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 妖叶 · 2026-07-25
《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作者:妖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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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杜衡
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我雷打不动的约会日。
手握着杯珍珠奶茶,看着对面桑璇眉飞色舞的学她老板训人的样子,深深吸了口气,好幸福。
我,叶梓,24岁的单身白领,独自一人远离家人在北京工作。做我最喜欢的翻译,薪水还好没有负担,每天笑着应对各色人物,周末自得其乐。
对面那位自己把自己逗得笑岔了气的是我的好姐妹,桑璇。大学4年工作两年培养起的革命友谊牢不可破,用她的话说,以我们现在好得程度,怕是男友都都要省了,哪还有时间空间分给他们?想到这,我忍不住在心里白了她一眼,姐姐啊,我以后嫁不出去还真和你过?
我和桑璇的志向出奇一致,以后找个好男人嫁了,他养家我养自己。做自己喜欢做的工作不必奔波劳碌,有好友一群知己一二,大多数时候,自己的愿望可以达成。痛苦的时候有人安慰,快乐的时候有人分享。平和安稳,到老了,成为俩优雅端庄的老太太,然后每个周六下午还是雷打不动来上岛喝茶八卦。我忍不住畅想了一下我们满脸皱纹争执是镶金牙还是镶银牙比较好配衣服的情景,不禁傻笑了起来。
“叶子啊,昨天我听人提到师兄了,他好像过得不错么。”桑璇仿佛不经意的说道,却不易察觉的在观察我的脸色。
“那是,他那么精明,掉到原始丛林里也会和猴子达成友好关系,何况在美国?”我向窗外瞥了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
所谓师兄,就是我大学时的男友。我们是非常俗的套路,四年里爱的轰轰烈烈,毕业到了各奔东西。不是没有争取,只是那时,我们都太要强;不是没有后悔,但我不想在自己生活中留下任何遗憾。我轻轻搅了搅杯子里的奶茶,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过了就过了吧。
走出上岛,我被外面明媚的阳光刺得眯了下眼。
“桑桑宝贝,下一站我们去哪?”我挽着桑璇的手说。
我们的约会,是由大吃,猛说,狠逛几部分组成。工作两年,学会了对每个人笑,在该干一件事的时候决不干另一件,所以,我和桑璇都分外在意彼此毫无保留的相处。很少有女性朋友可以好到我们这种程度,吃喝玩乐八卦新闻,情感生活人生理想,无所不谈。以至于我们都怀疑,是不是了解对方比了解自己还多那么一点。
“去雍和宫。”她不容置疑的答道。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半天冒出一句,“你想算命我给你算,据说那算命都是骗人的。”
她狠狠白了我一眼,“有点文化好不好,是去那祈福啊,我觉得最近流年不顺。最主要的是,要为爸妈烧柱香。”
我斜着眼看她,“说风就是雨的。”却也是动了心。北京的各大商场被我们踏遍后,找点新鲜的干也不错。再说,不论信不信,为爸妈求个平安符也是好的。我们平时虽然总是和老妈唇枪舌战的,骨子里却都是孝女。我曾经和老妈许下宏愿,以后嫁出去,把婆家的东西分批分期都搬家来,结果遭到老妈白眼无数。
于是我们两个,气势非凡的直奔雍和宫。
到了门口,我们不免先感慨了会那一段被无数人猜测讨论的历史。没办法,作为两名标准文科生,我们是看到文化就两眼放光,看到古迹就忍不住乱发思古幽情。在人群中挤了半天,终于把该拜的都拜完了,该捐的捐出去了,我不禁开始拉着桑璇四处找地方坐一会。
“看那边,有口井啊!”我惊喜道。
“拜托啊,那个地方是不让游客进的吧。”桑璇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
“我管它啊。”我踩着高跟鞋正累的要死要活,拉着她大步走了过去。
我们靠着井边坐下,朝井里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却是怎么也看不到底。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想要收回目光,却怎么也转不开眼睛。渐渐的,我的意识模糊了,像是被一股什么力量推着走一样,前方一片黑暗……
醒来时,头痛欲裂。发现自己坐在床上,面前围着一大堆穿着好像清朝服装梳着把子头的女人,叽叽喳喳不知在对我说些什么。
我定了定神,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被桑璇弄晕抬到了什么主题古装派队?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发现自己也不知这穿的是什么,只是一层层的繁琐的大红色。下意识的摸了摸头发,发现上面有无数饰品,怪不得这么沉,头都抬不起来。
一时间我自己哭笑不得,这到底是怎么了这是?谁和我开这种玩笑,哪找来这么一帮女的?我使劲摇了摇头,掐了自己一把,嘶~~好疼。四处瞅瞅,看准方向一头向床头的柜子上撞去,“嘭”的一声,撞得我晕头转向。
“格格,格格您不能这样啊,呆会贝勒爷就来了,您这样让奴婢们怎么办?”我一转头,发现原来那一帮叽叽喳喳的女人,这会都跪在了地上,一边嗑头一边带着哭腔说。
停,等一下!我有点反映不过来,什么格格`贝勒?哪跟哪?我努力伸着脖子往旁边的一面镜子里看去,这一看可是被惊得非同小可——镜子里的人,赫然穿了一整套大红嫁衣,并且是更年轻时的我!
费了好到劲冷静下来,决定先搞清楚我到底是在哪比较重要。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人,我真是……唉,经过一番艰苦卓绝前言不搭后语的“盘问”,我终于搞清楚“我”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也不知是哪家的格格,今晚在这里穿着重的勘比一套盔甲的嫁衣戴着足以压死自己的头饰,是为了要嫁给一个传说中的贝勒爷,并且,仅仅是个侧室而已。这位格格貌似对这场婚事十分不满,绝食了好多天了,终于在出嫁当晚成功饿晕在此。然后醒来后,她就成了我。
一时间我也不知作何感想,头脑中突然冒出两个奇怪的念头:白痴桑璇非得来雍和宫,这下可好,下月饭钱她包了,哼!还有,我在这结婚,星期一的报告可怎么办??
“格格,您可吓死奴婢了,您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老爷太太想啊。”一位穿着天蓝色宫装,长相十分清秀的小姑娘,十分惊恐的拉着我的手含泪说。
这如此熟悉的电视剧对白,让我认识到,桑璇和报告,我这辈子见不见的到,是成问题了。
小姑娘见我不说话,忙上来帮我整理衣服头饰,旁边一位不知什么人拿来一块喜帕盖在我头上。
霎那间,眼前只剩红红的一片,我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于是缓缓握紧了双手,闭上眼睛。
“格格,贝勒爷来了!”刚才的小姑娘悄悄在我耳边说。
我听见一阵脚步,有人走进房来。
“都下去吧。”一个低沉的男声淡淡的说。
于是听到众人出去的脚步声,然后,就只剩下沉默。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屋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的平稳低沉,我的却越来越乱。
我睁开眼,还是那片红,现在看来却分外刺眼。于是,我一把扯下喜帕。
对上的,是一双沉静的眸子,深不见底,里面一丝丝诧异,可能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做吧。唉,我暗自叹了口气,反正也不能再坏了吧?索性大大方方的把他从头到尾细细打量一遍。
对面坐在桌子边的男子正拿着一杯茶,脸色平静,喜怒莫辨。他向我望过来,目光里带着些探究。我避开他的目光,在心里暗赞了一下,不错,衣服一丝不皱,头发一丝不乱,就连指甲都修的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极修边幅的人。衣物配饰,看似无心,却无一不配。如果不是现在这么糟糕的情况,这个人倒是不招我的烦。
他突然捎带讥讽的笑了一下,走了过来。用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细细看我的脸,目光在刚才磕的地方上停留了一下。
“就这么不想嫁给我,嗯?”他低下头,在我耳边缓缓说,“绝食,撞墙?”声音很低,却带着很大的压迫感。
为什么现在该和桑璇在某处大吃得我,要在这里被一个陌生人逼问恐吓?想到这,我忽然一笑,打开了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
“你看我哪一点,像喜欢嫁你的样子?这是什么鬼地方!”心里烦到了极点,声音反而很平静。
“哦?你阿玛可是和我说,要嫁我是你自己意思。”他收回手,嘴边露出一丝笑意。
才怪,也不知我“阿玛”是什么人,居然就用自己的女儿邀宠。哼,我在心中冷笑一声。
“贝勒爷是么?怕是您现在说太阳是方的,我阿玛也得马上答,没错啊,是有角。他要是有十个女儿,那就十个都哭着喊着要嫁您。”我对这位阿玛真是一点好感也没有,想想便知是个什么人。
他裣了笑意,沉沉的看着我。我发现他不说话,不做任何表情时,自有一份压迫感。我终于承受不住,移开了目光。
沉默,又是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脑袋里霎时间转了千百个念头,怎么办?怎么能回去?拼死一搏?没准要死了,就回去了?
想到这,我猛地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他刚才用的茶杯,摔在地上,拿起碎瓷片狠狠往自己碗上割去。
霎时间血如泉涌,我的手一颤,磁片掉在地上。意识非但没有模糊,疼痛却一刻比一刻更清晰。看着自己的血,我不由得一阵心慌。平时打个针都战战兢兢,打耳洞都怕疼得我哪见过这阵势?再流下去,现代回不去,我只怕就会死在这了。
心中一阵气苦,回头望去,发现我“丈夫”他,脸色十分之难看,抿着嘴,阴着脸,看着我。
我满心的失望之情,顿时化作怒火。
“要出人命了,你还不去叫人?”我冲他大喊。一边拽下桌布捂住伤口。
他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接着几个仆人鱼贯而入,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两个月后,我倚在窗户边,愣愣的看着阳光懒洋洋的撒了满地。
轻轻抬起左手,一道丑陋的疤横在洁白的手腕上,这辈子,怕是再也消不掉了。我扯了扯嘴角,自嘲的笑了起来。
“格格,茶来了。”侍女碧云掀帘走了进来。
我冲她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
“格格您又在发呆。”碧云嗔怪的看了我一眼。“刚才嫡福晋她,让我来和您说,要是呆会有空,就去她那坐坐。说是今儿嫡福晋娘家送来了蜜瓜,要让大家去尝尝鲜。”
我点了点头,示意碧云过来帮我理理头发。
我,现在是钮钴禄`杜衡,今年十三岁,是四品典仪官凌柱的女儿。旁边在给我梳头的碧云,是从小就伺候我的丫头,所以虽然现在我嫁人了,她还执意叫我格格。
碧云轻轻帮我把头发挽成发髻,我默默看着境中的自己。清澈的眼睛,弯弯的眉毛,唇红齿白,可能是因为古代没有污染,皮肤格外的晶莹透亮。我冲着镜子轻笑了一下,镜里的人也轻轻扬扬的回了一个微笑。没有眼袋,不用带隐性眼睛,我的笑容,好像也少了些沧桑,多了份纯美。我缓缓地收了笑脸,眼里溢满了无可奈何。
“格格,”碧云突然说道,“您变了好多。”
“哦?变了什么?”我侧头抚了抚耳边的翡翠坠子。
“奴婢也说不准,就是您看人的时候,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谁也不知您在想什么。而且现在您变得特别沉稳,见人就只是笑,话也说得不多了,还总是一个人发呆。”
我没有答话,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杜衡啊杜衡,你把这一个烂摊子留给了我,让我怎么办?
碧云见我眉头微皱,忙闭了嘴,过了半晌方说道:“我知道您心里苦,可是事已至此,咱们也无能为力。再说四爷,也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佳婿。他对您,也不见得无情。莫说聘礼下了多少,单就他……就他把那晚的事情压了下来……就……”她看我神色不对,打住了话头。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我嗓子眼就像堵了铅一样难受。当日我拐弯抹角问清了我的“丈夫”到底是谁时,手里的热茶烫了手,嘴巴足足半个时辰合不上,害得碧云以为我中了邪。唉,现在是康熙四十三年,我嫁的,就是现在康熙帝的皇四子胤禛,未来的雍正帝。历史上对这位皇帝的评价一下子涌入了我的脑海,冲的我喘不过气来。想到他那天喜怒莫辨的脸,和他做事雷厉风行,阴狠毒辣的手段,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新婚的那一晚,整个府里都知道新来的侧福晋因为紧张打翻了茶杯,割伤了手腕,结果四爷在书房呆了一夜。第二天,皇上派他去往遵化孝庄文皇太后的陵墓代为拜祭,我就再也没见过他的面。
碧云帮我梳好头,又端来一盆温水,服侍着我洗了脸,细细帮我在脸上涂了一层香粉。
他把事情压下了,是怕说出去不好听吧,毕竟新娶的侧福晋第一晚就自杀未遂,也不是件多光彩的事。话虽是这么说,哪有人能笨到让碎瓷片割了手腕?现在府里传什么的都有,见到我,人们的眼色各异,我只淡淡一笑,不去理他们,倒是碧云总是为了我愤愤不平。也是亏了这件事,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这新婚之夜该怎么收场。面对这个“要死要活”的女人,哪个男人也不想再碰了吧?我不由得暗自祈祷。
打扮好后,碧云随我我去了嫡福晋那拉氏的房里。还没进屋,就听到一阵的莺声燕语。
“衡福晋,您来了,快屋里请,大家都等着您呢。”那拉福晋的丫头翠兰麻利的替我打了帘子。
我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笑着走了进去。
来到这个世界,过了前几天的迷惘不安,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位置。四阿哥虽是一时半会见不到,这府里的关系总要处的。虽然不知何时会回去,以后怎么办,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还是告诉我,既然不能改变,就顺其自然去接受。这些年和桑璇打打闹闹,别的没长进,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倒是没少学。我安慰自己,福晋就福晋吧,总比成为一村妇强,我手不能挑肩不能提的,繁体字认不全,女红一点不会,难不成在街上拦着传教士给他们当翻译?唉,早知道来这,我苦学英语4年干什么啊?直接把清史稿背下来比什么都强。退一步,要是嫁了别人,谁能娶个老婆不碰在屋里养着?这么一想,还真不是最坏……
在屋里呆了几天,细细观察这里人的行为举止,暗暗记在心里。好在碧云是个多话的,我问一句她就能答十句,滔滔不绝的到省了我不少事。
我把自己装进了一个硬硬的壳,所有的情绪统统藏在里面,淡淡的微笑,掩了眼底所有的迷惘彷徨,无奈悲伤。
嫁进来的第四天,侧福晋杜衡,身体大好,笑着往来于各处。由于我没有什么野心,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大面上也混了个不错。几个福晋侧福晋聚会,也不会忘了叫上我。
“是衡儿,快过来坐吧。”那拉福晋看我进来,温和的说道。那拉福晋是四阿哥的嫡福晋,从十几岁时成婚到现在,一直恪守礼节,从来没有大错。
我福了福身子,请了安,那拉福晋向我点头一笑,招了招手,有人端上了果盘。我小心坐下,望向那拉福晋平和安详的脸,不禁感叹到,这个女人虽不妖娆,但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雍容华贵,待人接物清清淡淡,从不见她和谁过于亲近,对谁过于冷落,不愧是四阿哥的嫡福晋,这气派是谁也比不了。她微微抬头,也望着我:
“听说衡儿近几日睡眠不大安稳,可好些了?”
“许是这几日晚上风大有些吵,不碍的。”我笑答道。
“怕是爷这些个日子不回来,妹妹想他了吧?皇上也真是,这新婚尔燕的,也不让人过过消停日子。”旁边的侧福晋李氏娇笑道。
李氏是四阿哥生母德妃娘娘荐的,大家平日都让她三分。我心里轻笑,这么沉不住气,无论现代古代,都不是什么好习惯。面上却装作没听得到,只仔仔细细吃我的瓜。
那拉氏飞快横了李氏一眼,又细细察看我的脸色,发现我波澜不惊,于是赞许一笑,岔开了话题。我知道那拉氏很喜欢我的淡薄。这淡薄,是因为我丝毫不在乎,完全置身事外,谁说什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微微侧过头,和旁边的年氏寒暄了几句。年氏年轻貌美,是四阿哥爱将年羹尧的妹子,自是极受宠爱。可她待人,却是不亢不卑,让人不能小瞧。
剩下几位做在末席陪着笑的,是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之类。这一屋子的女人,各怀心事的说说笑笑,到也显得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吃完果盘,那拉氏又留了晚饭,直到晚上方散了。
回到房里,我坐在梳妆台前,捏了捏笑得僵掉的脸,感到身心俱疲。这一群女人,围着一个丈夫转,日子要怎么过?虽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心里也不由得反感至极。
由碧云服侍着我躺到床上睡了,在被窝里,心和身子才真的都放松下来。四周的黑暗给了我安全感,心里却莫名的哀伤,强迫自己不去想,带来的却是一夜的噩梦。
第一部 芷洛
“奂儿,传膳。”我懒懒地说。这恐怕是我对身边的小丫鬟最常见的吩咐了。
“格格,您啊……自从上次掉到湖里病了一场之后,别的不说,光是您这食欲就变得大得惊人哩!就拿今天说吧,这还未到午时,您已经传了……”奂儿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第三次膳了!现在宫里可不讲究丰腴之美了,您这吃法……”
“奂儿,”我及时阻止了这孩子滔滔不绝地说下去,这个奂儿,什么都好,模样乖巧善体人意,虽然小女孩子气浓了些倒不失其天真可爱,就是她那张嘴……唉,我的头疼了T_T。
“我可不管什么纤瘦还是丰腴穿上花盆底走起来最婀娜的,我只知道,你的格格我,饿,了。”我一字一顿道。
“好,奴婢这就去。”奂儿又好气又好笑地拉着长声,福身离去。
我又重新懒懒地倚回椅子,看着铜镜中明眸皓齿的人儿。
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到底是把我变成了镜中的人,还是把镜中的人变成了我——理应生活在公元21世纪的那个不管天高地厚不论电闪雷鸣永远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享受生活的桑璇。
那天,桑璇还在和她的叶梓宝宝在不知名的法国餐厅大快朵颐,在雕刻时光泡茶淘宝,在雍和宫虔诚祝祷——对,就是雍和宫!就是那口神秘的井!把我带回到这个地方——确切地说是这个时代——清朝康熙44年,翠云馆,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国舅佟国纲将军的孙女:佟佳芷洛。
我在昏迷中度过了这个空间的头半个月。或许偶然会清醒吧,但是半张开眼看到那么多宫装小姑娘盆盆罐罐地端来端去,我只会比昏迷还昏迷,兹当它是一场清梦罢了。谁知梦没有醒,还大有遥遥无期之势——当我掐着自己的大腿根狠狠一拧时,不知是疼得还是惊得,大叫声足足持续了15秒。我又“昏迷”了一天一夜后,感受着周遭那真实的存在感,明白自己是回不去了的了。于是暗自下了决定:在这陌生的地点陌生的时间陌生的人物包围中,咱愣是还有把日子过得舒心过得快活。何况这可是千古一帝康熙爷的地盘!又不是秦始皇要你去做孟姜女,又不是战火频繁的三国割据,更没有要你流落民间去卖艺为生(好像小女子除了算帐算得明白,还真是身无长物哩-_-)……走一步算一步吧!首先,我振作的第一步,就是,就是——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又往何处去?-_-b
小丫头们看着我的眼神都蕴藏着丝丝恐惧和明显的疏离。看来这古代小美女的脾气……不过这倒是帮了我一把,淡淡地带些技巧的缓缓问起什么,丫鬟们就答什么,毕竟咱病了一场,脑子不那么灵光也实属正常嘛……到后来,一帮10几岁的小姑娘,反而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抢着汇报,一件事情往往有n多个版本@_@原来古代的女人,也都自小有八卦的潜质,想当初上大学时我们系的“八协”也算是存在即合理。
最终,我的身世,是有了眉目——
佟佳芷洛,康熙的舅舅佟国纲唯一的孙女,是他的第三子夸岱的女儿。佟国纲将军当年在乌兰巴统大战中英勇殉国,两年后,芷洛出生,而她神勇的祖父身上的荣光仍旧照耀在她身上——康熙帝悯其孤弱(其生母难产而死),特封其为承瑾格格,由苏嘛喇姑亲自抚养。在清朝,连公主们都在阿哥的风头下黯然失色乏人问津,这样的荣宠,实在是难以想象。佟佳氏的势力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可惜我始终未能看到那位神奇而伟大的女人苏嘛喇姑,就在我回到清朝的前两个月,90多岁的苏嘛喇姑去世,康熙帝特以嫔礼为其治丧,同样由苏嘛喇姑抚养长大的十二阿哥胤祹正为其守灵,而我,芷洛,则因过度悲伤,每天郁郁寡欢,留在宫中追思“妈妈”。现在想来,即使我早回来几个月,看到的也只会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操劳一生的面庞,即使是曾经绝代芳华,也抵不过红颜弹指老的悲哀,罢罢罢。
这个芷洛格格,想必在苏嘛多年的教导下,成为一个极为精致的人儿,她的书房可真的陪我度过了那些难以打发的日子,她的绣品也让我叹为观止,只能连称头晕逃过了女红那一关。
“格格,已经知会御膳房的小林子,摆在哪里呢?”
“就摆在千秋亭吧,那儿敞亮,又清净。”其实是我暂时只知道这个离翠云馆最近的建筑了。自从身体恢复之后,除了定时去给太后和各位娘娘请安外,我都老老实实地呆在房里,看书习字,绞尽脑汁地和那些似曾相识的繁体字沟通感情,几乎真的变成了古代淑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其实我是怕到处乱逛,一晌贪欢,这要是碰上什么惹不起的主儿,别说康熙帝了,随便他的那些儿子里的哪个都足够小女子我耗费上亿个脑细胞了,更何况我现在可是“失忆的芷洛”,到时候保不齐不弄出乱子来,还是禁足吧。
不过,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补偿自己,哈哈。上学和工作的时候总是吵嚷着减肥,也总是在叶梓的诱惑下,不断地违约,当初我就总是埋怨她,一看到她那张脸,我原先的雄心壮志就完全抛开,甘心情愿地和她舌扫北京城,吃遍大餐小吃。到了这里,总算可以好好享用大清宫廷御膳,而芷洛虽然和我面容相差无几,体质却恰恰相反——是我一直钦羡的干吃不胖型,可谓无后顾之忧,更是快哉快哉!
