闫铁柱一起,鱼贯进入会议厅。
手下31师的旅团长们大都用困惑的眼光看着他,262旅旅长朱赤还向他攥了攥拳头。他只当没看见,径自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在紧挨着王乾和张立信的座位上坐下了。王乾打了个手势,屋里的人也坐下了。
六张条案拼起来的大长桌前是两个师三十个旅团军官,他们身后靠墙的两排椅子上安置着军部的参谋、副官,门口有握枪的卫士,阵势对他十分不利。不说门口的卫兵,就是那些参谋,副官们怀里怕也揣着枪,只要桌前的旅团长们敢反抗,他们就可以冲着反抗者的脑袋开火。还有一个不利的是,王乾手里攥着一份闫福禄亲自起草并签署的投降命令,只要这命令在与会者手中传阅一遍,他就无法假闫福禄之名而行事了。而闫铁柱究竟作何打算,他又一点底也没有。
很明显,这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
王乾揭下军帽放在桌上。
“诸位,在战局如此险恶之际,把你们从前沿召来,实在是迫不得已。你们大概都知道了,军长亡于四小时前在这座楼的三楼上自杀殉国……”
“王副军长,是不是把军长自杀详情给诸位弟兄讲清楚点,免得大伙儿起疑。”
他正经作色地提醒了一下。
王乾向他笑了笑:“好!先向大家讲一讲军长自杀的情况,军长取此下策,莫说你们没想到,我这个副军长也没想到。今日――唔,应该说是昨日了,昨日晚,暂79军军长率全军部属通电附逆,其后,新66军急电我军,声称被敌重创,无法驰援……”
无论如何,他还是得干!他决不相信这一屋子抗日军人都愿意做汉奸。他们33军南北转进,浴血奋战,和日本人打红了眼,打出了深仇血恨。今日,让他们把这深仇血恨咽进肚里,他们一定不会答应的。他们当中必然有人要反抗,既然如此,他就该带着他们拼一拼。
王乾还在那里讲:“军长和我谈了许久,军长说,为了本城二十余万居民,为了给咱33军留点种,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后来,他回到卧房起草了和日军讲和、接受改编的命令,自己签了字,也要我签字……”
王乾终于摊牌了:“这就是军长的命令,朱师长和闫师长都看过了,他们也同意的。”
王乾举着命令展示着,仿佛皇帝的御旨。
命令一传到众人手里就罗嗦了!他不能等石烈了。如果命令被旅团长们认可,石烈带人赶来,怕也无法挽回局面了,他把右手伸进袋里,攥住了那把小号勃朗宁:“王副军长,是不是把命令念一下。”
王乾没上当,淡淡地道:“还是让众位传着看看吧!”
王乾将命令递给了张立信。张立信越过他传给了他旁边11师的杨参谋长。杨参谋长刚接过命令,还未看上一眼,他一把把命令夺了过来,顺势用胳膊肘打倒了张立信,口袋里的勃朗宁掏出来,枪口对准了王乾的脑袋:“别动!”
一屋子的人全呆住了。
门口的卫兵和靠墙坐着的参谋、副官们纷纷摸枪。他们摸枪的时候,朱鉴堂急速跳到了王乾的身后,枪口抵王乾的后脑勺上,
“命令他们放下武器!退出会议厅!“
王乾也傻了,待他从惊恐中醒转过来后,无可奈何地挥挥手:“退……退出去吧!”
拨出了枪的卫兵和参谋、副官们慢吞吞往外退,七、八个手里无枪的参谋、副官们坐着没动。
他又一声命令:“非31师、11师作战部队的军官,通通给我滚出去。“
王乾再次挥了挥手。
余下的参谋,副官们也退出去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大声对不知所措的旅团长们道:“弟兄们,命令是伪造的!姓丁的暗中勾结日本人,承诺叛变附逆,杀死了军长,缴了我们的械,逼我们去当汉奸,你们干么?“
“不干!”262旅旅长朱赤第一个跳起来,往朱鉴堂身边冲,刚冲了几步,窗外飞进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肩头,他一个踉跄歪倒了。另一个起来搀扶朱赤的副旅长也被击倒地。
王乾冷冷笑了:“朱师长,不要这样么我这不是在和大家商量么?不愿干的,可以回家,我并不勉强,再说,命令是军长下的,我是执行军长的命令!”
“胡说!”
王乾想扭过头,他又用枪在他脑袋上点了一下,王乾不敢动了,嘴上却还在说:“朱师长,我可不想流血,今日33军自家火并,可是你造成的!这会议厅外的窗口,门口都是卫兵,你要是蛮干,这一屋子人可走不出去。”
11师的一个老军官慌了神:“朱师长,别这样,有话好商量!”
坐在距他和王乾没多远的闫铁柱却冷冷一笑:“你别管,我倒要看看这戏如何收场!”
他额上渗出了汗:“铁柱,你也相信你那当军长的叔叔会下令让我们附逆么?”
