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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 妖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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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是四阿哥的侧福晋没错,可现在这个地方怎么也轮不到我出现吧?我一时不知说比较惨,还是不说比较惨。

“我看着她眼熟,不是今天和芷洛一起的那个?”十阿哥的声音又响起。

一个身影闪过来,一双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我。

唉,我要不要现在先在水底呆一会?这是我看到他的第一个反映。

四阿哥阴着脸,连拖带拽的把我弄上来。我浑身狼狈之极,头发散乱,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埋头满脸都是水。

唉,估计现在就是请安也来不及了。我就以这幅形象,出现在这群京城中最显赫的阿哥、公子面前,躲都躲不了。

“四哥,这是?”那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是四哥的侧福晋吧,刚才是和舒蕙出来的。”那个轻柔的声音,果然是八阿哥的。

我微微抬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眼。他是在笑,可怎么却给人感觉这么怪?突然想到桑桑的形容,雾气弥漫。

“怎么回事?”四阿哥声音威严。

“我……我等八福晋回来无聊,就转到这,看那个石头好玩……就过去看看,结果一个不小心,就……”我吞吞吐吐指着石头,小声说。

一阵夜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

四阿哥我哆哆嗦嗦的样子,面色稍缓,声音也放低了些,“你怎么这么多花样,嗯?”

我抬起头刚要说话,却看见十四阿哥大步而来。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直直望向我,我的心一滞,刚到嘴边的话生生被咽了下去。

刚才的惊吓,加上这微凉的夜风,让浑身湿透的我止不住的颤抖。

一件衣服披到了我的身上,四阿哥静静的看着我。“十四弟了,要借你府上的衣服一用了。”他淡淡的说,“各位对不住,这是我家里的侧福晋,刚才一不小心落水,让大家笑话了。”

“咱们都以为是十四爷,没想到是四爷福晋,多有唐突,还请四爷见谅。”不知是哪个打的圆场,大家纷纷称是,各自散了。

只剩下我和四、十四阿哥,一时间我觉得还不如泡在湖里。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吓成这样?”四阿哥看着我问道。我斜眼瞟到十四阿哥还是一直盯着我看,抖得更厉害。

“四爷,我……”我想说,我们快走吧,又说不出。

“四哥,我找人带嫂子换件衣服吧,这浑身湿透的,看弄出病来。”十四阿哥开口说道。

他冲着四阿哥说话,没有看我,却还是让我心一惊。换衣服?不行,十四阿哥一定还会……

“四爷,不用麻烦了,回家换吧……”心一横,用手拽住了四阿哥的衣角,祈求的望着他。

四阿哥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回头对十四阿哥说,“既是这样,就麻烦十四弟拿件厚点的衣服,让人先送衡儿回去,反正我府上离的也不远。”

十四阿哥嘴角不易察觉的一扯,挥手叫人过来吩咐几句,马上有人捧了件袍子过来。

我披上袍子,朝四阿哥看了一眼,他向十四阿哥抱楫一笑,“快去陪新娘子吧,四哥先走一步。”说着向我看了一眼,淡淡说,“走吧。”

迈步时才发现脚有点扭到了,抬头四阿哥已经走出去好远了,我一咬牙,一脚高一脚低的奋力跟了上去,不敢回头再看十四阿哥一眼。

回到四爷府,我就发起来高烧。迷迷糊糊间,眼前一会出现十四阿哥的脸,紧盯着我说,“你该是我的人,我等你。”一会那脸又变成四阿哥的,冷冷的看着我不说话。我头昏脑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热度才渐渐退去。

“格格,您总算是醒了。”睁眼看到的是碧云焦急的脸。

我点点头,无力再说别的话。

以前一个人出门在外,平时再坚强,生病时也倍感凄凉。现在虽有这么多人伺候着,我还是心中灰懒,不想动,不想吃东西,人来了也懒得应酬。

碧云每天变着花样给端吃的进来,我也是每样略动一点就放下筷子。那拉福晋日日来看我,太医换了好几个,病也不见起色。

其实我乐得这么病着,什么都不用想,躺在这里就好。

直到十三阿哥过来时,带来桑桑的口信,我才稍微精神一点。内心有声音告诉我,不可以这么逃避,但身体上却拒绝回应。

“格格,这是十四福晋派人送来的。”一天中午碧云捧着一个硕大的食盒走进来。

“十四福晋?”我有些奇怪。

“嗯,十四福晋给四福晋送来好多吃的,说是请她尝尝鲜,还特地嘱咐说格格病着,要给您送来点,说要是有吃着顺口的,告诉她,她再送来。”碧云边把食盒摆开,便和我说,“想来是因为格格这场病因为在她府上落水而起,十四福晋过意不去吧。”

我点点头,随便像桌上一看,不由得愣住。这满桌的菜,都是那日十四阿哥大婚那日我在席上吃过的,而所有我和桑桑称赞过好吃的,都备了两份。

“奇怪,这又不是元宵节,十四福晋送什么汤圆。”碧云嘀咕道。

我忙让碧云把汤圆端来,舀起一个咬了一口。

桂花馅的。

不是十四福晋,是十四阿哥。

我的心霎时间乱乱的一片,突然想起,那日在我和桑桑旁边伺候的小太监,不就是那个冯才?当时我还奇怪,怎么这个人口中念念有词的,好像在记些什么。

望着满桌的菜,我的嗓子更加的苦。

不论怎么逃避,身体还是慢慢好了起来。十四福晋每日派人来送东西,吃食水果,有时还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弄得那拉福晋都不好意思,连说都是我们衡儿的错,哪有这么客气的道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不知是何感想。

看着越堆越多的东西,我微皱眉头。那晚湖边的情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我不是杜衡,不是福晋,又会怎样?

摇了摇头,没有如果,所以不用想。

第一部 惊喜

——————————————————芷洛篇————————————————————

不知是叶梓跌跌撞撞地隐没在了黑暗中,还是涨满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转身贴在树干上,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之感团团地围住了我。

我从未看过,也不容许自己看到叶梓一个人孤独而黯然的背影。而现在,我却只能这样呆呆地躲在树后,看她努力地大步向前,一脚高一脚低地跟着一个她不想追随却不得不追随的男人远去。

总是觉得似乎我们预知了所有人的宿命,可以冷眼旁观,可以置身事外,可以俯视指点。其实现在却忽然觉得,我和叶梓,是不是也在宿命之中。路要怎么走,和谁一起走,怎么走得稳走得直,还能否归我们自己控制。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她“已为人妇”,我更是前途叵测。曾经神采飞扬的两个女人,在这里可能再无法云淡风清。

我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却呼不出心中沉淀的悲伤。

“谁在那儿?”平平的音调传来。是十四阿哥。

我慢慢地走到他身边,脸上心上均是镇静异常。因为我知道,纵使现在是个女鬼出来,也吸引不了他半分的心神。

此时的他,全无了喜筵上的慷慨意气。

他仍是注视着那无边的黑暗,暗黑的眼睛似乎要溢出什么——心疼,隐忍,不甘,自责,还有一种坚定一份执著……这一切[奇`书`网`整.理提.供],笼罩在他身上,也弥漫在我周围。

我陪着他,静静地伫立,只希望为叶梓分担这份情债,哪怕只是利息也好。

良久,忽见那边闪过几个小太监,手中似乎抱着酒坛酒碗。我心神一动,忙跑过去,没费什么唇舌,就捧着酒碗,把酒坛滚了回来。

十四总算是被声响惊醒,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不想说话,只是递过了个碗,便不再管他,兀自蹲在地下开酒坛,可是坛口死紧,半天也打不开。

一坛开好的酒举到面前,我举起碗来,抬头一望,十四正将我的酒碗注满,又举起他的。

我微微一笑,与他大力一碰:“伤心人敬伤心人!”随即举碗大口喝下——酒味辣得我眼泪又差些掉了下来,但是心却突然清爽起来。

再看十四,也是仰头见底。

他再取过酒坛,咧嘴笑了,纵声道:“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我有些微微的晕眩,拍着酒碗接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再倒,再碰,再喝…………我再也记不得那天我们俩到底喝了多少,喝到何时,只记得我俩的话越来越多,而话题的中心,就是叶梓。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十四醉眼朦胧地听着,时不时意见不合还要吵起来。不过,我是最用心的讲者,他也是最用心的听众。

阳光透过树隙,洒在院子里。一地的斑斑驳驳,一如我的心情。

昨天的婚宴,所有的一切,始终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四阿哥离去时挺直的背脊,叶梓苍白而果敢的面庞,十四伤痛而执著的眼睛……

还有我自己。

一场大醉又能如何,过后只能是更尖锐的清醒——我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今儿怎么没吃东西?”我一睁眼,看到十三浓黑上挑的眼眉,戏谑地看着我。

他走近两步,看清我的神色,收敛了笑容,皱着眉道:“折腾成这副样子?酒就那么好喝?”

我心中一惊,昨天那湖边该是极为隐蔽的,难道……,只是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喝也喝过了,还怕什么?”十三仍是瞪着我:“得啦!你放宽心吧,是我昨个扶十四弟去醒酒的,所以大略猜到一二。”

我松了一大口气,虽然我和十四清清白白,但是这件事也可说是可大可小。我倒是乐意为叶梓背一背黑锅,人家十四还未必愿意呢。

想到这里,不禁轻笑:“他没拉着你再陪他喝?”

十三坐在我面前,低着头轻声道:“你倒是猜得准。嗳,十四弟也就罢了,你昨个怎么也陪着他闹起来了?莫不是……还为我那句话刺心呢?”

说罢,他缓缓凑上身来,两臂支在桌上,似是在打量我的神色。

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睛,更加地确定他是真的为我打算,不禁叹了口气:

“刺心,总比无心要好。十三,谢谢你刺醒我。”

他释然一笑,道:“还好我没去刺一块木头。”顿了一下,他侧头看着远方,轻轻地问:“那你可有打算?”

我不假思索,转而问他:“你若是我,会是什么打算?十四爷对衡儿怎么样,你我都知道,可当他掀开新娘子的红盖头的时候,心中又是什么打算?除非我像如儿的风筝一样,真的可以飘洒随性,否则我宁愿不做打算。”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笑道:“我若是你,最想的一定是去塞外看孤烟落日,大漠黄沙吧。”我心中一暖——没想到他还记得。感激地看向他,他却只是看向别处。

“得,坐得也够了,没料到竟是不用挨你的骂,真是万幸。”十三站起身来,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

“噢?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竟是个悍妇。好,十三爷想挨骂?我可以效劳。”我也起身笑道。

他瞪了我一眼,转身正要出门,又转头看着我,嘿嘿笑着:“若哪日真的必须做个打算不可,我也可以勉为其难,收了你这个悍妇。”

我不禁一怔,想分辨他的话有几分是真又几分是假,可是他的眼里除了笑意还是笑意。我也只是撇嘴笑道:“我可还想多活几年。你的那一群红颜知己们……咂咂。”

他哈哈一笑,转身出了院子。我却收了笑意,僵在原地,好久好久……

那天十三问我的打算,的确带给了我前所未有的现实。很实际的问题:我的年纪在古代,后两年就是适嫁之龄。那个时候,康熙必定会为我指婚,那该怎么办?

在21世纪我都视婚姻如猛虎,现在却真的要像叶梓一样,嫁给一个“xx”先生么,然后也在新婚之夜,自杀威迫,再保留自由之心?

我摇摇头:四阿哥那样的男人,恐怕紫禁城里都再难寻到了。可是,难道就真的把一切交付给命运?我心下不甘。

虚无缥缈的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走一步是一步!

我端详着眼前的红木镶观音插屏,——昨天一大清早,太子身边的那个小成子就急急地叩门,迷迷糊糊的奂儿还没来得及回神,这插屏已经在她手里,小成子却是跑的无影无踪。

太子爷果然是未能死心,芷洛对他而言,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又被他摆在什么样的位置?我都无从知道,只知道,必须马上再做个了断!

就算太子爷是真的喜欢芷洛,一想到他的下场,我也不后悔为她做这个决定。

于是,我把插屏连带着那个芷洛版宫装小人包在一起,叫过奂儿,让她去递了给小成子,别的千万什么都别说。

三天后。

太子爷那边一点动静也无,我本还微微悬着的心算是落下了一大半。

粗略一算,现在大约是公历的五月末,叶梓的生日是在六月。从前每当我俩过生日,两个人总是勒紧了腰带,狠狠地攒下半个月的花销,纵情几日几夜。待到之后,俩个人看看干瘪的钱包,双双蹦到体重秤上,已经追悔莫及。你怨我管不住嘴巴,我怨你购物成狂——唉,现在想来这些回忆,竟然觉得有些奢侈。

我暗暗下了主意,她在这里的第一个生日,我要给她一个绝对的惊喜。只是,我还需要一个帮手。

正想嘱咐奂儿去拦着下经课的十三,突然,一抹黄衫闪进了院子,我心中一惊,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地,看着太子爷脚步趔趄地走来,眼神不同以往,竟是有些涣散。一时不及细想,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太子爷的脸因为酒醉而发红,发角也有些散乱。这是大白天,他身为太子竟然这副仪态,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这皇宫中的众矢之的么?我不禁暗暗皱眉。

不过他虽是微醉,神色却未改,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正是我那日送还的。他看着我道:“洛洛,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从前,你的一丝心思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可是现在,我真不懂你。”

我冷冷地道:“不错,太子爷,芷洛是变了,自从上次擒藻堂落水,我就注定不再是以前的我了。现在的芷洛,不值得太子爷挂心。”我狠下心来,说的却也是实情,决心这第三次定要了断得干干脆脆。

他扯动嘴角,道:“没叫人把守好那地方害你落水是我的不对,我已经重重责罚了小成子;你生病一个月我都没来看你也是我的不对,但是也有人时时传给我消息。再说咱们这份交情,你向来都理解我的。”

我……我怎么理解?和您青梅竹马的不是我啊——五月末的天气已经微热,我的脖颈微微地出了层薄汗,被动地看他走近。

太子爷柔和地看向我无奈而困扰的脸:“你是不会和我生气超过半个月的,对不对?好啦,我有大礼送你,这次保你再也不气了。下个月我就打算向皇阿玛求亲,让他把你指了给我,了了你这桩心事,如何?”

说罢,他背着手俯下头,看着我略微低下的脸,嘴角噙着一丝笑容。

我不禁冷笑。

是等着我喜极而泣,欢呼雀跃么?还是让我抱着他痛哭流涕?对于芷洛而言,有朝一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又是未来的一国之君,或许此时她真的会转怒为喜。而我桑璇,从来没有想过和人共事一夫,更没有想过自己在这皇宫中的某一个角落慢慢等待红颜老死,甚至没有想过哪一天会任一座围城锁住了我任一个男人套牢了我。

我反而在这一刻彻底的清醒。那天十三问我的打算是什么,我的确是被听天由命的消极感重重包围着,喘不过气来也想不下去。但现在,我明白:有些事情不能改变,但是并不代表宿命已经写讫;有些事情不能控制,但是我们可以控制自己。我仍希望尽可能地顺从自己的心,接近想要的生活。

思及此,反而一阵轻松,我如太子爷所愿,笑望着他,却必须说出他并不想听的话:

“太子爷,您一向待我很好,也一定会尊重我的意见,对么?”

他眼神略带疑惑,随即微笑地颔首。

我正色道:“好,我要说的是:我不愿意。”接着看着他的脸色从笃定转为怀疑再到惊奇。

他急急地问:

“洛洛,这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早就约好了?以你的才貌,纵使是群芳之中,他日也必定是出乎类拔其萃,何况我对你怎样你是知道的,以后在这宫中,会走怎样的一条康庄大道,你不明白么?”

我看着他一向自持的冷静有些断裂,不禁心中一叹,指指对面的椅子请他坐下。他兀自看着我,只是不坐。我自己慢慢坐下,说道:

“不是我不明白,是我不喜欢。太子爷,这条康庄大道,还是让乐得走的人去走吧。”

他沉默了半响:“我懂了,的确不是你不明白,是我一直忘了,再爱做梦的女孩儿也是会长大的。洛洛,那你告诉我,你想走的又是怎样一条路呢?”

我一怔,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是那日跟十三和十格格提到的塞外美景。不过,却是未免离我太过遥远了,我一挑眉毛,只说:

“芷洛虽不知道想走哪条路,但却明白地知道不想走什么路,只求尽量走得逍遥自在。”

太子爷的表情一松,闭眼一笑:“由得你想不想么?由得你逍遥自在么?洛洛,你竟仍是个小女孩呵。”

我站起来,直视着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但只是轻轻地说:“芷洛知道,前面不知道有多少的身不由己,但那尚未可知的一部分,我还是要试一试,但求最后心甘,却无关成败。”

他睁开眼睛,端详着我,酒意早已散去。最后,他深深一叹,道:

“这三年来,一直最吸引你的东西,现在反而却让你避之不及。好吧,指婚的事情,暂且不提。不过,洛洛,恐怕我不希望你走得成另外的路。我等你再想个明白。”说着,转身便走,不容我再说话。

我深深出了口气,呆呆地坐回桌边。我显然低估了太子对芷洛的用心,三年的感情终是不浅,二人竟然已经订下终身;而今,我的三次拒绝,恐怕都未能让他最后罢手,但好歹是暂时缓了下来,婚事也搁下,我可以好好地缓冲一阵子,想一想自己怎么办——要走得逍遥自在,终是太不容易。

“嗳,别发呆了!”

我蓦地惊醒,抬头便见十三阿哥和四阿哥两个人先后走了过来……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不会是……

唉,不管了,我打起精神,给四阿哥请了安。本来是很想好好地讨好他这个未来的霹雳皇帝的,可是一想起那天——不管怎么样,他竟是连扶都没有扶叶梓一下,愣是任她一个人拖了一只崴脚一身湿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所有的话马上咽进了肚子,只是忍不住问:

“四爷,不知道衡儿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是惦记着她。”

他嘴角的弧线深了:“一直病着。”

我心里一酸,知道叶梓这是心病,和我前一阵子相比,她只会比我更萧索更消极。在那个环境中,恐怕我是她,也觉得莫不如天天病着。更何况,眼前这位四阿哥,别说是体贴关心了,恐怕连小小的问候都没有吧。想当初叶梓在学校生病的时候,哪怕是一次小感冒,师兄都是紧张得不得了,就算被我们笑成大惊小怪也只是好脾气的一笑,照旧忙里忙外。而现在……

我偷偷地瞪着四阿哥,不料他也恰巧转过头来,我头脑一热,索性也不转开目光,仍是问道:“敢问四爷,是不是对衡儿不甚满意?”

他掉过头来,询问地看向我。

我一鼓作气,续道:“论身份地位,她的确只是个侧福晋;论性格柔顺,她那脾气不提也罢;论安分守己,她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哪怕是论容貌长相,她也谈不上什么国色天香……”

听着我叽里呱啦地越说越多,四阿哥嘴边的笑意加深,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十三也是挑眉看着我,似是看我究竟要背后损人到什么程度。

我最后收住话茬,静静地说:“那么四爷,所以我问,是不是衡儿让您不满意了?”

四阿哥沉吟一下,竟然一笑,道:“恐怕不满意的人不是我吧。”

我就等着他这一句话,继续道:“想来四爷看人比芷洛要准,她的性子,您也略知一二。我和衡儿在这宫里,难得的投缘,所以我就算不敬,也要说一句:四爷,这对您来说不难——请您看着她的好处儿,别任由她吃苦。”

四阿哥忽地神色一凛,过了半响,才轻声一哼,道:“她那性子,又会吃了什么苦?倒是我的性子,她又知道多少?”

我一呆,你的性子?恐怕我们总是不敢琢磨的——君心难测耳。

四阿哥站起身来,整整衣摆,道:“回了。”复又侧头看着我:“她有你这么个姐妹,倒还真无怪这么投契。”

我吐吐舌头,一边福身行礼,一边盯住了正待举步的十三,冲他挤眉弄眼。

四阿哥正好看到我这副样子,淡淡地道:“十三,我在长春宫等你。”说罢转身出院。

十三偏头看着我,笑得灿烂无比——这人今天心情很好嘛。嘿嘿,好办事了,叶梓的生日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还真是离不开他的协助。

我拉他回到桌边,把我的计划说给他听。由于省略了具体的细节部分,他仍是听得有些一头雾水,最后只是哈哈一笑,说:“得,不就是做生日嘛,小丁子每天来你这候着,你说要什么就命他给你预备什么好了。”

我一听,大喜过望,又不知道怎么谢他好,只是冲着他傻笑。

他叹了口气,说:“难为你俩的这份情谊,真真亲姐妹都比不上。要带给她什么话儿么?”我心中一动,知道必须让叶梓振作起来:“你就和她说,和谁过不去也别和自己过不去,和什么过不去也别和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自己的胃过不去。”

十三绕口令一样地重复了我的话,斜眼看着我,说:“真是直接,不过,的确有效。”

接下来的几天来,我忙得简直是不可开交,还特意去请了十格格来帮我张罗。我每天都回忆着在现代的那些日子,哪些东西是必须的,哪些东西是能省略的,哪些东西是可以代替的……十格格总是笑我皱眉的样子都快成了老婆婆了,我也只是冲她撇撇嘴。小丁子送这送那已经被我折腾得面有菜色,小丫头们也是费尽心神地听着我掰皮说馅地解释着她们的工作。

十三每天都会来,看着我们手忙脚乱的样子,他总是想插手帮一下忙却总是被我及时制止——他们男人干不来这个的。他也只好作罢,只是奇怪地看着我们奔来跑去。

终于,我为叶梓擅自“估计”的这一天到了,想来她也不会介意给我这个权利。

一大清早,十三本来应该去德妃那里接了叶梓来,可他却是先早早地进了院子,手神神秘秘地背在后面,看院里仍是空荡荡的,他咧着嘴说:“这是要保密到何时?我好歹也算是有功之人啊!”