现在,我已经在享用今天的第三顿御膳啦,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在现代可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我和叶梓都是食神,见了面必须大吃大嚼,吃完正餐要吃甜点,吃完甜点要吃小吃,接着再吃甜点——甜甜咸咸无穷尽也……唉,叶梓,自从回到清朝后,除了我的老妈咪,最常想起的就是这家伙了。她在哪里呢?是仍在21世纪过着如常的生活,还是和我一样流落在满清王朝不为人知的一隅?以前即使是有人出差公干,短信中也会互相调侃到底是“同在蓝天下”“天涯共此时”,现如今,我实在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同天下,共此时了。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可能携手共游北海,在肯德基畅谈到打烊,为彼此的感情神伤憔悴了。但是,我起码知道,她,一定也和我记挂着她一样,在某个时空,记挂着我吧。
想到这里,酸楚的情绪不由得从胸口慢慢荡了开来——我低下头,继续猛吃——叶梓说过,美食是疗伤止痛的良方呵。我不住地搛这夹那,不住口地大嚼特嚼,四个盘子眼瞅着就要见了底,什么滋味我早已顾不得了,只想用食物填补内心那空落落的黑洞,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突然,一个黑影闪在亭边。我抬头一望
第一部 落泪
——————————————————杜衡篇————————————————————
“格格,您在屋子里都坐了一天了。”碧云有些担心的看着一坐在桌旁动不动的我。
我抬眼望了望窗外,已是接近黄昏。站起身来愣了半天,回头吩咐道,“去花园赏夕阳吧。”
现在正是秋天,北京最美季节。微风拂来,让人精神不禁一爽。夕阳西下,阳光柔柔的撒在这雍和宫的红砖壁瓦上,恰似镀了一层金光,一时间,让我有些神情恍惚。
支开跟过来的碧云,我独自一人站在现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默默看着这周围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是如此庄严瑰丽,金碧辉煌。以前来雍和宫参观,到处是游客香客,我还和桑璇抱怨,说这雍和宫真是被糟蹋了,外面对着立交桥,里面开了小卖部,哪还有以前风采?现如今,我闭上了眼睛,努力回忆当时的游人如织,想象着眼前走着好奇的拿着相机四处拍照的外国游客,耳边是导游解说召唤集合的声音,隐隐还听得到外面的汽车鸣笛,远远看的着四处的高楼。我和桑璇虔诚的拜完佛,手挽手说说笑笑拍着DV,并且商量着呆会去哪吃饭……
嘴边挂着一丝微笑,睁开眼睛,却是一片苍凉。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人都没有,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这座冰冷的宫殿。夕阳照在身上,金黄一片,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又一次闭上了眼,不想看到这周围的景色,不想去想那一张张虚假的笑脸。不可抑制的,这日子所有的苦闷,都一起涌上心头,再也无处可避。
伸开双臂,却只有风穿过。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
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
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
只是我早已经遗忘
当初怎麽开始飞翔
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恍惚中,我竟轻唱起那首我最熟悉的歌。因为叫叶梓,每次大家出去唱歌都会拉我出
来唱这首歌,虽然曲调有点哀伤,我却怎样也唱不出悲伤的味道,那时的我,在一群朋友间,只觉得万事都能抗。
而现在,我哽咽着唱不下去,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咳,”突然对面传来一声轻咳,我猛地醒过神来,惊觉的睁开眼睛。
不知何时,对面站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白衣白袍,长身玉立。他正望着我,脸上表情漫不经心,眼里隐隐有一丝怜悯。
“你可是受了什么气?”他温言道。
我忙胡乱擦了泪,从刚才的悲情气氛中走出来,暗自猜测这人的身份。
“四哥啊,这就是你新娶的侧福晋?”他忽向后面笑道。
我全身的血都变得冰冷,颤抖着抬起头,果然看到了那个默然的身影,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脸色。
“四爷吉祥,十三爷吉祥。”我忙蹲下请安。
“奇怪,你倒知道我是谁。”那少年微微笑道。
这个时间,能和四阿哥这么随便走进后院的,说话又这么随便的,除了十三阿哥,哪还有第二个?心里这么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默默地低着头。
“这个时候怎么一个人在这?”四阿哥声音平平的问。
我怎么知道我干吗要在这?我心里不禁狠狠白他一眼。现在有点缓过神来,却开始懊恼。在两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前流泪,这算什么?眼泪是私人的东西,被人看到我流泪,就好像被窥破了什么隐私一样,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不知怎么答,索性就装作羞愧难当无法开口好了。
“说话。”四阿哥却好像看破了我的心思,又加了一句。
只好抬了头,迎着他的眼光缓缓道,“回爷的话,唱歌。”
他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坦然。十三阿哥却笑了起来。
“四哥,时候也不早了,我们……”,我们三个人这么沉默的站了会,十三阿哥望了望看似都不打算开口的四阿哥和我,说道。
“嗯,走吧。”四阿哥应道,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我急忙福下身去行礼,十三阿哥冲我笑笑,我做了个鬼脸回过去,谢谢他替我解围。倒把他弄得一愣,估计在想这女的怎么一会哭一会笑的。
院子里又剩我一个,却怎么也找不回刚才自怜的感觉。唉,我现在深刻的明白到,真的要在这里生活,一步也错不了。抬起头摸摸额头,发现已是出了一层冷汗。
碧云拿了衣服回来,见我一动不动的站着,又开始笑话我丢了魂。我让她帮我披上外衣,脑里却不住想起刚才的一幕。四阿哥,罢了罢了,以后可再不能去惹他。十三阿哥,刚刚那眼底的一丝怜悯倒让我心中一暖,对这位“拼命十三郎”到不无好感。
又发了会呆,我动了动方才站的发酸的腿,转身回屋。回头看了一眼,那落日的余辉已完全散去,寒气正一点点袭来。
回到屋里,果然见翠兰正等着请我过去吃饭。我随手理了理头发,大步走了出去。早死早脱生,该躲得躲也躲不了。
到了那拉福晋屋里,发现四阿哥和那拉福晋已经在桌旁坐好,我忙走过去请安。那拉夫晋点点头,又笑着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一副了然满意的样子。我略一奇怪,马上发现她明显是误会了,大概是以为我知道四阿哥要回来,精心打扮了一番。心中不禁狠狠骂自己多事。我四处看了一下,发现别的福晋都不在,抬头望向那拉福晋,发现她正温和的注视着我,不禁暗叫一声苦。这位姐姐,你喜欢我我心领了,就不必制造这种气氛了吧……狠狠咽了口吐沫,我忙站在那拉氏身后。作为侧福晋,说起来那拉福晋还是我的主子,她吃饭时我立规矩,也很正常吧。
“都是自己家人,还管这么多规矩做什么,过来坐吧。您说呢,爷?”贤惠妻子那拉福晋再度开口。
四阿哥有些好笑的看着我,大概刚才我的心思又是没逃过他的眼。
“一起坐吧。”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我慢慢蹭了过去,坐在他旁边。这时有人端水盆进来,那拉氏向我使了个眼色。
啊?我有点反映不过来,向一旁的四阿哥看了眼,发现他自然的伸出手来。唉,我叹了口气,万分不情愿的站起来服侍他洗手。四阿哥倒是深色平静,动作配合,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些天有个问题,我一直在逃避,就是,我现在已经嫁人了。并且嫁的这个人,是不容我反抗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虽然没有把握,可也要拖得一时是一时。
打定了主意,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冲着望向我的四阿哥展颜一笑,坐了回去。
如果说到了古代还有什么是我比较满意的,那就是吃了。所以绕是我心中压着块大石,看到满桌叫不出名字的菜式,眼睛还是不禁一亮。已经这么惨了,再不让我可劲的吃,那生活真是一点乐趣都没有了。想到这,我也顾不得旁边坐的是谁了,全身心投入与美食奋战的事业中去。
四阿哥和那拉福晋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我却在一旁头也不抬的吃的口舌生香,神清气爽。我和桑璇的一贯作风,是把痛苦溺死在食物中。天大的事,我们一起大吃一顿,也烟消云散了。生命这么短,没有任何人和事,值得我们过了半夜还不睡,面对美食却不吃。
正当我深情地望着四阿哥手边的那盘樱桃烧肉,考虑要不要绕过他的手去夹时,翠兰走了进来,对着那拉福晋耳语了几句。那拉福晋随即站起来笑道:
“真是让我一会也不得闲,后院有几个奴才生事,还是得我过去看看。衡儿,你先陪爷慢慢吃,我去去就回。”说着福了福身子,走了出去。
于是屋里就只剩我和四阿哥两个跟一群大气也不会喘一口的奴才。
四阿哥轻笑了一下,把那盘樱桃烧肉挪到我面前。我却突然半点食欲也无,想要讨好的冲他笑一下,却发现脸上肌肉僵得厉害,估计做出的表情滑稽无比。
果然四阿哥看着我笑了起来,声音中多了点揶揄。
“你这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又望了望桌上基本上只有我动过的菜,“是想死还是要活?”
他是在指“新婚”时,我的绝食。暗自叹了口气,要是我早几天变成杜衡,想死也决定不会选绝食的。
“虽然奴婢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想笑,但想活到是一定的。”我放下筷子说道。
“哦?”他转过身子,“这么说,你经过这两个月,是想开了?”
“奴婢不知四爷指的想开是什么,如果您是指自杀,那么奴婢可以告诉您,决不会。如果您指的是是否认命,奴婢到现在也确实没想到不认命的方法。如果您指的是,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嫁给您,答案是,现在要是有机会逃,我决不多留一分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口气说了下来。
四周的仆人刚才都识趣的退下,现在只剩脸色由晴转阴的四阿哥,和强撑着和他对视的我。
“你知不知道这么说,后果什么?”他声音越发的平淡,却使我心中没由来的一惊。
“知道。”我点点头。
“既然知道不能改变,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喝了口茶。
“因为奴婢想赌一赌。”我深吸口气。
他用眼神示意我继续。
“四爷一定也不缺女人,能不能,放我一马?”我诚恳地望向他。
“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除了对您曲意承欢,”我顿了下,“其他事,我会比别人做的更好,不会丢您的脸。”
“我要是用强的呢?”他斜了我一眼。
我闭了闭眼,“那奴婢也没办法。”
他冷笑,“你这叫赌的什么?”
“也许您,并不再想多一个苦着脸的小妾。这对您也没什么损失,对我却是永生难忘的恩情。”说了这话我自己都觉得又矫情,又没道理。谁要娶个老婆养着不碰,然后天天感激他?
“你这么做,没有想到你阿玛会怎样?”过了会,他问道。
“我现在坐在这,就算对得起他。”我对这个阿玛,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他突然向我靠了靠,斜撑起我的脸,“今儿在院子里,是为了什么?.”
我一霎那的伤神,却决定说实话。“在这里,没有依靠没有希望,我……很害怕。”
他的手从我脸上缓缓滑过,碰了碰我的嘴唇,我咬咬牙忍住没动。
“你对谁说话,都这么坦白?”他居然轻笑了一下。
“不”我悄悄躲开他的手,“对您,我不想说假话,因为不敢,并且觉得真话效果会好些。”这也是实话,看着这个冷着脸的未来雍正,什么瞎话都给吓回去了。
他沉默了半响,又细细看了看我。我该说的都说了,深深地松了口气,整个身子都放松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察觉到我的放松。
“可是奴婢该做的都做了。”结果怎样也不是我能控制的,索性不想。
“今天晚上还睡不睡得着?”他居然有心情打趣我。
“那么大的床一个人睡,有什么睡不着的呢?”我正色道。
他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说,“你先下去吧。”
我如获大赦,站起来福了福身子,飞一般向门口走去。
刚要迈出门槛,突然有人从后面抱住我,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
“只是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你是凭什么得出结论,跟着我会不好?”
我身子一僵,环着的我手轻轻松开了。
“看在你和我坦白的份上,我就给你时间,好好想想这个答案。”
我转身看着四阿哥,他居然嘴角边带着丝笑。我忙避开他的目光,头也不回的匆匆走去。
那一夜,我不停想着四阿哥说的话,和他准备怎么对待我,也不知何时睡去,却也一夜无眠。
第二天,有人来传话给我,德妃娘娘身体微恙,四阿哥命侧福晋杜衡进宫服侍。我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手,只觉得全身都散了。
第一部 初遇
——————————————————芷洛篇————————————————————
阳光斜斜地打在那人身后,猎猎的微风吹得他脚边的袍角轻轻扬起。他从光影中慢慢走近,我渐渐看清了他的脸。一张轮廓很深的脸,英气集中在他的眉眼之间。
嘴角带着一丝浅笑,他微蹙着眉毛说:“让我瞧瞧,这还是我们的洛格格么?”说着,撩起长袍自顾自地坐在对面,扇子抵着下颌,玩味地扫扫桌面的狼藉,又转头仔细打量着我。
我狠狠地盯着这个毫无礼貌、打扰我大吃和遥思的人,在心里狠狠地说:“不是!”
这就想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回去,却转眼看到他的扇柄上的“祥”字,高中历史书上的注释部分电光火石般在我脑中蹦出来!
我从来没有如此感谢和怀念高三时一遍又一遍要把历史书翻烂的日子!对面的那个十三阿哥胤祥,没记错的话,是康熙的皇子们鲜有的得以善终的人吧——好险!
暗暗舒口气,我盈盈站起,福身道:“十三阿哥吉祥!”随即咧开嘴,记得妈咪说过,这个幅度最恰到好处:“难得今日十三阿哥得闲,相请不如偶遇,芷洛有幸作东,请坐下喝杯茶吧!”
十三阿哥明显一愣,一时竟然没有回神。我也不待他答话,转头吩咐:“奂儿,上杯茶来。”
此时我的头脑迅速从刚刚的忧愁幽思中恢复过来,而且异常地清醒。回身亲自给13阿哥倒了杯茶,又坐回原位任凭他不住地打量我。我也静静地打量着他,近距离地观察一位真正的贵族。就这样,对峙着……
终于,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上扬,掌不住地“扑哧”一笑,我也舒了口气,放松地笑起来。
他突然发问:“芷洛,你这次掉到哪个湖里去了?”
好奇怪的问题!
我硬着头皮答道:
“那个……不是湖,是……擒藻堂那儿的鱼池……”。
这个芷洛格格不是有名的淑女么,掉到湖里已然不是十分雅观,偏偏竟然……唉!
他的眉毛扬了起来,止不住的放声大笑。我偏着头等着他笑够,反正以前我经常这么等着叶梓那个疯丫头的,何况眼前的人可比那位笑得潇洒多了,哼哼……
“看来,应该让宫里所有的格格公主们排个队,都去掉一次那个鱼池,然后再大病一场,是不是他们都会像你一样,大大转性呢!”他笑够了,撇着嘴说。
转性……当然,曾经的标准淑女早已不知所踪了。而我呢,就真的还可以像希望的那样快活舒坦么?今天只是碰到了这个十三阿哥,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以后呢?唉……
“格格,可以撤膳了么?”我略略点了点头,离开桌边走到栏杆前,十三背着手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阳光下的雕栏玉砌,更现富丽壮阔。我微微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悄悄地划过脸畔身畔,悄悄拂过我的裙角。我对这个紫禁城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吧。人于时间和空间而言,都是不可知的渺小。在上帝眼中,不过是一世界的蚂蚁而已。张开眼看看我身边这只蚂蚁,再想想我这只穿越了千年回来的蚂蚁,突然觉得两个人这样相识,哪怕只在这一瞬间这样并肩而立,也是那么不容易,不禁嘴角上弯,微微一笑,心情好了起来。
那天直到我们分手,十三一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静静地作揖离去。我想,现在的芷洛,是真的让他吃惊了。
“奂儿……”我侧着头,盯着那丫头,“我……和从前相比,真的变了那么多么?“
这是刚刚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回来,每次去给太后和娘娘们请安,我是一步不敢行差踏错,从来没有如此注意管住自己的嘴巴,所谓言多必失,总不会错吧。不过,为了能够更好地混在皇宫,还是了解一下到底“我”的变化有多大。
“格格,岂止是变,您……,”奂儿呼了口气,接着说:“您简直变了个人啊!”
“噢?”我挑挑眉毛,微笑地看着她,鼓励她说下去。
“从前的您,怎么会一日之内传六次膳呢,恐怕是逃还来不及呢,苏麻妈妈在的时候,还总是看管着您,等苏麻妈妈她……,”
说到这里,奂儿停了下来,我也低下了头,苏麻喇姑,无论作为芷洛还是桑璇,我都无法不尊敬。
沉默了一会儿,奂儿继续道:“何况从前您那么爱美,哪里该瘦哪里该胖都是有打算的;每次出门去给娘娘们请安,都会比上好多衣服发式才能放心;还有,您啊,以前别说是大中午的在外面摆膳,就连常在宫里的格格阿哥们,都没什么来往,甚至我们……”
奂儿突然住了嘴,咬着嘴唇,自己意识到说得兴起,是不是太多过头了。
“奂儿,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是笑着,松懈她的防备。
本来我就不是个小家子气的人。来到这里之后,这些丫环们诚惶诚恐地尽心服侍照顾着,我就更是对待她们温和而宽松。十几岁的姑娘,本就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房里的几个丫头就算不是脱胎换骨,终究也被改造得明快起来。要人怕你,真是不如要人亲近你。
“谢格格大度。那奴婢就直说了。您从前虽然对待我们也是客客气气,不像有些主子脾气不顺就拿下人撒气,可是我们一看到您,总是心里怕怕的喘不过来气……”奂儿有些不好意思的声音越来越小,低下头去。
“呵呵,”我看着她那么窘迫,实在不好再问下去,“我知道啦,去吧!”
“去?”奂儿疑惑地抬头看着我,随即恍然大悟:“噢!格格……好,今天天儿热,给您做个冰糖莲子羹如何?配上酥酪点心?”
我点点头:“好,乖丫头,去吧!”奂儿转身向御膳房走去,这丫头,最近和那儿的小林子估计已经快成老友了!
我低头信步向前走去,想着这个芷洛格格,总觉得哪里不通。名将之女贵族之后,更是由苏麻那样的女人一手带大,成为一个精致淑女是人之常情,让人心生距离也绝对是必然。可是……如果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没有一个同龄人能让她感到亲近和温暖,未免也太过悲哀。女为悦己者容。没有朋友,再美又如何?…………
正琢磨着,一个人突然闪在身边,随即一只手也从旁边揽过我的肩。我一惊之下,差点就要叫出声来,未加思索地伸出手就拍下那只手,左手手肘撞向他的右肋,接着向前跳了几步,这才转过身来看看这个古代色狼是什么样子!真真是太岁头上动土!
来人显然是被我一连串的女子防身术动作震撼了!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疑惑地吐出两个字:“洛洛?”
我的鸡皮疙瘩应声而起。这称呼?咦?
我定睛望去。脑里闪出了三个字:美男子。不错,美男,却并非帅哥。这个男人的皮肤白皙,五官出奇的精致,竟有点像曾经迷倒无数小女孩的仔仔-_-,穿着也颇为讲究,一身黄袍,上面的刺绣明显是高人之作——咦?实在忍不住,我又咦了一下——那是什么?我揉揉眼睛,龙么?黄袍龙绣。显然康熙爷绝不至于如此善于养生,那么,这就是……
来不及细想,我抑制着要夺路而逃的念头,福身行礼:“芷洛见过太子爷,适才失礼了。”
“免了。”不带感情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看到太子爷面色恢复如常,只感到两道柔和的光射到我眼里。还正愣神,他已经擦过我身边,朝养心殿走去。
我仍呆呆站在原地,等着擂鼓般的心跳恢复如常。
谁知,身后又传来一声:“洛洛?”去而复返?我今天的星座运势恐怕是负星吧T_T……
我吸了口气,缓缓转过头去,却意外的看到一张挑衅的脸。十三阿哥?!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紧紧盯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犯得着这样阴阳怪气地用眼神把我刺出两个窟窿么?哼……我的头上好像要冒烟了,火不住地向上窜。
我抑制住满腔怨气,换上最灿烂的笑容,甜甜地应了声:“诶!”
说着,回身走远,留下茫茫然的十三,不再看他一眼。
第一部 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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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已是十月,北京的秋意正浓。我进宫也一月有余。
下午的阳光正好,长春宫正殿里,德妃娘娘斜倚在炕上磕着瓜子,我陪笑站在一旁上演每天下午的“脱口秀”。
“我们家有个奴才,是出了名的老实木讷,实心眼子,却又胆小怕事,”说了会闲话,我打开话题。
“哦?”德妃饶有兴味的看着我。
“到什么程度呢?有一次啊,我两个姨娘打架,正好他当时在一旁站着。我阿玛传他过来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奴才憋得是满脸通红,谁也不敢得罪,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顿了顿,“我阿玛问到后来急了,一拍桌子,大喝道:‘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得给我吱一声啊!’这奴才哪见过这架势,吓的是浑身发抖,过了半响,方抬起头来,郑重其事的冲着我阿玛,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
我停了一下,满意的看到德妃和满屋子的太监宫女都眼巴巴的看着我。我微微一笑,“他说,‘吱~~~~~~’”
一阵沉默,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太监宫女一个个都背过身去捂着嘴,德妃是笑岔了气,用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忙过去帮德妃拍着后背,顺便端过一杯茶去。
德妃止了笑,拉着我的手说道:“你这孩子,偏就有这么多的古怪心思。不过也是亏了有你,这几天身上倒是好多了。”
我微笑低头不语。这一个月来,费尽心思,我终于讨得德妃的欢心。德妃是四阿哥生母,接连为康熙生了六个儿女,想来该是非常受宠。真是什么样的妈有什么样的孩子,我在心里叹一口气,这么个在皇宫里混得如鱼得水的女人,才能生出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这对人精吧。
在德妃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睛下,我真是做什么都如履薄冰。不过既然我不求什么,心态倒放的平衡,这点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宫中,是极为难得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做我该做的,说我该说的。德妃的吃穿起居,我是件件上心,时不时讲个笑话,逗个乐子,过了几日,德妃看我的眼色也渐渐柔和。
“衡儿,快别忙了,过来坐。”德妃慈爱的对又开始张罗着点心的我说。我依言坐在德妃下首。
“额娘,今日咳嗽可曾好些?”我笑着问德妃。
“好多了,亏你天天给亲自给我煎的药。”德妃拍拍我的手。
“药是四爷打发人送来的,四爷天天派人来问额娘的病呢。”没有丈夫,我倒不介意做一个孝顺媳妇。
“都是孝顺孩子。”德妃笑着说。
我看着德妃那张虽不再年轻却保养良好的脸,觉得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那个时候,她也是否也有过天真烂漫?在这种冷冰冰的地方,多少年后,我是否被一双沧桑的眼睛,藏住背后所有心事?