闫铁柱脸色铁青:“我不知道!”
完了。
他不知怎的,食指一动,手中的勃朗宁就抠响了,面前的王乾一声惨叫,“扑通”栽倒在地。他顾不上去看王乾一眼,枪口一掉,对着歪倚在墙根的张立信又是两枪,然后,将枪口描向了自己的脑门:“既然你们***都想认个日本爹,这埸戏只好这么收场了……”
不料,就在他要抠响这一枪的时候,闫铁柱扑了过来,一头撞到他胸口上,将他手中的枪撞离了脑袋,继尔,夺下了他的枪。
门外的卫兵拥了进来,扭住了他。
会议厅里一片混乱。
闫铁柱跳到桌上,冲着天花板放了一枪,厉声道:“军部的特务营什么时候姓丁了,住手!都给我住手!王乾、张立信谋害军长,伪造命令,图谋附逆,罪不容赦!谁敢动朱师长一下,老子毙了他!”
闫铁柱话音刚落,一声爆响,窗外又飞进一粒子弹,击中了他的胳膊,他跳下桌子,捂着伤口,继续对卫兵们喊:“给我把参谋处,副官处的家伙们全抓起来!”
拥入会议厅的卫兵们这才悟出了什么,放开了朱鉴堂,纷纷往门外冲。而这时,石烈也带着两个连的卫兵扑进了楼。卫兵们在石烈的指挥下,当即全楼搜捕,将十八、九个参谋、副官一一抓获。
王乾、张立信的尸体被抬走了,医官给闫铁柱、朱赤等人包扎好伤口,两个师的旅团长们才各自取了佩枪,重在桌前坐下。混乱结束了,弥漫着血腥味的会议厅庄严肃穆,直到这时,朱鉴堂才醒悟到:他成功了。
他和闫铁柱在王乾、张立信坐过的位子上坐下,他让闫铁柱说说下一步的打算,闫铁柱不说,暗暗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要他说,他说了,声称66军西撤和暂79军附逆都是王乾和围城日伪军造出的谣言。目前,这两个军正在西部迂回,伺机向南京靠拢,
33军应利用王乾擅自叛变造成的短暂和平,突破西线,挺进扬州,和88军汇合,而后驻守雨花台。他命令东线31师渐次后撤,一路抵抗,在11师打开西线缺口之后,随之突围。闫铁柱也重金悬赏,令11师组织敢死队,在上午10时前打响突围之战。
会议开了不到半小时,7时20分,朱鉴堂宣布散会,两个师的旅团长们各自返前沿,他和闫铁柱留在军部,代行军长、副军长之职。
把电报纸拍放在桌上,朱鉴堂的眉头皱成了结,脸孔上的得意被忧郁的阴云遮掩了,他烦躁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通水,手扶桌沿站立起来,对正吊着受伤的胳膊在面前踱步的闫铁柱喊:“看看这些混帐电报吧!瞧长官部唐生智说了些什么?到啥辰光了,还‘固若金汤’喱。”
闫铁柱摇头叹气:“唉!他玩这一套也不是一次了,谁想到他会栽在扬州呢?”
朱鉴堂抓着电报挥着:“眼下,你我咋向南京父老交待呢?”
“唉呀!嘴是两片皮么,咋翻不行?谁还会来找咱们对证不成?我看还是甭在这上面烦心了。”
朱鉴堂把电报揉成一团,摔到地上:“事到如今,想烦也烦不成了,军部必须马上撤到西关去,随主力部队突围,啥东西丢了都行,电台得带上,以便突围后和长官部联系,你看呢?”
