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 妖叶 · 2026-07-25
“菊喜奉太子妃之命向衡福晋道贺,太子妃略备薄礼,请衡福晋随我过目。”菊喜微微抿了口茶,朗声说道。旁边有小太监双手奉上礼单,我跪下谢恩,菊喜在一旁等我行了大礼后,指着礼物一一介绍。
“衡福晋若无其他事情,菊喜就先告辞。”程式化的对话后,她多一句寒暄都没有,直接说道。我也不留她,引她出门,她身旁的小丫头扶着她过了门槛,我刚要道别,却见她停住脚步,低头问:“芷洛格格最近可好?”
“劳烦喜良媛惦念,她一切都好。”她刚才只字不提桑桑,好像和我初次相见一样,现在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甚觉奇怪,随口答道。
“不错,我是日日惦念她,芷洛格格的恩情菊喜一辈子不敢忘!”菊喜猛地抬头,提高声音说道,刚才脸上的淡然一扫而光,眼里闪烁着疯狂而扭曲的光,看得我不由得浑身一颤,一股凉意本能的直冲头顶。
“但现在的菊喜不比从前,怕是不大方便去和芷洛格格叙旧了,还请衡福晋代为问候。”我正不知如何答话,却听菊喜又接着说,声音清冷,脸上瞬间又换上了刚才仿佛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神色。
我看着她,甚至有些怀疑刚才那凄厉的声音是不是另一个人发出的。
“谁惹你了?板着张脸。”我进去时四阿哥正在炕桌旁写着什么,见我过来,放下笔笑问。我没答话,坐在他身旁,他侧过身来握住我手,皱眉道:“这么凉?来的是谁?”
“太子爷新收的喜良媛,以前是洛洛的丫鬟,叫菊喜,四爷可知道?”我自言自语般说,因为想来四阿哥定是不知,他们兄弟那么多,谁娶个宠妾哪会一一记得?却没想到他居然点了点头,“知道,二哥为了她还着实闹过一次。”
“太子爷为了她?”我奇道。
“那个喜良媛身份本是颇为低微,二哥硬要抬她起来,还为她大摆筵席邀过我们兄弟。”四阿哥摇头说,“那排场大的不像话,倒真像二哥近日来的作风。”
“太子爷为何如此宠爱她?”我想起菊喜刚才的扭曲,还是心有余悸。
“我从未见过此人,不过现在倒是有些好奇,到底是谁能把我的衡儿吓成这样。”四阿哥揽我入怀,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我觉得她很奇怪……”刚刚那眼神一直在我脑海里浮现,让我觉得她很……变态。我想起桑桑说她以前偷翻太子给芷洛的东西信件等一系列事情,想起她现在和以前仿佛判若两人,觉得更加诡异。
“反正我不喜欢她。”四阿哥看着我,我只得又加了一句。他并没再问,只微微一笑说:“以后这些应酬不喜欢就别去。”
我点点头,不想再谈菊喜,便凑过去看四阿哥刚写的字,却只一行:“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我大奇,不禁问道:“四爷写这做什么?送人?”
“十三弟早说让我写幅字送他,我刚才闲来无事先练练。”四阿哥收了字答道。
“就送这句?”我大惊。
“嗯。”他毫不在意似的点头。
送这句做什么?明知十三最近赋闲在家也不是他本意,本就抑郁,何必再如此提及?十三又复能如何?我又默念一遍那诗句,用在十三身上倒像是激将一般。
“四爷,你想劝十三爷如何?”我沉默半晌,转身问他。“劝他做些该做的。”四阿哥微挑眉毛,紧紧抿着嘴角。我从他手中拿过那字展开又看了看,心中不觉想着,有多久没见过他眼里的犀利了呢?
我和四阿哥最近只是柔情蜜意,他是体贴的丈夫而我是他娇宠的小妻子,让我几乎忘了自己曾经如何用尽全力抗拒过这个男人,如何躲避过他时时试图看穿我心思的眼神,如何惧怕过他算计和手腕。
“你的字多日未练,怕是快荒废了吧?”四阿哥从后面抱住我,我轻哼一声笑回:“日日都练着,四爷要检查?”
不是不想问十三的事,只不过我们都在心底为自己留下了小小的角落不愿让对方碰触。我的那个角落里装了那许许多多的零杂片段,他的那个角落里大概就是永无尽头的纷争与算计。
这样很好,他对我来说,就永远是最亲爱的丈夫。
“苍天啊,还吃,你生了孩子后不用混了?争宠啊争宠!”桑桑痛心疾首的看着我大嚼。
“不要对孕妇这么大声说话,你干女儿要知道有这么个干妈还不郁闷死。”我抹了抹嘴角上的点心渣,“姐姐我前一阵少吃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要誓死补回来。”
桑桑一付超级无语的样子,“衡福晋你今儿大驾光临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吃?你不能理我一下?”
我拍拍手,“不是一直没腾出嘴来说话?你,今天有什么瞒着我的?说吧。”
“我有几付镯子您老人家都比我自己清楚吧?不是好奇你为什么突然过来看我嘛。”桑桑撇嘴说。
“今儿十四要过来吃饭,貌似很正式的样子。”我慢条斯理的说,看着桑桑一脸惊奇,又接道,“不过我来不是因为他,是实在太想念我最亲爱的你了。”
桑桑做呕吐状,我过去和她笑闹了一阵,她突然正色问:“他们兄弟关系很好?”
“我进雍王府这么多年,他自己单独来的次数……嗯,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我回想着上次好像还是我和十四被发现时。
“别瞪我,说了早就决定要来看你的。就算他来了也没有我什么事啊,轮不到我抛头露面去上菜吧?”我耸肩看着桑桑。
桑桑叹一口气,拿起块点心往嘴里送,嚼了两口,突然干呕起来。我大惊,忙帮她拍背,急问:“怎么了你?”
桑桑缓了缓,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昨晚东西没吃好,胃不舒服。”
“不是有了吧?”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这月大姨妈准不准?”
桑桑想笑,看我一副严肃的样子,收了笑脸,“还别说,晚了好多天呢。我自己也忐忑了几日,还好昨天和十三出去骑了趟马后,回来就发现来了,虽然特别的少,只有浅浅的一点点。唉,真是吓死了。”
“你注意点啊,这里可不流行带球跑的,就算现在十三直接要求赐婚,什么时候办也不是你们说了算,到时候可难办……”我还是不放心,“那你想吐做什么?不然还是找人来看看吧。”
“别闹了,找谁来看?”桑桑皱眉,“放心,我每次都算安全期的,很注意。”
“你……”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别拖了成吗?快点把事办了吧。你倒是潇洒,当你还是桑璇?那个院子,为了十三你就……”
“知道了!”桑桑一脸好笑的看着我,“真看出你是当妈的人了,啰嗦什么?下月十三就去请旨赐婚。”
我一时无语,我是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就有着无法抗拒的身份,可桑桑呢?以前她比谁都向往自由的生活,我甚至担心过会不会有一个人愿意让她为之停下脚步。现在呢?让她自愿从此生活在那个小院子里,又需要多大的妥协?
“唉,你阿玛太帅了,居然就如此把你嫁了。”我故意大声感叹道,“我阿玛可是把我卖了啊。”
桑桑扑哧一笑,过来掐我的脸,我转身躲过,却见一个人满面笑容的走进屋里朗声道:“等我久了吧,洛洛?”
“好啊,果然是破坏了你们的甜蜜约会啊。”我一脸受伤状,“行了行了,马上走人。”
“得了你,晚上吃火锅,姐姐我亲自下厨,你们坐着吧。”桑桑拽住我,站起来看了十三一眼,转身就要掀帘出去,经过十三身旁时,他突然拉过桑桑身子,在她脸颊旁飞快一吻,桑桑那女人脸都不红,居然就回吻了一下。
拜托,这里有孕妇的,要注意胎教啊。
“想什么呢?”我和十三面对面坐在塌上,他开口问。
“嗯,在想我家洛洛什么时候这么贤惠起来,还亲自下厨。”我在心里念叨,虽然火锅基本不需要什么技术性的工作,不过对于一个仙人掌都养不活的女人也够可以的了。
“那要问问嫂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十三揶揄道。
“她真的变了好多……”我皱眉又说。我以前认识的桑桑,有爽朗的笑声,却无娇羞的笑容。我以前认识的桑桑,为了不面对那一堆女人,大概宁愿一辈子不嫁给十三。
“衡儿,你没有变?”十三忽然正色,我不由一愣,却听他接着说道,“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
我点头,那时的四贝勒府对我好似一个无法出逃的牢笼,我在那华美而冰冷的院子里突然崩溃,茫然而不知所措。
“一个小丫头,闭着眼睛张开双臂对着天唱歌,”他微笑,“让我感觉她和整个背景格格不入,实在不该是呆在这里的。过后还嘲笑四哥,怎么把人家弄进府的。”
“觉得我挺可怜,安慰一下?”我想到那日十三的一身白衣和有些怜悯的目光。
“我对女人一向如此,觉得她们是需要保护的东西。”十三耸肩。
“对洛洛也如此?”我听到东西二字,有些无语。
“洛洛啊,她大概觉得自己可以保护我吧。”十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笑说,“你和她,与别人好像有些不同。”
“嗯,两个别扭的女人。”我表示同意。
十三哈哈一笑:“不错,四哥曾经气冲冲的和我说,杜衡那个找别扭的女人。嗯,你和四哥现在这样很好,这声嫂子我叫的也心安。”
“那,”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现在站在雍王府里,还是格格不入吗?”
十三微一沉吟,摇头道:“你现在站在四哥身旁,怎么称得上格格不入?”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们早已不是当初的我们。有挣扎有妥协,曾经的任性消失不见,曾经拼死不接受的东西,慢慢的融入到了我们的生命里来。
只是心中到底作何滋味,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望向十三,他又何尝没有变呢?初次相见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白衣微扬临风而立,脸上挂着懒散的笑容,好似天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挂心。率性而神采飞扬,当真是位天不拘地不束的年轻贵族。而今他笑容还是常挂唇边,只是好似再不与当日相同。
我相信十三可以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却不信他丝毫不在乎——毫不在乎皇父的猜疑,毫不在乎他正在承受监视与防范。
“十三,”我顿了一顿,还是问道,“四爷的字你拿到了?”
“我总不会让四哥的心思白费便是了。”十三微一皱眉,“我这次出事,他替我操的心实在太多了,总似比我还急。”
我动了动嘴唇,终还是抑制住想要问他的念头。十三见我欲言又止,微微一笑转了话题:“孩子何时出生?”
“总归是八九月间吧。”我低头看了看已经有些微微膨起的小腹。
“明年秋天,等他会叫十三叔,我便带着他去骑马,教这小子拉弓射箭。”十三向我暖暖一笑。
“我却想要个女儿。”我也不由一笑。
十三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加浓了,“你的女儿,四哥定会调教成一朵花。”
“你和洛洛,也别再拖了。”话一出口,我真感到自己朝老婆婆的方向发展了。
十三却半晌未答,严肃说:“我怕自己给不了她那许多。”
“到了今日你还有此一说?”我惊讶。
“是有此一想。”他自嘲一笑。
“那算了,现在也还来得急,别耽误了洛洛。”我耸肩道。
十三不敢相信似的看着我,我却扑嗤一乐,他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十三豪气冲天,桑桑爽朗洒脱,碰到自己最在意的事情,却总是瞻前顾后,再也放不开手脚。怕受伤,怕伤人,于是宁愿以微笑掩饰一切,把云淡风轻和超脱作为最好的面具。
“晚了,我给不了她那么多,也不会让别人给了。”十三挑眉一笑,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你当现在谁还要她啊?”我正色道,十三忍不住哈哈大笑。桑桑掀帘而入,作势叉腰大声问道:“你们两个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使劲皱眉,我向老婆婆发展,她倒成了泼妇?
外面寒风凛凛,屋内炉火融融。
三个人围桌而坐,谈笑无忌。我和十三胃口都极好,桑桑说自己身子乏,东西没吃多少,话却一刻没有停下来过。我看她那得意忘形张牙舞爪的样子,怕是再多说几刻,连我们大学里那点破事,她都不吝拿出来讲了。
可以理解她此时的幸福,我在左边,十三在右边,日子悠远而绵长,好像都会是这个样子。多年后我仍然可以清晰地回忆出今日的情景,那一对璧人,桑桑轻抿嘴唇,十三剑眉飞扬,相视而笑,目光里有默契的甜蜜,这纯粹的甜蜜让我周身温暖,错不开眼去。
连我都羡慕呵。
是夜,我梦到了桑桑。依稀还是以前模样,一身红色的风衣,风风火火向我走来。我和她挽手大步向前,一路眉飞色舞,大笑大闹。一条长长的甬道,却不似我以前梦到的那般漆黑而不见尽头,道旁尽是鲜花奇景,脚下的软软的泥土。
可不知为何我和她突然大吵,两个人都是筋疲力尽。我只觉她每句话都刺在我的心里,于是便竭力反击,桑桑也似难以忍受,终于转身而去。
剩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
我惊醒,一身冷汗,久久不能动弹,过了良久才确定是梦,长出一口气。
转头看看,四阿哥还似在沉睡,我叹了口气,翻身朝向他,他却突然开口问道:“又做噩梦?”我吓了一跳,嗯了一声,他伸手过来抱了抱我,睁眼问:“这么多汗?”
“把你吵醒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是还没睡着。”四阿哥叹气答道。我望了望窗外,一片漆黑,竟似已经到了黎明前的那段时间。
我皱眉,知道他近日常有所思,怎么竟至难以入眠?不禁靠过去搂着他脖颈道:“四爷。”
“嗯。”他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等着我继续说。
“那件事,不会有问题的。”我在他耳边轻声说。
“你知道是什么事?”他的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不知,但四爷好像并无把握。”四阿哥未答,我于是继续说道:“四爷胸有成竹时,总是淡定而和平日无所不同,没有把握时,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胸有成竹。”
“我竟表现的如此明显?”黑暗中虽看不清他表情,却可以想到他微皱眉头的样子,我不由轻笑:“不明显,害我费了好大劲才发现呢。”
他不接我话头,似自言自语道:“若是有问题呢?”
“若是可能有问题四爷会不做吗?”我反问。
“不会。”他沉默良久方答道。我轻叹,以他的性子,认定的事自然会做,都知雍王爷做事沉稳,其实心中自有一股倔犟之气,任谁也拉不住。
“那就当它会成好了,既然怎样都要做。不成再说不成的。”我其实非常想问,是什么让他犹豫至此。
四阿哥不再接话,在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突然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从耳边缓缓传来:“二哥出事那次,十三弟冤得很。不是他,却是有人。”
我浑身一凛,和十三有关?张口就想劝他还是算了,十三现在这种境况已是最好,后世推测他被圈禁的亦有之,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他们的间的争斗纷繁复杂,我本就一无所知,以四阿哥之力,自也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正自胡思乱想,却听四阿哥叹道:“若是别人,我不会思虑至此,本有八分把握,可对十三弟,总是要那十足不失才好。”
我嘴边千百句话,自己心里却也乱成一团,四阿哥到底要怎样?对十三命运是好是坏,是因此而免于被圈禁,还是……突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
四阿哥呼吸却渐平稳,伸过手来将手掌覆在我小腹上,柔声道:“和你说了,你别胡思乱想。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多想想我们的儿子。”
我心中一叹,只得点头,把手搁在他手背上辩道:“说了是女儿。”
四阿哥这次却没反驳,只把脸贴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怀里抱着你们,我真是安心。”
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了,轻轻一吻,闭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睡意全无,可以听到他一下下的呼吸声和我的交错在一起,可以感到窗外渐亮,他轻轻放开我,替我盖好被子,出了屋子。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大段感情写都写腻了,该来点别的喽^^谢谢叶叶大股东,有想加群的jms进来吧,清梦升高级群了28028556——
关于出版和更新:
清梦出版的问题,正在进行中。具体日期还没有确定,市面上也没有书出售。这次出版的只是前面的一部分。书商说可能会按系列陆续出版。
而清梦的进展,在妖叶的文档里和晋江上一字不差,时写时更,没有丝毫存稿。最近更新很慢,是因为这学期我们的事情实在太多,压力也很大,实在没有精力和时间如上学期般每天更新几千字。对此妖叶非常愧疚,希望各位大大们原谅。绝无拖文之意,更不做弃坑之想。一直支持我们的大大们,谢谢你们,妖叶和你们一样希望可以多更新,如果条件允许,定会尽我们所能。
出版日期一经确定,会马上通知大家。
第三部 痛哭
————————————————芷洛篇——————————————————————-
春寒料峭,院子里的树已初新芽。我拿出早就裁好的春装,尽是鲜亮颜色。叶子笑我说,大粉大紫大红,本是她喜爱的颜色,怎么被我抢去?那个女人穿着淡蓝衣裙静静靠在四阿哥身旁,低头轻抚小腹微微而笑,连十三亦自诧异,说衡儿怎么竟似变了个人一样?我的叶子呵,正等待着做个幸福的母亲,而我呢,只觉春光明媚,不尽情微笑歌唱就是辜负了这美景良辰。
这日午睡过后,奂儿掀帘笑入禀道:“格格可是睡醒了,十三爷来了好久呢。看您睡着,正一人在园子里等候呢。”我点头起身,命奂儿找出我近日最爱的那身红色外套,对着镜子把头发简单绾了个髻,神清气爽的出去。
遥遥便望见十三一身白衣,背手静静立在湖边,微风吹过,我竟有错觉,他整个人都融到了这翠柳碧水的景色当中去。不由得停住脚步,兀自发愣。初识十三时,他是那样的光彩夺目,也是这身白衣,让我可以与千万人中一眼辨出他来。飞扬的笑容和星星般明亮的眸子、懒散的笑容和那份自信从容令我甘心沦陷。可那时他就如同这春日的阳光,温暖的包围着我,却也同样照射着别人。
“独自躲在那里看什么?”不知何时十三已经回过头来,向我微笑。我快步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和他并排而立。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共同听那微风飘过湖面,鸟儿飞越林间。十三的手掌大而干燥,他的体温缓缓通过我的手心传过来,让我心中一片安静。
我身边的他早已不是当日的他。如今的十三,一如继往的大笑微笑浅笑着,只是那笑容中多了份对人的疏远和淡泊。我知他已想通透,可以享受现在宁静的生活并自得其乐,只是事过怎能无痕。
“老十三,你何时娶我?”我靠着他,轻声问道。
十三似不相信的望着我,“老爷子说的话不算数?你这难道不算嫁给我”
“我要做皇十三子胤祥的妻子。”我望着他眼睛,一字字道:“他的一切,我都接受。”都接受,接受他的妻子儿女,并甘心为了他待在那个院子里,不再逃避。
十三一震,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只是紧紧将我拥入怀中,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又轻轻放下,眼睛亮亮的望着我。我笑着挣开他的怀抱,挑眉道:“没的便宜你省了那些聘礼婚宴。”
十三哈哈大笑,又将我拥入怀中,在我耳边轻声道:“早就在筹划此事了,可你亲口说出来,比什么都让我高兴。”我把头埋在他怀里不作声。确实,阿玛那场突如其来的婚礼后,我从未主动提过让他向康熙请婚的事,他若提到,我只点头而已。我向往此时的自由宁静,不愿陷入那一群女人当中去。若是只是以前那个让我心动的十三,我不会甘心如此,只是现在的十三,让我心疼、让我的心为之所系。
“我的洛洛也会害羞?”见我半天不出声,他扳起我的脸问。
“哎,老十三,我们也生个孩子来瞧瞧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轻松说。
十三惊诧的望着我,眼中涌出无限笑意,低头凑过来轻声说:“那还不容易?今晚便来。”
我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继续说:“看衡儿那女人现在的样子,切……倒要看看我女儿漂亮还是她女儿漂亮。”
“嗯,到时候可要看好了,不能让坏小子欺负了咱闺女。”十三一本正经的皱眉道。
我看他那副某个坏小子就在眼前的表情,扑嗤一乐,过去环住他的腰,十三凑过来要吻我,我却突然瞥到他身后有个人影探头探脑的不敢过来,于是提高声音叫道:“小丁子,有话就过来说吧。”
小丁子似很尴尬,一步步蹭过来禀道:“爷,您忘了待会要去四爷那里?”
十三瞪他一眼,转头对我歉然道:“洛洛,我差点忘了个一干二净。”
“得了,有事你就去。”我摆了摆手,突又想起什么,问道:“十三,你最近在和四爷商量些什么?”
“四哥为我筹划良多,我愿与不愿,总是不能辜负他这片心就是了。”十三满不在乎的说道。
“十三?”我拽住他手。
“和你提过,二哥那次的事。”十三似不愿多说,我只得放开他手叮嘱道,“你可要小心。”
十三一笑,拍拍我的头问道:“想吃什么?明天来时给你带。”
“东城琪芳斋的八宝饭,我要热的。”我想了想说。
“好,早上买来我们一起吃,你可不许睡懒觉。”十三冲我灿然一笑,我点点头,他转身而去,我目送他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斑驳树影之间。
第二日,我被湘儿叫醒时,太阳已经老高。浑身都乏的利害,揉了揉眼睛,猛然间想起十三,却听湘儿已经笑说:“格格,我看十三爷没来,便作主让您多睡会。”
我点点头,觉得小腹有些涨涨的痛,不禁皱眉,这次大姨妈怎么这么多天还没完?想要躺下继续睡,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梳洗完毕,十三还是未至。还说不让我睡懒觉,他自己可到好……正自想着,外屋的小丫头进来禀道:“格格,毓庆宫喜良媛来访,奴婢先引她到前厅去了。”
我反应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到底认识哪位喜良媛,不禁奇怪,起身走向前厅。
“奴婢给芷洛格格请安。”果然是久已不见的菊喜。我忙扶住她道:“如今可不敢当,喜良媛快请坐。”
菊喜入座,一如那日在宫中见时那般模样,脸上神色高贵冷傲。我和她客气几句,正自猜测她的来意,她自己已经先开口说道:“格格,许久没来给您请安,奴婢要和您叙叙旧呢。”
我会意,向伺候的丫头们示意,她们行礼退出,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等着她开口,菊喜却一言不发的盯着我看,看的我阵阵发毛,我强笑问道:“太子爷最近安好?”