德妃看我神情有些恍惚,温言道:“这些日子,天天陪我这个半老太婆,烦了吧?”
我忙摇头说没有。
德妃一笑,“我这几日身子也要大好了,你也不必天天过来陪我,有空了也带上人到宫里四处转转。你来了这么多天,连长春宫也没出过吧?”
我点头称是,心中不禁微微一暖。虽是刻意讨好德妃,但日子久了,心里也会生出一点感情。这个睿智的女人,对我和四阿哥的事,多少也该有些察觉。不过在旁的事上,她对我不能不说是不错。
又坐了会,看德妃精神有些倦怠,我方请了安去了。
回到屋里,发现四阿哥身边的小太监小桂子在等着我。他见我进屋,忙上来请安,陪笑道,“衡福晋回来了,这是爷给您捎来的书,爷说了,福晋还有什么要看的书,或什么要吃的要用的,尽管告诉奴才,下次进来时奴才给再您带来。”
我点点头,拿了书,叫碧云给了赏钱。“劳烦公公了,您回去和四爷说,杜衡谢谢四爷惦记。”
我看了看手里的书,是一本《左传》,一本《史记》,不禁一笑。第一次让四阿哥送点书来读打发时间,他挑了本宋词。我翻来翻去,觉得越来越郁闷。一是以前基本都读过,二是看人家抒情或悲凉的词,我就忍不住往自己身上套,家国啊,爱情啊,这不是成心招我?
于是让小顺子过去说,来点看着比较爽的。费了半天劲解释什么叫“爽”,四阿哥就开始往这送史书。我不知是“爽”字解释的不到位,还是这位爷他心里头就觉得史书“爽”。总之现在是在这实现历史知识再教育了。高中大学时,也没少学历史,可是那时,书里贯彻的是“唯物主义历史观”,记事的角度,真是大不相同。所以索性细细读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看着这竖版繁体的书,我不禁暗暗庆幸大学选了古汉,不然还真不知怎么办。这些天读着这些书,心中大有感慨,中国历朝历代,记载权谋的书,到底有多少?权谋权谋,弄得中国人与人斗是举世无双。想想这皇宫里的人,这些天皇贵胄,生下来,就都被推上了一个大的竞技场,没有人允许你平庸,没有人允许你退出。这些史书平淡的语气间,藏了多少腥风血雨,惊心动魄?到头来,不过被一句没有感情色彩的话轻轻带过而已。唉,我叹了口气,四阿哥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后面也有很多无奈吧。
小桂子看我拿着书出神,陪笑道:“今儿个爷还说呢,衡福晋您看书的速度真是快。”
我一笑,没有事可做,不看书又能干什么?四阿哥送来的书,旁边都密密麻麻的做了注,一看就是不知读过几遍。我每次读过去,都会猜想他写这些话时的心情。看他平时云淡风轻的样子,真不知他心中有这么多激昂的想法抱负。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在内心的最深处,已经作了那个决定?
“衡福晋,爷还让我告诉您,既然娘娘的病快大好了,您要是愿意回府住,就和爷说一声。”小桂子又讨好的说道
我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四阿哥这些日子,在我身上也是花了些心思的。单就让我进宫,又每日打发人来送书,对一个皇子来说,就是难得。我毕竟是嫁给他了,又不是正妻,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他把我怎么样都不为过,犯不着这么顺着我。
我只是个有些和他平常的女人不同的人而已,他对我,应该是好奇居多。难道准备让我心甘情愿的跟了他,以满足他的自尊心?不论怎样,他应该有太多的事情去忙,这个小插曲,该很快过去吧,过一阵他就厌了。
想到这,我淡淡对小桂子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小桂子请了安去了。
轻轻摸着书上早已干透的墨迹,不禁就走了神。以前的我,对雍正是佩服的,欣赏的,觉得他有魄力,有手腕,男儿自当如此。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四爷这个人,我不讨厌,却也谈不上什么特殊的感情。毕竟和一个随口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你命运的人相处,谁也不会舒服到哪去。那天他问我,为什么认定跟了他会不好?不是好不好,是在我脑袋里,压根就没有跟了他这个概念。
随手翻了翻那本《史记》,发现里面的字龙飞凤舞,显是写的时候心神激荡之极。我一笑,这该是他早年读的吧。现在的四阿哥,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康熙对他早年“喜怒不定”的评语,硬是被他自己用行动改了过来。唉,这期间经历了什么,大概也只有他本人知道。这样一个人,不得不和他相处,我只有自求多福。
第一部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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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出来放风了。
我稍稍用力地伸展着四肢,把被憋坏的细胞充分释放。
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太子爷,显然对我有所误会的十三,都是出去乱逛的恶果。为了惩罚自己,我在屋子里足足禁足了三天!今天,看着洒满院落的阳光,实在是忍不住地自己放了自己,来御花园闲逛。毕竟,逃有什么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洛洛?呵,不错,女为悦己者容。芷洛和太子的关系,绝不简单。我倒是要好好琢磨一下如何收拾这小格格留给我的乱摊子。不过——不是在这么好的天气里。
想当初,我和叶梓永远不变的约会日,哪怕是狂风乱作寒气袭人,我们哆哆嗦嗦地也要执著地见面,之后彼此搀扶着往来于餐厅、电影院等场所间。何况是这么好的天气,我们一定会……
唉,现在想这些,未免有些奢侈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何方,在“什么时候”……
苍天啊!就像听到了我内心的声音一样,拱桥的那边,一个女子的身影闪了出来,正沿着临清池向南走去。我永远忘不了那姿态!我永远不会忘了叶梓走路时总是会不自觉地扭啊扭的,当时我还笑她“仪态万方”,而今,穿上了宫装和花盆底,果然……我一时竟僵在原地,半响才回过神,拔腿就追上去。
该死的花盆底和长裙摆!刚才一愣神间,那个女子已经走远。虽然我不能百分之百的肯定,但我不愿失去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瞄了瞄四周,这大概正是午膳时分,周围寂静无人。我一狠心一跺脚,踢掉花盆底拿在手中,拎着裙摆,使出高中达标100米的冲劲,奔向那个女子。
越来越近了,那姿势我越来越熟悉,心跳也越来越快,手抖得花盆底差点拿不住,最后几步我是踉跄地扑上去的,小声地,我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叶梓?”
那女子陡地停住。回过身来,我看清了,即使我们都穿上了死也想不到的装束,但是我仍一眼认出了我的叶梓宝宝。
叶梓显然懵了,嘴巴张得老大,颤抖着就是说不出话。我想我也一样。
好不容易,我们几乎一起回过神来,她张开双臂,我扔下花盆底,像我们曾经几万次做过的那样,拥抱在一起。不过这一次,我们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虔诚,叶梓的胳臂搂得我有些气闷,可我们谁也不愿意先放手……
过了好久,我们放开彼此,执手相看,仍是无语。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依稀看到她在笑,泪流满面地笑。我也抹去不断汹涌而出的泪水,咧开了嘴,比谁牙白么?
“亲爱的……终于,又有人叫我叶梓了!”她又哭又笑地说。
“亲爱的……你这次哭,又是只有我看到哦!”
“亲爱的……暂时还没有别人有这个荣幸。”
“亲爱的……”
没等我说完,叶梓打断了我——
“亲爱的……你,先把‘鞋’穿上吧……。”这家伙,才见面就打趣我。我斜了她一眼,三下五除二就蹬上了花盆底。她走近我,帮我整理裙裾和头饰。看着她花猫似的脸,想来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稍作打算,拉着她向翠云馆走去。
不顾丫环们看着我变身成花猫并又领回一只花猫的诧异眼神,我径直把叶梓领到我的卧房,只叫奂儿打来盆水,就关上了房门。我们俩实在有太多话要说,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把毛巾一抛,拽着叶梓的胳膊说:“你知道么?我!我现在是个格格啦。”
“不……你不会比我的经历坎坷……。”
“怎么不会?你知道我穿回来后昏迷了多久么?你知道我在这馆里禁足了多久么?……对了!你知道我是被谁养大的么?知道……”
“先听我说啦!我比较惨,嫁人了啊!”在我正不遗余力的极度渲染我的离奇身世时,叶梓大吼一声。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反映不过来,突然冒出一句,“不是说让我当伴娘?”
叶梓神色一暗,叹了口气。我也想起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缓缓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说下去。
窗外的光亮渐渐暗下来。桌上的茶水已经换了十几次。
我和叶梓都是口干舌燥,但仍在不断地彼此倾诉——很有秩序地倾诉,因为叶梓不能耽搁太久,可怜的有夫之妇,那个“夫”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雍正,除此之外,更有一大堆的女人要让她应付,比起她来,我的十三阿哥和太子爷简直就是小儿科。难为她了。
我心中柔情顿增,正要好言安慰几句,她突然眉头一皱,狠狠看了我一眼,“凭什么你就代字闺中,我就已经有了老公,啊?”我马上回了一句,“因为我从不瞪你!”
“切,这时候还不忘了打嘴仗。”
“宝宝,你干脆现在生个儿子,然后强烈要求叫弘历吧,我跳过伴娘直接做干娘!”我突然冒出一个绝佳的想法,双眼放光,还要再说,结果被叶子杀人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我敛了笑意,时间不多了。
“叶梓,说实在的,我也要问,你为什么就觉得,跟了四阿哥,就一定不好呢?”
她眼神一凛,坚定地说:“可是,跟了他,又有什么好呢?你忘了么,我们要的是什么?我要真心,他给不了,我要平静的生活,他更给不了。”
我静静地看着叶梓,没错,这是我的叶梓。不用再说什么了。
我挽着她的胳膊,说:“好!那就答应我,照顾好你自己,随时让我知道你的消息。”
她回望着我,微微一笑,我突然觉得,叶梓又变得美了。
谁知,她突然敲着我的头:“你啊!你就照顾好你自己得了,总是迷迷糊糊的是你才对!还好您是承瑾格格,这要是什么桑璇丫环,我看你怎么办?”
这家伙……我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被四阿哥休了怎么办……嘿嘿。再说了,好歹咱也是在商业圈里摸爬滚打了两三年的现代女性吧,我保证,在你被休了之前,我还是安安稳稳地在这翠云馆享尽天下美食,到时候,我会收留你的,叶梓丫环。”
“苍天啊,快休了吧!”叶梓斜了我一眼,推门而去。我追上去,送她到门口,终是不放心,又嘱咐道:“别太硬了,遇事要先深呼吸,别忘了,我在这儿哪。”叶梓的眼圈红了,重重点点头:“你也是!桑桑,我们都要好好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开。我也转身回院,不再敢看她的背影。
第一部 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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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后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德妃去宜妃去那看她的新衣服样子,我百无聊赖的坐在长春宫的长廊上望着一点点开始阴下来的天,嘴边轻轻哼着歌,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看着都那么顺眼。
碧云说,我从昨天回来,就见谁都笑得像花一样。今儿早起照镜子,果然是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收都收不住。回到古代后,我大概从未这样笑过吧,看着神采飞扬的自己,居然都有些陌生。
桑璇,我们还真是,穿越这么倒霉的事都会赶到一起。
昨天下午的一场大笑大闹,让我找回了以前的感觉。就连现在我嫁人了这件事,和她讲起来都像个笑话。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无论有什么样的事,第一时间告诉她,一起分享一起抗过。失恋了,都不会那么悲伤,因为我知道,桑璇永远在那里等着我,万事我有她,万事她有我。忍不住又开始笑,既然在这都会碰到,那我们就要把革命乐观精神进行到底。前一阵的孤独啊迷惘啊,一下子一扫而空。
起风了,微微有些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我舒展身子抻了个懒腰,神情气爽。
支使碧云去拿了果盘过来,又让她先下去。我捻了个葡萄心里赞叹,这绿色食品就是不一样。改天一定和桑璇找机会溜出去大吃,不把自己撑死决不往回走一步!我边吃边想,脑海里出现我们坐在饭馆里,把银子往桌上一拍大喝:“什么贵来什么,上了便宜的我跟你们急!”然后自己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突然一声闷雷,雨就淅淅沥沥的下开了。我斜倚着柱子,懒洋洋的看这密密雨丝如珠帘。以前要上学上班,一下雨就开始苦恼回家时会不会堵车,哪有一点闲情逸致临窗看雨这么雅致的事。果然抒情啊伤怀啊,是有钱又有闲的人做的事。
雨越下越大,整个长春宫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气氛中,丝毫没有平日的肃穆庄严。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下印在我心上。霎时间,我又忘了身在何方,心中一片宁静。
远远仿佛有个人快步跑来,,钻到廊里。我一皱眉,非常不想这个时候被人打扰,索性坐着不动。那人却显是看到了我,冲着我大步走来。我只好斜眼向他瞟了一下,发现来人是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少年,身上虽被雨淋的狼狈不堪,步伐却丝毫不乱,隐隐透着雍容。他皱着眉头甩了甩发辫上的水,一张英气勃发的脸展现在我面前。
咦?和十三阿哥倒是有点像,不过十三阿哥脸上多了分散漫,他的脸上多了分骄傲。难道这就是……我摇了摇头,这么好的气氛不能被破坏,现在什么都不想。
那少年看我不语,有些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到:“你是哪的?给我……”
赶情是把我当宫女了。我极其不想马上回到现实世界,于是马上打断他的话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冲他嫣然一笑,“坐啊。”
这少年明显一愣,疑惑的看着我,我又给了他一个明朗的笑,仿佛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他疑迟了一下,最终还是一掀袍摆斜跨过长椅坐了过来。
我侧头看着他一笑,发现他满脸都是雨水,于是抽出帕子递给他,转过身去不再说话。就这样静了一会,终是他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在这干什么?”
“发呆啊。”我想了想说。然后又沉浸在无数和桑璇快乐回忆中,简直忘了旁边还坐着个人,顺手拿起手边的葡萄一粒粒不停往嘴里送。一盘葡萄被我都吃见了底,等我想起拿起帕子擦手时,才发现刚才好像给了人。转头一看,发现那少年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我的手帕呢?”我仰起头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他却答非所问。
“你怎么这么多事?”我也懒得和他解释。
“我问你的话怎么不回?”他眉头一皱。
我有点不爽,怎么这么拽?暗自摇头,这架势这口气,必是我猜得那个人无疑。不禁有点后悔让他坐下,只想要回手帕赶紧走人。[奇`书`网`整.理提.供]于是只伸手说到:“帕子呢?”
那少年一笑,从袖中拿出我的帕子,却不还我,只用手反复把玩。
我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劈手夺去,他轻巧一闪,却顺势握住了我的手。
“放开!”我怒道。
“你刚才笑得很好看,别皱眉。”他向我扬眉一笑。
真是活该,我暗自骂了自己,所谓得意忘形,就是我现在这下场。刚才我笑了?没感觉,完全的本性流露。唉,怎么见了桑璇,就有点放松警惕?这的人我一个可是也惹不起。
索性一使劲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就想走。
“喂,你!”那少年大跨一步,拦在我前头。“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我不答,避开他想走。他却紧紧挡在我前面。“别怕,今儿我去见额娘,就要了你。”说着在身上摸了摸,嘀咕道:“偏今儿走的急,什么都没带。”又看了看手上戴的扳指,略一疑迟,突然眉毛一展,一扭头把辫子甩过来,把上面坠着的明黄丝络解了下来,弯下身子不顾我的反抗把它挂在我的衣襟上,仔仔细细打了个死结。
“你这就是我的人了。”他转身便走,我僵在原地。远远看见一个小太监拿着把伞边跑边喊:“十四爷,您怎么在这?找死奴才了。”
果然,唉,十四阿哥。
“等你找伞过来,我还不知得浇成什么样!”十四阿哥笑骂。他回头拿起帕子冲我扬了扬,任小太监帮他打着伞去了。
德妃娘娘这会也该回来了,十四阿哥要是现在去说,那我还要不要在这混?我忙死命把丝络连拉带扯的拽下来,追着他跑了过去。
这花盆底还真不是盖的,看着十四阿哥在前面走,一路我跑的歪歪斜斜可就是追不上。还不敢大声喊出来,怕别人看到。大雨中我真是狼狈不堪,哪有半分刚才的惬意?正当我基本绝望时,前面迎面走来一个人,十四阿哥停下和他说话。我忙奋力快跑几步追了上去,眼看十四阿哥就在面前,我突然看清对面那个人是谁,心里一惊,脚下一滑,就一个跟头栽了出去。
这时一双手一把接住了我,一抬头,正是十四阿哥溢满笑意的眼睛。我忙站稳身子,认认真真请了个安,“十三爷吉祥,十四爷吉祥。”
来人正是十三阿哥,他一脸惊异,望着气喘吁吁、满脸雨水的我,眼神疑惑。
“怎么这么就跑进雨里?”十四阿哥拿出手帕,就要给我擦脸。
我忙不动声色的一躲,站的离他远了点,伸手拿出刚才的丝络,语气平静的说:
“回十四爷的话,奴婢刚才看您掉了这个,所以追了出来。”
十四阿哥的脸色骤暗,也不伸手来接。十三阿哥望着我们的神色,眼里的疑惑更深,突然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道,“四嫂,好久不见。”
我坦坦荡荡的回望他,“您这么叫,我可担待不起。”杜衡只是个侧福晋,他这么叫确实不合规矩。
他在我与我对视良久,看我丝毫没有退缩,眼里也有了笑意,“不管怎么说,四哥身边的人,叫声嫂子,总是该的。”又转头看了眼僵站着的十四阿哥,漫不经心地说,“十四弟,这位就是四哥近日新娶的侧福晋,那天的喜酒你没去喝吧?”
“是啊,正好有事耽误了。”十四阿哥回过神来,应道。说罢阴着脸接过了我手中的丝络。“刚才掉了,倒是没注意。多谢嫂子提醒。”
我忙说不敢当,借口要去换衣服,低头去了。
刚刚换好了衣服,擦干了头发,还没来的急回想刚才的事,就有小丫头过来说,德妃回来了,现在叫我过去。
一路上有点忐忑不安,到了门口,好好定了定心神,稳稳迈了进去。
德妃娘娘正歪在炕边,椅子上分别坐着四、十三、十四阿哥。略一扫去,十四阿哥已换了件干净衣服。我不敢多看他们的脸色,过去低头请了安。
“衡儿,来的正好,你们爷来的时候淋了点雨,你带他过去换件衣服。”德妃娘娘笑咪咪的看着我。
我这才抬头望向四阿哥,他穿了件深蓝袍子,上面隐隐有些水渍,想来是出门未及带伞。他正握着茶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是,额娘。”我于是随着站起来的四阿哥走了出去。
“我们这是去哪换?”我有点不太知道规矩,又不敢问四阿哥,只好小声问跟在旁边的小太监。
却还是被四阿哥听到,“去你住的地方。”他脚步不停,头也不回的说。
到了我的屋里,早有宫女预备了新衣拿过来。四阿哥摆了摆手示意别人都出去。
我慢慢蹭了过去,步子千金重。唉,为什么同样是穿越,人家桑桑就待嫁闺中,整日吃喝玩乐,而我,就非得面对这一大堆想想就头疼的人际关系?这些我都忍了,为什么连老公都已经有了?别人还罢,怎么还是这位爷?无论是贝勒府还是宫里,任何人我都从容应付,只有他,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好像可以看穿一切的眼神,也因为我们这个尴尬的夫妻关系。
四阿哥没有理我,踱着步子四处看去,最后把目光落在窗台旁摆的乱七八糟的一堆我也不知叫什么名的绿色植物上。那天我看德妃娘娘要淘汰院子里的一批盆景,觉得可惜,就让人搬到我房里。不知都是些什么,我也不加修剪,任其生长。反正我也不会欣赏,不知这花该是何色,干该修成何型,只是绿绿的一片,让我看着舒爽。
果然四阿哥皱了皱眉,“枝叶繁杂,花色不纯,你要这些做什么?”
我一笑,“我不懂名花异草该是何样,不过是养着玩,看个热闹。”
“你即喜欢,我让人给你送些好的来。”四阿哥望着我。
“多谢四爷美意,不过那些好花草,送到我这也是糟蹋。这些俗物,我看着也很不错。”我就喜欢这自由生长的花草,不像这皇宫里,一切都中规中矩,连一盆花的枝叶长成什么形状,都有专人负责。
看我不亢不卑,四阿哥神色有些不悦。我忙想岔开话题,走过去给他换衣服。
这是什么腰带啊,我一边解那个不知怎么打上的结一边不时抬头瞟一眼目前还看似有点耐心的四阿哥。好不容易解开了,服侍他穿上衣服,却又实在弄不明白这襟到底该往那边斜,结该系成什么样。要是弄错了,待会出去不是让人笑死。我心一横,求助的向四阿哥看去,他却理所当然似的说,“别问我,我也没穿过。”
这不是逼我?索性冲出门去拉住个宫女,问个清楚。那宫女一边嗤嗤的笑一边比比划划的告诉我。我也不理她的反应,和她说了句“你先等着”,又冲回屋里,三下五除二弄好,不顾四阿哥惊异的表情,拉开门,让那宫女看一眼。
“对不对?”我目无表情的问道。
“对……”那宫女也被我这架势给吓着了,小声说了句。
“对你就先下去吧。”我马上关上门。
“好好的花非得剪,好好的衣服弄这么麻烦干吗?”我喘了口气,小声嘟囔道。一抬头,发现四阿哥满脸笑意的看着我。
“不是说,别的都会比别人做的好?”他嘲讽的说。
我知道他指什么,不禁心一沉,“奴婢慢慢学。”
“我又不缺人伺候。”他若有所指。
“那四爷让奴婢学什么,奴婢就学什么。”不做老婆,学什么也成。
四阿哥不答。
“四爷,我们走吧,不然娘娘该等急了。”我小心翼翼的说。
四阿哥收了笑意,向我逼近几步,“那个问题的答案,你这些日子想好了吗?”
