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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部分

《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 妖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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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感到,过去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值得。

按规矩孩子的名字要稍大些由宗人府拟出,康熙钦定才作数。四阿哥来信,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做元寿。

我生产时并不顺利,身子虚得很,也一直没有奶,却执意要把元寿养在自己房里。元寿不是个省心的孩子,常常夜里哭闹,我自己下不了床,也只能看着奶娘哄他。那拉氏劝了我好多次,我也不同意把元寿挪出房去。

孩子满月后,我身体总算是好了些。也许是母子连心,虽然从未吃过我的奶,元寿对我却有着特殊的依赖。抱他在怀里时,他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常常抓着我的衣角安安静静地玩很久,奶娘怕我累,想要抱走他却总是要费好的劲。

元寿出生后,我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仿佛心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他身上再也收不回来。他是个漂亮的孩子,生下来就有浓密的胎发,也许是我的错觉,他才那么小,我却总觉得他明白我和他说的话,知道我高兴还是不高兴。当母亲的感觉很奇妙,仿佛每一天都那么长,过也过不完,又仿佛时间过得飞快,还没怎样就过了很久。

入冬的时候,我给元寿穿上小棉袄。衣服做的有点大,他在里面显得是小小的一团。我抱他起来,他兀自把手伸在自己面前看袖子上装饰的小扣子,撇着小嘴,仿佛对没见过的东西感到怀疑。

“宝贝儿,给妈妈笑一个。”我看他好像受了委屈的小样子,不禁一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元寿转过头来,手还揪着那扣子,冲我咯咯一乐。我抱着他逗了一会,他突然发现我今天新换的耳坠,又抓了不松手,我装作生气,他巴巴看了我一会,放了手老老实实把头埋在我胸前。我看时候差不多了,便想要哄他睡午觉,结果这孩子今天好像特别兴奋,怎么哄都不行。到最后我干脆板了脸威胁道:“再不睡我不管你,让嬷嬷抱你了。”元寿却突然转头看着门口,伸出小手往外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我一时间只是发愣,然后低头亲了亲元寿说:“宝贝儿,那是阿玛。”

四阿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然后嘴角边荡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深,直到眼睛里去。我们对视良久,他走到我身边,伸开手臂冲元寿柔声道:“好孩子,让阿玛抱抱。”元寿有些戒备地看着四阿哥,使劲往我怀里蹭了蹭,我哄了他几句,把他递到四阿哥怀里。四阿哥显然是很少抱孩子,姿势僵硬的很,元寿被他弄得有些不舒服,撇了撇小嘴,居然也没哭出来。我看不下去,伸手掰了掰他胳膊嗔道:“别这么抱着。”四阿哥突然伸手紧紧把我揽在怀里,低低说道:“该这么抱着。”

我在他怀里,一时间竟不想动。刚伸手环了他的腰,元寿突然哭了起来,我离开四阿哥怀抱,想要抱孩子,奶妈却抢先一步接了过去。元寿哭得越发委屈,伸手要我抱,奶妈只是急急带着他往出走。我追了过去,抱过孩子,他止了哭声,有些怯怯地看着四阿哥。

我有些好笑,看了四阿哥一眼,抱着元寿转身进了里屋,低头和他说道:“看你这回还睡不睡。”

这次元寿倒是乖的很,一会就睡着了。我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元寿还抓着我的衣角不放,我伸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轻轻把衣角从他手中拿出来,在他脸上亲了亲。

“真是个幸福的小家伙。”四阿哥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弯腰看着元寿。我直起身来,四阿哥从后面抱住我不放,贴在我耳边说道:“我第一次记得我额娘时,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对我说:‘四阿哥,要听皇贵妃的话。’”

我转过身去,把手放在他胸前,过了良久才说:“我原来都不知道这些,这里还有什么?我等着你告诉我。”

我等着他让我明白,他心里到底有些什么,我也想让他知道,我心里装着些什么。日子那样长,开心或幸福,痛苦或悲伤,我总是要和这个男人走下去便是了。

第三部 轮回

(番外)为大大们送上新年礼物

年安若永远无法忘记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正是阳春三月,天高云淡,一片风光明媚。

彼时她正待字闺中,约了小姐妹一同去郊外踏青,都是官家的小姐,少有机会出门,一路上嘻嘻哈哈地谈笑,竟不觉累。年安若还记得,那日她穿了件桃红薄衫,风吹在脸上有痒痒的酥麻。她挽着小姐妹的手,正看那翠柳堤边波光荡漾,突然一人一马从身边疾驰而过,带过的风弄乱了她的衣裙。年安若不禁哎呦一声惊呼,马上那人似不经意间回首,年轻的脸上荡着飞扬的笑意,见了她略略扬起头有些受惊的样子,眼中竟闪过一丝惊艳。

“小姐,你可真好看。”那年轻人的声音朗朗传过来,周围小姐妹的哄笑让年安若红了脸,再抬头时,却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第二日,年家最是娴静的二小姐,做了一生中最勇敢的决定,她独自一人来到那堤边,在心跳声中等到了以后千百次出现在梦里的笑颜。

才子佳人漫步湖畔,只是春光醉人。

秋风吹起时,年安若在心中默默数了数和他相处的日子,不多不少正是一百天,然后她微微抬头,轻笑着说:“三郎,我是待选秀女,明日便要随哥哥进京了,恐怕此去便再无相见之日,你多保重。”说罢她转身离去,身后只是悄无声息。

年安若没有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从那日后,她便不停梦见一双眸子,里面盛满了绝望与忧伤。