“自然很好,谢谢格格关心了。”菊喜收回了目光,端起茶杯,细细品起来,竟仍似毫无叙旧之意。
我实在耐不住,只好自己起头,干咳道:“这两年,你过得可好?”
菊喜轻轻挑眉,展颜微笑:“格格您看呢?”说完起身笑叹道:“葡萄美酒,锦衣华服,自然舒服得紧。”
我一时目眩,甚而有些发楞。我见过她似水般的宁静,见过她如火般的暴戾,见过她冰样的仇视,但却是第一次见她对我笑。笑靥如花绽放,美丽到让我觉得有些莫名的哀伤,好似看到正升腾的烟花,美丽妖冶到极致,只因在煎熬燃烧着自己。我盯住她的眼睛,她却马上垂下了眼帘,淡淡道:
“格格可曾记得第一次和奴婢相见?”
我“啊”了一下,这我桑璇哪里晓得?芷洛又哪会记得?只有无奈道:“我一向记性不好……”这倒是事实,呵。
菊喜打断我,笑道:“我懂,主子又怎会去记这些小之又小的下人之事。不过奴婢却还记得一二,格格若不嫌烦,就姑当听我讲个故事罢。”
我嫌烦,嫌烦!我还有点晕呢!小菊同学您到底要做什么啊?你喜欢太子爷你已经嫁了他了,你讨厌我、恨我还把我当小人扎了针,我也跟了老十三了,你还哪点不满意?
我内心在大喊,却只能假惺惺地笑道:“如此甚好。”
她福了福身,复又坐下,道:“很多年前的事了,怨不得您和太子爷都不记得。那时我方七岁,家乡忽发水患,情急之中奶娘将我塞进一口大缸中方保得性命,可待洪水退去,所有活着的人都在寻找亲人,可他们要么找不到,要么找到了死人。”
我打了个寒噤,渐渐入了神,可菊喜却仍是淡淡,似只是叙述别人经历的一场磨难:“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不是哭的时候,可又能如何?我该怎么办?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她深深吸了口气:“我紧紧贴在一棵树干上,树干又湿又冷,把我的衣裳都浸透了。可我偏不想动,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此时,忽听有人在我头上对我说话,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她又吸了口气。
我了然,禁不住接道:“是——太子爷?”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简短地道:“是太子爷和您。”却不再说下去,只是出神。
半响后,她方缓缓续道:“后来,爷便带我到了京城,进了皇宫,给您做了贴身丫鬟。”
耶?这是什么叙述方式?从记叙文到流水账?
菊喜见我皱眉,忽地起身道:“奴婢真是疯了。何必与您说这些?”我也站起了身,走近她,心里决定,便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心里有太子爷。”
她的眸子一闪,紧紧盯着我,道:“可他心里只有你!只有你……我自小就知道。”忽然,她摇头叹气,复又冷笑出声:“可格格您却不选他,真是奇哉怪哉!”
我见她竟真有些癫狂,只能柔声道:“菊喜,我和太子爷的事,谁都说不清楚。你现在在他身边,真心待他好,不是正合适么?”
她倏然转过身,又是一抹微笑。“格格教诲的对,现在这样,的确正合适。奴婢如今享福,合该感激您才是。”
我暗自命令自己也用冷冷的眼神和甜美的微笑回敬她,她却已福身告辞。可刚走两步,又转过身来道:“奴婢也祝您和十三爷,安康逍遥。”说毕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出门。
我长出了口气,跌回椅背上,不知如何是好。我真想知道:究竟这是个什么女人?大悲大喜大怒大爱大恨,一席话的工夫,恐怕已在她心里千回百转。而我,无疑在她戾气的包围之中……
时至中午,十三还是未到。
我尽量想把菊喜的事当成笑话来看,可怎样努力也做不到,想她在我身边的日子里,做了什么事情,心里就莫名的发寒。她正常冷漠和近乎疯狂的样子,都一般让我惊疑不定。
突然间很想十三,想他暖暖的怀抱和干燥的手掌,只觉见到他,天便放晴,人心自定。偌大的花园,我带着影子走来走去,不时望向月亮门,却始终半个人影也无。
午后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打哆嗦,园里却是一片死寂,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反而让人心里发空。两个丫鬟远远地冲我请安,我莫名地烦躁起来,只挥挥手让他们走开,自己还是踱个不停。
终于决定回书房去看书打发时间。
我拿了本《道德经》,盘坐在垫上,只想学阿玛,凝神静气一下。谁知刚打开书,一页薄薄的纸却先飘了下来,我拾起来,只见上面写道: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
两句诗,字不大,也不张扬,而此时我只觉它们张牙舞爪便扑面而来。于是愈发焦躁,看书也已不能够。此时只有一个人能帮我平复心情了。我急急地出门叫奂儿替我准备马车。谁知却见她慌慌张张地带着几个小太监进门来,都是行色匆匆,不苟言笑,我深吸口气,跪下接旨。
“圣上口谕:宣佟佳氏芷洛速入宫觐见,不得丝毫延误。”
我站起身来,忽然头重脚轻,险些跌倒,奂儿忙上前扶住我,她脸色苍白,只道:“格格……格格……”
我强自笑道:“紧张什么,我便走一趟,你仍去衡福晋那里罢。”说完便跟了旁边侯着的太监出门去。
这一路走来到宫里,已是薄暮时分。我的红色衣服随着晚风轻轻飘起,不再是早上般喜庆,隐约带着几分肃杀。马车上短短一段路程,我心里好似空空的什么都没想过,又像经历了千百次的煎熬,竟木木的不能思考。
带路的几个小太监不苟言笑,脚步却都是越来越快,我紧跟在后,眯眼看那残阳,竟觉似火样红的诡异。
深深吸了口气,尽量保持平静,我仰首向前走去,宫中长长的甬道空无一人,只听到我花盆底和几个小太监靴子打在地面的声音交错在一起,让人没有由来的慌乱。正自默默胡思乱想,突见前方一鹅黄宫装美人正甩着帕子婷婷袅袅的走来,待她靠近,却是上午才见过的菊喜。
菊喜仍是那副淡然表情,向我颔首示意,我们各自福了福身,我无心想她的事,便迅速转开目光继续向前,菊喜直起身子,和我错身而过,经过她身边时,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话清晰的传入我耳朵里:“奴婢祝您和十三爷,安康逍遥。奴婢在这里看着,看你们安康逍遥。”那声音本是温柔至极,却让人觉得里面充满了无比的怨与恨,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丫头疯了。
我侧头看她,菊喜脸上没有表情的快步而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格格,劳您快些,万岁爷急着呢。”前面的小太监回首催道。我不由问出早就想问的一句话:“公公可知万岁爷宣我何事?”
“奴才不知。”那为首的小太监木着张脸答道,说着又转身向前走去,我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安康逍遥……奴婢等着……等着……安康逍遥……”我机械的走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响着菊喜刚才声音。断断续续的诡异无比,只听得心里发渗。摇摇脑袋,想要甩掉奇$%^书*(网!&*$收集整理那声音,却只使它更加清晰。我望着那几个小太监的背影,只觉胸口发闷,浑身都冒着冷汗,走一步好像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自撑了一会,忽觉小腹一阵绞痛,疼痛难耐,我捂着肚子又走了几步,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变成漆黑的一片……
“格格,您醒了,奴婢这便请薛太医进来。”再挣开眼时,面前是位陌生的宫女,不亢不卑的说道。
我浑身无力,四处望望,周围俨然是宫里的陈设。霎时间想起自己在宫内晕倒,不觉大惊而起。
“格格身子虚弱,还请躺好。”刚才那个丫头过来扶住我,转身掀帘而出。一会又引二人进入,我一看之下不觉大愣,其中一人竟是我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宫中总管李德全。
“奴才给芷洛格格请安。”他并不看我,只匆匆行了礼,转身向旁边那位一起进来的老者道:“薛太医请给格格请脉,那些俗理今儿我看先免了吧,格格的病要紧。”
那位薛太医过来搭了搭我手腕,又看了看我面像,退回禀道:“格格方才受了惊吓,现今脉象已稳,只是身子还虚,不宜移动,最好卧床……”
“你是说格格现在不宜面圣?”李德全皱眉打断他。
“也不是不可……”薛太医嗫喏道。
“那就还请格格受累些,万岁爷和几位阿哥爷在东暖阁已等候多时了。”李德全转向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平声道。
我看向薛太医,他竟避开我的目光,脸上有一丝尴尬。我无暇多想,只向李德全点点头,他行礼退出,便有两个宫女进入扶我起床替我整理头发衣饰,我有心想问这是哪里,她们却全都不声不响,连目光都不与我相接。
“格格请。”我梳洗完毕走出门去,李德全已然候在门外,见我出来,引路道。
“李安达……”我刚开口,便又被他打断:“芷洛格格,只看在老爷子面上说一句,是因为十三爷。您待会见了万岁爷,只管实话实说便是。”说罢便低头向前走,不再开口。
我的身子还是发虚,脚步轻飘飘的好似踩在云端一般,脑子里霎时间乱成一片,十三最近和我相处的片断接连闪出来,心里一阵慌乱。
没走几步,却已到了东暖阁。
“万岁爷,芷洛格格到了。”李德全停在门口,沉声禀道。
“叫她进来。”康熙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听不出喜怒。
“格格请。”李德全替我开了门,却没有和我一起进去的意思。我深呼口气,迈进门去。
进到屋里,只觉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竟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我便只能壮着胆子掀帘走入里屋。屋里静得吓人,康熙坐在炕边,一手支在炕桌上,竟在闭目养神。我刚要上前行礼,却猛然发现这屋里并不是他一人,太子爷、四阿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正一字排开直挺挺的跪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我惊疑不定,却见康熙睁开眼睛望了我一望,那目光里竟似没有任何情绪。我不由跪下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康熙并未出声,礼毕我便不敢起身,跪在那四个阿哥身后,低头看着地板一动不动,只觉汗已是浸透了中衣。“佟佳芷洛,四十七年十格格大婚那一晚,你可是和十三在一起?”仿佛过了很久,才听康熙冷冷问道。
“回皇上话,十三爷当晚吃完筵席,确是来找过芷洛。”我心中一凛,那不就是太子和十三被锁拿的那一晚?
“你和他,都做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微微抬头,瞥见康熙炯炯的目光,竟倏地浑身一抖。身上的汗冒的更加厉害,脑子里一片混乱,却本能的感觉,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关系到十三命运。
“十三爷那晚从婚宴回来,和我去了将军泡子拜祭祖父。”那一天的情况,我在十三被锁拿时曾回想过千百遍,到如今都是历历在目,虽然慌乱,还是颤声回道,“之后我随十三爷回他的帐子,便遇到了太子爷找他有事商议。我不方便……不方便听他二人说话,便回避开来……”
“那日你去找过老十三?”康熙打断我,冲太子问道。
“是。”太子磕了个头,简短答说。
“你当时可知道芷洛格格也在?”康熙又问。
“儿臣当日并不知晓。”我听太子平声答道,心中想起,那日十三和我说,太子找他是……想和康熙鱼死网破,十三却说已经劝住他,不禁暗自惊异,若是康熙问我是否知道他们谈些什么,我便该如何作答?未及多想,却听康熙已又开口:“你继续说。”
“他二人谈话过后,十三爷便送我回帐,路上碰到大爷和十四爷,”我顿了顿,屋里便是一片寂静,显是都在等我说下去,那寂静逼得我险些窒息,根本无法考虑如何说才是对十三有利的,“他们当时抓了一个从太子爷那逃跑的奴才,大爷在那奴才身上搜到了张纸条,奴才便怕的厉害,几位爷脸上也变了颜色,他们合计了一下,大爷拿了纸条便走,十四爷带走那奴才,我和十三爷便听说太子遇刺了,十三爷急匆匆地赶去,就此和芷洛再未见过。”
“你是否见到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芷洛不知。”我看着地上的青砖,只觉寒意一阵阵从膝盖传到心里。
“那日的奴才,你可还认得清?”康熙似沉默半晌,复又问道。
那日的奴才?不是说畏罪潜逃,不见踪迹?我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一点印象,他跪在地上磕头时,扭曲的脸上有一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于是照实答道:“回皇上的话,若他在面前,芷洛倒是有八分把握可以认出。”
“好,你们都进来。”康熙突然向外面扬声道。我抬头望去,后面隔间走出一队人来,一样身材一样打扮,清一色二十五六岁年轻小厮。我正自发愣,却见那队人后面闪出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是十三!
十三看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向康熙跪在地上,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跪的笔直的后背,目光收也收不回。
“你来看,谁是那日的逃奴?”康熙的声音把我唤醒,我才发现那一队小厮一向着康熙跪好。我双手撑着地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仔细辨认他们的眼睛,思量半晌,指着其中一个道:“回皇上的话,是他。”
“好。”康熙本是斜倚炕桌而坐,此刻却直起身子,我刚才指认那人身旁几人纷纷磕了头,无声而出。我复又走回刚才位置跪好。
康熙却并不再看我,向那奴才道:“拜色,既然真的是你,你现在便当着这些人的面明说,是谁?”
我微微抬头看面前跪着的五个人,每个人的背影都是僵直无比,屋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我浑身冰冷,耳朵里尽是自己的心跳声。
“回皇上的话,是十三爷。当日是十三爷扣下我家人,只说让我办件小事,给我那纸条让我送出去,说是有四爷的人在外等候,谁想竟会是这样。”拜色磕头答道,我轻摇了摇头,一时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可知道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康熙眯眼斜看十三半晌,声音冰的吓人。
“奴才从小便不识字,您一问便知。”拜色再拜说道:“十三爷当日说奴才走的路线最安全不过,奴才一出门便碰到大爷和十四爷。奴才以为并无大事,至多不过是悖主出逃,谁想十四爷竟问我,为何助太子谋逆。奴才当时吓傻了,趁十四爷不注意便拚了命的逃出来,东躲西藏这些年,以为平安无事,谁想这些日子竟连连被人追杀。奴才该死,奴才想活命,只有皇上才能保住奴才,奴才便找皇上来了。”
康熙冷哼一声,盯着四阿哥狠狠道:“老四,你又知道多少?当年你是怎样做保的?拜色,你见过四阿哥没有?”
拜色又磕了头,刚要开口,却见十三已经抢道:“不关四哥的事,都是儿臣一人所为,四哥只道儿臣是被冤枉。”我几乎想要大叫出声,偏偏嘴唇在哆嗦着,牙齿打颤,动都动不了。
“十三弟,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太子似痛心疾首般说道。
“老十三,朕疑你多年,终究是疑,你……你今日让朕……”康熙站起身子,走到十三面前,指着他颤声说。
“十三罪孽深重,死不足惜,这便去领罪,随皇父如何罚吧。”十三重重磕了个头,竟径直起身,向门外走去。我浑身颤抖,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他却看都没看我一眼,轻飘飘的从我身边经过。
“皇上,十三爷冤枉。”我突然回过神来,不顾一切的说道,“那晚太子爷和十三爷的谈话,芷洛听到了,太子爷是要谋反,十三爷口口声声的在劝他呀!”
康熙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十四阿哥却突然开口说道:“芷洛格格,此事关系重大,你和十三哥虽好,却也不能信口雌黄。”
“十四弟也许有所不知,芷洛格格是和人要好,却不是十三弟,是八弟。”太子冷笑一声说。
康熙眼神望向四阿哥,似要求证,只听四阿哥平声禀道:“不错,十三弟近日来正为此事伤神,芷洛格格似早对八弟移情。”
“皇上……”这突如其来变化让我不知所措,开口想要分辨,却听得身前八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分别开口:“皇父,我……”“皇父,八哥他……”
“咣当”一声,康熙拿起手旁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怒喝:“够了,都闭嘴!”
霎时间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朕养的这些好儿子!”康熙喘息良久,“这些丑事,亏你们也敢拿出来混说!”
我一时间只是全身发木,没了半点知觉,低头盯着自己裙摆,隐隐听见康熙向我走来。
“老佟,你也养的好女儿。”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佟佳芷洛,你阿玛走时让我为你选门好亲事,朕倒是有心,可你……罢了,找个日子,滚到老八家去吧。”这句话我几乎不能呼吸,康熙嘲讽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又飘来,“你们倒是真能凑成一对,你过去,也生个儿子给他家那个妒妇看看。”我再也顾不得那许多,倏地抬起头来,却正瞧见康熙大步而去的背影。
屋里又是一片寂静,我跪在那里,已经感不到膝下的凉意。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却怎样也捋不顺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刚才的这一切。康熙的怒喝犹在耳边,其他的事情好像忽地一下子离我很远,只有一个声音响彻在我脑中:十三,十三,十三他……
我木然看着前方,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都还跪在地上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太子慢悠悠的起身,经过我身边,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轻轻吐出两个字:“洛洛。”竟然仿佛柔情无限。我没有丝毫力气理他,只听他的脚步声走出了屋子。
八阿哥和四阿哥几乎同时起身,一前一后的出了门,都当我不存在一般。我猛然间想起,康熙刚才算是把我给了八阿哥吗?一时间不由如五雷轰顶般,跌跌撞撞的爬起来,没料跪的太久,竟差点摔了出去。
一双手过来扶住我,我茫然的看着前面的人,原来是十四阿哥。却听他长叹一口气松了手,“芷洛,你也回去吧。”
回去,回到哪里,做什么?我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竟不知所措。
十四阿哥早已离去,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打扫的小太监默默扫了地上茶杯碎片,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仿佛梦游般来到宫门口,府里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我任凭他们把我扶了上去,有气无力地吩咐,“先不回去,到雍王府。”为首那小厮似有异议,我摆了摆手,示意他照做。
十三获罪,我莫名其妙的被指给八阿哥,至少要让我知道为了什么。
雍王府门前一如既往地灯火明亮,我一下马车,便有人来接,轻车熟路的引了我去叶子那里。
“亲爱的,你家奂儿等不急先走了,你怎么还跑来了。”叶子正在吃饭,见我进来,撇下碗筷笑着迎了出来。
“四爷回来了吗?”我看她明媚的笑脸,便知她定还一无所知,却也无力和她解释什么,只能直接问道。
“没有。”叶子过来握住我手,瞬间变了脸色,颤声问:“桑桑,你怎么了?”
“我有事问你家四爷。”我想哭想叫想撞墙想大骂想砸东西,却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叶子拉我过去坐下,吩咐人出去等四阿哥,有婢女进来撤了碗筷,静静退出,屋里只剩我们两人。她握着我手,小心翼翼问道:“难道是十三他……”
“叶子,你先别问,我特别累,现在不想说。”我浑身无力,不想再说一遍刚才情景。
“好,你好好歇着。”叶子马上答道,揽我过去,让我靠在她肩上。
屋内暖意融融,我倚着叶子,身上终于有了些温度,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竟让我有了想哭的冲动。只是想哭,却没有泪,也不知去哪里找到眼泪。
“十三获罪,我被指婚给八爷了。”过了许久,我喃喃说,感到叶子身子一颤,似要开口问什么,却生生忍了回去。我想要和她解释,终是无力,便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主子,爷回来了,不过直接进了书房。”听到有人来禀叶子,我蓦地睁开眼睛,叶子迅速拉着我起身,边走边说,“先去禀四爷说芷洛格格来见。”
几乎是被叶子拖到四阿哥书房,门前早有小太监迎了出来,“芷洛格格,四爷在屋内等您进去。”叶子拉着我手就要进去,那小太监却好像有意拦她,叶子只当没看见,推门而入。
屋里灯光大亮,四阿哥坐在书桌旁,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见我们进来,抬手让座,我便和叶子坐在一旁椅子上,和他相对而视。
四阿哥却并未看我,只对叶子说道:“衡儿,去给芷洛格格倒茶。”我偏头看了看叶子,她动也未动,只是看着四阿哥。四阿哥等了半晌,见她并无出去之意,叹道:“芷洛格格,你问吧。”
“拜色一事,到底因何而起?”我坐直身子,想了想先问。
“当日大哥和十四弟抓住那二哥逃奴,在他怀中搜出二哥与人联系的纸条,句句是二哥谋逆之言。大哥当场便要向皇父告发,十三弟觉得事情有蹊跷,便拦下他想要从长计议。十四弟带走那逃奴,大哥拿着纸条自己离去。不久便传出二哥被刺之事,十三弟赶去和二哥相会,当日便是如此,对不对?”四阿哥讽刺地笑笑。
我点点头,听四阿哥继续说道:“大哥拿着那纸条,仍是去了皇父那里,皇父大怒,派人去找二哥来,却见二哥因为被刺而正自纠集兵马,十三弟当时正和他在一起。皇父当时震怒无比,只以为二哥要反,便拿了二人。只后来仔细思虑,哪里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二哥要反,何必让个奴才揣着那纸条招摇过市?加上二哥自辩,说了刺客之事,皇父更加疑惑,便疑有人加害二哥。可这时要查,却发现二哥抓住的那几个所谓刺客,已然服毒自尽,而那拜色,也逃得不见踪迹。”
“有人致使拜色,有人指使刺客,为的就是让皇上误认为太子要反。”我颤声接道,“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皇上虽查到大爷有意谋害太子,这件事幕后的谋划者,却显是另有其人。”
“不错,皇父怀疑八弟,也怀疑十三弟。”四阿哥沉吟道,“十三弟当日恩宠无限,二哥失宠也是尽人皆知,他却有这个动机,又凑巧事发便在当场……”
“他若有心害太子爷,太子爷纠集兵马时他做什么留在一旁?”叶子突然间插话进来。
“其实皇父忌讳的,是十三弟得到那纸条,竟不先报他,而是先去太子那里。无论他因何如此,皇父都不能容忍。”四阿哥叹气道。
我在心中冷笑,大阿哥得到纸条便报给康熙,难道他就有好下场了?这皇帝,到底想让人如何对他?若不是他先疑心太子,会有人不知死活陷害他最宠爱的儿子?