“奴婢的确想不出为什么会不好,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好。”我坦然回视他。
“你想要什么?”他又是没有表情的注视我,这样的他,却比什么时候都可怕。
我想要什么?不过是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找到一个人爱我护我,顺着自己的心,安逸平和的过一辈子。只是个平凡没有创意的梦想,就是这样,老天也觉得过分?
“奴婢想要的,是四爷永远也给不了的。”我心中气苦,声音平平的说。
“为什么给不了?”他又走近一步。
“因为您给不起。”我扬眉道。
“你忘了你的身份?”他用手捏着我的下巴。
“怎么忘得了,”我闭了眼,“所以随您怎样待我,我都会受着。”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我的话说了出来,心里平静了很多。其实我要的,现代又有几个男子给的起?不过那时我可以放慢步子细细寻找,在这里,一切都由不得我。即使这样,我还是决定尽量快乐的活下去,不是么?至少我现在,还有桑璇。想到桑璇,心中突然好受了许多。命运不是自己可以把握的,我们能把握得,只有自己的心情。这是我和桑桑都极其推崇的话。所以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瞥了瞥嘴角,“你说的对,我不缺女人。虽然我不知你要什么,我给不给的起,但有一天,你总会到我这来要。我等着。”
但到时候你愿不愿意给,就不一定了,是么?骄傲的男人,还好你骄傲。好奇心是吗?还好你有好奇心。
他向后退了几步,理了理衣襟,淡然道,“走吧”。我跟在他后面,一路无话。
进了德妃的屋子,发现十四阿哥正眉飞色舞的说着什么,满屋子人都捂着嘴笑。四阿哥微笑着走了过去请安,问道,“十四弟说了什么好笑话,让额娘乐成这样?”
德妃顺了顺气方说道,“这孩子,这不知哪得来的这些个笑话,让人想不乐都憋不住。”
十三阿哥接道,“好久没看额娘这么高兴过了。”十三阿哥幼年丧母,经德妃照料过几年,又有了四阿哥这层关系,对德妃也是极为尊重。
德妃喝了口水,方说道,“我这两个孩子啊,虽是同胞兄弟,个性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四哥这么沉稳,有时半天都没句话。你十四弟,倒是和你有点像,都是爽利性子。”
我暗暗看了看面前的这三个面带微笑一团和气的人,不由得想到他们间那万般微妙的关系。还没来得及感叹一番,就听德妃娘娘又继续说道,“倒是老四的这个媳妇啊,也是个精灵古怪的,论起讲笑话,怕是不输我们老十四。”
我吓了一跳,后悔刚才怎么不借机溜了,果然德妃笑着转向我,“真该让他们比比。衡儿,把前儿那个笑话说个他们哥几个听听。”
不是叔嫂吗?也不让我回避,满人还真不讲究。我心里嘟囔着,万分无奈找讲笑话的感觉。
定了定神,我再一次绘声绘色的讲了“吱”的故事,德妃娘娘又一次忍不住大笑,十三阿哥喷了茶,就连一直别别扭扭看着我的十四阿哥,和没什么大表情的四阿哥,也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唉,以前我还真不知自己有这才能。要是我和桑璇实在在这混不下去,就逃出去两个人开个场说相声去,靠着平时上网看的段子,估计讨个生活也不成问题,没准还能来个全国巡回演出之类的。
“比不上比不上,四嫂这笑话太绝了。”十四阿哥边笑边不经意的看了我一眼,虽是在笑,眼里却阴郁无比。
我实在没忍住,狠狠白了他一眼。怪我啊?是你自己自顾自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十四阿哥移开目光,我又发现十三阿哥一直有意无意的盯着这边看。不禁有点欲哭无泪,这眉眼间的官司,真是弄得我要疯了。马上决定有事没事,低头看地。
“杜衡这孩子,真是个难得的。模样脾气没得挑,又明白事理。这些天多亏了她。”德妃倒像是没注意我们。
我忙作谦虚娇羞状。
“这些日子陪着我这个老太婆,早就想家了吧?”德妃娘娘看看四阿哥,又看看我。
四阿哥微笑不语。我急忙接道,“是不是额娘嫌衡儿聒噪,想法赶衡儿走?”
“我倒是想留你在身边,也要你们四爷舍得啊。女大尚且不中留,何况你这有家有业的?”德妃笑得意味深长。
我心中一凛,这些日子四阿哥送书送东西,德妃娘娘不可能不知道。
“即是额娘喜欢,就让她多留几日,儿子心中也放心点。”四阿哥虽在笑,却让我感不到笑意。
德妃不语。突然觉得这对母子,虽然客客气气,努力维持母慈子孝的场面,终还是隔了什么。以前看小说什么的,也提过雍正母子不和,但到了这,我才知道,四阿哥其实不是德妃养大的。当时的佟贵妃生子而殇,为了安慰她,康熙把四阿哥养在她身边。佟贵妃在四阿哥十一岁时去世,去世前两天被封为皇后,地位比德妃要高的多。四阿哥和佟贵妃的亲戚反而亲近,对自己亲舅舅倒是关系如常。德妃心里不可能不别扭吧,这关系终还是夹进点什么去。
十四阿哥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他剑眉微挑,谈笑间脸上神采飞扬、英气逼人。德妃在一旁慈爱的望着他,面带微笑。我叹了口气,这才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既是小儿子,又是自己养大,加之性格开朗,德妃疼爱他,也是自然的。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应付着时不时问我一句什么的德妃,正当我暗暗剁了一下站的发酸的脚时,这三位爷终于站起来要走了。还没等舒口气,德妃一声“衡儿你去送送”就马上响起。
急忙上前去打帘子,低头谁也不看,然后默默跟在后面。一步步数着这就要到门口了,突然发现四阿哥脚步稍滞,于是十三阿哥冲我一笑,对十四哥说,“我们可别做那不识趣的。”十四阿哥点头称是,两人并肩而去。
又剩下四阿哥和我。刚才的大雨已停,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泥土香,虽没有放晴,天色却已渐渐明朗。此情此景,我却不得不面对此人,唉,唉,唉,我心中连叹三声。
“怎么对谁都笑模笑样的,对着我就苦着张脸?”四阿哥调侃道。
要是你不是我丈夫这么劲爆的身份,我估计对着你笑得比谁都欢。我在心里默默说,然后努力抬头一笑,自己都觉得扯得嘴角疼。
四阿哥走过来扯扯我的脸,表情有些好笑。“三天后叫人来接你回去,这几天没事对着镜子练练笑。”他说完挥袖转身而去。
我呆在当地半响无语。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时想到桑璇激动无比,一时想到要回雍和宫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一时想到十四阿哥那双带笑的眼睛,一时又想到十三阿哥看着我怀疑的眼神,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第二天对着镜子,果然有了黑眼圈。正暗自出神,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我示意碧云别动,自己去开了门。昨天晚上实在忍不住,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信告诉了桑桑,估计这是送回信的。
门外站的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小太监,见了我俯身请安。“衡福晋,这是十三爷给您的信。奴才是十三爷派来给德妃娘娘请安的,顺道过来,没人看见。”小太监拿出一个信封,陪笑道。
我一愣,接了信回到屋里,十三阿哥?忙拆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珍重芳心”。我心中一暖,这是告诉我,他没和四阿哥提,劝我不要冒险做不该做的事。虽然才见过两面,十三阿哥却每次都替我解了围,找机会,一定好好谢他。
拿着信出了会神,看那洒脱豪放的字体,直觉告诉我如果和十三阿哥相交,一定会意气相投。
过来会,果然又有人敲门,这次是桑桑,不,应该是芷洛的侍女奂儿。小丫头冲我调皮一笑,拿出信来。
我谢了她,把她让进屋里坐,然后迫不急待的打开信封,一把扯出信了来,上面是桑桑和我现在一样惨不忍睹的毛笔字。开篇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是我们以前qq上常用的,我不禁有点热泪盈眶,想起我们网聊的经历,不过这个表情符用毛笔弄出来,还真是巨搞笑无比。
“叶子亲爱的,果然你到了这还是这么招风……八卦一下,传说中的十四阿哥,帅不?以后的大将军王,应该是运动型的?还是比较喜欢你老公哦,雍正耶!”
这个女人!杀了她的心都有了,我这么凄凉,她,她……
“玩笑玩笑,十四阿哥以后千万不要理,不然惹出事,倒霉的是你。四阿哥,在他面前你少表现,给我低头瞅地,一句话不说,到他腻味为止。回到府里对着那一帮女人,冷眼旁观就好。不过宝贝我相信你啦,一定搞得定,就是忍不住要再嘱咐一遍。谁叫你这么倒霉就嫁人了?走一步算一步,别多想。我在这里,一直在,所以别担心。”
“万事有我,别担心”。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桑桑带着笑意的脸,用少有郑重的语气和我说。每次郁闷时,这是我们的保留台词。
“按照以前的我们,现在该是去大吃一顿然后直奔西单,逛到没气再去看电影……不过现在将就一下,由我口述吧。”
接下来的是她长篇大论的描述她最近吃的美食,然后是和我讨论现在我们难看的发式,该配什么才会顺眼点,完了又长篇大论的八卦了下皇太后……我看着看着就止不住的乐,好象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不过是我可恶的上司—四阿哥,和公司里的形态各异的女同事—四阿哥那一帮老婆,我现在要去一个比较惨的地方培训—雍和宫,然后我就想着自己把辞职书往四阿哥面前一拍,昂首挺胸走出去对那拉福晋说,“那拉姐姐你好好保重,有空给我发短信。”接着过去对李氏说,“美女啊,你的嘴不说三道四比较美。”完了就抱着纸箱子走出雍和宫打车回家。想到这我眼泪都笑出来了,明知不可能,想一想,心里也舒服了好多。
“很想你,宝贝。不知我们何时再见。”看到这,心中一酸,“不过所谓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见,以前忙得都找不到北我们每周必见天天短信,现在一大早就起来想中午吃什么,还不见,那日子真没法过了。安啦安啦。不过一切小心,万事小心!”
碧玉和奂儿看我笑得惨不忍睹,都有点呆了。“衡福晋,我们格格昨天看信,也是一个样子,你们这是?”我拍了拍笑得有点麻木的脸,喝了口水。我和桑桑,就是有把什么事都当笑话的本事。昨天的郁闷,现在终于一扫而空。前方的日子等待着我的是什么虽然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心里一片轻松。
第一部 雾气
————————————————芷洛篇————————————————-——————
那天见了叶梓之后,心中涨满的幸福感让我无处发泄,只觉得只要我们俩能这样相互支持,前方的路就总能一步步地走下去。
本来看着那一个个瞠目结舌的小丫头们,真想每人赐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可是尚存的理智告诉我:这是真正的清朝,不是琼瑶女士笔下的《还珠格格》,我更不是那个大力宣传“格格不死,脑袋不掉”的小燕子,那不过是当初的小女孩心中不切实际的乌托邦罢了。
强自抑制激动之情,我对奂儿吐出了两个字:“传膳。”
一大早我就放了丫鬟们的假,让她们去好生歇息,准备自己到御花园去转一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空旷高处能让我大喊发泄的。结果刚出门半步,迎面来了个小姑娘,眉目中有几分灵气,她冲我一笑,微微福了福身:“奴婢碧云见过格格。福晋说对您不用多礼,奴婢也就得罪了。”
说着,她从袖子里抽出封信递给我:“请芷洛格格过目。福晋昨晚儿上又是熄灯又是掌灯,写信写到大半夜哩。”
我摇头笑笑,心说这叶梓形象变了绝没转性,还是老样子,平时沉稳得真好似个淑女,一但遇到她真的在意的事,就变身成冲动女,性子压都压不住。
对碧云微微颔首:“劳烦你啦。回去告诉福晋,回信马上就到。”
“是。”碧云福身离去。我看看她的背影,心想这小姑娘和我的奂儿,以后可要累了。
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纸,只觉得满目的漆黑——这叶梓的毛笔字真让我不敢恭维——咦?这是什么?“Amhappy?”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毛笔字写成这副样子竟然还敢拽上英文?嘿嘿,还好她自己也看不下去了,底下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简体中文。我努力辨认下去。
“亲爱的,你就好好享受你的清闲日子吧,不过我们一定要牢记我们从前的宗旨:永远不能得意忘形——我昨天刚刚回来,就…………。”
……
我手握着信纸发愣,一个“喜怒莫辨”的四阿哥,已经让人颇为伤神,现在又多了个十四?还有那个十三!怎么哪里都有他?!不行,我得冷静一下。
这几个人,都是不好惹的。很佩服叶梓这一点,如果是我,还真要好好掂量一下要不要这么干脆的拒绝一个足可操控我生死的男人。可是她就是做了,还干得漂亮,我心底喝了声彩——但也知道,这是孤注一掷的行为,赌那个男人的骄傲与尊严,赌他内心的某些执著和某些淡然。
我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在身上,折回房中,摊开信纸叫奂儿笔墨伺候。唉,果然是五十步笑百步,这毛笔还真是难掌握,我一度想把它倒过来用终是不敢。唉,姑且写下去吧,随那家伙嘲笑好了……
叫奂儿去送信,我则仍旧向花园走去,让早上的空气帮我的大脑快快运转起来吧,叶梓在那边迎战,我起码也要帮忙照照路才好。
身边的景色来不及欣赏,我蹙眉想着。猛一抬头,眼前出现一个大花坛——好地方!吸引我的可不是里面的各色奇妙植物,而是花坛的边边!
记得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学校的提款机前面就是一棵周围是坛边的老树,每次叶梓在那里磨磨蹭蹭地取钱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就会在那个坛边上走来走去,晃晃悠悠却自得其乐,每次都会被她鄙视——哼,现在趁她不在——
我提着裙子跳上坛边,小心地向前踏步前进。脚下的花盆底让我走得尤其的惊险。摇摇晃晃地体会久违的感觉,我的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窄窄的一条边上。
突然,花盆底一滑,我重心一偏,差点就要掉下去。我惊!!!伸开双臂,尽全力维持着平衡,总算是避免了摔下去的命运。正暗自庆幸着,突然背后传来一声轻笑,我一惊非同小可,整个人就向后栽去,脆脆生生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我揉揉发疼的屁股,刚要转头去看看是谁恶作剧——
一双冰凉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我借力站了起来,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吱吱作响,我龇着牙不断吸着凉气。顾不上身边的人,我四周搜寻着害苦我的笑声来源。
那个始作俑者站在稍远的地方好整以暇地瞅着我,他身着一身白袍,交叉着双臂,眼神中充满揶揄。
把杀人的目光投过去,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扭曲的不成样子,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在紫禁城里观光一次呢?我下意识地拒绝自己猜测眼前的两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任自己对那人怒目相向。
那人的眼光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我终究敌不过,像给叶梓写得那样,深呼吸,深呼吸……
惹不起的人,躲得起。我略一福身,转身想走。身边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儿吧?”
我实在不能抗拒这么好心的问候。
“回爷的话,芷洛能走。”我冲着那人笑笑,他有一双弯弯的眼睛,像带着月晕的峨嵋月,又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有一刹那的恍惚,只觉得那雾气弥漫开来,好似要把我包围吞噬。这是…………
“你是佟佳芷洛?”那个白袍少年走过来,细细打量着我。我面无表情地把目光定在空气中。
“是了!”那少年拍着手掌。“这才是标准的佟佳芷洛,也难怪咱们刚才没认出你来。”
我仍是不发一言。
少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八哥,我们走吧。我倒忘了,芷洛格格向来不待客。”
“十四弟!”仍是轻柔的声音,只是音调高了些,却及时阻止了那个嚣张小子。
八哥。看来我没有猜错,这就是有八贤王之称的胤祀,当初大学选修课上教授讲到他的最后下场时我还不胜唏嘘,颇为他身上的悲情色彩动容。今天见到本尊,竟也感到莫名的亲切。至于那个十四阿哥,我倒是懒得应对。
“多谢八爷关心,我没事。今天失礼了。改日还请您来翠云馆喝茶,我从苏嘛妈妈那儿学了这许多年的茶道,虽然未能学到她老人家万一,终究还算见得了人,望您赏光。”我直视八阿哥,当那个十四隐形。
八阿哥微微一笑,说:“那我们倒是有福了,是不是,十四弟?”
十四阿哥哼了一声,算是回答,眼光却荡到别处。
八阿哥无奈地摇摇头:“回吧。”向我一抱揖,转身离去。十四阿哥斜了我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如果说在紫禁城里,有什么事情是让人无法如意的,那就是再也没有办法找出万般借口说服自己赖在床上了,更没有办法随时不顾形象的想睡就睡。不过,另一方面,我也不用再对着电脑一熬就是大半夜了,记得那个时候赶报表,我简直看到电脑的屏幕就只想吐,抑制不住地想把它那张闪亮的脸敲碎!现在可好,再也不用顶着一张带着痘痘和熊猫眼的脸披头散发地去上班了。
这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起身了。看着镜中神采焕发的脸,感叹果然睡眠是女人的美容良方。召奂儿来伺候我梳洗打扮,心想着自己就这样适应了有人伺候的日子,万一哪一天让我再回到21世纪去,为了生计继续打拼,供房子挤地铁洗衣服讲菜价,自己照顾自己,还真是不敢想象@_@……
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不一会儿,丫鬟翠柳带着一个小太监进了门。
“芷洛格格吉祥,奴才小成子给格格请安。”
我没转头,以为是哪位娘娘要传什么话。只问:“什么事?”
背后没有声音。我转了头,看那小太监竟愣在那里,并不答话,只偷眼看着奂儿。
我脑子迅速转了几转。心想什么话不能说,这小太监必有来历,难道是叶梓派来的?不会,叶梓不会冒这么大险。那这是……
“格格,奴婢去为您准备今天佩戴的香囊花。”奂儿道。不愧是皇宫里的丫头,即使爽直如奂儿,也深谙侍主之道。其实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奂儿的品性,我是看得透的,也因此越发的信任,倒真不介意她留下来。可一来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这是什么大事,二来对于奴婢来说,与主子分享秘密倒未必是什么乐事吧。
我冲她微微一笑,说:“好,去吧。”
看着奂儿身影闪出我的院子,那小太监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奉给我:“格格,主子见你那么久不去,心下好生惦记。这是南巡时特特为您带回来的,太子爷一眼就相中了,说是极为适合您。”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红缎小盒,心想怎么把这茬儿忘了。心里一时没谱,只知道接过礼物肯定是必须的——芷洛不会拒绝太子,桑璇不敢拒绝太子。
小成子看我收下礼物,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格格,爷说了,您若是收了礼物,就是不生他的气了,要您明天晚膳后老地方见。”
@_@生气?老地方?我的头胀得老大。
这个洛洛啊,你……显显灵吧,今晚托梦给我如何?我也好收拾您这残局呵。突然灵机一动,我懒懒地问:“最近快过年了,那地方不会人来人往得搅得人心烦意乱的?”
小成子一笑:“格格您放心,擒藻堂那里向来清冷,现在快过年了,更是人所罕至。”
Bingo!我略一颔首:“回去吧。”
小成子见我终是淡淡,也不再说什么,打了千出了门。
看着手中的小盒,我按捺不住好奇,揭开红缎,露出一个碧玉小盒,翠生生地惹人喜爱——不愧是太子爷。按动精巧的机关,“啪”的一声,竟跳出一个俏生生的宫装小人,轻摇折扇,盈盈而立,我低下头细细看去,果然眉目间与我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清冷。唉……这是他的洛洛!
昨天晚上,我没有如愿地得到来自洛洛的授意,只有硬着头皮思索怎么应对太子爷。太子和芷洛究竟因何缘起,又到了哪一程度,我是毫无头绪。因为想来太子爷与芷洛之间的暧昧鲜为人知,太子爷倒是没什么,只是芷洛是绝不允许此事多一人知道的。
突然暗暗惊心,那太子在历史小说和电视剧里总是充当“贪色好淫,忙于党争”的反角,难保单纯美丽而又不谙世故的芷洛就不是他众多猎物中的一个——可是又有谁知道,那就不是“成王败寇”的写照;又有谁知道,如果太子爷如愿登基,就不会又是一个“圣世明君”?……有时候,历史真的只不过是胜利者的历史。
唉,想到头大。索性放在一边,这件事对我来说压力不大,爱情问题远远比政治问题好解决——今晚会面的不是太子和格格,而是男人和他的爱人。
晚膳后,我特意地洗去了胭脂,褪掉了首饰——纯朴一点,丑一点,或许太子爷会马上丧失了兴趣,好过我费劲心思地让他“自动自觉”地放弃我。
特意早到了擒藻堂熟悉环境,还没有半个人影,偌大的一个池子里的红鲤鱼寂寞地游来游去——芷洛就是掉到这里?这里又是她和太子的老地方——难道……
“洛洛?”一声召唤在身后响起。
回过头去,果然看到太子爷缓步走来。今天他穿的并不是象征皇太子身份的龙袍,而是简单的藏青色长衫,却仍是高贵优雅。
我一时还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什么姿势,他已走到我面前站定,叹了口气道:“何苦吓成这样子,我不会吃了你的。上一次的事……绝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我仍是愣愣的看着他。他轻轻地伸出手,拨开我耳边的一绺头发,却小心地注意没有碰到我,收回手,他问:“礼物喜欢么?不生气了吧?”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是以谁的身份在和谁说话,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眼神恢复了灵动,我直视进他的眼睛:“太子爷,芷洛怎敢生您的气?不过我的度量确实一直不大,恐怕那件事,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了。
他看着我坚决的样子,眸子暗了下去。我心里没来由的一颤。不过转念一想,哪个男人对一个自己感兴趣的女人不是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又有多少靠得住?“上一次的事”,又是什么事可以让芷洛落池,搞不好是太子自以为美人已经得手要动手动脚?