我笑道:“怎么可能让你抢了衡儿的先呢?老老实实地去接主角来吧!”

他作出一副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又把背后的手伸出来,把一卷纸轴递给我,道:“我这算不算得以德报怨?看你最近难得这么勤快,借着衡儿的生日,捎带犒赏一下你吧!”

我惊奇地接过附加礼品,正想问问这是什么,十三嘿嘿一笑,说:“我去啦,你可备好了,别让我们看笑话!”说着转身就冲长春宫去了。

我笑着摇摇头,心想这个十三怪不得那么有美人缘,原来真的是很会讨人欢心……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纸轴——是一幅画儿。

夕阳正要隐没在遥远的天边,一条大河却正自那儿奔涌而来,整个画面,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虽然只是淡淡的几笔勾勒,意境却是尽在其中。

我再定睛看去,只见页脚细细地写着两行小字: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宽。”

我不禁愣住了,一时思绪万千。

第一部 转身

——————————————————杜衡篇————————————————————

碧云帮我扣好衣领,皱眉道,“格格,您这一病啊,衣服穿着都瘦了一圈。”我拍拍她的脸,笑道,“瘦了还不好?”她可不知道,多少女人哭着喊着要减肥呢。

我最后朝镜子照了照,带着碧云走出房门。

五月末,已是骄阳似火。虽是清晨,但暑气已丝丝漫上来,我摇着扇子,快步而行。

昨儿十三阿哥神秘的和我说,今儿是好日子,适合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然后没等我答话,就冲我一眨眼,转身而去。

我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大概是桑桑想我了吧。上次婚宴上不辞而别,我们又快两个月没见了。当即和那拉福晋说了,起了个大早进宫去。

到了德妃娘娘那,十三阿哥早已坐在那了。我用眼神询问,他笑着避开。哼,这小子。我索性假装不知,可着劲和德妃娘娘拉家常。终还是他忍不住,告辞出去,示意我快走。

我一笑,也找了借口出去了。

一出门口,十三阿哥就把我拉过去,我边示意碧云跟上,边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七拐八拐,东绕西绕,我就有点头晕眼花,本来就是路痴一个,现在这么多一样的院子,更不知哪是哪。突然十三阿哥的脚步慢了下来,前面走出一个人笑盈盈的望着我。

虽然是心里早有准备,但看到桑桑,还是让我激动得说不话来。她也是一样,扑过来直接抱住我,好久才分开。i

“宝贝儿,你瘦多了。”桑桑皱眉。

“羡慕啊你?”我笑着拉住她的手。

“哼,你这个女人,就不能和你好好说话。”桑桑想扳着脸,却忍也忍不住那笑意。

我们拉着手前行,我的心情,多日来第一次真的轻松起来。

被桑桑带到翠云馆前,我刚要进去,她却停住脚步,我回头一看,十三阿哥居然也跟了过来。这两个人好像有事瞒我。

“叶子啊,有个特不幸的消息告诉你。”桑桑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我故意不答话,等她说下去,“我正式宣布,你今天老了一岁。”

“啊?”我嘴巴张得老大,不会吧,现在用的是阴历,我都不知自己生日是哪天。

“凑合一下吧,你生日是公历六月,也别管是哪号了,就今天了。”桑桑看着我笑得无比灿烂。

阳光突然变得好刺眼,我眯起了眼睛,背过身去。

生日,这个我自己都忘记的日子,还是有人记在心里。

望望旁边笑看着我们的十三阿哥,我悄悄问,“杜衡生日可是十一月份,你怎么和他说的?”

“你爹怕你命里坎坷,改的八字,其实今天才是生日。”桑桑一本正经。

我命不好没准真是因为八字不好,唉。

“走吧,宝贝儿。”桑桑牵起我的手走进院里。

天啊,这是?我不可置信的看了眼桑桑,她一副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得意的望着我笑。

“亲爱的,无语了我。”面前居然是,自助,自助,自助耶!院里搭了个凉棚,下面摆了几张桌子,上面依次摆着餐具,开胃菜,主食,甜品,水果,冰点,酒水……

十三阿哥也惊奇不已,“你这是玩的什么花样?”

桑桑向我们福了福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个就叫做自助餐,十三爷,想吃什么自己拿哦。这院里我只留了这奂儿,其他人都在外面听差。听过没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自助,我不禁想起以前和桑桑横扫好轮哥、比格、巴西烤肉、自助火锅的壮举。拿着盘子往那一站,还管它减肥不减肥,先把钱吃回来要紧。每次都是以两个女人捂着肚子站不敢站,笑不敢笑收场。

今时今日在这,换了这个稀奇古怪的背景……我扑嗤一声笑出来,真亏桑桑想的出。

“你这丫头,弄了这么多吃的,我们几个人怎么吃的完?到时候四哥来了,一定要说奢侈。”十三阿哥看了看这一排吃的。

四哥?我和桑桑对望一眼,一起瞪着十三阿哥。不会吧?他来干什么?

十三阿哥耸耸肩,“今儿我早出来,四哥问我干什么,我就说芷洛格格要请衡儿,过来瞧瞧。”

“他说?”我和桑桑几乎一起问道。

“有空也来瞧瞧。”十三阿哥说的轻描淡写。

“那他到底有没有空?”我急急追问。

“有啊。”后面一个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四阿哥正气定神闲的迈进来,脸色难得的好。

“杜衡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我下意识的做低眉顺眼状。这些日子我病着,和他见的并不多,大多数就是请个安就走,现在突然在这见到他,还一时真有点……

“不欢迎?”他看着我挑挑嘴角道。

想不欢迎也得敢啊。我估计桑桑绝对也在嘀咕这句话。

“四爷哪得话,请都请不来。”桑桑在一旁堆起笑。

我和桑桑一排,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坐在对面。

唉,怎么不十四阿哥一起来了得了,要乱也好一起乱,我不禁赌气的想,我和桑桑就不能好好见个面?

正想着呢,就发现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我一口茶差点就喷了出来。什么时候我的话这么准?

十四阿哥正站在门口,疑惑的望着我们这奇异的组合。

“芷洛格格,你这门口连个通报的都没有,我就只有大大方方自己走进来了。”看我们都盯着他看,十四阿哥不动神色的换了副笑脸,向四阿哥、十三阿哥行了礼。

我和桑桑站起来请了安,桑桑请他也入了坐,解释道,“我闲他们烦,就都打发的远远的,平时只留一个奂儿在身边伺候。”

“十四爷是稀客,今儿怎么来了?”桑桑命奂儿上茶,我觉得她也有点无语了,今儿这是怎么了?

十四阿哥有意无意向我这瞟了眼,“过来谢谢你那天陪我喝酒啊。”

我避开他的目光,暗自惊奇,喝酒?桑桑可是曾用了两大页纸来表示自己对这个嚣张小子的不满啊。

“那你今儿算是来对了,我正好请衡儿。”桑桑无奈的说。

十四阿哥微笑不语。

桑桑给这三位爷费尽心思解释什么叫“自助餐”,他们纷纷表示“这倒也新鲜”,表情却都不以为然。我瞥瞥嘴,他们是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体会到那种发誓要把花的钱吃回来的动力。再说还要自己动手,没准都嫌麻烦。切,管他们的,我们自己高兴就好。

介于古代人实在是太重视生辰八字之类的了,除了十三阿哥,桑桑对别人只说是庆祝我痊愈。不然杜衡好好的改了生日,是何居心?

终于大家一人拿着一个盘子过去取食物了,我和桑桑走在后面都憋着笑,这三位爷估计从小到大从没自己盛过菜,表情皆不大对劲。索性我们就装作不知,自己弄自己的。

桑桑宝贝,真是爱你,我边走边在心中赞叹,暑条都给弄出来了,不过看起来怎么这么像炸土豆丝?难为那厨子了。这盛食物的夹子,都是特地做的吧?天啊,我梦寐以求的冰淇淋,我当即不管别的,快步走了过去。

玛瑙碗,这也太奢侈了,我边盛那个貌似就是水果奶油拌冰的东西,边感叹着。

“怎么就瘦成这样?”十四阿哥的声音,我略一转头,暼到他微蹙的眉头。

还说呢,我是因为谁掉到水里的?停下手,想起那晚,刚才满满的快乐突然少了一点。

“不会再有那晚了。”十四阿哥从我身边走过,声音低低的传了过来。

不会再有那晚?我扯起嘴角。

“衡儿!”桑桑急急过来救场,不满的看着十四阿哥,“你今儿到底来做什么?”

“碰巧听到有人请客,来捧场啊。”十四阿哥拿着盘子一笑走开。

“这大热的天,冰都快化了。”我扯开瞪着十四阿哥背影的桑桑。

“唉。”我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发现大家都盯着我看,没有人说话,场面尴尬无比。

“衡儿嫂子是嫌我们这么多人来,打扰了你们姐妹俩谈心了吧。”十三阿哥漫不经心的说道,“按说我们都是借你的光在这白吃白喝,没点表示太过意不去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带着笑意看我,“今儿也没拿什么东西来,就献上一曲聊表心意。”

我也冲他微微一笑,知道这是给我祝寿。

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微感诧异,但也都没说什么,只盯着十三阿哥看。

十三阿哥眉毛微展,轻笑着看我,击掌而歌。我微微眯起眼睛,这是首满文歌吧?我听不懂意思,只觉高亢处飞入云霄,宛转时低回沁人心扉。不禁想起上元那晚我们畅快淋漓的谈话,心下温暖无比。

略微瞟了眼桑桑,发现她眼神专注,嘴角带笑,我心突然微微一动。

一曲歌毕,十三阿哥向我们抱了抱拳,潇洒坐下。

“杜衡嫂子面子真大,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也没几次机会听到十三哥一展歌喉。”十四阿哥带头鼓掌,一丝目光却向我射来,我没有避开,平静的回望回去。

“十四弟要听,那还有什么说的?随时恭候。”十三阿哥轻咳一声,转开话题。

“这礼物杜衡实在无以为谢。”我连饮三杯,和十三阿哥相视而笑。

“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一直没开口的四阿哥突然道。

我和桑桑对视一眼,她开口道,“好日子啊。”说着嫣然一笑,继续吃东西。唉,我叹,我使劲叹,要是我这么答,四阿哥一定会继续问,而桑桑就没问题。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嫁了人?

“久闻芷洛格格才名,琴棋书画是不在话下,就连歌舞,这北京城也是难找出第二个,不知我们今天是否有幸一睹风采?”我们沉默了会儿,十四阿哥突然道。

“十四弟不说我倒是忘了。”十三阿哥也笑着接道,“难得今儿大家一起,就是我们的面子不够,衡儿嫂子的面子还不够?”

就连四阿哥,也停下筷子看着桑桑。

我瞟了桑桑,她脸上在笑,但心里估计不知怎么骂十四阿哥呢。

我抿嘴一笑,桑桑嗓音甜美,以前大学里无论是广播台,还是演讲比赛,都混得如鱼得水。可这个唱歌……这,她可是有要被人哄下台的经验。

有心相救,不过想到到十四阿哥那双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还是闭嘴好。

“这北京城却是难找出第二个,第二个比我唱的难听的。”桑桑叹道。

“芷洛格格这谦虚地也过分了吧?”十四阿哥眯起双眼,十三阿哥抱臂微笑不语。

我看见桑桑皱了下眉,知道以她的性格,话说到这份上,是非唱不可了。当下微微笑道,“我和洛洛,前几日倒是一起学了个不知哪传来的民间小调,就让杜衡当个绿叶如何?”

“那我们今天是有福了。”十三阿哥向四阿哥望了一眼,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方笑着说。

唱什么?桑桑本就不爱唱歌,记住词的更是寥寥无几,估计现在当场能唱得准的也就是国歌了。我苦思冥想,突然想到,我和她,都极喜欢的一首歌,于是向桑桑一笑,“洛洛,我们唱那首天黑黑吧。”

桑桑握了下我的手,了然一笑,我们一起站起身来。

“是民谣,调子有点怪,”我先解释了一句,开口唱道,“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时侯,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

桑桑接着唱道,“夏天的午后,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象这样唱的……”唉,我暗叹一口,还是跑了啊。当下和她一起往下唱,也甭一人一句了。谁想到不这样还好,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歌的调,我和她一唱,立马就直接分成两个声部。那三个人先是奇怪,然后十三阿哥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结果一发不可收拾,连四阿哥都轻轻扯好几下嘴角。

我转头看看桑桑,她神情专注,好像没有听到笑声一样,继续往下唱着。脸微微仰起,侧面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的桑桑,那个时候,即使再多人起哄,她也会坚持着唱完,然后鞠躬下台。向她靠近几步,我轻握住她微微有点凉的手。

这样的日子,和桑桑一起唱起这首熟悉的歌,虽然她跑得惨不忍睹,但我的心还是异常宁静,

“天黑的时候,我又想起那首歌,突然期待,下起安静的雨,原来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给我听,下起雨也要勇敢前进….我相信一切都会平息,我现在好想回家去。”

下起雨也要勇敢前进,以前在外面,实在熬不住了,就总和桑桑哼着这歌,说着不行了咱就回家去,不在北京熬了。

今时今日,没有地方可以去,可和我并肩站着的,还有桑桑。她的体温通过手指慢慢传过来,不再冰凉。

再大的雨,也要走下去。

歌毕,突然发现很静,对面三个人都在看着我们,表情各不相同,但都若有所思。

我和桑桑对望一眼,一笑而坐,然后同时伸出双手,鼓起掌来。

如此美妙歌声,别人不鼓,我们自己来。

“好歌,果然是再无第三人能及。”十四阿哥突然语气真诚的对着桑桑说道。

“我就当你这不是挖苦我好了。”桑桑颇感意外,随即撇撇嘴说。

这两个人,我不禁一笑,稍一抬头,却避无可避的对上十四阿哥的目光。

我的心稍一乱,随即自然移开目光。

十四阿哥,是我避而不想的问题。

“叮当”,勺子落地的声音,十四阿哥冲我们微笑一下,俯身去拣。

一只手突然从桌下伸过来,用力握住我的。我一僵,随即用指甲狠狠抠了下去。

十四阿哥直起腰来,面色如常,让奂儿换了勺子。

大热的天,我突然浑身冰凉。

有了桑桑和十三、十四阿哥,席间笑声不断。我看了看对面淡淡听着,偶尔一笑的四阿哥,心中更加乱。

对我,他们这就算是钟情么?可这钟情,到什么程度?在他们的生活中,又有多重?

看着时不时转头向我关心一望的桑桑,突然想在今天弄清点疑问。

“今天这宴会就要到尾声,不知各位是否愿意玩一个小游戏?”我带着笑容,朗声说道。

“噢?是什么?”大家都颇感兴趣。

“这个游戏呢,叫做‘酒罢问君三语’。”桑桑惊异的看着我。这“酒罢问君三语”,本是指金庸天龙八部里,西夏公主招亲时问各路群雄的三个问题。虽然公主心中早已认定了答案,但各种形态各异的回答,还是读者陷入沉思。我们以前一群朋友聚会,也经常学着来个“问三语”,当然这问题就千奇百怪了,从生活到感情,无所不包,八卦搞笑搞怪,每次都掀起一个小高潮。

“我呆会会问三个问题,各位需以真心作答。答案没有好坏,只是要诚实。”我话音未落,对面三个人的脸色就严肃起来。我心中暗笑,真心对别人不算什么,但在这紫禁城里可能千金难求,于是忙加上,“这些问题不会为难人的,只是如果谁觉得不好答,也不要随便编一个出来,罚酒就是了。不过是个玩笑,大家逗个趣。”

“好啊,听着有趣,你就问吧。”桑桑在一旁接道,她大约也明白了我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反对。

于是我一笑,“第一个问题是,这一生,你最快活逍遥的是何时?第二个问题,你最想达成的心愿是什么?第三个问题,除了父母国君,这辈子,你最在意的是谁?”

抛下三个问题,我静看着大家沉默。

桑桑的答案我不问心中也有数,可在座这三位阿哥呢?我真是很好奇。虽然我觉得,没有人会答,但也想让他们好好想一下。

四阿哥抿着嘴角,饶有兴味的看着我,十三阿哥低头想了会,轻轻耸了耸肩。

我和桑桑相视一笑。这第二个问题,可能这些皇子答案不尽相同吧,权力是永恒的主题。第一个问题,快活很容易,最快活就难想。第三个问题,知己?谋士?宠妾?或是没有这个人?

一阵沉默,每个人都在想。

十四阿哥想说什么,我一笑,装作不经意的提到,“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要真心。”他愣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没有人会说的,在这里。

桑桑举起酒杯,冲我一笑,“认罚了。”说着连饮三杯。四阿哥、十三、十四阿哥也顺势喝了酒。

岔开话题,继续欢宴。

转眼间太阳过午已久,还是到了分别时刻。桑桑送我们出来,在门口拉着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

“我先回了。”咬了咬牙,我福了福身,跟着四阿哥他们走了出去。

再见又是何时呢?

“衡儿。”走到一个比较偏的回廊,四阿哥突然叫住了我。十三、十四阿哥对望一眼,并肩而去。

我慢慢走过去,他看了看我说道,“近点儿。”

我一愣,又向前蹭了几步。

“就这么怕我?”他干脆向前迈了一大步,拉住我的手一拽,顺势环了我的腰。我一惊,刚要挣扎,他已经松了手,后退一步。

“真是瘦成这样,怪不得芷洛格格要来兴师问罪了。”他嘴角微扯,也不知是喜是怒。

桑桑兴师问罪?什么时候呢?不由得替她担心,怎么和四阿哥说的啊?

“四爷,芷洛她……”我急急辩道。

“我又没说怪她。”四阿哥笑了一下,打断我。

呼,送了口气,表情也松了下来。

“今儿的问题很有意思,弄得我也想问问你。”他顿了下,“如果是我都给不起,不能给的,这里谁还能给?”

是不会有谁了,我一瞬间失神。

“你是聪明女人,好好想。”他靠近点,帮我理了理耳边碎发,突然放低声音,“唱歌时笑得很好看,多像那样笑笑。”

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他已转身而去。我刚要跟上,他回头说道,“也不知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就在芷洛格格那住一晚吧,明儿早上叫人来接你。”

我站在那半天回不过神来。

桑桑看我又回来,也是一愣,“落东西了?”

看着她一脸疑惑的傻样,我终于不可抑制的大笑出来。

虽然大学时我就总是跑到她们学校和桑桑挤一张床,工作了更是隔三差五的一起小住一下,但我们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激动过。下午她领着我逛了皇宫,感觉真像是旅游观光,聊到忘我处,差点就四处找有没有卖冰淇凌的。

走到筋疲力尽,回到翠云馆已是黄昏,洗了个澡。看着暑气有点散,桑桑叫奂儿拿果盘到院子里,我们并肩而坐,静静看夕阳西下。

“宝贝儿,你和十四怎么一起喝酒?”我突然想到。

“还不是因为你。”她瞥了我一眼,“那晚看你满身湿透的回去,真不知是他心疼多一点,还是我心疼多一点。”

我脸色暗了下去。桑桑也陪我沉默了会,突然道,“我刚才在园子里,看到冯才了,也许他会回来找你。”

我抬头看她,她神色严肃。“叶子,你知道我总是支持你的,无论你选择的路我是否赞成。”

要是我能和桑桑在这一起过一辈子,谁都不用理,该有多好,我轻叹了声。

“要来也该来了。”桑桑正嘀咕着,就传来敲门声。我一僵,桑桑冲我点点头,转身进屋。

稍一疑迟,我走过去开了门。

十四阿哥站在门外,还是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这次我没有避开。

让他进了院子,给他倒了杯茶。他伸手来接时,我看到他掌心几道红红的印子,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长长的指甲。

“别看了,没事的。”他冲我展眉一笑。

“我……”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

“先听我说,”他不由分说打断我,“我知道你在怪我,做事没有分寸。”

我低头不语。

“衡儿,那不是我想的,”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不禁抬头看他,对上他无比认真眼睛。他伸手轻轻握了我的手,“我是情难自禁。”

一时间我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想把手轻轻抽回,却终是没忍心。

情难自禁,是不是我多说也没有意义。

他注视了我良久,叹了气,松开我的手,“那天你说的对,我又能让你怎样。放心吧,以后不会再做伤害你的事。”他站起身来,向我一抱楫,快步走了出去。

我愣愣望着敞开的院门,却发现十四阿哥又走了回来。他直直站在那,眼里居然有一丝犹豫,“衡儿,我想问你……”他顿了下,却又摇摇头,“不问也罢。”

“今儿那几个问题,有空我好好答你。”他恢复了笑容,又说道,“还有,别再瘦成这样。”说着又要转身。

“十四爷,”我叫住他,他有些期待的看着我,我向他微微一笑,“十四福晋,值得你好好待她的。”

他勉强一笑,“知道了。”说着转身出门。

桑桑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轻轻叫了声,“叶子。”

我转身抱住她,把头埋在她怀里,久久不想说话。

晚上,和桑桑不顾大热的天,挤在一床被子里,谁也舍不得睡。

东扯西扯,还是说到了今天的事。“叶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喜欢谁啊?”桑桑问道。

这丫头,八卦我是么?我脑海里猛地闪过桑桑今天看十三阿哥的眼神。

双手抱膝,愣愣看了看她,我幽幽叹了口气,缓缓道,“有啊……十三阿哥。”

第一部 回头

————————————————芷洛篇——————————————————————

叶梓静静地看进我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了我最始料不及的答案,“有啊……十三阿哥。”

心突然怦怦地乱跳,叶梓她?……我只能被动地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目光,一时笑也笑不出来,说也说不出来,我几乎能看到她瞳孔中自己的脸,一张在一瞬间有些扭曲的脸。

突然,她叹了口气,无奈地一笑:“你这丫头,叫我说你什么好。”说着过来把我散开的头发一阵乱揉。

我缓过劲来,突然发现我——又,被,骗,了。

上次是因为叶梓的事情被十三骗,这次是因为十三被叶梓骗,结果这两个家伙竟然都得逞了!把我的感情还给我!——我龇牙咧嘴地扑了上去……

叶梓见我突然回神,还妄图逃跑,终是被我按住,嘿嘿,呵她的痒!她笑得喘不过气来,头发更是散了一身。最后我们两个扭作一团,竟是一起“咕咚”一声,滚到了地上。

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格格,怎么啦?要不要奴婢们进来伺候?”叶梓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双手举过头以示休战。我提声道:“没事儿,歇着去吧。”

地上的我们俩咧着嘴,捂着屁股,面面相觑,看着对方酷似贞子的样子,不禁都是莞尔,继续上床拥被而坐,两个人一时却都有些沉默。

我心里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轻松下来正要说话,叶梓突然转过头来,搂着我的肩,问道:“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耸耸肩:“早知道瞒不过你。”

她一撇嘴:“竟然动过瞒我的念头,自己说,算不算罪过?”我自知理亏,忙揽着她的胳膊,嘻嘻一笑:“这不是招认了么?不过你还真是火眼金睛,崇拜……”

“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哩?”叶梓白了我一眼。“你那种眼神,别人看不出来,我却是一看便知。”

我微微一笑,低下了头,心中却是有些欣慰,到底是叶梓。

“桑桑,那……你打算怎么办?”叶梓敛了神色,我知道这才是她最想问的。

我歪着头看她:“不怎么办。耗着。”

她的两肩一松:“我就知道你!从前是这样,现在到了这儿,还是这副样子。别怪我说你,你知不知道,这辈子究竟会错过多少感情?”

