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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 妖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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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我抿着嘴一抬眼,却见阿玛正笑盈盈地瞧着我。我不禁问:“阿玛你有什么喜事不成?”他笑道:“咱们的芷儿笑了,算不算喜事?”

我一怔,道:“往日我也是这般笑。”

阿玛摇头道:“不然。两个月了,这是你首次开怀,为父知道。”我咬咬嘴唇,不答他,只想下了塌去给叶子回信。奂儿忙上前了一步道:“主子!您现在的身子,好生将养才是。”说着将我按了回去,仍是掖上了毯子。

阿玛缓缓踱了开去,我也突然又是全身无力,只能慢慢地闭上眼睛。

是啊,两个月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它可以让一些人彼此相爱,让一些人永远分开;让一些人来了又去,让一些人去了又来……它会让某些情绪静静地沉淀,比如不眠的夜里越来越清晰的思念,比如刺目的阳光下无所遁形的悲哀。

两个月前——

塞外夏夜里郁蓝的天空,燃烧正旺的篝火四溅的火星,跳舞的草原汉子胸前的羊角,不停举起放下又再斟满的酒碗;围在火旁放声而歌的姑娘,蒙古王爷大笑时会颤动的胡子……

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而我,却依稀在这真实以外。喧闹已极的夜宴,在某一瞬间却寂静无声。

在想他么?还是在气他?我分不清楚。只是不断地想起他的眼神。他冷笑时,眼角是深深的落寞;他冷言冷语时,眼梢带着自嘲;他排开众人摇醒我时,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心急火燎的注视,可下一刻,他却已是满不在乎的转身离去……我一直责怪他只知道给我他想要给的,却不能给我我想要的,而我又何曾真正的走近他?多日来的冷静,让我慢慢知道,越爱笑的人,越爱假装坚强。他既是那种有着天底下最灿烂的笑容的男人,那么在他心里,必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隐忍。他的豁达可以让他忘记他的失意,但他的尊严却由不得他忘……

忽地,歌停笑住,羊角不再晃动,手放下了酒碗向另一只靠拢。我省悟过来,忙也随着众人鼓起掌来——真实的世界总是会及时将我拉回来,还好。

身边的阿玛笑道:“又来了。”我抬头一望,果然见几位大臣已经起身向上座的康熙爷和几位蒙古王走去。收回目光,却不由一愣,只见太子爷坐在康熙爷下首,正懒懒地拦住一个蒙古族的侍女,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侍女兀自低着头陪笑退下。太子爷扯嘴一笑,眼睛好巧不巧的向我这边一扫,正对上我的冷眼,他轻佻地挑挑眉,便转开头去。

我叹口气,再一次确定——虽然我早已知道——他终于变成了那位真正的“名垂千古”的太子爷。而他左席的八阿哥,自斟自酌,似乎抬眼冲我一笑,但我到底看不清他的脸。

篝火烤得人全身发热,我悄悄地起身离席向远处走去。

今天是个没有星星的晚上,隐约可见的是层层密云,远远眺望,似乎这世界上,除了天空,便是草原,除此再无他物,而人的一切,和这天地相比,都变得微不足道。这种苍茫变幻之感,是在宫中、在现代都感受不到的。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一惊,回头望去,却见是阿玛。他为我披上一件外袍,道:“夜里可凉得紧。”

我笑了笑,道:“您也厌了这一茬一茬的宴会了吧。”他点头道:“到底是这里风光无限。”随即也是目注远方。好一会儿,阿玛缓缓开口道:“芷儿,你看这天地。”

我迷惑地瞅瞅他。他续道:“你看这天地,你可以想象得到有一天它会消失无踪么?不会。自然可说是恒久不变的,不朽的,只因它无情。而人,懂得礼义廉耻,有爱憎羞恶之心,所以走的是生老病死的路子,无法长存。”

我想了想,只觉似懂非懂:“莫非人若抛却了私情,便会真的长生不老羽化登仙了不成?”

他哈哈一笑,露出了牙齿:“天下哪有什么神仙?芷儿啊芷儿,你还是个嫩丫头!”我噘撅嘴,道:“我还不是被您给绕的?”想当年咱是多么标准的唯物主义盲目支持者、辩证法积极使用者和无神论坚决拥护者。

阿玛道:“其实生、老、病、死,也都是自然的法理。人莫想逃过,也不必太执著,但如若能够抛却私情,虽不可如山水般长存,却到底会慢慢失去自己而离自然之道近了一步。”

我茫茫然地问:“阿玛您要出外游历,就是为此吧!”阿玛点点头,笑道:“只是我还没走,便险些犯下大错——人心有牵挂,便无法寻求自由。”

我愣了愣,忽地有些了悟,之后便是感动:阿玛已经知道我放不下十三,而他放不下他的女儿我。这,就是我们的牵挂。

思及此,我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阿玛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咱们父女俩一起逃出来许久,该回了,别让人说有其女必有其父。”

我一听,不依地跟上乱晃他的胳膊。他好脾气地笑着,临入席,忽道:“对了芷儿,以后尽量少些独自行动,最好跟着我才是。”我怔怔地点了点头,暗自思忖。

这时忽听左席不远的康熙爷道:“老佟,你带着你的闺女又跑哪里去了?朕的宴会,你就没安安分分地坐得住过!”

阿玛笑道:“芷儿怕热,我陪她去透透气罢了。再说,皇上的宴会,哪有一次无趣的?”

康熙爷皱皱眉,笑着斜了阿玛一眼,好似想起了什么,随后叹道:“算起来,可有两年没见过如儿了,不知她过得怎样。朕这两天老是梦到她。”

我听到提起十格格,忙回道:“回皇上,芷洛和十格格一直有书信往来,听如儿说她早已适应了边塞的生活,身子骨也日渐硬朗。”

康熙爷沉吟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就该来凑凑热闹才是,科尔沁也不远。”他挥挥手道:“梁甫才,明儿遣人去接十格格,也让那多尔济跟着过来见见朕。”

次日,我跟着梁总管,带着几十个侍卫一同赶往科尔沁部。十格格呵,出嫁时她脸上的苍白,如今早该被这草原上的风鼓成了淡淡红晕吧。因为即使她不说,我也能从封封来信的字里行间中看出,她身边的蒙古勇士多尔济把她视若珍宝。

拥着这样的幸福,她如今会是怎样的神采奕奕,我实在是等不及见到,再加上阿玛也极力赞成,我便简单收拾,随着人们出发了。

黄昏时分,我们赶到了科尔沁,寻着多尔济的属地,没有看到有人前来接洽,却见人人都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梁甫才上前拦住了一个卫士模样的人询问,待回来时,也是眉头紧锁:

“原来和硕公主染恙在床,咱们快去大帐。”我跟着人就跑向西边的帐篷。门帘紧紧合着,似乎关着什么阴郁之气。我的心不断地向下沉去。

忽然,门帘一掀,一个男人闪出帐来,我认得出来,是多尔济。只是他面色憔悴,嘴唇干裂,脸上颇有愁容,却仍是微笑迎上来。

梁甫才道:“见过驸马爷。奴才奉了万岁爷之命,想接公主去乌镶台一聚……”多尔济沉声道:“恐怕暂时不能了,公主她……半月前发了旧病,如今一日重似一日……”

他没说下去,我却再忍不住,上前略一行礼便冲进了帐子。

塌上的人静静地躺着,我悄悄地挪上前去,看到了十格格的脸。她沉沉地睡着,或许是之前有人讲了笑话给她听,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整张面庞那么宁静而又安详,一恍惚间,我几乎忽略了它的极度苍白和消瘦,只知道眼前这仍是那个洒脱、率性而重情的女孩。

我缓缓蹲下,轻握住她的手,虽是瘦骨嶙峋却还是热乎乎的,我回头一望,只见多尔济正站在身后,默默地看着十格格。他拍拍我的肩,轻声道:“她刚睡着。”我点点头,转身随他出了帐子。

他踱出帐子,勉强笑道:“芷洛格格,我没把她照顾好。只盼你狠狠地骂我。”

我摇摇头,道:“骂你作甚?快告诉我,如儿这是怎么了?不是一直好好的?”

多尔济低低一叹,道:“两年了,我看着她越来越有生气,越来越安好,我也以为她会一直好好的……可是一个月前,她随我去打猎,自打回来后便又染了风寒。本以为细加调理,便会康复,谁知前几日竟又加重起来……”

我咬咬嘴唇,道:“大夫怎么说?”

多尔济不语,只是转过了身。我心知无望,张口却无言。

旁边的梁甫才忽道:“奴才这就回乌镶台去找胡太医来。”多尔济只摆了摆手。

一个侍女跑过来回道:“驸马爷,公主醒了。”多尔济一听,举步便向帐内迈去。我慌忙跟上。

十格格拉着他的手侧过身来,冲我呵呵笑道:“十三嫂,快过来让我看看!”我讪讪一笑,上前伏在她身畔。十格格摸摸我的脸,皱眉道:“你可瘦多了,十三哥该打!”

我勉强道:“瘦了才好看嘛。”多尔济在旁边笑道:“如儿,那我是不是更该打?”十格格抬头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又仔细地看了看我,而后闭上了眼。

多尔济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一会儿,她又睡着了。多尔济在小心地试着她额上的温度,我悄然地起身——这空间和时间,都该是留给他们的。

一夜无眠。我睁大了眼睛,不住地想十格格的一切。她最喜爱红色的衣裳,她只喜欢宽阔的地方,她说过这塞外永远有我的帐篷,分别时她的眼泪湿透了我半个肩膀……

第二天天刚亮,我便向大帐赶去,在门口却恰好碰见了胡太医,后面还跟着八阿哥,二人都是神情凝重。看来梁甫才到底是派了人回去通报,事关十格格,这个责任他是担不起的。

我紧紧地盯着胡太医,他并不看我,只低头沉声道:“老夫无能为力,这便回去领罪。”说罢缓缓走开。

我一阵晕眩,就地便蹲在了地上,心里突突直跳,意识有一瞬间缺失。

八阿哥几乎立刻就把我钳了起来——我第一次知道他也会有这么大的劲儿。他却只淡淡地道:“你总得比病人坚强吧。”接着便转身走远。

我强忍下心中的痉挛,暗自咬了咬牙,掀开门帘进了帐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多尔济一样,几乎长在了十格格的帐子里。她睡的时候,我们静静地等她醒来;她醒的时候,我们陪她享受真正的开怀一刻。虽然她每天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但是只要有片刻的清醒,她只是和我们轻轻地说笑,丝毫不减兴致。

我慢慢的冷静下来,只是每个晚上都暗自祈祷那一天晚些来,再晚些来。

可是,就像阿玛说的,自然不仅无情,而且可怕。

五天之后。近正午时,十格格又一次慢慢醒过来,面色微红,眼神清明,精神明显好过已往——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睁开眼睛,只是觉得欣慰而振奋。

她捏捏我的脸,轻轻道:“都没有二两肉,小心十三哥不要你。”我笑道:“那正好,我正愁着没地方打发他哩!”

十格格哼声撇撇嘴,忽地想到什么,向着多尔济问道:“十三哥送咱们那只风筝可还在?”多尔济笑道:“你的嫁妆,怎么能不在?”说着叫了侍女取了那只美人风筝过来,交给了十格格。她轻轻抚着风筝,吐出几个字:“怪想见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可我还是听到了她的话,不禁心中一颤,几乎要流下泪来,第一次有些不好的预感。

可她随即抬起头来,微笑道:“多尔济,洛洛,外面天儿怎么样,咱们去放风筝,如何?”我一愣,刚要劝阻她,多尔济却已简短地开了口:“走吧!”

不高不低的小山坡上。午后的阳光毫不吝惜地洒向每一个人。

十格格满足地蜷在毛毯里,轻轻倚住身后的多尔济,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风筝。我把手中的线轴交在她手里,笑道:“如儿,你可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放风筝,就飞得这么高。我可要佩服我自己了。”

因为这是我为你放的。这是我当时没说出口的话,但她轻轻地笑了,我知道她懂。

她更深地向后靠了靠,轻笑道:“多尔济,我早说过筝儿是个好名字。”多尔济伸手揽住她,重重点头:“当然。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叫她筝儿。”

十格格道:“可惜今生,怕是不能了。如果人有来世,我还等着你们,你们——也别忘了我。”她看看我,又抬起手抚着多尔济的脸。

多尔济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地道:“如果人有来世,我只愿它是今生的重复。”

十格格忽地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正刺向眼底,可她并不躲避,只是直视着越飞越高的风筝,静静地,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划落。她缓缓地合上了眼。

我猛地转过身去,狠狠地咬住了牙关,撒腿就跑,身心都几乎是麻木的,只是跑,只是机械地流泪。不知跑过了几个山坡,不知跑了多久哭了多久,我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远处,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正缓缓飞去,再无羁绊,再无束缚,只是向着那遥不可及的蓝天白云,慢慢地变成了一个黑点儿。我忽地一个激灵,抱紧了双臂低下头来——十格格,她终究还是走了。该走的时候,谁又能不走呢?

深夜。

营帐边仍是灯火通明,人们恐怕都在忙着十格格的后事。多尔济是个好样的。我能看出他的悲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但是他的行动比任何人都更冷静。他只是硬生生地咬牙坚持着,协同八阿哥打点一切。而我却不行,我只想远远地逃开。

夜幕缀满了星,今晚的夜色比任何一天都要美好。但我想的只是,白天的那只风筝,如今飘到了哪里?这天上的繁星中,究竟会不会有一颗,是她幻化而成呢?如果是,那么就对我眨眨眼吧!

可是未等我看清,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眼。闭上眼,忽然想起了那首歌,我轻轻地哼了起来: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

路太长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

无法释放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

越圆满越觉得孤单

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

路太长怎么补偿

想隐藏却在生长

朦胧中有人轻柔地拭去了我脸上的泪水,我怯怯地睁开眼,碰到的是两颗星星——不,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定定地看着我。

我全身松懈,猛地扑上去搂住他的腰:“十三!十三……十三……”再说不出其它话来。可那人只是安静地任我抱着,不发一言。终于,他轻轻地推开了我,扶着我的肩,星星不见了,被重重的雾气围住——我手足僵硬地看着来人,这是八阿哥!

“真可惜,是我。”他耸了耸肩。

我扯出一个想必难看至极的笑容,讪讪地道:“瞎说什么。”他仰身躺在草地上,懒懒地道:“不想笑就别笑,没人要看。”

我黯然道:“我的确笑不出,此刻我只想大哭一场。”八阿哥沉默半响,方缓缓道:“洛洛,你的感情太多了,分的人也太多了,你不累么?”我侧头看向他静若潭水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问道:

“那你呢?难道你就轻松得狠?”

他不答,只淡淡地道:“你可知道,你信任的人越多,你喜爱的人越多,能让你伤心流泪的人也越多。你长大些就会明白,隐藏自己才能避免伤害。”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原来没有一个人,值得你真心面对。”

他轻轻地笑了:“当然有。听我讲讲她的故事?”他拍拍身边的位置。

我点点头,却只是挪开些距离,也躺在地上,抬头看向夜空繁星,听他轻声慢语,讲述他额娘的故事。那个最难熬的晚上,终于就这样艰难的过去。

而之后的日子呢?该如何往下走?

还好我不用自己想。自从回到了乌镶台驻地,我就病了——有人说是传染所致,有人说是夜风伤寒,还有人说是抑郁成疾——我也不管是怎样,只是每天晕乎乎地吃成堆的药,之后昏昏沉沉地睡去……可是,有些寂静无声的夜里,还是不得不醒来,之后,一些让人为之心绞的脸庞,就会像身上隐隐作痛的伤疤一样,不断提醒着我,让我生生地睁着双眼,直到天明。

而外面的世界,所有的人,都离我越来越远。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叶子的这封信,终于让我感到了些许力量。

阿玛已经踱回我身旁,看着我的眼睛道:“芷儿,你的病该好了!”我一震,不禁咬咬嘴唇向后缩去。阿玛皱了皱眉,忽地厉声道:“给我起来!”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声色俱厉的表情,身不由主地坐了起来。奂儿也吓了一跳,慌忙上来扶我下榻。

我颤巍巍地站在阿玛面前,一半是不习惯站起来,一半是害怕他。阿玛看着我,不由摇头叹气,拉过我,不由分说就向外面走去。

光亮晃进我的眼睛,我忙伸手挡住眼睛。阿玛一径拉着我走到马场,我忽地想起叶子信上写的——他每天都去马场,不到晚上不回去——不禁越发难受。

阿玛见我停下脚步,也返过身来,轻声问道:“芷儿,你可知道,当你一个人的时候,该怎样才不会孤独?”

我苦笑道:“阿玛,您让我享受孤独?恐怕我做不到。我想他们,发疯地想。”

阿玛摇摇头,向马场里望去。只见一抹黄色的影子正骑着马轻轻慢跑,是康熙爷。他看到了我们,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又走开去。阿玛缓缓道:

“当这孤独成了人的一部分,像血液般日日流动,他便再感觉不到。”我一怔。

阿玛掉过头来,轻笑道:“你不必懂这个。只需站起来,骑骑马,和我打打坐,阿玛包你痊愈!”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想答话,忽听得南面帐篷嚣声大作,嘈杂得很。康熙爷也被惊动,十几个侍卫冲进了马场将他团团护住,阿玛握紧了我的手。

终于,人声渐远,一个侍卫飞奔而来,大口喘着气,道:“启禀万岁爷,有刺客刺伤了太子爷!”

康熙爷忙问道:“伤势如何?”

却见太子爷带着几个侍卫策马赶到,他下马向康熙爷跪道:

“让皇父受惊了。”康熙爷早镇定下来,问道:“伤在哪儿?”

太子爷放开捂着右臂的手,只见血染红了他一片衣衫,看来伤势颇是不轻。他仍是捂住伤口,到康熙爷身边护卫。

一时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严阵以待。可是四周偏偏毫无动静。

一大队侍卫又火速奔来,护在康熙爷和几位王爷周围。我和阿玛身边也站满了人。我心里反而渐渐轻松下来——这种阵势,什么刺客也吓跑了。果不其然,不一会儿,鄂伦岱飞马来报:

“刺客已不知所踪,不过皇上大可放心,大队侍卫已在营地周围仔细搜查,而臣也派人火速去胡伦巴各旗通报,必将力保大营安全。”

康熙爷只是略略点头,看上去颇为疲倦。只听鄂伦岱向太子爷问道:

“不知太子爷可否见到那刺客的形容,咱们也方便搜捕。”太子爷稍一思索,道:“也不必了。那小贼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我,必是有人谋划接应,现下倒也不用再找。只是,要全力护卫皇父,不得有半点差池!”

鄂伦岱连连应声。康熙爷沉声道:“退下去,该干什么你们都该知道。”又转身对侍卫们道:“你们护送太子爷回去,把蒋太医、孙太医都召来给太子调理伤口,知道么?”关心的话语,调子却只是淡淡。

太子爷又再三关切其父,这才在人搀扶下离去。

整个下午,所有人的脸上都紧绷绷的,侍卫们更像是上了发条一般,一丝不苟地到处巡逻察看——可是我却毫无紧张之感,太子爷被刺或许是大事一件,但对我来说,远没有第一次来得惊心动魄。

就是因为上一次的行刺,在众皇子中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太子爷被废,八阿哥经历了一番浮沉,而十三,就自那以后,变成了一个生活在皇父眼角的人——没有被忽视,只是因为不放心。十三呵,十三……我第一次庆幸他不在这是非之地。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是日日纵马,还是饮酒解忧?他还困扰么?还伤怀么?他笑的时候,还是会轻蹙着眉头自嘲么?他可知道我昏昏睡去,只为了能少孤独一会儿,少想他一会儿?他……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忽听得阿玛低声道:“静心。”我忙敛神敛思,端坐闭眼。

阿玛,也是镇静如常的人之一。他本要我跟着他静心打坐,之后便被康熙爷叫了去,他让奂儿伴我呆在帐里,又让鄂伦岱安排了几个体己守在外面,以防万一。

在帐外的鄂伦岱却粗声粗气地布置着,听上去颇为急躁。我叫了奂儿去把他叫进来敬茶,他一掀门帘闪了进来,看上去颇为踌躇。

寒暄了半天,我方问道:“叔叔是为何事心烦?”

他搓搓手道:“洛洛,我原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是……”他皱皱眉没说下去。

我有些明白,看着他道:“和八爷有关?”他点点头,道:“你看,太子爷和八爷水火不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次伴驾随行的,只有他们二位。这太子爷遇刺,怕是所有人心里都有个计较啊!”

我想了想,颇有些纳闷:“话是这么说,可这道理太过于明显刻意了。我反倒相信八爷绝不会是那主使之人。”

鄂伦岱道:“不错。八爷也是这样讲。只是他一直在风口浪尖上,在皇上面前,实在是不能再有一丝闪失了呀!”

我叹了口气,这就是那个小心翼翼的八阿哥,庸德庸言,进退得宜,步步为营,却偏偏被推入了谁都想不到的绝境。究竟为什么他所做的一切为了逼近皇位的准备,反而让他离那个皇位越来越远呢?我一直想不通,恐怕连他自己都很无奈,

“皇上……莫非也怀疑他?”我问道。

鄂伦岱咬了咬牙,道:“皇上对这件事,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啊!”

我长出了口气,的确,君心难测时,往往最可怕,不禁也无奈道:“谁能知道那位老人家在想些什么呢?”