“那四爷定是得知这幕后主谋是谁了?”叶子伸手过来握住我手,她手心也是一片冰凉。
“是八弟他们。”四阿哥顿了顿,“可是事过境迁,他们作的丝毫不留痕迹,又怎样奈何的了?”
“可四爷却还是找到了拜色?”我回握叶子的手。
“拜色是八弟早就安在二哥身边的人,他当日完成任务,八弟自然不会留他。我虽下手查他下落,可也没抱什么希望。谁想竟真被我找到。”四阿哥哼了一声,“该解决他的是十四弟,十四弟却并未下手,而是把他安稳的藏了起来。”
我抽了口冷气,十四他竟背着八阿哥留下拜色!
“于是四爷你……”
“我便费了很久,说服十四弟帮我。他留下拜色,难道是为了八弟好吗?”四阿哥脸色越发的阴沉,“可结果如你今日所见。”
我回想今日,想来若不是十三应的快,怕是那拜色接下来还会说的,就是关于四阿哥的了。
“四爷凭什么相信十四爷?”叶子握着我的手微微发抖,我看她一眼,问出她要说的话。
“我信他不安分。”四阿哥似疲惫已极,闭眼答道。
“八爷早就失势,他自己最近又……他握着拜色一直不放,又何必此时呢……”叶子还是自己问出口。
“因为我被知道,因为他也想自保,也因为,他也惦记着二哥呢。”四阿哥睁眼看了下叶子,我感到叶子又是一颤。
“太子爷……难道你这次也想把太子爷……”她紧紧抓着我的手。
四阿哥移开目光,良久才答:“也许若我不如此心急,偏要卷二哥进来,今日事情也许便会不同。”
我心冰凉一片,不想再听下去。我不知他们哥几个私下是如何交涉如何反间如何相互算计,真心假意,尔虞我诈,我只知道,最后受害的是十三。
“四爷,我只再问一句,你难道不知我和十三是怎样?我何时移情八爷?”我站起身来,放开叶子的手。
“你当时说二哥的话,皇父只道你和十三弟要好总是不信,但若你早就移情八弟,事情便又不同,你说的话就要再被推敲。皇父虽不一定全信,但总有那么一两分机会……”四阿哥抿了抿嘴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却不料皇上认为我这种水性杨花的女子,说出的话又能有几分可信?”我打断他,“不早了,芷洛便先告辞。”
不过大家顺嘴一说而已,太子想报复我,四阿哥想利用那万分之一的机会,不过是他们斗争后小小的一个波澜而已。
我转身离去,叶子却猛然抓住我的袖口,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嘴唇已经被咬得发白。我瞥到她微微膨起的小腹,心中一阵发酸,只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可是,突然间好厌倦,厌倦一切。
我侧过身子,不看她的脸,一步步走向门口——
原来的群又满了,苏帮着新建了个群32100267,欢迎有兴趣的朋友加入^^说声抱歉,对以前提出申请而没被加的人
前面菊喜的部分改了很多,请大家注意看^^
关于更新,非常对不住大家,妖叶最近事情真的太多,忙过去了可能会好些。决无心拖文弃文,也会尽力多写,希望各位大大原谅,多包涵T_T——
改了几个错字,昨天写的太急……啦啦,衡儿和四那边也不能便宜不是?
第三部 巧缘
—————————————————杜衡篇————————————————————
我望着桑桑木然经过我身边,仿佛忽视了我的存在,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无边的恐惧,竟半晌动弹不得。待反应过来,不由趔趄着追出去,却被人拉住胳膊。我回头,四阿哥没有任何松手的意思,我无心与他多说,只用力睁开他手臂,却听他沙哑道:“芷洛格格今日入宫时曾经昏迷,我刚才费尽心思从王公公那里得知,她原来是有了身孕。”
“不可能!”我几乎马上喊出声来,“她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千真万确,她入宫见驾时,便是差点小产。她自己至今不知?”四阿哥一愣,皱眉问。
我摇摇头,四阿哥叹道:“怪不得,唉,若非如此,皇阿玛不至这就给她指婚,不至不信她所说的话……”
我几乎像疯了般冲出门去。
黑夜中,桑桑的那袭红衣竟那样刺目,我跟在她身后,一时间竟不敢叫她。她听到声响转头,脸上只是满满的疲惫。
“叶子,我累了,对不起,改天再说。”她的嘴唇几乎干的要裂开,哑哑的对我说道。我不由上前一步抱住她,她的身子冰凉,让我几乎马上掉下泪来。
“桑桑,你有了十三的孩子,知道吗?”努力了几次,我才艰难的说出口。桑桑茫然的看着我,好像不知我说的是什么。
“听清我说的了吗?”我握着她冰凉的手,狠心问。
“老十三该高兴了,我们昨儿还说,要个女儿。”桑桑呆立半晌,忽然轻笑着说。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态,真是大骇无比。桑桑兀自笑着,突然间死死的抱住我,浑身发颤,在我耳边喃喃说道:“这一切是为什么?谁告诉我……”
“宝贝儿,你哭出来吧。”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觉心中梗的无法忍受。
“哭不出来。”她的声音平平,像诉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那不哭。让我陪陪你?”我轻声问。
“我想一个人好好静静。”她身子的颤抖渐渐停止。
“好,那现在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一早我就去找你,行吗?”我小心翼翼问道。
桑桑点点头,似连多说一句的力气都没有,我心如刀绞,却也只能扶着她上了马车。看着马车离去的影子,我竟有错觉,这一切不过是场荒诞的梦罢了。
不是梦。
皇十三子从此在朝堂上销声匿迹,人们提到他,便只是故作叹息的摇摇头。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十三爷,如今府邸前除了送菜送水的奴才,便是连半个人也不再有。
这还算是皇上念着父子多年的情分,没有下如对大阿哥般下明着旨。
而佟家花园那位有名的芷洛格格,竟悄无声息的被一顶小轿抬入了八贝勒府。谁不知当初佟家这位女儿到了婚龄,是如何引这京城里的王宫子弟争破了头,谁又不知,这芷洛格格和那位被软禁的十三爷是怎样的关系。而今,就如此不明不白的入了八贝勒府,以她尊贵的身份,连侧福晋的位子都没有封。
对十三的事,这帮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是避而不提,就如同当初的大阿哥,仿佛这个人不曾存在过,而芷洛格格,却是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
我的桑桑呵,竟像任何事都未发生过一样,穿了平日间常穿的那套旗装,对着镜子盘起了头发,利落的化了个淡妆,静静等待八阿哥府里来人。
倒是我,失魂落魄。
“亲爱的,要是敢自杀我就死了,可惜啊,偏偏不敢。”桑桑一笑,转向我,“再弄成个殉情女,我的一世英名啊。”
“桑桑……”第一次,我接不下去她的调侃。
“以前我们总是说,苍天啊,这日子没法过了!现在想想,多矫情俩女的,有什么没法过,”桑桑哼了一声,“吃饭睡觉,该干嘛时就干嘛不就行了。”
我走到她身边,只觉心中的那些劝慰的词语,此时都显得空洞而虚伪。
“格格,八爷那边来人了。”奂儿进来轻声说道,倒是像怕惊了谁一样。
“知道了,我这便出去。”桑桑点头,站起身子,转身轻轻与我相拥,良久未动,我感到她手臂突然紧紧攥住我的衣服,一句轻的不能再轻的话飘到我耳边,“日子我能过,就是想十三,太想了……”
我想哭,却真的留不下泪来。
桑桑放开我,转身出门,我抬眼望她背影,这短短几天便已瘦了一圈,心中一下子疼得发紧。
“宝贝儿,你别因为我和四爷怄气了,谁也不想这样。”她迈过门槛,复又回身说道。
“我们都要好好的。”我看着她就要离去,突然间有千百句要叮嘱,却只能说出这一句干巴巴的话。
“知道。”她一笑,真的离去。
当晚我彻夜未眠,脑子里都是桑桑。她在那里习惯不习惯,八阿哥会如何对她,八福晋又是如何对她?八阿哥知不知道她已有了孩子,若是知道,又会怎样?最希望自由自在的桑桑,竟以这种方式走进了那个不属于她的院子。我望着漆黑的房间,抱紧棉被,身子还是止不住的发冷。
我的桑桑,其实从未受过任何委屈。从小便一帆风顺,一路考上名牌大学,人长得漂亮,有宠她的父母,有大群的朋友,有好姐妹如我,有爱慕者,有称心的工作……她一直是开朗而明媚的女子,就算到了这里,佟佳芷洛的身份和夸岱近乎纵容的宠爱,也让她拥有了在大清朝中其他女子不敢奢望那份自由。
所以她率性洒脱,所以她笑容飞扬。
我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根本不敢想象以后桑桑的日子会怎样。封闭的小院子,尴尬的身份,还要面对她名义上丈夫,面对八福晋,面对无穷尽的相思。
我明白这小院里上空的那方天空有多么无奈,也了解舒蕙姐是什么性子。
眼睁睁的看着天一点点放亮。
“主子,您……”进来服侍我梳洗的丫头吓了一跳,我可以想象到自己灰暗的皮肤,这些天能睡着时简直少的可怜。
“叫小凡进来伺候吧。”我挥挥手,不想看那丫头战战兢兢偷眼望我的样子。
“主子。”小凡款款迈进门来,利落的绞了手巾。我靠在床边,觉得眼睛发涩,于是合眼坐了一会,再睁开眼时发现她正看我。
“有话就说吧。”我接过手巾,敷在眼睛上。
“四爷这些日子,吃的少睡的也少。”她低头小声说。
“嗯。”我应了一声,“福晋她们又要操心了。”
小凡欲言又止。
我看了看她,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可我实在不想见四阿哥,我想,他也不想见我。十三出事,又是因他而起,他现在心中必是煎熬到了极点,而这件事上的失算,也会日益折磨着他,骄傲如他。
我可以不在乎他机关算尽,可以不在乎他谋划万千,若是他为踏平自己的道路而伤害到谁,我也不会因此怎样,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些。他的野心他的冷酷都是他的一部分,我早就知道。如果今日只是十三之事,我心中虽别扭,也必会陪在他身边,毕竟十三本人都不会怪他,他们兄弟间的事不是一句两句可以说得清楚。可现在,不是十三的问题,是桑桑。
我最好的姐妹,因为我丈夫谋划的一场好戏而失掉了原来所有的快乐。十三有他自己的路,十年后他就会因四阿哥的登基而得到补偿,不管这补偿是不是他想要的。而桑桑呢?她是死是活有谁知道?
四阿哥有他的理由,当时情况紧迫,便有一分机会他也会一试,况且桑桑又是他什么人呢?他何必顾着桑桑,凭什么顾着桑桑?我不致把一切都扣在他头上,可也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也不想看到我吧,不想见到我目光中无法掩饰的东西。因为桑桑也因为十三,我有很多东西想问他,只是不忍开口,毕竟现在他也难熬,我也无力。
四阿哥怎样我已无心去管。我现在只是关心,何时能去八阿哥府中见见桑桑。
不久之后,八福晋生辰,八阿哥竟大摆筵席广发帖子。八阿哥近年来行事早不似以前张扬,这次却不知为何如此。我无心想这么许多,只一心想见桑桑。
女宾筵席还设在那间临湖的屋内,一如既往的衣香鬓影,美人如虹。我随众人入席,不由想起那年上元,我也是坐在这间屋里焦急地等待桑桑,那日桑桑风风火火进门来,朝我飞扬一笑,让满屋的脂粉的失了颜色。
眼眶发酸,这满屋的莺声燕语,突然间变得如此刺耳。
八福晋巧笑嫣然,和太子妃及十四福晋不知在谈论些什么,我不由坐过去一些,原来都是些不相干的家里长短。想要溜出去自己找桑桑,却听太子妃突然提到她:“舒蕙,芷洛那丫头进来你这也有些日子了,没让你烦心吧?”
“芷洛妹妹一直懂事的很,我生怕委屈了她,哪里谈得上烦心不烦心。”八福晋笑道,就如同谈论自己的姐妹。
我只一阵心寒,又一次不得不接受桑桑现在的身份。
“那就好,我是从小瞧着她长大,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啊……”太子妃轻轻摇了摇头,“你以后倒是不能太纵着她。”
“舒蕙姐自有分寸的。”十四福晋插话进来,“倒是你那日向我提过,芷洛她……”
“已经有喜了啊。”八福晋打断十四福晋,笑得灿烂无比,“我和爷都高兴得很,就是太医说她脉象不太稳,需要好生调养,我今儿便没让她出来。”
“那可是恭喜八爷。”太子妃和十四福晋几乎同时说道。
“只是这第一胎啊,少不得我操心了。”八福晋语气是欣喜无比,却让我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
我马上站起身来,不想在这屋里多呆一刻。
让小凡去和她府里相熟的丫头打听好了桑桑住在哪里,我一个人溜了出去。大概府里仆人都在忙着筵席,一路走过去倒是一个人都不见。
八贝勒府里我来过多次,每次都是找八福晋,却料不到今日会来这里见桑桑。我低头快走,脑子里只回响着八福晋刚才的话,心抽成一团。
桑桑的孩子,不留最好。一个声音在心中想起,让我自己吓了一跳。首先精明如八阿哥,定会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他会让这孩子出生?让孩子出生,又如何待这孩子?然后是八福晋,我想起弘旺生母,便是她容的下孩子出生,也必不会让桑桑自己教养。
就算一切顺利,让这个孩子以后如何面对十三?他或她只能叫八阿哥阿玛,难道桑桑要告诉孩子说,其实你十三叔才是你亲爹?让十三如何面对这孩子,这孩子如何面对十三?况且待四阿哥登基后,十三和八阿哥少不得针锋相对,这孩子要出生的话,又会怎样?让她或他那时情何以堪?最主要的是,要让桑桑情何以堪?
孩子对桑桑也许是另一场无尽的苦难,不如……不如一了百了……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了,我竟然,竟然这样想十三和桑桑的孩子!
我几乎是机械的迈着脚步,并且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跳的越来越快。急匆匆地绕过八阿哥书房,突然间眼前一黑,我竟硬生生撞进一个人怀里。
“衡儿?”那人扶我站定,脱口而出。
竟是十四。
我退后两步,见他也是一幅慌乱的样子,想来刚才也是边走路边想事情。他很快恢复常态,“嫂子受惊了。”
是什么事让他如此慌乱?我没答话,只是定定望着他,如今的十四,会有何事让他慌乱?上次相见时,满是对往昔淡淡的惆怅,这次相见时,我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好陌生,我根本不曾好好认识过他。
十四爷呵,上次废太子八阿哥那一串漂亮的阴谋该都是从他手中做出来,而这次之事,他在八阿哥、太子和四阿哥之间,周旋的真是好。若拜色真有时间多说几句,拖四阿哥下水,简直该堪称完美了吧。
“别这样看我,芷洛的事,并非我所想。”我们对视良久,他避开我的目光说道。
“十三的事也非你所愿对吗?”我不由笑出声来。
“你若怨我,打我骂我便是,只别这样看着我。”十四望着我愣了半晌,突然开口道。
我扬起胳膊,毫不犹豫地狠狠扇在他脸上。
十四似不敢相信般看着我,我也想不到自己真的会打下手去。一瞬间突然泄了气,这场游戏,谁也不比谁更高尚些,不过有胜有败而已。谁也没想过害桑桑,不过她在一旁,就这样被卷进去了而已。
“对不住,”我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没关系,早料你会如此。对碧云尚且不惜求我,况且这次是芷洛呢。”我听十四轻声说道,感到他经过我身旁,又停下脚步,“别折磨自己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多注意身子。”
我听着他脚步走远,呆呆的站在原地。
“你是不是也早就想扇我一巴掌?”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一惊,抬头望去,四阿哥竟闪身从前面廊子转弯处走了出了,脸色阴沉,似已在那里听了很久。
“不想。”我摇了摇头,“四爷不过做了自己会做的。”
四阿哥走近我身边,微微抬起我的下巴,紧紧盯着我看了一会,冷哼道:“我还以为你会扬手便扇。”
“那四爷料错了。”我轻挣开他手,福了福身子,“我想去看看洛洛,前面就要开宴,四爷快去吧。”
“你去看她,会不会劝她不要那个孩子?”我从他身边经过,四阿哥突然开口问我,我回头震惊的看着他,他的目光直直看到我心底里去,见我表情,不由嘲讽笑道:“如果是你,会的。”
我作声不得,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会不会。刚才这个念头还闪现在我脑海里,可能潜意识里真是如此想,若为桑桑好,也许孩子最好不要。
“为什么?你们不是好姐妹?她的孩子,怕是你也该疼爱的很吧。”四阿哥又复说道,“可两害相较取其轻,那孩子你不是不爱,可和芷洛格格比还是不同。你对芷洛格格如此,我对十三弟亦如此。”
我看着四阿哥,他眼里尽是凌厉,那份逼迫的感觉让我心灰意冷。桑桑之事,我虽对他感觉微妙,却没有怨他,诚如我刚才所说,他不过是做了他在那种情况下会做的事,而他会做的事,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可是他又何必如此?逼我自己承认,他做得对?他做的事就是我也会做的?
“不一样,我是如此想过,但我不会替桑桑决定。若是她自己愿意为那孩子吃苦,我自然会支持她。”我呼了口气,一句这几日来一直在心中的一个问题不由冲口而出:“我有个问题早就想问四爷,这次事情,你有几分为了自己,几分为了十三爷?”
我悲哀的看的清清楚楚,四阿哥脸上的怒意,绝不是被误解的愤慨。那一瞬间,他竟像要扬手打我一样。
我相信他是为了十三,我也不怀疑,他定是也存了为自己打算的念头,不然他不会非要拉太子进来,就如他自己所说,也许那样事情就会有所不同。我可以接受他的私心,却不能接受他的掩饰。就如同我不怪他如此对桑桑,却厌恶他逼我自己承认,他做得没错。
“衡儿,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这样看我。”四阿哥很快恢复常态,微微叹道。
“可是我一直如此。”我看着他,自嘲笑道。
四阿哥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样站着,对视良久,往日的甜蜜温情,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只知道对面站着的男人一脸的冷峻,在等着我瓦解。
一阵头晕目眩,多日来睡眠不足,今天撑着来已是筋疲力尽,刚才扇十四一巴掌我用尽全力,现在又和四阿哥对峙这么久,只觉小腹突然一阵胀痛,冷汗直流,不由大惊,本能的用手捂住小腹,竟是支持不住就要晕倒。
四阿哥伸手扶住我,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低头道:“我们改日再说,我找人送你回府。”
“我不回去,我要见洛洛。”我努力站直了身子。
“今天不行。”四阿哥皱眉不容反驳的说道。
我不说话,掰开他手,四阿哥也不语,只铁青着脸色将我横抱而起,大步往回走去。
“主子,太医说您这几日可以随意走动了,您何必日日闷在这屋里?”小凡边帮我梳头边笑劝,“筝主子那院子里桃花倒是开的好,她昨日便打发人来问您去不去看,您今日精神好,何不就去坐坐?”
“也好。”我点点头。
春寒料峭,阳光虽足,风吹在身上还是有阵阵凉意。小凡一路上着意逗我说笑,我却无丝毫兴致。
桑桑如何了呢?那日回来,太医只嘱我卧床休息,我便惦记着她,也不得相见。派人过去问过几次,她都回话说过的很好,不用担心,只是我没亲眼见到,总是心急如焚般,时刻念着。
“今儿这里倒奇怪,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到了耿氏门前,小凡敲门却无人应,便伸手推了下那门,竟是没锁。
“算了,改日再来吧,人家怕是有事。”我于是说道。
“咦,院子里倒像有人。”小凡却已经迈进门去。我只得跟在她后面进去。绕过小门,便到了耿氏院中那个小小的花园,花园的门是虚掩,小凡过去望了一眼,神色奇怪,我自己走过去向里看去,不由愣在当地,院内花树下支了一把躺椅,四阿哥正合眼躺在椅上,似在小憩。
“走吧。”我装作没事般和小凡说道,刚要移开目光,却见耿氏拿着一条薄毯,蹑手蹑脚的走过去到四阿哥身边,要给他盖上,四阿哥却猛然间睁了眼,耿氏有些不知所措,小声道:“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怪你。”四阿哥温言道,伸手环住耿氏的腰,“说过多少次,别每次都这么慌慌张张的。”
“可是爷,你这些天都没睡好过,我还把你吵醒……”
“没事,我也该走了。”四阿哥站起身子,理了理衣服。
几乎是本能般地,耿氏伸手牵住四阿哥的衣角,复又猛然间觉察到了什么似的放了手,垂下头来红了脸。
大概没有男人能够抗拒这小鹿般的女孩全身心的依恋,我看到耿氏脸上那抹绯红时,不由这样想到。果然,四阿哥的脸色马上变的柔和起来,揽着她肩问道:“怎么了?”
“爷,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却不知该说什么,我……”耿氏咬着嘴唇说道,“我就是这样的,看到爷,脑子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好羡慕衡姐姐,能和爷说说笑笑。”
“她的性子,该改改。”我听四阿哥淡淡接道,“别说傻话,我晚上再来看你。”
耿氏把头埋在四阿哥怀里,小声说了什么,四阿哥笑着拉开她,在她脸旁亲了一下。
我木然走开。
她的性子,该改改。
改成什么样呢?我不禁有些好奇,倒真是想听他说说。
第一次看到四阿哥和别的女人亲热,出乎意料的,我竟没想象的那样难以忍受,不过这样罢了。
可握紧双手,自己都可以感觉得到,像冰块一样凉。
若我是他,大概也不愿再看到我自己吧。本就烦闷,何苦对着一个冷着脸的女人,时不时的咄咄逼人,眼里都是怨气。他何苦自己找不痛快?这院子里的一切本就是为了让他高兴存在的,要雍容贤惠有那拉氏,要娇俏可人有李氏,要灵秀解语有年氏,更是有从不会多嘴,把他当成一切来依赖的耿氏。他在谁那里谁不是笑脸相迎,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呢?