过去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我也严肃起来:“可是,你也不知道,这样又避免了多少伤害。”

——看来我们又要老调重弹了,我和叶梓,很多地方都惊人地相似,但是只有一点,那就是在感情上,一旦知道了自己的心,叶梓会无所畏惧地主动;而我,却理所当然地被动。从前她总是羡慕我沉得住气明哲保身,我钦佩她敢作敢为痛快非常,其实,我们都守着自己的恋爱观从未改变。

叶梓亮晶晶的眼睛闪在黑暗中:“我明白,你从不愿多走一步,宁可永远没有结果没有答案,对不对?”

我一笑,握着她的手道:“我也明白,你从来都懂得争取,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头破血流,也觉得美轮美奂,对不对?”

她无奈地笑道:“得,那么多年都没劝得动你,现下我也不费唇舌,我只说一句,十三是个好男人。”

我笑着接到:“不仅是个好男人,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好男人呢!”

叶梓叹了口气,靠在我肩上,不再说话了。静了半响,轻轻地说:“这个时候,这个样子,这个话题,真像回到了从前。”

我闭上了眼睛。想当初,叶梓和我一起坐在上铺上,她睡眼朦胧瞌睡连连,听着我兴高采烈地叙述,怎么和喜欢的男生偶然地相遇,怎么微笑地打招呼,怎么一起约好去吃饭打球,怎么…………之后她会懒懒而犀利地,只说一句:“那又怎样?”然后看着我张口结舌,自顾自地梦周公去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深深地笑了,睁开眼,看到她也是闭着眼,嘴边尽是笑意。

就这样,我们相互依偎着,半梦半醒地,直到天明。

四阿哥派来的小太监已是在外面侯着了,我和叶梓都是手忙脚乱地让小丫头们伺候着洗漱更衣,我脑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一句奇怪的形容“春宵苦短”,悄悄告诉叶梓,她装出一脸警惕地看着我,我不禁噗嗤一笑。

万事具备,我搀着她,慢慢地随着那小太监向宫门蹭去。

叶梓侧头看着我,却是欲言又止。

我笑着道:“别憋坏了,想说什么,咱洗耳恭听。”

她却是一脸严肃:“桑桑,这里的人,其实谁也不能许我们一个光明的未来。但我们已经如此了,如果都不能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顺着点自己的心意,那……宝贝儿,感情放在心里是会烂的。”

我心中一震,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懂,你的话,我会考虑。另外,”眼瞅着就到了宫门,我俩都停下来。“叶梓你小子别忘了,你一定给我胖回去,别在这晃着让我看着嫉妒,知道不?”

她粲然一笑,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暖暖的。我不禁想到,昨天她和十四谈过了之后,虽也是这样抱着我,但身体却有点抖。那时的她,又是在想什么……

我慢慢地踱回屋子里,从书桌的最底层取出了一个匣子,再慢慢地打开——那是一方手帕。十三那一日没拿回去的,当天我洗得干干净净放进了这里,想来有些东西就在那一刻,开始萌芽……

千秋亭上他英气勃发的脸,

湖边夕阳下亮晶晶的眼睛和大笑的模样,

叫我“洛洛”时懒懒的声调,

说不清是认真还是无谓的承诺,

我都记得。

抬起头来,我凝视着十三送我的那幅画儿,它静静地悬在墙上——落日长河,何等苍凉而又辽阔的意境,我微微一笑,心中知道,在他提笔作画的时候,是想着我的,是懂我的。问君何能尔,问君何能尔……

突然间,我的心里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情憋在心底是会烂掉的”,不错,有些事情,从前的我会逃避,但此时此地,我反而要试一试去把握。

“洛洛,你……遇到什么好事啦?”十格格撑着下巴,怔怔地看着我满脸的喜气。

我挑挑眉毛:“咱们是为你高兴啊,嘿嘿。”

她好笑地看着我,低声道:“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我收回心思,仍是笑嘻嘻地问道:“怎么,今天宫女太监们都谈论着今天来朝圣的多尔济,你就真的一点兴趣也无?”

十格格冷笑道:“就因为他两年后就是我的夫婿了么?说到底,我这婚事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对象是谁,我没有兴趣,他没有兴趣,谁都没有兴趣。”

我心中一震,皇室中的公主,最大的悲哀,就在于此吧。或许是十格格那份不同于一般宫中女人的英挺之气,任谁都无法忽视,她是康熙的女儿中唯一出众也是最受宠的一个,不过那又怎样?就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了?想到这里,我心中的力量又生长了起来。

“不过,你确是该为了我高兴,为了别的事。”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抿嘴一笑。

我了然一笑,握住她的手:“是啊,毕竟,你可以越发地接近你小的时候就向往的地方了。”

“别忘了,那里可还有你的帐篷哩。”她认真地看着我。

我重重点了点头,又笑道:“别是你等不及要嫁了吧,唉,恐怕由不得你,终是要在这宫里再陪上咱们两年哩。”

“好啊你丫头……咳,咳……。”十格格正要反击,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我忙走上前去,和小丫头一起帮着她抚着背。

好不容易,她拿下捂着嘴的帕子,喘着气恨恨地道:“都怪十三哥,这两天一直咳个不停,却仍是来我这里转悠,现下可倒好,咳……咳……。”

小丫头急急地递上一个小瓶,十格格喝下一口,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还好我的锦玉细心,这几日每个早晨都起大早去花园采集露水,解咳颇是好用。”

十三病了么?我心中一动,怪不得这几日不见他……

突然,一个小太监进了院子,对我俩恭敬地打了个千,回道:“十格格,皇上说有几日没见您了,这就请您过去下棋哩。”

十格格起身道:“福公公,我最近几日身子不好不便觐见,只能让您代为请罪问安了。”说着一笑,道:“皇阿玛最近可否准时用晚膳?”

“格格挂心,万岁爷他还是老样子,批着折子就忘了时间,咱们奴才们也不敢多嘴。”

十格格沉吟道:“嗯,下去吧,改日我好利索了就过去,这段日子就拜托李公公了。”

小福子应声行礼离去,十格格又是清咳几声,我走到她身边,见她竟是有些瘦了,心中一动,柔声道:“好好将养,可别人还没出宫,身体先垮了呵。”

她感激地看看我,送我出了门口。

千秋亭上。

桌上仍是当日的四菜一汤,我也仍是穿着那一日的象牙白的宫装,端坐在桌边,手心微微出汗。终于到了这一刻,我的心却突然打起鼓来,这辈子第一次任着自己的感情行事,而十三的心思……我不禁有些退缩,可来不及了,亭边的人影一闪,十三灿烂的笑出现在眼前。

我闭了闭眼,退无可退,反而平静下来。

“咳……咳……”,他诧异地盯着桌上的摆设,张嘴要说什么,却是先咳了两声。

我皱皱眉:“一个大男人,却这么容易生病。”

他大喇喇地坐在对面,笑道:“今儿这是怎么了?咱们洛格格要请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啜了一口,阳光射在瓶身上,刺得我眼睛有些发疼。

我轻声问道:“这是……”。

他轻轻一笑,道:“别人送的,说是止咳。”说着斜眼看了我一眼:“看看,你就从来没这么细心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悄悄地把手中的白玉小瓶收进袖口,仍是笑道:“自然是比不上你的红颜知己。”说着调开目光,倾身为他倒茶。

他突然歪头看着我,轻笑道:“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脸色一滞,本来准备好的话,在这个时候却都堆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冲口而出的竟是一句:“那日你说的话,可是当真?”

他一愣,迷惑地看着我。

我不禁低下头冷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

摇了摇头,我抬起头来,自认神色已如常,笑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是说!我这个悍妇,又不温柔又没那么细心,怎么你十三爷那一日竟是发了善心,要收留我?”

十三也是看着我的眼睛,沉吟了半响,缓缓地说:“洛洛,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我心中一紧,仍是听他说下去。

“我是识得不少女子,因为比起一些男子,她们反而更需要保护疼惜。”

保护?疼惜?我尽全力地维持着笑意,脸几乎要僵硬了。

“而你,是这当中最特别的。”他满脸的真诚,可是我此时却觉得那真诚正在一点一点地撕裂我。

“在苏嘛妈妈殡宫里,你虽是满脸稚气,却说出我们都没想过的话,不只是皇阿玛,我也觉得你是长大了;你虽生在宫中,却说吃就吃,要哭便哭,想笑就笑,那次和你一起在湖边救如儿,是我在宫中笑得最开心的时候;那一日,在馆外听到你和太子爷的话,你说你‘明白地知道不想走什么路,只求走得逍遥自在’,我就打定了主意,你值得我结交。”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却是酸甜苦辣百味杂陈——原来我对他到底是特别的,原来我没有完全的自作多情,但是……

他喝了口茶,笑了:“所以,洛洛,我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一日你不得不做一个打算,我的府里总有你的地方,也保你会走得逍遥自在。”

我心中雪亮,却也涩涩地疼。

挺直了背脊,我认真地说:“十三,真心谢谢你,除了衡儿,你最清楚我了。只是恐怕,我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他略微一怔,脱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从没想过要依赖一个男人的怜惜和保护,因为我不想和一群女子分担你的善意和真诚,因为我不满足于只做一个“最特别”的红颜知己,因为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件“稀品”来珍藏,而我却这样的喜欢着你……

可是,我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出口,只能愣在那里。

他突然哈哈一笑:“是啊,若是你有了更好的归宿,那我自然更是为你开怀。”

我心下一酸,不置可否,只是举起了茶杯,朗声道:“人生得一知己,复何求?”十三也举杯道:“好,就以茶当酒!”我俩同时一饮而尽,看着他深幽的眼睛满是笑意,我的心还是跳漏了半拍。

“得,该下经课了,我这几日病了缺了课,这还要偷偷溜回去呢。你就别送了。”说着,十三拍拍我的头,笑了笑,转身下了楼。

我一直僵着的笑脸总算可以解脱,全身都有些瘫软,突然觉得很是不甘:还是不能就这样逃避掩饰,不是想好了,这一次要尽情地让自己的感情做一次主么?为什么我又变成了从前那个被动怯懦的桑璇?为什么还是这样没用地躲在这里,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

我咬咬牙,提着裙子冲下了楼,遥遥地看见十三的背影,快步赶了过去——其实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要做什么,只是想要追上他,追上他……

近了,近了,正要出声叫住他,突然,一个高挑的女子闪了出来,和十三并肩站在一起。我看清了,那是十三福晋,仍是那张淡然的脸,却多了柔和的弧度。十三不知笑着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微蹙了蹙眉,扯动着嘴角,[奇`书`网`整.理提.供]十三继而哈哈一笑……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我的发梢裙角,我打了个寒颤,好像终于从一个梦里醒来,悄悄地别过头——

除了转身,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快步地走着,一边把袖中的白玉瓶拿出来,一任里面的露水倾洒在小径上。从此以后,我只想把自己的心藏的妥妥当当,谁都不会触碰得到,谁也伤害不了。

我兀自低着头只是冲向前去,不料却突然一头撞在什么人身上,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屁股生生的疼,全身的力气都好像突然抽尽,我无暇顾及眼前的人,只是颓然地把头放在两膝之间,任全身放松。

“芷洛!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大嗓门响起,不用看,就知道此人是谁了。我也不抬头,闷闷地哼唧一声。

一双胖手拎住我的后领,我的骨头仍是软趴趴的,勉强抬起头,不可避免地对上了十阿哥布满了疑惑的眼睛。

现在看到他的那张圆脸,一双圆眼睛和皱着的眉毛,我一下想到了肉包子上的褶儿,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并且笑得一发而不可收拾,再次把脸伏在膝上,又抬眼看着他颇为苦恼的表情,那样子活像大白天遇到了个女妖。

他求助地向身后看去,粗声道:“八哥,这女人莫不是疯了?”

疯了?天真的包子……我摇摇头,只是咯咯轻笑。一个影子静静地笼罩在我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我止住了笑,却仍是把头越埋越深,只想溺毙在那里。

“起来吧,不怕凉么。”低柔的声音,随着一双挽住我胳膊的手一起,让我不得不抬头起身。

仍是那对弯弯的眼睛,好像永远都盛着水气,此刻却只是深深地看着我,好像要温柔地直刺进我的心里。我忙闪开视线,低下了头。

他仍是扶着我,手却是冰冰的,透过衣服传来丝丝凉意,可我却奇怪地觉得颇为温暖。只听他轻笑一声,道:“怎么每次见你,都是摔得这么丑?”

我无奈地答道:“下次见到八爷,芷洛一定会摔得又优雅又婀娜。”

他的眼睛更弯了,笑道:“嗯,正常了。”

十阿哥也凑近前来,撇着嘴上下打量着我,呼了一口气,道:“刚才是怎么了,笑成那个样子?”

怎么了?我心中潜伏的东西,又蠢蠢欲动起来,似乎又要开始一轮新的吞噬……不行,今天我绝不能在这宫里一个人呆着,我要……

八阿哥已敛了笑意,道:“行啦老十,咱们走。”说着拍拍我的肩,重重地。十阿哥也有样学样,笑呵呵地拍了拍我,正举步要走,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嘻嘻地笑道:“十爷,你们这是去哪里呀?”

他许是看出了我的不怀好意,警惕地拉回袖子,瞪着我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不会是……”。

我挑着眉点点头,说:“我就是。”

“你……好好的在宫里呆着吧,行不?”十阿哥无奈地看着我。

我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又拉过他的袖子,认真地说:“今天,我赖定你了,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他胡乱扫掉我的手,粗声道:“不行!哪里有宫里的格格就这么出去胡闹的?”

我抬眼看看八阿哥,他满脸带笑地看着我们,好像欣赏什么好戏一样,竟然也不说句话?!

我灵光一闪,计上心来:“好啊,不带也行!十爷,上次十四爷大婚,我和你家嫂嫂也没机会说上几句话,研究茶道的事,可才刚刚起了个头。改日不如我直接邀请她来翠云馆喝茶,我想,她一定给我这个面子。”

十阿哥涨红了脸,道:“你这丫头,要和她说什么有的没的?”

我耸耸肩:“有的没的都说喽。”十阿哥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好,就带你去,行了吧?”说着气呼呼地转身就走,还嘟囔着什么:“为了一日耳根清静,也值了……。”

八阿哥微微笑着斜睨着我。我舒了口气,提步正要跟上,突然看见小径上亮闪闪的白玉瓶儿——是刚才摔倒时掉出来的吧,心中又是一刺。我快步抢上前,捞起那瓶胡乱塞进怀里,警告自己:不想,不想,不想……

随即抬头冲八阿哥一笑,伸手躬身:“公子请!”

他眼含深究地看着我,静静地说:“先换了你那身衣服再请吧,我看它好像本来是白的。”

“八哥,你不用管了,我随便带她逛逛,便送她回去了。”十阿哥垂头丧气地在我旁边走着。八阿哥轻轻一笑,未置可否。我也不理会他们,努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北京城热热闹闹的集市上。

皮货庄、花木房、沉香斋、胭脂铺、茶馆、书斋、鞋铺、染坊,简直是应有尽有,我张大了嘴,惊叹连连,上次和叶梓摸黑跑出来过上元,满眼是人,到今天才真正领略到原来所谓的“康乾盛世”,真的如此繁华。

十阿哥扁扁嘴,嗤笑我头发长见识短,少见多怪,我吐吐舌头,也不理他。突然眼前一亮,一座有着南方风格的茶楼出现在一起,颇为精致秀气。

八阿哥突然道:“走了这么久,咱们也饿了,就在这儿歇歇再走,这‘独一居’还是不错的。”

我们三个走进门去,店小二眼尖儿,忙着上来招呼——虽然我们都穿着常服,可是一时间,我只觉得满楼的眼光都射了过来,唉,只怪我身边这两个男人实在是气势非同一般。

八阿哥却是浑不在意,反倒举目四周缓缓扫了一圈,眼中是柔和的笑意,所有人顿时都不由自主地收回了目光,低头各干各的。我不禁暗赞一声:厉害!

十阿哥全没留神,只顾着要小二带着我们到了最好的上房。

“蒜泥莴苣、干香风鱼、酸辣包菜卷、糖醋哲皮、麻辣鱼块、烟熏排骨。”我看着菜牌,流利地说出一连串的菜名。十阿哥早就瞪大了眼睛:

“喂,芷洛,你这是要把这家茶楼吃光么?”

我耸耸肩,正要说话,八阿哥却忽地答话了:“她还真吃得完。”说着冲店小二略点了点头,那小二就等着一声令下,马上就一溜烟地去准备了。

十阿哥看着八阿哥道:“八哥,你就护着她。”又气不过地看着我,说:“我倒看你吃不下怎么办?”我冲着他吐吐舌头:“走着瞧。”

我自顾自地埋头在杯盘狼藉中,与那个麻辣鱼块奋战,盘子都快见底,却还是觉得自己的胃怎么填也填不满,仍是空空落落,好似丢了一大块儿。丢了什么呢?我摇摇头,硬是抵住了脑中波涛汹涌的影子,不想,不想……

嘴里填满了食物,我抬头正要再挟,突然撞上八阿哥深幽幽的眸子,不禁一愣,缓缓收回了筷子,机械地咀嚼着,不敢再回视他。

你知道了些什么?你又一直在研究些什么?

我无力阻止也不想猜度,只是站起身:“吃饱啦!难得出宫,我今日可是要继续玩个痛快。”说着扬眉看着他俩。

八阿哥也随着站起,淡淡地道:“舍命陪君子。”说着先一步下了楼。我抹上笑容,拽着不情不愿的十阿哥也跟了上去。

吹糖人的花白头发的老人,唾沫横飞的劣质珠宝商贩,各种前所未闻的风味小吃,五彩缤纷的大风车和小孩子手中的大串糖葫芦,十阿哥捧着大包小包回府的样子…………

我坐在马车中,尽情地回想、也只回想这半天的旅程,不禁一笑。又看向身侧正在闭目养神的八阿哥,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他——多么安静的一张脸呵,可是他的心呢?他的未来呢?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谁知他突然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审视着我,没有模糊的水汽,我一时转不开视线,只听他低声问了一句:“到底什么事不痛快了?”

一股热浪突然从我的喉咙直窜向鼻尖,有些事情,禁不起触碰呵。我咽下那阵酸楚,别转了头。还好马车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想必这是到了最僻静的隆宗门。我忙抢先下了车,也不敢再看向随后的八阿哥,举步就想进宫门去。他快走几步拦住了我,张张嘴却是欲言又止,只是笑笑道:“好好睡上一日,吃上几顿吧。”

我心中一动,想了想,对他一笑,认真地说:“没错,只要吃好睡饱,我不会不痛快的。”随即转身进了宫门。

我快步地走着——此时已是傍晚,奂儿该等急了吧。刚到了翠云馆的院门,就看见奂儿叉着腰,正和一个小太监理论着什么,却是十四阿哥身边的冯才。

奂儿一见我,满脸喜色,又撅着嘴道:“格格,这个冯才,赶也赶不走,说是非要等你回来。”

冯才忙着打了千,拿出一盒红布包着的什么东西递给我,道:“格格吉祥,这是上好的补品,十四爷让我一定要交给您的,说您自然知道怎么办。”

我看着自己撑得略有些鼓起的肚子,不禁一愣。这是……

第一部 看戏

——————————————————杜衡篇————————————————————

“芷洛格格是不是怕我把你饿着了?”四阿哥看了眼今天送来的补品,淡淡说道。

我讪笑了一下,给他端了杯茶。

桑桑她,现在每天都送些稀奇古怪的补品过来,光这个不知是什么草的药,我觉得堆的都可以喂马了。按说桑桑和我,都最鄙视补药什么的了,她送也不该送这些啊,我的心突然一沉,是他?