鄂伦岱苦笑道:“还能有谁?或许只有你阿玛还知道一二。我只盼从他那里得点风声。”

我摇摇头:“叔叔,阿玛和皇上一向只做闲谈从不涉及其他,您也知道的。不过我自会帮八爷过问,您让他放宽心便是。”鄂伦岱点点头,道:“到底你和八爷的交情不会淡的。”说完转身离去。

次日傍晚。

我带着奂儿,从鄂伦岱的帐子出来向回走去。昨日阿玛回来,说是只和皇上对弈,但看上去康熙爷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追究此事,只跟他感叹儿子养多了债多,心操个没完没了。

阿玛本极力劝我莫多理会这些事,可是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八阿哥他们放心为好,这才走了这一趟。鄂伦岱听了,也松了一口气。

我边走边想,此事竟然能就此告一段落,在这些机关算尽的人精里,倒也奇了。忽地旁边奂儿直拽我的衣袖,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太子爷正在簇拥之下向内帐走去。我心里一惊,忙向旁边帐篷后一闪,向营帐外围走去——现在的太子爷,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更害怕看他那越来越冷的脸,会让人浑身发颤。

正自琢磨着,忽然前面一个人不轻不重地撞在我身上,我抬头一望,瞬间有些恍惚。那是个高个儿的侍卫,戴的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其余的地方也都是黑乎乎的一片络腮胡子,可是,和这幅凶相不相匹配的就是,他轻轻地看了我一眼,只这一眼,让我几乎要呼出声来。那是十三,如假包换的十三!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奂儿也认出了他,只是张大了嘴:“您……您……”

十三俯身跪在地上,道:“奴才该死,走路没长眼睛,望格格恕罪!”我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勉强镇定道:“你起来吧。”

他低头起身,闪在一旁,等我踱过去时,迅速地在我耳边轻道:

“亥时你帐里见,万万保密。”我轻轻点头,努力不看他一眼,拽着奂儿仍是缓步走开。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帐子里的,只是感到自己的心狂跳着要窜出喉咙来。不是没期待过,不是没幻想过,但是你心心念念的人真正出现时,{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却往往都在意料之外,所以你才会轻易被那种狂喜瞬间淹没。

还是奂儿边奉茶边叹道:“格格,这回十三爷的心,您该知道了!他可是特意为您来的,真不知担了多大风险!”

我微笑道:“我又没叫他来。”

奂儿又是皱眉又是叹气道:“我的好格格,您跟别人这么说说也就罢了,和奂儿您还矫情!您呀,夜里说梦话的时候,奴婢可在旁边都听到了!”

苍天啊!说梦话——怎么我还有这毛病自己都不知道?!

我脸上呼呼的发热,一转身抓住了奂儿急道:“丫头快说,我,我都说些什么了我……”

奂儿噗嗤一笑,道:“呃,奴婢记性不好,倒都忘了。”说着轻闪开身去,防备的看着我。我哪里能放了她,冲上去使劲拧拧她的苹果脸,气道:“那你可永远别想起来,嗯?”

奂儿拉着长声道:“是!”说着扶我坐下,重新给我梳了个“喜鹊尾”,又为我换上了件罩着青纱外袍的白色水袖长裙,腰间缀一条青色的腰带。

万事具备。她笑着打量着我道:“哼,格格,这两个月您懒怠打扮,没的让那些蒙古公主抢了风头。今天呀,你可是要多好看就多好看。”

我不禁轻轻一笑。

为谁凋落为谁颜?唉,桑璇啊桑璇,不就是一个男人么,还是个总是让你等待让你生气让你伤心的男人,他值得么?

他或许值得。今晚我将给自己一个答案。

远处传来一阵阵隐约的吼叫声和喝彩声,更显得帐内寂静。阿玛去了将军泡子拜祖父,估计要晚些回来。而还好晚上有个什么摔角拔河大会,又省了我不少力气——

那些难办的“帐外贴身冷面帅哥保镖”一至七号,说什么阿玛的吩咐,“保护格格安全”,必须遵从,绝不肯走。我口吐莲花,教育他们千万不要浪费资源,是运动的料子就赶快去参加运动会才是正道,好说歹说是把他们哄走了。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一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边……等着十三。又是我等他,我摇摇头,真怀疑这一辈子我要等他多少次,加在一起要等多久?阿玛昨天见了康熙爷之后回来时说,只有无所待的孤独,才是真正逍遥。我当时听得还是迷迷糊糊,此刻却依稀有些明白。

忽然,身后的帐帘一声响动,有人悄悄地走了进来,我全身紧绷起来,是他来了。那人慢慢地靠近我,靠近我,整个帐中只有他的脚步声。我咬咬嘴唇,被定在原地一般不敢动,只怕万一动了发现这脚步声是幻觉。

终于,他停住了,一双手臂蓦地从背后揽我入怀,环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呵,这温暖,终于实实在在了。

我慢慢侧过脸去,想好好看看他,他瘦了么,憔悴了吧……可他却不让我动,只在我耳边轻声道:“别作声,洛洛,别看我,别问我,别骂我,就让我这么抱着你,抱一会儿。”他轻轻地将脸埋在我的发里,络腮胡子摩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感觉让我有点儿想哭,我握住他的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全身放松下来。

良久,十三终于放开了手,将我转过来对着他。我本来想哭的冲动忽地消失了,因为面前的这张脸实在是像极了古天乐在寻秦记里的大胡子乔装扮相,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十三先是歪着头无奈地看着我乐,后来却也咧开嘴大笑起来。

我指了指他,点头赞道:“牙真白!”仍是笑个不止。他索性扯掉了头上的大帽子,直冲我龇牙眨眼,还作势要扑上来胳肢我。我一看他的架势,忙举手投降,强忍住了笑,只是看向他。

唉,我想只要星星不灭,那么我就会永远记得他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就像那天夜里的星,我们周围也像那一夜的天空,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让人心动。我俩都敛了神色,在对方的眼睛里找自己的倒影。十三慢慢抬起手来,撩开我颊边的碎发,柔声道:

“洛洛,想我了么?”我别开脸去不看他。他凑近了,又轻轻地问:“那就是,还在气我?”我一愣,不禁抬起头来,想来自己的样子一定是傻得不行——气他??

天啊!我竟忘了自己还在和他生气。为什么生气来着?我咬咬牙,低下头暗暗回想。

十三却以为我还在耍脾气,低下头来好言好语道:“洛洛,你听我说……”

谁知,就在此时,帐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和十三同时一惊。我慌忙站起身来,四周一扫,来不及多想,便将他推向角落里以虎皮做的一展屏风之后。

门外响起了太子爷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守着,谁都不许进去。”

我心一凉,头发都要竖了起来,再看十三,他的脸色阴霾,只紧紧地抿着嘴唇。我握紧他的手,迅速地冲他点了个头,赶紧闪了出来。

太子爷几乎同时掀帘而入。我强作镇定,福身道:“芷洛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怎么没去摔角大会?”

太子爷斜睨着我笑道:“自是从那儿过来的。幸好我来走走,要不然,你这帐子,和你这人,是真难靠近啊!”

我不敢看他,只能笑道:“还不都是那刺客蟊贼闹得,人人不得不防。”

太子爷慢慢走近我,我闻到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他冷笑道:“噢?你记得那刺客。那你——不问问我的伤么?”我心里叫了一声苦,暗暗退了两步,偷眼看到十三藏得地方倒是很安全,方笑道:“是我的不是。太子爷,您的伤……”

“算了!”他冷冷地一声低喝。我说不下去,只能抬起头来看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的脸色。

他紧盯着我,轻咬着牙道:“芷洛,你以为我还在乎你关不关心我么?你以为,我还在乎么?

“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当所有的人都和你争,和你斗,要背叛你,打垮你,你就会和我一样,什么都不在乎!”

我的心被这话刺得直发冷。

他转过身去坐在垫上,两手支在身后,竟然仰头笑了。半响,他猛地看向我,上下不住打量。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整整衣裳掩住胸口。

他嘲弄似地一撇嘴:“呵,今晚你真是个美人儿啊!你说说,怎么能怪老八和老十三偏要和我争呢?”

他跨上一步,随后向我步步逼近。我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轻喘着气缓缓向后退去。

太子爷眯着眼看着我,道:“芷洛,我真不明白,你看上老十三哪点了?他够诈,还是他够奸?还是他和你一样,都会伪装,会背叛?”

听着他尖刻的语调,我心头火起,怒视着他道:“告诉你,你想错他了!他从来没背叛过你……”

他作出恍然的样子,道:“噢!呵哈,我是想错他了。我曾经以为,他是我能信赖的人,你既移情于他,我就不再强求。结果呢?结果呢?”他吼了起来。

我的后背贴到了帐子,已经退无可退,只能挨着壁面磨蹭。可太子爷忽地抬手将我圈住,头就俯了下来。我拼命地晃着头不让他靠近,他暂时停了动作,略抬起身,红着眼睛道:

“我告诉你,什么都是我的,什么都跑不了!就连你,也早该是我的女人了!今天,我就成全你!”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力支着他的胸口,大声地喊着,企图唤醒他:“太子爷,不要这样!您忘了么?您从来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一听,反而狂笑道:“我不会?哈哈哈,有什么我不会的?肆恶虐众,暴戾淫乱,奢靡无道,强买民女……他们说的,我就做给他们看!现在我全都会了!”说完,他狠狠地钳住我,重重地压上来。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拼命地喊着“救命”,使劲的挣扎着,踢他揣他,可是手脚根本使不上劲儿。他举手将我的罩衫向下拉去,双手制住我,嘴唇狠狠地落在我的脸上,脖颈上,胸口前,我绝望地踢打着,扭动着,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却怎么也躲不开他。

忽然,我眼前闪出一道光亮。我想起了十三。

十三在那儿!我几乎马上要脱口而出:十三,快来救我!救我……可是,转瞬之间,我的心又在狂喊:别,千万别出来,不能让太子爷发现你,绝对不能!

可是,太子爷已经在解我的腰带,他的另一只手撩起了我的裙子。我全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光了,侧过头去,我只恨不能就此死去。

“你在干什么?”一声怒吼响起,对我而言,如同天籁之音。太子爷蓦地停手,向后看去。

我无力地滑到地上,伸手将罩衫拉起,抬头一望,只见八阿哥正踱上前来,面若寒冰,冷冷地看向太子爷。

太子爷瞬间恢复了冷静,扯出一丝笑道:“八弟又要来凑凑热闹?真是有胆!”

八阿哥不动声色,只道:“臣弟只是随皇父来看佟老爷子,倒不知二哥所为何来?”我一惊,坐起身来盯着八阿哥,他并不看我,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已经慌乱的太子爷。

太子爷脸色发白,道:“皇……皇阿玛……”

八阿哥淡淡接道:“他老人家在外面等你。”我彻底地站起来了,一重惊险已过,却仍是全身发冷,只觉山雨欲来。

太子爷长出口气,咬着牙狠狠地点头,目光扫过我们二人。随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裳,擦过八阿哥身边向帐外大步走去。

八阿哥的眼睛落在了我身上。我手忙脚乱地把腰带系好,而后送他一个苦笑。他摇摇头,鼻子里出了口气,也向外走去,可就在要迈出门的一刻,他却转过身来,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那是好久以前我写给他的:^^我的心突然有一瞬间的安定。

可下一刻,我已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很想走到屏风后面去看看十三怎么样,却又不敢贸然行事,只能像困兽一样不住地转来转去,几次都要跌倒。

只听帐外康熙爷高声道:“老佟,快来看看朕的这些好儿子!”

阿玛回来了!我忙躲在门口侧耳倾听。可是只听到一声长叹,而后就再无声响。

幸好,阿玛掀起门帘急匆匆地走进来。

我忙奔到他面前:“阿玛!”他却紧紧皱着眉,盯着我,让我觉得反倒是自己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几乎就要开口道歉。终于他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啊!”说着揽着我的肩坐在塌上,要为我检查外伤。

我忙问道:“阿玛,外面的人可都散了?”阿玛疑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起身就冲到屏风后面,十三在那儿,一瞬不瞬地瞅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笑着冲他拼命地眨眨眼,示意自己没事。他动了动身子,伸出手来似乎要摸摸我的脸,却又马上收了回去。

阿玛在旁边忽地低喊道:“十三爷!你……”

十三勉强冲阿玛一笑,站起了身。阿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苦笑道:“唉!我老佟真个没办法了。”转而敛了神色对十三道:“不过,你可知这一冒险,一旦事发,不只你,就连芷儿,都会被连累。”

十三挑挑眉,点头叹道:“您说得对,我这就走。我也本不该来。”

他的口气让阿玛都是一怔,我更是越发茫然。十三却不发一言,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就向帐外走去。我无力地看着他的背影,半点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心里闷堵得都要爆炸了,上前就喊:“你站住!”他不听,也不回头,眼见着就要出帐。

我急冲上去拦在他身前,刚想冲他大喝一声,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得一阵眩晕。说不出话来,只能一把拉住他忙着遮掩的手——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正横在他左手心,血仍在流个不止。

我狠狠咬了下嘴唇,抬眼问道:“谁伤你的?”

他轻声一笑,道:“你,洛洛。”我一怔。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什么都做不了,我索性替你砍了这一刀。”我重重地出了口气,心几乎搅了起来,喉咙梗得难受极了。

只听阿玛道:“得,你们俩人的伤,你们自己治吧。”说完,快步出了帐子。

我回过头来,捧起那只不成样子的血手,泪水终于冲开了心闸,汹涌而出。经历这一个晚上的折磨、挣扎、烦躁与解脱,我都没有掉泪;但这一刻,我只想好好地哭。

十三只是默默地揽过我的头,拥我入怀,我的眼泪一滴也没有浪费,尽数洒在他肩膀上。

“洛洛,你说……”十三没说下去,却叹了口气。

我停下包扎的动作,抬眼看他:“嗯?”他笑笑,道:“你说说我都哪里好?”我斜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想了想道:“还是说你哪里不好容易些。”

“噢?”十三愣愣地凑过头来。

我心里犹豫了几个来回,终于道:“第一,你三妻四妾,红颜知己无数;第二,你失宠于人前,失意于人后;第三,你无法保护我甚至会拖累我,因为我是佟佳氏的芷洛;第四……”我停下来。

刚开始说的时候,十三还是略带笑意地点头,可是现在,他的眼神已经黯淡下去,本就勉强的笑容彻底不见了,只静静地看着我包扎。

我顾不得心酸,只是咬牙狠狠地把绷带一勒,系上了扣。只听十三倒吸了一大口凉气,苦笑道:“洛洛,原来你这样狠。”我缓缓道:“这些都是你一直以来想的,不是么?”

他霍地站起,僵硬地转过身去。我忍不住叹气,从后面倚在他背上,轻轻搂着他的腰。

他的背慢慢地松弛下来,声音却仍然压抑:“事实就是如此。你看,今天晚上,二哥那个混帐那样欺负你,我就只能躲在角落里不能出来,还要靠别人来解救你!我不是懦夫我是什么?”

我迅速接道:“你要是真冲出来才是懦夫,还是莽夫!十三,太子爷不是任何一个人可以应付的,只除了——万岁爷。所以,说不定今天我是因祸得福,他再不会纠缠我了。”

十三转过身来,偏着头看我,咧嘴道:“洛洛,你简直冷静得可怕。”他顿了顿,道:“你可知我这次为什么前来塞外?”

我疑惑地道:“难道不是为了我?”说完自己一阵脸红。

十三略有些尴尬,迟疑地说:“是皇阿玛密诏我速来觐见。二哥遇刺,京城大哥的亲信林韬又在趁机犯事,一时满城风雨。这种种事端偏在皇父不在京中之际发生,皇父当然又想到了我……”

我惊诧得张大了嘴——太子遇刺,原来康熙爷心中一直怀疑的人竟然是十三!当然他也只是猜度,所以不能大肆宣扬,只是秘密召他出塞,以策万全罢了。只是他对这个儿子,未免太狠心了!

十三摇头苦笑,道:“十几年的父子之情,原来那么不堪一击……”我只能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因为这是事实——十三和康熙爷,是永远也不会再有父子般的温情了——劝不来,只能慢慢接受,直至麻木。

我晃晃头,甩掉这个话题,说道:“十三,你知道你最帅的地方在哪里么?”他一愣。

“是因为你长在宫中,却没有那么多束缚,你和我一样,喜爱长河落日,喜欢宽阔的地方,可以四海为家……我却没想到,原来你也有那许多挂碍。”

十三沉吟半响,抿紧了嘴角,终于抬起头来,坚定地道:“我现在也是如此。”

我笑道:“既然这样,那一二三点,你现在还在乎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柔声道:“你。洛洛,我识得那么多女子,却偏偏对着你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我眼里悄悄地又噙满了泪,低下头去轻抚着十三受伤的手心,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不像一句情话,但却是第一次。第一次,我这样肯定,十三他,心里有我,而且是只有我一个。

十三轻轻搂着我,缓缓道:“我忽地有些明白你要什么了。”

我抬起头来看他,心想我要的你其实已经给了,就在今天晚上。从此我或许可以不再只看到你的喜乐,也可以分享你的愤怒与哀伤。

他微笑道:“有一天,你和我,一起在这草原上落叶生根,骑马牧羊,喝酒吃肉,日日逍遥,自由自在。你说可好?”

我想象着他所描绘的情形,甜蜜中却忽然有些害怕。美好的往往都只是梦而已。萧峰和阿朱的塞上许约,最终又飘散在何方?

十三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丝丝颤抖,遂拥紧了我。帐外的日光渐渐明亮起来,一寸一寸地射进帐内,我们俩都感到那么温暖,似乎那梦般的生活,也可以离我们越来越近——

啦!十三的心结怎么打开@_@小妖越想越乱……或许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必求明明白白,只需要糊涂一场。

第二部 那些日子

————————————————杜衡篇——————————————————————-

“筝妹妹别急,爷明儿就回来,定会给你好好补上份礼。”酒过三巡,这一屋子女人都不似往日里拘谨,李氏脸上一本正经的劝道,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柔媚,说完还眨了眨眼,引的屋子里一阵娇笑。

“今儿是筝儿的生辰,我不拘着你们喝酒,但也别闹出些疯话来。”那拉氏跟着笑了几声,目光在席间不经意的扫了一圈。各人听了那拉氏的话有一瞬间的沉默,随即说话的说话,喝酒的喝酒,都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我随手拿起了筷子,旁边的年氏微转过头来和我说,“今儿的羊肉他们烤的还好,说是新来那位蒙古厨子的手艺,你若不愿多饮,不妨多吃些。”

我笑着点头,伸筷挟了片肉放在嘴里,果然是外焦里嫩,还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倒是和咱们府里往日做的味道不同。”我咽了下去,和年氏笑道。

“就连我这平日不爱荤食的,都忍不住吃了第二块。”年氏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泛上一抹淡淡的红晕,灯光下看去,凭添了份慵懒的娇俏。

我突然间就变得很烦,因为一下子记起以前闲谈时年氏曾提过,“爷到我这里来总是爱喝几杯的,我虽不爱饮酒,但怕扫了他的兴致,只得硬陪。”他哪里是想喝几杯,怕是想看美人微醉吧。年氏有些奇怪的看着我,我忙收了神说道:“姐姐身子弱,这肉却不可贪食。”

苍天啊,我写信给桑桑时还装作十分有气势的说“我偏要这样选择,怎样?”还貌似很帅很洒脱的说“我要走进这个男人的生活。”可我现在又一次狠狠确定了,我非常痛恨万恶的一夫多妻制度,尤其是当本人还是小老婆之一。

几百年的鸿沟无法忽视,无论四阿哥对我再好再迁就。

在这个宅子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直面自己的角色,钮钴禄.杜衡,皇四子的侧福晋之一。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和这一屋子的女人有同一个丈夫,而不是像以前一样坐在一旁看她们争一个丈夫。我不知道这历史上享有帝王显贵专房之宠的女子有多少,但四阿哥决不会为了我不碰别的女人。那拉氏和他夫妻多年,一直相敬如宾,义务也好真情也罢,四阿哥总是要到她房里去上几次,给这上上下下的人看;年氏李氏,各有各的温柔可人,也是多年的情分;耿氏那娇怯怯的小女儿情态,当真是我见犹怜;他房里收的丫头,和想要进他房里的丫头,也轮不到我管。最主要的是,四阿哥极为重视子嗣问题,偏偏他现在子嗣实在单薄的很。

高考制度不合理,但你想念大学怎么办?我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奇怪的类比。抱怨制度没有用,等不到客观存在改变得那一天,只能去适应。这个年代性和爱理论上本就是分开的,况且皇氏的婚姻生活里掺杂着比性和爱更多的东西。

理是这个理,但让我欢欢喜喜的接受大概是不可完成的任务。于是现在我就只能眼睁睁看自己理智和情感缠在一起可劲的打。

低头喝了口酒,却突然觉着有人在看我,抬起头来正对上耿氏的目光,我向她点了下头,她却有些躲闪的避开来。在心中叹了口气,谁让我站在人家院子门口等四阿哥出来?本来耿氏极爱与我亲近,这下子大概解释也难了吧?那口酒就这么含在嗓子里变了滋味。

“……你亲爱的我,就这么轰轰烈烈的病了一场,所以,不要怪我不联系。嗯,我回去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晋升为干娘了呢?嘿嘿,某些细节需要严刑逼供,等着吧……

……在我阿玛的熏陶下,本人正向不食人间烟火的境界发展着,请组织放心,一定以崭新的面貌接受叶子同志的考察,报告完毕。

PS.某福晋的幸福生活如何了呢?嗯,没忘了我吧?真是的,我怎么这么想你……

……”

我翻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开始微微的发酸。我的桑桑,真是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去。满纸的乐观调侃,可实际上这女人肯定不知把眼睛哭红过多少次了吧。想我,哼,我还不是更想你。望着桑桑写的带标点的简体字,和她画出的表情符,我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主子,爷回来了。”湘儿的声音突然在外面响起,我一愣,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表情,已经有小丫头掀开帘子,四阿哥微微带着丝笑意的眼睛正对上我的目光。

我放下信站起身子,后面的小丫头帮他脱去外衣默默退了出去。四阿哥走到我身边,挑眉看我,“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我想洛洛了,特别想。”我索性又叹了口气说道。四阿哥轻轻用手抬了我的下巴,低头问:“光想她来着?”