随即,我稳住了心神,静静等着他。
他慢慢抬起了头,眸子又亮了起来,轻轻一笑:“呵,看来我又回到原点了。洛洛,就此死心的话,我就不是我了。”说完,他深深凝视我一眼,转身走远。
新年是越来越近了,我却一点也感不到明快的气息。太子的事好像是风平浪静了,可是他最后的话总是让我喘不过气来,就好像牙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作一样。另一方面,初到紫禁城的新奇已经过去,我虽不大涉足宫里的事情,可是仍能感到那种没有硝烟的紧张感——每位娘娘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每个丫环都是谨言慎行,每个阿哥都释放着无形的压迫感,甚至太后,都不能随心随性——偌大的皇宫,囚住了多少人的心?
虽然时有通信,我还是越发地想念叶梓,想念我们一起拥有的过去——还是“未来”?想念我善解人意永远把我捧在手心的妈妈……
于是决定,古代的第一个年,我就去陪现在的“妈妈”苏麻喇姑度过,也算是遥尽孝道。我要丫鬟们简单打点,在新年的前一天搬进了苏麻妈妈的殡宫。殡宫里甚是肃穆庄严,到了这里,我也真的受到感染——收起了性子,每天认真的诵经祝祷。苏麻养大的十二阿哥胤祹也是在这里为她供饭诵经。我们每天共同虔诚地为苏麻守灵,虽经常照面,但是话不多,只是彼此的眼神中都有着默契的孺慕之思。不管从前我和十二阿哥从前是怎样,从这一次起,我们对对方都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新年到了。或许大家都在进行着这样那样的仪式忙得不可开交吧——我记得清朝的新年排场是大得不得了的。不过,这殡宫附近倒是清静得紧,为了对逝者的尊重。自从来到古代,这最热闹的除夕反而是我内心最平静的时候。
晚上,十二阿哥突然端过三杯清茶走到我的坐榻前。
“芷洛,马上就是子时了,咱两个也跟妈妈恭祝一下?”
我站起身来,双手拿过一杯茶,和十二阿哥一起跪在苏麻喇姑的牌位前,两个人都是默默无言,却在心里说了千言万语。将茶一饮而尽,十二阿哥又把第三杯茶泼在地上算是祭奠。
“妈妈她走得太早了,太早了……。”十二阿哥喃喃地说:“若是我们能劝得动她吃药治病,她……”
我轻轻地说:“妈妈她为了我们的祖宗基业,当真是鞠躬尽瘁,却也可说是操劳一生。而今,她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她没有走,她只是歇着了,她还会看着我们的。”
“说得不错。”一个低沉雄厚的男声从背后传来。
我和十二阿哥同时回头,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走进灵堂。
身边的十二阿哥突然倒地:“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我呼吸几乎停顿,脑子一片空白,康……康熙爷?直接僵直地跪倒在地,顾不得福身行礼,更不敢抬头看上一眼,只机械地附在地上:“皇上吉祥!芷洛恭祝皇上金安。”
“起来吧,都是孝顺孩子。”
我和十二阿哥起身闪在一旁,我的额上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堂外的风一吹,反而清醒不少,只是仍不敢抬头。只觉得一屋子的人竟是半点人声也无,只觉得更为肃穆。康熙爷对苏麻喇姑的感情,只怕只逊于他的祖母孝庄太后吧,即使是除夕也还会惦记着这位老妈妈。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踱到我面前:“你是佟家芷洛?”
我忙答道:“回皇上,是。”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心里一阵激动,不敢摆任何表情,只怕会紧张得让脸扭曲变形,缓缓抬起头来,面前的人颇不似已经年过半百,仍是全黑的胡子,略显瘦削的脸,尤其是,他有一双年轻人一样的锐利的眼睛,好像能把一切看穿。
“嗯,是长大了,颇像乃父。”康熙帝低声道。“好好守着妈妈。”
说着,黑压压的人群又离开了灵堂。我伫立在原地,拼命地回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和千古一帝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看来,今夜注定无眠了!!
日子一天天划过去,大年初五,我又回到了翠云馆居住,并不断地穿梭在各娘娘的寝宫请安道贺。正月十五也就是这里的上元节越来越近,这本该人月两团圆的日子!——想要和家人共渡元宵节是不可能了,可是叶梓呢,她在我身边啊!正像她说的,我们一定要见上一面!
第一部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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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丧子
————————————————芷洛篇——————————————————————
我垂头丧气地跟在十四阿哥后面走着,任人群把我推来搡去。烟花仍是绚丽多姿,可是身边的人却让我兴致全无……刚刚还是我们四个人好好的,现在竟然变成我跟这个嚣张小子凑成一路——要不是我不认识路,怕好端端的月圆之夜要一个人露宿街头,我宁死也不会这样紧紧地跟着他。
十四也略显焦躁,头也不回地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嘿嘿,怕是我坏了他的好事吧^o^活该,我不禁偷笑。他转过身,忿忿地看了我一眼,我忙敛了笑意低下了头。
他转过头去仍是快节奏的在人群中穿梭,虽然穿的是布鞋,我的脚底也是饱受折磨,从前逛街倒是也经常这样疯狂地走,可到底已经好久没有练兵了,我只感觉连每一只脚趾也在大声呼喊着要求解放。
这个人真是,若是他没有考虑到我这个弱质纤纤的女子,那么就说明他不懂体贴;若是他只是为了和我怄气,那么他就是毫无绅士风度——十四啊十四,看我怎么在叶梓面前毁你形象。不过既然如此,我和你杠上了,强自忍耐着酸痛,我不吭一声地跟着他毫无方向感地乱窜。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人们都已经慢慢散去,我的脚底也从酸到痛到麻木,只是机械地走着,走着……
突然,十四停了下来,两肩一松,靠向旁边的小桥,双手伸长支在栏杆上,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这是……管他呢?我走过去,也靠在桥边,慢慢蹲了下去。
“看来找不到了。皇宫估计也别想回去了。我送你回八哥那里。”十四对我说了这一个时辰以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吃了一惊。
我慢慢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真……真的回不去了么?”
“嗯。”他并不看我,心不在焉地答着。
这是什么态度?要不是他这么无头苍蝇一样的乱跑,我恐怕早就已经在翠云馆吃夜宵了。可是——看上去他真的很懊恼,唉,我忍住一口怨气,冷冷问道:“不能回四阿哥府上么?也好知道衡儿和十三回去没有。”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传来:“爷,您在这儿哪!叫奴才好找!”他的贴身小厮冯才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旁边跟着我的奂儿,也是直喘气,这大冬天的,俩人估计都是跑遍了灯市吧。我心中一阵波动,揽过了奂儿。
“走吧。”十四根本不甩我们,自顾自地上了马车。我也不甩他,上了自己的马车——小厮们看到我,都是一脸阿弥陀佛,唉,看来以后我得提醒自己,现在不是自己为自己负责的时候了,好多人都为我负责,从前随性而为不过脑子的小事,现在还真都可能牵扯到别人的脑子啊。
马车上我一直昏昏欲睡,奂儿一直给我捶着腿,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和冯才怎么一路拌嘴怎么一路找过来。我迷迷糊糊地想,就让马车这样走下去得了。可是就像惩罚我的痴心妄想一样,马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奂儿搀着我下车,八贝勒府的两头石狮子就映入了我的眼里。没想到,这个上元节,没和叶梓玩个翻天覆地,倒是走得我浑身散了架子又兜了回来,想来她大概跟着十三继续悠闲,总比我享受吧T_T……
小厮早就进去通报,我跟在十四阿哥的后面进了门,唉——看了他一晚上的后背@_@……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房间还亮着灯。月亮已经快升到了头顶,想必折腾了一晚上,府里的人都已经睡了吧。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和不雅,夜不归宿、狼狈不堪,还跟着个阿哥这样跑到这里来,恐怕芷洛格格的英名就毁在我手里了!
亡羊补牢。我低声对奂儿吩咐了一声。她迅速折回马车里取来了我的花盆底,我立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换下了布鞋。十四毫无表情地侧身看着我的军训时紧急集合一样的动作。抹抹脸,我又换上了一副“芷洛表情”,直起身来——
一个蓝色的身影走了过来,是八阿哥。天啊!刚才在马车上本该想好应对之词的,结果一直在犯迷糊,现在我……我……
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八阿哥已经到了面前,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瞟过十四,又移向我,我及时低下了头,仍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身边的十四突然开了腔:“芷洛格格可能嫌咱们的宴会无聊,跑去逛灯市忘了时辰,被咱们碰见,就带她回八哥这里来歇一宿,明天再回宫吧。”
好个十四!杀人不用刀!我简直是欲哭无泪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回道:“独乐乐何不众乐乐?十四阿哥不也是和芷洛一样,割舍了八阿哥的精心款待,去民间的灯节与民同乐么?”
十四眉毛一挑,扁了扁嘴,我也挺身准备迎战。
八阿哥终于发话了:“既然如此,芷洛格格就住下吧。十四,晚了,你也早些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早课呢。”
十四斜了我一眼,一甩袖子,出了院子。我抑制着冲着他背影做鬼脸的冲动,恢复了低眉顺目的“芷洛姿势”。
半天没有声响。我狐疑地抬起头,对上了八阿哥罩着雾气的眸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饿了没?”一句极不搭调的话,要不是看着他的嘴型,我真的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嗯。”我不由自主地答道——虽然和叶梓狠狠吃了一阵子,可是经过这两个时辰的体力劳动,我早就四肢无力亟待充电了。
他扯了扯嘴角,叫奂儿跟着四福晋的贴身丫环春荷去备膳,转身领着我走进一间屋子。
一个人正坐在桌边,看到我们进来,忽地起身。那是个身形颇为魁梧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我,表情一滞。
“洛洛?”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表情从怀疑变到惊喜,心里在不断地推测——难道这就是我的老爸,传说中的夸岱?可是,眼前这位叔叔虽说和我长得颇像,却明显是个武将,没有什么文人的气质嘛。
八阿哥见我只是愣愣的,显是误会了我的茫然,微笑着解释道:“我和鄂伦岱正好有事商量,倒是赶巧了,你们叔侄难得见上一面,我就借个地方吧。”
竟然真的是叔叔啊-_-b,我出了口气,笑着上前福身道:“叔叔,我们有多久没见了,您身子骨如何?”
“哈哈,好,好……两年没见了吧,洛洛你倒是越发出落啦。”鄂伦岱捋着胡子笑道。
我微微一笑:“阿玛向来可好?”
“他这两年在南方为皇上行走,广纳贤才,搜罗那些什么文啊什么集的,忙得倒是很精神,看来皇上给他这个差事,好过让他在京城里做那个挂名都尉呢!”
我这阿玛果然是风雅之人。我不禁遥遥地想着,他是不是个宽袍大袖,仙风道骨的像那些“子”一样的高人哩?看着鄂伦岱叔叔的样子,这俩兄弟,一粗一细,还真是南辕北辙呢。
正想再套套瓷,突然看见他和八阿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一凛——能和八阿哥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单独密谈的,又能是个怎样的“粗人”呢?
果然,又客套了几句,鄂伦岱说道:“洛洛,我不能多留了,好歹是上元节,回去陪你婶婶去。”
我顺坡下驴,笑道:“那我也不留您了,叔叔慢走,替芷洛向大家问安吧。”
“你这丫头,阿玛不在,出了宫也不到园子里来,下次可得回去坐坐了。”鄂伦岱皱着眉说。
我笑着应着,送他出了院子。
转身回来,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大碟小碗——刚刚的宴会,只顾着和一群福晋格格们寒暄,和叶梓商量怎么出逃,还真是食不知味。现在看到满桌的菜式,果然样样精致,我觉得自己的两眼在放光,冲到桌边,看了八阿哥一眼,小心地伸出筷子……………
开始我还努力维持着淑女的形象,后来随着出筷子的频率越来越快,八阿哥的脸色也越来越惊奇——当看到我两口吃下一个春卷还闭上眼睛回味的时候,他也伸出手拿起了筷子………………
叫奂儿和春荷把几乎都空荡荡的碟子撤下去,我心满意足地走到院子里,抻了个懒腰。
“也该累了吧?”八阿哥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已经叫春荷给你准备好了房间,早点歇着吧。”
我感激地冲他一笑,转身跟着春荷走上了回廊,只觉得懒得说也不必多说什么客套的感谢之词——我是真的有点累了。到了拐角,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到八阿哥略显瘦削的背影,他还是站在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那身蓝袍空荡荡的卷起。
我一时移不开脚步,索性折了回去。
“八爷还不歇息么?”我轻轻地走到他身边问道。
“睡不着。”他没有看我,只简单地作答。
我低下头看着脚尖,张了张嘴却终究不知说什么好,甚至有些懊恼自己走回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失眠是我的老毛病了,当初大学里和喜欢的男生分分合合,搞得自己每个晚上都是辗转反侧第二天也是状似巫婆。当下只觉得好多话想劝他,却又无从说起——
他心中挂碍的,和我当初心里的那些无病呻吟的小事,又怎会一样?他心中谋算的,又岂是初涉皇宫几个月的我所能了解?一个人的心事,又怎么那么容易允许他人窥测?更何况,我现在又是什么身份,只凭着自己勉强算个“过来人”凭着一时的冲动就要和他讲什么心静自然凉的道理么?
我抬起头,忍不住扯开嘴角一笑。
他正转过头来,正看到我的苦笑,拍拍我的头,他柔声道:“晚上风大,快去睡吧。”
那一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的几乎没有睡着,在我心里八阿哥一直都是一个充满悲情的角色,不过也只是悲情而已,那只是一个遥远的不相干的历史失败者罢了。可就在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他那个萧索的背影时,却突然感觉到,比起生命的消逝,我更不忍看到一个人徒劳无功终逃不过宿命的挣扎——操纵万物命运的上帝能有多快乐呢?不过是一生叹息而已。
就这样没边没沿的想来想去,天边微微亮了起来,我索性起身梳洗,尽量地轻手轻脚免得扰了旁人。一照镜子果然熊猫出世,唉……回到古代来首次形容憔悴,却是在这陌生的八阿哥府上。出去透透风吧。
八阿哥的院子果然也是极为精致,可见主人颇费了一番心思。可是结果就是,我绕了半天就绕昏了头。所有的屋子都长得差不多,我晕头转向地分不清哪里是来路哪里是去处。早起的小丫头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我更是羞于问路,突然看到八阿哥的身影在旁边的房间里一闪,激动地赶紧奔过去。
原来这是他的书房。他已换了一身月牙白的长袍,立于桌旁正在写字。他略抬起头看到我,只是微微一笑,复又低下头。我畏畏缩缩地凑过去,只见他的字形虽然极为秀美,但在我这个外行人看来却也知道力道稍有不足。再看他写好的十几页,竟是《中庸》中的句子:
“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余不敢尽。言顾行,行顾言,君子何不慥慥尔?”……
我皱了皱眉,心下颇有些气闷。他忽地说道:“你也来试试?”苍天啊!我那几笔见不了人的“书法”,怎么能在这里现眼?我鼓着腮帮子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又弯了:“写不好?”我撇撇嘴,心里作了个决定,随即大义凛然地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笔。把纸摩挲了半天,直到他说:“够平啦。”我才低下头去,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认认真真地用尽心思地写一幅字:
“圣人无为,亦无败;无执,故无失。”
只是短短两行字,写完了,竟觉得手心有略微的汗意。呼出一口气,我抬起头,意外地看到八阿哥眼旁的雾气散去,他歪着头,只是打量着我的字。我全身的汗毛不禁集体起立,突然不知道此举是不是有些冲动。
突然,他静静地下了考语:“真难看。”
我好不容易顺平了气,坐在饭桌边,旁边的八福晋不住地给我添这挟那,我也完全领受了她的好意,碗里绝对保证没有存量。
八福晋满眼都是笑意:“芷洛妹妹,没想到你也是爽利性子的人,竟能想到跑到府外去过上元!不过,我要是年轻个几岁,还真保不齐就和你们一块儿逛灯市去了!”
我不禁也笑了起来。之后细细地跟她描述了灯节上的小吃、焰火,老人们卖的糖人,灯笼上的蹩脚诗谜,她也是听得入神。直到丫鬟们撤了膳,我们才发觉时间过得够快。
她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微笑着说:“今天我就不留你了妹妹,在太后娘娘那儿只说我把你留下谈心,免了麻烦。下一次咱们禀过了娘娘真的要好好请你过来小住几日,再叫上衡儿,必定很热闹。”
我心下一阵感动,这八福晋,的确有其动人之处——所谓的八阿哥“惧内”的宫中传言,恐怕是有失偏颇吧。于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宫里几日了,精神却一直萎靡。给叶梓的信竟然石沉大海,让我不得不暗暗担心——那日我们毕竟是私自外出,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可是她又没让奂儿带过来什么话,又不似有何大事。唉,她的处境,一定是比我难应对得多吧,有时真的希望能够快些搬出宫去和她并肩作战,可是苏嘛妈妈的服期未过想要回家终是困难。只有在信中多多嘱咐她几句,精神上的支持,能够给她一丝丝力量也是好的。
闲了半日,终于觉得不能这么厮混下去。我让奂儿帮我好好拾掇了一番,照着从前芷洛出门的气势,精心打扮了一下,别说,心情还真的上扬了一些。我真不应该忘记,即使是在原来,我和叶梓派遣郁闷的方式除了狂吃,还有狠逛——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会不舒服哩?
带着总算恢复了一点神采的脸,我朝德妃娘娘的长春宫走去,期盼能够得到四阿哥府上的哪怕一点点消息。
还没到德妃的屋子,倒是先有笑声传来——我暗想来请安的不是十三便是十四。不知我和叶梓的老公他雍正皇帝为什么如此没有缘分,人都说死党和对方的伴侣都是死敌,我……死也不敢的-_-……
奂儿掀了帘子,我一探头,果然看到十三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一屋子里只有他表情严肃地在说些什么,德妃和小丫头们却都是笑得前仰后合。我向前行礼,德妃一时喘不过气,只是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
十三继续在那里瞎掰说笑,我边喝着茶,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怎么跟他打听四阿哥府上的事……突然听到哪里在叫我的名字,蓦地抬头,只见十三正挑眉看着我,嘴角是满满的笑意,眼神却是刺得我心中一颤,只听他朗声道:“娘娘,儿臣说得也有些累了,不如让芷洛格格给我们说一段怎么样?”我一时怔了。
德妃娘娘笑着看着我:“芷洛这孩子最近确是活泼了很多,再不是从前的冷口冷面的样子了。”
“哈哈,那是自然。”十三迅速地应道,我瞟了他一眼,他却不看我,自顾自地呷着茶。看他这副尊容,想来我今天若要得到叶梓的消息,任务也忒重大了T_T。
当下只是对德妃一笑,心平气和地做淑女。
十三倒也没有对我穷追猛打,只是坐正了身子,对德妃道:“娘娘,前些日子咳嗽,最近该是好利索了吧。”
德妃笑道:“不碍了。你上次送来那个什么民间偏方白萝卜蜂蜜倒是管用得紧。是请教了什么名医吧?”
十三哈哈一笑,目光扫过我,冲着德妃道:“这可要和娘娘保密了。”
德妃斜睨了他一眼,嗔怪道:“莫不是又是你哪里的红颜知己?咳,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美人债太多啦!改日你皇阿玛知道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十三也不争辩,只是轻轻一笑,略微举起双手以示投降,靠回了椅背。
这个十三,果然也是古代的花花男子一只,还好意思嘲讽我——我心里哼了一声,忍不住瞥了他一眼,正对上他挑衅的目光……
德妃倒是没有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儿,转头对我说:“这个十三啊,自来和我亲近,真真比老四都懂得我的心思。”
语气没变,但我看着德妃突然略显黯然的脸庞,不禁想起叶梓说的她和四阿哥母子间颇为敏感的关系。
“娘娘,其实四哥他很是惦记着你,只是一时脱不开身。这次我来也是他的意思。”十三收起嘻笑,认真地说。
“是么……呵,也算他细心了,知道你和老十四来了,我定是不免开心个半日。”德妃马上又恢复了常态,继续和我们闲话。
可是我的心思仍是无法集中。心中有根一直不愿去拨动的弦,不可避免的共振。
纵然德妃和四阿哥是相见不如不见,却终归是血脉相连;苏嘛对芷洛,更是恪尽职守,疼爱有加——而我呢,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我最爱的那个人,却可能永远和我天各一方。虽然在现代的时候,也是分隔两地,但是想妈妈的时候,还是会一个激动,搭个飞机就跑回去,还总是硬缠着她一起睡,絮絮叨叨地和她碎念——我的老妈咪,淡淡地说出最睿智的话,总是充当我除叶梓之外的另一绝对闺中密友。
于是,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和老妈有没有可能再见?我不在了,她会不会仍然能够尽量快乐的生活下去…………一股热浪涌向我的眼睛。
不行。不行。不能失态。绝不能失态。
我深呼吸,突然起身,行礼道:“娘娘,您身子大好我就放心了。这就先告退了。”
德妃和十三本来也正是说着什么趣事儿,此时被我一举惊诧,一时竟没有回答。
我一鼓作气,拼了这一次,又福身道:“芷洛告退。”也不等去和小丫鬟们唠家常的奂儿,快步出了长春宫,拼命劝自己不要再想,可是和妈妈腻在一起的场景却反而不断地涌进脑海。我拼命的忍住泪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奂儿这丫头?……我脚下没停,只说:“我得静一静奂儿,你先回吧。”
来人仍是追上了我,这才稍微放慢了脚步,和我并肩而行。我一转头,看到了十三阿哥,漫不经心的神情。
“这一个时辰都是神游太虚,莫不是不小心丢了魂了。”他侧头看着我。
我一个机灵,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大事。忙稍稍静心,低声问:“杜衡她那里,没出什么事吧?”