闫铁柱点点头:“我都听你的。”
这回答是真诚的,就像他刚才在会议厅里对他的支持一样,他受了些感动。心头油然升起了神圣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既然敢把33军从附逆投敌道路上拉回来,也就该对全军弟兄负责到底,领着他们突出去。这是招险棋可他必须走。他不能象闫福禄一样会‘固若金汤’,一会儿又在‘金汤’上来一枪,他做什么事都义无反顾,认准了,就一扎到底。
他揣摩,至少在眼下闫铁柱是不会和他一争高下的,不说他比他大十二、三岁,名份上比他长一辈,就是单凭气魄,凭能力、凭胆量这场即将开始的恶仗他也打不下来。
他会听他的。
他相信闫铁柱的真诚。
他和闫铁柱商量了一下,叫来了石烈和两个师的参谋长,发布了几道命令,派11师的杨参谋长到西口落实突围战的最后准备,派31师刘参谋长火速疏散医院中的伤病员。叫石烈派人把关在三楼上的那帮原军部的参谋、副官们押到西线11师敢死队去,并明确下达了军部在十时前撤退的命令。
8点多钟,在特务营的护卫下,军部撤离了小白楼。没多久,城东城西同时响起了枪炮声,突围战打响了。
情况比朱鉴堂预料的要糟。从上午9点多到下午4点,城西的11师两个旅近两千号人在重炮的配合下,发起了3次集团冲锋,均未能突破防线,东线的31师边打边退,至下午3时左右陆续放弃了扬州等几个险要的城防工事,缩入了城中,被迫据守城门,城墙与敌苦战。4时之后,朱鉴堂在做为临时军部的西关小学校里和闫铁柱及两个师参谋长商量一下,决定暂时停止西线的出击。扼守现有阵地,待夜幕落下来后再作新的努力。
日军却并不善罢甘休,继续在东西两线发动攻击,七、八架飞机和几十门大口径火炮毫无目标地对城里狂轰滥炸。繁华的皮市街和举人街化作了一片火海,巍巍耸立了870年的钟鼓楼被炸塌了半边,清朝同治年间建成的县道衙门,被几颗重磅炸弹崩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摇摇欲倒的门楼,那座曾作为军部的小白楼也中弹变成了废墟,那些街区变得无法辩认了,坑洼不平的青石大道上四处都是瓦砾,砖石,残墙断垣。负责东、西两线联络的传令兵几次跑迷了路。
日本人简直发了疯,他们似乎打定主意要把南京从民国地图上抹掉,把城中的军民捶成肉泥。各地传来的消息都令人心惊肉跳:位于城市中央的博爱医院挨了十几发炮弹,未及疏散的重伤员大部分死难。据目击者说,摊着弹点上的伤病员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残缺不全的胳膊、腿伴着弹片抛到了大街上。
医院铁栅门的空档上嵌着血肉模糊的人头。一颗挂着粘膜的眼珠硬挤进了断垣的墙缝里。举人街上到处倒卧着尸体,向四处蔓延扩张的大火已无人扑救。许多人往光明大戏院方向涌,而光明大戏院已着了火,先进去的人正往外挤,戏院门口的大街上充斥着绝望的哀号。日军飞机一颗炸弹扔下来,便有几十上百人死亡。在此被吓昏了的人往死人堆里钻,往排水沟的臭水里钻。奉命引导疏散的百余个33军士兵已无法控制这绝望导致的混乱了。
古老的扬州在炮火硝烟中痛苦的挣扎着,呻吟着……
朱鉴堂的心也在呻吟。几个小时以前,他还没料到战争会进行到眼下这种地步,他原指望借和平的假象,借日军等待投降接洽的松懈,一举突破日军防线,冲出城去,这样无论是对33军,还是对所有参加卫戌战的十余万官兵,还是对脚下这座古城,对城里的老百姓,都是最好的出路。不料,他失算了,日军早已想到了前头,而且,因为上当进行了疯狂的报复。他无可奈何地把这座古城和10万民众推进了血火爆涌的地狱。
听着那些报告,他真想哭,后来,他按捺不住了,睁着血红的眼珠对他们吼:“滚开,都滚开!既然走到这一步了,老子就要打到底!”
站在西关小学一幢校舍的房顶上用望远镜向烟火起处嘹望时,他力图说服自己。无论如何,他还是正确的,他的选择并没有错。即使整个南京都被战争的铁拳打碎了,也没什么可怕,城池毁了,可以重建,而一个民族的精神崩溃了,一切便全完了。
他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决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的或一个军的荣辱,而是为了整个中华民族的尊严。老师爷不是和闫铁柱谈起过史可法么?史可法就是他的榜样。当年的扬州,十日血雨飘过,只留下了清军的残暴恶名,扬州没从大地上滑去,史可法人亡魂存,光照日月,为日后传诵。他没错,根本没错,就是蒋委员长也讲过焦土抗战的。无此决心,也就不会有抗战的最后胜利。
自然,他并不希望南京真的变成昔日的扬州,变成一片焦土。他得尽快突击出去,让战火尽早在南京熄灭。为了南京,为了32万父老乡亲,夜间的突围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成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否成功他却说不准。天已朦胧变黑了,日军攻击的炮火依然十分猛烈。安装在学校校长室的电话不停地响。几乎每一个电话都是告急报丧,东城墙北段告急,244旅95团团长、团副相继阵亡,南段109团已使上了大刀,团长重伤。31师副师长老赵捂着被打出的肚肠,嘶哑着嗓门向他哭诉,要求派兵增援。西边的31师情况也不妙,旅团干部伤亡过半,从前沿阵地上抬下来的伤兵已排满了三大间校舍。
他对着电话不断地吼叫,骂人,一味命令各部坚守,直到入夜以后,日军炮火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抓住时机,把城东31师的87旅悄悄调了过来,和31师合为一处,准备星夜出击。整个城东防线只留下了朱赤旅残部300多人掩护撤退。
日军没再发动猛烈攻击,他揣摸,日军或许是认为此夜无法破城,才不那么迫不及待了。
11时40分,244旅1000余人跑步到了西关小学,向他报到。与此同时,31师又一支5000人的敢死队组成了。一个个背负大刀,全副武装的敢死队员也云集到小学校的操场上。
在几支火把的照耀下,他和闫铁柱登上了操场前的砖石台,对分属于两个师的官兵们训话。
朱鉴堂率先挥着胳膊喊到:“弟兄们,同胞们,我33军生死存亡在此一战,这不是我朱某人说的,是我们殉国的军长说的。军长为了不让我们做汉奸,被王乾一伙谋害了!我们为了军长,也得打好这一仗:弟兄们,对不对!”