“嗯……”我刚说出一个字,四阿哥手上马上加了点劲,嘴角微微一扯,我轻咳一声,加了一句,“偶尔也想想四爷。”

他哼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浮了上来,伸臂把我抱进怀里。我也伸手环了他的腰,头抵着他的下巴,深深呼了口气。

“爷,二阿哥和三阿哥过来给您请安了。”和四阿哥坐下没说了几句话,小桂子突然在屋外禀道。

四阿哥脸上闪过一丝不快,还是说道:“知道了,让他们在外面厅里等着吧。”

“四爷还没见过那拉福晋?”我不禁问道。

“刚刚见了。”他淡淡说道,站起身来,示意我和他一起出去,我犹豫了一下,跟在他后面。

“儿子给阿玛请安。”刚进花厅,就听两个脆生生的童音齐声说道。弘昀弘时小哥俩身着蓝色锦袍,并排跪在地上。

“都起来吧。”四阿哥过去坐在椅子上,随口道。弘昀弘时迅速爬起来,都挺直腰板,动也不敢动一下。

我走过去站在四阿哥身边,哥俩一人抬眼看了我一眼。弘昀比弘时年长几岁,脸色却不若弘时那么红润,身子显得有些瘦弱。我并不常见到他,印象中好像他好像总是扳着张脸,和四阿哥倒是有些像。弘时现在丝毫看不出平日来我这里的顽皮骄横之态,只是没有表情的低头看地。

“额娘在这里,怎么不叫人?”屋子里静得很,四阿哥突然开口说话,倒是把我们三个都吓了一跳。

“额娘。”弘昀首先开口叫了声。弘时看了哥哥一眼,又有些害怕的看了四阿哥一眼,也跟着万份不情愿的叫了声,“额娘。”

我冲他们点点了头,想想不对,又应了一声,可弘昀弘时还是看着我。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说句什么话呢?我觉得现在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定难看无比。

“弘昀,我走前布置的那片文章做好没有?”四阿哥看了我一眼,开口问。

我舒了口气,调整好表情听着他们父子一问一答。稍稍抬头看去,弘昀微皱眉头,那样子倒是和四阿哥有七分相似,弘时小心地望着四阿哥,眉眼间却是像极了李氏。

李氏进门比那拉福晋还要早,为四阿哥连生三子,他何尝不曾宠她爱她,多年的情分,总会在心中留下烙印。我素来不喜李氏的骄横,可这份骄横,难道就没有四阿哥默默的纵容?曾几何时,他们也该有过甜蜜恩爱的日子。

“梁福,好生送两位阿哥回去。”四阿哥的声音打断我的胡思乱想,弘时弘昀规规矩矩向我和四阿哥行了礼,如获大赦般向门外走去。四阿哥转过头来看我,戏谑道:“什么时候衡福晋连句话也说不出了?”

“我以为四爷喜欢话少的呢。”我又没当过妈,更别说当后妈。

四阿哥撇了撇嘴,似笑非笑的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耳坠,轻声问:“晚上你这有什么好吃的?”

“麻辣火锅。”我偏头躲过他的手。

面前铜锅上面冒着丝丝白气,红油的香味慢慢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望着水面上已经开始噼啪作响的不停翻滚的水泡,我的心情习惯性地开始上扬。

想当年火锅可是我和桑桑的最爱,这世界上要是没有火锅店,大概我们的友谊就会减色不少。北京城最不缺的就是火锅,从学校旁的小店半分利到何时都是人声鼎沸的小肥羊,再到贵得要死的海鲜火锅、奇奇怪怪的牛奶火锅、芝士火锅,都有过我们饿狼般的身影。经过多年的探索,我们的结论是,所谓火锅吃的就是一个气势,啥也比不了麻辣火锅。

“主子,锅开了,是不是可以下菜?”湘儿在一旁问。

“你们伺候四爷吧,我自己来。”我一筷子戳向旁边的羊肉。

这里的火锅不够辣,麻酱倒是调的很好吃,汤料要比火锅店的讲究多了,我边吃的涕泪交流边感叹,要是有雪碧或可乐,那就完美了。四阿哥在一旁动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我暗自摇摇头,麻辣火锅貌似是和他完全不搭掉,自己埋头吃是正道。

大悲大喜的时候最适合麻辣火锅,桑桑某次拼死考完电商,人不人鬼不鬼的在三伏天拉着我冲进火锅店守着电磁炉吃到要捂着胃出去,而我每次和师兄吵架后也是一手抱着雪碧,一手攥着调料碗吃个天昏地暗。

肉、粉丝、金针菇、,木耳、生菜、白菜、豆腐、鸡蛋,我耐心一样样按顺序涮过去,满口生香,满头是汗,手上捏着个帕子不停擦鼻涕眼泪,吃的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咳……”一个不小心,辣油吸了进去,呛的我喘不过气,挥手让湘儿拿水过来,四阿哥却已经递了茶杯到我唇边,我猛喝了一大口,好容易顺过气来,抬眼一看,屋里伺候的人都默默退了出去。

“是在和我怄气?因为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笑,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不是怄气。”放下筷子回望他,对视良久,我还是偏过头去。这些日子柔情蜜意多了,都有些忘了四阿哥那想要洞穿一切的犀利眼神是什么样了。

四阿哥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我揽在他胸前,柔声问:“到底怎么了?”

“四爷记不记得,”我闷声道,“以前你问我十三爷和洛洛的事,我曾经说过,洛洛讨厌十三爷有那么多的女人。”

四阿哥嗯了一声,我抬起头来看他,“她不是单纯的吃醋,而是接受不了。可我比她更受不了。”

四阿哥没说话,我也低下头去。这些天不管我多么压制,怎么强迫自己接受,心里那股别扭劲还是难掩。我不知他会不会理解,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想通。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很,只能听见铜锅里水滚滚烧开的声音。

“筝格格昨日生辰,四爷总没忘了给备礼吧?”我向后靠靠,离开他的怀抱笑道。

又指望他会说什么呢?

晚上吃多了,就是睡不着。我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望向窗外,今晚的月光可真是明亮。

洛洛现在在做什么呢?听说十三最近抱病在家,连四阿哥都没见过他的面,到底怎么了?正在胡思乱想中,却听到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愣了下,又翻过身去。

听到他开门进屋,走到床边,脱了鞋上来,然后从身后抱住我。我不由哆嗦了一下,怎么一身寒气?

“等我呢,还没睡?”四阿哥在我身后轻笑,我转过身去,他没放手,只把被子掀开一角盖在身上,“想让我怎么做?”他接着问道。

“你又能怎么做?”我反问。

“不能,不可能完全顺着你的心思。”他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衡儿,这世上有些事费气力强求会很累的,你不得不适应。”

我黯然,这我何尝不知?这些天我努力接受,可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毕竟做了二十四年的叶子,让我如何免得了意难平。

“若我现在发个誓,你会信吗?”四阿哥拨弄着我的头发问道。我抬眼望他,朦胧的月光下,他的双眸好像潭水,清冽而深不见底。

“不信,就算发誓的人再诚恳,谁又能料到将来会发生什么呢?本就不可知,何必骗人骗己。”我边答边望着他的眼睛,感觉这一刻他真的可以看到我的心里去。

四阿哥轻扯嘴角,眼里露出微微笑意,“所以,看准的东西要争取,得到的东西要珍惜,该面对的东西不要逃避,我一向如此,你还想要什么吗?”

我不后悔选择了这个男人,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向他身边靠了靠,他更加紧的揽住我,热热的呼吸就在我耳旁,我心中一动,开口问:“那你想我了吗?”

“偶尔不想。”他的声音低低传过来。

“那好吧……”我伸臂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吻上他的唇……

“宝贝儿,叫四伯母。”八福晋哄着怀里的小男孩看我,那小家伙却丝毫不买账,只是全副精神的玩八福晋的领子。旁边立着的奶娘有些慌恐的看着,想要过来抓那孩子的手,却被八福晋瞪了一眼,她侧头在小男孩白白嫩嫩的脸上亲了一口,才回身对我笑道:“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八阿哥独子弘旺,虽是长子,去年的满月酒却因是庶出而并未大摆,想是顾着八福晋的面子。

“额娘,外外,要外外!”弘旺突然指着窗户奶声奶气的说,八福晋转头看看窗外,耐心哄道:“外外冷,咱们不去。”弘旺不依不饶的在八福晋怀里扭动身子,八福晋无奈的看着我一笑,冲弘旺点点头,旁边的奶妈婆子一溜烟的去了小斗篷小帽子过来,八福晋亲手给弘旺穿上,吩咐奶妈好好抱着出去玩。

“衡儿,你在那傻站着做什么呢?”八福晋看一众人围着弘旺出了门,偏头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这满屋子都没人理我,我不站着做什么?”我坐过去调侃道。

八福晋扑哧一乐,“弘旺可是我们府里的宝,谁让你碰到他在呢。”

府里的宝?我心中疑惑,忍不住抬头看了八福晋一眼。八福晋回望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凌厉,让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却听八福晋微微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又不是我亲生的。”

我不知如何接口,八福晋自嘲一笑,接着说:“可我亲生的又在哪里呢?我事事要强,想不到这件事情上却由不得人。”

“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不同呢。”我勉强劝道,自己都觉得这话虚伪。

“想通了,就好了。”八福晋喃喃道,“况且这屋子里有个小孩子,日子就好像过得快些,也真是好……”她转头望向窗外,脸上的表情掺杂着几分寂寞,几分无奈。

八福晋偶尔流露出的脆弱总是让我无比黯然,她的妥协和放弃让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发堵。

只是一转眼,八福晋又是满脸的笑意:“你年纪轻,还不知这养孩子的乐趣,赶明给四爷生一个就知道了。”

生孩子?我一愣,若他不是四爷,我倒还可以考虑。

“衡福晋小心些,这边上有台阶。”一旁的小丫头满脸堆笑的引着我往前走。远远看见奶妈带着弘旺在玩皮球,我偏着头看,不禁放慢了脚步。

“哎呦,张姐儿,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那小丫头突然惊呼一声,我转头看过去,前面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子正倚在门边不知所措的看着我们,身子转向一旁,像是随时准备逃走一样。

“张姐儿,福晋不是说了?您身子差,就多在屋里头养几天。”那小丫头看我一眼,收了刚才那副惊诧的表情说道,“有什么是您吩咐我们就成了,何必累坏了自己呢。”

我斜眼看那小丫头,她语气倒是恭敬,脸上却是一幅威胁的样子。我隐约猜到这女子的身份,不禁细细打量她,那女子慌张的看了我一眼,随便敷衍的答了那小丫头一句,匆匆行了礼去了。

“刚才那位就是小阿哥的生母?”我望着那女子的背影问。

“回衡福晋的话,她原是我们爷屋里的人,倒是个有福的,生了小阿哥。”那小丫头答道。我看了看那女子刚才站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弘旺,心中一叹,以舒蕙姐的性子,哪里还会容得他们母子相见。

“这位张姐儿身子不好?”我继续往前走,想到刚才那女子憔悴苍白的脸,忍不住问。

“原来的身子倒是不错,生了孩子后一直没恢复过来。福晋怕她累,早就免了她的差,只是非但养不过来,现在倒是一日比一日坏了了。”

八福晋能容下张姐儿生孩子想来也是因为她位分低品貌也不出众,构不成什么威胁。可这张姐儿以后的日子大概难过了,儿子不能亲近,八阿哥她怕是也再别想伺候。我浑身一冷,她的病可能也不单纯。

听多了八福晋行事狠辣的传闻,我却一直固执的认为她不过是任性些罢了。现在却突然感觉到,这都是因为杜衡本就是她的朋友,她展现在我面前的都是温情。她的另一面又是如何呢?我宁愿自己永远没有机会看到。

“……亲爱的,总之我现在正在努力的学做古代已婚妇女,唉,又已婚又妇女又古代的过日子。想并时刻更想着你。”我折了信纸放进信封,哼,这个女人把我当什么啊,又是好久没有来信了。

转眼间已是深秋,天早早就暗了下来,烛光再亮也比不得现在的日光灯,总是有一分昏黄。我歪在塌上,随手拿了本书有一眼没一眼的看,听着窗外的寒风吹过,不觉有一丝烦躁。

“主子,刚才爷传话过来,说今儿可能会在书房呆的晚,让您不必等他,困了就歇吧。”湘儿掀帘进来回话。我点点头,又低头翻那书,却发现已是最后一页,不禁皱眉道:“湘儿,你打发……算了,把我的外袍拿来。”

呼,真是冷,我搓了搓双手,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的热气扑面而来,我走进去,掀帘到了里间,四阿哥正坐在塌边小几旁低头看着什么,看我进来,没有表情的抬头。

“四爷,我想进来找本书看。”我指了指后面的书架。他点点头,示意我自己找,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在书架间踱步,生硬晦涩的道德方面不爱看,佛经没意思,宋史明史……这些书都是他看过的?我偷眼望过去,四阿哥还是专注的翻阅手中的东西,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浑然忘了周围的一切一样。

那是他的世界,有着我也许会理解,却永远也不能感同身受的东西。

我愣了一会,继续找我的书,左挑右选,拿了本三国演义。以前在现代只是草草的翻过而已,现在夹在一堆古籍中这书显得如此通俗,看着也顺眼些。唉,要是曹雪芹早生几年,我是拼死也要找到这个人,让他来添平自己挖的那个大坑。

选好了书,我看了看四阿哥,没敢打扰他,就自己一步步往门口蹭。

“衡儿,”四阿哥突然叫道,我忙回过头去,他指了指对面的垫子,“坐在这看。”我没有忽略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所以也管不住自己脸上的笑绽开来。

舒舒服服的靠在软垫上,我不禁感叹,混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坐下了,想当年我可是老老实实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外面是寒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我听着自己和他的呼吸声,一下下翻着书,只觉心中有种久未有过的慵懒之感。

“笑什么呢?”四阿哥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我一惊,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脸,好像真的在笑。四阿哥伸臂环住我,我向后一仰靠在他身上抬头问:“忙完了?”他点点头,凑过来看我的书。我侧头看他,四阿哥脸上的表情柔和且带着丝丝放松,和刚才严肃的样子完全不同,不由心中一动。他也偏过头来,笑问:“到底笑什么?”我把头埋在他怀里没有答,他的手臂收紧,在我发间轻轻一吻,我只觉胸口暖暖的感觉由小到大,渐渐往全身蔓延开来。

这么久了,第一次对这个金碧辉煌的院子、这个陌生的年代有了归属感。

我是个恋家的人,以前在北京和桑桑狂欢到半夜,两个人手挽手走在空旷的大街上,总是会感慨,要是我们现在打车各自回家,好好洗个澡倒头就睡多好呢。家不是空空的房子,家是永远的灯光和守候,是能让你安心的地方。来到这个年代后,多少个夜晚我半夜醒来面对黑黑的屋子,要愣好久才知道自己在哪里;多少个像今天这样漫长的深秋之夜,我独自一人拿着本书翻到手脚冰凉,打发看似永无尽头的日子。总是会莫名其妙的烦躁起来,心中空落落的感觉会一发不可收拾,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桑桑是我唯一的安慰,可这种时刻她总是远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而今天烦躁的时候,我终于有了一个想找并且可以来找的人。

“四爷。”我靠在他胸口小声说。

“嗯?”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想洛洛了,特别想。”我轻声嘟哝着,突然感觉倦意袭来,眼皮开始往一起合,“嗯……困了,好想睡觉……”

迷迷糊糊中有人用衣服严严实实的裹了我抱我起身,我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就真的沉沉睡去。

我拿着小镜子,左照右照,换了三根簪子,六副耳坠,补了五次妆之后,终于满意。掀开帘子,发现再拐一个弯就要到了,心中不禁一阵紧张。遥遥望去,发现前方有一绿装美女也在对着个小镜子不停的摸头发,我不禁大乐,这个女人估计昨晚也没睡好。

下了马车,想过无数遍热泪盈眶的重逢场面没有出现,两个人有心热烈拥抱一番,无奈距离好像不对,改成相视傻笑。

“衣服挺好看。”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今天有点冷,昨天挑的那套都穿不了。”桑桑皱眉,然后看着我手上的镯子赞道:“新得来的?我都没见过。”

唉,能不能不闹,这对话也太没营养了吧。我瞪着眼睛看她,她回瞪我,撇嘴道:“完了,这么长时间不见有点不熟了,咱俩还是先客气客气吧。”

就这么毁了我这些天精心设计的感天动地姐妹相见。我恨恨说道:“你狠,居然为某个男人微妙我!”

桑桑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甩过来一句:“你更狠,夫妻生活过的还幸福?”

我愣了两秒钟,张牙舞爪的向她扑去,她边躲边叫:“你有人给你撑腰了是不是?”我边掐边喊:“没错,就是有人给我撑腰,撑腰的人还厉害呢!”

“你有我就没有?”桑桑开始还击,我傻在当地,“啊?谁啊?”桑桑停下动作,抛来一个媚眼,“还是原先那个。”

我再愣两秒种,开始大笑,桑桑一幅看疯子的表情等我笑完,我止了笑,凑过去哀伤无比的小声说:“好失落啊,我还以为十三暗恋我呢。”

桑桑一脸纯真的回望我:“没错,可是我不在意的,你是我的好姐妹,他是我的爱人,只要他能在我身边,只要他……”我被她完全打败,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往屋里走,严肃道:“好妹妹,叫四嫂。”桑桑顺势揽住我的腰,不怀好意的一笑,让我看见新一轮口舌大战迎面而来。

真好,又可以和桑桑那个女人一起吃一顿惊天地泣鬼神的午饭了。

我和桑桑埋头苦吃,对着狂说,相视沉默。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我们面对面斜倚在塌上,全身都是懒懒的。我想着洛洛刚才说的事,虽然她和十三终还是和好,我心里却总是有些微微的别扭,正寻思着如何开口,却见桑桑也正一脸沉思的望着我,我不自觉的伸出手指在塌上一下下的敲着,她突然扑嗤一笑:“这是和四爷学的?”

我一愣,才想起四阿哥平日想事情时也爱用手指轻敲东西。我干咳一声,刚斜过去一眼,奂儿却掀帘进来禀道:“衡福晋,四爷过来接您了,人现在在厅里。”

桑桑一耸肩,脸上笑的不怀好意,我懒得理她,只是拉着她手往出走。心里却知道,我们有很多的话要说,我对十三,她对四阿哥。

天空有些阴沉,还飘着雪花,我一道上哆哆嗦嗦的走到门口,桑桑冲我伴了个鬼脸,向四阿哥行了礼,他点点头,转身上车,我瞪了桑桑一眼,也随着四阿哥上了马车。

“天这么冷,你还偏要穿的这么少。”我在四阿哥身边坐下,他握了我的手,皱眉道。

还不是为了见桑桑那个女人,就豁出去美丽冻人了,我讪笑,把另一只冻成冰的手也伸过去给他握,侧头问:“四爷今儿怎么有空?”

“我从十三弟府上过来,顺路。”他紧了紧双手答道。

“那……十三爷的病大好了吗?”十三前段日子抱病在家,谁也不见,今天见了桑桑,我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好了。”四阿哥脸上闪过一丝阴霾,我心中一颤,两人一阵沉默,我呼了口气,还是开口问道:“十三爷这一去,洗清嫌疑了吗?”

“若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十三皇子,谁敢乱说话?”四阿哥冷冷道,“嫌疑,莫不如说是怀疑。”

怀疑,没有这次的事也会有下一次,康熙即起了怀疑的念头,就不怕没人制造事端。

“十三爷现在的位置……”我喃喃道。四阿哥看了我一眼,脸色愈发阴沉,“二哥上次出事,皇阿玛怪他知情不报,二哥疑他对自己不利,而皇阿玛和二哥,都将这整出戏算在十三弟头上。十三弟本是重情谊,想护得两方周全,却让人泼了一身的脏水。”

我和桑桑曾努力回忆以前看过的历史,却只依稀记得十三在废太子后的那些年里基本没有什么可查记录,他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真正是扑朔迷离。现在看来,若他只是失宠于康熙还好办,但如果……我摇了摇头叹道:“可依着十三爷那个性子,唉。”

四阿哥也是长叹一声:“我们兄弟中,就只十三弟最对皇阿玛的脾气。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半点委屈,捱过半分拘束呢。只现在这样,他的性子反而坏事。”

我想起初见十三时,他神采飞扬的笑容,好像要把周围的一切照亮。

“四爷,”我艰难的开口,“洛洛和我说,十三爷愿和她一起在草原上落叶生根,骑马牧羊,喝酒吃肉,日日逍遥,自由自在。”说完自己没有由来的打了个寒战,这誓言缥缈的我想要逼自己相信也难。

“十三弟从小就不爱受束缚,可这世上哪里有真正不受束缚的人呢?草原广阔,可这紫禁城里就未尝没有一片天地,值得好男儿投身于此。”四阿哥淡淡说道。

草原未必像想象的那么好,十三也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皇子,但对于他们,这是一个美好的梦。

“无论去不去,洛洛听到也就够了。”我悠悠道,“真是好。”

“衡儿,你和芷洛格格不同的。”四阿哥侧头看我,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撇了撇嘴。没错,我不相信誓言,问题是这誓言也要看谁说啊。要是四阿哥和我说这些话,天啊,那简直是山无棱天地合了。

四阿哥挑眉笑道:“想听甜言蜜语?”我哼了一声,抽开手转到一旁,把帘子掀开一角。年关将近,到处是拎着大包小裹行色匆匆的人们,街上一片熙熙攘攘。我好久没见这么热闹得景象,深深一叹,“甜言蜜语不敢求,但若四爷说一声:衡儿,平日里闲来无事,多去街上逛逛,我就满足了。”

“这有什么难的,甜言蜜语你多说些就好了。”四阿哥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瞟了他一眼,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贫。

我在这里的第六个新年,过的波澜不惊。繁琐的礼节和大大小小的宴会,说不完的吉祥话和满眼的红色。除夕夜四阿哥来和我一起守夜,接下来几日却都派人来告诉我不用等他。我并未问他去了哪里,也不愿多想,刻意逃避着这些东西。只是再见四阿哥,心中总是有些别扭。

上元宫中大宴,我想今年的活动我基本是全勤,就索性托病不去。府里的大小主子跟有头有脸的丫环基本全体出动,真是难得的清静。让湘儿去厨房要了些小点心,我边看书边吃,倒也怡然自得。

桑桑那女人一定和十三在一起,唉,想当年我们无所顾忌的跑出去玩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也开始吵杂起来,想是人都回来了。正准备下地活动活动,湘儿却引了小桂子进来。

“衡福晋,爷让您换套家常衣服,穿厚些,跟着奴才来。”我有些莫名其妙,草草找了件衣服换上,随了小桂子出去。他带我走到后面小门,四阿哥的马车静静停在外面。小桂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提着裙子迈上车,帘子突然被掀开,我被人拉着手一带,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病到了晚上也该好了吧?”四阿哥在我脸上轻吻一下,低声问。我侧过头去,闷声道:“去天桥吧,那里热闹。”

四阿哥带来的几个小厮满头大汗的在我们身边档开人群,我却偏哪里人多往哪里挤。看了会杂耍,又站着等那个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给我捏了个泥人,还在一家酒楼下看人们争先恐后的猜灯谜拿奖品,然后又在一家小摊上买了一个漂亮的糖人。

“衡福晋小心些拿。”老板递给我糖人,旁边的小厮提醒道,我却已经握在手里,弄得满手黏糊糊。四阿哥微笑着从怀里摸了块帕子出来递给我,我拿过来擦手,却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仔细看去,那帕子一角绣着圈小小的粉色花朵,我又拿起来闻了闻,只觉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身子也慢慢变得冰凉。

这熏香是年氏常用的那种。按说我们两个应该是她比较生气吧,用她的帕子给我擦手,我心里有个嘲讽的声音说。抬头看看四阿哥,他只轻描淡写的说:“急着来接你,倒是忘了换。”

我抑制住把帕子仍在地上的冲动,只把它又递还给四阿哥,自己摸了帕子出来擦手,然后尽量平静的说道:“走吧。”四阿哥却没有说话,只探究的看着我,我在他那种眼光下终于忍耐不住,冷然道:“这时你想看笑脸我是装不出来的。”说着也不看他脸色,转身便走。

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两颊发烫。今日为什么带我出来?几天没过来哄哄我是吗?那他前阵日日在我这里,又是怎么哄别的女人的呢?