十三的表情一滞。
我的心蓦地一紧,一把攥住他的衣袖:“快说啊,她怎么了?”十三看着我紧拽他衣袖的手,只是“唉”了一声:“她很不好。”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只觉得自己要爆炸了!我早该想到,叶梓的老公是谁,雍正是什么人物,两个18世纪的深宫女人偷跑是什么行为,应付一群心机颇深的女人有多可怕。她现在……如果我不在她身边,她也不能伴着我,甚至遥遥支持都不得,这个地方,我不觉得还有依靠和眷恋。
我一时悲从中来,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十三的脸在我眼前模糊。不要让他看到!
我车转身子,继续快步地往前走,越来越快最后差点要跑起来。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得到解放,肆意地冲破束缚。有人在我耳边不停不停地说话,我听不到,也不想听,只是一边不断地抹着流到下颌的眼泪,一边只是盲目地走。
突然,那人窜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肩膀一阵猛摇,直晃得我七荤八素。我一时头晕眼花,几乎要站不住,过了好久才恢复了焦点。
那还是十三,只是此时他浓眉紧锁,脸上少了几分懒散换成了几分焦虑,甚至有些扭曲。他一手握着我的肩,一手不轻不重地拍着我的右脸。
“听得见我说话么?!我说——我,逗,你,的。”他精疲力尽地说。
什么?!我彻底清醒了,只是眼泪仍是无法控制地往下掉。他注意到了我的表情,两肩一松,闭了闭眼睛,重复道:“我逗你的。”我一时无法置信,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拽着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递过了一条手帕。我接过来擦干泪痕,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蹲下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娓娓道来……
原来是这样!我深深出了口气,心里畅快了许多。只要叶梓无大碍就好……我全身松懈下来,反而有些瘫软,早就知道这样大哭是最耗体力的了T_T。
我回过神来,看着十三那张大脸,只觉得他这恶作剧真是恶劣已极,又实在没有力气和他算账,只是伸手把帕子递还给他,撇过了脸送客。
谁知我的手空荡荡地悬了半天,只听他的声音响起,又恢复了他擅长的语气:“得了吧,那么脏了还还什么,洛洛你自己留着吧。以后要常备着手帕,这么不淑女的行为,啧啧,还好是我,这要是被谁看到了……。”他撇着嘴看着我。
我猛地转头,正色道:“十三阿哥,我只说这一遍:我和太子爷他,绝非如你所想。世上之事,即使亲眼目睹,也未必不被双眼蒙蔽。”
他也正视着我,静静地不说话,似乎在评估着我这话的分量。我也静静地看着他,等待审判。渐渐地,他脸上的不忿之色褪去,一抹真诚的笑意漾进他的眼梢。
“好吧。信你。”他简短地说道,笑意扩大到嘴角。
我撅着嘴站起身:“也不稀罕你信不信。”
他一挑眉:“噢?我还以为我不信,你又要大哭一场哩!”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真想给他一顿拳打脚踢。他却敛了神色,好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低低地道:“还好。”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正待询问,越过十三的肩膀,却忽然看见那边的水边立着一个女子,依稀像是经常在太后那里碰到的十格格。她临风而立,身子略向前倾,头发却没有盘起,只是垂在背后。这场面……我张大了嘴巴,这不是电视剧里常有的镜头?!
忙推了十三转身,让他向后看去。他看到那女子,也是怀疑地说:“那不是如妹妹?”我俩一时面面相觑。他突然说:“前几日皇阿玛把如儿指给了科尔沁部的吉多尔济……。”我俩又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注视,随即一起向湖边跑去。我体力不支,渐渐地落在了十三的后面,却仍是掐着腰尽全力跑过去,慢慢地近了近了,只见十格格转过头来,看到我们俩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满脸尽是惊疑,跨下了石阶,问道:“你们俩人,这是怎么了?”
我一时只顾着扶着胸口喘气,十三勉强问了一句:“如儿,你……。”可是一看她除了被我们吓住之外没有什么异常,便知道也不用再问下去。只是弯下腰,手支着膝盖,侧头看着我。我也喘着气看向他。
三秒钟之后,一阵爆笑从我们胸腔爆发出来。除了和叶梓那两次相聚,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无所顾忌地大哭再大笑一场了!一时间胸闷气短,又笑得肚子痛,我勉强支撑着偎坐到了身边的大石上。十三更是乐不可支,不同于我的体力不支笑得没毫无气势,他交叉着双臂哈哈大笑,倒是豪气干云。我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不觉心中一暖。
身边的十格格本来是愣愣地看着我们,此时早已放弃,随我们两个疯子去笑了,她整整衣裾,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我旁边,瞧瞧我,又瞧瞧十三。
我压抑下笑声,却压不下笑意。挽过她的手,说道:“如姐姐,你可别生气,咱们两个……以为……以为……。”
她疑惑地看着我,随即反应了过来,一时气结地说:“好啊你们,当你们的如姐姐是什么小家子气的女人了!”
她吸了口气,又道:“洛洛我不怪你,你……十三哥,连你的亲妹子都摸不准!”
十三仍是哈哈轻笑着:“咱们的如儿自然不会摆这种姿势投湖去了,十三哥被人影响得今日颇为反常,你还是原谅则个!”说着一作揖。我也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吐吐舌头。
十格格掌不住一笑,道:“算啦,看你们累得这样子……。”
我俩分别坐在十格格旁边,一齐盯着她瞧。
她无奈地叹道:“十三哥,记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难得见一次。有一次皇阿玛木兰狩猎,我们俩都随行。你带我们放风筝来着?”
十三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那时候,咱们玩得甚是尽兴。不过五姊姊和六姊姊都把风筝收了回来。你却没有。”
十格格续道:“对,我要了剪刀剪断了风筝的线。看着它飞呀飞呀慢慢变成了一个小点儿,别人都甚是惋惜,我心里却充满了喜乐。”
我和十三对视一眼,心下有几分了然。
“皇宫里我住了十四年,是时候飞到漠北去,看看没有宫墙的地方了!”十格格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小簇光芒。
此时已近傍晚,太阳的余晖恰恰照在我们的脸上。
从前我经常见到十格格,却不过是点头之交。今日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我突然觉得此时的她非同以往的美丽。宫中能有如此有光彩的格格,不愧是十三的亲妹妹,也是颇具英豪之气!我心里一阵感动,或许,即使在这里,也有值得我倾心相处的人儿。
“所以啊!你们,不为我高兴,却这样急着要挽救我?”十格格仍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一咧嘴,忙转开话题,也说了真心里的话:“如姐姐,改日我厌了这皇宫,你的漠北会有我的帐篷吧!”
十格格颇为诧异地望着我。
我放下包袱,一股脑地继续说:“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好多人说那是多么落寞。我一直不这么觉得。如果我们能够在没有宫墙的地方,看落日孤烟,难道就不快活了么?”
十格格没有作声,只是微笑地注视着我。
十三却移开了目光,轻轻地说:“若无挂碍,自然是四海皆可为家。”我心中一震。你心中的挂碍,是谁呢?是你的四哥吧?
一时气氛有些沉重。还是十格格首先缓过神来,挽着我站起,道:“洛洛,十三哥和我说我还不信,你是真的不一样了。宫里的格格们,恐怕只有你能认同我这番话。你放心,漠北永远有你的地方。”我眼睛不禁又有些发涩,只是回握着她。
夕阳西下,甬路上留下我们三个人的身影,拖得长长的。
第一部 大婚
————————————————杜衡篇——————————————————————
醒来时,我头痛欲裂,对发生了什么,我在哪,现在是什么时候皆出于茫然状态。摇摇脑袋,突然记起昨晚我干了什么,顿时睡意全无。四处望望,咦?这是哪?难不成是十三阿哥府上?正胡乱想着,碧云端着水盆进来,嗔怪的看着我说道,“格格,您总算是醒了。”
“这是哪?”我有点糊涂。
“这是四爷房里啊。”碧云捂着嘴笑。
啊?我也不顾全身酸痛一把爬了起来,结果一阵头晕眼花,碧云忙上前扶住我。抬头一望,阳光直撒进屋里,应该是快中午了,到了古代还是第一次这么晚起。宿醉未归,一觉到中午,即使在家,也会被老妈念叨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何况在这。
“昨晚后来到底怎样?”我一把抓住碧云的手。
“还说呢,昨晚真是吓死奴婢了。您让我在外面等,结果十三爷出来一脸铁青的说您喝醉了,找人把您扶上了车。到了家,十三爷先进去找的四爷,说了好一会子话,四爷出来就吩咐谁都不准声张出去,就说您回家就到了四爷房里。今儿一早四爷就起了,还说别叫醒您,等您自己醒了叫您去书房。”碧云边帮我梳洗边说。
唉,唉,叹气也没用,我猜不到,也不太敢猜四阿哥怎么想。索性迅速梳洗完毕,低眉顺眼的到书房。
在门外我深吸一口气,该躲得到底怎么也躲不了。小太监让我进去,我觉得自己有点视死如归的架势。
轻轻推门而入,低头请安,发现没有人理我,蹲了半天腿都麻了,方听到一声淡淡的“起来吧。”,然后又是沉默。
我低头站着不敢动,脖子都酸了,腿也麻了,最主要是,被这个沉默压的透不过气,实在忍不住,偷偷抬起头,发现四阿哥脸色平静,坐在书桌旁低头写着什么,好像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当我是空气。
罢了罢了,这么站着要是能让他解气,倒是让我求之不得。以前大学时做兼职礼仪,还不是穿着高跟鞋一站几个小时并且保持微笑。
我几次偷偷打量四阿哥,发现他眉头时展时皱,时而静心思考,时而奋笔疾书,表情认真之极,和我以前看到的他很不一样。不禁就有些出了神,脑子里想着关于他的各种评价。
四阿哥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忙收回目光继续罚站,一边想,这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
又过了不知多久,四阿哥好像是忙完了,缓缓站起身子,走到我身边,细细看了我几眼,我紧紧抿着嘴唇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又走回桌边,我心里不禁暗暗叫苦,继续站?
他坐在椅子上,摆了个十分舒服的姿势,伸手指了屏风后上的一堆书,“前几日让他们把书拿出去晒晒,突然一阵大风,那些个奴才们忙着收,笨手笨脚的顺序都弄混了,我一直没让人重摆,今儿正好你来了,就顺道帮我摆上去吧。”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第一感觉是那一大堆书绝对够建一个小型图书馆,亏他还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若无其事的。
这个男人是不是特意让人把书搬下来折磨我?我望着那厚厚高高的几十摞书发呆,有没有搞错,这要怎么排?按什么顺序啊?总不会是汉语拼音首字母吧?这个惩罚办法还真是有创意,亏他能想出来……服了服了。
我又看看了那好几排书架,头都大了,不会我排了一遍他再那么撇撇嘴说,重来。唉,也不是没可能,突然想起以前看那种传奇野史什么的雍正因为一个叫什么钱名世的写诗称赞他后来看不顺眼的年羹尧,亲自写了块“名教罪人”的匾让他挂在大厅里,让人监督他不准摘,这不说,他还命好几百名进士、举人写诗来讽刺钱名世,嘿嘿,质量如何他们自己掂量着办。当时我还乐呢,这人还真是别出心裁,亏他能想得出。现在真是无比无奈,谁说这位爷他什么性子刻板之类的?我看他到挺有情趣挺会自己找乐的……心里一边不停抱怨,一边想法子。
“四爷,杜衡实在不知这个书该怎么排,怕弄错了误事。”算了,还是说实话吧。
四阿哥现在正拿着本书读,他瞟了我一眼,没有表情的说,“不懂不会问?”
问谁?问你?我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该怎么做,表情僵在了脸上。
“老李,过来帮帮杜衡福晋。”他向屋外说道。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仆人应声而至,行礼请安。他看了看那些书,陪笑道,“爷是让我把书摆回去吧,这些书一直是老奴管的,怎么敢劳福晋金体?”
他嘲讽地看了我一眼,“你前些日子不是腰扭了?今儿就站在这看她摆,不准动手,也别吱声,有什么不懂的她自己会问。”
老李站在那诚惶诚恐不知所措。我忙微笑着过去,说道,“不碍的,您先说个大概吧。”
这个古代的书呢,分经史子集四类,以前古汉课上是学过的。今儿我算是真见识了,这经史子集到底是怎么分,怎么理。唉,比如说,经部,即儒家著作,就分为易类、书类、诗类、礼类、春秋类、孝经类、五经总义类、四书类、乐类、小学类,每一类下面还有不同的属,每一类,每一属里面包括的书,还都要按平水韵排序以方便查找。老李压低声音不停气的说,我当时就被听傻了。
书,满眼都是书。
我踩着花盆底,不停忙上忙下,一本本的翻,那么多听都没听过的书名,我又不知道内容,又没学过什么平水韵,简直闹了个人仰马翻。每本书的位置、归类,我都恨不得问一遍老李,四阿哥静静读书写字,我们都不敢大声。老李因为四阿哥吩咐不许先开口,看我放错了也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等着我问。到最后老李和我都有点绝望……这么多书没书单?唉,有也不会给我看……认命吧,我屏息干活,一点声音都不敢弄,弄得灰头土脸,腰酸背痛,嗓子也因为压低声说话憋得极其难受,心里还不停担心接下来会怎么罚我,同时不得不默记书名和位置……真是身心俱疲。
眼看着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四阿哥晚饭都用完了,老李也被赐了点心,只有我,早上滴水未进的,并且还在不停的搬,不停的翻,不停的走……想到昨天和桑桑大吃大喝的壮举,我的心啊。老李看我的眼神充满疑问,估计在不停想象这女的到底干了什么?
头晕眼花,全身累得麻木了。
十三阿哥进来时,我正努力踮着脚把书往最上层摞,估计是弄得龇牙咧嘴。他看了我一眼,开始是有点不可置信,然后就是努力憋着不笑出声。给四阿哥请安时,他不停的偷瞟我,一副你也有今天的样子。唉,我索性背过身子,不去听他们说什么。
饿、累、困,我边机械的把一本本书分类上架,边在心里叹气。这几本又是在上层,唉,到了古代年龄变小,连身材也变矮了,穿着花盆底,踮脚的同时保持平衡真难。我一个深呼吸,一手扒着书架的边一手努力往上送,这时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接过书稳稳放上去。我转身一看,十三阿哥在旁边,一手支在书架上,正冲我微笑。
“四爷呢?”我忙警惕的四处张望。
“刚才管家叫他出去了,好像是有事。”十三阿哥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呼,我舒了口气,也不管形象不形象,抱着腿蹲在地上。
“就累成这样?”十三阿哥好笑的看着简直瘫在那的我。
“怎么可能不累,这么多书,我又不知该怎么摆,摆在哪,书架还这么高。”我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抬头说。
十三阿哥走过去倒了杯茶给我,我一口喝尽,冲他感激一笑。
“我昨儿还有点替你担心,今儿看来这是没事了。”十三阿哥指指椅子让我过去坐,我摇摇头,要是四阿哥进来怎么办?他一笑,继续说道,“四哥对家里人的是出名的严,就连奴才平时说话声太大都会受罚,几个儿子都怕他怕的不得了,这么轻易饶过你倒是出乎意料。”
我一笑,“还不是十三爷面子大。”说着整了整衣领,站起来冲他一抱楫,“十三爷大恩,小女子铭记于心。”
“罢了罢了,也别谢我,以后这种麻烦事千万别再赖上我就成。”十三阿哥忙笑着摆了摆手。
“不过四哥对你,还真是特别。”他突然道。
我沉默不语,的确,搬书很累,但实在不算是重罚,况且他还把事情给压了下来。突然心里忐忑不安,觉得还不如狠狠罚我一顿。唉,不该这样让他又一次注意到我。
“十三弟也想帮忙搬书?”四阿哥突然背着手进来,我和十三阿哥都吓了一跳。他脸色平静,眼睛里却隐隐有丝笑意,我心一宽。
“弘晖还跪着呢?”十三阿哥嘿嘿一笑,转了话题。
“让他回去了。”四阿哥淡淡道。
“小孩子么,贪玩也是有的,这大冷的天让他跪在佛堂,四哥也不心疼。”十三阿哥皱眉。
“不罚他一次他怎么记得住,你四嫂又见天惯他。”四阿哥走到椅子旁坐下。
天皇贵胄,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弘晖是那拉福晋所出,四阿哥的嫡长子。六岁启蒙,从此就天天不间断的早晚课,骑射功夫。四阿哥又生性严格,动不动就罚。我见过几次,七八岁的孩子弄得和小大人一样。唉,今儿这么冷的天,又是为了什么被罚?生在这种家庭真不是什么好事,连童年都没有,我暗自摇头。
“亏了我不是四哥家的人。”十三阿哥也摇摇头。
四阿哥笑看着十三阿哥,“你这个性子,谁又管得住你?”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简直是天不拘,地不束的。”
“昨晚是意外,和杜衡嫂子碰见聊得投机就多喝了几杯,谁知她一沾酒就醉。”十三阿哥倚在桌边上。
“叫杜衡吧,比你小那么多。也难得你这么夸谁,不是外人就别避讳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相视而笑,眼睛里充满了对彼此的信任和了解。我心头一暖,不禁也微笑起来。以后的漫漫长路,这兄弟俩互相扶持并肩走过,靠的就是这种感情吧。
突然发现自己在这里傻站着非常不对,忙乖乖过去继续我理书的漫漫征程。
“你回吧。”身后响起四阿哥的声音。反应了半天才发现是和我说得,嗯,头一次觉得他的声音冰冷的这么好听。我努力保持自己的表情平静,向他们行了礼,转身出门。
呼吸着迎面而来的夜风,使劲跺了跺麻木的脚,呵,不用对着那堆书可真好。想到床,我不禁自己微笑起来。
“哟,衡妹妹这么临风一站,微微一笑,我看着都动心。”前面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
真够倒霉,唉,我暗自一叹。
“李姐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我今天真是笑脸都懒得装出来,还好天黑也看不清。
“本来是听说爷还在书房没歇,就做了点心给送过来,这么看来,衡妹妹刚才是一直陪着了?”李氏的声音不阴不阳的。
我不答,心想下次你要喜欢搬书你就过来陪。
“难得啊,爷真是对你不错,他的书房从来不让我们随便进,更别提呆那么久了。”李氏冲我走了几步,好像是想看清我的脸。
不让来你过来送什么点心?我今天格外的觉得她腻味,真想早早结束对话直接躺上床。
她偏不依不饶,“妹妹胃好些了?昨儿你早走,我们大家都很担心呢。”
嗯?这话听着怎么不对?是怀疑我装病趁大家不在争宠?天啊,我一阵恶心,看来今天不开口,注定是走不了了。
“多谢姐姐关心,好多了。”我努力保持低眉顺眼,“姐姐还是早些把点心送进去吧,待会就凉了。今儿太晚了,杜衡改日再去姐姐那拜访。”也不管她答什么,我福了福身就走。
经过她身边时,一道目光射过来,我下意识一偏头,对上李氏的眼睛。她似笑非笑,神色复杂。我心蓦地一惊。忙低头走过。
回到屋里,只觉得饿的感觉一下袭了上来,我好像一天没吃饭?这么一来胃病还真得出来了。想去让碧云去厨房拿点吃的,又觉得这么晚了太声张,正犹豫,[奇`书`网`整.理提.供]外面响起敲门声。
让碧云去开门,原来是小桂子。他拿了个食盒进来请安。
“衡福晋,这是爷让送过来的。”我点点头,示意他放下。
“爷还说了,以后去拿书就别叫人传话了,反正您现在比谁都知道什么书在哪。”小桂子有点尴尬的转述。
我哭笑不得。让碧云拿了赏钱,打发他去了。
吃了东西喝了汤,只觉浑身酸软,好想马上躺上床。这时碧云拿了封信过来,“格格,这是芷洛格格送来的,您不在,我就让奂儿先走了。”
我拆开信,一字字读去。桑桑费了好多笔墨描述那天十四阿哥带着她四处转,把他骂了个臭够,我不禁想象桑桑跟在十四后面气急败坏的样子,微笑起来。
“宝宝,我想他是在找你。”她突然来了一句,我笑意都来不及收,整个人僵在那。十四阿哥昨天的一声叹息,又在耳边响起,我顿时睡意全无。
这两天事太多,让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十四阿哥那段小插曲。十四阿哥,到底怎么想?罢了,他怎么想,和我也没关,我又能怎么做?话虽这么说,心中还是稍微有点异样,脑海里浮现出他皱着眉的为我挡住人群的样子。随即自己摇摇头,不过是个孩子,面对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愈发的好。
“叶子,记得你说的吗?我们都好好的。”读到这,我眼睛有点酸。吩咐碧云拿笔墨,提笔就要回信。
刚写了个头,眼前突然闪现出李氏复杂的眼神。我想了想,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叹了口气。
信是暂时不能写了,这么些个敏感的内容,让人看到如何是好?上元在四阿哥房里住了一晚,府里上下都不忿,这种节日本是该和嫡福晋一起过的。多少人等着挑我的错?再说四阿哥,他又知道多少?我越想越心惊,觉得以前没被人发现是万幸,现在可不能冒这个险。
桑桑看我没回,就不会再送了吧?不过她得有多担心啊……我一阵难受,昨晚的相聚好像已经相隔很久,我又不得不戴上面具,应付这里我喜欢抑或不喜欢的一切人,一切事。
我愣愣站在回廊下,静静看这眼前一片的灰暗景色。
转眼间半月已过,不能和桑桑联系,天天看一群女人的脸,真是让我想提起精神也难。桑桑怎样了?我托十三阿哥进宫请安时要是看到芷洛格格就说我平安,可自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机会看到十三阿哥。
现在已是名义上的早春,可还是寒气袭人。
我又站了半响,决定去先那拉氏那儿请安。
自从那日弘晖被罚跪,回去就染了风寒,连日高烧不退,至今未愈。走进那拉氏院里,所有人都屏息肃容,我心里暗叹,看来弘晖的病还是没有好起来的迹象。
四阿哥这些儿子,我只知道一个叫弘历的,就是以后的乾隆,不过目前看来是还没生。到底谁是他母亲?我想了好久也不太记得,唉,别是李氏就好。还有一个是被贬为平民的?是哪个儿子那么倒霉?我边想着边进了门。
那拉氏面色阴沉,坐在上首,李氏耿氏一左一右陪在两边。我进去行礼请安,那拉氏微微点头指了指示意我坐。
“姐姐别太担心,晖儿是吉人自有天相。”李氏表情真诚无比,那拉氏强笑一下,没有答话。
纵是那拉氏平时再公道、人缘再好,这涉及利害关系的事,谁又能真的超然?按说只有嫡子可以封世子继承爵位,但如果没有了嫡子呢?李氏现在可是已经有了弘均、弘时两个儿子了。
耿氏、李氏你一言、我一语安慰个不停,这个说偏方,那个说名医。那拉氏只是勉强应付,神色一直郁郁。
这合府上下,真正盼着弘晖早日康复的,除了四阿哥和那拉氏,大概就只有丝毫没有利害关系的我了。其他人,莫不各怀心事,自打算盘。
那拉氏丝毫没有了平日的从容,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为自己儿子的病日夜揪心,心力交瘁。
坐了一会,我告辞出来。走出院门口,迎面碰到四阿哥。
我上前行礼,他冲我点点头,走了进去。暗自留神他的表情,还是丝毫不乱的平静。自己的儿子,他不担心?我摇摇头,稚子而已,虽然疼爱,也不是生活的中心,他关心的东西太多了。望着他的背影,我突然一阵难过,这里到底,还有没有可以让我相信的东西?连父子亲情,都只是这样。
当晚,弘晖病重,又拖了一日,终还是离开了人世,年仅八岁。
我忙赶到那拉福晋房中,发现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抹泪的、劝慰的,吵吵嚷嚷,而唯一不出声的,就只有木然坐在椅子上的那拉福晋。我的心,被揪得一痛。那拉福晋平日最讲究仪态,无论何时头发都一丝不乱,腰都挺得笔直。而现在,她软软靠在椅子上,眼神游散,一动不动,似在极力忍耐自己的悲哀。
为什么她经历这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还要在这坐着听这些言不由衷地安慰之词?我回头低声吩咐了碧云几句,转身走到后院。
过了会,那拉福晋缓缓走出来,步子有些蹒跚。我过去扶住她,她疑惑的看着我。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轻轻抱住她,柔声道:
“姐姐,这没人,你难受就哭出来吧。”
那拉福晋身子一僵,随即微微颤抖,我轻拂她的背,抬头望天。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呼呼而过的风声。
我的肩膀上,湿了一片。那拉福晋绝望,通过她止不住的颤抖直传到我心里。我静静在这陪着她,觉得嗓子有些哽咽。
“衡儿,你没做过母亲,不会理解,失去了孩子意味着什么。”我缓缓往回走,心里想着那拉福晋哭过后,神色平静的对我说的这句话。
是的,我没做过母亲,可我做过女儿。
一个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突然涌上心头,冲的我站不住。回过头让碧云先走,我过去扶着柱子,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嘴里咸咸的,嘴唇被我生生咬破。
我的妈妈,是不是现在也在时空的某一角落,强忍着痛苦,默念着我的名字流泪?失去了我,她会怎样?想到小时候我生病时她焦急的脸,想到上大学时打电话她装作不在意却不小心流露出盼望我回家的意思,想到和她手拉着手逛街,想到和她嘻笑打闹,彻夜长谈,想到我最孤独最无助时,妈妈用淡淡的语调劝说,让我知道我永远有最有力的支持……别人的心只能分我一块,而我却永远是妈妈的唯一。
如今没有了我,妈妈你怎么办?那拉氏悲伤的脸,慢慢和我妈妈的重合在一起。
我哭到浑身脱力,软软靠在柱子上,一时间脑里一片空白。
“是衡福晋?”隐隐听到有人说。
我木然抬头,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太监在我面前诧异的看着我。是谁?我想不起来,也不想去想。擦了擦眼泪,我不看他,转身离去。
冷风吹得脸上的泪痕生疼,我不由得加快脚步。不敢再想妈妈,但那拉福晋的悲伤却深深感染了我。
“你又是怎么了?”一个声音叫住我。
抬头一看,四阿哥站在我面前,面色阴沉。
他这是下朝回来?我的心中不禁一阵愤怒,那拉福晋虽然不说,但对四阿哥,也是怨的吧?但他是夫君,他是天,虽怨又怎敢表现?这种日子,不在家陪悲痛欲绝的妻子,还照常办公上朝,做给谁看?