也轮不到我说什么。
“主子……”小凡在我身后犹犹豫豫地叫道,我回过头去,四阿哥和耿氏正并肩站在小花园门口看着我。
嗯,有些熟悉的场面,貌似我也站在人家院门口抢过男人。
“衡姐姐,四爷怕吵,我吩咐那些个丫头婆子走远些,谁想她们竟……唉,真是怠慢姐姐了。”耿氏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姐姐快院子里请。”
“不了,我是来找四爷的。”我冲她一笑,转向四阿哥,“四爷,今日我身子也算是大好了,想去看看洛洛,过来禀一声。”
他这些日,几乎半强迫性的要我卧床,更别说出门。
“也好,多叫些人跟着,早些回来。让他们带齐东西,你若不舒服,别硬撑。”四阿哥把目光转向别处。
“谢谢四爷。”我有些庆幸,若不是现在这个场面,大概他还要让我多躺两天。
八贝勒府。
多少次走进这里,在这一间间冰冷的房子下穿行,我总是有一种闲适的事不关己。来看舒蕙姐,然后离去,和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没有任何的关系。而今日,每一步走出去,我都在忐忑在猜测,桑桑现在会是怎样光景。
这是我第一次来看桑桑。
八福晋入宫去向太后请安,我得知这个消息时,竟是松了一口气。引我进去的丫头脸上没有表情,眼里却是古怪神色。桑桑自己住在东北角的一个小院里,不大不小,倒是安静的很。我进门奂儿便迎了上来,看着她,我的心总是暖了一分。
走进屋子,桑桑正拿着本书靠在床上,头发披散在肩上,嘴角边挂着一丝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笑容。多日不见,我竟不知该摆什么表情好。她抬起头来看我,我几乎本能的过去,紧紧和她抱在一起。
“好想你啊。”桑桑松开我笑道,“简直恍若隔世。”
“更想你,”我打量她,虽有些憔悴,精神却还算好,不由放心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玩什么呢你,披个头发。”
“懒得梳起来,反正也要躺着。”她耸耸肩,我收了笑容,她却继续笑道,“太医说,我需要躺着养胎。倒是你,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四爷,我烦死他了。”我撇嘴说道,桑桑把下巴抵在我肩上,哼了一声,“那就别理他,他是谁啊他?”
“不理他了,我就在你这搭张床住,成不?”我脱了鞋和她挤在一起,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大学时挤在一张床上日子。
“八爷只在我进来时住过两晚,在我身边睡,话都没怎么说过,然后基本我这里就没什么人来了。”桑桑良久没接我话头,突然间一气说了下来,“自从他宣布我怀孕之后,我就大大方方躺在这里养胎,外面的事也没管过。舒蕙姐来了一次,相互假笑了一会也就没来过,不过他们家倒是没少了我吃穿。”她说的极快,只是向我汇报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它多大了?”
“快两个月,我也真是麻木无知,之前丝毫不知道。”桑桑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面,轻轻一笑。
“哎,怎么办?”我半晌才问出口。
“你想得到的我都能想到,但我就是要这个孩子,死也要。”桑桑转过头来,一脸决绝。“桑啊,”我反过来靠在她的肩上,缓缓道,“我知道了。”
“哎,你也别和四爷怄着了,他什么性子你什么性子。”桑桑拍拍我的手。
“我没有,哪里有空管他。”我也耸肩,“烦死他了。”
“那就不提。”桑桑居然挑挑眉毛,“吃东西不?”
“你能吃?”我疑惑,不是正该是有反应的时候?
“没错,哪里像你啊,娇气!”桑桑斜了我一眼,我气结。
陪着桑桑吃了饭,看着她睡着,替她盖好被子,我悄悄走出屋去,奂儿已是在外面候
着。
“格格平日里提十三爷吗?”我开口就问。
“不提,但是她却常常对着一幅画发呆。”奂儿迟疑道。
“什么画,让我看看。”奂儿引我到一旁房间,小心翼翼打开画纸。
那是我最熟悉不过的一幅画:我挽着桑桑,她旁边站着十三,我旁边立着四阿哥。十三余光瞄着桑桑,眼睛笑成弯弯的一条;桑桑脸上的幸福满得就要溢出来;而我,抿着嘴唇不太自然,因为四阿哥在后面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竟不敢再看第二眼。“这府里对你们主子好吗?”我若无其事般收了画又问。
“虽比不上家里随意,但吃穿用度上八爷八福晋都没亏着,只是……”奂儿有些迟疑,我示意她继续说,“只是这府里人的看我们的眼光都是怪怪的,特别是格格有了孩子之后…”
“奂儿,你们格格从未拿你当过外人,别的我也不多说,多帮着些。有事记得派人过去找我。”我微微愣了一会,抬头和她说道,示意小凡把银票拿出来,“拿着给你们格格用。”
奂儿眼圈有些发红,收了银票,哽咽道:“衡福晋,格格她……”
我没等她说完,只拍了拍她的肩出门。
不想听奂儿说桑桑最近有多难受,也不敢想。她不会在乎这府里人怎么对她,不会在乎有没有什么名分,她只是想生下十三的孩子。可怎么生?
今日阳光明媚,我却觉得这窄窄院墙上的天空,竟是随时都要压下来一样。
“衡福晋,十四爷来访,八爷正在书房陪着,您看?”替我通传的小太监回来说道。
“我等一会吧。”我马上答道,那小太监也没说什么,只是引我向书房去。到了八阿哥书房,守在门口的小厮竟直接请我进去。我吸了口气,迈进门里。
八阿哥站在桌前正写着什么,十四阿哥背手站在他身旁,竟是还未走。见我进来,八阿哥停了笔抬头,微微扬了下嘴角,“四嫂,倒是我这里的稀客呢。”
不待我答,十四阿哥已在一旁说道:“八哥有客,我便先告辞。”八阿哥笑拉住他:“不是说留下用晚饭?”
我无声看着八阿哥,缓缓跪下,拜了几拜。八阿哥脸色未变,和颜问:“你又何苦?”
“求八爷别为难洛洛。”我低头说道。
“我不曾为难她,不过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罢了。”八阿哥走到我身边,还是一脸和煦,“嫂子也是聪明人,何苦多次一举。”
我何尝不知,只是那是桑桑。
八阿哥轻叹口气,转回桌旁拿起笔,不再看我,只淡淡说道:“嫂子请回吧。”
我也不再说话,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八阿哥嘴角还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缓缓挥笔,十四阿哥却猛然间抬头,脸色竟是阴沉的很。
他会不会念着往日的情份,对桑桑能帮的就让十四福晋帮些?一瞬间我只有这个念头,谁还能帮帮桑桑,哪怕一点也好?
谁可以对桑桑好些?谁能让她好过些?
回到雍王府时,天已全部放黑。
我机械的往回走,猛然间却瞥见天上繁星点点,不禁茫然的抬起头来,愣愣的站在当地。
“哎,叶子,以后谁第一个陪我看星星、放焰火,我便嫁给他。”桑桑清脆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某个圣诞夜,我们曾手拉手走在空无一人的校园里,也是这满天繁星,夜色如水。我当时是怎么鄙视她来着?努力的回想,却怎样也想不起那晚我们还说了什么,只记得笑声肆无忌惮的撒了一路。
夜风吹到身上,有些发凉。我脖子仰的有些发酸,却又想起,那天晚上我站在耿氏门外独自等四阿哥,也是这样愣愣看着星星,僵着身子。那时心里有几分焦急几分忐忑,却也有几分期待几分羞涩。
“主子,夜凉了,您还是快些回去吧。”小凡柔声劝道。
回去?回到哪里去呢?雍王府里灯火辉煌,却显得那样的陌生。回家。我曾和四阿哥如此说过,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把这里等成家了吗?也许是的,因为这里有个可以让我安心的男人。
眼眶只是发涩,想流泪却没有任何东西。
“喂,你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清脆的童声突然响起。
我向前看,原来是李氏牵着弘时的手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大概是从那拉福晋那里请安回来。
“我……”弘时仰头看着我,眼中单纯的询问让我一时竟不知所措。
弘时挣开李氏的手,嗒嗒跑到我身边,突然向伸手过来,直冲着我的小腹,我不由本能的退了一步,小凡扶住我嗔道:“三阿哥这是做什么?”
“他们说你快要生小孩了,是不是?”弘时也不再向前,只撅着小嘴问道。
我抬眼看李氏,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挤出一个笑,点点头,
“我不喜欢你们,哼!”弘时眉毛拧成一团,和谁赌气一样,又跑回李氏身边冲我喊道:“都是因为你,阿玛都不记得二哥哥了!”
“别乱说话。”李氏向弘时斥道,拉了他的手转向我,我以为她要开口讽刺,却没料她只是一脸平静,“当初爷和我,何尝不是恩爱?谁都这么走过来,你也别太在意,多顾着些孩子才是真的。”
仿佛认识李氏这样久,这是她对我说过最真心的一句话。望着她牵着弘时离去的背影,我只觉得说不出的疲惫与厌倦。
“小凡,帮我个忙。”走进院子,几个小丫头早已迎了上来,我看见自己房间已是亮了灯,于是和小凡说道,“我想自己静静,你别让别人进来,谁也别进来。”
不待她回答,我便自己进了屋子,吹了灯,靠在床上。
很久没有想过以前的事情了,以前,当我们是叶梓和桑璇的时候。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写下为为君三愿: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超脱自由,三愿永远在彼此身边。那时候那么年轻,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们沮丧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和桑桑,一直都在一起。一起自习,一起逛过北京的大街小巷,冬日的夜晚,两个人手拉着手挤在公交上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一起误过火车,一起带着怪异的发饰在街上吓人,一起照了无数大头贴;她失恋时,坐车过来找我,两人在避风塘灯火辉煌的窗户旁聊到天亮,然后一起忘记了来的目的,黑着眼圈神采飞扬;我和师兄分手时,她正忙着期末考试,我拿着手机在走廊里边哭边听她抱怨还有几页PPT没看完……
曾经以为这样的生活会永无尽头,我们终会各自找到幸福,在北京城的一角继续疯疯癫癫的恣意着游荡着,却一下子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顶着陌生的身份。我曾经和以前一样任性,任性的拒绝四阿哥,任性的喜欢十四,任性的只是想顺着自己的心。却发现竟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蹋糊涂。
所有的一切,都恍若隔世。我愣愣看着窗户前的阳光洒了进来,又不知何时偷偷离去,剩下一片漆黑。我不困也不累,只是控制不了的回想,回想以前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
好厌倦,只想就这么坐着。
不知呆了多久,门悄然被打开,小凡无声的走进来,我茫然的抬头看她,只觉得头有些发晕。
“主子,您在这里呆了一天一夜了。”她小声说,像是怕惊了我一样,“那几个老嬷嬷怕担着责任,已经禀了爷。”
爷?噢,四爷,我丈夫,我刚还看见他抱着别的女人呢。我揉了揉太阳穴,哑着嗓子问:“直接说吧,他说什么了?”
“主子,爷他说……”小凡欲言又止,避开我的目光,终还是小声说道:“爷他问主子,这样作践自己给谁看呢?”
我不禁笑了,四阿哥说出来才不会是这种小凡这样语气呢,我甚至可以想出他眉头微皱,讥讽地翘着嘴角的样子。
“告诉四爷,孩子我会好好给他生,呆够了呆烦了也就出去了。”我清了清嗓子,“你拿些吃进来吧,我饿了就吃。”
他还是这样呵,一针见血,就像上次碧云的事那样,竟一分情面都不愿给我留。我自嘲的笑笑,心却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他很难受吧,因为十三、因为整件事的失败而自责,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忍受的了呢?他希望我陪在他身边,所以才说那番话,告诉我他是身不由己。只是啊,到底是低估了我和桑桑的感情。我想到那日自己狠狠质问他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十三,不由苦笑,我们如何走到这般地步?猜疑并戳到对方最痛的那块地方。
你这样作践自己给谁看?
突然前所未有的厌倦。自从我和桑桑来到这里,便从未提过,如果回去会怎样?因为知道不可能,提了只是徒增烦恼。但是此刻,我却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回去,我一定不会像这样独自一人不知所措的坐在这里。桑桑会陪在我身边,而不是在一个陌生的小院里强撑着笑脸,妈妈如果知道我丈夫这样待我,一定会马上打电话过来和我说:“叶子,回家来住几天吧,我看你爸的样子都看厌了。管它别的呢,回家歇几天。”
为什么我和桑桑要呆在这里?为什么要面对这莫名其妙的一切?我抱膝坐着,只觉事事纷沓而至,这日子竟似绵绵永无尽头。永无尽头,桑桑在八阿哥府里,而我,在这里。
可不可以不走下去?为什么要走下去?我闭着眼睛,只觉浑身突然一丝力气也无,一时间精神恍惚,竟不知自己身在哪里。
突然间,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我身体里动了一下,那么轻,就像冒出水面的一个小泡泡。我僵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自己膨起的小腹。
我的孩子,悄悄地动了。这些天的事情,让我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可是它悄悄地提醒我,它在。在陪着我,在依赖着我,在等着我保护。
我捂着脸,感到泪热热的顺着指缝留下来,我禁不住慢慢抽泣,然后,放声大哭。
黑漆漆的房间,很快就被我肆无忌惮的哭声填满。我从不知自己可以哭得这样大声,这样痛快,心中这些日子郁积已久的悲哀,一古脑的涌上来,竟是再也停不住。泪眼朦胧中,门口有一个人影,“谁也不准进来,谁都不准偷看!”我索性大喊道,那沙哑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那黑影却是未走,我跌跌撞撞走下床,摸到桌前,拿起一个茶杯狠狠向门口砸去,
“滚!”茶杯清脆的摔在地上,那黑影似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而我彻底清醒过来,跌坐在椅子上。
饿了。我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里面的是特意备枣茶,早已凉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又猛喝了几口,然后胡乱拿起旁边的点心填到嘴里,囫囵咽下肚子。
吃饱喝足,我抹了抹嘴上的点心渣子,爬上床,拉过被子,倦意就突然袭来。
那天晚上或是清晨,我就这样双手护在小腹上沉沉睡去——
啦啦啦!赶着写完,叶子终于可以悠闲的等着看妖的了。和大家同期待!
墨达勒亲,猜测完全不错,不过夸岱可不光是姚老先生,而是妖心目中所有中年好男人的集合,我耸肩,她很HC的……
第三部 菊落
番外一篇送给21岁的新欢^^
哈哈,最近气氛很压抑么,来点轻松愉快的^^嘿嘿,大家还记得前一段的荻姑娘吗?又一次闪亮登场了,diang~~~~我最亲爱的新欢,生日快乐!——
中午的阳光灼灼的照在身上,周围一丝风也无,我慢悠悠在这小花园里逛着,感觉这座皇宫就犹如一个大大的蒸笼,正在缓缓地把我烤干。
作为待选的秀女来到这宫里已经近一个月,每日里过着一样的生活,学规矩、学礼仪,在一群没有表情的嬷嬷们的眼皮下生活。现在这个时辰,我该在屋里乖乖的躺着睡午觉。
只是今天我不想,因为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的生辰。
这里没有人记得吧。我蹲下来看花坛旁的麻雀,发现连这里的麻雀都是趾高气扬。阿玛和哥哥们在我临走前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在宫里一步都错不得,我却是不在乎。
我又没有想嫁给皇上,是不是?皇上应该可以作我阿玛了,我边想边笑,一起待选的姐妹们每日里都会讨论好久,皇上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我实在是无法想象,让我和阿玛一般大的男人抱在一起。
我在前面的小池塘前蹲下,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飘啊飘。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胸前,我心中一动,伸手把发梢上系着的红绳解开,发丝就懒洋洋的撒了一肩。
突然间想起了衡姨,她说我的头发最好看。然后,然后就想到了雨新。我看见水里的人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即又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呵,现在想到他心跳还是会稍稍加快。
“哎,你发什么呆呢?”水面上突然闪出另一张脸,我一惊,转过头去,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是我啊。”那少年耸肩笑道,凑到我身边来,突然伸手捻起我的一束头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好香,你用的什么?”
“放手!”我怒道,那少年嘴边挂着懒洋洋的笑,松了手,身子却没有动,从怀中掏出一把白玉雕成的小梳子,递到我面前说,“给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没有接,只觉得匪夷所思,他怎么能进到这里?
“来看你啊。”那少年似有意逗我玩般的说,脸上的表情真让我想打他一巴掌。
“你快走吧,我看在衡姨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不然我就叫人了。”我四处看看,这附近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就是你衡姨送你的,她说今儿是你生辰,送这个略表心意。”他脸上的笑意更加浓,把梳子又递的近了些。
我一时作声不得,他们家难不成是……
“衡姨”我清了清嗓子,“她是……”
“衡姨就是熹妃娘娘,”那少年像是对不懂事的小姑娘一般说道,“所以我就是五阿哥,四哥就是四阿哥。”
我头晕,也忘了接梳子,只傻傻的看着他,他挑挑眉毛,我不喜欢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个礼,尽量粗声说道:“原来是五爷,奴婢不知,多有得罪。”
那少年竟看着我扑嗤笑了起来。
“你是五阿哥也不能随随便便到这里来吧?这后面住的可都是待选的秀女。”我终于还是忍不住。
“我今儿没有备礼,不然我带你出去买?”他像是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只是好声好气的问道。
“行啊。”我被他气笑了,索性答道。疯了吧他,我这个身份怎么能和他出去。
“走吧。”那少年竟拉着我的胳膊就走。
“喂,不行,你疯了你?”我不由得四处张望,奇怪的是这里连个路过的奴才都没有。
“衡姨既然能让我来送东西,就会帮你收场的。”那少年边走边说。
“她知道你带我出去?”我被他拉着挣不开。
“当然不知道。”他坏笑着回头,冲我眨了眨眼,“所以快走。”
被他带着换了身小太监的衣服,我竟鬼使神差的跟在他身后出了宫门,直到到了马车上,我才有些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不由一阵心惊胆战。
“好了,出都出来了,抓回去不定会把你怎么样呢,还不趁现在好好玩?”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调侃道。
我瞪他,他耸肩,把头转向窗边。
“你是皇子,这个时辰不用去书房?”我突然间想起来。
“今儿我十三叔在宫里,皇阿玛大概没空管我们,师傅那里啊,有四哥。”他随口答道,我估计这逃出宫外定是他常做之事。
“你……”我有千百句要问,一时却不知从哪里开始。
“叫我天申吧。”他侧头看我,灿然而笑。
“天申。”我叫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我叫秋荻。”
换了女装,和天申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一时间有些迷茫,这是怎么一回事?上午时还和嬷嬷学习见皇上时要如何福身,才过这么一会,怎么就莫名其妙的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上了街?
不过呀,看着热闹的大街,心里真是舒服。
天申在我身旁,不住地张望。我有些好奇,顺着他的目光看,他看的无一例外的都是美貌的年轻姑娘,不由哂道:“好不要脸。”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满街的男人都这么想,又有几个能如我这般坦坦荡荡的看?”他一本正经的说道,好像反倒是所有目不斜视的人不对。
我哼了一声,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老板,这个怎么卖?”前面有个小摊,卖得是桃木雕成的书签,中间镂空雕着各式各样的花草,做工极其精细,样式也别致,我于是停下脚步仔细挑选。
“十五文一个,姑娘,你慢慢选。”那老板爽朗笑道,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一时拿了好多个书签,挑花了眼,兰草?牡丹?菊花?还是冬梅?不禁踌躇很久,不知不觉的就在面前摆了一排,老板好脾气的笑,没说什么,我不禁吐吐舌头,
“你若喜欢,就都买吧。”天申在一旁看了一会,终于不耐烦地说道。
“我买来是要用的。”我看看他,“要那么多做什么?”堆着那么多,反而倦怠用了。话刚出口,突然想起以前和雨新,不对,是四爷出来,他给女孩子买东西从来不会等着她们选。若发现她们拿了哪样,多看了哪样,他身边便会有人把东西买下来。不由叹了口气,他们怎么会理解这些呢。
“也对。”没想天申竟点点头,“你自己用?”
“我自己要一个,还要送给衡姨一个。”我有些意外。
他走过来看我挑的那一排,随手从中拿出一个来,“衡姨的这个是现成,杜若草就好。你的……”他又看了看我,沉吟道,“用这个兰草的。”
他站在我身旁,摇摇头,又开始仔细比较那些书签,我偷眼看他神色,竟然那么认真,就连眉毛都轻轻皱起来,打成一个好看的结。
呵,心里突然就暖暖的。
看我提着大包小包,天申突然问了一句,“哎,你这么多东西难道拿回宫里去?”
我愣,我使劲愣,对啊!
他看笑话般的看着我,大概早就想到了,只忍到现在等着看我如今的表情。我狠狠瞪他一眼,正想回他一句,他却伸手接过我的手上的东西,“放我那里,等着你来拿。”
我什么时候能去拿啊?一时间闹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已经向前走了几步,回头说:“走快些,我们去前面吃饭。”
酒楼里装饰极为素雅,客人也不多,他径直把我带到楼上包间,老板恭敬的迎上来,他挥了挥手,那老板又无声的退了下去。
可是菜马上就摆了一桌子。
“我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向我晃了晃。
我一笑,端着杯子一饮而尽,又添满了酒,“也敬你,我以为今天不会有人记得。”
“别谢我,衡姨看到你们名册才知道的。”他这样说,却也是一饮而尽。
“衡姨……”我突然间有些疑惑,为什么要让他来送礼物?随便遣人来,或是赏赐下来,又有何不可?