人群嘈杂,我逆着人流往前走,两个小厮跟过来,帮我挡开人群。我下意识的回头,四阿哥站在原地背着手没有动,我对上他的目光,扭过头去。

真是讨厌这样的自己,做着毫无意义的任性行为。以为自己已经想通,其实根本就无法释然。就这么往前走?然后就此不见四阿哥?显然不可能。我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回去。

在他身边站定,抬头看着他,四阿哥微抿嘴角,喜怒不辨。我刚要开口,他却上前一步牵起我的手,我一愣,他一言不发示意跟着的人退下,拉着我一步步往前走。

四周人们的吵闹声、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我却好像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我的,我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的脚步。周围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面孔,我和他就这样并肩走着,好像前面的路永无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突然停止前进,发出一阵欢呼。我抬眼望去,原来是前面在放焰火。烟花如此绚烂,我却只转头看着四阿哥,发现他也正直直望着我。周围的声音吵杂的好像要炸开来一样,我耳边却清晰的传来他的声音:“曾经有个女人亲口对我说,他喜欢我的亲弟弟。”我身子一僵,四阿哥的脸色平静的很,眼神也无比柔和。我骤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头道:“四爷在意的不能改变,因为那是曾经,我在意的也无法改变,因为这……本就如此。”四阿哥微微叹了口气,低头在我耳边小声说:“那可是我一辈子没有过的滋味,知道吗?比你刚才如何呢?”他呼出的热气吹在我耳朵上痒痒的,我莫名其妙的鼻子发酸,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周围的人又是一片欢呼,我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放开手臂,也在他耳边低声问:“是不是我们心里再怎么别扭也只能这么手拉着手了?”四阿哥挑眉一笑,刚要答话,却突然望向我的身后,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嘴巴就此合不上。拜托啊桑桑和十三,做人要厚道!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桑桑扯着我往前走。

“看烟火啊。”我若无其事的答。

“看焰火要能看出你这么满脸春色的,那四爷估计就天天在你们家后院放了。”桑桑不屑的说。

我看着她咬牙切齿,半天来了一句,“没见过人吵架啊!”

桑桑一愣,我又加了一句:“没见过吵架还没见过和好?”

桑桑开始没有人性的大笑不止,前面的十三和四阿哥都停下脚步看我们,十三看了看桑桑,转头对四阿哥漫不经心的说道:“四哥,这两位主儿可不能就这么放在街上。”

四阿哥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指了指前面的一家酒楼。

我挨着四阿哥和桑桑,十三坐在对面。四人依次坐好,结果相对无语。

嗯,我和桑桑居然都有些不好意思,奇迹。

“好久未见,十三爷。”我轻咳一声,说了这个场合貌似能说的一句话。十三还没答话,桑桑一个鄙视的眼神就飞了过来。

我想也不想就顺势瞪回去,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十三忍笑的脸,他一本正经回道:“不错,今儿真是巧的很,正碰到四哥四嫂深夜游街。”

“刚才街上的焰火美得很,不知四爷和衡福晋有没有错过?”桑桑一脸假笑接着说。

我脸有些发烫,看了看四阿哥,发现他脸上带着丝笑意,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深呼一口气,咬牙切齿的对桑桑说。

“四爷,您真的可以忍得了这个女人?”桑桑继续无懈可击的微笑。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四阿哥微微摇头道。

“我就是那一件例外。”我和桑桑互相瞪着,动都未动的随口接道。屋子里一瞬间静了下来,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和桑桑在斗嘴。

咳,苍天啊。

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感到手上一暖,四阿哥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没错。”

我一瞬间红了脸,反手与他十指紧紧交握。

原来可以这样幸福。桑桑在我身边,神采飞扬;十三在我身边,眼睛和以前一样闪亮;四阿哥在我身边,脸上不再是以前的冷峻,而是让我温暖的笑容。

“我们一起画一张像吧。”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好呀!”桑桑明白了我的意思,也是一脸欣喜。

“现在吗?”十三耸肩问。

我看看四阿哥,他微皱眉头道:“今儿太晚,这画一时半会也完不成,改日寻个机会吧。”

我和桑桑对视一眼,她眼珠一转,“我和十三刚才在见到一位洋画师在当街作画,我们请了他过来,西洋画很快就可以好的,不用上色,只要一幅草稿就罢。”

“真的这么想?”十三看了看桑桑,微一沉吟。

“特别想,非常想。”桑桑马上接道。

我悄悄拽了拽四阿哥的衣袖,他轻笑一下,向门外吩咐:“来人。”

借着车外街市上隐隐的光,我仔细看手中的那幅素描,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就喜欢成这样?”四阿哥伸臂轻搂过我,柔声问。

“嗯,看着就高兴。”我点头道。

画中我和桑桑手挽着手,四阿哥和十三分别坐在我们身边,虽只是黑白两色,那幸福之感却好像可以给整个画面抹上一层绚烂的光彩。十三的余光落在桑桑身上,眼角眉梢都带笑含情,桑桑紧紧挽着我的手,嘴角微微上扬,眉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自己则是紧紧抿着嘴唇,身子转向桑桑。谁让四阿哥画到一半时突然在身后悄悄握起我的手呢,我看着自己有些不自然地表情摇了摇头。

“四爷,你笑起来真是好看。”我看着画中四阿哥脸上淡淡的笑意,不禁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不要总是皱着眉头。”

他望了我良久,伸手把画拿过来放在一边,缓缓说:“衡儿……”

“嗯?”我奇道。

“上次你唱的歌,再唱一遍我听听。”他又快速接道。

我一愣,哪首歌?什么时候唱的?刚要开口问,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我心一动,靠过去在他耳边轻轻哼唱:“这世上你最好看,肩膀最让我心安,只有你和我有关,其他的我都不管,这世上你最温暖,眼神最让我心安……”

他的唇紧紧吻住了我的,几乎让我无法呼吸,一时间其他的东西都变得如此缥缈,这世上仿佛之剩我和他,他的气息包围着我,那样温暖。

一个幸福的有些不真实的夜晚,我希望马车就这样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_=终于写完这章传说中的幸福,某人加油吧,叶子先撤两天,啦啦啦——

关于群的问题,很多天前就已经满了,在这里向这几天提出申请的朋友说声不好意思,呵呵,不然再建一个?就是妖叶现在也没有群号的说

第二部 永远

送给我最亲爱的新欢:传说中的20岁生日礼物,也许会赶在21岁前送出^^嘿嘿,借清梦无痕小用一下,各位看官请不必计较本文的年代、情节、合理性,这是叶子欠人家很久的东西,看过一笑就好

嗯,和正文没多大关系,这里的四爷么……嘿嘿嘿,自己猜吧——

来到北京的第三天,我百无聊赖的蹲在舅舅家的后院和一只几乎胖成球形的麻雀对视。果然是京城啊,我暗自感叹,麻雀都这么大爷,看到人也懒得飞。那麻雀看了我半天,蔑视的扭头蹦走,我刚要起身,一只喜鹊又飞了过来,四处看看,做了个让我张大嘴巴的动作:两脚交替着欢快的蹦着往前走。我捂着嘴乐的不行,今儿到底是什么日子?

“姐!你在这里啊!”正当我看得起劲,小曦突然在我身后喊道。我遗憾的看着那喜鹊飞走,转过头问:“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我打听到了,你哥和我哥溜出去喝酒了,就在韩缘楼!”小曦得意的说。

哼,不够意思,居然自己跑出去玩!“走,我们换身衣服去找他们!”我猛地站起身来说道,小曦欢呼雀跃,脸上一百二十个愿意。

换了身男装,我和小曦溜到后院准备逃走,刚想偷偷打开门,我突然望见容嬷嬷朝这边走来。完了,我眼珠一转,一把将小曦推了过去,自己顺势钻出门去。好妹妹,牺牲一下下吧,我偷笑着小跑到了安全地带。

哟,这才是北京吗!热闹的街市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让我不知往哪里看好。好不容易求阿玛进京述职时带上我,哪里想舅舅舅妈比额娘还要严,说是女孩家怎么能随便出去跑头露面,搞的我连在府里呆了三天。

阳春三月,在屋里的人才傻呢。

东问西问,总算遥遥看到了前面旗上挂着的“韩缘楼”三个大字,我心里舒了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公子,可怜可怜我吧……”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突然拦住我,我看了看他可怜的样子,想要摸出钱给他,才想起自己走的急,根本就没有带钱包,只能歉然道:“这位大叔,实在不好意思,我身上没有带钱,改日再说吧。”

“公子,你就随便施舍几个钱来……”谁知那乞丐听我完非但没走,反而上前拉住我的衣袖不放。我大惊,怒道:“你做什么?”

“小姐,一个人离家出走?这世道可乱的很。”那乞丐皮笑肉不笑的低声说道。我看着他眼睛里露着凶光,心中害怕,侧身想走,却被他拦住,一把刀抵在我的腰间,“听话,跟我走!”他胁迫道。

我霎时间蒙了,平日里听到的关于京城里的凶杀案一下子涌到脑海里,四处看看,周围全部是陌生的面孔,我只觉头皮发麻,机械的跟着他乞丐走。那乞丐满意的看了我一眼,小声道:“别出声。”收了刀又大声说:“多谢公子赐饭!”然后用眼神示意我往前走。

我又跟着他走了几步,眼看前面就是一条小巷子了,心里大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家里又不知我出来,我这一走怕是……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趁他不备扭头就跑,不敢回头也不管撞倒了几个人,一直跑到韩缘楼下。

“老板,有没有两个高高瘦瘦年轻公子来过?”我气喘吁吁的跑进门问道。

“我们这儿年轻公子多的很,高高瘦瘦的也不少,不知您指的是哪两位?”那老板慢条斯理的说道,看我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才又加了一句,“今儿早上倒是来了两位,现在在二楼雅座和四爷坐着呢……哎!你干什么?”

没等他说完,我就死命往楼上跑,看到一间房间就推门进去。屋里圆桌旁坐了三个人,都抬头诧异的看着我,我只觉全身的力气都没了,差点瘫倒在地上,“哥……”,看着大哥的脸,刚才来不及体会的委屈、恐惧就一齐涌上来,我只觉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荻儿,怎么了,快和大哥说!”我哥“嚯”地站起身子,“荻儿,谁欺负你了?”表哥也是一脸焦急。

我哽咽着说了事情的经过,谁知那两个人居然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荻儿,看你还敢乱跑?居然被乞丐劫持了……”我哥边笑边说。

“你这一身打扮,谁看不出是位娇小姐呢!”表哥在一旁附和。

我更加委屈,还笑,不知道刚才我快没命了啊。

我哥和表哥看我神色不对,都收了笑脸,过来安慰道:“好了,别哭了,哥哥们给你出气去。”说着两个人都冲出门去,回头问我:“四十多岁,唇边有一颗黑痣是不是?”

我点点头,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就跑的没影了。“哎!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别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呀!”我急急喊道。

“有我在呢,你怕什么。”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这才记起这屋子刚才还有一个人,忙回过头去,一个白衣少年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把折扇,微笑着看我。

“过来这边坐。”那少年指了指他身旁的椅子,我咬了咬嘴唇,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那少年从一旁拿来一幅卷轴打开,“这是我今儿新得来的画,虽不是名家手笔,却也别有风趣,姑娘看着如何?”

他不问我是谁,倒像和我认识很久似的。我看了看那画,是幅牡丹图,显是出自女子之手,我轻咳一声,平日的伶牙俐齿一下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居然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他看着我微微一笑,我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我哥?”

“我与令兄也是今日才相识。”他笑答,“令兄却是提到姑娘多次了。”

我心中微微一动,又问:“那……你是谁?”

“我……”他看了看窗外,“我叫雨新。”

我也看了看窗外,今天上午刚下过一场急雨,他倒是会给自己起名,新雨后,雨新。

那日的阳光绚烂,我和他并排坐着看那副牡丹图,时光好像静止了一样。多少年后,我也许会忘记了当时的谈话,却一定不会忘记那时的心情,静谧而安详,还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敢让人发现的甜蜜。

一个人就这样因为一句话走进了我的生命里,抹也抹不去。

“姐,你又出去!”小曦厥着嘴问我,“又和那个四爷!”

“什么和四爷,还有我哥啊。”我捏捏她的脸,转身出门。

雨新,我知道这是他随口瞎说的名字,却还是会在心里这样唤他。这几日他和大哥成了知交好友,而我则日日缠着大哥,为了他。

京城他带我们走了大半,我却还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他身边的人恭敬有礼、训练有素;他穿的衣服用料考究,永远一丝不皱;他的指甲干净而整齐;他的用具精致而素雅;就连他的吃的东西、喝的水,都是随从从家里带出来的。

我不关心他是谁,我只是喜欢他眉宇间的自信从容,喜欢等待他偶尔的神采飞扬,喜欢呆在他身边,喜欢这份暗自藏在心中的美丽心情。

“四爷请用。”他身旁的小厮毕恭毕敬的端了茶过来,“荻姑娘请用。”

我接过茶杯轻尝了一口,只觉满口都是淡淡的清香,不觉问道:“这是什么茶?”

“这是家母最喜爱的花茶,她说女孩子都爱喝的。”他提到母亲,脸上有一丝柔和闪过。我默不作声的喝着茶,心里却千回百转。

女孩子们都爱喝这茶,女孩子们也都爱他。

他对每一个女孩子都彬彬有礼,可他对女孩子的要求,和他对其他东西一样高。饶是如此,他身边还是不断红颜知己,比如现在,他每日里都送一盆菊花给一位整日木着张脸的谨姑娘。

“令堂倒是熟知女孩子的心思。”我心不在焉的说道。

“荻儿,你在济南府,可曾听过一位叫夏雨荷的姑娘?”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转头问。

“夏雨荷?”我跟着他重复,“这是哪家的小姐格格?”

他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我也不认识,只是听我额娘提过。”

“这位姑娘必有什么过人之处,你额娘可曾说过她的家世长相?”我在脑海里搜索了济南城大大小小的名门闺秀,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没有……”他有一丝犹豫,“只是去年我到济南去,额娘千叮万嘱,说不要理叫夏雨荷的姑娘。”

我扑嗤一笑,原来他额娘也知他生性风流,怕他连累人家姑娘,只是这夏雨荷又是谁?

他有些尴尬,换了话题,“荻儿,你阿玛下月回任,你可要随他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居然有一丝丝的期待,我心中不觉一动,他不希望我走?

“我舅母有些舍不得我,想要留我住到明年选秀……”我小声说道。

他脸上闪过一丝喜悦,我的心一下子漏跳了一拍,却听他继续说道:“那不知荻儿愿不愿意帮我个忙?”

“自然愿意。”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说出来后却后悔不已,怎么连帮什么都没问就这么答应?

他微微一笑:“我想请荻儿去陪我额娘住一段日子,以你的性子,她一定喜欢的紧。”

陪他额娘?我愣了一下,我和他非亲非故,陪他额娘像什么话呢?

他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又说道:“若是你愿意,别的事情我自然会找人去办。”

我听他说的轻描淡写,不禁更加奇怪,踌躇道:“我……”

“我额娘最近在西山脚下的寺里小住几日为阿玛祈福,那里清静的很,也没旁的人在,你大可放心。”他接着说道。

我低头不语,心中有些失望,原来是陪他额娘。可看着他期待的目光,我居然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怕只是离他近些,每天多见他一面,也是好的。

“姐,你连他是谁都搞不清,就这么喜欢上了人家?”小曦坐在一旁看我整理东西,突然说道。

我的手一僵,愣在原地,强作镇定的说:“谁说我喜欢他?”

“就连我屋里的蔷儿,都看得出表小姐喜欢那个四爷呀。”小曦的话让我几乎晕倒,有这么明显吗?我以为我藏的很好。

“姐,可是我不喜欢他,哥也不喜欢他。”小曦自顾自的说下去,“他总是摆出那副面孔,好像高人一等一样,又不爱理人。”

他只是骄傲罢了,决不是故意如此,我在心里为他辩护,他不是不爱理人,和他熟了之后,他自然话就多了。况且,他本就有骄傲的理由,年少多金,又那么博学多才,自是与旁人不同。

年少多金,我沉吟,他到底是什么人呢?那日过后,像是他派人来找过阿玛,阿玛居然一脸恭敬的回来,对我说要我好生去陪那夫人几日。他与我阿玛素不相识,不过派了个人就如此派头,难不成他额娘是哪个府里的福晋?

只是他不说,我就不愿问也不会问。

我坐着顶小轿有些忐忑的去见他额娘,轻轻掀开轿帘偷眼望去,这山寺不过是极普通的那种,只是这周围的青山绿水,景色极美。

轿子停在一个小院旁,有个小丫头极其恭敬的扶我下轿。他下马走过来,微笑道:“见我额娘不用紧张,她最是平易近人的。”

我点点头,随他从旁边小门进去,没想这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不大的地方布置的精致之极。我还想再看,守在门外的丫环婆子们却已见到我们,过来行礼,引了我们进去。

“这就是那位这几日闹得天翻地覆的槿姑娘?”刚进屋里,就听见一个声音轻轻脆脆的飘了出来。

“额娘,这是荻姑娘。”他在一旁有些尴尬的解释。

那个声音扑哧一乐,调侃道:“那怎么不把槿姑娘也带过来?”

我忍不住偷偷抬起头来,只见前面塌上斜倚着一个女子,头发随随便便的用根簪子绾了个髻,一双美目正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我叫秋荻。”我脱口而出。

她微微一愣,伋了鞋走下塌来,停在我身边,柔声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荻儿。”“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反而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杜衡,”她学着我刚才的语气说,“有心叫让你叫我衡姐,无奈你和历儿是朋友,算了,就叫衡姨吧。”她看了看他,好像很不满有这么大的儿子,我不禁偏过头去乐。

“儿子怕额娘在这里住的闷,洛姨又不便常来,想让荻姑娘过来陪额娘几天。”他在一旁笑道。

衡姨拉着我的手过去坐下,幽幽叹了口气:“你真当额娘来这里是清修?”

“自然不是清修,可额娘也不能天天闷着。”他微一皱眉。

“这里好的很。”衡姨轻笑,眼睛里却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想要说什么,衡姨却转头问我:“我很喜欢你,你可愿意陪我在这里小住几天呢?”

“好。”我笑着点点头,我也很喜欢她。

“……小鱼精看着皇子和他的新娘相拥而眠,微笑着把匕首藏到身后,静静来到海边上,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化成了泡沫。她轻飘飘的飞上了天,却惊异的发现,自己有了鱼精们一直渴求的永远不灭的灵魂……嗯,也就是像人一样的心。”衡姨笑着看我,“完了,就是如此。”

我只觉眼泪不停的流了下来,小鱼精看着皇子时的绝望与甜蜜让我的心不自觉的难受,拿起帕子擦了眼泪,衡姨正有些好笑的望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是个故事罢了,”她顿了顿,“荻儿真是善感,今儿你哭了第几次了?”

“是衡姨的故事太感人。”我撇了撇嘴,沉船上的爱侣,得了不治之症的新娘,她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故事呢。

“不是故事感人,是荻儿太善良。我给别人讲,他……”衡姨停住话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给你讲故事真是好,荻儿可以用心去体会每一个人的感情。”

“衡姨不笑我?”

“这样真是好,我很喜欢。”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眼底却有一丝恍惚。我微感奇怪,正要再问,她却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想说,好美的头发。”

我吐了吐舌头,“我只这里还看得过去。”

“没有人告诉你,你笑得时候眼睛眯成弯弯一条,美极了?单就这宫……我认识的人中,就没有人会有这么让人从心底里舍不得移开视线的笑容。”她认真说道。

真的?我想说哪里,却一时没忍住笑了一下,她指着我的眼睛开心道:“看,就是这样!”

啊……好丢人。

和衡姨在一起的日子过的很快。她是个极有趣的人,又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没事的时候,我就会和她一起在山上散散步、在院子里浇花、在书房习字,一起讨论些胭脂水粉、衣服首饰之类的事情。我喜欢衡姨,也喜欢陪着她,可我住在这山上,却是怀着另一番思念和期待。

原来等待一个人是这样的美丽,原来守望的滋味是这样的甜蜜。

每天午后,我都会精心化一个淡淡的妆容,选一套喜欢的衣服,笑着走出门去。在上山的小路上看到他的身影,会让我的心就这样飞扬起来。我们陪衡姨一起喝茶,他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句不经意的话,会带来我一天的好心情。我在他面前还是那个有些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只是有时会莫名的紧张,不知说什么好。

我守着这份小小的喜悦,很满足。

“哎呀,我不习惯给别人画。”衡姨尝试了第五次后,终于皱眉道。我看着自己指甲上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不禁笑道:“这样也很好,我很喜欢。”

“历儿,你过来画。”她看到他走进来,随口说道。他微微一愣,还是走过来看着桌上摆着的瓶瓶罐罐和特制的笔问道:“要怎么画,额娘?”