“对!”台下齐呼,气氛悲壮。
“我们33军是军长一手创建的,你们每个人身上都寄托着军长的希望,你们只有拼着性命,不怕流血,冲出重围,才是对军长最好的报答!你们活着,把33军的军旗打下去,军长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我朱鉴堂就是死了,也有脸去见军长了。”
他走下砖台,从一个敢死队员手里取过了一把长刀片,旋又走到台下,把大刀举过了头顶:“弟兄们,33军就是靠它起家的!辛亥起义后,军长和我,就是用它铲了扬州巡防营,攻占了县道衙门!今儿个,我们还要用它去砍鬼子的脑袋,谁要怯阵不前,本师长也用大刀剁他的头!记住!鱼死网破就在今夜,从本师长到你们诸位都得下定决心,不成功,则成仁!”
“不成功,则成仁!”
台下的士兵们举枪齐吼,其声如雷。
“好,下面请闫师长训话。”
“闫铁柱愣了一下,嘴唇蠕动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道:“我没有多少话说了!该说的朱师长都说了。我们都是凡夫俗子,都不愿死,可是,鬼子迫着咱们命的时候,咱也得拼!若是怕了,就多想想倒在淞沪外、武昌城下的弟兄们吧,不说为了军长了,就是为了那些殉国的弟兄,咱们也不能充孬种!”
“为殉难弟兄报仇!”有人跳出队列呐喊。
“为殉难弟兄报仇!”
“一切为了军长!”
“一切为了军长!”台下呼声又响成一片。
待呼声平息下来之后,闫铁柱又道:“我和朱师长就率着军部跟在你们后面突围,你们都倒下了,我和朱师长顶上去,哪怕我33军全部打光,也不能……”
响起了轰隆隆的爆炸声。两发炮弹落在东墙角,把小学围墙炸塌了一截。离爆炸点很近的一些弟兄及时卧下了。没人伤亡。
闫铁柱不说了,手一挥,命244旅和31师敢死队士兵们跑步出发,到西池口集结。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轰轰然响了起来,震得砖石台都索索发抖。没有月,惨淡的星光下,操场上那由一千五百多号官兵构成的巨蟒渐渐伸直了盘蜷的躯体,一段段跃出了校门,消融在凄惨的黑暗中。
是夜0时20分,37师262旅开始向西南杨村方向佯攻。0时25分,朱鉴堂令31师敢死队、11师244旅汇合262旅由西池口向西北赵圩子一线强行突围。0时45分,在军部已准备撤离西关小学时,262旅旅长朱赤挂来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东城墙已被日军炮火炸塌多处,日军在轻重机枪掩护下,从炸开的缺口突进城内,整个城东只有我们楼还在我军手中。最后,朱赤大喊了一声:“师长保重”,电话里便没了声音。
朱鉴堂抓着话筒呆站了半天,眼中泪水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他知道,朱赤最后这一声“师长保重!”实际上是临终遗言了,他苦心经营了许多年的262旅终于不存在了。他在33军的一个可以托之以性命的忠实部下和他永别了。他疯狂地扯断了电话线,把话筒狠狠地摔在洋灰地上。
闫铁柱惶惑地问:“你……你咋啦?”
他这才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脸上滚着泪,艰难地道:“262旅完了……”
“这么说,鬼子进城了?”
他点了点头:“快!上马,我们得快走!”
33军终于向苦难的扬州告别了。
走出西关小学校门的时候,他骑在马上勒着缰绳,对着东方火光冲天的城池,对着那一片片残墙断垣,举起沉重的手,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三十 死魔 暗流与逆流
三十 死魔 暗流与逆流天籁
马背上的世界恍恍惚惚,飘移不定。掩映在夜色中的残败城墙方才还在火光中闪现着,转眼间便不见了。宽阔的城门洞子在他策马穿过时还巍巍然立着,仿佛能立上一千年似的,出了城,跃上一个土丘再回首时,门楼子已塌下了半截。炮火震撼着大地,急剧改变着眼前的一切,使他对自己置身的世界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生死有命,今夜,他和手下弟兄的一切都得由上天安排了。
枪声、炮声不绝于耳。一团团炽白的火光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扑闪。夜幕被火光撕成了无数碎片,在喧闹滚沸的天地间飘浮。他有了一种飘起来的感觉,似乎鞍下骑着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股被炮火造出的强大气浪。
根本听不到马蹄声。激烈的枪声、炮声把马蹄声盖住了。他只凭手中的绳和身体的剧烈颠簸,摇晃,才判定出自己还在马上,自己的马还在跑着。道路两边和身边不远处的旷野上,突围的士兵也在跑着,黑压压的一片,有的一边跑,一边回头放枪,各部建制被突围时的炮火打乱了,在旷野上流淌的人群溃不成军。
他勒住缰绳,马嘶鸣起来,在道路上打旋:“闫师长!闫师长!”