“四爷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杜衡?”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点忐忑不安。

“过来静静。”他抿了口茶,说道。

“啊?”我有点茫然,随即明白,对他,大概这整个府上也就是我一个女人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了。

“噢。”想到这,不由得暗自吐了吐舌头,出了口气。

他瞥了我一眼,微微扯了扯嘴角,好像有点不满我这个态度。

“那杜衡出去伺候?”我试探的问了一句。

“不用,在这坐着。”他平平说道,接着闭目养神,不再理我。

周围一丝声音也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黄昏柔柔的阳光斜斜的从窗户洒进来,照得一切都懒懒的。

这么坐了一会,我居然有点犯困。自从从宫里回来,每天晚上,都很难入睡。会不停的想,想这些阿哥,想桑桑,想我们的关系,想以前的日子。即使是恍惚中入眠,也会迷迷糊糊做些连不起来的梦。唉,这天天无所事事的,晚上睡得着才怪。

看四阿哥没有动静,我犹豫了一下,轻轻靠到桌边,用手支了头,微微闭了眼。开始还暗暗告诫自己不能睡过去,结果一会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全黑了。我趴在桌子上,身上有一条薄被。茫然四顾,四阿哥早已不见了踪影。

“格格,您醒了是么?”碧云在外面问道。我揉揉被压得发麻的胳膊,叫她进来。

“四爷什么时候走的?”我有点不好意思。

“晚饭时走的,还叫我别叫醒您。”碧云帮我把灯点上。

我不语,他到底怎么想,我永远猜不到。

日子还是一日日过,我充分学会了自得其乐。有的是时间,看书,写字,享受美食。不过说实在,这练字还真是打发时间的好东西。拿着毛笔默写以前的歌词,课文,人名,地名,饭店名,然后自己偷偷的乐,看得碧云有点呆。我的毛笔字啊,真是没救了,不过管它呢,又不指望卖字画赚钱。

“格格,刚才我在厨房听那拉福晋屋里的丫头说,十四福晋要请各位主子呢,帖子刚到。”碧云拿了冰碗进来,笑着说道。

“为了什么?都请了谁?”我不禁停了笔。

“好像这些爷的福晋还请了好多呢,为了什么,奴婢也不知。”碧云摇了摇头。

这些妯娌间的聚会,我是能推就推的。一帮女人在一起口是心非的谈笑应酬,想想我心里都腻歪。偏偏这些贵妇们整日里都是闲得无聊,都热衷于找各种理由大聚小聚的,我也不能次次都推。可是这十四福晋,倒是没听她请过客,这又是为了什么?

“格格不是又要推吧?上次十福晋请客格格不去,那位李主子就嘟囔着说您呢。再说上次您生病,十四福晋又送了那么多东西来。”碧云撇撇嘴。

我瞪她一眼,“是不是你主子天天不出门,把你闷坏了?”心里却思绪万千,上次生病……十四副晋到底知不知道呢?

碧云有点委屈的嘀咕,“还不是为了格格着想。”

“谁说我不去呢,给十四福晋备一份厚礼。”我下了决心,放下笔郑重的吩咐碧云。

望望这宅子,真没想到这么快还会回来。我笑着回头扶那拉福晋下车,心中思绪万千。

进了院子,已是一片寒暄声。我挺了挺身子笑着迎了上去,却在人群中对上了十四福晋的目光,端庄高贵,自信超然。轻笑了下,我转头和不知哪个阿哥的一个侧福晋继续客套。

“这次请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你还不知道?十四福晋有喜了啊。”那女子用手帕捂了嘴,呵呵笑着说,“要说他们小夫妻俩还真恩爱,这才进门几个月,就……”

强撑起笑脸,心中却没有由来的一酸。

不是你希望的?一个声音问自己。是啊,这样当然最好……

“衡儿,发什么愣呢。”八福晋用手在我眼前一晃。

“啊?没有。”我回过神来。

“十四爷一定高兴坏了吧,这么快就要当爹了。”八福晋虽在笑,眼里却分明有丝惆怅。

八阿哥的子嗣问题,大概也是压在她心中的一块大石。我望着她看似明媚的笑容,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这满屋的贵妇,真正顺心的,又有几个?

不禁又看向十四福晋,她薄施粉黛,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侧头听旁边一位福晋谈笑,间或微微一笑,偶尔插进一句,没有失礼,却显然没有放心思在上面。她的心里,是不是真的幸福?

突然想到劝桑桑不要隐藏对十三的感情,现在却有点怀疑,如果知道注定要受伤,那是不是还要执意向前?喜欢又如何?我已经坐在这里了,难道也让桑桑坐在这里,和一群女人分享丈夫?

“杜衡姐,身子可大好了?”十四福晋看见我看她,笑着走了过来。

“早就大好了,就是一直没有机会过来谢你。”我忙向旁边移了个位子,让她坐下。

“衡儿也真是的,那晚我回来听我们八爷说你掉到水里,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也这么毛毛躁躁的。”八福晋笑着点了一下我的头。

“那时毓诗妹妹在洞房里娇羞无限,舒蕙姐在享受美食,偏我在冷水里不停挣扎成了落汤鸡……”我撇了撇嘴,装作委屈的说道。

八福晋和十四福晋闻言都笑了起来,“看你这个委屈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推你下去的呢。”八福晋笑着说。

我一愣,确实,是某人的一句话让我站立不稳。

“毓诗妹子,和姐姐说实话,莫不是那一天就有了吧?”八福晋坏笑着盯着十四福晋扁平的小腹。

十四福晋微笑一下,没有再言语。

“福晋,爷刚才回来了,问您要不要过来见一下。”我们正说着话,一个小丫头过来和十四福晋说道。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十四福晋随意抿了口茶,“和你们爷说,今儿我们姐妹几个好好乐一次,就不麻烦他了,省得他来了倒弄得怪拘谨,让他也别再忙,好好歇歇吧。”

小丫头应声而去,十四福晋笑着把前面的杏仁酪递过来,“杜衡姐是喜欢吃这个吧?”

我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微笑着送进嘴里,却对上十四福晋若有所思的目光,“这杏仁酪,可是十四爷特意让人从城里那家最正宗的老店买回来的。”

“那杜衡可是好口福了。”我又看了看那杏仁酪,突然觉得嗓子里的东西有点咽不下去,这屋里人声鼎沸,吵得我喘不过气。

说是有些闷,我告辞出来到院里转转。跟出来的小丫头把我带到了花园,刚要开口介绍,我打断她,“行了,上次来这我还挺熟的,你也不用在这守着了,过去和她们一起玩会子吧。也别走太远,我有事自然叫你。”

打发走了小丫头,遥遥看见了上次的那个湖,七绕八绕绕过去,我倒是想看看上次那么狼狈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湖面波光粼粼,在这盛夏里让人感觉格外清凉。看到那块大石,我不禁就浮现出那晚自己悲凉的泡在水里,等那帮阿哥结束谈话的情景。

哼,我一撩裙子,三步两步走了过去。

抱膝而坐,任微风拂面。

刚才听到十四福晋有喜时,那心中的一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嘲的笑笑,还说桑桑,连我自己,不是也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心?

不管我愿意否,自己都是四阿哥的人了,而十四阿哥,就算是真心,谁又知道能持续多久?如果一段感情要以毁掉我的生活为代价,并且注定没有结果,那我是怎样也不会考虑。所以十四阿哥,从一开始,就被我排除在外,从没有动过什么念头。

我可以因为一段感情头破血流在所不惜,但,一切要在感情的范围内。这世上除了感情,还有太多的东西不是?

可是那一瞬,我……猛地摇了摇脑袋,原来我也有不敢面对的这一天。

缓缓站起身,叹了口气,准备回去。

“衡儿。”十四阿哥背手站在同一个地方,直直的望向我,目光里不再有那日的肆无忌惮,却显得愈发的深邃。

我想笑,但怎样努力也做不出一个笑脸。

我们就这样相望良久,他轻扯了下嘴角,快步走过来。

“不要再站在那儿了,快过来。”他跳上大石,向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对上他略有些期待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把手递了过去。

他微微一愣,随即从唇边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轻握了我的手,不敢用力,好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他转身带我下去,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动了一下。已经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么小心翼翼的牵我的手?没有人这么下意识的回头,看我是否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到岸边,我抽回手,笑着看他,“怕我一不小心再掉下去?”

“的确,”他扬了扬眉毛,“看你在那站着我就……”

“那天不是你吓我我会掉下去?”我打断他的话,却发现自己说了句不该说的。

“衡儿,我是真心希望现在等着我的,是你。”十四阿哥那天的话犹在耳边。

一阵沉默,我敛了敛心神,毕竟我不是等在屋里的那个,而是泡在水里的那个。

“十四爷大喜,杜衡开始不知,也没备礼,回头一定补上。”我换了自己该有的笑。

十四阿哥脸色一沉,随即略一摆手,“那是小事,不必费心。”

“十四爷真会说笑,这怎么能算是小事?”我觉得自己笑的越来越自然,“要是没事,杜衡先走了。”福了福身子,我转身而去。

既然无缘,何必誓言?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最该做的,手却还是有点微微的抖。

回到屋里,已经开宴。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随便挟了些菜,随便和不知什么人说了些不知什么话。

宴毕,十四福晋送大家出门。遥遥望见府门前停着一排马车,各位福晋们做着最后的寒暄。

十四福晋走在最后,边笑着和人说话边迈门槛,突然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向前倾去。

“小心啊。”无数声惊呼响起。

一双手从后面稳稳扶助十四福晋。

“怎么这么不小心?”十四阿哥的声音,我微微一愣。

十四福晋吓得脸都白了,用手轻抚着肚子,缓了缓神,方回头道,“你怎么出来了?”

十四阿哥一笑,“陪客不陪,送客哪有不送的道理。”说着放开她,向前一步,略一抱楫。

各福晋纷纷手忙脚乱的还礼,十四福晋微一皱眉,也笑着走上前去。

天色已微微有些暗,府门前的大红宫灯已经点燃,灯光下十四阿哥十四福晋并肩而立,你一句我一句的配合默契,好似一对金童玉女。

“真是般配。”旁边的那拉福晋感叹,我笑着附和。

上了马车,觉得浑身都有点发虚,我轻轻靠在椅垫上,拉了帘子。

马车缓缓移动,我犹豫半响,还是忍不住靠到窗边,把帘子拉开一个小缝,偷偷回头望去。

十四阿哥还在和没有走的人寒暄,眼睛却定定的望着我们走的方向。看到我的目光,他轻扬了下眉毛,双眼霎时充满笑意。

那笑让我不敢再看,急急转开眼神,坐回车里。

我坐在凉亭里,看碧云和一群小丫头采了一堆花草编成各种小动物。看到碧云煞有介事的指导别人,什么草该配什么花,什么叶子代表什么意思,我不禁有些好笑,

“你倒是个行家,小时候大概是没少玩吧?”随手拿起她编好的一个花环。

“那是啊,奴婢姐妹六个,小时干完了活,就一起斗花斗草的,”碧云笑着说道,“奴婢可总是能拿个第一呢。”

“哦?姐妹六个?你娘倒真是能生。”我惊叹道,“那你小时候一定热闹极了,现在她们还好?”

“既是有了主子的人,家怎么还能回,奴婢好久没有见过她们了。”碧云的脸色暗了一下。

我看着她天真稚气的脸,心下黯然。来到这里这么久,早就把碧云当成了半个亲人,生病时是她服侍,有了什么事这个小姑娘总是比我还急,所有的规矩都是她提醒我,却从来没有细想过,其实她和我是不同的,我虽身不由己,也算是半个主子,可她……

碧云见我面色不好,急急说道,“格格,奴婢可没有抱怨的意思,格格对奴婢这么好,在这里又不用奴婢干什么粗活,奴婢……”

我急忙打断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想要接下去说些安慰话,却发现所有的话都空洞虚伪无力,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的命运我都把握不了,又能许给别人什么?以后有钱财,倒是要多赏给碧云一些。

碧云还要说些什么,抬头一看,却慌忙站起来,“格格,那来的是不是十三爷?”

我闻言也向前望去,不禁微微一笑,这么俊朗的风姿,除了十三阿哥哪还有第二个?

起身行礼,吩咐小丫头们下去备茶,我方坐下向他一笑,“可真是稀客。”

十三阿哥用手支着桌子,懒懒说道,“我倒是有心来看你,可你天天闷在屋里,我在这转了好几天才碰上这一次。”

“那可真是杜衡的荣幸,居然能排得上号见十三爷。”我面容严肃。

十三阿哥不禁笑骂,“我特地跑来送信,你倒拿我打趣,四哥也不好好管管,这哪像个贵妇该说的话。”

“洛洛的信?”我惊喜万分,“在哪?”

十三阿哥一笑,拿出信来,我一把夺过。碧云端茶上来,我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迫不及待的看起信来。

“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选择美丽而决绝的转身,给自己留下尊严。”读完了桑桑的信,我仿佛看到那日,她鼓起最大的勇气,想要诉说自己的感情,却被十三阿哥几句话给生生堵住,再追上去,却只看到了那并肩而立的身影。

桑桑,此情此景,你一定又把自己的心意深深埋在了心底,只提笔给我写这样淡然的句子,可是我,又怎么会不懂你那日拿着白玉瓶的寥落萧索?

很想陪在你身边,多想陪在你身边,为何要让你如此无奈?我的眼睛止不住的发酸。

“衡儿?”十三阿哥疑惑的叫道。

我叠好了信,狠狠瞪了他一眼。十三阿哥被我瞪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他毫不知情的感觉,让我心里的火气更大。想要开口说话,却无从说起,憋得心中万分难受,随手拿了个茶碗狠狠砸在地上,起身就走。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呀?”十三阿哥急急拦在我面前。

望着他焦急的眼神,我心中叹了口气,这也怪不得他,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于是勉强一笑,“杜衡失礼了,没什么事。”说着快步走去。

十三阿哥还要再追,我回头摆了摆手,他四处看了看,好像有人过来,也不便再追,便犹豫着停下脚步。

我和桑桑怎会到了这个地步,爱不能爱,恨不敢恨。如果说以前生活除了感情还有太多其他,那现在这其他减少到了怎样的地步?就算仅有的彼此,见一面都难。不过我相信她,痛苦也罢,难过也罢,总有一天会过去。

总有一天会过去。

是啊,谁又能痛一辈子?我想到这,心下黯然,那这没有过去的日日夜夜,又要如何渡过?

唉,刚才那么对十三阿哥到底是我不对,想了想,我向四阿哥书房走去。

不知等了多久,总算见十三阿哥出来,我向他招了招手,他快步走来。

细细看了我神色,十三阿哥表情一松。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刚才杜衡真是失礼了,十三爷别见怪。”福了福身子,小声说道。

“为了什么总要告诉我吧?”他挑了挑眉毛。

啊?我努力想理由,总不能说因为他不喜欢桑桑吧。

“不愿意说也别勉强了。”他看我为难的样子一笑,“反正你和洛洛总是那么多花样,谁知这次又是怎么了。”

听到他提到桑桑,我心中一动,“十三爷,我和洛洛,是不是和别人不同?”

他微微一愣,“自然不同。”深深看我一眼,又道,“我如此待你们,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我一笑,“十三爷怎样相待,杜衡心中当然最清楚。可是杜衡和芷洛,在十三爷心中是否不同?”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脱口答道,“你是我嫂子,怎么相同?”

我郑重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更加莫名其妙。

眉目俊朗,身姿挺拔,我暗暗打量十三阿哥,叹了口气,桑桑,你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转身过后,心是不是还留在原地?

当下转开话题,又说了几句,我告辞要走,刚转过身去,十三阿哥把我叫住,“衡儿,不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为难,不过有我能帮的,一定告诉我,我自当尽力而为。”

我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随即感叹,十三阿哥对于我,是知己好友,我可以坦然接受他的好,可桑桑呢?十三阿哥愈好,对她是不是愈折磨?自己摇了摇头,不忍再想。

七月七日,牛郎要去会织女。

难得一个节日,底下的小丫头们乐翻了天,早早准备着乞巧、拜七娘。以前就听说过七夕是中国古代情人节,现在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说道。

到了傍晚,服侍我洗完澡,碧云都有些坐不住了。我一笑,叫她不用管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碧云前恩万谢的去了,屋里就剩下我一个人。随手抹了点香露,半干头发用一根细带松松一系,衣服懒懒披在身上,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不用梳那个烦死人的发型真是解脱啊,我边感叹边走到桌边。提起笔,想到今天是七夕,随手写道: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写好后,看着它我不禁愣了下。从前很喜欢这诗,尤其是最后两句,“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虽然知道这描写的是个寂寞宫女,但我总愿把诗的结尾想象成,她逍遥自在的躺在竹椅上,独自一人遥望星空,有种别样的快乐。

这一瞬,在这里,我蓦然理解了,这个宫女,她该是多么的寂寞。没有未来,没有爱人,漫漫长夜,她只能这么度过。

原来以前我会那么想,是自己有太多的快乐。永远不会知道,那时的女人是多无奈。

十四阿哥,我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他。那天回来我不再逃避,痛痛快快分析了对他的感情。不错,是心动了。听到十四福晋有喜,我在吃醋,他小心翼翼牵起我的手,他明媚的对我笑,他低声和我说,他对我情难自禁,他希望嫁给他的是我……他默默地看着我,他费尽心思的送来补品,他真心实意的在乎我。

不想骗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爱让我感动,让我温暖,即使我不知,它能带给我什么,会持续多久。

可理智告诉我,没有结果,不会怎样。心动会过,最终面对的还是现实,十四阿哥和我,都不是靠着所谓的爱活一辈子的人。

闭上眼,觉得嗓子好苦,深深叹了口气。

咿呀一声,门开了,有人走进来。睁开眼睛,是四阿哥。

他默默走过来,看了眼我写的诗,愣了下,随即轻轻抱住我,“何苦非选择让自己这么寂寞……”

何苦要寂寞,谁又想寂寞。

我没有动,任四阿哥的手臂越来越紧。闭了眼睛,如果在这里,我注定只能属于这个男人,那他的怀抱,我是不是至少该尝试着习惯?胸口突然很堵,很多东西涌上来,让我一时间看不清自己的心。

“衡儿,”他低低的叫着,把我的身子扳向他,“你在逃避什么?”

我只得睁开眼,对上他深深的眼眸,有丝若有若无的柔情,却还是黑黑的不见底,好像要把我的心生生看穿。

不自觉地,我的身子挺了挺,迎了他的目光。他微眯了眼睛,探究的打量我,我一个收不及,本能的瞪了回去。

四阿哥轻扯嘴角,神色捎带揶揄,这让我的身子绷得更紧,他终于一笑,整个人俯下身来,猛地吻上我的唇。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推了他一把,他的手臂却紧紧攥住我的腰,让我不能动,想像电视剧一样一巴掌扇过去,发现怎么近的距离根本就不现实。

于是我干脆不再挣扎,睁大了眼睛,紧闭双唇,站在原地。四阿哥又坚持了一会,我觉得自己的嘴唇要被咬破了,他终于放开了手,退后几步。

我吐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四阿哥看着我,脸上阴晴不定。

原来还是不可以,他的吻,我身体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我的心,在本能的抗拒。不是不佩服他,不是不感激他,我明白,能在这里安稳的生活,都是他暗中的纵容和袒护。可是如果我真的跟了他……

那个深不见底的目光,让我从心里抗拒。为什么总是试图看穿别人的心?他好像一个经验老到猎人,在一旁戏谑的笑看猎物自己走入罗网,并且信心满满。

当猎物的滋味怎么好受?

如果我没有资格追求自己想要的,至少还可以拒绝自己不要的。刚才那个冰冷的吻,我不要。在这里,失去的太多了,剩下的只有自己的心,我决定保留这仅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并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么多天,第一次想的如此清楚,心中居然一阵轻松,我一笑,平静的迎了他的目光,准备接受他说的无论什么。

他好像没有想到我会笑,眉毛一挑,冷哼了一声。我克制住了自己也想哼一声的欲望,继续等着他说话。

“想没想过后果?”他冷冷的说。

我点点头。

“恐怕比你想的可怕。”他嘲讽的看了看我的唇,我都可以感到下唇被自己要出的一排牙印。

比我想的可怕?突然有点动摇。但看到四阿哥好像等着我妥协的目光,我又坚定了决心。

什么也都好过让我这么忐忑不安的想未来,犹豫不决的面对感情。

我们又这么互相瞪了一会,他表情突然松了下来,走到桌前,看了看我刚才的字,皱眉说道,“你是怎么把字写得这么难看的?”

“写好看不容易,写难看还不容易?”我自己嘀咕。

“过来。”他拿起了笔,对我说道。

我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他把笔放在我手里,在后面轻握我的手说道,“别用力。”

我默不作声,任他握了我的手,一字字写了刚才的那首《秋夕》。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不紧不慢的讲怎么运笔,怎么用力。我忍不住偷偷望了望他,他脸色平静。

唉,还以为会有个了结,他这样反而让我更加难熬,因为不知他到底怎么想,下一步要干什么。四阿哥,突然想到他在政治上的种种手段,心中隐隐有些胆怯,却还是强作镇定。

“好了。”他潇洒挥完最后一笔,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好像没听到,端详了一下字,不经意问道,“这织女是不是在后悔?”