“你自己看着来。”衡姨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让我心中一阵慌乱。

他顺从的坐在我对面,我尽量保持笑容,把手放在了桌上的小软垫上。他只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沉思片刻,就拿起笔在我手上轻画起来。

衡姨在一旁支着头看,他默不作声的画,屋子里静得可以让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的手偶尔碰到我的,让我心中有一种酥酥的感觉。我紧张得反而平静下来,只是眼睛不知往哪里放,是看着他,还是看着我的手?我下意识的向衡姨望过去,发现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槿姑娘的表哥,你要关到什么时候?”衡姨若无其事的递给他一支新的笔。

“额娘,他……”他接了笔,脸色微变。

“额娘从不管你这些事情,”衡姨淡淡打断他,“只是如果你真喜欢那姑娘,额娘不希望你让她受委屈,如果不是,就别浪费你的心思。”

“儿子知道怎么办了。”他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衡姨,眼光中的某样东西让我的心中一寒。

“嗯,果然很漂亮,兰花很适合你,荻儿。”衡姨拿起我的手笑道。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咬了咬嘴唇。

他像往常一样陪衡姨说笑,只是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衡姨一笑,开口问:“怎么了?”

“额娘没生气吧?”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衡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帮她他理了理衣领,柔声道:“额娘日日在这里挂着你,所以别再做让我担心的事。”

“那额娘也别让儿子担心。”他情不自禁的一笑,然后正色道。衡姨怜爱的看着他,脸上一片柔和。

“那槿姑娘面上冷冰冰,其实早已芳心暗许,和历儿偷偷跑出去好几次。这事不知怎样被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得知,在槿姑娘家的后花园遇到她,一言不合,扇了她一巴掌。”衡姨停下来耸了耸肩,“我儿子知道之后你也可以想象。”

我不是第一天听说他和槿姑娘的事,每次想起来,胸口都会微微的发酸。我看过他们在一起,他微笑着和槿姑娘说话,帮她布菜,和她谈论今日送去的菊花。

真是羡慕。羡慕他和她走在一起,羡慕他为她发怒的样子,羡慕他在她生辰时,费尽心思准备的礼物。她和我是不一样的姑娘,所以他不记得我的生辰,被人提醒后也只是一笑,随手画了幅牡丹送我。

我不喜欢牡丹的,喜欢的是槿姑娘。

“荻儿?”衡姨轻唤我,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了神。衡姨拉过我的手,轻抚着我的指甲,“只是他大概以后不会见槿姑娘了。”

“为什么?”我惊问。

“槿姑娘虽好,他却有更想要的东西。”衡姨淡然说道,“我这个儿子,从小便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别的他知道不能拿,就会看也不再看。”

我想起他的脸,称不上俊朗,却总是带着分别人没有的自信与从容,有种特殊的魔力,让人移不开目光去。

“你是怎么喜欢上他的?”衡姨突然开口问道。我一惊,发现她正微笑着看我,“傻孩子,第一天来这里就写在你脸上。”

衡姨的目光里充满了然,好像鼓励着我说下去,她的手轻轻的握着我的,不知怎么,我突然间很想告诉她我的心情。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不见了,衡姨,真是奇怪,他不过是说了一句那样普通的话。”我停下来,回想起那日初见的情景,他低沉的声音犹在耳边。

衡姨沉默半晌,望着我的眼睛问:“我让你跟了他,你是否愿意?”

跟了他?我有一瞬间的茫然,我曾在脑海中幻想过千遍,他说喜欢我,他牵起我的手,可是如果他真的如此,我又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喃喃答道。

衡姨打量我良久,叹道:“可惜我儿子配不上你。”

“老五,难为你这个大忙人倒肯来这儿看我。”衡姨笑眯眯的看着对面那个眼睛大大的少年,那少年挑眉道:“四哥说衡姨这里有种荷叶糕好吃的紧,我听了还等的到第二天?”

“那可不凑巧,我今儿嘴馋,都吃光了。”衡姨一本正经的叹了口气。

“衡姨,您真是小气!”那少年撇嘴道。

“外面都传,五爷是惹不起的,”衡姨扑哧一笑,“荻儿,快吩咐他们去做,不然我这里还不被拆了?”

我应了起身,抬头正对上那少年的目光,邪邪的带着丝笑意。“眼睛都直了,老五。”衡姨轻咳一声,调侃道。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身出门。

“果然名不虚传,衡姨这里总是有好吃的,四哥口服不浅。”那少年吃了一口荷叶糕,闭眼叹道。

“你就少吃了?”衡姨哼了一声,“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四哥昨日回去说,衡姨身子有些不爽,”他收了刚才嬉笑的样子,正色道,“阿玛嘴上不说……唉,反正我看着着急,就带了些药材过来。”

“你阿玛……他好吗?”衡姨脸色稍沉,低声问。

“阿玛身子最近越发的不好,太医要他好生调养,可他日日都熬到很晚,衡姨不在,谁还敢劝他,”那少年微微皱眉,“这几日他脾气大的很,我前个溜出去玩被发现,这一通骂。”

我注意到衡姨紧了紧交握着的双手,脸上的神色却没变,接着问道:“你洛姨最近怎样?”

“洛姨还不是老样子,说您是不是有了新欢,居然不理她。”那少年也恢复了笑脸。

“那女人,没错,我就是有了新欢,她难道日日和旧爱混在一起?”衡姨看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新欢难不成是指我?

那少年哈哈大笑,夹起剩下那块荷叶糕几口吃了进去。

日子缓缓划过,山上的叶子慢慢由绿变黄,我陪着衡姨已经几月有余。

他隔日就会上山来看衡姨,有时同来的还有那个眼睛大大的少年,那是他的五弟。衡姨总是笑容满面,可如果他们来是提到了“阿玛”,她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多一些沉默。衡姨发呆时会有我看着很心疼的表情,有时我在想,她是不是很寂寞。

衡姨和我说,如果想念一个人,会更寂寞,可我不是的,我习惯了有他的日子。即使只是看着他,和他谈些无关的事情,都会让我快乐。

秋天正式到来的时候,衡姨大病一场。

这里变得人来人往,我端着药碗走进衡姨屋里,发现床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衡姨闭着眼睛静静躺在那里,他俯身看了她良久,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深深叹了口气,喃喃道:“病成这样,你都不肯来求我一句……”

我默默退了出去,在花园看到了他。

他看到我过来,轻轻一笑:“是我阿玛来接额娘了。”

“衡姨怕是以后不会住在这里了吧?”我的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感到,也许和他就要如此结束,再也没机会见了吧。

“嗯。”他点点头。

“等衡姨大好了,我想回去看看我阿玛。”我轻声道。

“谢谢你,荻儿。”沉默半晌,他突然开口道。

他知道我喜欢他吗?也许吧。如果小曦都看得出,那他没有道理不知道。只是他的态度……我自嘲一笑。

“我走了。”我和他擦肩而过,心里突然有些不甘,就这样结束吗?我的生活中有了那么多他的痕迹,我知道他习惯的小动作,我熟悉他喜欢的茶叶,我的怀里,现在还揣着绣给他的帕子……而他,甚至不知我喜欢他。

如果我告诉他,他是什么反应呢?

“雨新。”我突然开口叫住他,他诧异的看着我,可能因为我的语调里有自己都能听出来的颤抖。

我看着他熟悉的脸,一瞬间有些恍惚,所有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下子全部浮现在脑海里,眼泪慢慢涌了上来。

“雨新,谢谢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头也不回的转身而过。

手中握着那条帕子,我精心一针针绣好,看着那朵兰花慢慢浮现出来,我的心一点点被喜悦填满。

这条帕子我不会送出去,它属于我。

就如同这些日子,绚烂无比,却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舞。

谢谢你,雨新。

我曾经那样爱你,雨新。

再见,雨新——

但博新欢会心一笑

第三部 曾经

——芷洛篇——

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又是仲夏时节。

这是我和叶子最舒心畅快的一段时光,每每相处,总不约而同的有种多年前在现代的感觉,忧愁尽去,逍遥自在。

多年前。原来那已是多年前。

在这里,很容易就忘了自己的年龄。我和叶子的生日,也逐渐被芷洛和杜衡的生辰取代,恍然间掐指一算,才发觉我们已经老了。叶子已该是奔向芳龄三十,而我也年约二九,如果在现代,应该早就到把镜子当显微镜一样用,看到眼袋皱纹就心慌大叫的时候了。现在可好,俩娇滴滴的小姑娘,虽然止不了心态沧桑,好歹也算是桃李年华。

我站起身来,侧头打量着面前的这幅丹青。

两个女人没有两个男人“画”得好。唉,想当初我和叶子也是大头贴的专家呀,谁知在这里留个影就那么难——足足定格了半个时辰,直到我的嘴几乎要笑抽,那老外才乐呵呵地做了“ok”的手势。不过要说这画,虽只有三分形似,倒是七分神似。

我们四个人都在笑。十三略微低着头,笑得露出了牙齿,眼睛弯弯;我却是仰着头挑着眉毛没心没肺地傻笑;四阿哥到底不同凡响,笑时都是最酷,只是微微地眯着眼,看似颇为自得;倒是叶子奇怪得很,抿着嘴微蹙着眉,皮笑肉不笑怕是她的写照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噗哧一乐,同时身后也传来一声轻笑,回头一看,十三正斜靠在桌边斜睨着我。

“什么时候来的?”我走过去,纳闷地问。

“呃,大致是你盯着那幅画开始想我的时候吧!”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我撇了撇嘴:“若不是有四阿哥和衡儿,你当我会看你?”十三一笑,拉着我又走到画前,凝神细看,又看看我,道:“还是画得好看些。”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按老规矩,上去一阵拳打脚踢。

他匆忙捉住我的手讨饶,我斜了他一眼,也解了气,却见他慢慢正了颜色,目光柔和,嘴边含笑。

和十三相处了这许久,我如今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他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一如四阿哥。只是他们的方式不同。四阿哥是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心底,而十三,是用一种表情掩盖了所有的情绪——那就是他的笑——高兴的时候,就像画上那样,他会毫不吝惜地展示自己的白牙咧嘴大笑;伤心的时候,他会低着头抿起嘴角,似乎嘲弄着什么一样的轻笑;恼怒的时候,便是横眉竖目的冷笑;平静的时候,他和我一样,都爱挑着嘴角,携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当我读懂了他所有这些笑容时,终可算是真正走近了他。

就像此时,我侧头看向他,轻轻摩挲着他手心上的伤疤,等着他发话。果然,他笑道:“这是我和四哥第一次画像,也算托了你和衡儿的福。”

我微笑道:“哦!我知道了,敢情是一个四哥比我们俩人都重哩。”

他慌忙掉过头来道:“洛洛,你怎么……”

我不禁一笑,说道:“我就算想,也是想你的那些红颜知己和娇妻美妾,四阿哥的醋我可来不及吃呢!”

他咧咧嘴,道:“呀,那你可要酸死了!我来给你数数,听好,绘兰姑娘、眉新姑娘、祁川格格,竟茌郡主……”他叽里咕噜地还真就报花名一样说个不停了,我越听越惊,眼珠子渐渐都快瞪得冒了出来,索性也大声数道:

“李蔥公子、雅苏各贝子、福昭大人……”把所有我知道的男人都数出来,谁怕谁?

我正兀自念念叨叨,十三却忽地住了嘴,坏笑变成了正经的微笑,他缓缓地道:

“这些女人,都过去了。”

我愕然地看向他,反应过来后,不禁也冲他微微一笑,笑容渐渐扩大,怎么收也收不住,只是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我知道。”说完举起他的左手,让他看自己的手心的疤痕,道:“只要它还在,就行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似乎轻轻喘了口气,随即揽住我,俯下脸来欲凑上我的唇,我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好怕羞,忙闪身躲道:“咱们看看阿玛和你的四哥去!”说罢,也不管他那故作委屈的样子,先向外跑去。

阿玛的书房总是最静的地方。我跑到附近,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十三跟在我后面,不情不愿地任我拉着手往前挪。

阿玛的声音隐约传来:“四爷,你与以往大大不同,却是为了什么?”

四阿哥略一迟疑,道:“我不懂您的意思。”

阿玛道:“你跟我打坐,是和以往一样的时辰钟点,一样的地方,但打坐时,我听闻你的气息却不若以往,时而急促不齐,失了舒缓之道;咱们谈的也都还是从前的道理,你悟性愈好,竟已慢慢懂得学以致用,却不知这老庄之道偏生以不用为用。”

好半响没有声音,想来四阿哥在想着阿玛所说的话。我回头瞅瞅十三,两人也都定在了窗外,凝神静思。

终于,四阿哥沉声道:“老爷子看得准。或许我是想得越来越多了。”阿玛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四阿哥道:“我此刻便有件事不能释怀。”

他停了下来,似乎反而不愿再说。阿玛道:“可是为了十三爷?”我不禁回头看向十三,只见他已正了神色,蹙起眉头仔细聆听。

四阿哥低声道:“不错。只是我知道老爷子您一向不多管此类杂事。”

阿玛一笑,道:“四爷怎地也开始转着弯子说话?十三爷的事我不理,那老佟我还记挂什么事?”

四阿哥也笑了,随即缓缓道:“他跟着我长大,虽是早年丧母,却半分苦头都没有吃过。一来皇阿玛素喜他大气慷慨,二来我们兄弟两个并肩,谅谁也怠慢不得……”

阿玛接道:“这个我也省得。登高跌重,这两年来十三爷不容易。不过,看他到底是熬出来了。”

四阿哥笑道:“这点意气,他自是有的,这点我却不及他。只是——不知皇父那边,到底作何打算?莫非就一直这么冷着他?”

阿玛叹了口气,道:“四爷,半年了,所有人都不知道,我说与你听吧:皇上和我已是今不如昔。”

话说至此,窗内四阿哥,窗外我和十三都同时一怔。

四阿哥迟疑半响,后道:“您却仍是三五日便入宫盘桓……”

阿玛轻笑着打断他道:“待我讲来。我们这整个佟家花园,各为其主,从来就不会有一人获罪就株连九族的事儿!可是除了芷儿和我。”

我的心蓦地随着阿玛的话悬了起来。只听阿玛续道:“几年前芷儿正值适婚之龄,却不想引起一番纠缠,可那时皇上只说‘老佟,如果只有一个儿子看上你的女儿,那咱们也就成了亲家’,便依了我放了芷洛出宫,也算解了当时的窘境;

“后来一年倒是相安无事,直到芷儿终和十三爷两情相悦,而却恰在此时出了乱子,太子爷被刺,十三爷被牵连,事情平息后,皇上说我‘养了个好女儿’,此意深长,只是往日情分未变,和我仍是如故;而这次出塞之事发,芷儿可说再次卷入这一干皇子当中……四爷,若是您,对这件事,对这样的女子,会作何感想?”

只听四阿哥缓缓答道:“二哥处事甚是荒唐,皇阿玛这次看似是伤透了心。至于芷洛格格……其实不过是个因由罢了。”

阿玛道:“不。四爷,您这话若是出自本心,则未免过于简单。皇上对太子失望,那是不假,可对芷儿,一个纠缠在他的三个儿子之中的女人,恐怕是不能宽容。”

我轻轻的抽了口气,背脊发冷,十三紧握着我的手。我向来知道,事无巨细,都不能漏出康熙爷的眼睛,却没想到,我虽看似已远离皇恩圣眼之外,也总是逃不出那紫禁城织下的网。康熙爷哪怕一丝丝的心思变化,便足以掌载我和阿玛的宠辱之命。

阿玛续道:“所以这半年来,皇上虽照旧宣我入宫,行动神色一如往日,可君臣和知交之别,如人饮水,只有我们二人知晓。”

四阿哥一时无言,我和十三也是默默相对。

只有阿玛缓缓道:“缘起缘灭,本就是如此。倒是不久老佟又将少了件挂碍,也未尝不是乐事。”话虽如此说,但调子仍是略显苍凉,我心中酸楚,想到若不是我,阿玛恐怕还是那个毫无芥蒂与老友言欢的老佟,而不是惹是生非的芷洛的阿玛——而我,是芷洛么?如果我是桑璇,那么我更没有这个放纵的资格。

四阿哥沉吟道:“老爷子看得开就好,只是怕自此再无人能为十三弟执言。”言罢再无话,我几乎能想象到他轻敲着桌面,微微蹙眉的样子。

阿玛道:“四爷倒可以放心。皇上的心意瞬息即变,何况已过了这许久?我前月听梁公公提起,才知道皇上竟特特问起十三爷的旧疾,这便是了。”

我轻舒了口气。两个月前,十三犯了一种叫鹤膝风的病症,膝盖肘部总是阵痛。我和叶子都是迷迷糊糊搞不清楚,唯一的感觉是这病就像现代的关节炎,终究又相对慨叹了一次没有一个学医的,现在算帐和外语都是彻底的无用。结果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用了两天时间把胶布浸到浓浓的中药汁里,做了个“膏药”,给个老十三就贴上了。没想到,过了一个月,还真的让他恢复如常,我和叶子为此还得意了好久。

原来康熙爷竟也知道十三患病之事,还留了心,这倒真是在我意料之外。

只听四阿哥道:“那敢情是好事。只是若想重得圣宠,仍是步步艰难。”

阿玛一笑,道:“四爷为了十三爷如此挂心,真真难得。只是为何你不问问他自己,是否想——呃——重得圣宠呢?”

十三忽地拉着我向屋内走去。他朗声道:“是该问我!”

阿玛和四阿哥见到我们,都是一怔。

十三走到四阿哥的面前,兄弟两个只交换了一个注视,却什么都没有说。十三向阿玛一拜,随即也是盘坐在席上,道:

“皇父对我的态度变化,是有缘由的。”

我们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只听他轻声道:“冬天里京城里林韬犯乱的事,本来皇阿玛因怀疑我,才密召我出塞。可三月间这桩公案竟然告破,结果自是与我毫无干系。我当时一时意气,便说‘皇阿玛可曾想过,既可怪错我这一件事,便可怪错我很多事’……”

十三说到这里,我们其余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向前探了探身,均知能在康熙爷面前这般讲话,是需要多大的勇气,更何况这人是失宠已久处处见疑的十三。

他续道:“我冲口说出这话,心里也是打鼓个不停。谁知皇阿玛并未动怒,我也算逃过了一劫,事后真是屡屡后怕。”说完,他耸耸肩冲我咧嘴一笑。

阿玛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四阿哥也展开了眉,轻轻颔首:“因祸得福。”

十三哈哈一笑,道:“如今背后的眼睛也少了几只,俸禄也复了几分,日子舒坦得紧。”他微笑着看向四阿哥:“这样就够了。”

四阿哥挑起了眉毛。

十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玛,道:“在这花园晃了两年,我倒是沾了些佟老爷子的仙气和芷洛格格的迂气。”

迂???我撇嘴又撇头,不再看他,却见阿玛也揶揄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还微微点头,不禁咬咬嘴唇——这俩人!

只听十三站起身来,接着说:

“现在我只想做五哥——远离皇父的眼睛,而后保有一丝血脉真情。”言及此,语调已甚是郑重:“四哥,您带着老十三走了这三十年,或许此时方可不再为我烦忧。”

四阿哥紧抿着嘴,也站起了身,侧头看向十三,似乎在重新认识这个男人。终了,他低头轻轻一叹,而待抬起头来,已是嘴边含笑。他敲了下十三的肩,笑道:

“话别说得太满。”

十三哈哈一笑:“尽可走着瞧!”

晚上。

十三和四阿哥一同回府,我和阿玛一起吃饭。桌上尽是我喜欢的菜,我闷头猛吃,不太敢面对阿玛,只觉得似乎亏欠了他一份多年陈酿的感情,不知该如何弥补。

然而阿玛却心情极好,竟讲起年轻时的故事,不由得我不抬起头来听他说。

他啜了口酒,哈哈一笑,道:“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这般喝酒。”我笑道:“难道您还曾豪饮如牛不成?我可想不出。”

阿玛侧头看我,道:“为父和人比酒的时候,你可连影子都不见哩!”他见我睁大了眼睛,兴致更佳,索性和我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我几乎能看到他年轻时豪气干云的情形,不禁笑问:“原来您早就是神仙了,不过却是个酒仙!”

阿玛笑着摇摇头,道:“什么酒仙,不过是年轻时候的意气罢了。现在看到十三爷……”,他瞟了我一眼,续道:“就不由得想起那时的光景来。”说完他举杯停箸,似乎在回想什么。

“为父十几岁的时候,正是咱们佟家门庭兴旺的时候,只要是这花园里人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你叔叔们都爱那皇城,他们自然做到了;我不爱受拘束,只爱日日享乐,自然也可以如愿。”

我不禁也停下了筷子,静静听着阿玛道来。

他笑着续道:“人年轻的时候总做出些傻事,而后回想甚至不知那是为了什么。你阿玛我也真真荒唐过一阵子。”

我笑着打趣道:“一阵子?能有多久呵?您现在这么超然脱俗。”

阿玛看着我,认真地说:“十年。”我不禁愣住了。

他冲我眨眨眼,道:“年少轻狂,除了喝酒、赌钱、骑马、击剑、打拳,那时我还爱浪迹江湖,经常就是带上千两银票独自上路,一年半载后回来,你猜怎么——已经没人识得我啦!”

我傻乎乎地听着,实在无法想象阿玛所说的那个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扯嘴一笑,道:“我当初也是仗着和万岁爷从小玩在一起,感情一直颇好,倒也没人能管得了我——当然只除了你祖父,爱教训人的老爷子。就这样,享乐随性,到什么地步呢?唔,芷儿,你能想到的和你想不到的所有事情,为父都见过也都干过。这么浑噩过了十年,有一天早晨我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已到了三十岁年纪。而那天,正是我和你额娘的大喜之日。”

我不禁轻轻“噢”了一声,把身子挪到阿玛身边听他讲下去,哈哈,有爱情故事了!