他吼着,四下望着却找不到闫铁柱的影子,身边除了特务营背电台的石烈和十几个卫兵,几乎看不到军部的人了。
石烈勒住马说:“闫师长可能带着军部的一些人,在前面!”
“去追他,叫他命令各部到赵圩子集结,另外,马上组织收容队沿途收容掉队弟兄,告诉他,我到后面看看,敦促后面的人跟上来!”
“朱师长,这太危险,我也随你去!”
石烈说完,命令身边的一个卫兵去追闫铁柱,自己掉过马头,策马奔到了朱鉴堂面前,和朱鉴堂一起,又往回走。
一路上到处卧倒着尸体和伤兵,离城越近尸体和伤兵越多,黄泥路面被炸得四处是坑,路两边的许多刺槐被连根掀倒了。炮火还没停息,从城边的一个小山坡上飞出的炮弹呼啸着不时地落在道路两旁,把许多簇拥在一起拼命奔突的士兵们炸得血肉横飞,一阵阵硝烟掠过。弥漫的硝烟中充斥着飞扬的尘土和浓烈的血腥味。
他心中一阵悲戚,这才进一步明白了什么叫焦土抗战。扬州已变成了焦土,眼下事情更简单,只要他被一颗炸弹炸飞,那么,他也就成了这马蹄下的一片焦土,也就抗战到底了。
他顾不得沿途的伤兵和死难者,一路往回赶,他知道这很危险,却又不能不这样做。今夜这惨烈的一幕是他一手制造的,他又代行军长之职,如果他只顾自己逃命,定会被弟兄们耻笑的,日后怕也难以统帅全军。不知咋的,在西关小学操场上对着弟兄们训话时,他觉着33军已完全掌握在他手里了。他讲闫福禄时,就不由地扯到了自己,其实,这也不错,当年攻占县道衙门时,他确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头里的,当时他才16岁,
33军是他和闫福禄共同缔造的,现在,闫福禄归天了,他做军长理所当然。
到了方才越过的那个小土坡时,石烈先勒了马,不让他再往前走了。他揣摸着日本人大概已进了城,再往前走,也无意义了。这才翻身下马,拦住一群正走过来的溃兵:“哪部分的?”
一个脸上有大疤的士兵道:“31师262旅。”
他惊喜地问:“打杨村的佯攻部队?”
“是的,109团!”
“知道你们旅冲出多少人么?”
“冲出不少,快两点的时候,传令兵送信来,要我们随244旅向这个方向打,我们就打出来了。”
“好!好!快跟上队伍,到赵圩子集合。”
“是,长官!”
溃兵们的身影刚消失,土坡下又涌来了一帮人,他近前一看,见是李玉梅、桂珍和军部的几个译电员,她们身前身后拥着手枪营的七、八个卫兵,几个卫兵抬着担架。
他扑过去,拉住了李玉梅的手。
“怎么样?没伤着吧。”
“没……没,就是……就是桂珍的脚脖子崴了,喏,他们架着!”
“哦,我安排,你上我的马,快,早就让你跟我走,你不听!”
李玉梅抽抽嗒嗒哭了。
他扶着李玉梅上了马,回转身,用马鞭指着单架问:“抬的什么人?”
一个抬担架的士兵道:“军长!”
“什么军长?”
“就……就是闫军长哇!是石营长让我们抬的!”
石烈三脚两步走到他面前:“哦,是我让抬的!”
他猛然举起手上的马鞭,想狠狠给石烈一鞭子,可鞭子举到半空中又落下了:“到什么时候了,还抬着个死人!”
“可……可军长……”
他不理睬石烈,马鞭指着身边一个担架兵的鼻子命令道:“把尸体放下,把李小姐抬上去。”
担架兵们顺从地放下了担架,一个抱头,一个提脚,要把闫福禄的尸体往路边的一个炮弹坑抬。
石烈愣了一下,突然“扑通”一声地在他面前跪下了:“朱师长,我求求你,你可不能这么狠心扔下咱军长!”
刚刚在马背上的坐定的李玉梅也喊:“鉴堂,你……你不能……”
朱鉴堂根本不听。
“活人重要,还是死人重要?这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么?军长爱兵,你们是知道的,就是军长活着,他也会同意我这样做!”
石烈仰起脸,睁着血丝的眼睛:“李小姐不是兵!”
李玉梅挣开搀扶她的卫兵扑过来:“朱师长,我能走,你……你就叫他们抬……抬军长吧。”
朱鉴堂对李玉梅道:“你在我这里,我就要对你负责,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管!”