“也许,长相思毕竟不如长相守。”我索性想什么说什么。

“噢?”他饶有兴味的看着我。

“如果她是一个人还好,想着一个人才更孤单。”干脆都说出来。

“你是有经验?”四阿哥坐下来,斜斜望着我,声音听不出喜怒。

脑海中闪现出十四阿哥的脸,我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可惜杜衡无人可想。”我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心中苦笑。

“可惜?你该庆幸没有这个人。”他打量了我半晌,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不要妄图和我比耐性。”他缓缓说道,然后走过来轻轻拂了下我的头发,“把头发梳好,穿上衣服和我出来吃饭。”又平平扫了我一眼,四阿哥转身出门。

轻轻摸了摸被自己咬的发肿的唇,突然好怀念那双暖暖的手。胸口闷得很,想一个人才孤单,不管那个人该不该想。

努力摇了摇头,打开柜子找要穿的衣服,不经意瞥到镜子里的自己,竟是一脸决绝。试着笑了下,告诉自己,无论到哪,我还是我。

第一部 狩猎

——————————————————芷洛篇————————————————————

慢慢地合上信纸,我静静地抬头,眯起眼睛,看着窗边射进的阳光。叶梓她,还是那样,自己选择了自己的路,然后坚定地走下去。可是,她真的可以放下十四阿哥?四阿哥真的可以放过她?叹了口气,我们两个前面的路,实在是无法预测,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互扶持着摸索而已。

我打开匣子,那块手帕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可已是物是人非。我把白玉小瓶也轻轻地放进去,关上了匣子,可是终究不忍,仍是打开来,凝神看去。

度过了那最难熬的一日,我已经平静了很多,连偶尔的刺痛都已成习惯,随它去痛好了。本来就知道,世间哪有那么多平衡的感情,如果付出多少就能拿回多少,确是少了挣扎和无奈,少了痛苦与伤害,但那,或许也就不能称其为感情了吧。

我站起身,把匣子放在物架上。不想再把它藏起来,因为我不想忘记十三——

有些事情,说忘记的,其实只会记得更深刻;说记得的,却会忘得最彻底。任感情在心里鲜活地生长、慢慢地成熟、自然地衰老和死去,即使只是独角戏,那又怎样?

突然有些神清气朗,我铺开宣纸,提声召唤奂儿,准备给叶梓回信告诉她我的最新境界。我们两个最近又恢复了信件往来,而信使仍是十三——可是这个信使却不知道,他手中的那页薄薄的纸,写的都是谁的名字?他传递的,又是谁的故事?我不禁笑着摇摇头。

“格格,十爷来了。”奂儿出现在门口,轻轻地回道。

我站起身来出了门,果然看见十阿哥已自己坐在石桌旁。见了我,他粗声道:“还不倒茶?”

我一笑,这人,还为了我用十福晋威胁他的事记仇哩。摇摇头,我吩咐奂儿:“快,去给十爷拿最好的浯峰茶来。”又冲十阿哥讨好地一笑:“我那日是不得已而为之,还生气啊?”

十阿哥斜斜我,仍是仰着头。我无奈地坐在他对面,说道:

“嗳,我教你个好办法,既保你每天耳根清静,又可以让你拿我出出气,如何?”

他转过头,怀疑地看着我。

我低声道:“你这几日回府里去,就狠着劲说我面目可憎、奇丑无比、脾气暴躁、疯疯癫癫、无可救药,随你怎么说,保你家和万事兴。”

他看着我严肃的样子,不禁噗嗤一笑:“若真像你这么说,我是出气了,只怕咱家那位又要问了:你倒是注意得紧?唉,也罢也罢,八哥说你那日心里不痛快,我也就不和你计较。”

我心中一凛,八阿哥那双眼睛,别人永远难以进入,却是永远把人看个通通透透。

“来,这是八哥要我带给你的。”十阿哥从地上拎起一个盒子。看着我惊诧的样子,他补充道:“他平日也常用的。”说着递给了我。

我正待接过,突然眼角发现角落里有个人影一闪,依稀是馆里做针线活计的丫鬟菊喜。这个时候,她在这里做什么?且不去管她,我打开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只紫色的灯,样式极其简单,却是自是柔和雅致。

十阿哥乐呵呵地解释道:“八哥每次去书房练字时都点上这熏香灯,说是什么静心安神。改日我也讨一个来。”

我不禁莞尔:“你啊,恐怕点上十个这熏香灯,也无法修身养性呢!”

他听我这话,不怒反笑:“八哥也是这么说。那又有什么打紧了?你们这些雅人各有一套,我这俗人也自有我的路子。”

我看着他笑容可掬的样子,突然想到了十三。十阿哥和十三虽然完全不是一路,两个人骨子里却有一些相通之处。便认真地对他说:“说不定,不用修养的人,心性才最是宁静。”

他一愣,随即又咧嘴一笑,低头喝茶。

我突然想起八阿哥曾说自己也总是睡不着,便问:“八爷他自己呢,睡得可还好?”

十阿哥敛了笑意,说道:“八哥昨日染了风寒,正请了太医调治。他那身子啊……”

我不禁一怔,想想他身子本就略显单薄,竟是又病了,却偏偏还记着我,心下一暖。

“还好八嫂能干又贤惠,我看八哥虽是病了,倒也颇是舒心。”十阿哥颇为神往地说着。

我不禁问道:“八爷和舒蕙姐,该是感情很好吧。”

十阿哥点点头,说道:“人家都说八哥“惧内”,那分明是他人的讹辞。我看他才是我们这些兄弟中,最安心的呢。”

我微微一笑,放下心来——这礼物,我也可以安然地收了。早就听叶梓说过八阿哥和八福晋之间的柔情蜜意,现下更是确实。

我心神一松,转身走回屋里,在铺好的宣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那是我在现代经常用的签名表情。

回到院子里,我把那纸递给十阿哥,要他转交。

他呵呵笑着收起,冲我道:“我走啦。”说着向院门走去,大热的天,他的后背衣裳已略有汗意,我想到他特来送灯之心,并不下于八阿哥赠灯之心,不禁心下感动,追上几步,笑道:“你可得常来喝茶,改日我再帮你想想医治妒妇的良方,如何?”

他摇头叹气,不置可否,又转身走了。

“格格,这样好了么?”奂儿把我的头发轻轻挽在后面,又整理了一下发角,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颇为满意——

今天费了好半天的唇舌才和奂儿解释明白,却才知道这颇为现代的发型竟然在清朝就开始流行,叫做“喜鹊尾”。

以前我和叶梓就常说:换个发型,换个心情。现在不用再顶着发髻,果然觉得人也放松了下来。

我绝不会做失魂落魄的失恋女子便是了。

今天小太监来报过宫里摆台听戏,我偏要去凑凑热闹,更要神清气爽地出现,不为了什么,只为了我自己。

“嗳,够美了啊芷洛格格,这是要我等你到何时?”十格格不知何时进了屋来,走到旁边,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定睛一看,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宫装,宽袍大袖,更显得她飘逸出尘。我淡淡的叹了口气。

她挑眉问:“这是怎么?”

我站起身,正经地说:“多尔济真是好福气。”她不禁噗嗤一笑,拧拧我的脸。

我俩出了门,手挽着手,忙向嘉荫堂赶去。我心里突然不由得一阵打鼓,实在不知道今天这戏台子到底有多大,随即又定了定神,不过是以不变应万变罢了。

嘉荫堂里已经几乎坐满,黑压压的,一时也看不清都是哪个。

我俩挽着手坐在一张小几上,兀自叽叽喳喳地说笑,却忽见两个身影从身前闪过,却是十三和太子爷,我心中一惊,又是一酸。这两个人,我都避无可避。

两方人马忙着招呼问安。十三冲我微微一笑,太子爷却只是和十格格闲话几句,并不看向我,只是笑着说:“十三弟,咱们就坐这边吧。”十三一怔,随即瞥了瞥我,应道:“就听二哥的。”

两个人就在右边的小几边坐下。耳边隐约是太子爷的低声慢语和十三偶尔的哈哈一笑,我深吸口气,决定当这两个人隐形,否则今儿这戏我就别想听了。

忽觉哪里有目光射来,我四下一扫,原来侧对面坐着十阿哥,正笑呵呵地看着我。可是那目光的来源却不是他,而是旁边的噙着丝浅笑的八阿哥,正静静地举起了杯。自他病后,实是好久未见,果然是见瘦了,但端坐如白杨,风姿却是丝毫未减。我也举起酒杯,遥遥一笑。

戏台上蓦地亮了起来。戏开场了。按说在现代我是最不喜看那咬文嚼字的戏曲了,连成为国粹的京剧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可或许是在这里憋得太久没有任何娱乐措施,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台大鼓上放着一座石狮,是戏台的指挥。其他的吹奏乐器齐鸣,还真有些交响乐会的架势。只见两个丑角从幕后一步一步地跳出,特别像小时候看的提线木偶。两个人你追我赶,好像是在抢着一个金碗。

正是不可开交,又是一个丑角蹦了出来,一时三个人扭成一团——一会儿这个把那个绊在地上,一会儿那个又扑在这个身上,金碗却始终是在半空中打转。

席间的人都被逗得吃吃地笑。十格格和我也是聚精会神。忽地听得旁边传来太子爷低低的声音,好似是自言自语,却偏偏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

“好的东西,自是有人争的。”

我全身一震,一时不知道是该转头看他还是当作没听见。满场的喧嚣慢慢都离我远去,脑子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无谓的评论还是一时的感慨,更分辨不出他轻描淡写的口气,是怨意还是警告。但最近的芷洛,已经远非太子爷所能了解与掌控。他能够容忍我的冷漠我的抗拒,或许是因为,他只想冷眼看着这个女人,等着她在自己的路上头破血流而不得不回头。可是,这条路上,可以有别人么……

十三和十阿哥最近是翠云馆的常客,八阿哥也是时而来喝茶,就连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都曾来耽搁了一下午。我和这些阿哥的来往,难道……

我一时冷汗涔涔,心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忽地发现戏台上的人都停了动作,席间全都安静下来。有小太监宣道:“皇上驾到!”

太子爷排众而出,领身在前,朗声道:“儿臣们给皇阿玛请安!”说着,和众阿哥们一块儿低头作揖,席间的人也是跪倒了一地,我更是手忙脚乱地扯着裙子低下头去。

康熙爷的声音不高,却甚是清楚:“都起来吧,今天朕是来凑你们的热闹,这些礼节就全都免了吧。”

众人这才起身归座。我悄眼看去,只能看到康熙的背影,他背着手走向中间刚刚设好的龙椅,身边分别是太子爷和十三,后面跟着其他的阿哥。八阿哥缓缓地走在最后面。所有的男人都是背脊挺直,风度从容,我不禁心里暗赞:果然是人中之龙。可是转念一想,这些男人,纵使血脉相连,却总有一天,要在这样或那样的战役中,彼此捉对厮杀,在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拼个你死我活,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幸而现在,我看到的还是一幅最完美的宫廷和乐图。

康熙爷已经在不远处的正位落坐,正和身边的太子爷笑着说些什么。其他的阿哥却是各自散开,坐回了原位,仍是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又一出戏唱罢,只听康熙突然高声道:“老十三和老十呢?回来!”

我不禁心下一惊,忙看向旁边,只见十三只是笑嘻嘻地起身上前。十阿哥却是一脸怔忡。

康熙笑道:“难得今儿个热闹,朕邀你们两个斗酒,如何?”我心神一松,原来康熙爷今天心情却是如此之好。

十三哈哈一笑,躬身道:“皇阿玛有此雅兴,儿子必当奉陪。”十阿哥也是呵呵称是。

早有小太监奉上了酒壶酒杯。康熙道:“一个是‘不醉公子’,一个是有名的酒罐子,今天朕来会会你们。”

说着,三个人真的就你来我往地喝起来。连饮了十余杯,只见康熙爷面色未变,仍是稳坐如山,扬眉看着两个儿子。十阿哥站在几边,只管低头猛喝,脸色却是有些泛红。十三却是干脆,每干一杯都是咧嘴一乐,谈笑几句。旁边的太子爷只是微笑着观战。

一时间席间的人虽然仍是各干各的,心神却早已被那边吸引,眼睛都不住地瞟了过去。

眼看着小太监走马灯一样换酒,十阿哥脚下已有些不稳,我不禁有些纳闷,正想问问十格格这是不是经常有的斗酒赛,却见她神色紧张,正焦虑地望向那边。

我心中也蓦地紧张起来,攥紧了十格格的袖子,问道:“如儿,这是……?”

十格格皱着眉道:“我也说不好,只是觉得不对劲儿,不知道皇阿玛是何用意。”我抬头望向对面,却见九阿哥不知何时从哪里冒了出来,正附在八阿哥耳边说些什么。八阿哥蹙着眉,面色凝重。

再看正中央的三个人,却仍没有停下的架势。康熙爷虽是以一对二,却是不见弱势,眸光竟是越发的集中。然而,我突然看到他握手成拳,不经意地揉了揉胃部的位置。

我突然想到我的老爸。他从前倒是不胜酒力,却偏偏免不了酒桌上的来往应酬,所以每次都是不得不提起精神,当喝酒像喝水一样,可是每次回家,都是痛苦万分,还落下了胃痛的老毛病。唉……

我不禁歪着嘴,对十格格说道:“这么喝下去,人是没倒,身子谁受得住?”一句话刚说出口,我心底就是一沉。因为本是略显嘈杂的屋子偏偏在刚刚那一刻有一瞬间的宁静,就好像从前上学时,教室里的同学不知为什么突然默契地一起住了嘴,说不定哪个人的声音就孤零零地飘了出来,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而今,硬生生地飘出来的就是我那句“身子谁受得住”,清楚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此时的情景却远非尴尬所能形容,更是不能一笑了之。

席间的谈话虽是几乎马上恢复,可是我只感到无数的目光射了过来,恐怕身上已经被戳了几百个窟窿。我心中来不及多暗骂自己,只能强自冷静,故作惊讶状地看着十格格,反正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又有谁能听出那话出自谁口——对不住了如儿,你的身份立场,说这句话倒是肯定无妨的,好歹帮我挡一挡驾吧。

十格格本来也是一脸诧异地看着我,随即反应过来,咬着牙恶狠狠地掐了我的胳膊一把。

我倒吸了口凉气,却是自知理亏,不敢还手。忍不住偷眼看向中间,却正见康熙爷的目光扫了过来,隐隐好像带着丝凉气,我只觉得头发都要竖了起来,忙低头看地,决计不敢再抬头,再也提不起精神关心所谓的“斗酒”,只等这戏散场。

可是康熙爷三人却是渐渐也没了什么动静,我耳边净是各桌之间格格阿哥们的说笑声。不知过了多久,正心中纳罕,忽听十三笑道:“老十的酒力终是不行,皇阿玛,改日我再独个儿和您比试!”康熙爷的低笑声传来:“朕还怕你不成?今儿就罢了,只算老十败了便是。下去吧!”

我终是忍不住抬头,却一眼见到十阿哥的脚步略有踉跄,脸色却是苍白,没有酒醉之人的红通血色,直直坐在八阿哥身边。再看十三,虽是笑盈盈地坐下,眼里却也有忧虑之色。这是……

还来不及细想,只见又一出戏已经唱罢。三阿哥胤祉正起身笑道:“今儿个皇阿玛如此兴致,不如按老规矩,请十三弟给我们唱上一曲如何?”

太子爷却接道:“儿臣听说芷洛格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歌舞更是出众。皇阿玛,今儿莫不如来些新鲜的,请芷洛格格献唱如何?”

我愕然地看向太子爷,只见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心中一动,刚刚我的那句话虽说无伤大雅,却也终归略有不敬,他这是在帮我找“将功折罪”的法子呵。唉……

只听十二阿哥胤祹也是笑道:“二哥说得不错。这个我最有数。上一次芷洛唱歌还是在苏嘛妈妈85岁寿宴上,当时全席的人只听得丢了神,连苏嘛妈妈都是称赞得紧哩!”

我不禁哀叹,两位爷,你们这是帮我,却也是害我啊!一想到我曾经在全班面前唱歌,结果被哄上去,却是被轰着下来,真是不堪回首!更何况今天还是在康熙帝的面前,对着这么多双眼放光的人。而我刚才,已经形象尽失。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康熙爷已是笑道:“好!咱们也听听,看是什么样的歌声,让人如何就丢了神?”

我苦笑着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今天可是没有叶梓帮我圆场,正想着是装晕倒,还是硬是拖着身边的十格格上台掩护。身边十三桌上的酒杯突然滚落,十三俯身捡杯,快速地低声道:“我陪你。”

我全身一凛,心中直觉地说,不行。冲十三微微地摇摇头,兀自离席上前跪倒,空旷的厅中只有我一个人,正面便是那正襟危坐的康熙爷。我站起身来,任由自己浸泡在那逼人的气势中,反而冷静下来,心中已经略有了些谱。

“芷洛不才,献上这首曲子是我自己所作,只盼不会有污清听。”我心中不住地向原作者道歉,亲爱的作者大人,我也是身不由己,不算侵权吧。

我直立在众人中央,唱起了大学军训时最常唱起的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

马蹄南去人北望

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

我愿守土复开疆

堂堂大清要让四方

来贺

这首歌,当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唱来,已是味道十足。我们都被歌中那非同一般的气势磅礴和淡淡的苍凉寥落所感,虽是每天都要唱上几遍,却是从不厌倦,反而越唱越勇,只觉得它是那么适合军营中朝气蓬勃的一群。

我却从没想过在今天,这首歌却更加的应景。我仿佛看到康熙爷——带着睥睨天下的雄心,八岁即位,除鳌拜,平三藩,平定准噶尔,把到手的江山重新打理,从一个继承者变成了一个创业者,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天子变成了今天不怒自威的千古一帝,何等的气势,何等的豪情,心似黄河,守土开疆,不过如是……

而我,就是站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啊!这样想来,我忽地也觉得胸中豪情万丈,索性抛却了担忧,抛却了不安,纵声放歌。大厅中一丝动静也无,只是我的歌声在流淌飘摇。

一曲即毕,我略微低下了头,大厅中仍是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只听得一个人率先拍起掌来。我循声偷眼望去,却是八阿哥。接着,随着他的掌声,全厅的人都笑了起来,夹杂着满场的鼓掌声和叫好声。

康熙也是拊掌微笑,道:“果然是丢了神了。好,唱得好,歌也好!”

我轻轻舒了口气,只觉得全身突然没力,想不到我今生最好的一支歌,竟是在此情此景下唱出。

只听康熙又笑道:“如此柔弱的一个人,竟唱出此等雄浑之歌。朕问你,是不是遗憾未生为男儿之身,为朕守土开疆?”

我心神松懈,脱口说道:“芷洛从不遗憾。即使是女儿身,也未尝不能……”突然觉得说溜了嘴,男女平等的调调,虽然在中国唱了许多年,可是即使在现代,也只是勉强挣出个虚有其表的场面罢了。忙定了定神,续道:“何……何况咱们满人家的女儿,生于草原长于草原,自然更是与旁人不同。”说完,不禁还是低头咧嘴,心想今天这是怎么了,在这紫禁城中一年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及这一天犯得错多。

康熙沉吟半响,沉声道:“抬起头来。”

我不得不抬头,看向前方,却只敢盯着康熙的玉般指猛瞧。

只听他叹了口气,道:“看着你,朕便想起国舅了。”

佟国纲?我那从未见过面的祖父么?我突然想起,他是在平定准噶尔部噶尔丹叛乱的战斗中殉国的,当时祖父何其英猛、战争何其惨烈,我都不得而知。只听说他去世后康熙非常悲痛,亲自书写祭文,称他“忠勇兼而有之!不愧满洲世家”。看来今天见了我,他仍是想起了这位永卧沙场的国舅。

正不知说什么好,只见戏台上已有响动,听得十三的声音响起:“皇阿玛,最后这出戏要开场了,可最是热闹。”康熙也是笑道:“好!不过如此歌声,可险些忘了赏。”

早有小太监奉上红色礼盒,我福身接过,拖着身子走回座位,重重地坐下,无奈地冲十格格一笑,支着下巴继续看戏,可是心思早就已经不能集中。

对面的十阿哥仍只是呆呆的,看也不看我,八阿哥却深深地瞥了我一眼,悄悄竖起了左手的大拇指,我不禁微微一笑,心中放松。

终于,这场漫长的戏散场了。众人先是跪请康熙摆驾,才纷纷各自散去。出了嘉荫堂,我看十阿哥正跟着八阿哥九阿哥走去,仍是垂头丧气的样子,忙几步跟上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却突然想起太子爷低沉的话:“好的东西,自是有人争的。”不禁慢慢地收回脚步。

八阿哥忽地回转身子,正看见我愣愣的样子,嘴角略微上扬,他伸出食指在空中划了两笔,便转身离去。我看出来了,那是我上次画给他的表情^^。

我安了心,看来是没有大问题。正举步想走,忽地一双手钳住了我的胳臂,微微有些发疼。

心里有几分猜到是谁,转过头去,果然是太子爷,脸上阴晴不定。我闭了闭眼,这一天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长了。

太子爷只是攥着我的胳膊不松手,狠狠地盯着我。我也自是面无表情,不吭一声。就这样,僵持着,僵持着……

忽地瞟到十三正颇有些踉跄地出了嘉荫堂,依稀像是又喝醉的样子。我看了看太子爷紧抓住我的手,突然觉得一阵紧张,不能让十三看见我们,我们三个更不能在此时此地碰在一起!——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我一咬牙,低着头硬是带着太子爷那双手就只往路旁的林子冲去,他一时反应不及,竟是差点摔了个跟头,却仍是跟着我冲了过来。

好不容易到了林子深处,四下看看半个人影也无,我舒了口气,呼……

嗯?半个人影也无?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种麻烦——我再也不能保持冷静,胡乱地拍掉太子爷的手,跳开到五尺之外,拿眼角瞪着他——

他慢慢地逼近我,眼睛须臾不离我的脸。我只觉得背脊发凉,盲目地向后倒退,看着他越走越近,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越清晰。我徒劳地咽了咽口水,背触到了身后的树干。

他轻声一笑,伸开胳膊抵住树干,把我牢牢地圈在里面,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略重的呼吸,吹在我脸上。难道,他终究失去了所有的耐性?而今,是我这只兔子自己撞死在了他的木桩上,他是要……享用了么?不行!我拼死也要逃。

我双手冰凉,一动不动,只是挺直了身子,道:“太子爷,这个境况,我不会喊也逃不了,但您,请自重身份。”言外之意,您欺负我这么个弱女子,好意思么?