“本来那日我想做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宾客盈门的时候,骑了匹快马从后门逃婚,再出去游历个几年……”

我惊吓之余,苦着脸插嘴道:“阿玛,果真你什么都做得出。一个大男人,逃什么婚啊。”

他敲了下我的头,道:“只许你小妮子‘心远地宽’不成?嗯?”他指指门厅前十三送我的那幅画儿,轻轻一笑。好家伙,为老不尊——我在心里暗暗默念,却不能还口。

阿玛斜了我一眼,续道:“合该咱们一家三口有缘。那日清晨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竟琢磨了很多以前没想的事。可还没想明白,喜娘就来叫门了,我也就顺势作罢,心想当去看个热闹也好。只是这一去……”

我把脸凑到他面前,讪笑着问:“怎么了?”阿玛闭口不答,只轻轻微笑。我坚持不懈地八卦到底:“额娘美极了,就此拴住您了,对也不对?”阿玛侧过脸去,也不答话。

我哪里肯依,拽住他的衣袖开始耍赖撒娇——我那没见过面的额娘,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能配的上阿玛的女子,又该有怎样的气质呢?

阿玛拗不过我,转过头来,摸摸鼻子,眯起眼睛道:“你额娘,实是个厉害了得的女人。”

我正待听下去,阿玛却不再多说,只是坐回桌边继续喝酒吃菜。我正要细问,却见他神色微变,目光深远。

我猛然想到这位额娘是在分娩时难产而逝,也就是说她和阿玛共度的时光只有短短的两年。我开玩笑地问过阿玛:为什么他正当壮年,却不续弦再娶,反正我是不在乎有个“后妈”,也相信他的眼光。他只是轻笑着岔开话去。此时看到他的丝丝落寞,我不用再问,已然知晓那两年的岁月,是怎样的甜蜜和谐。

于是,我也只是默默坐在阿玛身边,为他斟酒。他侧头看了看我,忽道:“芷儿,你的模样很像你额娘。”柔软的声音让我心中一动,不禁轻轻地看向他。

阿玛微笑道:“阿玛第一次抱着你,你就会冲我笑,那时我便恍惚看到你额娘,忽然就悟出些道理,生生死死,乃是道之循环。你,就是她的延续。”我不是第一次听阿玛这样不疾不徐地讲人生,但的确是第一次听他讲过去的自己,听他用自己的故事诠释着,让那哲理浸着生命的悲欢喜乐,也变得栩栩如生以至于几可触摸。

“后来你祖父在战场殉国,你被一道懿旨接入宫中,这本非我所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你一步步的沉在皇宫内院的影子里,离你额娘越来越远。我心下怆然,向皇上请行出游——这也是我早就应了你娘的。”我想到芷洛格格从前的形态性格,的确是和阿玛格格不入截然不同。

“没想到五年后归来,芷儿,你让为父好生欣喜。你看懂了我的信,这很容易;但是你能参悟出些许道理,却非我所料。你托人将那幅画儿带出来给我,我便知了你的心意,也深感快慰。”阿玛微笑看着我,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我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眼眶却有些发热,只能扁着嘴笑啊笑。通透如阿玛,怎会不知道我心中顾忌,他猜到了我因为连累他而内疚不安,所以才有了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就是为了让我卸下重担。他丝毫不提白天的事,其实却句句都在开导我。而此刻我方感觉到,阿玛是这样的以我为荣,而我呢?就像他们想的,有些时候是迂腐得过了,似乎还未学得阿玛万一,什么都放不下,什么负担都带着走。

好半天,我才说出句话来,我说:“阿玛,女儿这一生如果能像您一样,就满足了。”

阿玛偏头看着我,想了想,随后笑道:“你会比阿玛过得更好。”

那个晚上,阿玛陪着我回房休息。他亲自把我安置在床上,随后坐在旁边讲给我许多他年轻时四处游历的见闻,伴着他的低声细语,我第一次入睡得如此容易,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有两个念头:一是探听阿玛除了额娘以外还有多少红颜知己;二是,在这里,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我已经足够幸福。

于是我似乎做了好多甜美的梦,梦见了我现代的妈咪,梦见了我古代的阿玛,梦见了他们都在冲我笑着挥手,向我缓缓走来。他们伸出手,亲昵地捋捋我的发丝,捏捏我的脸,眼神里满奇$%^书*(网!&*$收集整理是欣慰而安心,而我也不自觉地深深微笑了——

“太后娘娘的家宴已是几年都未请我去,这次是怎么了?”我一边找出沉入箱底已久的宫装,一边问旁边比我兴奋得多的奂儿。

“谁知道呢?格格,咱们去凑凑热闹也好哩!”奂儿噼里啪啦地说道。

我停下手,笑道:“奂儿姑娘,是不是咱们这佟家花园太小,装不下你啦?”

奂儿咯咯一笑,道:“格格别取笑我了,这园子住得再舒坦不过,只是我……想念宫里的姐妹了。”说完她突然有些腼腆,转开头去。

我难得见她这样情态,脑筋一转,笑道:“你这妮子,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还不老实说。”

她的脸蓦地一红,道:“格格好没趣。”

我摇头晃脑道:“有趣的紧呢!”心下盘算着奂儿已经跟了我十来年,也已年将二十,是该出嫁的年纪了,我没法子嫁,总不能让人家也陪着我做老姑娘。想到这儿,我笑道:

“得,改日将那人引来我看看,若是中意,我就给你们做主啦!”

奂儿闻言欣喜非常,笑逐颜开,脸红红的道:“那……就有赖格格了!”说完,她又犹豫地加上一句:“只是——格格,能否叫他,也来这园子里当差,我可舍不得您。”

她凑在我身边,恳求地拽着我的衣袖。

我看着这玲珑剔透的丫头,心中一软,捏捏她的脸道:“那有什么不可以,你,他,日后你们的小宝宝,都可以把这儿当家,知道么?”

“嗯!”奂儿抿着嘴使劲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心中本来想避开这一宴的打算也就没了。就算为了奂儿的爱情,我也得走这一遭。更何况,我现在是个“落难的格格”,谁招我干嘛?我的男朋友是个“失宠的阿哥”,谁嫉妒?我老爸是“世外闲人”,谁提防?当然,十三福晋是我唯一要逃开的人。

总之,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怕谁,去大吃一顿赚个够本就是了。所以我让奂儿自去小心约会,自己轻松愉快地迈入了阔别已久的皇宫。

衣香鬓影,美人如虹。

面对满屋子的人来人往,我有一瞬间的眩晕,随即站稳,没错,又是这样的世界,就是这样的世界。深吸口气,我冲进了人群中。

没人理我。很好,我暗自欣喜,把贺礼呈上后,随处找到个角落一坐,捏着筷子专等开饭。

然而,我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一个人影从我身前徐徐晃过,带来幽香阵阵,我只是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人。那是菊喜——我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叫她菊喜,因为此时的她,盛装华服,气质翩然,静静跟在太子妃身畔,在向其他人请安微笑,而她自己身侧,竟然也跟着两个小丫鬟。

我诧异之余,也觉着在意料之中,这丫头绝非善类凡品,早在我第一次和她面对面,便已确定。只是,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拼命琢磨着,有个着鹅黄宫装的女人越过众人向太子妃迎来,我的第一感觉是:八福晋不适合这个颜色。待定睛看上第二眼,却见那女人却是十四福晋,脸上不若八福晋笑若桃花,却缀着让人舒服的微笑。

看来,世殊事异,已是另一重天。

只见十四福晋上前向太子妃祝安寒暄,我这边厢开始搜寻八福晋的身影。眼光转了一圈,非但没看到八福晋,反而碰上一双充满凉意的眼睛——不用说,十三福晋。

我还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女人,正在我犹豫是该冲她一笑、傲然一瞥还是瞪她一眼时,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我不用再想,也遥遥与她面无表情地对视,这才发现她比以前更白更瘦了,不禁心中一叹,转开了脸——罢罢罢……

恰好此时厅内传来:“太后驾到!”我忙和众人一起起身行礼。

太后落座,屋内竟有一刻的冷场,大家互相扫了一眼,心知这是少了一个人的缘故。到底是太子妃站起身来,带领女眷共向太后娘娘祝酒,气氛才渐渐活络起来。

我正放松下来开始大吃特吃,却听太后笑问:

“舒伦,你身后那孩子是芷洛格格么,我老了,却看不清。”我一惊,抬头一望,只见太子妃起身向太后回道:“回您的话,这是太子爷新纳的喜良嫒,臣妾平日素喜她沉静机灵,今儿便带了她来。”

我一听,反而轻松下来——原来如此,她成了太子爷的宠妾。那又怎样?与我无关。我耸耸肩,正准备低下头去,只听太后笑道:

“让我看看。嗬,这装扮,这态度,真是像极了芷洛格格,你们说是不是?”

旁人七嘴八舌地接道:“还真像。”“……只是更沉稳持重几分。”“这现在还怎么比得了?”

我心中一动,看向菊喜,只见她只是对众人淡淡地笑,看不出是喜是忿。

那边太子妃回道:“娘娘有所不知,这喜良嫒自五岁起就在翠云馆了。”

太后点点头道:“那无怪乎这么像了,只怕芷洛真在这里,她们俩我还辨不出哩。”我暗自想那是因为从前和太后日日相守的是从前的芷洛,要是说现在的我和菊喜相比,其实是大相径庭。

太子妃已上前笑道:“芷洛格格许久不入宫和咱们相会,今儿臣妾就借了您的排场,特特请了她过来呢。”我头皮发麻,忙站起身来向太后娘娘请安祝酒——原来这宴会却不是正主请我来的。好在太后待我一如往昔,虽亲密不足,但殷切有余,不一时也就有几个女人屈尊和我说上两句闲话。

宴会结束已是戌时。我达成了所有赴宴的目的,虽然摸不透太子妃的用意,却深为胃部得到极大的满足而幸福着。

特特拣了条无人常走的路,惬意地向玄临门方向走去——那是我和奂儿约好一起回府的地方,呵,不知道这丫头会情郎会得如何,我也不禁有些心神荡漾。

谁知正经过擒藻堂,就瞄见前面有两个人影,依稀是一男一女,二人距离有十米远,一前一后的向外走。

我悄悄跟上两步,方看清那女子正是奂儿。估计后面那男人正是要送她出门,这算是冒了些风险,故要装作不识。嗯,看来感情不错嘛。

待到宫门口,那男人转过头来向里走,我抬眼一扫,只见这小厮有些面熟,却偏偏叫不出名字来。那人见我停下,却也不扭捏,只上前打了个千,轻声道:

“冯才给芷洛格格问安了。”

我侧头看着他。冯才。冯才……冯才?是谁来着?却见这冯才望向我后面,笑着又打了个千:“给爷问安,怎么让您找来了?”

我回头一看来人,实在是大出意料之外,随即却也是恍然大悟。那是久未谋面的十四阿哥。而这冯才正是从前伴他左右的那个机灵鬼儿,想当初他主子还和叶子纠缠不清的时候,就是他不断跑腿,当然也没少和我的奂儿拌嘴,看来拌着拌着感情也就渗出来了。一段未满的爱情,却成就了另一段——叶子如果听说这个,估计也会扯嘴一笑,不过那笑容是淡然还是嘲弄,我却暂时猜不出。

黑暗中,这位曾经的男主角对我轻轻一揖,在他未说话之前,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忽然间许多画面都闪过面前,那是一部爱情电影,整篇都有淡淡的忧伤。而男主角抬起头来开口了,他笑着说:“好久未见,芷洛,你又出落许多。”

我回过神来,道:“怎么?没老么?”我现在这年纪在这里估计也算个近中年人了吧。

他摇摇头,不答言,转头向候着的冯才道:“还愣着?夜深了,送芷洛格格回府。”冯才仍是愣了一愣,这才领会,喜道:“多谢爷!”说完转身跑向宫门。

我侧头看向十四,正要赞他有人情味,却见他低头沉吟,竟自先走向前去。不禁有些纳闷,莫非——他和我一样,到底是不由得不想起那些过往。

我和十四未乘马车,风清月朗,他便伴我步行回府,算是默契地给了后面跟着的俩孩子一个机会。

借着月光,我这才发现他的变化,不禁又再次意外和恍然。一年未见,他当然不会再是从前的样子。印象中他一直是位俊朗少年,却不知何时变作今日模样。愈发英气勃发,只是眉宇间多了些让人莫名惧怕的东西。

谁人不知皇十四子如今志得意满,最受康熙爷重视,就如以前的十三爷。

以前的十三爷呵,我心下有些许黯然,却听十四冲我转头笑道:“芷洛,你如今愈发影子也见不到了。”

我对上他闪烁着的眸子,一时间居然闹不清他在影射什么,是我和十三的关系,我阿玛的失宠,抑或是其他。

“十四爷见我不到,我却时常听到十四爷的消息呢。前儿那趟差办的真是漂亮。”我挑挑眉毛说道。

“谬赞。”他只一笑,“我到底是年轻经验少,那趟差本不该惊动那么多人,今儿皇父还提起,命我多学三哥四哥的沉稳。”

“我不懂得那许多,不过皇上说的总是对的。”我随口应道。

十四大步向前,我跟在他身后,两人都不再说话。以前和他碰面,谈的都是叶子,可现如今,还真不知有什么好说。我搜肠刮肚,想起也许可以问问八阿哥近况,才发现那是另一个不可触摸的雷区。

真可笑,我们以前一起做的事大概现在谁都不愿再回忆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由想起上元那次气急败坏的跟在他后面找叶子的情景,想起他大婚那日愣愣望着叶子随四阿哥回去,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样子,想起那晚树林中,他带着叶子踏雪而回时我的泪眼朦胧。

叶子那女人现在八成在和四阿哥甜甜蜜蜜,倒轮着我在这里为她哀悼往昔爱情。我自嘲的笑笑,决定打破沉默。

“冯才那小子什么时候跟你通的气?”我望了望身后。

“今儿早上突然给我跪下不住磕头。他看上的是你的人,成全了也好。”十四摇了摇头,“毕竟相思的滋味不好受。”

我微愣,转头看他,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半点表情,只接着说:“这么快就到了,不知那两个人谈完没有。”

啊?我抬头一望,居然已经到家,刚才还真只顾着愣神。

在门口站定,我刚要开口道谢,却见十四突然笑问:“她好不好?”

他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以至于我都不敢确定他口中的她是谁。

只是还能是谁呢?

“好的很。”我也只能答这三个字。

十四点点头,我以为他还会继续问,可他已是转了话题:“怪道前些年皇父不让你阿玛搬出佟家花园,原来这里离宫中这么近,是皇父他不舍老友吧。”

我不想答,只笑笑,冯才和奂儿走上了来,双双跪在地上给我和十四重重磕了几个头,我和十四相视一望,示意他们起来。

“芷洛的茶,我是许久未尝,只可惜佟老爷子在我们兄弟中只对四哥和十三哥另眼相看,我也不便到府上讨扰。”十四扬眉轻笑。

“十四爷说哪里的话呢?怕是你嫌我的茶难入口吧。”

十四哈哈一笑,也不再说,带着冯才转身便走,倒是我站在原地许久。

我一个闲人,陪奂儿走这一趟不碍什么,只是十四又有什么理由对冯才这么百般成全?回想他神情,原来只有他问叶子的那一瞬间是我所熟悉的。也许他只是想问问她,然后给自己空间时间回忆一下那段感情。

然后呢?然后转身离去,继续向前。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爱慕叶子而不得的骄傲少年。所以那个晚上,十三从后面抱住我的时候,我不禁神神叨叨地问了个抽象而哲学的俗问题:“你说,永远到底有多远呢?”

叶子呷了口茶,听着我的转述,果然只是不住微笑。我闷闷地看着她那好整以暇的样子,气道:“喂,你凭什么还没有我伤感?”

她斜睨我一眼,放下茶杯,缓缓道:“你不是也知道十四福晋有几个小baby了?”

我一时语塞。想到昨日大宴,十四福晋的风头的确无人能及,曾经的八福晋可能也不过如此。只不过众女眷们更津津乐道的,还是她和“十四爷的恩爱甜蜜”,而十四福晋听到此类恭维时,本来得体的笑容上还是会飞起红晕,那种羞涩的默认恐怕是我在那宴会上看到的唯一的真实了。

叶子仍是饮茶,面色平静如水,而我却在这边长吁短叹——一如我们每次谈起师兄时的情景。我自嘲地笑笑,戏道:“不错。他有老婆baby,你有四阿哥。你说这电影是不是皆大欢喜?”

叶子蓦地停了手上动作,侧头扫了我一眼。只这一眼,就让我马上省悟,几乎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不知所措地握住她的手,不知该怎么解释,我绝对无心拿这件事玩笑。

她见我慌张起来,却扑嗤一声笑了出来:“得啦,我还不知道你?恕你无罪。”

我点点头,正色道:“谢这位娘娘。”叶子瞪大了眼睛,待反应过来站起来抓我,我已经跳出圈去到了安全地带。

她张牙舞爪地追过来,我边向她吐舌头边后撤,却见她忽地停下,坏笑地看着我。我心知不好,却收不住脚,只觉重重撞在一人身上,回头一看,还好是十三。

叶子跳上前来,笑道:“看到了吧?这个女人不好管哪!”

十三摸摸鼻子,蹙眉道:“看到了。回去我会告诉四哥的。”说完冲我做个鬼脸,又看着叶子哈哈一笑。我意会过来,也越发得意地讪笑。

叶子气结,竟然还有些脸红。一向伶牙俐齿的叶子啊,现在却被我俩笑得半响也无法反击。好爽……

终于,她一跺脚,转身便向外走,边走边道:“得,别在这儿让人眼馋。快点快点,结婚算了!”

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园,十三侧头看看我,似懂非懂地问道:“结婚?”

我“哦”了一声,忙胡诌道:“结婚……那个,又是我俩造的新词,意思就是,大吃一顿!快来!”一把拽了还有点迷糊的帅哥跑到饭厅去。

阿玛早到了,他呵呵笑着让我们坐下,便让人上菜来。

十三转了转眼珠,凑近我悄悄道:“哎,她刚才是不是说,什么‘婚’?”说完挑眉冲我得意地笑。

笑什么笑?我脸有些发烧,抬眼一看,阿玛正边夹菜边打量着我俩,嘴角含笑,好像猜到什么似的,不禁更有些不知所措,忙夹了一筷子豌豆黄儿塞到十三碗里:“让你吃就吃。”说完低头只顾扒饭,还真“结婚”了一场。

还好阿玛和十三给面子,及时地转换了话题,给了我喘息之机。其实我并不怕谈起“结婚”这事儿,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子也不错——十三来这花园就如同回自己的府里,如履平地,所幸我家人丁很少,大多又是多年忠仆,所以上至阿玛,下到门房,都没把他当外人。像今天这样,我们三个一起用饭,大概几个月前就开始了。

不知不觉地,这十三就渗透到我们佟家来,俨然成了半个公认的主子。

而不管城里城外的谣言怎么飞,也飞不到这里。这佟家花园上下,就硬是把这么件有点荒唐的事,这么个有点尴尬的人,脚踏实地的接受了,我时时心生感激,也暗自庆幸——现在这样,有什么不能满足?对面坐着阿玛,身边是十三,和两个我最珍惜的男人同桌共饮把酒言欢,不正是我想要的么?自己的幸福,管别人怎么说,又何必要用婚姻来成全?

我和十三好久不谈此事,或许他也隐约知道我怎么想。更何况……他府里?我还是有些怵,过惯了这闲云野鹤的生活,我难以想象那种为人妇为人“妾”的日子呵。

所以,老十三——我接过他盛来的汤,偏头看着他,他也冲我一笑——咱们就这样过着吧,你说呢?

可是,什么事你一旦预料得到,就往往发生不了;有些事对你来说根本无法想象,可它偏偏就是忽悠忽悠地来了。让人目眩神迷。

三个月后。已是暮秋。

一大清早,我勉强睁开眼,正要翻身再睡,阿玛的脸就出现了:“丫头快起身,咱们爬山去!”我愣愣地看着他——这老爷子又心血来潮了。

拥有二十五岁的心脏的佟老爷子夸岱先生毫不留情地把我拎起了床,吩咐奂儿为我换上早准备好的“登山装”,一套水红色的长衫长裤,穿起来颇是英气,奂儿为我梳洗的时候连声赞叹。

我却迷迷糊糊的完全没睡醒,在马车上也是瞌睡不停,思绪在梦境和现实中来回徘徊。直到马车倏地停下,阿玛拉着我下了车,我才一个激灵,惊喜地握住阿玛的胳膊——这是香山!

不是漫山的红,就是因为夹杂着星星点点的棕和绿,才显得那红叶胜火。山间,清晨,绿树——三重的清新扑面而来,不由得人不清醒。

而山脚下,已有个人等在那里,正是十三。他走过来请了安,仔细看了看我的神态装束,方笑道:“老爷子好兴致,只怕这洛洛丫头比咱们懒多啦!”

阿玛笑道:“你放心,她可有精神哪!”我皱眉道:“别寒碜我了,走是不走?”

十三大声道:“走!”说完还是挽了我登上台阶,又凑在我耳边轻声道:“今天很好看。”脸色却不搭调的郑重。我不禁开怀一笑,也不追究他的“今天”之说,便给他讲讲睡美人的故事。

阿玛却出奇的安静,比以往的他还要安静,只是一直默默地跟在我们后面。而我和十三,只当这是又一次简单的出游,便都放松了心情,一忽儿加速冲刺,一忽儿踽踽慢行,一忽儿窃窃私语,一忽儿又采摘不同形状的红叶,想必这些都被他看在眼底,那时的他,或许还在宽容而满足的微笑哩——可惜这些情景,都是我后来独自回想时的猜测和想象,而当时,我并不够敏感。

香山并不高,但我们走走停停,抱的是欣赏的心情,所以竟也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了山顶。大学的时候经常和同学共登香山,偏偏大家都愿意凑这红叶的热闹,所以往往是看人而不是赏叶。今天总算不同,似乎天地间只有我们三个人。大清朝的香山纯净而透彻,日光下红叶斑斓,静若处子;微风中林海潮生,动亦含情。

我们立于山尖上遥望俯瞰,良久都没人说话。自然的美是一种孤独的超人的存在,人永远只能旁观而无法企及。

不知过了多久,阿玛转身朝一棵红叶树下走去。我和十三跟在他身后。

阿玛在树下站定,回过头来,看了看我,又看看十三,示意我们分别站在他左右。我慢慢走过去,心跳不知为何先行加速,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事要发生。十三看去也是严肃而紧张。

阿玛脸色祥和,拉过十三的手,缓缓道:“十三,芷儿,我希望你们结为夫妇。”说完握住我的手放在十三手心里。我和十三同时愕然,对望一眼,谁也说不出话来。

阿玛微笑道:“礼仪暂免。香山、红叶、天地和我,都是你们的媒证。你们从这黄栌树一直走到那边的亭子上,便是礼成。这是比任何事都郑重的婚姻之约。”

当我终于缓过神来,意识到我的阿玛做了一件怎样惊千世骇万俗的事时,他已经独自一个迈向了下山的台阶。

十三轻喊道:“佟老爷子!”