儿子死了,带走了母亲的一切,却换不回父亲的一天陪伴。对那拉福晋,弘晖是唯一,对四阿哥,不过只是个“之一”罢了。这里有几个唯一?却有太多的“之一”了。
我一阵心灰意冷,只觉面前这个人冷血之极,刚才所有的悲哀都一下子涌上胸口,一句话不经思考脱口而出,“杜衡在为别人难过,可最该难过的那个人看起来反而若无其事。”
四阿哥脸色骤变,一道冰冷的目光猛地射向我,我挺直了腰板,毫不退缩的回望过去,两人在风中僵持着,一动不动。
也不知多久,四阿哥的眼睛暗了下来,一抹悲哀一闪而过,他迅速移开目光,快步而去。
当晚,我在房里捧着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四阿哥眼里那一抹悲哀在眼前不停浮现,是不是我说重了?心中有些忐忑。
随手翻着书,突然一张纸掉了下来,我一瞟,好像上面记得是什么帐。我盯着这张纸良久,叹了口气,下了决心,叫碧云拿来外衣戴上灯笼,拿着书出门而去。
今晚府里格外的静,我走到四爷书房门口,向里望了望,黑着灯。我犹豫半响,吩咐碧云取烛台过来,让她等在门外,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黑暗中的屋子,更显空旷。四爷的书房没有多余的摆设,我径直走到书桌前,发现上面零乱的重重叠叠摆着好多张纸,不禁有些奇怪,按说他最爱整洁,怎么会放着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不收?
拿着烛台凑上去,我愣在了当地。
满桌铺开的,都是一个稚嫩的字体。“人之初,性本善。”“不患人之不知己,患其不能也。”“儿子弘晖恭祝阿玛金安。”……有平时的习字帖,有做的文章,有请安帖,那童稚的字体旁,无不密密麻麻伴着那个我熟悉的刚劲字体,有钩出错字,有修改文章,有严加批评,有稍事鼓励……每一张纸,都被细细抚平。
眼泪静静流下,我不知如何才能收回那句话。
“不是说谁都不准进来?”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一手一抖,烛台掉在了地上,屋里又是一片黑暗。
我顺着声音望去,一个人背手站在窗前,银色月光斜斜照在他身上,宛若雕像。
“我……”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听到我的声音,有些诧异,回过头来。
还是那平静淡然的表情,可这次我却发现他的眉头,是紧锁的。
虽然他有太多其他的事,可这丧子之痛,并不比谁少。只不过,他选择压在心底。不是只有哭哭啼啼才是唯一的表达。黑暗中我望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的说,“活着的人再难过,也要往前走。”只觉得句话,是他的心声。
他的眼光逐渐变得柔和,我心中一阵难过,这所有的苦,他都压在心里,要怎么承受?谁都不能停下他的脚步,可他自己独自上路的孤独寂寞,又有谁知道?
我缓缓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默默不语。
他背转身去,并没有让我走开。
想要什么,原来都要付出代价。我只觉身边的这个男人,其实也有太多无奈。明天的他,还是会带着那个淡淡的表情,做所有该做的事,今晚的所有情感,都只会被留在这黑黑的房间里。
我的眼泪又不受控制,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我,抑或为了所有选择继续走下去的人。
一只冰凉的手,缓缓伸过来握住我的。我僵了一下,不留痕迹的躲开。
此情此景,我也不想他误会。虽然,现在很想陪着他,但除此,并无他意。
那晚的四爷,并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不知站了多久,他默默地送我回去,又默默走开,留下我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眠。
日子一天天的暖,那拉福晋也渐渐恢复,只是脸上,永远少了份神采。我不再敢和桑桑写信,只是通过十三阿哥偶尔得知她的消息。罢了,平安就好。
四月的时候,传来十四阿哥要大婚的消息,德妃娘娘召我进宫,说那拉福晋最近心情身体都不佳,要我多去帮忙。我笑着应答,心中却不知作何感想。
也许能借机见一下桑桑?如果这样,那别的都不算什么。
第一部 神伤
——————————————————芷洛篇————————————————————
我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崭新的府邸。
十四阿哥要大婚了。
当我初次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不由得撂下筷子,愣是出了好半天的神。虽然一直看不惯他那副唯我独尊的样子,但或许是那天他人群中苦苦寻找叶梓的背影让我一直忘不了吧,心里总有几分为他伤情——自己爱的人已罗敷有夫,连抢亲的机会都没有;却又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什么完颜氏,放谁谁能受得了,所以我想,纵使傲气如他,也免不了心下黯然吧。
门口的小太监身着大红的马褂,喜气洋洋地,早已上来打千带路,估计是到女眷侯着的屋子里去吧。我收敛心神,进入备战状态——上次的上元宴会,我算领教了这些古代女人们的杀伤力:有的风风火火一呼百应,有的自命清高以眼白示人,有的笑脸迎人却话中有话,有的温柔似水又绵里藏针,就是一幅“争奇斗艳图”,简直和当时我们公司的鸡尾酒会有一拼!
我昨天晚上特意拼命回忆了红楼梦里的章章节节做好场面预习,尤其是有王熙凤出场的的段子,临时抱佛脚吧……定下第一步战略就是:不断地咧嘴直到面部僵硬。
摆上貌似最真诚的微笑,正向前走着。一个大嗓门响起来:“芷洛!”我无奈了。
除了那个人,恐怕这紫禁城里不会有人这么毫无顾忌地喊我的“闺名”了。
上个月,不记得哪一天了,某个日子吧,我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琢磨着怎么想方设法和叶梓联系上,虽然十三会三不五时地带来她的消息,但是终究有些隔靴搔痒。自从上次上元灯节,我俩又已经两个月没见了,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我总是悄悄地拿出从前她写过的信,看着看着就会笑出声来——记得我们从前甜蜜地笑着看对方的短信时,也总是会有人笑眯眯地问“是不是男朋友啊”,我们一向自觉性取向还是很正常的,当然狂汗不止。
现在那几封信都被我翻得皱皱巴巴了,可是见面之日还是遥遥无期,唉!
正在那里感伤,两个身影进了院子——一个是飘进的,一个是挪进的。我迎上去一看,八阿哥正微笑地四周打量着,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胖子是……
八阿哥道:“今儿下了经课没事,就带了老十来这儿讨杯茶喝。不知道你究是得到苏嘛妈妈几分真传?”
我微微一笑,道:“那您二位请好吧!”忙叫了奂儿叫小丫头们整理院子中的石椅。八阿哥径自过去坐下,那十阿哥却仍皱眉斜眼看着我。
“老十!”八阿哥轻唤道。
十阿哥这才向石椅走去,却仍是不时回头看着我,喃喃地小声道:“原来她会笑啊。”
我听了不禁好笑,接到:“我不只会笑,还会这样笑呢。”说罢,眯起眼睛把嘴张到最大幅度,转身就去备茶了,只听见身后传来八阿哥的轻声一笑。
一时材料都已准备好,我们三人围桌而坐。嘿嘿,还好当初的老总颇爱茶道,我在大学里入过茶道社,更没有不投其所好的道理,竟然硬是成了半个专家,还一度颇为自得。现在,派上用场了。
纳茶、债汤、冲茶、刮沫、淋罐……最后,我凝神专心,将茶稳稳地洒入三个茶杯中,作了个“请”的手势。只怕苏嘛妈妈再生,也未必像我这么专业了。
十阿哥老早就等不及,只差要聒噪起来,现在更是一下端起茶杯,“咕噜”一下,茶倒是下了大半,这位仁兄愣是没尝出滋味,又一饮而尽,恍然道:“果然好喝!再来!”
耶?当我这石桌是酒桌了?牛嚼牡丹不过如此了吧?我的心在滴血,这“白毫银针”可是白茶中的珍品,要是在现代——白花花的银子啊……不过这十阿哥倒是与历史上“草包”的评论有些出入,反而让我很是轻松。唉,现在真是想把那些史稿统统抛到脑后去,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心。
我又将第二冲茶注上,倒给十阿哥,笑道:“小牛,慢些,还有呢。”
他先是一愣,后又反应过来,龇牙咧嘴地说:“好啊你,当我不知典故?变着法儿打趣我?”
我一挑眉:“怎么是变着法?我这是明明白白地打趣你。”
他瞪大了眼睛,好不容易憋出一句:“什么小姐样子。”我只是洋洋一笑,转头只见八阿哥正低头慢慢品茶,似是在想些什么。我和十阿哥也知趣地保持安静。
就这样,只听见风吹着树枝的声音,我品着茶,只觉得心也静了下来。
第三冲茶过后,八阿哥忽地转头对着正抓耳挠腮的十阿哥道:“喝好了吧?回吧。”说着撩袍起身。
我心下奇怪,这位爷今天怎么让人摸不到头脑。十阿哥也是诧异地站起来,和我面面相觑。八阿哥转过身来看到我们的样子,不禁摇摇头,出了院子。
十阿哥忙着跟过去,却没忘了回过头,伸出手指,点了点我。叫我等着瞧么?好。
现在可好,果然是等到了。
我转过头去,正好看到十阿哥的圆脸,不禁笑了出来。只见他身边却是站着两人,一个自然是八阿哥,仍是淡淡地只是微笑着。可一看到他身边另一人,我却几乎要机伶伶地打个哆嗦。那人瘦瘦高高,因而每个部位都比正常人要长,长脸高鼻,两只眼睛离得很近,这时正滴溜溜地盯着我看:“你好呀,芷洛格格!”声音倒是低沉好听,只是有些嘶嘶的。我福了福身:“你好。”
他干干地笑着,正待要说些什么,十阿哥却是上前一步,搓着手道:“芷洛,那日我喝过了茶回去和你嫂子唠叨了几句,她就上了心,说是要和你好好讨教什么茶道,一会儿……”
我心下了然,不免有些好笑,想来那位没见过面的十福晋是要和我过过招了。他老十的一句闲谈牢骚不要紧,他身边的女人可是句句放在心上,现在又扯上了我。我颇为幽怨地看着他。
他只是呼呼地笑着,我也不便再吓他,只道:“放心吧你!”
突然,身前的三个人都不再看着我,齐齐向我身后瞧去,我也是觉得后面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催促我回过头去——那是十三,今天显得越发的精神奕奕,射向我的目光却不似往日,竟然毫无温度。可是,现在让我心跳加速的可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陌生的男人。
他有一双和康熙爷一样的眼睛,抿紧的嘴角边有两道弧线,微微向下倾斜,脸上虽没有表情,却总给人一种他在笑的感觉。步子沉稳,藏青色的长袍一个褶皱也无。暗暗深呼吸,我敢肯定,这就是现在的四阿哥未来的雍正叶梓的老公,第一个念头竟是要跪下去请安,转眼反应了过来,现在连太子爷都还稳稳地坐在位子上,离他继承大业实在太久了,还好没有出丑。
两拨人忙着彼此招呼寒暄,我不敢把目光定在四阿哥的身上,却忍不住用余光小心地观察着他,心里暗暗想着要不要和叶梓合作一个什么清宫秘史,书名就叫……《康乾盛世——还你鲜为人知的清宫人物谱》,呵呵,恶俗。
正在这里胡思乱想,只听九阿哥的低嗓门:“十三弟,二哥还没回来么?”
十三答道:“嗯,皇阿玛留他继续巡视京城已经几个月,怕是必定要缺席十四弟的大婚了。”
我突然一惊,太子爷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就此死心的话,我就不是我了。”这段日子以来,他倒真的是死心的样子,完全没有踪影,我倒也暗自放宽了心,毕竟他太子一人之下,怎会苦苦纠缠?谁知,原来……我不禁锁起了眉头,暗暗听着两拨人的谈话。
十三继续笑道:“咱几个倒是也好久没有聚一聚了,今儿借着十四弟的好日子,就大醉一场如何?”
十阿哥脸上是适度的微笑:“好啊,就不醉无归!”竟是一扫往日的傻样子。说着二人并肩向前走去。八阿哥笑着摇摇头,也是跟了上去。
自始至终,四阿哥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走到我跟前时,眼睛扫过去,留下了颇含探究的一瞥,让我不禁一愣,随即机械地跟上去。
我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耳中不时传来几句笑语——兄弟和乐么?若不是对这段历史粗略的了解,任何人恐怕都不会想到,这样几个同根相生的兄弟,日后要掀起怎样的波澜,经历怎样的浮沉,又走向怎样的宿命?
奂儿在旁边轻扯我的袖口。我停下来,只觉得哪里不对,果然,前面的屋子里传来男人们的谈话声和大笑声——竟然就这么跟到这里来了,唉!这神游太虚的毛病实在要好好改一改了。正要行礼告别,十三忽地掉过身来:“洛洛,莫不是要跟我们进去么?”
这声洛洛,让我头发差点竖了起来。果然,八阿哥的眼睛静静地落在我身上,眉毛略微上扬;九阿哥撇着嘴看向远处。四阿哥却仍是淡淡,只是看着十三。还好亲爱的十阿哥倒是没什么大反应,上前道:“芷洛,我送你去那边吧。”说着,往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一指,先往前走去。我狠狠地看了十三一眼,也快步跟了过去。
到了屋门前,十阿哥感激地看了看我,作了个揖。我微笑道:“得啦!我自知怎么处理。”他点点头,转了身。
这样的憨态可掬的他,还是那勉力自持的他,是真正的十阿哥?我不禁有些恍惚。还好屋里的女人谈话声及时唤醒了我,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昂首进门。
满眼的绫罗绸缎,满耳的莺歌燕语,满鼻的脂粉香气。我粗粗一算,按1个女人=500只鸭子换算的话,现在这屋子里大略有一万只鸭子吧。再细细找去,唉,没有叶梓,她没来么?
一个穿着紫红宫装的女子越众而出。是八福晋。她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道:“芷洛妹妹怎么这么迟?咱们都已经说了好一会子话了。”说着拽着我钻入珠环玉绕中。
我咧着嘴不断地笑,家长里短地闲扯,以前和叶梓练就的口吐莲花的功夫突然宣泄得淋漓尽致,一时间,东家的耳环西家的云肩、南家的簪子北家的胭脂都被我称赞了个遍。
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太谦虚了,芷洛格格也有不少的本事,咱们大家可都没有。”
我微微一笑:果然来了。抬眼一看,就是十福晋,正冷眼看着我。她也有一张圆乎乎的脸,倒是和老十很有夫妻相。
我记着和老十的约定,只道:“姐姐您过奖了。”
十福晋是暂时不会罢休的:“就说茶道这么高雅的玩意儿吧,咱们还真是不通,哪似芷洛格格有如此的闲情哩。”
我无奈了,这十福晋还真是……刺人都刺得如此直接,一定要刺死为止么?我真想大声疾呼:夫人!您搞错对象了!乱吃飞醋……
不过,此时我只能——
“姐姐,您可别这么说,芷洛只是稍懂皮毛,十阿哥那日吃过了茶也说平淡无奇,他说您身上的好处才是多得多哩!”
十福晋一听,果然略微平静,正待要说话,只听那边小太监来回传报:“新娘子到了!”我呼了一口气,差点要欢呼,连忙冲她笑了一下,随着人流迈出门口。
那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新娘子正在进门。虽然是第一次在古代参加婚礼,但是不知怎么的,我就是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只在已经空荡荡的院子里晃悠,远远看着喧闹的人群。
“芷洛?”……后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心里一阵激动,这家伙!
转身一看,果然是叶梓,笑得很是灿烂。
“杜衡福晋吉~祥~,哼,头一次听你叫我这个名字!”我扑上前去,按老规矩,拥抱一下。
她抬起头来,支着下颌道:“芷洛芷洛,我第一次听到你这新名儿的时候,就觉得像是周芷若的大舌头版本,果然念起来……。”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斜了她一眼:“还有什么可神气的?看看,那位结婚了,新娘可不是你哦!”
叶梓没有像以往那样反唇相讥,却扯扯嘴角,正色道:“那还能怎样?要他终身不娶?还是要我离了婚以身相许?他就算有再爱的女人,这婚也是要结的,今晚娶的不是福晋,是身份地位罢了。”
我看她这么严肃,不禁一怔。
旋即一想,这个年头,即便是贵如皇子,也不过是按照别人指好的路走下去,不容他们选择。这些男人们不会在乎妻子是谁,这个不爱,再娶个喜欢的回来便罢,无非是多养个人。他们只会为了那个最高的位置殚精竭虑,耗尽自己的精力乃至生命也如飞蛾扑火般执著,无非就是想操纵自己和别人的路罢了。
而我们两个呢,除了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更是别无他路。刚要说几句安慰她,却见她神色恢复,笑着说,“不过这十四福晋我见了,配那个小子绰绰有余,便宜他了。”
我忽地想到一件大事,忙问道:“上次上元节,真的是只叫你搬书了?”