说这话时,他真恨,恨闫福禄,也恨石烈,恨面前这一切人。他们不知道,这个叫闫福禄的老家伙差一点就把33军毁了!而他又不好告诉他们,至少在完全摆脱日军的威胁之前,不能告诉他们。更可恨的是,死了的闫福禄还有这么大的感召力和影响力!难道他一辈子都得生存在闫福禄的阴影下不成?就冲这一点,他不能再把这块可怕而又可恶的臭肉抬到西安去。
“不要再罗嗦了,把李小姐抬上担架,跑步前进。”
他推开石烈,翻身上了马,搂住了马上的李玉梅。李玉梅在哭。
几个卫兵硬把李玉梅抬上了担架。
闫福禄的尸体被放进了弹坑,一个卫兵把他身上滑落的布单重新拉好了,准备爬上来。
他默默望着这一切,狠下心,又一次命令自己记住,闫福禄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从此33军将不再姓闫了。
不料,就在他掉转马头,准备上路的时候,石烈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弹坑边,抱起了闫福禄的尸体。
“石烈,你干什么?”
石烈把闫福禄的尸体搭在了马背上:“我……我把军长驮回去!”
他无话可说了,恨恨地看了石烈一眼,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策马跃上了路面。
这或许是命――他命中注定甩不脱那个叫闫福禄的老家伙。老家伙虽然死了,阴魂却久久不散,他为了民族正气,又不得不借用他可恶的名字,又不得不把一个个辉煌的光圈套在他脖子上。这样做,虽促成了他今夜的成功。却也埋下了他日后的危机,脱险之后不尽早把一切公众于众,并上报长官部,只怕日后的新33军还会姓闫的。身为11师师长的闫铁柱势必要借这老家伙的阴魂和影响,把新33军玩之于股掌。
事情没有完结,他得赶在闫铁柱前面和自己信得过的部下们密商。尽快披露事情真相,让新33军的幸存者们都知道闫福禄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怕他们不相信,他手里掌握着这个中将军长叛变投敌的罪证。
也许会流点血。也许同样知道事情真相的闫铁柱会阻止他把这一切讲出来。也许他的31师和闫铁柱的11师会火并一场。他不禁打了个冷战,迫使自己停止了这充斥着血腥味的思索。
在这悲壮的突围中,倒下的弟兄难道还不够多么,自己在小白楼的会议厅里大难不死,活到了现在,难道还不够吗?他还有什么理由再挑起一埸自家弟兄的内部火拼呢?不管怎么说,闫铁柱是无可指责的,他在决定33军命运的关键时刻站到了这边,拼命帮他定下了大局。
他不能把他作为假设的对手。
天朦朦亮的时候,他在紧靠着界山的季庄子追上了闫铁柱和244旅的主力部队,闫铁柱高兴地告诉他,33军3个旅至少有两千余人突出了重围。他却难过,跳下马时,淡淡地说了句:
“那就是说还有两千号弟兄完了?”
“是这样,可突围成功了!”
“代价太大了!”
他又咕噜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闫铁柱,不知是愧疚,还是艾怨。
太阳升起的地方仿然响着零零星星的枪声。
村落不大,统共百十户人家,座落在界山深处一个叫箕簸峪的山包包上,箕簸峪的山名地图上是有的,村名却没有。
吃过晚饭,闫铁柱的心绪便烦燥不安了,他总觉着这个地方不吉利。昨天上午9点多赶到赵圩子时,他原想按计划在赵圩子住下来,休整一天,朱鉴堂不同意,说是占领了扬州的日军随时有可能追上来,朱鉴堂不容他多说,命令陆续到齐的部队迅速往这里撤,赵圩子里留下一个收容队,到了这里,朱鉴堂的影子便寻不着了,连吃晚饭都没见着他。朱鉴堂先说去敦促修复电台――电台在突围途中摔坏了,这是他知道的,后来,电台没修好,朱鉴堂人也不见了。他真怀疑朱鉴堂是不是掉在这滩尿里溺死了。
做军长的叔叔死了,一棵大树倒了,未来的33军何去何从委实是个问题。昔日叔叔和朱鉴堂不和,他是清楚的,现在对朱鉴堂的一举一动,他不能不多个心眼。朱鉴堂确是值得怀疑,他急于修复电台,想向长官部和重庆禀报什么?如果仅仅是急于表功,那倒无所谓,如果……他真不敢想下去。
看来,叔叔的死,并没有消除他们之间的怨恨。突围中的事情,他已经听石烈说了。朱鉴堂要遗弃的不仅仅是叔叔的尸体,恐怕还有叔叔的一世英明。如斯,一场新的混乱就在所难免,而33军的两千多号幸存者们再也经不起新的混乱了。他得向朱鉴堂说明这一点。
小神庙里燃着几盏明亮的粗芯油灯,烟蛾又在扑闪的火光中乱飞,他的脸膛被映得彤亮,心里却阴阴的。那不详的预感像庙门外沉沉的夜幕,总也撩拨不开。快9点的时候,他想起了李玉梅,叫李玉梅到村落里去找朱鉴堂。
李玉梅刚走,特务营营长石烈便匆匆跑来了,他当即从石烈脸上看出了那不祥的征兆。
果然,石烈进门便报丧:“闫师长,怕要出事!”