阿玛停住脚步,回身看过来。我却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看向十三,只见他刚刚所有的怀疑、惊讶、踌躇都慢慢淡去,只留下由衷的笑容,他轻轻瞥了我一眼,握紧我的手,对阿玛道:“我会永远照顾她。”

阿玛点头,笑着挥挥手,飘然下山。这一刻我方真正知道,我有一个多了不起的阿玛。

“好好哭吧。”十三——我的新郎呵——揽我入怀,柔声道。

没错,我的眼角早已湿润。旷古烁今,这是桑璇,或者说芷洛,和爱新觉罗.胤祥独一无二的婚礼——

多年前我还是个小姑娘时,总爱一次次听着理查德的《梦中的婚礼》入睡,听着那曲子,只觉得从内到外都是安静的——圣洁的光辉隐约可见,婉约的新娘头戴花冠身披白纱,与新郎翩翩起舞,如入仙境。

……

那时我不懂音乐。有人说那甜蜜中夹杂着些许哀伤,好像幸福握在你手中却怎么抓也抓不牢,好像有些爱的人在身边却可能随时抽身而去,好像那婚礼真的只不过存在于梦中。

而我听到这曲子时,总有一种想飞的感觉,伴着节奏的变化,不断地变换方向,但无论怎么变,都是自由无忧的。

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的婚礼是在何时何地,那个新娘到底会是什么模样?而那年少的梦,到今天变为现实;那少女的问题,如今也都有了答案。

没有白纱,而是红衫长裤;没有花冠,却有漫山红叶;没有舞蹈,只是相对凝望;没有《梦中的婚礼》,她却已在我心中奏响。

真似恍然入梦。整个下午,我和十三徜徉在山中,乐而忘忧。厚厚的红叶铺满了山间小路,洒遍了缕缕清泉。十三拉着我的手,走遍了整个香山,却怎么也走不累。

就这样,走到薄暮降临,走到太阳下山,走到星移月升,我内心里暗暗期望,走到地老天荒吧!呵呵……

“笑什么?”十三停住脚步,把我拉到胸前。我忙转头不看他闪亮的眼睛,抬眼望天:“笑星星啊!”

“哦?”十三也煞有介事地望向天空。我补充道:“我从前曾经对自己许诺,谁第一个陪我看星星,我就嫁给谁。”

十三扑哧一笑,道:“佟佳芷洛,难道你要为了星星认别的男人做夫君呀?”

我歪着头想了想,跳开身子,道:“哎,你还别说,你真的不是第一个陪我看星星的。不成不成,我要悔婚!”

十三笑着来抓住我,把我固定在身前,俯身看着我,道:“来不及了,洛洛,你一直都是我的。”他的眼睛出奇的亮,刺得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只能感觉他轻轻把我抱起,向旁边阿玛平素憩居的木屋走去。

屋内一灯如豆,平添许多温馨。

我的心怦怦乱跳,耳边枕着十三的胸口,也是沉重的心跳声。我只能更深地向他怀里缩去。十三把我放在床上,静静地俯身看着我,手指轻拂过我的发、耳和唇,麻酥酥地让我有些发抖。他觉察到我的颤抖,伸臂环住了我,轻轻吻着我的耳垂,喃喃道:“洛洛,别怕。”

像抱着一盆火,我能感到他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滴地向我传来,让我也热血澎湃……

第一声鸟叫和第一缕晨光一起透过木屋的缝隙传进来时,我便悄悄地醒了。秋天的早上往往很冷,可今天不同,身边多了个人——我的新郎。十三兀自沉睡着,却仍是紧紧搂住我,倒是暖和得紧。我又向他怀里挪了挪,抬眼细细打量。额头、眉眼、鼻梁、嘴唇……我不禁有些脸红,正要移开视线,十三“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即张开了眼冲我眨了又眨。

我也故作镇定地冲他眨眨眼,推开他的胳膊,翻身就要下床。谁知他把我拦腰一抱,轻吻下我的脸颊,才松开手,懒懒地唉声叹气道:“娘子真不乖。”

“哦?”我回头瞟了他一眼,随即拎起他的大堆衣服向他抛去,看他被外袍罩住了头,方甜甜地道:“夫君,请更衣。咱们也该下山去啦!”

十三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我一眼,也便开始打理干净。

我好不容易独自穿好了衣服化了个淡妆,便坐在门边上歇息,觉得浑身不太得劲。十三蹲下来,关切地问:“洛洛,怎么了?”

我转开头去,脸上发烧,心想这让我怎么说。只能讪笑着道:“没什么,没什么。”待起身来,却仍是脚跟一软。十三忙扶住我,皱眉道:“这还叫没什么……”他忽地顿住了,好像忽然领悟。他低低地一笑,不再说什么,只是搂住我的腰。

“你很得意啊?”我斜眼死瞪着他瞧,他就越发合不拢嘴,道:“娘子,这还不容易,我背你下山。”

我和十三携手走在下山的台阶上。我当然未准他扛着我回家,惊世骇俗的事情,一件已足,其实能够现在这样手挽着手,对我来说,就已实属不易。

昨天我们一同上山,还是一对恋人;今天共同走下去,却已然是夫妻了。而除了阿玛的婚礼让我大大的意外,其他的一切,却都那么顺理成章,似乎早该如此,本就是如此。所以走在这清晨的香山上,我只觉我们并非新婚燕尔,倒像是老夫老妻,没有多少话,但是很踏实。

十三忽然停下脚步拉过我,摊开了手心。只见他手里静静地停着片红叶,不似我们昨天采到的奇形怪状,只是普普通通的一片。他把红叶放在我手中,仍是没说什么话,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又拉起我的手向山下走去。

我悄悄地把红叶收进了袖中,紧紧跟住了十三,心中一片安宁。

我不着急,只等着对面的女人把嘴合上。

叶子张大了眼睛,嘴成“O”字足有十秒钟。她重重喘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我打断她道:

“哎,你的伴娘我也没当成哦!”

她瞪了我一眼,道;“谁和你说这个了。”站起身来,她凑在我面前,细细打量:“桑桑,你结婚了!”我点点头。

她微蹙起眉毛,拉长声音道:“就这么嫁了?”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有点变了:“以后你最爱的就不是我了?”我一时不知该气该哭还是该笑,握住她的手,大声道:“是!”

叶子低下头去,却已笑出声来,道:“太好了!不过……呃……我是不是该替十三哭一场呢。”

我冷眼看她。她渐渐收住了笑容,眼里尽是柔和之色,嘴边微笑荡漾。她举起酒杯,道:“桑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真想说,我比你还要高兴。”说完,她不等我举杯,径自一饮而尽。待她再去斟酒,我看到她眼角已有泪光,不禁心头一动,起身偎在她身边。

她偏头看着我,低低地说:“以前总说咱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那是因为咱们都不好。现在,都过去了。桑桑,有你,有大家,我现在满足了。”说完,她唇角微荡,粲然一笑,又喝了口酒。

我发自内心的微笑着,大声道:“我还不是一样。”叶子哈哈大笑,拉过我悄声道:“打个商量。”

“嗯?”

“咱们换夫吧!”她得意地坏笑着:“我暗恋十三这么多年,你不是不知道。”我煞有介事地回答她:“好啊!其实我的真爱是四阿哥,你也猜到啦。”

叶子扑哧一笑,道:“你不是他的类型,桑桑同志,死心吧。”

我点点头,黯然道:“好失落啊。”说完也喝了口酒。

叶子大笑。她今天兴致非同一般的高,简直忘了她自己的酒量之小小得可怜,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个没完。

待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我及时地拉住她:“嗨,你在四王府是不是上房揭瓦都没人管啊?”

她傻笑道:“那得看要上那几座房了。”

我翻了翻白眼,看来这女人是被惯得无所畏惧了。不过我倒也不用为了送个酒醉的福晋回家发愁,要不然——说实在的,我还是挺怕四阿哥的。

正瞎想着,那边叶子又私自灌下两杯酒去。苍天啊!我正要吩咐伙计下酒上茶,却见叶子眼睛放光,立起身来,指着前方大喝一声:“帅哥!”说完竟然“扑通”一声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我无奈地循声望去,那一身青衣的“帅哥”竟是八阿哥轻摇折扇,款款走上楼来。他显是被叶子的一声大喝吸引了注意,已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不知为什么,我有一点局促不安,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只能抬头冲他一声傻笑。他迷惑地看看叶子,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杯盘狼藉的桌子,随即了然一笑,道:

“刚听楼下伙计说到有人财大气粗,点了所有的招牌菜,果然是你。”

我咧嘴道:“反正没浪费,你看。”指给他看所有的空盘子,心道怎么忘了这“独一居”是他的老地方。

他点头,淡淡道:“我自然早就知道你的胃口。”我咬咬嘴唇,忆起好久以前,一个失恋的傻到极点的女孩,情绪化地在这座酒楼上毫无形象地狂吃海喝。当时她身边的男人,好像就是八阿哥呵。不觉有些怅惘的情绪弥漫开来,我们俩人都定定的看着凌乱的桌子不说话。

还是八阿哥先开了口,他道:“四嫂怎么办?”

我忽然醒悟,以叶子这幅尊容,要是真带回四阿哥府上去…………唉,还是回我家算了。

我冲八阿哥点点头,架起了叶子往楼下走去。叶子悠悠醒转了一下,斜着眼道:“好久没见到纯粹的帅哥了……”说完傻笑着又沉下头去。

我拼命地翻了翻白眼,这女人,彻底被她感动了!幸亏八阿哥听不到也听不懂,不然她这四嫂也就干脆别当了。

正要扶了她下楼去,八阿哥却向楼下做了个手势,马上便见一个侍女模样的人迎上来,给我请了安,从旁架起了叶子。八阿哥道:“搭我的马车。总不能这么走回去。”说着微微一笑,先行下去。

我搀着叶子坐在一侧,八阿哥坐在另一侧。仍是没有话,我不断给叶子擦去额角的汗,他只是轻轻摇扇,一下又一下。

“听说老爷子和皇阿玛请辞?”他忽然问道。

我一愣,随即黯然道:“不错。阿玛始终要走。”

——和十三完婚后,我带着一肚子的欣喜、崇敬和疑惑和阿玛有过一番长谈。用他的话说,是“办好了最后担心的一件事,也托付了他最后挂念的一个人”,该是时候出外体道了。我当时被这句话惊得发了好半天的呆,几乎不能相信阿玛就要抽身离去。待冷静下来想劝他别离开,才发现他所下的决心之大,已经不可挽留。

他行动利落,几天之内,便将家中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还进宫面圣,跟康熙爷禀告了云游之意。而这一次,康熙爷没有留他……

以后还有谁陪我看书打坐?谁为我排难解忧?谁让我平心静气……阿玛,您怎么这么狠心呢?一开始,我总是颇为怨恨地看着阿玛,无声地谴责他。

他只笑着说:“十三爷能照顾你,这个我最放心。”说完还是照旧计划行程。

我心知无法,因为远行悟道的事早在他计划之中,又是额娘的夙愿,他绝不会放下。所以我只能日日跟在阿玛左右,不愿求他,便看着他整理书房、看书作画、打坐钓鱼,希望他能突然心软,说:“我不走了。”然而他只是无限柔和地看着我,说我是傻姑娘。唉……

“舍不得阿玛吧?”一块手帕递到了眼前。我这才发现自己竟已流下泪来,唉,不能想不能想。“舍不得又如何?”我低下头擦干了泪,闷声道。

八阿哥摇头叹道:“还像个小姑娘!”我撇了撇嘴,不答言。

“那老爷子就舍得扔下你?洛洛,你以后可是一个人了。”八阿哥的语气丝毫未变全无波动,但我还是被这句话惊得抬起头来,对上他深幽幽的眸子。

“而且,你也不小了。”他忽的俯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玩味地说。

我笑了笑,道:“老姑娘也未必嫁不出去呀。”说着心里仍是打鼓,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我就从来没猜到过。

却见八阿哥又坐回身子,仍是四平八稳,他轻笑着,道:“看来我猜对了。你已有归宿。”他自作主张地用了肯定句,甚至看都不看我,径自摇起扇子。

看他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恼怒起来,心里忿忿,却反而笑道:“您的确料事如神。只不过芷洛的事,与八爷无关。现在的芷洛,恐怕也早不值得八爷费心了,不是么?”

他猛地转头扫我一眼,我紧紧咬住嘴唇——他生气了?这是我第一次遭遇他这种目光。不有自主地向叶子一缩,却仍鼓足勇气坚持盯着他。车内本就狭小,此刻我简直觉得呼吸困难。而他眼中的凌厉一闪而逝,几乎立即便恢复了好整以暇的样子,只淡淡地应了声:“哦。”

幸好马车及时停下。我手忙脚乱地扶起叶子向车外逃去。而八阿哥却没有跟来,我最后偷偷望向车内时,他仍是不紧不慢地轻摇折扇。

十三正出门口,抬眼望见我和叶子,笑道:“这衡儿,想拐走我的娘子,自己竟又醉了。”

看着他眉开眼笑,我心中一阵舒畅安宁,不禁抛开了方才插曲,也和他一起笑着损起无反抗之力的醉叶同志。

远处的钟声传来,悠远绵长。陶然亭。阿玛只着一身灰布长袍,拿了一根拐杖,不带任何形装,将要离去。

送行的人只有我和十三。这是阿玛的意思,他还笑言要是我哭哭啼啼,干脆也别去。所以我现在只能笑着说:“阿玛,您这一走要多久回来?要是你回来时,我都老了,你不认识我了,可怎么办?”

十三也道:“老爷子,好歹让洛洛安心。”

阿玛笑道:“这怎么能预料到呢?或许一日,或许十年。”我心中难受,一时说不出话来。阿玛看着我,蹙眉道:“傻丫头,你这模样,叫阿玛怎么走呢?”说着捋捋我的头发,道:“芷儿,这几年,咱们父女一起生活,可说是快意非常,毫无遗憾。如今为父出外,是寻求更多的东西,是只有在自然里才会有的了悟。”

我皱着眉毛,别扭道:“我明白。只是……女儿没有您那么舍得。”

阿玛哈哈一笑,道:“舍得舍得,有舍有得。芷儿,等阿玛回来时,相信你会明白很多事。因为,你是老佟的女儿!”说完,他转向十三,缓缓道:

“十三爷,很早以前,皇上就曾答应我,芷儿的事,都交由我这个阿玛全权作主,他再不过问。所以,你们的婚事,虽然有悖常情,但是却比任何事情都郑重。今后若你想循平常规矩娶芷儿过门,那便是你的事了。”

十三上前一步,正色道:“老爷子,那已经是最好的典仪。我感激您把洛洛交给我。您……放心。”

我在一旁看这两个男人,不禁又想微笑又想流泪,正要还说什么,忽见阿玛掉转了头,大步迈开去。

我急忙跟上两步,张嘴想喊住他,却忽然发现无济于事,因为自己终究不能任性地拖住他的脚步,只能硬生生地定在原地,看他越走越远。

阿玛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只是坚定地向前走去,直到他的背影变成了一个几不可见的黑点,变成了清晨雾气的一部分,变成了不可知的怀恋中的印象。我的泪终于慢慢的滑下了脸颊。十三轻叹一声,揽住了我的肩——

妖叶虽忙,但总算重拾对文热情^^所以一定会插空就更,啦啦啦

ps.群里还是满满当当,上限100人已满,所以有些申请的大大可能收不到回音,莫怪莫怪

再ps.写佟老爹写得很是痛快,却也有点任性~~为了向林大师致敬,学着皮毛凑成这个老神仙……尽量写得合情也合理吧,大大们放心。

第三部 惊变

——————————————杜衡篇————————————————————————-

嘴唇干渴,头痛欲裂。

我一时间只是迷迷糊糊,脑海里首先闪过的念头是:好像有什么特别大的事情发生了。

对呀!我大惊着坐起来,桑桑刚刚把自己嫁掉了!我不是和她一起喝酒来着?茫然的四处看看,这里却是自己的房间。

“主子,您醒了。”小凡帮我拉开床边帘子,我才发现屋内烛光闪闪,竟好似入夜已深。

苍天啊,我怎么记着和桑桑喝酒还是中午来着呢?我晕晕乎乎,猛然想起好像最后的记忆是看见一位大帅哥,我还大声喊了他一声呢。

帅哥貌似就是八阿哥?!我不由得啊了一声,彻底清醒,拉着小凡急问:“我怎么回来的?四爷呢?知道没有?生气了吗?”

“知道了,而且很生气。”小凡还没答,四阿哥的声音却从旁边传来,吓得我一哆嗦。偏头一看,他穿着家常衣袍坐在旁边塌上,手中拿着本书,也正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我只想蒙头继续睡。

小凡帮我快速的理了理衣服,我随手绾上了头发。她冲着我无声的福了福,笑着出门。我偷眼看四阿哥,他似全神贯注的在看书。我只有讪讪自己走过去,谄笑着问:“四爷今晚怎么有空?”

他抬眼望我,我才记起是昨天我特意请他过来帮我写几幅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瞬间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胡搅蛮缠。

蹭过去拉着他手臂腻声道:“四爷要是真生气就不会在这里坐着了,是吧?”结果那声音比我预料的还甜,倒让自己一哆嗦。

果见四阿哥抽动了下嘴角,把胳膊抽走,瞪了我一眼道:“行了,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吐了吐舌头,佩服自己居然有敢对着这位冷面王撒娇的勇气。

“四爷,我只这一个姐妹,她也就嫁这么一回人,保证没有下次。”我正了正身子说道。

四阿哥面色稍缓,声音放低些说:“以十三弟和芷洛格格的酒量,你在一旁凑什么热闹。”

唉,我今天激动的哪里还管的了面前放着的是酒是水呢。

“他们倒是想等你酒醒再送回来,谁知你竟昏睡到现在。”四阿哥皱眉继续说。

“他们两个可真是!”我又一次想到桑桑居然就这么嫁给了十三,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我的姐妹呵,就这么变成他人的妻子,一时我还真的接受不了。四阿哥一笑,我心中畅快,拉着他的手眉飞色舞的讲那场犹如在梦里的婚礼。

我正说的兴高采烈,却偶然间瞟见四阿哥似听得有些心不在焉,于是猛地住了话头,果见他一愣之下方才发觉。

“四爷对这件事不大高兴?”我心中一沉,问道。

“佟老爷子这回做的有失妥当。”四阿哥沉默半晌,缓缓开口道。

“他也是想在远行前了却最后牵挂,”我犹豫了一下,“十三爷,是会正式娶洛洛过门的吧?”

“皇阿玛最近圣躬违和,十三弟一时间也不好提。”四阿哥微眯眼睛,“况且他……也不比往昔。”

“再去请求赐婚,还是洛洛这么个皇上心中不甚喜的人物,便是答应了,对十三爷也无甚好处。”我接着他说道,只觉心中发凉,强自轻笑一声:“只是十三爷现如今并不在乎这些个事。”

“他现如今不在乎,难不成一辈子不在乎?以十三弟的抱负才华,真甘心如现在一般整日间游山玩水?”四阿哥哼了一声,“他们现在这算是成婚,可想没想过若是皇阿玛当真不允,那便如何是好?芷洛格格算是未出阁的姑娘,和十三弟除了男女之防后,那些止不住的风言风语,怕是对她也不好吧。”

我转过身去,今日一直在云端的心直直跌入谷底。四阿哥其实并不希望十三娶桑桑,尤其是现在。十三不在乎,四阿哥却不想让他做任何可能会让康熙不喜的事情。

“倒是洛洛耽误十三爷了。”我也不禁哼了一声,桑桑被说成累赘一般,她现在跟了十三,自己就不冒险吃亏?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四阿哥提声说道,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是绷紧了脸,看他脸色,也是不好。我移开目光,直直望向前方。

其实我何尝没想过呢。十三出事时,我潜意识里也希望桑桑爱的不是他,好过深陷其中,赔上一辈子。只是桑桑的选择,我总会支持。况且十三和我也相交多年,我自然会努力摒除这念头。可四阿哥和桑桑,才有多大的交情呢。万事和顺,他自然是对桑桑爱屋及乌,可若真有事发生,他只会想到十三的利益罢了。以他的性子,纵然现在是一片平和,也会顾虑那万分之一危险。

“芷洛格格是个好姑娘,”我们间沉默了一会,四阿哥轻叹一声,复又说道,“也许是我多虑了。”

“和十三爷提过这些?”我握紧他的手,望向他。

“你会和芷洛格格提?”他挑眉反问

自然不会。事已如此,提亦无用。他们若在乎这些,佟老爷子哪里会安排这么一场婚礼。我靠在四阿哥身上,闷声道:“头真是疼,以后不能这么喝了。”

四阿哥一手抱紧我,一手伸过来帮我轻揉太阳穴,笑道:“你也知道该如此?”

我仰头看他,心中不禁闪出一个疑问,若他在十三的位置,而我是桑桑,他会不会娶我?