他蓦地停住了动作,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只是深深地看进我的眼睛,自嘲地摇摇头,侧头苦笑道:“洛洛,你要走自己的路,我可以理解,小女孩终究要长大的。可你竟然连你的心都丢了,我和你说过,你忘了么?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只要你的心,你的真心。”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神,突然有些心酸。因为只有在这一刻,我才突然确定,这个男人,也是用情颇深。可是我现在能为他做什么?现在的芷洛,人在这里,心已经给了旁人;从前的芷洛,心属于他,但人,我还不给他。如果他注定要失去一个人,老天又何必要让我这样的站在他面前,给他丝丝希望呢?

刚刚的恐惧已经消失,我走近了一步,想说些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是无用。

他却又是扯嘴一笑,道:“恐怕是因为很多人要来分你那份真心了。”他耸耸肩,转身欲走,却忽地又回过头来,正色道:“洛洛,我只说一句:我不怕争,我也不怕等,我惯了。”随即大步走远。

我看着他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心也越发地沉重起来。沿着原路,向翠云馆的方向走去,唉,第一次感到那就是我的家,我现在只想好好地回到屋里,好好地睡上一觉,抛离那些是是非非,避开那些纷纷扰扰。

可是,就好像故意和我作对一样,刚拐了弯,十三斜刺里出来闪在我面前,横眉竖目地看着我。我心中一刺,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光了,没精打采地问道:“十三爷,您又有何赐教?”

他冷冷地问道:“你和二哥去哪儿了?”

我只是低头不语。我累了,我累了。

他又咬着牙问:“佟佳芷洛,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走自己的路了?”

我的喉头突然有些发紧,抬起了下巴,我狠狠地瞪着他,道:“十三,我要什么?我一直以为你最清楚,看来我竟错了。”

他冷笑道:“我也以为我清楚。所以刚一见你们,就赶着要去助你脱围,可是你呢?”

我微微叹口气,果然我的推断没有错。十三啊十三,我就是知道你要助我,才要躲开你呵。和太子爷趟这浑水,我一个人就够了。

十三见我默不作声,口气也是缓和,轻声道:“洛洛,二哥他确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可是对女人……他……”

我挥了挥手阻止他说下去,说:“十三,你安心吧,太子爷的事,我清楚,也应付得来。”

他挑起眉,深深看了看我,道:“好呀,看来我是白操了这心。”

我轻轻一笑,只是说道:“十三爷的心太多人分,我能替你省得一份是一份。”忽然想到这话刚刚太子爷也说过,原来我俩竟然同是天涯沦落人呵……

他伸指点了点我,摇头叹气,道:“罢了罢了,今天折腾得够了吧,我送你回去,改日再说。”我忙拦在他身前,道:“就这几步路,你也快回府去吧。”

十三笑笑,举步要走。我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悄声问他:“对了,今儿个皇上找你和十阿哥斗酒,究是为了什么?”

他无奈地看着我,道:“你啊,一尊泥菩萨,还管得这许多?”

我不依不饶,撇着嘴道:“我就是好奇。”

他沉吟道:“其实我开始也是没半分谱,皇阿玛的心思,岂是那么好猜的?只是后来才知,是十哥借了大学士张玉书的一万两的银子在江南修了几处宅子,不知道怎么竟被皇阿玛知道,就借着斗酒,敲山震虎了。”

我皱眉琢磨,可是今天想来用脑过度,脑中竟是一片空白,索性不想。可……莫不是十三也要“被震”,忙问:“你呢?关你什么事?”一着急,竟连现代的话都脱口而出。

幸好十三没有发现,拍拍我的头,道:“我会有什么事?只是皇阿玛的幌子罢了。”

我的神经就这样一紧一松,只觉得心神俱疲。这些人的弯弯转转,我怎么参得透?不禁暗笑自己不自量力,我只适合我的翠云馆,也只管得了我自己。和十三简单作别,便马上冲翠云馆奔去……

谁知道,刚进了院子,就见所有的小丫头们都在四处乱走不知在忙些什么,我无奈地低下了头,只怀疑今天好像就要这样持续下去,无穷无尽。

奂儿跑过来,兀自在我耳边劈里啪啦地说个不停:“格格,刚刚太后娘娘派了人来,说是这次的木兰狩猎,咱们也跟着去。这下您可出了宫去啦,您快来看,带哪些衣服首饰?”

我不禁头晕目眩,深吸口气,大叫一声:“啊!”随即跑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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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发现有人在别的地方转无痕哦,写文是娱乐大众,欢迎转载^^不过下次转载请各位大大说一声转到了哪,也方便我们不时过去一看……还有本文是两人合写,请转载的朋友务必表明作者和转自何处,如果解释一下我们的合写情况,就更好了,毕竟我们的文风是不同的,如果是一个人写的很奇怪。

小妖和叶子在这里先谢喽

第一部 意见

————————————————杜衡篇——————————————————————

“行了,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桑桑极其鄙视的看着冻得哆哆嗦嗦还坚持打开窗子抻着脖子努力向外望的我。

“拜托,那是我偶像啊,你见过两次了当然不新鲜。”我斜着她一眼,恋恋不舍得看了一眼队伍前方那辆黄色的马车,关上窗子。

我和桑桑坐在一辆马车上,在去围场的路上。

大冬天的,没事闲得去狩哪门子猎?我裹了件超厚的大氅,还是止不住地觉得冷。唉,烧炭有什么用,空调暖气才是正道。

“真是奇怪,怎么轮到你跟着出来?”桑桑递过来杯茶。

我冷哼一声,“女人间战争的结果。”

四阿哥要随驾狩猎,准备带个人去伺候。那拉福晋身体不适,受不了这个寒气,一定是不能来,李氏年氏还有那一群这个那个氏,就都跃跃欲试。结果那拉氏说的好,“李妹妹要照顾孩子,年妹妹身子骨也不好,那些个底下的,都没有个分寸,不如就衡儿跟了去吧,年轻使得上力,又没什么牵挂,办事牢靠,有她在爷身边我也放了不少心。”我能说什么?就感激万分的来了呗。

唉,那拉氏不是不好,但身在这府里,她又怎么能不算计?李氏已有二子,年氏背景不容忽视,她不能不防,带底下的人又不合适。而我和她交好不说,还丝毫没有野心,再加上最近四阿哥对我很感兴趣,让我去等于卖了个人情,简直是一举三得。所以到了最后,最不想去的我,反而不得不跟来,在承受各种嫉妒的目光的同时,还要装作受宠若惊。

想到出门前,我对那拉氏做感激万分状时,四阿哥那揶揄的目光,我心中一寒。自从七夕后,他对我好像更上心了,不多的接触,他的眼神好象总是洞悉着我的想法。唉,跟了出来“伺候”,不就是……摇了摇头,想都不敢再想。

桑桑看我突然严肃起来,脸色也是一暗。我们同时想到了自己无奈。桑桑她,虽没嫁人,但在这么一群人间周旋,也够她受的了,况且十三阿哥……

不过我们刚刚约好,难受的事怎么也说不完,难得我们可以一起这么久,就开心些又如何?想到这,心中好受了点,不论以后怎样,至少有彼此。

刚要说话,却见桑桑已经恢复了笑脸,“不会吧?那些女人对我们叶大美女还成问题?”

“那是,我是谁呀,耍尽心机,用尽手段,终于在一群女人间突围而出,坐在你面前。”我正色道,“放心,我一定努力套牢老爷的心,骗了财产就和你出去双宿双飞。”一个媚眼飞过去,对面的桑桑已经忍不了过来采取武力了。

笑闹了一会,我们喘了口气坐好,桑桑理理头发说道,“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此崇拜康熙?”

我瞪了她一眼,“平时我说话你都不注意听是不是?以前就说过多少次,这个人他,听起来就是两个字,完美。从智商到体魄,从人格魅力到坚韧不拔的意志……”

“停,想起来了,对这个我倒是一直没有什么共鸣,就记得历史书上康熙的政绩多的背不完。”桑桑撇了撇嘴,“倒是你说他什么比较彪悍来着?”

“天啊,服了服了,这男人居然一共有五十多个孩子,你说他自己认得全么?”我想起自己大学时大惊小怪的在不知哪个快餐店里和桑桑嚷。

桑桑想了半天,也“扑哧”一笑,“这个我倒是没忘,下次见到你倒是问问,他自己认不认得全。”

这个女人,这些没用的她倒记得比谁都牢。康熙的确是我很崇拜的一位帝王,无论是守土开疆,还是经世文治武功,他都把一个伟大帝国统治者所有能做的、该做的,发挥到了极致。

“只可惜,他晚年的储位之争,没能给这一生画上个圆满的句号。”教授当时这么讲,我还想,没办法,谁让他自己养了那么些儿子,个个还都和人精似的,皇位放在那,不争谁忍得住?

又怎会想到今天呢?我叹了口气,习惯性的向窗外望去。那时看这段历史,还是带着现代人的优越感的。现在才知道,记在史书上的只有辉煌灿烂,又有谁会关注这辉煌背后的血泪和阴暗?就像这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就只那么几个人而已,剩下人的命运怎样,有谁知道,有谁在意?

我和桑桑,偏偏现在就在这车队中,不知驶向何方。

“衡福晋,德妃娘娘的心悸病又有点犯了,四爷让您过去伺候着。”停下休息时,四阿哥身边的小桂子跑过来说。

我和桑桑对望一眼,无论怎样安慰自己,现在都不是出来旅游。

“没问题,姐姐我最会的就是装贤惠。”向桑桑一笑,我跟着小桂子下了车。

踩着积雪,我一步步向前走去。这歇脚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稀稀的长着几棵树,在风中簌簌发抖。浩荡的皇家车队,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虽在休息,那些侍卫太监们却无人敢大声谈笑,只有人偶尔忍不住剁剁脚,哈几口气。

“快来快来,外面可是冷吧。”德妃娘娘笑咪咪的向我招手。我边哆嗦边行了礼,过去坐下。

“听说额娘的心悸病又犯了?要不要紧?这出门是不是带了药?”我问道。

“没大碍,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是这些奴才们大惊小怪的,倒把你折腾过来。”德妃笑答。

“额娘说的这什么话,杜衡巴不得多和额娘呆一会呢。”我边说边想,估计桑桑听到这个得鄙视死我。

“这孩子,还是嘴这么甜啊。”德妃细细打量了我,“愈发漂亮了。”

我一笑不答。

“你们四爷真是疼你,这次独独带了你出来。”德妃以为是我不好意思,又继续打趣,“不过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有没有给额娘好消息啊?”

啊?好消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倒是额娘想错了,要是有了,四爷能放心你出来?”德妃见我还是不说话,还当我吃了心,“不过你到底是年轻,你们四爷又那么疼你,还不是早晚的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能不能不坐在听这女人瞎说?唉,低头不语。

“德主子,十四爷过来问安,在外面等着呢。”正和德妃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一个小太监在外面说道。

“快叫进来啊!”德妃忙答道。

十四阿哥,我的心一滞。

“额娘,可好些了?”一个身影直愣愣闪进来,满身寒气。

我微笑着站起来行礼,“杜衡给十四爷请安。”

“嫂子也在这儿,别多礼。”十四阿哥一愣,细细打量了我,才转开目光。

“我就说没有大事么,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德妃拉着十四阿哥的手坐下。

“儿子不过来看看,怎么放心的下?”十四阿哥笑道,“皇阿玛听说了也着急呢,叫我快过来看,四哥也急得不行,就是前面有事走不开。”

德妃笑得满脸幸福,慈爱的看着十四阿哥。

我在一旁也笑着,心中却五味杂陈。怎么胸口还是有点闷?暗暗吸了口气,既然做了决定,何必再多想?

十四阿哥陪着德妃说笑,眼光却时不时向我瞟过来,带着几分关心,几分笑意。我侧过头去,却还是能感到那目光在我脸上久久徘徊。

刚刚暖和点的身子又开始冰凉。

“嫂子,额娘就麻烦你多操心了。”十四阿哥走时回头对我说,瞥了眼我紧裹着衣服的样子,微皱了下眉。

我忙应了,看他转身下车。

“德主子,十四爷让奴才送手炉来,说是这是前儿万岁爷赏的,倒是比别的好用。”过了会,冯才又跑回来。

德妃让人接了,笑道,“这孩子,是急糊涂了吧,我从来是体热的,这炭火烧的这么旺,怎么会冷?难为他想着。”

打发走冯才,德妃又看看我,“年纪轻轻倒是这么怕冷,正好,这手炉我用不上,你先拿着吧。”

我谢了德妃,伸手接过那手炉,一阵暖意从手心传过来,眼眶有点发酸。自嘲的笑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脆弱,一点温暖也让我不知所措。

“今儿你受累了,快去找你们四爷吧。”到了晚上,车队停下来时,德妃笑着和我说。

我只得请安告退,跟着小太监走进茫茫夜色,遥遥望去前面已是搭好了帐篷,一片灯火。

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要去面对。

走进营帐,碧云已经等在那收拾好了东西,生好了火。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我脱了大衣,斜卧在软软的毯子上,顿时觉得一天的旅途劳顿在这一刻一下子涌了上来,简直昏昏欲睡。

“格格,快别睡,待会还要去四爷那伺候呢。”碧云打了热水过来,帮我拧了一个热毛巾。

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突然就清醒了起来,今晚四阿哥到底会不会?唉,叹了口气,我是怎么也不会为了一个贞节问题而来个以死相逼之类的,估计使出来,四阿哥也是在一旁边喝茶边饶有兴趣的看我到底怎么个死法……非暴力不合作,走一步算一步吧。

换了件衣服,重新梳了梳头,我掀开帘子,带着碧云出温暖的营帐。

“衡福晋,爷这会还在外面忙布置护卫的事呢,您先进来等吧。”一个小太监陪笑带我进帐。

我松了口气,走进去随便找了个垫子坐下。

等了会,四阿哥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我实在无聊,叫碧云去把我带来的书随便拿来一本。

随手翻开,发现这本是个香艳故事集锦,写得都是什么崔莺莺苏小小,绿珠杜十娘之类的痴情女子。这个作者一定是个男人,我边看边想,估计写的都热血沸腾了吧,这美女个个痴情,投怀送抱不说,还苦苦守候,最后不是病死就是被收作小老婆之类的。男人们或掬一把同情泪,或多了房小老婆,半点损失也无,而这些个女子,却为自己的一时情动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看着作者假惺惺的感叹几句,我心里就更加不爽。贞烈痴情,不是不可以,但也要先看看对方值不值得吧,像飞蛾扑火一样死守着自己的感情,无论那个男人怎样,都始终不悔,这样的爱情,真的可以说是伟大?

怪不得有人说,红楼梦前的中国传统小说中女性形象,模式化平面化,不过是男权的附属,我忍不住冷哼一声。

“四爷回来啦。”正看着,外面突然有声音响起。我忙站起身来,四阿哥已经风尘仆仆的进来了。

上去行礼请安,偷偷打量他的脸色,虽略显疲惫,却心情不错。

“摆饭进来吧。”他任我帮他更衣、净手,然后向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说道。我在一旁站着,细细用毛巾给他擦了手。

“你学的倒是快。”他瞟了我一眼,过去坐下。我应了一声,随着站过去。这些服侍的程序,我可是整整练了一晚上,不想让他再挑出错。

“怎么看这个?”他随手拿起我刚才放下的书,翻了翻,随即眉头一皱。

您那难得有这么一本像八卦杂志的书,我当然就拿来了,天天看二十四史谁受得了,我心里这么说,却还是答道,“回爷的话,闲来无聊,随便翻翻。”

“哦?那你比较欣赏哪位女子啊?”他今天兴致倒是好,不过这语气怎么好像略带讽刺?

我想了想,欣赏谈不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倒是真的,略一沉吟,我缓缓答道,“其中有个叫霍小玉的,读起来倒是有趣。”

他显然没听过这个人,示意我说下去。

“霍小玉前半生像崔莺莺,和一个叫李益私定终生,后半生像苏小小,李益背信弃义而去,另娶他人,然后小玉一病不起。不过这个小玉比较不同的是,她临终前叫人找来李益,”我边说边给四阿哥倒了茶,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对他声嘶力竭的诅咒,‘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

听我突然恶狠狠阴森森说了这么几句,四阿哥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然后大笑几声,看着一脸不忿的我,“你这都读了些什么啊?”

读了些什么?看了这么久,就是霍小玉的这几句话让我心中一爽,在古代能说出这种话,夹在这一群只会呻吟自怜的痴情怨女中,真是个性啊。

四阿哥看我不说话,又问道,“这几句话深得你心?”

我索性点点头。深得我心谈不上,但受不了这些女子没原则的痴情,就算受伤也只是怨自己命苦怨对方情薄,霍小玉想到了诅咒那个男人已经是一大进步。

四阿哥打量了我半天,我低头不语。

“过来坐吧。”饭摆上来,四阿哥淡淡对我说道。

“杜衡不敢。”虽然很饿,但看到他旁边的位子,我还是摇摇头。

“还有你不敢的?”他揶揄地看我一眼,“过来吧。”

讪笑一下,我还是坐了过去。

一餐过后,四阿哥没动什么,我倒是基本上全包了。用茶漱了口,我心里开始忐忑,接下来做什么?

四阿哥倒是没说什么,叫人拿来公文书籍,摆上小桌,开始批阅。我在一旁立着添茶倒水磨墨,开始还没什么,一会在这阴阴没有一点声音的帐篷里就又冷又困,看着四阿哥一丝表情也无的脸,大叹无聊。

偷偷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就发现四阿哥正好抬头看我,尴尬的吐了下舌头,我肃了肃身子站好。

四阿哥一笑,伸手过来握了我的手,一用力,我一个收不急坐在他旁边的垫子上。

“手这么凉?”他放下笔,转过头看我,我任他握着手,身子僵硬。

“碧云,你们主子带手炉了吧,拿过来。”他对一直立在门口听差的碧云说。

非暴力不合作,在心里默念。

四阿哥放了我的手,继续写些什么。过了一会,碧云果然不负众望的拿来了今儿十四阿哥送德妃的那个。

接过来,我无奈的暗叹口气。果然四阿哥看了一眼问道,“这不是今儿皇阿玛赏十四弟的?”

“是那个,十四爷今儿给额娘问安时怕额娘冷,差人送过去了。额娘说她用不着,就赏了我。”我一口气说完。

“额娘倒是疼你。”四阿哥停笔看了一眼我,“不过额娘不是素来体热?”然后又继续写字。

抱了手炉,觉得身上出了层薄汗。

“不早了,你也去睡吧。”又过了会,四阿哥命人过来收东西,然后对我说道。

“啊?”我不自觉地叫了一声,没别的事?

“怎么,想留下?”他一挑眉毛。

我忙使劲摇头,又觉得这么摇头不大好,停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僵在那里。

他微扯了下嘴角,拍了拍手,外面进来几个奴才,“送衡福晋回去。”然后走过来轻拍了下我的头,“明儿多穿点。”

路程漫漫,经过多天旅程,我们终于到了围场。

围场边的看台上,我和桑桑心不在焉的看着面前飞沙走尘,呐喊声阵阵。

“这些天晚上真的没事?”桑桑望了眼前面十三阿哥一箭射穿一头小鹿,皱了下眉,转过头和我说。

“没事,估计他这几天也累了,没那个兴致。”我耸耸肩,裹紧了衣服。看着这些人兴奋的满脸通红,情不自禁的嗷嗷作喊,杀得着满山遍野便是动物的哀号,真是不理解。

“听说晚上有个篝火晚会什么的东西。”桑桑突然想起。

“咦?已婚妇女也可参加?”我问道。

桑桑白了我一眼,“没生过儿子的不能去!”我狠狠瞪她一眼,扑了过去。

“芷洛,你不下来玩?”十阿哥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骑马跑过来,大声嚷道。

我略一望,他马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耳朵,忙转了头。

桑桑也极其不耐烦,摆摆手,“你就尽情的玩吧。”我看她急急往十福晋那看了看,不禁好笑。

“坐在那多没劲。”十阿哥嘀咕着调转马头,忽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回头,“你可看到了九哥?”

“没见到啊,他不是也在打围,问我做什么?”桑桑奇道。

“刚才就不见人影,我过来看看他是不是在这偷懒。”十阿哥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我看看桑桑,她眯着眼睛向旁边望去,顺着她的目光,十三阿哥一身白色骑装,不知何时过来在看台下扬着眉和福晋说话。心里一阵难受,她还是放不下。

十三阿哥看见我们的目光,向我们挥手致意,我们桑桑也微笑着回应他。我偷偷瞟了眼桑桑,她笑得一脸真诚,甚至还和十三福晋摆了摆手。唉,她总是掩饰的连自己都相信。

摇了摇头,我不是也情不自禁的寻找那一抹黑色?是十四阿哥今天骑了匹黑马。

理智上放弃容易,感情上呢?