“哦?!”他心里:“咯登”跳了一下。
朱鉴堂已和31师的几个旅团长密商,说是军长……“石烈的声音压得低低。
他明白了,挥挥手,让庙堂里的卫兵和闲杂人员退下。
“好!说吧!别躲躲闪闪的了。”
他在香案前的椅子坐下来,也叫石烈坐下。
石烈不坐:“闫师长,朱鉴堂说咱军长确是下过一道命令,他要把命令公之于众。”
“听谁说的。”
“方才31师刘团长说,您知道的,刘团长和我是拜的弟兄。刘团长嘱我小心,说是要出乱了。”
他怔了一下,苦苦一笑:“说军长下令投降你信么?”
石烈摇摇头:“我不信,咱军长不是那号人!”
“如果人家拿出什么凭据呢,在如说,真的弄出了一纸投降命令?”
“那也不信!我只信咱军长!命令能假造,咱军长不能假造,我石烈鞍前马后跟了军长这么多年,能不知道他么?”
他真感动,站起来,握住石烈的手:“好兄弟,若是两个师的旅团长们都像你这样了解军长,这乱子就出不了了。33军的军旗就能打下去!”
石烈也动了感情,按着腰间的枪盒说“我看姓朱的没安好心!”这狗操的想踩着军长往上爬,他对刘团长说过:“从今天开始,33军就不姓孙了!不姓闫姓啥?姓朱么?就冲他这忘恩负义的德性,也配做军长么?婊子养的,我……”
他打了个手势,截断了石烈的话头:“别瞎说,情况还没弄明白哩!”
“还有啥不明白的,刘团长是我一拜的二哥,从不说假话,我看,为军长,也得敲掉这个姓朱的!孙大哥,只要你点一下头,我今夜就动手!”
他怔了一下,突然变了脸,拍案喝道:“都瞎扯些什么!朱师长即便真的想当军长,也不犯死罪!没有他,咱能突得出来么?”
“可……可是,他说军长……”
石烈脸上的肌肉抽颤着,脸色很难看。
他重又握住石烈的手,长长叹了口气:“好兄弟!你对军长的情义,我闫铁柱知道!可军长毕竟殉国了,33军的军旗还要打下去!在这种情势下,咱们不能再挑起一场流血内讧呀!”
石烈眼里上了泪:“闫大哥,你……你心肠太软了,内讧不是咱要挑的,是人家要挑的,你不动手,人家就要动手,日后只怕你这个师长也要栽在人家手里!人家连军长的尸身都不要,还会要你么!闫大哥,你三思!”
他扶着石烈的肩头:“我想过了,33军能留下这点种,多亏了朱师长,33军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朱鉴堂!”
石烈睁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你……你再说一遍?!你……你还姓闫么?!还是闫福禄的亲侄子么?“
“石营长,不要放肆!”
“你说!”
他不说。
石烈怔了半天,突然阴阴地笑了起来:“或许军长真的下过投降命令吧?”
这神态,这诘问把他激怒了,他抬手打了石烈一个耳光:“混帐,军长愿意投降当汉奸还会自杀么?他是被逼死的!是为了你我,为了33军,被人家迫死的。”
石烈凝目低吼:“军长为咱们而死,咱们又***为军长做了些啥?军长死了,还要被人骂为汉奸,这他娘的有天理么?!”
他摇了摇头,木然地张合着嘴唇:“朱师长不会这样做!我去和他说,他会听的。这样做对他、对大家都没有好处,他是明白人。”
“如果他***不听呢?”
“那,我也做到仁至义尽了,真出了什么事,我就管不了了。”
石烈脸一仰:“好!有你闫大哥这句话就行了!日后,谁做军长我管不了,可谁***敢败坏闫福禄军长的名声,老子用盒子枪和他说话!”