“你想没想过伺候我皇阿玛呢?”他没理我的话,却正色问道。
我摇摇头,不知道,我不知皇上会是怎样的,只是有些好奇,有些敬畏。
“皇上他,是什么样子?”想了想,我还是问了出来。
“嗯,”他像是寻找词汇形容,“刻板又严肃,不能在他面前耍任何花样。”
我偷笑,在他这样的儿子面前,什么父亲都会如此吧。突然间想起那年衡姨病了,来到她床前的那个中年男人,他就是皇上吧。
“皇上定是比较喜欢你四哥吧?”我看他斜斜靠在椅背上的模样,不由想起雨新他时时刻刻都把腰板挺得笔直。
“你也喜欢我四哥吧?”他哈哈一笑,竟然如此问道。
我的脸霎时间变得通红,虽然早就不在在乎这件事,可就这样被他骤然提起,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为何人人都看得出我喜欢他?
“皇阿玛说要在这届秀女中给我和四哥指婚,反正他也要娶的,衡姨很喜欢你,你若要求她,我倒是可以帮你带话。”他挑挑眉毛,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不想嫁他。”我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自己都是一愣。
“那你嫁我怎样?反正我也要娶。”他笑笑,把我的酒杯也倒满。
我一口菜差点喷出去,他用手斜撑着脑袋看我。
“你也知道,我喜欢你四哥。”我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我娶别人,还不知道她们喜欢谁呢。”他漫不经心的说道,“至少我还挺喜欢你。”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说不上是认真还是戏谑。
“行啊,反正我也要嫁。”我也半真半假的说道。
“哎呀,只可惜这些事我们也做不了主,要等皇阿玛定呢,不然还真是正好。”他满脸失落的说,语气极其惋惜。
我拿起筷子扔到他脸上。
日落十分,他赶在宫门要锁前送我回去,侧门口有小太监迎在那里。
“跟着他走,回去好好睡。”他挥挥手,竟是就要往反方向走。
“哎,你不送我?”我看看那个陌生的小太监,心里有些忐忑。
“你不知道?皇子不能随便去储秀宫那边的。”他一本正经的答道。
一天下来已经和他混得很熟,知道这人最没正经,于是伸手便打。他却轻轻巧巧的抓住我的手腕,低下头来在我耳边轻声说:“哎,我发现啊,四哥真是没有看女人的眼光。”
我还不及反应,他已在我脸颊旁重重吻了一下,扬长而去。
三日后,熹妃娘娘宣我觐见,惹来一众各不相同的目光。
我跟着嬷嬷侯在门外许久,才有人引我进去。我跟着那小太监走入门里,迎面却见碰见富察氏正随着人走了出来,于是向她点点头。
进了屋里,才发现并不是衡姨一个人在。我看到做在她身旁那个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不由一愣,就听身旁的小太监低声说道:“别发愣,快见过皇上和熹妃娘娘。”
我于是上前行了全套大礼。
“荻儿你坐。”衡姨话里带着笑意,我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她不动生色的向我努努嘴,有小太监扶我起身,搬了把椅子,我缓缓把半边身子放在椅子上,把腰挺得笔直。
“问吧。”我听见皇上沉声吩咐,却不敢抬头看他。
他身边的小太监便开始用没有感情的声音问我诸如多大,籍贯等等名册上其实都有的问题,屏着呼吸一一作答。
“你抬起头让我看看。”皇上突然打断那小太监说道,我有些紧张,把头微微抬起些,正对上皇上一双深不见底般的眸子,我竟忘了看他模样,只觉在那眸子面前,我整个人都是透明的一般。
皇上却是一笑,脸色柔和了些,转向衡姨道:“我看这孩子品貌都比马齐那侄女好,你倒不留给元寿?”
“元寿那孩子,自小什么都是最好的,所以再好的东西他都不希罕。”衡姨淡淡说道,“荻儿陪我许久,我却喜欢她的很。”
她竟似是话里有话,皇上许久未答,我虽低着头,也感觉的到屋内气氛有些紧张。
“臣妾只是提议,主意还是要皇上来拿。”衡姨先开了口,语气和刚才那个小太监一样平板。
“就按你的意思来吧。”皇上站起身来,我忙也站起身来肃立。
衡姨却是未动,皇上回过头看她,她只微微唤了一声,“皇上。”
皇上的表情竟有些释然。衡姨笑笑,亲手替他理了衣服,送他出门,然后转头和我说,“荻儿,你先别走。”
衡姨带我到一旁偏房,天申和雨新竟正在一起喝茶,呵,我自嘲笑笑,什么雨新,是元寿,是四阿哥弘历。
他们见我们进来,都起身向衡姨行礼。元寿向我点点头,天申却是做了个怪表情。
衡姨拉着我的手过去坐下,冲元寿问道:“你想不想见见富察氏?”
元寿未答,天申却抢着说道:“刚才碰巧遇到,真是无趣的女人。”
衡姨板起脸来,“那真是可惜,你皇阿玛刚把她指给你了。”
“衡姨,你绝对是骗我。”天申看看我又看看衡姨,悠哉道。
“得了便宜还卖乖,额娘,你理他?”元寿笑骂,竟对刚才天申说富察氏的话当做没有听见。
“别在我面前晃了,快走快走,带着你媳妇去见你额娘吧。”衡姨摆摆手。天申居然真的走到我身边,拉我站起来。
“好好对荻儿,不然我和额娘都不饶你。”元寿笑得一脸和煦,衡姨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天申只笑笑,拉着我的手出门。
“还想四哥呢?”天申突然碰了碰我,我摇头,他不在意地笑笑,“他可是自己选的富察氏。”
“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有个叔叔叫马齐呀。”天申耸耸肩。我莞尔,我没有心痛,竟只是莞尔。
那些日子呵,我以为永远不会过去,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也许就只是这样过了,抱着他送我的东西,守着对他的回忆。
可是阳光这样灿烂,让我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傻。跟着天申的脚步,突然有些期待,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
“哎,你傻笑些什么?”天申回头催我,我赶上他,也大声问:“你也是自己选的我,又是为了什么?”
“我好歹选个最漂亮的,是不是?”他笑得一脸灿烂,“行啊,就凑合过吧。”
我瞪着他,这男的不好好管管绝对不行。
呵,好吧,凑合过——
但博新欢一笑^^爱你
第三部 噩梦
小菊番外
菊落
许多年之后,他终于又这样看着我了。
他带些醉意地拉住我的手,轻轻唤道:“小菊。”
我心中乱跳。太子爷老了,眼角有皱纹了,他的手原来没有我想得那么柔软,但我还是立即记起了那个俯下身来冲我微笑的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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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只有七岁,像只无处可去的野猫一样定定地靠在树干上,只敢盯着他粗布衣服的襟角,依稀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怕么?”他歪头看我。
怕?程家的人不懂得什么是怕。我猛烈地摇摇头,却不禁打了个哆嗦……又打了个哆嗦。他轻笑出声来,随后转头道:“洛洛,这丫头有点意思,带回去给你作伴如何?”
他牵着的那位极其美丽的小姑娘原来叫“洛洛”。她年龄和我差不多,穿着一套白色衣裙,站在这满是灾民的江堤上,高贵得极不协调,但她可真好看呵。
“洛洛”只扫了我一眼,而后冲那个少年微笑着点点头。
我不禁低头瞟了瞟自己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还露出几个大窟窿。自出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那么羞愧,窘得不敢再抬头,只知道有人领着我上了马车,换了衣服,细细问了我的来历出身。
马车先是南行而后不断向北,直达京城。而后,我方知道,那个少年,竟是当今的太子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斩断了一切刚刚生根的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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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呢?”他摸摸我的发梢问。我回过神来,正要答话,他却忽道:“怎么今儿把头发挽着?”说着替我卸下簪子,让头发散落下来。
“这样才好看。”他笑道,把头发理到我的左肩,黑发衬着象牙白的衣服,看去竟很惨淡。我笑着点头,心里发苦。她才偏爱这喜鹊尾,她才爱穿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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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后我便跟着一个老嬷嬷不断地学规矩。直到学成,才到翠云馆给芷洛格格请安侍奉。芷洛……她的名字真美。
她仍是穿着白衣,只看了看我,便吩咐随便找个事给我做。我被分在了针黹房,平日做做针线活儿,倒也可以打发日子。只是有时想家,有时想额娘。日子久了,开始想他。
我到翠云馆两年多,却很少见他来,来了也是匆匆便走,我总是听到别的丫鬟偷偷说道太子爷来了,才跑出房去,往往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芷洛格格,每次送他走后,都会站在院门口很久很久。那时我以为,她是喜欢他的,好像也不比我少。他们站在一起,倒也很相配。至于我,太子爷收留了我之后,恐怕就再也没记起过吧,每次想到这个,心里都憋得难受,但难受过了,仍觉得有些幸福。
要是就那样下去就好了。
偏偏有一日,我去给格格送床帷的花边图案。刚到门口,只觉心中一颤,屋里是太子爷的说话声。我不禁停住脚步细细地听,他正柔声道:“洛洛是不一样的,我等你长大。”
我怔怔地在原地,神思瞬间有些恍惚。原来,他也如此钟情于她。太子爷的多情善变处处留香,传遍了宫内宫外,如果说他竟要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长大,恐怕没人会相信。但我信,因为他说这句话的那种口气,真好似柔软得要钻进人的心里,麻麻的痒痒的。
忽然,有人影闪出门来。我躲闪不及,和他撞了个正着,花样撒了一地。太子爷蹙眉看着我,估计是看我模样似吓傻了,他一笑,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又伸手掐了掐我的脸,便大步走开去。待我回过神来转身进屋,却见格格轻倚在榻上正打盹儿,我本该转身离开的,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凑近去。
睫毛罩住眼睛,让她的面孔比往常更显沉静。不同以往的是,她嘴角上翘,竟似带着几丝笑意……我轻轻叹气,只有这样美的女子才能让那样的男人驻足停留,而更重要的是,她的倾心一笑总只为他一人。我呢?只能苦笑,自己笑给自己看罢了。
之后接连几日,格格都心情颇佳。奂儿经常会和我们说起格格又冲她笑了好几次,说了几句以前从未说过的闲话,甚至还问起了她家乡的姐姐……我深知这是为了什么。两情相悦,确是最快乐的事,真让人钦羡非常。
没过几天,一个小太监在永清轩截住了我,说是太子爷要我去回话。虽然我既纳闷又惶恐,但仍忍不住全身发颤——不管怎样,这是我和他第一次单独相处呵。我特特穿上了一件白色的宫装,在御花园的池水边照了半个时辰,却始终觉得赶不上格格脱俗的韵味。果然,太子爷见了我,表情无丝毫变化,只是微笑再微笑。而我,也不敢抬头看他,不敢多说话,怕声音发颤泄露了什么秘密。
虽然紧张,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原来太子爷要我为他穿针引线,替他和格格传信传情。
这是我唯一不想答应他的事。我可以看着他们成双成对,不代表我麻木得不懂得失落和心痛。但当我抬头看到他带笑的眼睛,只有点头。起码我以后会经常见到他,不是么?但这一许诺,便是五年光景。
可是,格格忽然变了,她所有的变都与我无关,只有一点——她竟变了心。
而太子爷却没变,我更没有变。他不顾格格的冷漠,每每要人送稀奇古怪的东西来,也常常叫我过去细细问了格格过得如何;我也仍在日日企盼着和他相处,哪怕交谈的内容只是格格的生活,也无所谓。
格格完全成了另一个人。她疯疯闹闹的简直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她再不单独叫我回话,眼里好似没我这个人;她狠狠地伤了太子爷的心,说什么要走自己的路。天知道,太子爷的路不就一直是她的路么?她不是和我说过,此生只要嫁他一个人么?她不是还笑着答应我,来日也可让我常伴君侧么?
她简直疯了!多少个阿哥都在馆里乱窜,八阿哥、十阿哥不停地过来送这送那,喝个茶也要耽搁半响;这还不算,十三阿哥每次来,那个女人都紧张得要死,听到他们两个的笑声要掀翻了天,我心里重重的沉。
为什么太子爷的情她不珍惜?为什么?十几年的感情她都抛到了哪里?她竟笑得出来?她当然会笑,因为陪着太子爷伤心的人只有我。
我本不想告诉他那个贱丫头的行径,每次他听到这些都使劲皱着眉,目光一黯,低下头去,随后笑笑叫我下去。
但我又不得不告诉他,只盼他有一日也会忘了那种不值得他珍惜的女人,同时我又知道他从没有过放弃的意思,格格曾说过,和那么多兄弟等待和争抢,都是他习惯了的。
可我再也不能够忍受那个女人了!
她笑的时候,我总想到小时候额娘讲到的没有心的女魔,美得邪恶的女魔;十三阿哥不要她,她看着人家的背影哭的时候,我倒是想笑,当晚竟兴奋得没有睡着觉。我几乎无法控制的屡屡想掐住她的颈子,又或者在她睡着的时候将她狠狠摇醒,问问她的心跑到什么地方,找不找得回来。从前我照着她的样子装扮自己,每每学得一星半点就会欣喜无限,可始终觉得永远比不上她的美,她的那种好看是冷冷的;可如今她那疯疯颠颠的样子又哪像那个“芷洛格格”,漂亮是漂亮,总是一眼就能看穿的俗艳,哼!恐怕从前的格格见到了她现在的样子,也要忍不住使劲儿叹气。再看那个杜衡福晋,她的朋友,都是怪里怪气,莫名所以。我简直不愿看她们一眼。
可是太子爷竟然还不死心。有一次看戏,我悄悄地凑近嘉阴堂,远远地看着太子爷,他在人群之中,一身金黄长袍,就是那么显眼。谁知半路上,那个芷洛竟被点名唱了支歌儿,唱得倒还过得去,可让我纳闷的是,和从前她的歌喉到底也差了许多。我心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了,这女人,根本不是格格!可她究竟是谁???是上天派来的女鬼女妖?是蛊惑人心的怪物?占据了格格的美貌,附在了格格的肉身上……天啊,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时的太子爷他,竟然还是定定地看着立在厅中央的那个女鬼,旁边有人叫他他都毫无觉察。我看到他的样子,心里简直难受极了,直想要大喊大叫出来。爷,她不再是那个芷洛格格了,你难道还看不出么?现在的她哪有一点值得你如此怜爱?
然而,我仍然什么都不能说,能做的只是像以往一样,低着头向他说些那个女人的事情,一边说,一边感到心里的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终于有一次她叫我了去问话。她先是把我当作寻常丫鬟一样,问些针黹之事,我心里纳罕不知她什么用意,直到等到她说让我“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原来如此!我简直要冷笑了,你以为我愿意天天看着你么女妖精,我只是为了太子爷!出门时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竟被她瞧见,看她愣愣的那样子,我痛快极了,回屋里足足笑了半个时辰。
从此我下定了决心,我不会再做从前那个跟在格格后的小丫头了,我该是揭穿搞垮这个来历不明的妖女的女人,哪怕为了太子爷,我也必须这么做!
太子爷随皇上南巡时,曾送来给妖女好多封信。凭什么我日日只能空空的相思,而那个没有真心的女人反而可以拆都不拆看都不看一眼?我不服!于是我偷偷潜入妖女的房间拿来的信——就算是为了从前的格格吧,我相信她绝不会辜负太子爷的心!顺便那些小玩意儿,都是爷送给她的,她不是不稀罕要么?好!手绢,插屏,我帮她毁掉!那个宫装小人,我狠狠地在上面插了五根针,记得额娘告诉过我,这法子便是整治那些恶女人的,我又加了个步骤将那小人的头脚扭断,想着总有一天妖女会发现自己这样的惨相,心里就很是爽快。总之我绝不能让这种妖女过得安生!
就在我把所有的信都看到能够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时,妖女发现了我。我知道这次她不会再容我呆下去,可我的事情还没办完,我绝不能在这时走!妖女别的半点好处没有,只是心肠不硬。我狠狠心,使劲打自己的耳光,打到麻木了也要打下去。终于她松口了,让我“好自为之”,哼,我当然要好好地做给她看!
太子爷求亲不成,我早就料到,妖女不识好歹,我来替爷报复,我来帮他解脱。但我却不知道妖女的阿玛竟如此厉害,可以接她出宫,只见她更撒着泼的放浪形骸,她阿玛竟也不管,我冷冷看着,只觉得反胃极了,简直等不及要做些什么。可我当然不能被带出宫去,好在太子爷收了我入他宫中服侍,我兴奋得夜夜睡不着觉,天天可以见到爷,他偶尔注意到我,对我笑一下,说两句什么,我就很开心,再想到自己和他竟然共享了那么多秘密,就更觉甜蜜。
终于,出塞的日子到了。我的计划就在那天实现,先送太子爷出行到陶然亭,见那妖女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她正和那杜衡嬉笑打闹,我悄悄溜到马车边和从前的几个丫头寒暄,一边打便将攥在手里的散燃丸喂进那几匹马的嘴里。待他们登车远走,我暗暗想道——她的日子过到头了!哼着歌儿回到宫里我的房内,只用静静等待“芷洛格格惊马中摔死”的消息。谁知,第二天有信来,说那妖女竟只是受了轻伤。我失望了好久,不知哪里出了差错。
一个月后,众人回京,太子爷被贬,我急得要疯了,可却只能天天在屋里乱走,什么都做不了。
幸而一切又风平浪静了。太子爷没事,我看他身子骨一如往常,心里才安定下来。可是他也变了,总是沉着脸,偶尔笑起来样子也甚是可怕,他看人的眼光比以往更加不屑,似乎对每个人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听说这都是因为是那个十三阿哥背后搞鬼,他一向是支持太子爷的,怪不得,怪不得,和那妖女凑成一对的,又能有什么忠心的好人了?看爷每天阴郁,我也高兴不起来,只想为他做些什么才好。
终于被我寻到一次机会,竟是爷叫我送了东西出宫去给妖女。他冷笑地对我说:“好久没送她东西了。小菊,你告诉她,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会再任由她辜负我的心意。”我浑身有个哆嗦,因为他的语气竟然那样森冷,可能他彻底的死心了,他和我一样要开始报复?可当我转过屋门回头看时,只见他低下头去深深叹气,才知道他对妖女的心始终没变,只是偏要如此行事。
我气得要死。爷竟然还被这种薄情的女人蛊惑!走在佟家花园,我心心念念要抓住这次近她身的机会,却真被我听个丫环说到她和十三阿哥要乘小船游湖,而那湖边船坞处竟半个人影也没有,我毫不犹豫地上船将舵头卸松——幸亏从小长在南方水边上,这点子东西我还晓得。这不正是老天在帮助我么?十三阿哥,妖女,都是背叛爷的人,都不得好死!
谁知竟然还是功亏一篑!我灰心极了。还好太子爷对我越来越上心,甚至带了我随行出塞。他时时看着我发呆,待我发现时,却变成轻狂的笑。他总是勾起一丝让我害怕的笑容,说:“小菊,原来你这么像她。”我只是无言地让他拉起我的手,却仍止不住心里狂跳。
有一天,他只留我一个人在帐内服侍,却不让我做什么,只是盯着我瞧。我心里打鼓不停,只以为他要对我做什么,也暗暗打定主意,无论他要什么,我都会给。谁知,半响后,他只冷冷地道:“我决定信你。帮我做件事,小菊。”我听了一阵放松,却又暗暗失望,觉得自己还真的自作多情。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递了把匕首给我,捋起袖子露出右臂,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砍。”
我愣在原地,根本不敢接刀。他硬生生把匕首塞到我手里,说:“砍。”我张了张嘴,嗓子瞬间沙哑:“爷,这是……”他道:“哼,值得。你别问了,伤的人不是我,而是别人。”说完闭上了眼睛。
我脑子忽然清醒。太子爷若是受伤,怀疑的对象还能有谁?出不了这些阿哥。而十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无论哪个,都是爷的对头。这种苦心绝招,非心中大恨绝对想不出来。我看着太子爷平静的脸,再看看手里的刀,只觉他那句“信我”给了我力量,我求的不就是这个么?离他这么近,被他嘱托和信赖,不就是一种幸福么?
抬起手,我什么都不想,狠狠劈了下去……
几日后,他从外面回来直接传了我过去伺候。我知道他去了那妖女的帐子里,也知道他去做的被皇上骂为“苟且不齿之事”,可我并不怨他,一个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都不会责怪他。他快步拉着我向里走去,手心发烫,眼里好像要着火,我知道要发生什么,停下来,看着他那完美无瑕的脸,我思念了整整十年的那张脸,慢慢褪去了自己的衣服,这好像就是我等了一生的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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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躺在我的身边,呼吸均匀,眼下有些黑晕。我摸摸他的头发,凑近一看,发现不少已经花白了。
已经多少年了,我终于可以这么看着他的睡脸,而心里只是安静,可以不再狂跳。他老了,我也老了。自从被圈禁以来,我们都不记年月,只让日子一点点过,好像永远没有头儿。可我很是开心,因为只有在这里,他可以守着我,我便永远在他身边,而我是他唯一的小菊。
虽然我知道,在他心里的永远只是那个穿着象牙白衣服梳着喜鹊尾的女孩,那位——
芷洛格格——
小妖虽比不上叶子,可也是忙得半死。天天事情不断,小t小g轮番轰炸,晕到极限了@_@
但仍然很想大家,很想文,故跑来更新。小菊的故事,大家将就着看吧,啦啦啦~
第三部 希望
——芷洛篇——
有日光从窗缘点点透了进来。…………
“宝宝,醒了没?”我低头摸摸肚子,照旧打个招呼。
即使是早晨,风也有些暖了。院里唯一的柳树如今已经亭亭玉立,不似两月前那样干瘦枯萎。我走到树后的井边向下看去,恍然发现一个披散着头发衣衫不整的女人对着我愣愣地发呆。不禁想这如果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被圈在一方院落里,对着这么口水井,说不定哪天一个想不开就纵身一跃一了百了。可是对我,这井没什么蛊惑力。摸摸肚子后,转个身得了。
自从到了八贝勒府,我从未走出过一次这个小院,走出去干什么呢?没人希望看到我,我也不愿意见到任何这里的人,那虽说不上是仇人相见,也到底是互不顺眼。所以大家尴尬不如我自己蜗居。这是最好的选择,甚至时不时会有一种错觉,这仍是属于我的地方,我仍然可以静静地等着谁,说不定何时有人会突然推门回来,笑得露出牙齿,对我说:“洛洛,想我了没?”…………
最重要的是,躲在这里,被人忘记得越快,孩子和我也就越安全。
一直喜欢孩子,只是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此地有孩子,更没想到的是……好像前一天还时不时地想到妈妈,而过几日自己就要成妈妈了。我可真傻,哪怕我稍稍敏感一些,哪怕我早知道一天甚至半天,我就可以告诉他…………
此刻我只想护得孩子周全。
“据说你每日只和他说话儿。”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回头一看,竟然是八阿哥,他抱着肩靠在门楣上,看不清他的脸色,我只能沉默。
他走近我,似在打量我的小腹,我反射性的搂紧肚子。他目光一暗,眯起眼睛冲我道:“真要感谢皇阿玛,咱们府上可要添丁了。”
我脱口轻声应道:“您可只当没我这个人,也没有丁要添。”说完自己也是底气不足。
他凑近我的脸,偏头盯着我,好像看一个怪物。末了他抬起头,哼声道:“看来你即使怀了孩子,也还没长大。既然如此,今儿晚上我来帮你。”
我猛地抬头,对上他毫无表情的脸,不禁失声道:“你怎么能!”