“格格,您要的披风。”碧云从后面跑了过来。

我接过披风点点头,却发现她神色慌张,衣服头发都有些乱。

“怎么了,碧云?”我温言问道。

“没……没事,就是回来时跑的有点急。”碧云强作镇定,却还是掩不了脸上的惊慌。

我盯着她看了会,也不忍逼问,只一笑,“那你好好歇着吧,先别在这立规矩了。”

碧云应了一声,低头而去。

康熙爷大宴。

天上繁星点点,远处的群山森林黑压压的一片,更显得营帐前的篝火温暖明亮。篝火前围坐着人群,喝酒弹唱摔跤,大说大笑着。烤肉香气阵阵传来,篝火噼啪作响,连平时矜持无比的格格福晋们,现在也是三两成群的叽叽喳喳谈笑。

“喏,你偶像。”桑桑指了指远处最大的那堆篝火。我遥遥望去,康熙坐在上首,各位阿哥和蒙古王公使臣左右分席而列,大家频频举杯,时而传来隐隐笑声。

“看不清是什么样啦。”我眯着眼努力看。

“就当是演唱会买了最后排的票,看个影吧。”桑桑倒是吃的自得其乐。

我收回目光,四处寻找碧云的身影。今儿下午看她就不对劲,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给我倒茶时手腕上隐隐有一片青紫。问她什么也躲躲闪闪的不说,现在连人都没了。

“那个女的是谁?怎么好像盯着你看?”桑桑突然停下筷子,皱眉说道。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个满脸骄横的红衣女子似笑非笑的斜眼望着我。

“九福晋?”我努力回想,“我这是哪招她了?”不知怎么回事,看她那个飞扬跋扈的眼神我就来气,索性冲她一眼横过去,反正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又能把我怎样。

“天啊,这的女人真是可怕。”桑桑吐吐舌头,冲转过身去的九福晋撇撇嘴。

“那你是没看到我家里的那几位,要是言语眼神能刺穿人,我早就成刺猬了。”我一耸肩,“天天躲得那个累,真怕有一天忍无可忍大爆发。”

酒宴已过大半,男人们大都喝得醉醺醺的,就连侍卫们也有的三三两两躲出去划拳喝酒,四处都是人,场面极乱。我派出去找碧云的人也回来了,人还是没有找到。不禁有些担心,这小丫头到底是怎么了?平时不离我左右的,从没有这样不说一声就不见。

“衡福晋真是会调教人啊,小丫头个个都那么水灵。”九福晋从我身边走过,一句不冷不热的话飘过来。我猛地转了头,她已头也不回的走了。

碧云?我嚯的站起来,不顾桑桑诧异的目光,朝营帐的方向跑去。

“宝贝儿,福晋说的你别怕,这不是有爷疼你爱你吗?”我气喘吁吁的饶了个大圈,终于在一个比较阴暗的角落找到九阿哥和碧云。九阿哥已经喝得话都说不大利落,一手搂着碧云,一手在她身上乱摸,碧云一脸害怕,想推又不敢推。

我想到碧云身上的伤,心中大概明白了七八分,刚要冲过去喊,突然觉得对着一个喝醉的蛮横男子我去了也许没大用,于是四处张望,找到一个过往的小太监,塞了个玉镯给他,“麻烦公公去找十三爷过来,就说杜衡福晋有急事。”我陪着笑脸说,小太监犹豫了半响,接了玉镯打个千去了。

我急忙跑回去,九阿哥继续拉拉扯扯,碧云边哭边求,“九爷,您不能这样,九福晋不会饶了我的……”九阿哥好像有些不耐烦,一把扯开碧云的衣服,碧云一惊,手一把抓在九阿哥脸上,九阿哥大怒,一巴掌扇过去。

我觉得整个人都快炸了,血涌到头上,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不身份,拔下头上的簪子,几步跑过去,朝九阿哥背后狠狠扎去。九阿哥大叫一声,放开碧云,就歪歪斜斜的向我扑来,我侧身一避,看准他的小腿,一个弹踢狠狠地飞过去。

一把把吓得有点傻的碧云拉到身后,我眼看着九阿哥捂着腿蹲在地上,哼,大学时体育选修的防身术不是白练的。打斗虽然不成,出其不意的一击倒是没问题。

“你们都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出来?”九阿哥估计酒早就醒了大半,狠狠瞪了我一眼,大喊道。霎时间几个小厮跑了出来,大概是刚才守在一旁放风的。

“爷,您这是怎么了?”有小厮赶紧跑过去扶他起来,有小厮跑过来围住我和碧云。九阿哥阴着脸,哑着嗓子喊,“看清楚这是哪来的野女人,给爷带回去。”

那几个小厮一听忙过来拉扯我,碧云急忙拦在我身前,“这是四爷的侧福晋,你们想干什么?”

“我倒是没听说四哥府上有这么没规矩的人,”九阿哥眯着眼睛看我,眼光一跳,像是想起上次十四阿哥大婚时湖边见过的一面,但他好像要执意假装不认识,先整治我一顿再说,“你们还站着做什么?”

那几个小厮略一疑迟,还是扑了过来。

“九爷醉了你们也醉了?没听说这是四爷侧福晋?”一只手一把推开向我冲来的那个小厮,十三阿哥厉声向那几个人喝道。

“九哥,这大概是个误会吧?”一个声音响起,我抬头一望,十四阿哥正站在九阿哥身旁,皱眉说道。

“快去陪个不是,不然今天收不了场。”十三阿哥低声对我说,见我没有动的意思,又急忙加道,“委屈一下吧。”

我看着碧云满脸泪痕的样子,心中无比愤怒,但对上十三阿哥略带焦急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杜衡黑暗中没有看清是九爷,冲撞了九爷,都是杜衡的不是,还望九爷大人有大量,原谅杜衡这一回。”说着跪了下去。

九阿哥好像没听见一样,双眼望天,就由我这么跪着。十四阿哥看了我一眼,过去一句句劝说,十三阿哥也在一旁打着圆场,九阿哥面色这才稍缓,阴沉沉说了句,“即是没看清,就算了。”就转身拂袖而去。十四阿哥深深望了我一眼,也紧追九阿哥而去。

“你没什么事吧?”十三阿哥把我扶起来,问道。

“没事。”我向他福了福身,“多谢十三爷。”

“你即找了我,就多等一会又如何?”十三阿哥眉头紧皱,“好歹那也是个阿哥,怎么能说动手就动手?”

“等一会就谁也不用来了。”我冷冷望着九阿哥远去的背影。

“九哥那个性子……要不是路上碰到十四弟拉着他过来,今儿还真没法收场。”十三阿哥一叹,“罢了,做也做了。我送你回去吧,四哥那也是有得说。”

十三阿哥让我先回帐等着,自己去找四阿哥。我带了碧云回去,给她洗了脸擦了药,碧云一直哭个不停,也问不出个眉目。

“四爷让你过去。”过了会,有人过来传话。

我走到四阿哥帐前,吸了口气,掀起帘子进去。

“行了,起来吧。”四阿哥对跪在地上的我淡淡说道。

“杜衡知错,请四爷不要责罚碧云。”我没有起来,俯身拜下去。

“当时动手的时候你没想过后果?”四阿哥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俯下身用手抬起我的头,眼睛里有隐隐怒气。

“想过。”我避开他的眼睛。

“想过还做?就为个小丫鬟,你打伤了皇子?”四阿哥面色阴沉,声音带着压迫。

“杜衡任凭四爷责罚,但请四爷放过碧云。”我又俯身再拜。

看着地面,我听到四阿哥的脚步声,他好像走到椅子旁坐下。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你回去让碧云准备一下,过几日,就把她给了九阿哥吧。”

膝盖已经跪的完全没有知觉,我咬咬牙,努力挺起身子。

“格格,您别这样,奴婢不值得。”碧云偷偷溜进帐子,哽咽着说。

我也没有什么力气安慰她,只摆了摆手,“回去吧,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格格,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也不是故意要违了九爷的意,只是……只是……九福晋说,要是奴婢敢和九爷一起,非整治死奴婢不可,奴婢心里……”碧云终还是哭了出来。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心中一阵难受。这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啊,脸上稚气都没有完全脱去。“好了,别说了,你要是想帮我,就别在这给我添乱,赶快回去别出来。”我打断她。

碧云看了看帐子里已经熄灭多时的火炉,摸了下我的手,大惊道,“奴婢马上去给格格生火。”

我叹了口气,“算了,你当我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这里已经整整跪了一夜了。

“过几日,就把她给了九阿哥吧。”四阿哥昨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我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如果碧云真的给了九阿哥,莫说九福晋不会容她,就连九阿哥,经过昨晚,又怎会给她好脸色?[奇`书`网`整.理提.供]想想碧云身上的伤,和昨晚九福晋的眼神脸色,一句“整治死”绝不会是虚言。

让她过去,和让她去送死有何区别?不死,也是生不如死。

我看着四阿哥不容反抗的表情,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无助过。这个人的一句话,就决定了碧云的一辈子。

如果我今天没有冲出去,事情是不是不会闹到这个地步?脑子里突然闪出这个念头。随即自己摇了摇头,再来一次,我也绝不会选择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

嗓子里一阵发苦,我不会让碧云就这么过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就决定这么跪着不起了?”四阿哥还是那个淡淡的声音。

我迎了他的目光,再一拜,“求四爷放过碧云。”,然后挺直身体看着他。

四阿哥哼了一声,“随你。”

身子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帐子里一丝声音也无,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我跪的笔直,心里已经麻木。

“你这是何苦?”十三阿哥不知何时走进来,蹲在我旁边。

“有些事是一定要做的。”我抿抿已经干裂的嘴唇,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十三阿哥愣了一下,随即一叹,“你要理解四哥的苦衷。昨儿你那一下子把九哥伤的可不轻啊,这事就是四哥想瞒也瞒不住。现在把碧云送过去圆了九哥的面子还好,不然这个疙瘩可就在四哥和九哥中间结下了,你也不好过。”

我何尝不知?四阿哥一直努力经营兄弟间的关系,怎会因为一个小小侍女结下梁子?

“即是这样,就让九爷拿杜衡出气吧。”我瞥了一眼十三阿哥。

“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四哥又怎么会让你受委屈?”十三阿哥皱眉道。

我冷笑一声,“不是不会,是现在还不必吧。”要处理和九阿哥的关系,我不信四阿哥没有别的法子。不过把碧云送过去比较直接又省事,他要是会为了个侍女费周章,他就不是他了?我跪在这里,不过是存了一丝侥幸心理,也许他会心软?就算有一点可能性,我也不想错过

“你就这么看四哥?”十三阿哥有些不悦,“今儿上午我就看他心里好像有事,派人回来好几趟,,你在这跪着也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他告诉十三阿哥,为了什么?“他让你来劝我?”

十三阿哥有些疑迟,斟酌道,“是让我来问你句话。”

“什么话,但说无妨。”我急急说道。

“他问你,你为这么个小丫鬟坚持,底线是什么?”十三阿哥一顿,“那个你最珍视的东西,你是不是也愿意拿来交换?”

只觉心里冰凉。虽然十三阿哥尽量说的不带语气,但四阿哥说话时讽刺不屑,我还是可以感受的到。

他想逼我就范,他想让我自己放弃,他根本不信我会为了个小丫鬟怎么样,他甚至可能以为,我现在跪在这里不过是惺惺作态。

眼眶有点发酸,心中尽剩的一点点希望,一点点信念,霎时间碎成千片。我紧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逼回就要流出的眼泪,猛地站起身子,一阵头晕目眩。

十三阿哥一惊,要上来扶我,我避开身子,“告诉四爷,如他所想,如他所愿,他尽可以满意。”然后一点点拖着没有知觉的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出帐子,再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我差点跌到,一双手在一旁扶住我,我转头一看,是桑桑。一把抱住她,觉得自己再也忍耐不住。

回到我自己的帐子,桑桑扶我躺下,帮我到了杯滚烫的水。我握着杯子,才觉得体温一点点回升。

“宝贝儿,昨儿不见你我就一直在打听,今儿才知道你和九阿哥的事,这一上午我就一直在这等着,可算是看到你了。”桑桑一脸关心。

我握了她的手,发现也是冰凉,心中一股暖流涌动。定了定心神,我细细说了事情的经过。

桑桑听后也是半响无话,神色黯然,“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我顿了顿,艰难的说,“亲爱的,帮我个忙,我想见见十四阿哥。”如果不是他逼我到这个份上,我也不想走出这一步。

桑桑猛地摇头,“不行,不能这样,再想别的办法。”

我自嘲一笑,“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桑桑沉默不语,过了好久轻声说道,“不然求求十三阿哥?”

“不说他的身份尴尬,就冲我已经麻烦他这么多次,这次也不能再给他添堵。”我略一疑迟,“十四阿哥和九阿哥关系还近些,事情也好办。”叹了口气,“虽说他也不一定愿意,可我总要一试……这么眼睁睁看着碧云过去,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安心了。”

桑桑闭了闭眼,权衡良久,握了我的手,微微一笑,“我明白了,你先好好睡一觉,我待会给你消息。”

“桑桑……”我忍不住轻唤。

“你这个女人,别来肉麻的。”她抽了手,转身离去。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嘱咐道,“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会心一笑。

那个下午,我都在昏昏沉沉间渡过。有人端来药我就喝,端来饭我就吃,四阿哥派来的人,我一律一句话,“多谢四爷费心。”

多谢他费心,不劳他费心。

晚上的营帐区一片寂静,我披了大衣,跟着等在门外的小太监左绕右绕,避开哨岗,来到后面的森林中。

“您先在这等会,十四爷稍后就到。”小太监把我带到一棵树下,打了个千离去。

月光在积雪上反射,使这树林里的一切清晰可见,风呼呼吹过,远处传来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我愣愣站着,心中反而一片平静,索性什么也不去想,蹲下身子,随手拿起枯枝在雪上一笔笔的画。

一双黑色的靴子在我面前出现,我抬头一望,十四阿哥正一脸关怀的站在我面前。在那暖暖的目光注视下,我的嗓子有些东西在涌动。

他轻轻拉我起来,柔声道,“怎么了?”

我突然有些胆怯,努力了好久,才说道,“十四爷,您可不可以,收了碧云?”那声音出口,我自己都认不出。

十四阿哥一愣,随即皱了皱眉,面带难色。我的心向下沉,勉强一笑,“要是您有难处,就算了。”

十四阿哥盯着我看了好久,似在作什么决定。我们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说道,“自当尽力而为。”

虽然一直强作镇定,但我一直不愿去想,如果四阿哥执意送碧云出去,以我的身份又能做什么?现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我只觉浑身的力气都没了,想开口道谢,嘴唇却一直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的所有恐惧,竟然在他回答的这一刻大爆发。

十四阿哥看我不停发抖,不禁上前一步,脱下自己的大氅,紧紧裹在我身上,轻声说道,“不是答应你了?别再担心,她到了我那,我自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脸上一阵湿热,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眼前只剩模糊一片。

恍惚间,我被十四阿哥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干燥温暖,却让我抖得更加厉害。

“哭吧,我看够了你强忍着微笑的脸。”十四阿哥在我耳边低低说道,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这没有别人了。”

我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把这些日子的所有委屈无奈都化作泪水。

“没事了。”我伸手抹了抹脸,觉得自己完全平静了下来。

“别用手动,待会眼睛肿了。”他拦住我的手,从怀里掏出帕子帮我轻擦泪痕,我一瞟,发现那帕子竟是那日我们第一次见时他从我那抢的。

突然清醒起来,他是谁,我是谁,心中一阵钝痛。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十四阿哥看看我凝固的表情,脸色也是一暗。

我点点头,默默把大氅脱下来还他,十四阿哥没有伸手,“你先穿着,还有段路呢。”他看看前面厚厚的积雪和我已经有些湿了的鞋,略一沉吟说道,“踩着我的脚印走。”说着向前走去。

我在后面默默跟着,看他一步步把雪踩实,看他时不时回头看我跟没跟上,看他努力迈小脚步,突然绝望的发现,那道这些日子我苦心筑起的防线,正在缓缓倒塌。

第一部 错觉

亲爱的各位读者大大:

叶子和小妖在这里谢谢大家的关注。

自从4月24号这个伟大的日子以来,我们每天都在感动中度过,戏言:生活中除了生存就是写文。

其实这是大家的关注一直支持我们,在厌倦的时候振奋,在低谷的时候仍能掀起高潮,要不然我们两个懒女人早就弃坑溜之大吉了。所以,最感谢的就是你们喽……

Mnnnnn……ma

而后,一个现实的问题要大家帮忙:

一直以来的趋势是由于洛洛的戏还没有展开,所以比较单薄,很多的人要求我们能够主写衡儿一人,所以在这里吸纳大家的意见。请投票:

1保留芷洛篇,但作为女配穿插

2删去芷洛篇,以后可以在杜衡文中以女配出现

3仍保持原来的两个女主

嘻嘻,大家的意见很重要哦。我们两个作者各执一词差点在qq上吵起来,也讨论不出结果,哈哈……就靠你们啦

第一部 挣扎

————————————————芷洛篇——————————————————————

看着叶梓和十四踏雪而去的背影,我慢慢地转过头,无意识地接连划着树干,向帐篷走去,脑海里都是叶梓直直望着十四背影时的感动眼神和十四回头时的温暖回护目光,心里却是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

哪怕是在昨天以前,我都不会放任叶梓和十四这样走下去,走向白茫茫的不可测的未来。只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到今儿个下午,我刚提到“衡儿”两个字时十四突然聚敛的神色,说起她跪了一夜却是无果时他紧蹙的眉头,还有听到叶梓请他一见时他毫不迟疑的答复,我第一次怀疑,在这样的感情面前,理智是不是不得不退守。

而现在,就正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着叶梓在向前走,即便是她自己,恐怕都无法再抵抗。如果心都败了,那么,人再挣扎也终是无用。

我闷闷地走着,忽见得前面四阿哥正缓缓地迎面而来,只觉得心里一阵烦躁,这男的竟然还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果然是“无毒不丈夫”,呵,到底是四爷,到底是雍正。不过,四爷了不起么?雍正了不起么?

走过他旁边,我狠狠地送了个白眼给他,也不看他的脸色,便大步迈去,谁怕谁?

忽地想起四阿哥走去的方向,我猛地刹住了脚步,转过头去,四阿哥果然正要走进树林。如果这三个人就这么撞见,结果是什么?我后背窜上一阵凉意。

捏了捏拳头,怎么办?刚刚才绝了自己的退路,现在难道抹上笑脸去和他说:

“四爷,走,喝杯热茶去?”

来不及了。我咬咬牙,就地一滑,尽量自然地喊出一声:“啊!”一边哎呦着起身,一边偷眼望去,只见四阿哥顿住了身形,眼角扫了我一眼,仍是举步要走。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也顾不得打扫身上的雪迹,拎着裙子向他追去。

喘了口气,大声道:“喂!我有话说!”

他停下了脚步,却未转过身来,低沉的声音传来:“好姐妹也来求情了?”虽然看不到他的脸,我却几乎能想象到他撇起的嘴角和眯起的眼睛,多么了然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是好笑。

“求情?只怕我和衡儿一样,都不懂得‘求’,而四爷您,不懂得‘情’。”

他倏地转过头,两只眼睛,毫无温度地射向我,可我却感觉不到那彻骨的凉意,因为我的脸色比他更冷——

今天,我义无返顾。

他调开目光,从牙缝里蹦出了一句话:“懂得情的人现在怎么不继续跪?”

我想起今天下午叶梓强忍着泪水的脸,一句话冲口而出:“您想见到什么?她放弃了,赢得人是您;她屈服了,赢得人还是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我望向他的眼睛,“这样的结果您可满意?您今天胜得还算开心?”

他低头不语,只是背着手踱了回来。

我心中略微一松,也慢慢地向帐篷挪着脚步,跟在他身边,斜眼看他。他轻哼一声,也是斜睨着我:“还想说什么?”

他的语气中含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因素,好似是不屑的允许,又好似是隐隐的鼓励。我也就更不顾忌,冷冷地开口:

“四爷,往日您容着衡儿,是有何打算?昨儿您狠心任她跪了一夜,心中又作何想?今日让十三带给她那句话时,您又知不知道,究竟您自己要的是什么?您给不起的又是什么?”

抛出了这一大段的问句,我原地站住,等着他的回音——但,他给不了回音。

只见四阿哥紧抿着嘴,让嘴角的弧线深深地陷了进去,眼睛静静地落在我脸上,但是我知道,他没有在看着我。这个男人,恐怕无论想要得到什么,都自有他的手段。但是今天的问题,他一个都解决不了,因为女人的心,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不在他的心神之中吧。

走到了营帐边,见他似是根本忘了有我这号人跟在他后面,正想悄悄地溜回树林看看叶梓那边究竟进展如何,背后却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我不禁回过头,诧异地盯着他,这不是我刚刚想好的桥段,他怎么用了?但还是好奇地跟着他进了一个帐篷——好熟悉的香味!我恍然大悟,这是叶梓的住处,可是四处都没有她的身影。我心中一惊,这丫头,竟还没有回来?忙看向四阿哥,他却似是毫不在意,仍是自顾自自坐在一个垫子上。

我也溜着边坐下,只见他用手“啪嗒”“啪嗒”地轻敲着毡面,,似是在想些什么,却没有要招待我的架势,而叶梓又迟迟未回,不禁心里暗暗打鼓。

终于,啪嗒声停下,我忙看过去,只见他竟好似悄然一笑,看着他那张长年的扑克脸有了些柔和的弧度,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总算是打破了沉静:“芷洛格格,明儿……”

忽地,帘子掀起,一个人儿猛地撞进来,不住地呵手跺脚,不是叶梓却是谁。她一转过头来,便看见我们两个,眼睛瞪得老大,长长出了口气,张口结舌地说:“你…你们……。”

我忙道:“你什么你,还不上茶待客?”说着对她使了个眼色。

她微微一笑,又转身出了帐子,不一会儿就端着三杯热茶走过来,神色已是平静,或者说,过于平静。我偷眼看向四阿哥,他正定定地看向叶梓。

叶梓奉上茶盘,低眉道:“四爷,请用茶。”声音平平,一丝感情也无。我知道,现在的她,因为心死,所以无力。

四阿哥也是一愣,随即接过了茶,啜了一口,忽地问道:“去哪儿了?”

叶梓正把茶递给我,一听这话,手一颤,几滴热茶泼到了手上。我忙接过茶杯,紧紧握了下她的手,递给她块帕子。

她抹了抹手,脸色未变,道:“回四爷,去找洛洛了,谁知她竟是在这儿。劳您费神,下一次出门,杜衡一定先回了四爷。”说着福下身去,道:“今儿个奴婢陪额娘去睡,这便告退。”说着起身向门口走去。

四阿哥站起身来,神色淡淡,不轻不重地问道:“你……这是在怨我么?”