她突然缓过劲来,整个人都生动了,叉着腰皱着眉:“别提了!”说着把她的糗相比手划脚地和我一一汇报。
我一想到她手忙脚乱地搬书的样子,再一想她大学时无处下脚的寝室,不禁噗嗤一笑。
她停住口,怒视着我:“你还笑?”
我忙捂住嘴,试着严肃起来:“其实他对你这还算惩罚么?要是我,碰到你这样毫无道理的福晋,就地休妻!”
“苍天啊!我真宁可他罚我些别的!”叶梓垂头丧气地一叹。
我突然灵光一闪:“所以啊,其实你老公他对你真的算不错嘛,噢?桃花叶子,兄弟通吃嘛!”
叶梓冷静地斜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抿着嘴说:“还是你和我交代吧!仔仔那样子的太子耶,得什么样啊!没有再骚扰你了吧?”
我见她的眼睛放光,想到当时流星花园盛行的时候我们可都是忠实拥趸,不禁叹了口气。叫过了个小太监,让他先把我们带到宴会厅去,今天势必要狠狠地聊一场了!
厅内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俩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偶尔对着这位嫣然一笑,对着那位几句寒暄,便只顾着抓紧一切时间了解彼此的处境,中间穿插着评论、感慨和叹息。
突然,我们俩一起停了下来,因为——上菜了。我们面色如常,动作一致,拿起了筷子……
这一大桌子几乎都是我不熟悉的格格福晋,他们却也不多话——也难怪,从福晋的身上便可看出丈夫的影子,像八福晋的气势和八阿哥的威信自然不无关系;而比较低调的阿哥,他们的福晋也自是敛神静气。而格格们在那么多皇子的光辉下更是乏人问津,性格都甚是内敛。我不由得想到十格格的豪言壮语,这个女子真是难得!
“哎,那个是十三的老婆哦!”叶梓拽拽我的衣袖小声说。
我忙顺着她的眼色看到对面去——那是个清丽的女人,眉梢眼角隐隐带着些漠然,发尾一丝不乱。别的女人是不得不默不作声,她却似是不屑于作声。
叶梓又是低语:“有点像咱们广场那个大理石美女雕像吧!十三和她,真是南辕北辙了。”我微微一笑,慢慢撂下了筷子。叶梓诧异地问:“不吃啦?”
我一撇嘴:“你也学学,装一会儿淑女吧,嘿嘿。”她白了我一眼:“切!我看你是保留战斗力吧!我可比不得你,好不容易大吃一回呢。”说着仍是伸筷频频。
那边男人们的声音远远传来,该是闹了洞房回来了。
只见先是十阿哥哈哈笑着走进来,后面跟着十四——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他,一身红色的新郎装束更是衬得他英挺不俗。他正拍着十阿哥的肩膀笑着说些什么,我一阵奇怪,再细细看看他的脸,果然是灿烂的笑容不假,只是他深不见底的眸子让我突然明白,那和我们对着女人们的嫣然一笑是一样的。
唉!我不禁看向叶梓,只见她也早已停了筷,眼里是几分困惑,几分了然,又几分无奈。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又一起瞟过去。
阿哥们都已在旁边的一席落座。四阿哥是席间最长者,坐了新郎旁边的位子。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一桌子的皇子都可谓人中之龙,我却觉得四阿哥周围似有种气场,无论沉默还是说笑,气质都颇与他人不同。
十阿哥仍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老十四往日可没这么害羞啊!今天做了新郎官却这么放不开!”
十四笑道:“今日可不同往日,没的吓坏了新娘子。”
九阿哥也掺进来道:“你怜香惜玉可不要紧,害我们闹洞房闹得好没意思,十四,得罚酒。”
十四哈哈一笑:“罢罢罢,拿酒来,今儿个不和你们多计较。”说着拿起杯酒,冲着九阿哥一举,仰头饮下。丫环忙着注满,十四又是冲着十阿哥一比,又是一仰头。
我心里有些明白,收回了目光,叶梓也是低下了头,一时我们两个都是无话。
过了好一阵子,听见十三阿哥的声音:“十四弟,够啦,这要是醉了还怎么回去陪新娘子?怕是会让人家赶出来吧。”
十四的声音因为酒意变得有些大:“十三哥,你的酒量可是出了名的,皇阿玛都说你是‘不醉公子’,今天更要陪陪我才是。“
我一抬头,只见十三眼中颇是无奈,只是挑挑眉毛,耸耸肩:“好!你今儿的心情我明白,就陪你一醉方休!”说着也是一饮而尽。
十四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间。十三却拿过酒壶帮他复又斟满了杯子,冲他微微一笑。十四马上恢复了神色,笑道:“这该去敬嫂嫂们了!”
九阿哥忙着上前拦道:“老十四,没这个规矩啊!”
只听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让他去吧!”一个是四阿哥,另一个却是八阿哥。这两个人一直联袂而坐,不时说笑些什么,好像完全不管他们小阿哥们胡闹瞎闹,没想到却在此时同时出声。
十四这便冲着我们这边大步走过来。我暗暗叹了口气,只见叶梓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一抬眼看见十三正略带焦急地看向这边,只能对他安慰一笑,他敛了神色,点了点头。
一时间十四已经到了桌旁。叶梓忽然抬起头来看向他,面色已恢复如常,我侧头看着她,心中一紧——这丫头总是勇敢到让人心疼的地步。只见十四道:“嫂子们请了,难得相聚,我就三杯为敬。”说罢举杯以目向福晋们挨个示意,却独独略过了我和叶梓,随即连饮了三杯,转身回座。
我和叶梓机械地拿起酒杯喝下,我只觉得那酒一点滋味都没有,心中有些闷闷的。叶梓心里肯定也是有些别扭吧,这就要拉她出去透透气,一个紫红色的身影却忽地闪出来:“衡儿快来,我有话和你说。”八福晋一边说,一边歉意地看了我一眼,不由分说地拉了叶梓就走。我一时愣住,刚站起来想追,却见俩人已经走远,叶梓正好转过头来,示意我放心,我只好无奈地又坐回了椅子。
满肚子的话要和叶梓说,现在可好,就此憋在那里,真是好不难受。我看着满桌的美食在这些古代淑女的筷下竟然皆数幸存,心中嘿嘿一笑,就像叶梓说的,发挥战斗力吧!……
我小心地控制伸筷和张口的节奏,注意每次捕获的质量,吃的真是不亦乐乎。席上的人渐渐少了,好像是要去逛什么园子,咳,宫里什么园子没有?我懒懒地起身,实在是犹有未足,趁席上没了人,最后一筷伸向了垂涎已久却是离我最远的那个——三鲜凤眼酥!
却忽见一个高高的身影走过来,是十三!我吐吐舌头,收回了筷子。他只是扫扫我,伸手把那盘子拿到我面前,坐在旁边道:“吃吧,又没什么人了,可是好不容易放诸怀抱呀!”
我也就不客气地开动了。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他却不作声,这家伙今天真是有些不正常。“呃”,一不小心差点噎到,十三仍是静静地递过杯茶。我“咕嘟”喝下一口,再也沉不住气,打破沉默。
“今天十四爷他没什么吧?”我知道十三和叶梓也是很要好的,不必避讳。
“嗯,你也看到了,他知道怎么做的。”十三道:“只是闹洞房的时候有些别扭,我们倒没什么,只是九哥被驳了面子,心里好没意思。”
“噢!”我稍稍回想了刚才的场景,回过神来。
“你和八哥九哥他们也相熟?”十三又替我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问。
“哦,还好,今儿个是恰巧遇见啊。”我如实答道。
十三靠在椅子上,交叠着双臂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缓缓地道:“做一支带刺的蔷薇,有时要比做唾手可得的牡丹安全得多了。”
我脸色一沉,这是什么话?站起身来,我俯视着他说:
“我做蔷薇还是牡丹,还是狗尾巴草,都轮不到你十三爷指点!”说完,转身便冲园子走去。
十三也忙着起身,赶在我身前:“哎,这就气了!我可是为了你好!”
我不理他。他仍是说着:“你可也不小了,虽说指婚的事是皇阿玛来定,但是你……。”
我突然一震,停下了脚步。十三这几句话确是带给我前所未有的现实感,或许他也确是为了我着想——正想挤出个微笑给他,那边却传来一声召唤:“十三爷!”那人跑进,果然是小丁子,他打了个千,急急地向十三道:“爷!那边祁川格格寻了您好一阵子了,这要再不去,这主子又要……。”
十三不禁一笑,看向我,又耸耸肩,只说,“下次再听你骂我。”,然后就转身扬长而去。
这人,果然是花花男子!刚刚还听叶子说他的什么xx姑娘,现在又……我刚平复的怒气又往上窜,他还敢说我唾手可得?
我气冲冲地走向园子深处,只见前面一群人聚在那,不知在干些什么……
第一部 心谜
———————————————————杜衡篇———————————————————
初夏的夜,凉风习习,远处隐隐可闻歌声阵阵,面前坐着养眼美女八福晋,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想着刚才十四阿哥敬酒时的表情,我现在最想做的是好好和桑桑倾诉一下。但是看着八福晋真诚的脸,我实在是不好意思说要走开。
“衡儿,芷洛格格是你新交的朋友?以前听说她清高不易结交,上元时一见,我到喜欢的很。”八福晋拉着我的手笑道。
“是啊,我们好的不得了。”提到桑桑,我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你变了衡儿。”八福晋盯了我半响,突然说。
“啊?”我心一惊,除了碧云,我还真没见过以前认识杜衡的人。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笑,不会……和人这么客气寒暄,”她突然顿了顿,“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不会这么跟了四爷呢,你不知当时听说你绝食我有多急。”
是啊,杜衡是不会跟了四阿哥,她选择了死,而我,虽也不想跟他,但同时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很重要。
八福晋看我不语,叹了口气,收了笑意,认真问道,“和我说实话,你现在过得可好?”
我现在过得可好?这问题真是把我也问住了。每天衣食无忧,被人伺候着,也和桑桑重逢了,早已习惯了这的生活,可是,我过得,可好?
“我也不知道。”愣了半响,我方幽幽说道。以前的我,觉得自己可以掌握人生,不管别人给我什么,我可以保持自己的心情。所以来到这,我会按着惯性生活,去接受,去努力快乐。而现在,突然感到一阵迷惘,日子就这么一直过?
“衡儿,别苦了自己。”八福晋看我这样,一脸担忧,“四爷对你好不好?”
“好。”至少目前为止,对一个出身不高的并不服从他的侧福晋,他很好。
八福晋观察我良久,缓缓靠近我,伸手揽住我的肩,“妹妹,我知道你心高气傲,我又何尝不是?但是事已如此,也……”她有些说不下去。
我心中一暖,回握她的手,向她甜甜一笑,“我明白的,舒蕙姐。”
八福晋看着我,眼神却游离开来,“你也知道我,为了坚持这个,遭了多少人骂,如今妹妹你……”
八福晋和这杜衡,都是任性的女子。我何尝不是?不过,所坚持的不同罢了。
心中对她好感顿生,笑眯眯望着她的眼睛说,“姐夫对你的好,人尽皆知,还要怎样?”八阿哥宠八福晋,是这京城里大家谈论的话题,只不过,语气各不相同就是了。
八福晋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微笑不语。
我心一动,这幸福的表情,是装不出来的。管别人怎么说,这生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妒妇的骂名能换来这一抹幸福微笑,又有何不可?
八阿哥,我不禁很好奇,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八福晋这朵骄傲的玫瑰面露羞涩?突然想到桑桑说的,那双充满大雾的眼睛。心中默叹,不论如何,希望他是真爱你,舒蕙姐。
“八福晋吉祥,杜衡福晋吉祥。”一个小太监突然在后面出现。
八福晋说的高兴,突然被人打扰,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微笑摇头,示意他说下去。
“回福晋,八爷说夜凉了,福晋出来时穿的薄,让奴才来送件衣服。”小太监怯怯说。
我忙叹了口气,“唉,舒蕙姐,快别在这和我吹夜风,待会吹出病了,八爷还不一定怎么找我算帐……”还没说完,八福晋就过来要呵我痒,我笑着躲开,两人闹作一团。
好不容易停下来,八福晋接了衣服,突然想道,“他们没拉着你们八爷灌酒吧?”
小太监挠挠头回道,“开始还可以,八爷只是和大家说笑,而后来是十爷起的哄,说他和四爷光说话不喝酒,就……”
八福晋一跳而起,“这个老十,真是混,又不是不知他八哥酒喝多了受不了。”
“快去看看吧,不然你也不会安心,”我揶揄道,“奴婢在这恭候八福晋大驾。”顺势福了福身。
八福晋嗔怪的看了我一眼,快步而去,一袭紫红色的衣裙,在暗夜中流动。
我盯着八福晋的背影发了会呆,起身向花园走去。
远远的喧哗隐约可闻,更衬得这里寂静无声。四周遥遥有几个红灯笼,我借着模糊昏暗的光顺着一条蜿蜒小道走去。
遥遥望去,前面一团红云一样的,一定十四阿哥的新房。十四福晋现在,是什么心情呢?娇羞?紧张?期待?惆怅?我突然很想知道。
完颜毓诗,今晚的新娘。
前些日子德妃娘娘让我去帮着准备婚礼,和这位毓诗格格有过几面之缘。那是个骄傲的女子,第一次见,我就在心里说。打听了一下,果然这位格格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见识过人,被赞誉为不输男儿。她并没有待嫁女儿的娇羞,而是大大方方和人们说话客套,应对得体。但眉宇间,仔细看却隐约有丝超然。这些人和事,其实都不是她在意的吧。
不一样的女子,希望十四阿哥懂得珍惜。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叮咚的水声,我顺着声音找去,原来是一条人工引出的小溪,汩汩作响,缓缓流动,最终汇入一个小小的湖。
月光下,微风中,湖面波光闪闪,湖边有几块怪石点缀,有一块竟深入湖中。
我毫不犹豫的拎起裙子,小心翼翼的向那块最远的走去。
惊险万分,我总算是是穿着花盆底安全抵达目的地。舒了口气抱膝坐下,望着这夜色出了神。
以前桑桑的学校,也有一个大大的人工湖。这样初夏之夜,我们也会这样找一块石头一起坐下,一聊就是很晚。周围都是情侣,窃窃私语,只我和桑桑总是忍不住大笑一声,惊起鸳鸯一片。
后来认识了师兄,他总是抱怨我们冷落他。桑桑这时会一身正气的说,第三者插足的是他,让他好好想明白他的身份,然后留下无奈的师兄和我挽手而去。
也是某一个这样初夏的夜,我和桑桑靠在一起,计划着未来的婚礼。桑桑说到时候要是骗的师兄娶了我,就必须抓紧时间赶紧结了,省得过了这村没这店。我摇头说,不,先弄个钻戒要紧,没听过么,钻石恒久远,辈辈可流传。
接着我们会闹在一起,闹够了再静静坐着不说话。那时候,以为这样的生活不会改变,直到永远。
师兄决绝的转身,我不甘示弱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在人前流,笑着如常生活。
因为那个时候,生活还有太多的希望。我相信,将来总会有人牵起我的手,说那个永恒的誓言。
眼睛有些模糊,那一片大红,也随着闪烁起来,好像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眼前的那方喜帕,遮得什么都看不到。
那时是永远想不到,自己不会有婚礼了。自嘲一笑,我轻轻抚摸左腕上那道深深的疤痕——这是我新婚之夜的唯一印记。
远处又传来喝酒的吆喝声,我的脑海中,闪现出十四阿哥敬酒时,灿烂的笑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也在无奈,我知道。
只是,你的福晋不会让你失望,只要愿意接受。而我,这日子竟似永无尽头。
这新婚之喜,新婚之夜,当真是良辰美景,花好月圆。
我幽幽叹了口气,为这美景,为这皓月,为这美景皓月下,却只能坐在这叹息的我。
“衡儿。”背后一个声音响起。我蓦地一颤,回过头去。
十四阿哥临风而立,脸上微有醉意,眼光肆无忌惮的看着我,似已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去,双手一撑,就要站起来。十四阿哥也不说话,轻跃几步跨过来,坐在我身边。我忙向一旁移去,谁知这石头窄小,容不下那么多人,我身子一斜,差点掉进水里。
一双手紧紧揽住我的腰,“你这又是何苦?”十四阿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丝丝酒气。
“放手。”我挣扎一下。他放了手,向旁边靠了靠,示意我坐过来点。
犹豫半响,我没有动,也没有走,因为不知我走了,又能去哪,哪里比哪里又更安全。
一时间两人无语,我不喜欢这种暧昧的气氛,装作轻松的说道,“十四爷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来夜游花园。”
十四阿哥看着我,似笑非笑,“不是巧遇,我是看八嫂一个人回去,特意来找你的。”
看着他闪亮的眸子,我突然不敢迎着他的目光。
“十四爷找杜衡有事?”勉强说道。
“不来找你,又怎听得到你独自在这月下叹息。”十四阿哥语气有些奇怪。
他以为我在这黯然伤神是为了他?我想要解释,却无从下口。踌躇半天,刚要开口,十四阿哥突然说道:
“第一次我见你,你回头望着我笑,灿如朝霞。我从没见过女孩子那么笑过,如此神采飞扬。”
我沉默不语。第一次见你?噢,那是和桑桑重逢的第二天,我冲着谁都只会笑。
“是为了谁?”他用手扳过我的脸,我继续沉默。
“不管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我那时对自己说,以后我要她只为我这么笑。”月光下他的脸,笼着层淡淡的光,骄傲倔强。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想起那天,这个少年把明黄丝洛系在我衣襟,任性的说出这句话。
他不明白,只有从内心发出的笑,才会神采飞扬。我也现在才知道,这笑在这紫禁城有多稀少。
“我不是谁的什么人,我也只为自己笑。”我扯扯嘴角,冷冷说。
他半响没说话。我起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抬头看我,“为什么骗我?”,眼神凌厉。
我骗他?骗什么啊?有点茫然,摇摇头表示不知。
“冯才那天到四哥府上办事回来说,你躲着一个人哭。”原来那天的小太监是他的人,怪不得看着眼熟。
我向他望去,他抿着嘴,皱着眉,眼里有丝丝心疼。一瞬间,我的心微微一动,随即缓过神来。
“我没有骗你,四爷对我是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么相对而视。
我忽地一笑,坐了下来。
“杜衡和十四爷也算是有缘,今儿是十四爷的好日子,杜衡都没有机会当面说一声恭喜。”我笑着说,“十四福晋我见过,十四爷真是有福。”
他面色骤变,冷冷看着我,“你知道这不是我的意思。”
我冷笑,“难道杜衡现在坐在这府里的某个偏殿,会让十四爷好受些?”不论如何,这婚他都要结,如果是不满别人的安排,又何苦拉上我做借口?生在皇家,我不信今天他才明白自己什么必需要做。
“好狠的一张嘴。”他也冲我冷笑起来。
“如果是因为那个笑,十四爷可以不必在意。杜衡并不是光会笑的。”我看着前方说道。
旁边半天没有声音,我忍不住转头看他,对上他没有表情绷着的脸。心里一惊,他这个样子,让我不由得联想到四阿哥。也许是因为他们不常来往,中间又差着十岁,我很少意识到其实这两个人实际上是一母同胞。可现在……我突然发现,十四阿哥,并不是我想象的任性少年。
“不光是那个笑,我……”他表情严肃,像是极力寻找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我狠了狠心打断他,“十四爷,杜衡想问你一句,你说这些话,到底想让我怎样?”
他的眼睛暗了下来,似是无话可答。
远处传来阵阵脚步,我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衡儿,我是真心希望现在等着我的,是你。”背后想起十四阿哥的声音,和往日不同,这次没有了那隐约凌人的骄傲。
我一愣,一时间忘了迈步子,仓促间大步向前一踏,结果一脚踩空,身子一斜,就掉进了冰冷的湖水。
好冷,我憋了一口气,浮上水面。天啊,还好以前大学时有游泳课。不过这满头的首饰,满身的全套品服,再加上花盆底,可真够我受的。
努力睁开眼睛,我发现是十四阿哥正一脸焦急的要往下跳。冰冷的水让我清醒,一边连喊带摆手示意他千万别跳,一边挣扎着向大石靠去。、
呼,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扒到了大石的边,还好离的不远,不然穿着这么多东西,不淹死才怪。
“没事吧?”十四阿哥伸手拉我上来,我抓紧他的手,却发现裙子和花盆底,实在是累赘之极,大石又滑,折腾了半天,也上不去。
十四阿哥一急,就探过身子要抱我上来,我模糊中突然看到一群人朝这边走来,忙示意他先别动。
“老十四也真是,说是要带我们来游园,结果一眨眼人就没了。刚才隐约听到‘扑通’一声,估计是那小子喝醉了站不稳掉水里去了。这笑话我是非看不可!”一个大嗓门嚷嚷着说,跟着是一大片附和声。
我一惊,要是让他们看到我们在这,我就甭混了。十四阿哥也看着我,沉吟不决。我松开他的手,扒住石头,小声道,“先别管我,快走!”
他看了看我,还是有些疑迟。
“行了别看了,我淹不死。”我有些着急,因为脚步越来越近。十四阿哥又望了我一眼,一跺脚,转身离去。
“呦,是个小美人儿,”灯笼的照射下,是十阿哥圆圆的脸,看样子他喝的可不少,“难不成是老十四在哪惹得风流债,今儿来大婚之夜悲痛欲绝……就……”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
我晕,听他这么说,真是差点一松手掉下去。这男的,我还真被他伟大的想象力感动了,有这么紧扒着石头殉情的么……桑桑说的果然不错,这个十阿哥,唉。
“老十,别瞎说。”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不高,但不容反抗。这是?传说中的八阿哥?
无奈了,这些人站着也不知讨论些什么,我只能乖乖在这水里泡着不出声。终于有人想起我了,这回是个沙哑的声音,“你是谁?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