不知道。他是雍亲王,而我是杜衡。我闭上眼睛,感到他手上缓缓加劲,果然让我轻松很多,不由轻声道:“四爷,还好我本来就已经嫁给了你。”

“本来就已经?”他停手问。

“嗯,本来就已经。”

心中终是担心,可也无法可想。

桑桑和十三都像是不甚在乎,桑桑乐得自由自在,十三我虽不知他心中是何打算,可看样子也是被四阿哥劝住,准备过些日子再去和康熙请婚。

这段日子却是过的逍遥自在。

在雍王府众多双眼睛下面,我只规规矩矩的做我的衡福晋。桑桑时不时地来找我,两个人关起门来闹翻天。有时撺掇四阿哥带我出去进香郊游,或是厚着脸皮跟着十三桑桑逛街骑马……咳,那两个人一起威胁我,再学不会就别说认识他们。

桑桑脸上总是神采飞扬,有着任何胭脂水粉都调不出的光彩。她和十三站在一起,时常让我看得移不开目光来。唉,我苦苦暗恋十三这么多年,原来还是你们比较般配,我常和桑桑说这句话,她挑眉耸肩,让我自己去抢。

多年后想起这些日子,仿佛每日里都是阳光明媚,不见忧愁,流光溢彩一般,让人回想时甚至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入冬的时候,十三又提起请婚的事,却不知何理由又被四阿哥拦住。十三似有不甘,桑桑却笑说她可不愿早早走进十三那个院子。我知她不想面对十三的妻室子女,暗笑这女人到底要逃避到何时,却也不忍说她,这件事就如此不了了之。

快到年底时,雍王府里的二阿哥弘昀突染重疾,太医院里的人换了好几批,却还是毫无起色。四阿哥每日都绷着脸,府里人说话的声音都自动放低几拍。

可那孩子还是没能熬过年关去。

“主子,该起了。”我睡得昏昏沉沉,却遥遥听见湘儿的轻唤。我强撑着睁开眼睛,只觉今日格外疲惫,浑身酸软,想是这些日子有些睡眠不足。

李氏悲伤不能自已,年氏身子本就不好,弘昀的丧葬原该是那拉福晋出面,她却因触目伤情想起弘晖的早殇,情绪不稳而犯了旧疾。结果名义上是她总理,事事基本却都落在我头上。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湘儿挽起床帏,小凡端着托盘掀帘进来道:“主子且再劳累一天,过了头七,事情就会少些。”

我点头起身,接过小凡递过来的茶含一口在嘴里,刚要吐出去,突感胃里一阵恶心,我强忍下去吐了茶,刚觉好些,那恶心之感却又排山倒海般袭来,让我干呕不止,直到胃酸好像都被吐光了方才罢。

小凡和湘儿都是大惊失色,过来帮我拍背,我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摆手示意我没事,喘了口气,让湘儿把我平日里记事的小本拿来。

这几日忙没在意,原来这月的月事早就过了好几天。

“姐姐啊,你这是有了吧?”桑桑瞪大眼睛看我。

“叫你来这是让你安慰我。”我不耐烦地摆摆手。

“赶紧找人来看看,叫我来有什么用!”桑桑一撇嘴,伸手过来要摸我的小腹,我闪身躲开,“算了,这两天我们这里乱的很,人家刚没了儿子,过阵再说吧。”

“过阵?”桑桑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不会是不想要孩子吧?”

“当然不想要。”我只觉心里面烦得很。“你老公要是未来雍正爷,你想要孩子吗?”

“雍正的儿子有个叫弘历的我认识。”桑桑奸笑道,“我回忆过戏说乾隆了,貌似都叫郑少秋四爷……他是老四,你们家现在排到老三了吧?早就想跟你说了,要生趁现在。”

“别闹了,”我沉下脸,“要是我生了男孩,他不叫弘历呢?是不是注定活不长?再说了,别人告诉你你儿子是乾隆,你心里不别扭?”

“也对,”桑桑正了颜色,“不过如果你真有了,难道还能不生?既然是你的孩子,任他是谁、会怎样你都要负责吧。”

我低头不语,做母亲实在有太大的责任,我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会在这种环境下出生。我不知该怎样教育我的孩子,也不想多出这份牵挂。

“桑桑,我真没准备好,如果是该怎么办?”我只觉自己手心冰凉。

“首先先找大夫,是就生下来,看看是男是女再说。”桑桑耸肩。

我捂住脸,还用她说。

今夜是弘昀的头七,李氏复又哭得晕厥过去。我和她房里的人扶她回去,她醒来见是我,目光冰冷,我识趣的走出门去。大概这府里相信我心中真的替李氏难受的,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吧。只是我没做过母亲,李氏的心痛大概难体会万一。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平坦如昔。

这晚的觉极轻,迷迷糊糊间好像梦到了好多东西,只是半梦半醒。恍然间好像听见外面有人推门,我当是梦,一个翻身,可又听见清晰的脚步声,我一惊而起,想要叫人,却看见了掀帘而入的熟悉身影。

不及多想,我下床跑到他身边急问:“怎么了,四爷?”

“没事,就想找你说说话。”他身上带着阵阵寒气,黑暗中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只那声音竟有掩不住的疲惫之感。我心中一痛,不由得伸臂紧紧抱住了他,他身子没有动,只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弘昀新丧,他自然不会来我这里过夜,只白天见面,每次他都是眉头微蹙、嘴唇紧抿。这个儿子四阿哥本就极喜爱,他受的打击可想而知。偏他又是个极为克制的性子,心中难受也是忍而不发。我有心安慰,可不得见,也只能看着他这几日日见消瘦。

“是看到弘昀了?”沉默半晌,我柔声问道。头七这天,传说中死者灵魂并为远去,会回家看望亲属,四阿哥深夜突然来找我,想来是梦到什么。

“那孩子竟和我没什么可说的,只磕了头便走,头也不回。”四阿哥悲道,“养了他一场,竟没话说。”

“想来他是怕你伤心,那孩子平日里就极孝顺的,是不是?”我突然想起弘晖去时,四阿哥摆了满桌他平日的墨迹。

四阿哥点点头,复又叹了口气。我有心引他说话,他又絮絮说了些弘昀平日的事情,抱着我的手臂越来越紧。

“那孩子和这尘世缘分尽了,四爷也莫要操心,他自有去处的。”见他声音已经与平日无异,我柔声说道。

“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我先走了。”他转身要走,我握了他的手想送他出门,提步起来,不由哎呀一声,原来刚才起的急,竟未穿鞋就跑了下来。四阿哥顺着我的目光望下去,将我横抱而起走到床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

“衡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没起身,只将脸贴在我脸颊旁边,呼出的气热热的喷在我的耳后。我心中一动,一句话冲口而出:“四爷,我们的孩子,你会对他好吗?”

“我们的孩子?你难不成……”他直起身来惊问。

“也许,我也不知道。四爷明天请人过来看看吧。”我轻轻推了推他,“今儿晚了,快走吧。”

面前的老太医隔着帘子向我行了礼,转身退去。我有些无语,拜托,好歹也说一声到底是不是啊。湘儿过来扶我坐起,我心中不知为何竟颇为忐忑。要真的是有了怎么办?

谁知等了许久,外面也不见有动静,我不耐烦地要往外走,却正撞见四阿哥掀帘而入。抬眼看他,竟是满面笑容,径直向我走过来拥我入怀,在我耳边低声道:“宝贝儿,你真的要做额娘了。”

我也不知是喜是惊是忧,木然任四阿哥拉我过去坐下,呆了许久才问出一句:“多久了?”

“薛太医方才说已有一月多。他说脉象甚是平稳,只开了副滋补方子,你愿喝便喝,不喝平日里注意些也就罢了。你房里的人我看不妥,都是些年轻丫头,先让福晋房里的几个老嬷嬷过来照应几日可好?”四阿哥微笑道。我听他甚是熟练的安排这些事宜,只是低头不语。四阿哥侧过头来在我耳边亲了一下,又柔声问:“怎么好像是不大高兴?”

“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突然。”我勉强笑道。他收了笑意,握住我手:“衡儿,你在怕?怕什么?”我一惊,抬头正对上他探究的眸子,本能的摇了摇头。

“凡事有我,轮不到你来烦心。”四阿哥轻叹一声,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桑桑说的对,既然这孩子选择我做母亲,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或她后悔就是了,多想并无益处。想起四阿哥刚才脸上我从未见过的喜悦,心里终于有了丝要为人母的喜悦,偏头笑道:“四爷,我要生个女儿。”

生个女儿,宠她爱她,让她像公主般长大,甚至不懂人世间的烦恼忧愁,我过不了的生活,要给她。正自遐想,却听四阿哥也是笑道:“好,我们生个女儿。不过这一个,是儿子。”

他伸手轻抚我的小腹,眼里尽是浓浓笑意,我要开口再说,他却凑过来吻住我的唇,我的那句“不行,偏要生女儿。”就这样憋在了嗓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头晕目眩,吐到生不如死。

“苍天啊,你再这样不吃东西,还能不能活下去了?”桑桑有些担忧的看着早就被折腾的没有气力的我。

“那是什么太医啊,开始还说没事,后来又说向我发应这么重他也没见过,总之忍忍就好了。”我喘了口气,悲愤不已。他倒是来忍忍试试?基本上吃什么吐什么,嘴里只要有东西就恶心,早上最强烈那会,怕是连胆汁都快吐干净了。连茶都喝不进,唯一能灌进去的只有白水。

“你这怀的是什么破小孩?”桑桑无语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有狠狠瞪她一眼,心中却也不禁有些赞同。

“亲爱的,想想有什么想吃的?能够下咽的东西?”桑桑叹了口气,凑过来问。

“有,”我绝望的说,“我想吃五道口多乐之日的水果冰,D.Q加了奥利奥的草莓冰,你去中关村时顺便帮我带一份?”

桑桑瞪我一眼,我马上做了个我已经够惨了的表情,她耸肩道:“再这样下去,你们家四爷怕是给你弄出刨冰机也再所不惜。”

“给点柔情好不好?”我可怜兮兮的看着桑桑。她也拿了个垫子躺在我身旁,握住我手道:“你还缺柔情?四爷天天怎么对你呢?”

“主子,那拉福晋打发人来,问她昨儿拿过来的山楂糕您用了没有?”湘儿掀帘进来回话。我听到山楂糕三个字,马上想起那甜腻腻的感觉,一阵反胃,却还是答道:“你去说,那糕还是能少用些,谢谢福晋赏赐。”湘儿行礼而出,我发现桑桑侧头看着我出神,我推她一把,她皱眉问:“你真吃的下?”

“吃不下。”我转过头去,她便也不再言语。

雍王府中刚办完丧事我便传出有孕,各人都自各怀心事,只见我均是笑脸相迎。各房陆续送来贺礼,那拉福晋也时有赏赐。四阿哥只让我在房中静养,可那些我以前能躲就躲的应酬,现在若有体力,大概会是强撑着去。

“桑桑宝贝儿,”我轻声道,“有了孩子,真的有些不同。我的孩子以后要在这里长大,我是不是不能那么任性了?”

“孩子……”桑桑喃喃道,“我都替你怕。”

“十三要是愿意,你在这里陪我住上几日?”我笑转话题。

“轮的到他不愿意么?”桑桑哼了一声,脸上一红。

我鄙视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她才习惯已经嫁人的事实呢?

桑桑这一住,却是一直住到了正月过才走。看着十三每次来无奈的眼神,我倒是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想想好歹也是我认识这个女人在先吧?理他的。

过了正月,我的反应方才好了些,每日里好歹能吃些水煮蔬菜,不用像之前那样只吃了吐吐了再吃。德妃倒是常遣人来问,补品也是一堆堆的送进来,想是四阿哥子嗣实为艰难,她也颇为关注。于是身子稍有些力气,我便和四阿哥说进宫谢恩,四阿哥也不甚反对,只让我等他下朝后一起过去。

“主子,您小心着走。”小凡在一旁扶我,我抽了手出来笑道,“何至于此?倒是连个台阶也上不去?”

“您若稍出了些差错,我们可不敢看四爷那么冷的脸。”小凡吐吐舌头,我向前望望,却是到了长春宫前。

遥遥望见小桂子等在那里,见我过来小跑着迎过来打了千,“衡福晋,爷有事要耽搁一会,让您先进去不用等他,他过会就来。”

我点头带着小凡往前走,径直到了德妃惯常住的西院,却见德妃身边的崔嬷嬷赔笑迎出道,“衡福晋来的可真是不巧,娘娘昨儿得了个梦,现在正在后面佛堂给四爷十四爷祈福呢,您怕是要到偏厅稍侯了。”

“有劳嬷嬷。”我笑答,跟在她身后进屋,屋内热气骤然间冲的我一哆嗦。崔嬷嬷引着我进去,替我掀帘,回头笑道:“今儿真是赶巧,十四爷也挑了这时候来,也在屋内侯着呢。”

我脚步稍一迟疑,还是迈进屋去,心中微微一紧,已是瞟到十四坐着喝茶的身影。

微微一叹,却想不到再见是这样场面。

相互行礼、入座、寒暄。十四嘴边带着丝微笑,冷漠而疏远,我虽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想来也是客套而恰到好处。

“多日未见,十四爷最近可好?”微有些沉默,我犹豫半晌问道。

“好。”他只淡淡说了一个字,目光向我脸上扫来。我心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另外一双眸子,曾在我梦中出现过千百次,其中的情意伴我度过多少漫漫长夜。

小丫头送茶上来,我接了拿在手里,抬眼望向十四,发现他眉宇间多了些我陌生的东西,却是愈发英气。我张嘴想点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不由下意识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哪知那茶到了嘴里有股隐隐的腥味,让我只是一阵恶心,想强忍下去,却一下子全部呕了出来。

小凡上来帮我拍背,我喘了几口气平了呼吸,向十四道:“多有失礼,十四爷见谅。”

“忘了跟嫂子和四哥说一声,恭喜。”十四微笑说,眼光平平的飘来,没有焦距。

“四爷,您快屋里坐,十四爷和衡福晋正在屋内候着呢。”外面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传来,我转头望去,正看见四阿哥迈进屋里来。

笑了一下,站起身来。

“好孩子,倒让你们在外面等了那么久。”德妃望着我们三个笑道。四阿哥和十四忙推说不敢,而我站在四阿哥身旁微笑。

“好了,都坐。”德妃指了指炕上,又冲我说,“衡儿,你过来和我坐,这里暖和。”我福了福身子走过去,规规矩矩坐在德妃身边。她笑望了我一眼,和四阿哥道:“老四,你这回可要好好疼媳妇了。”

“儿子知道。”四阿哥点头答道。

“老十四,发什么愣?昨儿你提的荷叶糕,额娘叫人备了,快尝尝有没有你说的好。”德妃摆了下手,就有丫头婆子进来摆了几碟点心进来。

十四谢了德妃,拿起一块轻咬了一口赞道:“还是额娘的这个好!”德妃笑眯眯的看着他,复又和四阿哥说:“老四,你也尝尝。”

德妃今日情绪极佳,又絮絮问了些兄弟俩的饮食起居,细细叮嘱了我一番。快到午时又要留饭,十四和四阿哥却不约而同的说下午要出城办事,这方才罢了,我们三个谢了恩一同出去。

“算来我们兄弟也很久没有单独一聚了。”四阿哥边走边和十四说道。

“四哥最近忙得紧,不然我倒是有心叨扰。”十四哈哈一笑。

“十四弟何日有空?我自当恭候。”四阿哥笑问。

我跟在他们身后,听这两兄弟有说有笑,头却晕的很。这段日子没有好好吃过什么东西,整日躺着,算来这还是第一次出门。刚才神经绷着坐了小半日,这会站起来只觉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主子,您不舒服?”小凡突然上前一步小声问。

“没事。”我冲她摇摇头,却发现前面两个人都已停下脚步。四阿哥走过来柔声问我:“哪里不舒服?”

“身子有些乏而已,”我轻声回道,“没大碍。”“早晨来时没吃东西?”他伸手拍拍我的脸。

“起来晚了……”我嗫喏道。余光瞟到十四,他正微笑着看我们。

四阿哥没说什么,转过头去和十四继续刚才的话题。一阵冷风吹来,让我浑身一廪。曾几何时,他看向我的目光也开始带上面具。

不是衡儿,是嫂子。没有肆无忌惮的目光,有的只是恰如其分的礼貌和矜持。如今再美的雨中邂逅,也定不会让十四爷冒冒失失的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小丫头一语定情。如今的我呢?我不由得伸手摸了摸小腹。

那时候,他年少,我任性。可再回首时,竟真好似已是百年身。

恍惚间仿佛过了很久,我们终是走到了宫门口。我和四阿哥与十四道别,望着一旁静候着的马车,我不禁回想起德妃寿筵那晚情景。

曾那样绝望的随四阿哥走上马车,以为永无相见之日,却怎么也想不到再见会如今日。小凡扶着我走上马车,一时间被尘封在心底的许许多多断续的画面一齐涌上心头,冲的我无法呼吸,近乎本能的回头望了一眼——十四直直站在那里,也正望向我。这样的相望,以前是无奈的甜蜜,如今只是惆怅和嘲讽。

小凡已打起帘子,我低头走进马车。四阿哥伸手拉了我一把,我坐在他身边。

怎么能忘记,只是不想回忆。若我能够活到白发苍苍那日,也许会在冬日的午后坐在火炉旁想念那曾经的少年对我纯粹的笑容,只是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我的生活要过,那些事情已经彻底过去,并再不会回来。

车轮滚滚,车里却是一片寂静,静得我好像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沉默愈压愈重,让我有些不自在。

在脑海里找了多个话题,想要开口,马车却刚巧颠了一下,我控制不住的往一旁晃去,四阿哥伸臂紧紧抱住我,让我正好撞在他怀里。

“我今日要怎么做,四爷才不会生气?”我躺在他怀里没有动,轻声问。

“怎么做都一样。”他哼了一声。

我凑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抬头道:“生气就生气吧,你最大,你想怎样便怎样。”

想我当初对着他说喜欢十四,他是何感觉呢?总之即使到了今日也不可能不在乎。就如同我今日还是在意他的妻子儿女们,难以释怀。只是我们都是一样选择吧,既然无法改变,何必纠缠于此?我喜欢过了,他也必然会有那许多女人。

“难得出来一次,想去哪里?”沉默半晌,四阿哥开口问。我不禁一笑,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到他暖暖的体温,突然间困意袭来,浑身酸软,于是摇头道:“这次不算,下次补上。”我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累了,想回家了。”

四阿哥没有回话,我不禁看他:“四爷?”

“偏你要叫四爷。”他低头斜了我一眼。我想了一想,称呼问题倒是困扰我很久,叫爷?感觉特别扭,好像差辈;向桑桑叫老十三一样叫老四?{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再借我个胆子吧……亲爱的?不成。

“相公?”我冒出来一句,四阿哥瞪我一眼,我换一个,“老公?”他皱眉道:“什么?”我吐吐舌头,他摇了摇头:“算了,叫四爷吧,比这些稀奇古怪的强。”

“胤禛。”我轻声唤道。他微微一愣,继而笑说:“我们回家。”

老公,我突然开始期待,我们的孩子会是怎样。

“衡儿,别在这里睡。”迷糊间我听到有人唤我,努力睁开眼睛,原来是四阿哥,不由得又闭上眼。“快起来。”他边说边摇了摇我,我不情愿的抬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趴在炕桌上就睡着了。

自从有了孩子,就变得分外贪睡,时常看着看着书眼皮就不知何时粘在一起。今儿下午自己在屋里临了会帖子,怎么就直接趴着睡了?我揉了揉眼睛,搓手道:“怎么这么冷?”

四阿哥拉过我手,看了看屋内,皱眉说:“去里屋睡,那里暖和。”我看了看炉子,原来不知不觉间灭了。我刚要说话,四阿哥却扳着脸走了出去。

“主子,奴才该死!”正纳闷,一个小丫头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点好炉子,跪下给我磕头。我让她快起来,快步走到外间,只见在外面伺候的丫环婆子跪了一地,四阿哥背手而站,正冷声问道:“该怎么罚?你们自己说吧。”

“是我不让人进去的,想自己呆一会,哪里知道睡着了呢?”我忙走到他身旁笑说,“别怪她们了。”

“当值的两个自己去管家那里讨打,其余的扣两月月钱。记住,没下次。”四阿哥看了我一眼,“谢衡福晋求情吧。”

地上的丫头婆子全部战战兢兢的给我磕了头,口中称谢,然后无声的退出去。我浑身不自在,走到四阿哥身旁问:“你这么罚,万一有人心里忌恨我,使个绊子下个药可怎么办?明明是我不对。”

“我到想看看谁敢。”四阿哥淡淡道。“你不喜欢有人在一旁看着你,那些奴才从今往后自有法在屋外让炉子不灭,哪里就让你这么睡着没人管?”

我不语,今儿这事传出去,让我仿佛听见明天府里传的话——爷真是宠衡福晋啊,她肚子里的孩子那是不能出一点差错。

“还睡不睡?”四阿哥过来揽住我,柔声问。我抬头看他,这哪里还睡得着?四阿哥却轻笑道:“衡福晋,恃宠而骄吧。”

我撇了撇嘴,心中盘算着让湘儿晚上记得拿钱补给那些丫头婆子们,刚想求情免了那两个丫头的打,却见湘儿掀帘而入,有些心有余悸的看了四阿哥一眼,战战兢兢道:“回四爷,回主子,毓庆宫的喜良媛在外面恭候。”

“引她去前面花厅,说烦请稍候,我马上过去。”我看了四阿哥一眼说道。湘儿行礼而去,我冲四阿哥吐下舌头:“四爷在这里等我,收完礼就回。”

雍亲王子嗣不旺,受宠的侧福晋传出有孕,自是各府都有贺礼表示,妯娌间平日里关系好的,少不了亲自来道贺。只不知太子宫里今儿来的又是哪位喜良媛,我边走边向想,在厅外伺候的丫头替我掀开帘子,我抬脚迈进屋里,屋内一位盛装贵妇款款站起身来,我看清她面貌,倒是一愣,菊喜?

“衡福晋吉祥。”菊喜向我淡淡一笑,娉娉婷婷的施礼。

我笑着还礼让座,在她对面坐下,侧头看她,只觉这她这张脸既陌生又熟悉。以前桑桑在宫里时,也曾见过几面,那时因桑桑说她是太子安在身边的人,我对她印象极深。今日她盛装华服,自是和当丫头时不同,只那神情气色,却让我有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冷冷拒人于千里之外,高贵圣洁让人不敢亵渎,好像她对你说的每句话乃至每一个笑都是极大的恩赐,可这份冷傲高贵加在她的脸上,总有些不太协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