他挑眉,道:“我不能么?”说完,不待我追上前,便转身出门而去。我扑了个空,只能愣愣站在原地,心怦怦乱跳,头脑一时无法清醒。
“格格,您又大早晨站在风地里。”奂儿一边嗔道,一边给我披上件晨褛。我身上一暖,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回头冲她一笑。
——呵,是啊,他不能谁能?他现在的满腹怨气怒气冤枉气,只怕不比我少。
“今儿膳房的人没难为你吧?”我侧头问奂儿。
她脸一红,抢着道:“您说那个玉葛小丫头,她怎么难为得了我?何况牛乳是衡福晋给咱们自己用的,只不过借个火,又犯得谁了?”说完她噗嗤一笑,道:“何况——格格,你却不知我和那儿掌器皿的小太监处得极好,再没人敢说什么的。”
我掐掐她的脸,微微笑道:“那敢情好。”心下却不免黯然,奂儿这几个月来长大许多,我深知她在府中走动,顶算替我挨了指戳附议,也替我忍了怠慢轻视,但她却从未和我诉过半分苦。话倒是仍多,但只说可喜的事,其实从前她哪曾会为了一碗牛乳和小太监搭讪卖乖呢?
思及此,不禁想起她的情郎,十四阿哥的小厮冯才。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呢?…………我摇摇头不再想,只提起精神道:“乖丫头,吃了早饭快来给我好好打扮起来。”
奂儿怀疑地看看我,似不能相信。我耸耸肩:“爷他晚上过来。”
入夜。
我静静坐在床边上,看着烛光跳动,一下又一下,神思就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有些东西仿佛又在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深,身上有些发冷,而烛光变得有些模糊。忽然,有人影挡住了光亮。我抬头一看,只见八阿哥阴沉着脸紧盯着我,正要起身,他却不容我站起,却反过来扣住我的下巴,凑在我脸旁低声问:
“你是在等我,还是在想谁?”我无奈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怒意如此之盛,大雾似被火烧散。
“嗯?”他见我不答话,加重了手下的力道,我的下巴好像要碎。
“何必问呢?”我听见自己说。他冷笑一声,咬牙道:“你亲口说!”
我侧过脸,不打算再说话。他的名字,以后是我一个人的朝圣。
八阿哥忽地狠狠将我拉起,然后突然吻上我的嘴唇。
我缓缓闭上眼睛,咬紧牙,一动不动,只感到他在努力尝试敲开我的嘴,动作越来越蛮横,直到我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他才放弃,伸手过来解我的衣服。
我感到他的手在大力地撕扯我的外衣,可讽刺的是,此刻脑海里居然闪过他平日里和煦的笑容,温文尔雅的样子——他大概以前连和我说话都没有大声过,只是陪着我、看着我,他说过要娶我——虽然我从来不知道那是源于感情还是欲望,但他从未让我觉得不安过。
佟佳芷洛的名号或许是他从前计划内的荣宠,现下成了他的耻辱;我或许是他曾经想要关注宠爱的一个女人,如今却是他发泄的侍妾。
他的手已经向我的亵衣里探去,身子重重压在我身上,嘴唇摩挲着我的鬓角耳畔。我只觉心灰意赖,侧过身子伸手捂住小腹,等待接下来的疾风暴雨,和一切结束那一刻。
心里仍是忍不住的战栗收缩,只能死死闭住眼睛,拼命地把身体蜷紧。
然而,忽然一切静止了,除了颈边重重的喘气声,我几乎以为刚才的只是一个凶险非常的恶梦。我慢慢张开眼睛,透过发丝对上了另一双眼——近在咫尺。
八阿哥双手支在我身侧,上半身已是赤裸。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也静静地瞅着他。他脸色苍白,眼里戾气散去,只是眉头紧蹙。我重新闭上眼睛,侧过身子,只等他继续。
而没想到,过了半刻,他气息渐平,竟是轻叹了口气,离开我的身子,自己却翻躺在另一边。他伸手拨开我脸上的乱发,道:“睡吧。”我怔怔地看着他的后背,大出意料之下,倒也放下心来,便也拽了被子盖住身体,悄悄背过身去。
烛光早已熄灭,窗外蝉声不断,知了知了地叫着,在这夜里尤其的清晰。我裹着被子一角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心跳声——我都不知道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冷静下来,八阿哥因何暴怒因何失态又因何住手,都不再想,止不住的仍是每晚不变的翻江倒海的思念。
一度我以为自己一生都只能属于那一个男人。
“你可不许睡懒觉!”这竟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会怎样呢?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他会搂我在怀里,揉揉我的头发然后挑挑眉毛:“快去梳头洗脸吃饭,这幅鬼样子回头和我出去,可要把我的一世英名丢光了。”我会撇嘴站起来打他,他会抱着肩看我,直到我自己憋不住乐起来。然后呢?然后他大概会低下头来冲着我的肚子悄声说:“宝贝儿,看在你的份上阿玛让着额娘,可不是我打不过她啊。”是啊,多想告诉他,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多想看见他喜不自禁的笑容,多想要他紧紧抱着我……多想。
曾经无数次想过他等过他,等的时候萧索、怨念、辛酸、神伤……什么都有过,但只有这次,是彻底的绝望,因为根本没办法企盼。时时想起,时时不敢相信,一个至亲至爱的人,就忽然消失在你的生活中,再也触摸不到;其他的什么都在,活生生地提醒着你这世界仍存在,只是少了个人,少了个人。
我深深地把自己蜷起来,靠紧小腹——没错,这孩子,或许是我唯一的真实与快乐了。
身后的八阿哥动了一动,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天快亮了,睡吧。”
我的眼泪忽然往外涌。这种夜里,我宁可一个人孤独得要死了,也受不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么轻描淡写地和我说话。眼泪一发而不可收,我把脸埋在枕上,不哭出声来。
八阿哥的声音仍是从背后传来:“委屈的人还少了?”我吸口气,闷声道:“连委屈都不能委屈,还憋着藏着忍着?”其实我忍了多久了,他应该知道。八阿哥没搭腔,半响才道:“明天起来,好好过你的日子吧。你这逆来顺受的样子,倒闹得我像犯了什么错”我心下黯然,没头没脑地应道:“你明知道,我不会怨你的……”“你若想怨,也轮不到我不是?要我帮你数数吗?”他又是哼了一声。
没错,我最不该怨的便是他。我不禁自嘲笑笑,那该怨谁呢?康熙?十四?四阿哥?拜色?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并没有人想害我,不过是他们的游戏恰巧我在一旁而已。我用紧紧捏着被子,身子微微颤抖,手脚不由变得冰凉。
“洛洛,傻丫头……”八阿哥好像感受到了我的颤抖,从后面缓缓抱住我,我一惊,条件反射般转过身去,恰巧对上他平静如水的眼眸,里面没有情欲,却似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惜。
晨光微熹中,我竟为他感到一丝心酸。他也这样无奈,收了我大概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况且我已有了别人的孩子。康熙如今对他的厌恶,他便是再云淡风轻,又怎样视若无物?
“我们竟会像今天这般。”我轻叹,像今天这般,尴尬的躺在一张床上。
“我也想不到。”他微微一笑,放开我,直起身来,“做你该做的,伺候我起身吧。”
我也坐起来,外面的候着的奴才听到响声鱼贯而入,一个个目无表情,我低着头伺候八阿哥漱口更衣,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早饭我和福晋用。”一切准备完毕,八阿哥开口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而我像一个侍妾该做的那样,柔顺答道:“是,爷。”
“你身子不好,别送出去了。”八阿哥若有似无般的瞥了一眼我的小腹,却让我蓦地一阵心惊,他会怎样对这个孩子?我抬头看他,他眼里又是往日般的大雾弥漫,好似在笑着,却没有一丝丝温度。
“爷……”我不由自主地叫住他,伸手轻拂小腹,恳求地说道:“是我对不起您,但您能不能……”
“洛洛,你不用想太多。”他柔声打断我。
我又愣愣看着他,但从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不用想太多?这是答应我吗?八阿哥已转身而去,我还是回不过神来。
我宁愿相信他是,我不得不相信他是。
“宝贝儿,气色不错。”叶子盯着我瞅了半天,满意地掐掐我的脸。我没说话,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脸色苍白,竟瘦了一圈,只是肚子大的愈发的明显。
“哎,你怎么好意思比我更憔悴?”我皱眉问。
“我乐意!”叶子只是和我嬉皮笑脸、胡搅蛮缠。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她终于摆正了颜色,却还是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就是前两天心情那个灰暗,弄得我都不想活了,然后就使劲哭,然后就想开了。我们比较倒霉,不过也没办法,就活着呗。又不缺衣少穿的,天天那么难受做什么?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谁没了谁、谁没了什么不能活呀。”
“你又自己独自难受,然后自己想开?”我听着她开玩笑似的语气,心里却愈发不安。
“嗯,彻底想开。”她郑重点点头,“以后没事我就溜过来看你,我们好好过。”
“四爷他愿意你挺着肚子总往外跑?”我总觉得她万分的不对劲。
“他最近懒得理我,也懒得管我。”叶子撇撇嘴唇,并不多说。
“你……”我刚要说话,叶子突然拉过我手覆在她小腹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不解,只见她微笑着看我,过了良久,突然感到有东西在手下动了一动,抬头看叶子,她脸上温柔的笑是我不曾见过的,一股久未有过的暖流瞬间涌进心里。
“呀!”她忽的叫出声来。我忙移开手:“怎么啦?”“这丫头倒跟你投缘,里头练脚法呢吧!”叶子摇头叹气,眼里却尽是笑意。
我也不禁一乐,起身送她出门。
“别送了,就到这儿。”到了门口儿,她侧过脸冲我道。我本也想止步,但见她脸色不好,怎能放心?
“别啊,我也不能总憋在这儿吧。有你陪着,给我壮胆!”说着,我搀起她的胳膊跨出门去。
“这儿是后廊……旁边是膳房,这边是西厢,那边是东厢。”叶子边走边给我指点着。
“好歹也是我住这儿,你竟比我还熟?”我摇摇头不屑于她:“要不是走过多次,你也还是个路痴。”
她撇撇嘴:“少在我家闺女面前损我啊!”我接着道:“你咋知道是闺女?我说呀,就是儿子,儿子,儿子!”说完凑到她肚子上去念咒。
她现在很是显怀,也不敢乱动,只能瞪着眼睛任我挑衅,看她那样,我不禁又一乐。恰好旁边又有小丫头经过,恭恭敬敬地冲我们一福身,才便离去。
叶子若有所思地看看那人远去,转头看向我,道:“对了,刚才奂儿嚷着去熬的参茶,还有你院里那么小资的石桌石凳,都是他吩咐的吧。”
我点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
叶子不语,和我并肩向小西门走去,好一会儿方道:“他容你我信,可他真容得下这孩子?”说完停步瞅着我。
我死命咬咬嘴唇,回望向她:“叶子,你想说什么?”
她蹙眉不答,目光闪了开去。我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不禁浑身发抖,好半天才能开口:“他容得下容不下,我不都得生么?”
叶子见我激动,忙握住我的手,急急地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桑,你想想现实吧。这孩子……”
我迅速地打断她:“是我的孩子,所以是我一个人的事。”说完也觉自己口气冷硬至极,但偏偏不想转圜,低下头去,不愿再看叶子的眼睛。
叶子缓缓松开我的手,也是低着头道:“我不过是让你多想想,怎么生,生下来怎么办。”一时间两人无话,各自抚着小腹想各的事儿。我暗自有些后悔——何必呢?都是要当妈的人了,面前这女人更是我这现在仅有的温暖和牵挂,何必呢?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她怎么能对这孩子的到来有半点质疑半分不豫?她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呵。
想到这儿,刚要往她身边凑去说几句贴心话,却忽见门口闪进两个人影,赫然是久久未见过的九阿哥和十四阿哥。我们两伙人一见面,不由都愣了一愣,倒是九阿哥先开了口:“四嫂怎么站在这风口里,快进门去喝口热茶吧。”
叶子瞟了他一眼,点头道:“谢九爷关心。杜衡这便要走,不扰你们商议大事。”说罢绕过两人身边,看也不看十四一眼,十四只是沉着脸侧眼看着她。
我无奈地看叶子跨出门口,心里焦急不已——以前在现代人家都说怀孕的女人一定要保持好心气好身体,可她为了我的事,却偏偏身心俱疲,我还和她找茬,我……正几乎要抓狂时,她悄然回转头来,似笑非笑地瞪了我一眼,我心下大安,冲她吐吐舌头。她这才转身登上了车。
回过头来,只见九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是沉着脸不说话又不动。我没话和他们说,甚至没兴趣再看他们一眼,转身正要走,忽听十四道:“芷洛,我有事和你商量。”说完让九阿哥先走,他自己慢慢走上前来,柔声道:“这儿风大,去你屋子喝杯茶吧?”
我应声兀自往回走,他则跟着我穿过了后花园到了西侧我的院子。十四低头进了院门,见到柳树和井边的石凳,赞道:“倒也雅致。”说着坐在凳上。我哼声算作回答。
奂儿掀了帘子端茶出来,看到十四,眼睛一闪,随即暗下去,便不再抬头,只是静静奉上茶便回房去。
十四端起茶来呷了一口,放下茶杯出了半天神,我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相看。他苦笑道:“连与我同桌都不愿了么?”我仍不答言。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我身前,道:“还是,你想像她一样,给我一巴掌?”
我冷冷地道:“那也不必,一巴掌什么都打不回来。只是我和十四爷,似乎也再无同桌的必要。”
他扯嘴一笑,道:“不错,得罪了人还想要人家不记恨,没这个理。不过芷洛,冯才和奂儿的事,你说咱们有没有商量的必要?”
我心中一动。他说中了我一直以来的心事,奂儿已经快满二十,按年岁早该出嫁生子。自从出事以来,她什么都不说,甚至可能已暗暗打算放弃自己和冯才的尴尬婚事,只为了和我多年来的主仆姐妹之情。可我怎么容许她这样?
十四侧头看我神色,我不禁奇怪,奂儿和我感情当然值得我为她谋划,可冯才在十四那里是何地位,用得着他来操这份心,亲自跑一趟?想到这里,我哼声道:“十四爷倒也有闲情逸致管这些个琐事。”
“芷洛,在我们这个位置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做的事情也未必是自己愿意的。”十四踱开步去,背对着我,缓缓说道:“所以对你也没有什么抱歉可讲,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今儿之所以成全冯才这奴才,是念着我们往日的情分。”
“我们?”我听他声音渐渐放低,不禁问道。
“那小子看是被你那奂儿迷的颠三倒四,知道她进来八哥府上,恨不能日日在她身边守着,却又不敢在我面前稍加透露,只是那脸上神色,任谁都知他心思。”十四停下话头,几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我不是那软心肠的人,只是相思而不得,那滋味可真难受的很,冯才和奂儿相识,也是因为当初我们……”他生生停住了话头。
我看不见十四神色如何,但只是心下黯然。相思而不得,这句话里几多辛酸几多绝望,我这些日子才真正知道。
“再者,不管你如何恨我,我们也算是相交一场。我想让冯才过来,多个信得过的奴才,万事也有个照应。”十四转过脸来,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我沉默良久,终还是点点头。我不想要十四再有接触,可又怎么忍心让奂儿跟着我受苦?
“你这冯才,别又是派上什么大用了吧?十四爷的人,个个可都不俗呢。”我站了半晌,腰已是有些酸痛,便走过去坐下,抬眼看着十四。
十四并未接话,脸上只露出一丝苦笑,缓缓摇了摇头。我移开目光,叹道:“谁又想到有今日?罢了,人是好是坏我都收了。十四爷,不送。”
“芷洛,八哥对你是极好的,你别再折磨自己。”十四未走,却说道,“你要一心好好对八哥,他的性子看似最是和煦,但你若……唉,总之你既然成了他的人,便莫要再多想。”
“多谢。”我自嘲一笑,我竟成了八阿哥的人。
十四还是未走,我抬眼看他,笑道:“放心,衡儿只是为我不平。”这场景本是极熟,以前他见我告别时若是这副欲言又止模样,必是为了叶子,今天放在这里却真是讽刺之极。
“她是有了身子的人,何苦因这件事和四哥呕着,弄得自己如此憔悴……芷洛,我这么说你也许不爱听,但既然注定和我们兄弟混在一起,有些事情还是看开些好。”
我没有回答,十四站了一会,深深叹了口气,终是转身离去。
午后阳光甚好。
我正在卧房懒懒地栽着,奂儿进门来回道:“格格,八爷到了。”我忙起身来,抿抿头发带了奂儿奉茶去。
自从那天晚上失态以后,八阿哥和我竟然算是有了点儿心有灵犀的默契。几天以后,他不宣而至,喝着我泡的茶,便在这儿待了半日。第二天还特特叫人送了几盒上等茶叶来,说是这样才配我的手艺。
我也暗暗觉得,这样相敬如宾的日子也还过得去。而能待我如此的男人,也惟有八阿哥了。如果说从前他对我的好总让人觉得叵测难信,那么现下他的包容,我是真的心怀感动,夹杂几分歉疚。
书房里很静,八阿哥正背着手在书案后看墙上的字画。我进屋前,转身悄声对奂儿道:“丫头,等着你的好消息吧!”说完不等她反应,便端上茶来,迈进门口,冲八阿哥福福身敬上茶去。
八阿哥并不接我的茶,只沉声道:“这幅字还是拿下来好。”
我咬咬牙,简单应道:“是。”他这才转过身来接了茶落座。
他说的是十三的那幅画。大漠长河,如今看来,的确是很讽刺。我也早知道于情于理,这画儿都不该堂而皇之地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只是我偏要——每看一次,心酸一次,强迫自己慢慢地麻木免疫。
八阿哥斜斜看了我一眼,道:“很久以来,我好像就只能看到你这幅样子。”
“哪幅样子?”我蹙眉问道,随便坐在书案后的小几上。
他翻翻眼睛,塌陷了双肩,脸往下垂,紧抿着嘴角,没精打采地道:“就是这样……”我第一次看八阿哥做这么古怪调皮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哪有那么丑了?”
八阿哥恢复了常态,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道:“真不知是你对我没有好脸色,还是我总是赶得巧。洛洛,除了第一次在宫里见面,以后每一次我见到你,你都是郁郁寡欢。”
我愣了愣,忽地想到每一次自己灰暗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落魄到极致的时候,的确都是被他收在眼底——
第一次为了十三黯然转身,他和十阿哥带我溜出宫去吃喝玩乐;婚事未定而我心灰意赖自暴自弃时,他满衣被我打上雪球,说是要看到“从前的洛洛”;康熙爷南巡的那段艰苦岁月,也是他日日陪我度过;和十三大吵一架后的塞外,十格格病逝,正是他整夜陪我看星星说故事……哪怕现在,我成了个单亲妈妈,也是在这府上的小院里安稳地做他的“侍妾”。
我想,他从前是别有用心也好,真情流露也罢,都足以让现在的我满足而感激了。
思及此,我扯开笑脸道:“怎么能没好脸色?这是您的地盘,我可还想活得滋润点儿呢!不得让您看了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的?”
八阿哥皱皱眉,撇嘴道:“说你胖你就喘。这叫什么好脸色了,明明是嬉皮笑脸。”
我吐吐舌头,趁机道:“对了,爷,多请个小厮照看前面的花园成么?”
他不经意地说:“成啊,闲了让他给你这儿做做粗重活计。正好你这里缺人。你看中哪个了?”
我点头回道:“是十四爷府上的冯才。我和十四爷刚做主,要把奂儿配了给他。”
八阿哥看了我一眼,摸摸鼻子低头不知想些什么。
我不禁有些紧张,轻轻问道:“难道不妥?”他抬起头来,道:“也没什么,就依你了。”
我松了口气,不禁笑道:“谢谢爷成全美事了!”他瞪了我一眼,摇摇头道:“行了!我可不是要你笑得这么可怖。”说完转身踏出门去。
我送八阿哥出门回来,就见奂儿在院子里张望,见了我回来又要躲。我捧着肚子拉住她,笑嘻嘻地道:“丫头,大喜啊!”