叶梓的身子忽地顿住,肩膀很是僵硬,却又渐渐地松了下来。她仍是没有回头,只缓缓地说:“四爷,您没有帮我的理由,我,也没有怨您的理由,不是么?”随即一掀帘子闪了出去。

我也站起身来,刚要上去追上叶梓,忽地想起刚刚没说完的话,复转头问道:“四爷,您刚刚有什么话?”四阿哥闭上双眼,摇了摇头,冷冷地道:“没什么要紧的。晚了,你回吧。”

我皱了皱眉,真的不要紧么?可是看他那又恢复了冰山的样子,知道今儿是再难让他开口了,可终不甘心,仍是说道:“四爷,芷洛还要最后问您个问题:您想过帮她么?在乎她怨您么?”说罢,也不看他,福身出了营帐,叶梓却是早不见了身影。

整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的几乎没有睡着。四阿哥和叶梓的影子一直在脑中闪来闪去——最后问四阿哥的话,我有我的道理。因为就在叶梓被热茶溅到的那一瞬,我正好对着四阿哥的座席,看到他微蹙的眉毛,下意识的起身。那一刻的四阿哥,不禁让我眩惑,让我忍不住想细细深究,让我问出了他自己最应该考虑的问题。

就这样,直到天有些蒙蒙亮了,我才和衣微微地眯了一会儿。恍恍惚惚中,只听得奂儿和什么人正在门口唧咕些什么,虽是小声,可我却终是再也睡不着,索性起了身走过去,问道:“这一大早的什么人?”

睡眼惺忪地看过去,只见一个眼生的小太监闪身进来,打了个千,又递过一张纸条,轻声说:“爷儿请芷洛格格去围场看马赛呢!”我迷迷糊糊地想,哪位爷儿?什么马赛?正要问个清楚,那小太监已是没了踪影。

我心下纳罕,忙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只写着简单的三个小字:“要碧云。”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是四阿哥!

我急急地跑在去围场的路上,要碧云?要碧云!不愧是四阿哥,我和叶梓都没有想到“芷洛格格”这张牌,他眼都不眨就想到了。现下这局势,确实还是我出面比较好。可是……十四阿哥那边呢?叶梓想来应该已经和他说定了,现下只盼我能赶在他之前——

然而,等我喘着粗气赶到围场,看到的只是十几匹马在中央驰骋,背上的阿哥们个个都是精神抖擞,九阿哥虽是有伤,却也混在阵中。

一匹黑马在身边停了下来,身着黑褂白袍的的十三翻身下马,看着我探询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迟了一步,十四弟刚刚要了那丫鬟。”

我沮丧地咬咬牙。十三一笑,道:“事情到底是解决了,干嘛还苦着脸?”

的确,无可挽回的事,我还懊丧干嘛?我抬起脸还他一笑,他一咧嘴,道:“真个比哭都难看。昨晚儿你是没睡?”

我抻抻懒腰,正要回答,一个黑影罩在头上,抬眼就看到九阿哥讪笑的脸,只觉得幸亏没吃早饭,否则就要就地失态。

九阿哥骑在一匹棕黄色的马上,觑着我道:“芷洛格格,今儿个心情不错,来看咱们赛马,怎么自己却是徒步?”

我四周看去,果然偌大的围场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地上立着,很不协调。但看着九阿哥那张瘦津津的脸,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愣是不想和他说半句话。

他却坚持不懈,嘶嘶的声音仍是传来:“佟佳氏的儿女,骑术都是了得,芷洛,何不让我们见识见识?”

我猛地抬起头来,却见十三神色微变,心中一惊,忙道:“这又有何难?芷洛岂会污了我们佟家的名声,九爷你看着好了。”随即拖过十三的那匹黑马,心中暗笑,嘿嘿,还好从前经常和老爸去马场,好歹也算半个行家,要不是回到清朝来,下一次再去就可以参加马术比赛了……

现在你九阿哥竟然挑衅我们佟佳氏,算是找对人了。我冲他挑了挑眉毛,纵身上马——咦?上不去?还好腰间传来一股力量,助我上了马。

几乎刚一上马,我就后悔了。我从前骑的都是温驯的母马,和十三的这匹大黑马简直差了好几个重量级,它现在正在不安的乱动,呼呼地喘着粗气,明显不太欢迎我这个客人。

我一时全身有些僵硬,就像第一次骑马一样,全身上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转过头去,正看到十三紧张地望着我,不禁心中一动。

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为了平复紧张感,我平举双臂,开始做马上体操。

一时又有几个人骑马聚了过来,在旁边观望,我丝毫不敢分神去看,牢记着热身动作,转身、屈膝、前趴、后躺,最后摸摸马耳朵,在它耳边讨好:“亲爱的大黑宝贝儿,今天可拜托你了。”

“芷洛,你磨磨蹭蹭的是玩什么把戏?”九阿哥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我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双脚一夹,大黑听话地“得得”跑了起来。

感觉到马儿的柔顺,我全身都放松下来,反而找到了曾经在马场的感觉。不一会儿,已经小跑起来。

拐了个弯,我已经适应了马身,让大黑慢慢溜跑回去,慢慢伸开了双臂,任冰冷的风抚过发丝,滑过四肢,虽是彻骨,却别有清醒之感,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可以“飘”起来。

然而,前方一阵嘶鸣声,让我“飘”不起来。可能不知是哪里的马儿脱缰,这时候引得四周马鸣声一片。大黑显然也受了惊,我感到身下的马背倏地僵硬起来,不禁心跳加速——这可不是好兆头。

果然,大黑忽地也冲将出去,我只觉得风声加疾,嗖嗖的窜过耳边,赶快紧紧地抓着缰绳。怎么办?怎么办?大脑不能空白,否则就必然摔成肉酱。忽地瞥见前方围栏边一抹棕黄色的影子——是九阿哥的那匹突厥马。我俯在马背上,在颠簸中暗暗咬牙,一条“毒计”迅速地形成了。

我用力地拉过缰绳,调整马头的方向,让它正冲着九阿哥的方向奔去,之后就紧紧地抱住大黑的脖颈——既然已经找到这个色阿哥、碧云事件的始作俑者做陪葬,我也可以听天由命了……

渐渐地,耳边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马儿的嘶鸣声、九阿哥的吼叫声、好多男人“吁”“吁”的勒马声……我只是闭紧了眼睛,一声不吭,慷慨赴死。

几乎很快地,砰然一声,我从马背上狠狠地掉了下去,狠狠地撞在草场上,一时两眼金星,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而周围乱七八糟的声音愈演愈烈,我俯在地上,马儿没冷静之前,仍是动也不能动。

终于,马声渐歇。我缓缓睁开了眼,只见十四正扶着九阿哥站起身来,三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都围在旁边。九阿哥脸色铁青,满身土迹雪迹,煞是狼狈,扁着嘴几乎要骂人的样子。

我正要准备挺身应战,一只手大力地把我拽了起来,胳膊差点要被他拧断,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侧头看去,竟是十三,脸色也是铁青。

十四戏谑地看着我,慢悠悠地先开了腔:“芷洛格格,骑术了得啊!”

我只作未闻,低头龇牙咧嘴喊疼。

八阿哥皱眉道:“这可是第三次了!怎么就这么毛躁。九弟,你没事吧?”九阿哥面色已经平静下来,摆了摆手,兀自拍打着衣服。

十四转头轻声对九阿哥道:“九哥,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不用我周旋了,这两位爷,够义气!

九阿哥阴沉地点了点头,扫了我一眼,任十四扶着他向被拉在一旁的马群走去。八阿哥也不再管我,径直带着十阿哥也跟上去。

其他阿哥各自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又上马进了围场,只有十三仍是未动,四阿哥本是独自一个站在旁边,现在也缓缓地踱过来。

我看着九阿哥正勉强地爬上马背,偷偷地想:这位九爷为所欲为惯了,恐怕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倒霉的几天——被叶梓的簪子扎了背、弹踢伤了腿,现在又被我这么没头没脑地一撞,真可说是遍体鳞伤了吧……我不禁呵呵一笑。

突然胳膊又是一疼,十三冷冷的声音传来:“还笑得出来?你以为九哥是你随便惹的?”我从没听过他这样的语气,心中一凛,却仍是甩掉他的手,条件反射地回嘴道:

“趁着没做了人家的福晋,趁着自己还能做得自己的主,自是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说着瞥向四阿哥,他却是恍若未闻,我顺着他定定的目光看去,见到的是十四阿哥和九阿哥的身影。

我突然回过神来:对九阿哥来说,碧云不过是个丫鬟,十四要了过去,他是无所谓,十四送他回去,向他示好也就够了。可是,四阿哥呢?敏锐如他,十四硬生生地要了碧云,他不可能无所觉察。唉,如果我跑快半步……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突然觉得,这次的事情,有可能把所有人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上前几步,忐忑地开了口:“四爷,我来迟了一步。但还是替衡儿,谢谢您。”

他收回目光,眯着眼看着我,静静地问:“迟了么?谢我么?”

我心里一沉,只觉得宁可面对十个九阿哥,也不想和这样的四阿哥对峙。

定了定神,我微笑地看着他说道:“自是谢您,领您这份情。”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不答话。我一愣,茫然地看向十三,他走过来,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说:“那条子,是我背着四哥写的。”

四阿哥盯着我,森然道:“昨儿个你才是对的。但你也得记着,永远别和不懂得情的人谈人情。”说着转身欲行。

我心神一动,冲口而出:“四爷留步!”又转头向十三,轻轻地说:“十三,你的笔迹,我识得的。”

不错,他当然不会知道,他送我的那幅大漠图,我岂止重温了几十遍。

十三皱了皱眉,偏过头去不看我。四阿哥顿住了脚步,僵在原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儿,就了结在此时此地,咱们三人之间,听到了么?”说着,大步离去。

我听着这类似警告的宣言,全身都是一震,险些立不住。十三扶住我,仍是冷冷地问:“可是伤着了?”

我摇了摇头,咧着嘴说:“不是伤着,是吓着了。”

他帮我站定,扯嘴道:“终于知道怕了?”

我机伶伶地打了个哆嗦,不错,十个九阿哥,我都不怕。但是四阿哥这几句阴森森的话,我真是不胜消受。

十三叹了口气,冲着后面叫了声:“牵过来吧。”说着从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了缰绳——那是一匹纯白色的母马。

他拍了拍马背,示意我上去。我想到刚才的惨象,不禁后退了几步。

十三看着我畏畏缩缩,过来拽住我的手,粗声说:“没伤的话,赶快再上来,否则以后怕是都不会敢上马背了。”

我怔怔地任他拽过去,虽然只有几步路,但他手掌的温度,却瞬间温暖了我冰凉的手,甚至抚平了我惴惴不安的心。我不禁微笑了,让他这样牵着我的手,纵然无果,难道就不是幸福?

他帮我上了马背,轻轻一笑,拉过了缰绳,绕开围场,向树林边的空地走去。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后背,只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

他转过头来,正色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道么?”

我咬咬嘴唇,轻轻点头。今天的我,的确是鲁莽大意了。他又继续道:“四哥的话,你明白了么?”

我深吸了口气,又点了点头:“四爷是让我对这纸条的事,永远闭嘴。”

十三冲我安慰一笑,道:“以防万一,这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心中一动,俯下身子,凑近他低声问道:“十三,你觉得,真的只是为了保密么?”

他和我对视半响,方道:“别乱猜了。四哥的事,你还没管够?”

“只要和衡儿有关,我就管不够。”我静静地说。

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头去继续牵马前行,缓缓地说:“看着你和衡儿,就总能想起我和四哥。

“从小的时候起,四哥就一直带着我。我的第一笔字,是他亲手交的;我的第一支箭,是他从箭袋里拿出来的;第一次骑马,也是他这样为我牵着缰绳。额娘过世之后,他更是处处照顾我,把我当成最亲的兄弟。我早下了决心,此一生都会与他祸福与共。”

我默默地听着他娓娓道来,心中充满酸涩。十三和四阿哥的感情,的确是这群枭雄之中,唯一的真感情了。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如今慷慨意气的少年,要经历了怎样人世浮沉,才能免了风雨飘摇;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份感情,要经历怎样的血雨腥风,才能修得一时的安宁。

我们两人一骑,沿着树林缓缓而行,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有一种错觉,我可以和他一起走下去,走下去……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

然而,路总有尽头。

十三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心里一凉——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他这样的笑容,灿烂而温暖,但就如同万人分享的阳光,没有人会是那唯一。

他扶我下马,拍拍马首,笑道:“这头小母马,温顺得紧,就送了给你罢。日后可别再横冲直撞了!”

我歪歪嘴,接过缰绳,又听得他道:“可别不在意。这雪花马罕见得紧,四哥去年给我两匹,也只有我们府里那位才有一匹,现下这匹归你了。”

我使劲地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高兴,竟然可以和那个冷艳无伦的嫡福晋比肩呢,呵呵……甩甩头,我笑着福身:“那芷洛可要多谢四爷了!”

十三愕然,随即瞪大了眼睛要敲我的头,我忙闪开头,扯着裙子绕到马后,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蹬上马背便向营帐一溜烟奔去。回过头去,只见十三的影子渐渐变成了小黑点,几不可见,可是刚才发生的点点滴滴,却不断地在我心头重放。于我而言,有这回忆,就已是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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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tang,你的评让我们汗颜,这么美的文字,简直……该配个更好的作品

谢谢所有留言的朋友,每一个字我们都细细看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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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大,稍稍修改了这一章^^

有些朋友担心小妖会受情绪影响而影响文的质量

安啦安啦,小妖是越挫越勇型,一定会尽力写下去滴……

第一部 包围

————————————————杜衡篇——————————————————————

“主子,您看这头发这么梳可好?”

我望着镜子里自己头上轻轻巧巧的一个发髻,不由得微微一笑,“你倒是学得快啊,湘儿。”

我身后的小丫头难掩脸上的喜悦,“真的?奴婢就知道主子喜欢这样简单的,上次奴婢给主子用了那只最名贵最重的钗,主子皱了好几下眉呢……”她见我望向她,不由得住了口,吐吐舌头。

我不再说话,静静出了会神。

狩猎回来,碧云就跟了十四阿哥。我需要个新的小丫鬟,那些个福晋都争着要给我人,却是四阿哥传话过来,刚买的几个女孩,要我挑一个。我毫不犹豫地挑了这个湘儿,人长得干净,单纯伶俐,又能说会道。

碧云她,过得可好?不禁有点想念以前碧云一口一个格格,像管家婆一样说这说那的日子。唉,纵使十四阿哥有意维护她,到了那个地方,她这个有些尴尬的身份,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兴高采烈的斗花斗草了吧。

十四阿哥,十四阿哥,我在心中默念,发现镜子中自己眼角眉梢竟都带了些苦笑。

“衡儿,你好好的,别让我担心。”那晚分手时,十四阿哥的叮嘱犹在耳边,他暖暖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猛地摇了摇头,紧闭了眼睛。

“主子,您是觉得闷么?”湘儿走过去把窗子打开,柔柔的春风吹了进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万物生机勃勃,我却已经在屋里闷了好久了,这个四爷府,更是大步没迈出去过。

狩猎归来,我和四阿哥的关系简直是降到冰点。回到府里,四阿哥莫名其妙的差人给我送来了一个玉枕,来送的小太监说,四爷问,是不是他猜得,让我给个准话。我拿着玉枕莫名奇妙,什么跟什么?难不成是拿个枕头问我是不是失眠?用力想了所有我知道的古书典故,没有一个能对上。他也太高估我的文化水平了,我不过略懂皮毛而已,怎么会知道他这种从小读书的人在打什么哑谜。也不想多说,只让小太监回道,不知四爷是什么意思。

从此以后,我们见面就是冰对冰,我是一点礼节也不错,一句话也不多说。他的脸色我也不想看,他的态度我也不想管,说我必须说的,做我必须做的而已。而四阿哥也好像把我这个人给忘了一样,看也不多看我一眼。

终于放弃了,终于没兴趣了是不是?我不禁冷笑,我和他,本就不该有什么关系。

“主子,碧云姐姐来看您了,让她进来吗?”湘儿端茶进来说道。

碧云?我一愣,“快叫进来吧。”

“格格!”一个身影迅速冲进我怀里,微微有些颤抖。

我心中一惊,“怎么了,十四爷对你不好?谁欺负你了?”难道费了这么大周章,她还是逃不脱这命运?

“没有……没有……格格,十四爷对奴婢很好,可奴婢现在一见到您……奴婢”碧云抬起头来,满脸的眼泪,却又开始笑。

“傻孩子,你这是做什么。”我帮她擦了泪,细细打量她的脸,发现比在我身边时还红润了些,头发不像以前辫着辫子,而是梳了个髻,平添了点成熟。

一瞬间的失神,就连这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都嫁作人妇。自嘲一笑,在这里,又有哪个女人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就算是皇帝的女儿,都逃不过一个指婚。

闲话了些家常,碧云终于又恢复了平日的神采,“小公子才多大,也不认生,见人只是笑,大家都喜欢的不得了。十四爷可疼他呢。”

去年此时他要大婚,今年此时他已生子,明年此时呢?

“十四福晋可好?”我扯了下嘴角,终还是问道。

“好呀,”碧云一笑,小声说道,“生产之后,更添了几分风韵呢。”

她本就是个才貌双全的美人。

“那她对你好不好,没为难你吧?”我握了她的手。

“没有,十四福晋对我们都很好呢,她说和格格很投缘,待奴婢更是不同。”碧云一阵脸红。

真是聪明的女人,十四阿哥,她在你身上没少费心,你可感受的到?心中一阵难受,怎会感受不到。

看着她发红的脸,我不禁问道,“那十四阿哥对你……”

碧云脸更是红的厉害,小声说,“十四爷隔几日就会来看看我,说是喜欢听奴婢说话。”她突然有些奇怪的看了下我,“其实奴婢知道些什么呢,从小就和格格在一块,除了格格,奴婢还能说什么?”

我居然被这小丫头说的心里一跳,不知道接什么好。

“格格,奴婢说句不知死活的,十四爷听说您新婚那一晚,他……”

“好了!”我厉声打断她,“怎么什么话都说?”

碧云突然严肃起来,“格格和十四爷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也不会乱说什么话的。”她站起身来,郑重一拜。

我愣了一下,这算什么?正要开口说话,碧云四处一看,从怀里掏出个锦袋塞到我手里,小声说,“十四爷让我给您的。”

我稍一迟疑,还是打开了袋子,一条链子滑到我手心里,上面的坠子是两片栩栩如生的玉雕杜衡叶片,晶莹剔透,宛如两颗靠在一起的心。

杜衡,杜衡,耳边仿佛响起他的轻唤,嗓子瞬间被梗住。别再这样待我,别这么对我,因为现在的我,比何时都寂寞,比何时都脆弱。

链子握在手中,一片清凉之感,我的心,却愈发混沌,多种念头混在一起,不知如何决定,仿佛无论怎样,前途都是一片渺茫。

“那拉姐姐,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我发自内心对那拉福晋一笑,举杯祝道。

那拉福晋笑容满面,一饮而尽。我一福身,就要回位。

“衡儿,你……”那拉福晋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四阿哥,他仿佛并未注意这些,于是压小声音说道,“怎么不敬四爷?”

“人家是看在寿星老的面子才坐在这,你又何必勉强。”四阿哥突然开口,眼光平平扫过来,却看得我心中一寒。

“杜衡敬四爷一杯。”我装作没有听见,上前说道。

四阿哥漫不经心的拿起酒杯,冲我一举,饮了一口。我不看他的眼睛,行礼回位。

短短的几步路,各式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哎哟,你这丫头故意的是不是?”筵席进行到一半,坐在旁边的李氏突然提高声音说道。

“李主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刚才奴婢给我们主子盛汤,一不小心溅到李主子身上,奴婢该死。”湘儿一脸惊慌的跪在地上。

我忙拿出帕子给李氏擦手,“李姐姐,您别生气,她是新来的,不知道分寸。”

李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假笑了一下,“怎么敢生气呢?谁不知道我们衡妹妹的丫鬟,是谁都碰不得的。我哪里敢这么自不量力的说什么。”声音不高,却刚好让这一桌人都可以听见

一时间一片寂静,大家的目光都转向我们。

我不想理她,但看着湘儿可怜兮兮的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我是可以不在乎,可只怕湘儿的日子从此又不会好过。于是起身离座,认认真真蹲了身子,“都是杜衡的不是,不会管教下人,恳请姐姐别放在心里,原谅她一回。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李氏瞥了我一眼,“你行这么大的礼,还真是折杀我了,”她看了眼湘儿,声音不阴不阳“快起吧,找了个这么好的主子,我说你一句都不行。”

湘儿千恩万谢的起来,人们这才不经意的收回目光,继续谈笑风生。

“主子,您要的热茶来了。”李氏的身边的巧月拿着茶壶走过来,我下意识的稍微挪了点身避开,让她倒茶,却无意间瞟见李氏用狠狠踢了巧月一脚,她“哎呦”一声,一壶热茶尽数朝我泼来,我一个侧身,还是躲避不急,被她泼了一手。霎时间我的手红了一片。

“你这个不长眼的,怎么走的路?”李氏一巴掌朝巧月脸上打去。“没看见主子在这?”巧月吓得跪倒在地。

我看着李氏挑衅的目光,忍着手上的剧痛,强撑了笑脸说道,“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她。”

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心中悲哀无比。人们的目光又一次射来,充满着幸灾乐祸、冷漠、或事不关己的同情,让我的心冰凉一片。

我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人而已。

李氏胜利一笑,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淡淡的声音打断,“够了。”

我抬头一看,四阿哥正没有表情的看着我们。李氏冲他妩媚一笑,方不再作声。

没有人问我要不要紧,就连那拉福晋都只是担忧的不时看我一眼。大家都不知我和四阿哥是怎么回事,所以没有人愿意现在插上一嘴。

不过如此,我突然很想笑。

漆黑的屋子里,我静静坐着一动不动。手上的烫伤还在刺痛,我却不想上药。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不是?等它自己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