石烈说毕,靴跟响亮地一碰,向他敬了个礼。转过身子,“卡嚓,卡嚓”。有声有色地走了。
他目送着石烈的背影,直到他走出了大门,走下了庙前的台阶,才缓缓转过脸,去看看案上的油灯。
发现自己的柔弱是桩痛苦的事情,而这发现偏又来得太晚了,这更加剧了发现者的苦。叔叔活着的时候,他从没感到自己无能。他的能力太大了路了太顺了。22岁做到团副,24岁做团长,28岁行一旅之令,34岁就穿上了少将军装,以师长名义,使着师长的权柄。
33军上上下下,一片奉承之声,他闫铁柱天生就是个将才,是天上的什么星宿下凡似的。他被底下的那帮猴狲们捧昏了头,便真的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少将师长当得毫不惭愧。如今,大树倒了,他得靠自身的力量在风雨中搏击了,这才发现,自己是那么不堪一击,这才知道,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是依附在叔叔这最大的树上的。大树倒下的时候,他的那部分生命也无可奈何地消失了。
细细回想一下,他还感到后怕,从扬州的军部小白楼到现在置身的村庄,他真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夜,雪铁龙突然把他接到军部,他看到了在血泊中的叔叔,看到了叔叔留下的投降命令。他呆了,本能地抗拒着这严酷的事实,既不相信叔叔会死,更不相信叔叔会下投降命令。有一瞬间,他怀疑是王乾和张立信害死了叔叔。后来,王乾拿出一份令人沮丧的电报,说明了叔叔自毙的原委,他才不得不相信,一切都是可能的。叔叔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为了城池和百姓,为了33军的五千残部,完全可能下令投降。这样合乎他爱兵的本性,他与生俱存的一切原都是为了33军。自毙也是合乎情理的,他签署了投降命令,自己又不愿当汉奸,除了一死,别无出路。他的死实则透着一种献身国难的悲壮,非但无可指责,而且令人肃然起敬。
然而,肃然的敬意刚刚升起,旋又在心头消失了,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33军的未来――难道他真的得按叔叔的意愿,投降当汉奸吗?他不能。31师的官兵们也不会答应。王乾和张立信的答案恰恰相反,他们手持叔叔的投降命令,软硬兼施,逼他就范。他的柔弱在那一刻便显现出来。他几乎不敢做任何反抗的设想,只无力的申辩了几句,便认可了王乾耻辱的安排。当时,他最大胆的奢望只是:在接受改编后,辞去伪职,躲到乡下。
不曾想,王乾一伙的周密计划竟被朱鉴堂打乱了,朱鉴堂竟然在决定33军命运的最后一瞬拨出了勃朗宁,果决扣响了枪机,改变了33军的前途。
当朱鉴堂用枪威逼着王乾时,他还不相信这场反戈会成功。他内心里紧张得要死,脸面上却不敢露出点滴声色。这既透出了他的柔弱,也印证了他的聪明。后来,朱鉴堂的勃朗宁一响,王乾、张立信一死,他马上明白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上了。他毫不迟疑地扑了上去,在胜利的一方压上了决定性的砝码。
这简直是一场生命的豪赌。他冲着朱鉴堂的一跃,是大胆而惊人的。倘或无此一跃,朱鉴堂或许活不到今天,他和33军的幸存者们肯定要去当汉奸的。
然而,这一跃,也留下了今日的隐患。
他显然不是朱鉴堂的对手,朱鉴堂的对手是叔叔,是王乾,而不是他。和朱鉴堂相比,他的毛还嫩,如果马上和朱鉴堂摊牌,失败的注定是他。聪明的选择只能是忍让,在忍让中稳住阵脚,图谋变化,他得忍辱负重,用真诚和情义打动朱鉴堂铁硬的心。使得他永远忘掉叔叔那张投降命令。维护叔叔一生英名。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他就获得了大半的成功,未来的33军说不准还得姓孙。叔叔的名字意味着一种权威,一种力量。只要叔叔的招牌不被砸掉,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变化。从扬州到这里的一切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未来的历史还将证明这一点。
他打定了主意,马上和朱鉴堂谈谈,把33军交给他,让他在满足之中忘却过去。
一扫脸上的沮丧和惶惑,他扶着落满烟蛾子的香案站了起来,唤来了11师的两个参谋,要他们再去找找朱鉴堂。
三十一 山重水复 卖义
三十一拔乱 真象山重水复 卖义
朱鉴堂显得很疲惫,眼窝发青,且陷下去许多,嘴唇干裂泛白,像抹了层白灰。他在破椅上一坐下,就把军帽脱下来,放到了香案上,闫铁柱注意到,他脑袋上的头发被军帽箍出了一道沟,额头上湿漉漉的,他一口气喝了半茶缸水。喝罢,又抓起军帽不停地扇风。闫铁柱想,这几小时,他一定忙的不轻,或许连水也没顾上喝。
“电台修好了吗?”他关切地问。
“没有,这帮窝囊废,一个个该枪毙。”
朱鉴堂很恼火。
“李玉梅呢?见到了么?我让他找你的。”
“见到了,在东坡上,我安排她和那个女记者歇下了。”
“那么,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朱鉴堂对着油灯的灯火,点燃了一支烟,美美地吸了一口:“我看,得在这儿休整一两天,等电台修好,和长官部取得联系后,再确定下一步的行动,你看呢?”
他笑了笑:“我听你的!”
朱鉴堂心满意足地喷了一口烟,又问:“赵圩子的收容队赶到了么?”
他摇摇头。
朱鉴堂拍了下膝头:“该死,若是今夜他们还赶不上,咱们就得派人找一找了!说不准他们是迷了路。”
“也许吧!”
过了片刻,朱鉴堂站了起来,在香案前踱着步:“铁柱,明天,我想在这里召集营以上的弟兄开个会,我想来想去,觉着这会得开一开。”
他本能地警觉起来,眼睛紧盯朱鉴堂掩在烟雾中的脸庞,似乎很随便地道:“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