奂儿倏地羞红了脸,又有些不敢相信:“格格,他……”
我捏捏她的苹果脸,道:“没错,明晚你的冯才就过来娶你了!”奂儿张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拉着我的衣袖不撒手。
半响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咬着嘴唇道:“格格,我一直没说,也不愿说。只是,十四爷害得十三爷和您这样,冯才和我的事儿,您真的不用勉强成全。我一直想啊,只要您不难受,奴婢陪着您过,也是一样。”
我心中一阵暖流滑过,拉过她的手道:“奂儿,我从未拿你当奴婢,这你知道。现在我的事已经不能挽回,我更不愿再误了你。”
奂儿看着我,眼里似有泪光,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冯才到八贝勒府点了卯,便来娶奂儿“过门”了。所谓过门,其实就是从我的小院儿到了西厢花园侧的一座小屋,是专司花园执事的居所。
冯才越发的清秀精灵,倒配得上奂儿,我看了也放心,当即他们小两口亲亲密密地回新房去了。日后奂儿晚上回去,白天仍在院里侍候。
我独自留在房内,看着房内的十支红烛,光芒熠熠,一时间只觉分外温馨。因为我也并不是一个人。嗯,我还有你,宝宝。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会教你骑马射箭,就骑阿玛那匹“悍马”吧;语文数学自不必说那是基础学科,历史地理过去未来的我都告诉你得了,物理化学虽然无用多少你也懂一点,至于经济学管理学的东西就随你喜欢。你额娘可是很厉害的哦,比什么师傅都强。咱们就一边学习,一边长大,一边等阿玛,额娘的阿玛,和……你的阿玛。
不知何时竟和衣就睡倒在床上。一觉醒来,天光大亮。我抻了个懒腰,觉得神清气爽。门“吱呀”一声开了。奂儿笑盈盈地走进来,道:“给格格请安。”
我抿嘴侧头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兀自羞红了脸,却也不能说什么,只捧过碗匙,笑道:“今天的牛乳格外鲜嫩,格格小心烫。”
我也不再促狭,接过碗来,一口口吹着把牛乳吃下。其实我并不喜欢这食物,不像牛奶也不像酸奶,说甜不甜说酸不酸,透着的膻味冲鼻,吃的时候如同受罪。不过为了孩子,也只有忍了,再忍六个月也就罢了。
终于吃完,奂儿接过碗去放在一边,就要伺候我洗漱。
我笑着拦住她,道:“哎,新娘子今日歇着,格格我自己来。”奂儿抿嘴一乐,倒也知道我的作风,也不矫情,自谢了我出去。
拿起我和叶子几年来一直自制的牙刷,看着那种奇形怪状,我不禁乐出声来。嗯,不如一会儿去四阿哥那里找叶子吧,谢谢她折磨死我的牛乳,再好好聊聊上次的微妙:亲爱的,我不是故意的。或者,商量结个娃娃亲?不对!算不算乱伦……
我胡思乱想了一番,正端过铜镜准备梳洗,忽然小腹一阵抽痛。回过神来,只以为是一般的情状,忙扶了桌子坐下。过了一会儿,腹痛见轻,我略松了口气,缓了缓正要起身,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几乎要让人瘫倒。
我重重吸气,只觉全身冷汗瞬间渗出。疼痛从小腹直窜下去。我心中大惊,忙大声喊奂儿过来。谁知每喊一声,都连着一阵剧痛,浑身哆嗦起来。蹲在地上大口的喘气,我的视线再不能集中,恍惚中看见奂儿惊慌失措的脸在我面前放大再放大,低下头去,一大抹红色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断地跑,不断地跑。根本不知道谁在后面追,却根本不敢停下脚步。前面一个高高的影子是十三,他回过头来,脸上不带笑意,森然地瞅着我,又转头大步走开。我竭力追上前去,却又不敢加快脚步,只因怀着的孩子。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许多人说话的声音,而我什么都听不到也分辨不出,只能机械地追赶。好不容易,我伸出手,抓到了十三的衣角,却有人拉住我的手一甩,抬头一看,是十三福晋,惨白的面孔,蔑视的眼神扫过我全身,而后挽着十三扬长而去。十三,竟没有回头。我呆立原地,任嘈杂响遍脑际,追赶的人离我越来越近,我避无可避。
终于,嘈杂声尽去,我昏昏然地睁开眼,只听见奂儿惊喜的声音:“格格,您醒了?”我刚想扯开个微笑,却忽地发现每一个动作都连着下腹抽痛,下意识地摸去——平的。
我的心迅速地下沉,猛地睁开眼,只见奂儿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忽地坐了起来,只觉全身跟着痉挛。我死死盯住奂儿的脸,她不看我,只拼命地扶着我:“格格,别这样,您快躺着,躺着……”
“孩子!孩子还在!”我以为自己在吼,可到了耳朵里却只是微弱的呼声。
忽然一个声音清晰地传来:“芷洛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八福晋款步走来,替过奂儿拉过我的胳膊。她愁眉紧锁,握着我的手道:“孩子没了也就没了,咱们能再生。可你也得保重身子才成啊!”
没了。我的脑里只是回响着这两个字。身边的人仍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声音清脆,似乎要划破我的脑袋。而孩子,没了。好像,刚刚我还在筹划着他的未来,还在想自己会做一个多么棒的妈咪,似乎能看见自己和他一起等一起盼的日子,生活变得那么有希望。而现在,我还图什么?
一阵倦意袭来,我缓缓躺下,闭上眼睛之前的一刻,我看到了八福晋充满凉意的眼神,配着她满脸的愁容,极不调和。而我毫无感觉,只听得奂儿回道:“格格,衡福晋来了。”眼泪几乎在同时涌上来。是啊,叶子,至少我还有你。
第三部 安若
————————————————杜衡篇——————————————————————
见到桑桑时,她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听见我进来,转头望了我一眼,脸色疲惫而平静。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良久,竟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桑桑……”我勉强开口,却又生生卡住,她挣扎着坐起,我忙把她按住,她身子不稳,整个人都扑在我身上,我紧紧抱住她,只觉桑桑身子发烫、冷汗淋漓。
我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所有的词语都变得那么空洞苍白。
“叶子……”过了良久,桑桑的声音沙哑的我都分辨不出,从我耳边传来,“我真是难受,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连从哪里开始都不知道了……”
“累不累宝贝儿?”我用手拍着她的背,她轻轻嗯了一声。
“先睡觉行吗?睡不着就喝点安神药。”我柔声道,“我在旁边陪着你。”
桑桑并未答话,我试探着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她握着我的手闭上眼睛,两人都不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呼吸终于平稳,在昏迷了一天后又因体力不支而沉沉睡去。
我已不知该作何感想。
“回衡福晋,我们福晋在外面厅里。”那小丫头低头回道,欲言又止。
“我去现在去见她可方便?”我怀疑地看着她。
“自然方便。”那小丫头一脸惊恐,却还是点了点头。
进到厅里,地上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八福晋稳稳坐在主位上,脸上似笑非笑,见我进来,只是点点头,目光向地上跪着的人狠狠一扫,缓缓道:“你们谁都不说什么,让我怎么和爷交待?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前天我见芷洛格格还好好的,这孩子说没就没?”
所有人都把头磕得咚咚作响,我用余光瞟去,奂儿也在其中,两颊已是高高肿起。八福晋拿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抬头望我一眼,眼中寒光一闪,突然间把杯子狠狠摔在地上,“咔擦”一声,碎片四裂,跪在她身前的两个人脸上被飞溅的瓷片割破,血流下来,他们却连磕头的动作都不敢慢一丝一毫。
“说话,都哑巴了?”八福晋骤然提高声量厉声道,还是没一人作答。一时间屋内只剩一片磕头声,气氛可怕之极。
“衡儿,倒让你见笑。”八福晋像是突然看见我一样,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人,款款向我走来,“别站着,我们里面坐去,让这群没用的奴才,我看着便心烦!”
“小凡,送给芷洛格格的牛乳,是你办的?”我看了看八福晋波澜不惊的脸,明白她这都是做给我看,于是回身问小凡。
小凡看了我们一眼,跪下答道:“回主子,回八福晋,是奴婢办的。主子吩咐奴婢每日都给芷洛格格送新鲜牛乳过来,这牛乳都是下面庄上新贡上来的,接牛乳的是咱们府上的老王,是奴婢包好,差小顺子送过来的,日日如此。”
“没有丝毫差错?”我皱眉问。
“回主子,送来的牛乳和您天天喝的是一份,自然没有丝毫差错。”小凡磕了个头答道。
“衡儿,你这是做什么?”八福晋拉着我的手笑道,“便是芷洛妹妹是喝了牛乳后出的事,你们姐妹情深你心中焦急,也不能失了分寸,我看小凡这孩子稳妥的很,她说没差错那自然是没差错。”说完静静看着我,目光一点点逼过来。
我和她对视良久,硬生生忍下就要冲口而出的一大段话,缓缓道:“洛洛身子不好,终是没这个福气,舒蕙姐也别和这些奴才们怄着了,您和八爷节哀才是。”
“唉,谁说不是……还好芷洛妹妹年纪轻,以后机会多得是,你也好好劝劝她,孩子当然会再有。”八福晋脸色沉痛,深深叹了口气。
她终是听我说了她想听的话。
回到桑桑房里时,正碰见八阿哥出来。他冲我微微颔首,便要从我身边走过,我站定,直直望向他:“孩子都没了,我可不可以问,这是八爷的意思还是八福晋的意思?”
八阿哥停下脚步,轻声哂笑:“孩子已经没了,嫂子问明白是谁有何意义?”
这孩子已经碍了太多人眼,我突然间浑身无力,移开目光道:“我想再府上叨扰几日,不知是否方便?”
“自然是好,嫂子和洛洛姐妹情深,有你陪着我和舒蕙也心安不少。”八阿哥说罢看我一眼,转身而出。
无论八福晋知道孩子是十三的,还是认为孩子是八阿哥的,她都没有留着的理由,至于八阿哥,更没责任替别人养儿子,我站在屋子里,不禁自嘲而笑,就连我,不也不看好这个孩子吗?
只是此刻,如果能让桑桑留下她的孩子,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当我听说桑桑小产的那一刻、当我看她无丝毫生气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只觉天崩地裂,不知道这日子还怎么能过下去。可事实上,时间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的悲哀所停留。第三天的时候,桑桑脸上已经有了血色,能坐起来和我一起吃些易消化的食物。我日夜陪在她身边,只要她醒来,就不停找些东西来说,说我们以前的故事。桑桑静静的听着,听得入神,偶尔也会露出一丝微笑,只是那微笑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再提那个孩子,仿佛这个小小的生命从不曾存在过。只是每晚,桑桑都会在黑暗中惊醒,拉着我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八贝勒府住了整整十天,四阿哥终于派人来催我回去。
“去吧,你还能陪我一辈子不成?”桑桑倚在床边道,“我这也能下地走了,你放心回吧,离得也不远,说来便来了。”
“我就陪你一辈子又怎样?”我坐过她身边去。
“你要把孩子也生在别人家?”桑桑看着我笑道,凑过来轻轻摸了摸我膨起的肚子。我不禁看着桑桑,她避开我的目光,眼里一抹浓浓的悲哀一闪而过。一时间两人都是沉默,这是这些天来第一次,我们提到我的孩子。我是个要做母亲的人,失去我的孩子,这个念头我想都不敢想,我不知桑桑是怎样面对这一切,此情此景,面对着我膨起的肚子又是何感想。
“叶子,总有我独自面对的那一刻,我总得习惯。”桑桑拉着我的手,缓缓道,“半年前你若告诉我今日,怕我连活得勇气都不会有了,可现在……”她自嘲一笑,“也就这么过来了,麻木了,习惯了……”
“桑桑,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我打断她,轻声问道。
“一路走来,因为你我才可以承受这一切,从大学那会我失恋灰暗考试抓狂,一直到现在,一次又一次,我真庆幸有你在身边,叶子。”桑桑正色回答。
“我也一样,可以失去任何人,除了你。”我转头望着我最好的姐妹,终日沉浸在冰水中的心,终是有了一丝丝温暖。
“放心吧,我撑不下去再找你。”桑桑故作轻快地说。我狠狠心点了头,她说的没错,有些东西,她注定只能自己承担,便是我,陪了她一时半刻,也不能陪一辈子。
这样心疼。
回到雍王府,不用再强颜欢笑,我倒头便睡,醒来时天已放黑。
小凡伺候我梳洗,我猛然间想起还未去那拉氏那里问安,心中倦怠之极,还是勉强问道:“那拉福晋可在屋里?”
“现在大概不在,想是在筝格格房里。”小凡想想答道。
“筝格格怎么了?”那拉福晋亲去她房里,难不能是出了什么事?小凡却是欲言又止,好像不知如何开口。我看她神色,猜到几分,果然听她说道:“刚才太医刚来请过脉,筝格格有喜了,现在爷和福晋都在她房里呢。”
我放下梳子,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倒觉得表情比小凡自然多了,如果是几个月前这件事大概会让我有些不是滋味,可如今我心中实在是无丝毫波澜。
“别的主子是不是都已经去道过贺了?”我转头问道。
“是,主子,不过您这些天身子熬得厉害,明儿再过去也不妨。”小凡撇嘴道。
“现在就去吧。”我站起身来。早晚得去那么一趟,去了就得了,还拖什么?
走进耿氏院子,人人俱是喜气洋洋。
进到正厅时,四阿哥正和那拉氏说着话,我笑着走过去,福了福身子道:“恭喜四爷,恭喜福晋。”
“你身子不方便,这大晚上的还过来一趟做什么?”那拉氏站起来扶住我,让到一旁坐下。
“筝儿妹妹在哪里?这大喜的事我怎么能不过来?”我坐好,向那拉氏道。
“筝儿我已经让她睡下了,她害喜也重,太医说养上几日也是好的。我和爷正在这里商议给她添东添西的琐事,毕竟她年轻不懂事。”那拉氏上下打量我一番,皱眉道:“倒是你,我听他们说你日日陪着芷洛那丫头,觉睡不好饭吃不好,今儿一见,果这下巴都尖了,有身子的人这怎么行?”
“芷洛格格那怎么样了?”我没等答,一直未开口的四阿哥突然问道。我把目光转向他,他也正看向我,目光交错间,我才发现我们两个竟已好似许久未见。
“身子没什么大碍了,还需养些日子。”我简短答道。
“这样便好。”四阿哥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我仔细看他,他也瘦了很多,眼里隐隐布满血丝。
“爷,还说别人,你看衡儿自己熬的,大人受得住孩子也受不住啊。”那拉福晋显是很不满。
“衡儿……”四阿哥想说什么,却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掺杂着许多种复杂的情感,让我一时间辨也辨不清,我偏过头去,见屋里堆着各房送来的贺礼,心里突然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这里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不留余力的准备着,而桑桑呢,怕是现在她自己都不敢想起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孩子。
我倒是想知道,十三出来时,四阿哥要怎么和他交待?
倚在炕桌旁,看湘儿麻利地指挥小丫头们把新送来的花摆进屋里,天气渐热,她脸上薄薄出了一层汗,我细细看她,真是腰身姣好、唇红齿白,娇俏俏的美人一个。
“湘儿,你先别忙,叫她们先出去,我有话和你说。”我心中盘算一阵,笑和她说道。湘儿有些奇怪,还是依言让小丫头们把花盆先放下,自己走了过来。
“坐,别和我客气。”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湘儿跟我时间久了,知道我脾气,也不推托,端端正正坐好,笑道:“主子,您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前阵我过去芷洛格格那里,倒是知道奂儿那丫头已经嫁了,真是想不到啊,这日子说也过得快,”我缓缓开口,压低声音又道,“你们姐妹俩可是好,她没和你说什么悄悄话?”
“主子,您,您怎么……”湘儿先是盯着我瞧,明白我说的意思后倏地红了脸,低下头去。
“我怎么,我怎么也不能让人说我把人家好好的大姑娘给耽误了吧。”湘儿头低得更低,我也不管她,接着往下说,“你也不是第一天跟了我,你主子这脾气多少也知道点,自不会亏待了你。这屋里也没旁的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你有心上人没有?若有,说出来我给你作主。”
“没有……”湘儿的声音细若蚊虫。
“嗯,如果没有……”我想了想,“你这个年龄,我再留就是耽误了。这样你看可好?我提几个人选,你若看上哪个,我也给你作主。你是喜欢这院子里的,院子外的,都不碍。”
“奴婢不想出去,奴婢想陪主子一辈子。”湘儿突然间跪倒在地,声音坚定。我倒是一愣,随即笑道:“傻话,你陪我一辈子算怎么回事?”
湘儿只是磕了个头,又重复了一遍。我还当是骤然间提起让她不好意思了,笑着安慰了好多句,谁想她还是一样坚决。陪我一辈子?我心中一动,皱眉问道:“湘儿,你是想跟了四爷?”
湘儿抬起头来,眼中都是泪水,重重磕了个头,竟是默认。
“为什么?”我还不是一般的惊。
“主子,奴婢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只是想好好伺候爷,”湘儿颇为惊恐的看了我一眼,“主子,奴婢和您是不一样的,奴婢只是个奴婢,奴婢有四个兄弟,一家只是有奴婢干的事情颇为体面,他们……都靠奴婢了啊。”
“靠你,然后呢?”我示意她继续说。
“主子,您也知道以前的碧云姐,她跟了十四爷,虽说不上是正经主子,但十四爷疼她疼得很,她那几个兄弟,十四爷都……”湘儿含泪说道,“您是最好不过的一个人,就帮帮奴婢吧。”
一时间我到是无话可答,脑子里乱得很,湘儿真的这么想跟四阿哥?过了半晌,我终还是道:“我不知你存着这个心思,所以给你物色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前院叫王福的,着实不错。你虽在我身边呆得久,可身份还不能跟正经主子比,太有头脸的人你跟了,只能做小。只这个王福,在四爷身边干得不错,听说就要放出去给个官做了。我打听过,他人最是妥贴稳当,不出几年,定会小有成就。你现在嫁过去,自是正妻,以后他官做的大了,也会记得你好处。你是他正经妻子、在他奋斗时陪在他身旁,以后无论怎样也不会有人欺了你去。”
湘儿头紧贴在地上,也看不清她表情。我于是继续说道:“你若不想,我也并不勉强。只是你想跟四爷,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帮你。”
一席话说完,屋里一片寂静。
“你若为你兄弟,我一样可以帮你,只是或许慢些。你若是爱慕四爷……”我稍稍停顿,“那就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就能爱一辈子。”
湘儿抬头看我,眼中一片茫然。我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且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答案吧。”
湘儿擦擦眼泪,站起身来,行礼而出。
三天后,湘儿红着眼睛告诉我,她愿意嫁给王福。我给她办了丰厚的嫁妆,五天后两人简简单单圆了房。十天后王福去四川上任,湘儿已是妇人装束,含泪和我辞行。
心里有些难受有些担心,就像嫁出了自己的小妹妹。和碧云不同,我知道我已经给她选了看起来最好的一条路,至少在我看来是最好。
只是会幸福吗?幸福呵,多么抽象奢侈的一个词。
我的肚子已经是半大不小的一个球状,天气渐热,虽我平日不大爱出汗,还是越来越辛苦。湘儿走了,我却不想再要人进来,只小凡一个管理内内外外,她年纪虽小,倒也是干得井井有条。
闲时看书写字,有时去看看桑桑,间或桑桑来看看我,我和她携手说说笑笑,日子好像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呵,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
进入五月间,四阿哥竟病倒了,高烧不退。
我从进府以来,便少见他生病。四阿哥是个注意养生的人,向来把自己打理得很好。便是有时稍感风寒,也是严遵医嘱,从未闹大过。
只是这次,第一天他还坚持上朝,第二天便卧床不起,第三日过去,那拉氏急得眼也红了。
想是他这些日子极力克制在心中的东西,终是以别的形式发了出来,还来势汹汹。
他病的第四日,半夜里我突然醒来,就再也睡不着。小凡听见响声拿着蜡烛进来,我撑起身子本能地问:“四爷烧退了没有?”
烛光里小凡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禀道:“今儿晚上您睡前还不好呢,现在也不知道,我这便找人给您问去。”
“不用,我自己去看看。”我披起衣服,皱眉道。
到了四阿哥房里,守在床边的是年氏。她正靠在床边上睡眼惺忪,见我进来,一愣之下方嗔道:“衡儿,这么重的身子还跑来跑去的做什么?”
“不碍的,白天觉睡得足了些,现下也睡不着。四爷怎么样了?”我勉强笑道。
“方子也下了几个,这烧只是不退。也不知养那些个太医是做什么用的,爷到现在还是有些神志不清呢。”年氏皱眉,“福晋跟着熬了一天一夜,撑不住了方才才回去稍歇歇。”
我走到床边,四阿哥盖了厚厚一床棉被,却兀自有些发抖,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滚烫滚烫。我见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地已有些脱了皮,心中没有来的就是一阵大痛。
“衡儿?”身后年氏唤我,我才发现自己手还没伸回来,失态之极。
“我也累了,你若精神还好,就替我守一会吧。”年氏了然一笑,柔声说道,“你自己也注意身子,熬不住就叫人。”说完竟不等我答,转身离去。
我于是坐在年氏刚才坐过的地方。
屋里灯火通明,不时有人端过冰过的帕子,我给四阿哥敷在额上,并细细给他擦脸。待到后半夜,伺候的人都已经满脸疲态,我却还是睡意全无。
原来呵,我不想见四阿哥,并不代表我不想他。
也不知守了多久,四阿哥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皱起眉头,嘴唇紧紧地抿着,额头上冒着虚汗,我忙凑过去轻轻摇他,唤道:“四爷?”
四阿哥良久才睁开眼睛,眼神迷离,显是有些神志不清,盯着我看了半天,有些不确定地沙哑道:“衡儿?”
“是我。”我柔声答道,绞了手巾替他擦汗,手却被他握住不放。我没有动,用另一只手拿过毛巾继续擦,然后问道:“四爷要不要喝点水?”他点点头,我于是起身去拿水,他却还是紧紧握住我的手不松,我无奈,只能叫人进来。
伺候四阿哥喝了水,我扶他躺好,替他盖好被子,他还是握着我的手,我于是坐在床边上。他静静看了我很久,轻声唤道:“衡儿。”
“我在。”我应道。
他动动嘴唇,想要说什么,我柔声打断他:“四爷,你闭上眼睛,我陪你躺着说说话好不好?”
四阿哥缓缓闭上眼睛,我也脱了鞋子躺在他身旁,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面颊边轻轻说道:“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带我偷偷去寺里进香?那日还冷得很,我们手拉着手上山,后面跟着的人想劝,被你回身一瞪谁都不敢说话……”
那时我刚刚得知自己有了身孕,缠着四阿哥带我出去走走。进香回来,天上还飘起来小雪,青山古寺苍松翠柏间雪花纷飞,简直不似人间。四阿哥和我心情都是畅快之极,一路笑闹……
说着说着,我感觉四阿哥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沉沉睡去。
这场景有些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四阿哥也在我噩梦时把我叫起,在我身边轻声慢语地哄我入睡。我抱着他,听他的呼吸在我耳边一声声响起,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的到:我是这样爱这个男人呵。
很可笑,居然是现在这种时候。
他大概是欠了桑桑很多,却从未欠过我的。我能在这个世界生存,都靠着他的纵容保护,以前是这样,现在也如此。我身边点点滴滴的,都是他的痕迹。所以那日他说要放手时,我才会那样的不知所措。和他相处是那样的舒服和自然,让我不知不觉就上了瘾。
我和他之间横亘着那许多,也许他永远不会理解我的想法,也许我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做法,可这个男人,已经深深融入到了我的生活当中去了,抹也抹不掉。没有心动,但他的一举一动,不知何时已开始牵动着我的心。
天渐渐放亮,我摸了摸四阿哥的额头,热度已经基本降了下来,心中稍安,想挣开他的怀抱,却发现他抱我抱得那样轻柔,却是那样地紧。我鼻子有些发酸,在他耳边道:“四爷,抱得我紧了,难受。”声音那样轻,轻得我自己几乎都听不见,他却皱皱眉,松了手。我顺势起身,披了外衣活动了下手脚,走出门去。
我爱他,可更爱我自己,有些事情永远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有些人也永远无法当作不存在。一夜的温情随着晨光消失地无影无踪,今天这雍王府里还会是以前样子。我爱他,可我现在更爱我的孩子,我不是他的唯一,我的孩子却是我的唯一。
没有了他,日子也许会难过些,可谁的日子能完全称心如意?还不是那样过。
四阿哥的病总算是大好了,我于是继续悠闲地过我的日子。
闲下来时,会想到一个比较恐怖的问题——就是孩子,总是要生出来的。我低头看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想这里落后的医疗设备,不可能输血做剖腹产,万一难产就只能硬生,生不下来就惨了。我打听了一下,这里要难产保一个基本是保孩子,谁让广大妇女地位低,皇家血脉价值高呢?嗯,要死了能穿回现代去不?
刚知道自己怀孕时,使劲看了不少医书,暗下决心要好好保养,可桑桑和十三出事后这段日子,我失眠是常事、饭一天吃几顿完全凭心情,都说后几个月准妈咪会胖,我却是看起来比以前还瘦些。
“主子,这是福晋送来的蜂蜜,她听说主子每日里睡不实,说这有安神之效。我给主子兑了些牛乳,您要喝吗?”小凡端了托盘进来,上面拖着个小碗。
我接过碗喝了几口,觉得有些甜腻,要了水漱口,倦然道:“今儿身子累得很,就歇了吧。”小凡于是伺候我洗漱更衣,我抱着被子躺了会,竟然顺利睡了过去。
“阿姨,我要找爸爸妈妈。”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小女孩扯住我的衣角,仰着头奶声奶气的和我说。我蹲下来,小女孩的眼睛明亮如水晶,充满期待地望着我。我不由自主地把她揽进怀里,小女孩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脖颈,在我耳边又脆生生地说了一遍:“阿姨,我要找爸爸妈妈。”
我抱着她起身,发现她小小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小女孩伸出小手指着前方,前面依稀有两个人影,我加快步伐追上去,那两人转过头来冲我笑,竟然是十三和桑桑。我愣在原地,没错,是十三一脸笑意的搂着桑桑。我看看怀里的孩子,忙向他们跑去,可那两个人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四周只剩一片黑暗。
“阿姨,好黑,好冷,我害怕,不待在这……”怀中的小女孩嘤嘤的哭起来,我低头看她的脸,却是模糊不清……
骤然醒来,一身冷汗。
刚才那小女孩的哭声仿佛犹在耳边,喘息良久,我方知这是梦。
这不是第一次我梦到十三和桑桑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有时是男孩有时是女孩,那个未曾出生的孩子总是走进我的梦里。摸了摸膨起的肚子,我转头望向窗户,还是漆黑一片。只是我已经睡意全无。
如果那个孩子生出来,会有多漂亮多乖巧呢?我笨拙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知道自己又是再也睡不着了。
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感到小腹有些胀痛,我撑了下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谁知那痛感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明显,随之而来好像有东西在向下坠。我倏地绷紧了神经,只觉脑中一片空白,颤声叫道:“小凡,快过来!”
小凡睡眼惺忪地拿着烛台进来,见我脸色,睡意马上消失地无影无踪,快步走到我身旁。我浑身冷汗直冒,几乎本能般地说道:“快去找四爷,说我肚子突然疼起来,快去!”小凡把烛台放在桌上,答都来不及答就冲出门外。
我挣扎着坐起身来,脑子里瞬间闪过千般念头,难道是谁想害我的孩子?越想越怕,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直挺挺地一动不敢动。
“怎么回事?”四阿哥声音在门外响起,冷得我听着只是打了个寒颤。他大步走进屋来,只穿着中衣伋着鞋,看见我只是脸色一变,快步过来问:“哪里不舒服了?”
“我……刚才肚子突然疼起来,还好像有东西在坠……”我喘了口气才说道,声音已经变了调。四阿哥握住我的手,扶我轻轻靠在他怀里,柔声安慰:“别害怕,不会有事。我叫王静过来了,崔嬷嬷也快到了,放松点,一会就好了。”
我茫然的抬头,听他说的笃定,稍感放心,只是身子兀自抖个不停,四阿哥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低声说着些安慰的话,我却只是盯着门口不放。
王静和崔嬷嬷几乎脚前脚后进了屋,王静过来给我搭脉,崔嬷嬷细细在一旁问我这几日的饮食起居。两人皱眉合计良久,崔嬷嬷禀道:“爷和福晋不需担心,孩子和大人都无大碍。”我听了长舒口气,瞬间软在四阿哥怀里。
“福晋现在感觉如何?”王静上前一步问道。
我放松了身子,感到疼痛只剩若有若无的一点,摇头道:“好多了。”
我清楚地感到四阿哥也是长出一口气。
王静擦擦汗,开始说些医理药理,我凝神听着,好像就是假性宫缩,我在很多妇科医书上也看到过,应该没大碍,心又放下大半,刚才还真是我神经过敏了。
屋里闹得人仰马翻,又折腾很久才静下来,只剩我和四阿哥两人。
“四爷,是我大惊小怪了,你快去休息吧。”我已经完全缓过劲来,看着四阿哥还穿着中衣,勉强笑道。四阿哥没答,只是盯着我看了良久,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把我紧紧揽在怀里,没由来地问了一句:“衡儿,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只感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四阿哥放开我,伸过手掌覆在我膨起的肚子上,喃喃道:“这孩子将来会不会怪我,竟这么对他额娘。”
“他额娘对他也不怎么样。”我笑道,也摸了摸肚子,离开四阿哥身子说,“不早了,四爷快去歇着吧,折腾这么久。”
“躺下,我陪着你。”四阿哥握着我的手说皱眉道。
“我现在身子重了,两个人很挤的。”我笑笑。
“我看你睡。”四阿哥扶我躺下,看着我柔声说道。
我偏过头,不看他眼睛,缓缓问道:“四爷是从哪里来?不好让别人等急。”
一阵尴尬的沉默,我翻身向里,闭上眼睛。现在每晚都会醒来,有时孩子会把我踢醒、有时小腿会抽筋抽得厉害,有些时候,我是很希望有人陪在我身边,可大多数时候,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妥。
四阿哥转身走开,我以为他要出去,谁想他只是吹了灯,又默默走回床边,躺上来从后面抱住我。我闻着他熟悉的气息,心中竟一叹,最无助时,我第一个想到的终还是他。四阿哥的呼吸一声声从耳边传来,过了良久,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去时,一个低低的声音缓缓说道:“衡儿,我们和好,好不好?”我一时间只是发愣,心中五味杂陈,轻叹一声道:“我人在你身边,心也不在别人身上,现在就要为你生孩子了,什么是和好?四爷想让我怎样?”
四阿哥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也是长叹一声,“宝贝儿,今天你吓得我厉害。我不想让你怎样,只是几个月见一次,还是这样情景,你心中好受得很吗?”
“我何时拦着你过来?”我闭上眼睛,倦然说道
“你又何时想我过来?”四阿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以四阿哥性子,能开口这样说实属不易,只是我现在身心俱疲,对谈这些倦怠之极。侧过头去,发现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睛深如潭水。
“好了,先睡觉。”四阿哥替我掖了掖被角。
现如今,他这样的温柔与体贴让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闭上眼睛,一夜无梦,竟是一场多日未有的好眠。
醒来时,太阳高挂,赫然已近晌午。
我起身,外面听到响声有人进来伺候,漱了口擦了脸,才起昨夜事情。正想着,忽见四阿哥不知何时走进屋来,我手中正拿着梳子梳头,不由停下看他。
“睡得可好?”四阿哥踱步过来笑问。
“好。”我随便用簪子簪了头发,起身对着他。四阿哥却没多说,和我一起用了午饭,倒像这些日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请了薛太医来,他的医术太医院中我是最信得过。咱们让他看看,你身子如今着实虚得很。”饭毕,四阿哥似不经意般提起。
我心中也是担心,点头随他出去,有小丫头打了帘子,我本就觉得中医比较玄,面都不见能治什么,于是示意她撤了去,那小丫头看四阿哥并无异议,也就撤了。
薛太医是一白发老者,面无笑容、举止严肃,倒是很有医生的样子。四阿哥对他客气的很,他给我把了脉,细细看了我面色,又琐琐碎碎地问了我近日来的饮食起居,上下打量我许久,皱眉道:“恕臣冒昧,不知福晋可否站起来让臣一看?”
我被他看得已是惴惴不安之极,听他这么说更是紧张。小凡扶我起来,四阿哥脸色也是极为不好,走到我身边看着薛太医。
“恕臣直言,以福晋现在状况,怕是顺利生产很难。”薛太医沉吟良久,斟酌道。我有些心惊,四阿哥已在一旁开口:“说下去。”
薛太医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我身子这些日子有失调理,气血两亏,加上每日忧思劳虑,实在是虚得很;孩子如今胎位有些不正,不知生产时能否调整过来……还有就是薛太医说得隐晦,我骨架小,生育有些困难。
“很难?什么是很难?到时候是大人会有事,还是孩子会有事?”四阿哥沉沉望了我一眼,皱眉问道。
“四王爷,恕臣愚昧,不敢断言。这还要看这些日子的调养……跟福晋自己的福气了。”薛太医面无表情回道。“依臣之见,福晋首先切忌再忧虑,饮食休息更要按时规律,待臣回去和陈太医王太医商议一下,下个方子福晋先服着……”
“那你看她现在状况,可否出远门?”四阿哥骤然打断薛太医,我和薛太医都吃惊的望着他,出远门?
“这……若无必要,福晋还是静养为妙。”薛太医几乎马上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劳烦大人费心。”四阿哥向薛太医一揖,薛太医也不多说,行了礼,就有人恭恭敬敬引了他出去。
我坐下,一时也不想说话。这里女人生孩子确是危险万分,别说是一尸两命,哪怕是大人孩子留一个,我是要孩子还是自己活命?而且这估计也轮不到我选,门外的人说了算。
四阿哥坐到我身边,握了我的手。我抬头,屋里只剩我们二人,于是问道:“四爷要我去哪?”
“皇阿玛现在已在热河行宫,我本应随驾,前阵突然间染病也就耽搁了。如今大好了,过几日便要赶去,回来早时也近年前了。留你一人,我如何放心?”四阿哥把我的手握在掌心,皱了皱眉头,“手这么凉。”
“四爷急糊涂了,这样如何妥当。莫说雍王爷随驾带着待产的侧福晋总是会有人说三道四,便是我跟去了,难道在那里生就更安妥?这旅途劳顿,反是对身子不好。”我摇了摇头。
四阿哥没有说话,我转头看他,显然他刚才是一时冲动,现在也想到这些。我也沉默下来,轻轻拂着腹部,孩子在里面踢了我一脚,我不禁一笑,明了自己心意:到如今,我愿为这个孩子冒这份险。
“我留下便是。”四阿哥似是想了好久,终于开口说道。我一愣,只是看着他,四阿哥微微笑了一下,揽住我的肩膀,又解释道:“反正也迟了这些日子,京中事务繁杂,我请旨留下也并无不可,你无需担心。
“四爷,谢谢你。”我抬头望他,良久才接道,“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真的可以。”四阿哥不可置信般看着我,我移开目光,习惯性地把手放在腹部。
他第一反应想到的是带我去热河,那想来这次他很有去的必要。所以我,不想他有丝毫勉强。
四阿哥轻轻扳过我的头,让我看着他。我们对视良久,他竟然笑了起来,嘴角弯成一个讽刺的弧度,“衡儿,我有时还真不知道自己能给你什么。名分你不在乎,我开始对你多好你也从不领情。在我眼皮底下喜欢我的亲弟弟,好像难受的不行,也可以一夜间恢复过来。你跟了我,如今也像是对什么都无可无不可……”他顿了一下,似说得极为艰难,“那晚我站在你门外,听你在里面哭得伤心,手放在门上许久,竟是推不下去,因为我发现自己即使进去,也无话可说,你好像并不需要。”
我不需要吗?也许。
“四爷,你可知道我日日想你。”我望了望自已与他交握的双手,上面的戒指光洁温润。屋里突然静了下来,我突然有了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我嫁的是十四,他今日如此说,我会不会让他留下?不知道。只是如果是四阿哥,我真不希望他为这件事有半分勉强,这是我不能承受之重。“只是有时候,我总是想要自己好过一些。”
四阿哥望着我,眼中竟似有几分怅然几分无奈,半晌才道:“我自然知道你想让自己好过,却真是不知,你是不是还想我。”
我突然间眼眶发酸,是何时起我们两个开始如此相处,想靠近又怕受伤害,想付出又怕万劫不复。我别过头去,四阿哥却凑过来,吻上了我的唇。
他的吻缠绵辗转,只是满满地温柔怜惜,让我本能地忘记这些日子的事事纷扰,心中绕满了久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我沉醉其间,只望这就是世界尽头,我和他两人永远不用再面对那许多无可奈何。
一吻完毕,两人都是有些喘息。
“孩子我要养在自己屋里,时时刻刻看着。”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好,只要你高兴。”四阿哥搂着我的腰,柔声问,“怕是不怕?”
“嗯,很怕。”我实话实说。一时间两人都是沉默,我尽量轻松地说道:“我脾气最近大得很,别让别人惹我。”
“放心,谁也不会敢。”四阿哥却是答得严肃无比。
我闭了眼睛,不愿再多想半分。
四阿哥走的那日早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睁开眼睛时,他躺在我身边,正静静看着我。我看看外面,虽是阴天也已有一丝光亮,迷迷糊糊问道:“该走了?”
“嗯。”他点点头,却没动身子。
“我不送出去了,昨晚没睡好。”我拉着被子说。
“我都安排好了,别怕,有事跟福晋说。”四阿哥摸了摸我的脸,终于起身。我看着他,感觉我和他都有好多话要说,可偏偏两人都不知从何开口。
“躺着别动了,再好好睡睡。”愣愣对望了半晌,四阿哥弯下身子亲了我一下,下了床,出了屋子。
我看着他出去,闭了眼睛,想继续睡,睡意却一丝也无,心中突然间生出一股无边的恐惧:也许我们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这个念头这些天都被我压抑着从未想过,此时却如此的清晰。
屋子里那么静,静得简直可怕,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那么熟悉,我用被子蒙了头,感到一股热流不可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被子被轻轻掀开,我想要擦干眼泪,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坐起身来,我扑进四阿哥怀里,他紧紧抱住我,紧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也怕得很。”我听见他哑声说道。那一瞬间,我真的希望他留下不走。
“我怎么容许别的女人给我的宝贝儿当后妈。”仿佛过了万年那么久,我才有力气开口,故作轻松笑道。
四阿哥却没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缓缓说道:“你从未明白过,这里面装得都有什么,等我回来,我会用后半辈子告诉你。”
这是他给我的誓言吗?我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第一次听到,竟是这样时刻、这样情景。
七月的北京,骄阳似火。
我的肚子已经大到不象话,夜里翻个身都是巨大的工程,小腿肿得厉害,以至于不能久站。桑桑笑话我,说还好现在没有相机,不然我现在这样子,她绝对可以拍下来要挟我一辈子。
我和桑桑,常常相对坐着默默无言,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兴致好时,也会像以前一样互相调侃相互贬损,挖些陈年老事来谈,只是笑到最畅快时,会有一丝丝黯然。没有由来,也许是因为想到那些曾经云淡风清肆无忌惮的日子,总是有些惆怅。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今天,许多东西变了又变,唯一不曾改变的,就是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我现在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准备着孩子的出生。桑桑找来很多医书,我们两个皱眉看着一堆晦涩的古文术语,也不管懂不懂。薛太医早晚都来请一次脉,那拉氏日日来过问我的饮食起居,我周围的人都是战战兢兢,生怕我出了什么闪失。
我自己反倒是有些麻木,痛苦地灌着各种药汁,做着各式各样据说有助于顺产的运动,高兴时,去看看她们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小被子。
“桑,我要是不小心挂了,你帮我好好看着我家孩子,谁要虐待他之类的,也和他爹提提我们往日的情分。”一日大汗淋漓地做完了所谓的孕妇操,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和桑桑说。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桑桑本来是调侃语气,却突然间变了脸色,沉默半晌才说道:“如果连你都不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我不会。”我正了颜色,握住她手说道,“我绝不会。”
八月节快到时,天气终于有些凉意。
我晚上已经睡不实了,常常凌晨时被孩子踢醒就再也睡不着,白天却是倦意十足,总是迷迷糊糊,硕大的肚子让生活不方便到了极致。我开始有些焦躁不安,只觉得管它死活,先生了再说。
“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纸上是四阿哥熟悉的字体,“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我合了信纸,不由愣愣地发呆。
每日傍晚,四阿哥的信会准时到来,有时寥寥几句,有时洋洋洒洒的几页,有时讲他的日常琐事沿途见闻,有时却是心中的理想抱负,偶尔的时候,也会像今日一样叹一句“桂花香好不同看。”
突然想起他走时指着胸口缓缓对我说:“你从未明白过,这里面装的都有什么。”不由得也把手放在胸口,在心中问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又何曾知道过呢?”
我的阵痛终于开始的时候,是一个秋雨绵绵的早晨。开始时只是胀胀地痛,我叫人进来,才刚说一句我好像要生了,那人就跑出去,然后没多久,稳婆和嬷嬷们就进了一屋子,我看着满地的人,心里没由来地就有些发慌。
最开始时,疼痛只是有一阵没一阵的过来,我躺在床上浑身都不舒服,因为动一动就是一身腻腻的汗。薛太医每隔一会就进来请一次脉,每次都说还早的很,疼痛到还是可以忍受,只是躺着怎么动都难受,实在难熬的很。
中午的时候,我在疼痛的间隙里喝了点粥,总算是又有了些精神。桑桑过来陪我,我疼得难受时就和她胡乱扯些事情,倒也并没想得那么忍受不了。
到了晚上,真正撕心裂肺的剧痛才开始一阵阵袭来,我纂紧床单,想要叫出声来,却没有力气,只能听到自己时断时续的呻吟。
“福晋,您用力,您再用力些吸气。”我喘着气看着屋里人来人往的样子,视线有些模糊,只能听到不同的人在我耳边不停的说。有一双满是汗水的手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我知道是桑桑,一阵疼痛又一次袭来,我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那声音变得厉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停盼着结束,疼痛却是愈演愈烈,好像没有尽头一样。我一声声大喊着,到后来声音已经沙哑,再后来连喊得力气都没有了。
“衡儿,你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好。”恍惚中桑桑在一旁不停地和我说话,稳婆们凑在一起嘀咕了很久,再过来时脸上都是焦虑之色。我没力气多想,只是随着她们指挥机械地吸气呼气,一阵清醒一阵迷糊。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身体上的疼痛还在继续,眼前却渐渐变成一片黑暗……
再醒来时,我只觉得嗓子干的冒火,想说话也出不了声。
“亲爱的,你可算是醒了。”转头看,桑桑正满脸憔悴地守在床边。我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她端水过来喂我喝了,我望了望屋子里,点着蜡烛,看来是晚上。浑身都累得很,我闭了眼睛想要再睡,却突然一个机灵精神了起来,拉着桑桑问:“孩子呢?”
“是个男孩。”桑桑笑说道,“你别急,我看过了,很漂亮。”
来不及反应,桑桑已经扶我坐了起来,转身吩咐几句,便有奶妈抱进来一个小小的襁褓到我身边,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小脸红红的睡得正熟。我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抱孩子,却突然间觉得他那么小,怎么碰都会伤了他。奶妈笑着摆正我的姿势,把孩子稳稳放进我怀里,我只感到一个软软小小的东西靠在我手臂上,让我动也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