“我妹子最是个懂事的,将来富贵不可限量。”在走进那个院子前,哥哥笑着对年安若说。年安若没有回答,心里的滋味自己也搞不清楚。

雍王府里的日子似水般缓缓流过,淡的甚至让年安若无法辨认其中滋味。她的丈夫,这个府里的“爷”,待她是极好的。便如哥哥所说,年安若这样的女子,娇美的容颜加上一颗玲珑剔透的心,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喜爱。她的丈夫是个清冷的人,睿智而通透世情,有着节制的生活,她对他是敬畏的,猜他想听的话然后柔顺地说出来。

这府里有很多女人,年安若有时候会想,她们是不是有谁像她一样,心里面藏着一个不愿让别人知晓的角落。

年安若第一次留意到杜衡时,是一年中秋的家宴。那时她才刚进门不久,总是把自己关在门里不出来,年安若与她并无来往,只是听过她进来第一天时闹得那场笑话,连爷宠爱她与否都未曾打听明白。

杜衡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笑起来会变成弯弯的两条,那日她坐在年安若身旁,悄声对她说:“年姐姐,你今天真好看。”年安若转头看她,她的目光清澈而真诚。年安若不由笑着说道:“你可是更好看呢。”杜衡偷偷冲她吐了下舌头,若无其事地回过头。

爷过来坐下,席上便不再有人敢说话,年安若拿了筷子,象征性地夹了根青菜慢慢嚼,对面的那拉氏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汤,一旁的李氏用小勺舀了个圆子吃了很久。年安若侧头看了看杜衡,见她居然在货真价实地吃着东西,吃的畅快淋漓。年安若不禁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望向爷,却见爷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杜衡。

杜衡是个奇怪的女人,年安若后来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她像是不曾有过女子该有的羞涩神态,举止时时是得体的,不太聒噪也并不沉默,嘴边时常挂着丝微笑。只是年安如总觉得,她对任何事情都像个旁观者,冷静默然,宛若从未加入这生活。

那年随爷出去狩猎,晚上几个姐妹多喝了些,年安若头有些发晕,走出帐子,小丫头掺着她往回走,雪踏在脚下吱吱作响,年安若突然发现前方走过去两个人影。

“那看着到是像衡福晋呢,主子。”身旁的小丫头无意识地嘟哝着,年安若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跳,酒是醒了大半,本能地支开了身边的人,自己在黑暗中跟在那两个人影后面。那两人走了一会终于停下,年安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面那人是杜衡没错,她跟着的确是爷的亲弟弟!

“十四爷,便送到这里吧。”黑夜里寂静无声,杜衡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清晰可闻。她解下身上大氅,递给十四阿哥。借着月光,年安若看到她眼睛微微红肿,似是刚刚哭过。十四阿哥接过大氅,点了点头,满脸都是怜惜之色。杜衡于是转身,十四阿哥却一动未动地站在那里,目光紧紧随着杜衡,像是犹豫很久然后才开口唤道:“衡儿。”

年安若的脸到是替杜衡先红了,心只是咚咚地跳个不同。

杜衡转过身子,十四阿哥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以后别再这么去求人了。”年安若只是远远地站着,也可以感到他眼里的丝丝心痛,“别这么去求别人,也别这么来求我,我看不得你这样。”杜衡似是愣了很久,两人就这样站在雪地上遥遥对望,杜衡突然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时,眼波如水,似有千言万语。

一阵冷风吹来,年安若和杜衡都是一阵哆嗦,十四阿哥向前几步走到杜衡身旁,像是想要抱住她却突然间住了手。一阵沉默。

“谢谢,今晚有你。”年安若听见杜衡小声说道,然后她看见她轻轻扬扬地冲着十四阿哥微笑。年安若看着微笑的杜衡,仿佛未从见过这个人一样。是的,她时时刻刻都在笑,那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该笑了,可是此刻,她的笑如春花般在雪地中绽放,竟让年安若有一丝莫名的惆怅。

原来是有这样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年安若自己应该也曾拥有过。

年安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那晚的事情,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杜衡和她并无丝毫交情,她没有理由替她隐瞒什么,只是年安若的内心,总是有一种奇怪的牵念。那天晚上,她梦见了那个被唤作三郎的男子,他小心翼翼地替自己在头上簪满了鲜花,然后在自己耳边轻声低语:“小安,小安。”以后便再没有人会这样叫我,年安若怅然醒来,对着满屋黑暗,不知是该鄙视杜衡的任性还是该羡慕杜衡的勇敢。

只是像爷那样精明的男人,知道是早晚的事情。年安若早就料到这结局,却从未想过经过这样的事,杜衡居然还想主动走进爷的生活。

“衡福晋在筝格格门外一动不动站了一夜,等爷出来她就哭了,这府里都传说啊,这衡福晋……”年安若没有听进去后面的话,只是皱着眉头想那个雪夜她的微笑。年安若不明白,这样的笑容,难道不是一辈子只能给一个人?年安若有时甚至替十四阿哥伤感。

接下来的中秋宴,杜衡坐在爷的身边。爷从未如此在众人面前毫不掩饰地表示自己对一个女人的宠爱,他给她夹菜,然后带笑看着她。只是杜衡像是并不开心,她望向年安若,年安若冲她笑了一下,杜衡回了个笑容,只是这笑容再不像从前一样坦诚不带任何杂质。她现在用这种目光看这府里的每一个女人。

来来回回,得到的是什么,失去的又是什么?年安若有些好奇。

雍王府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爷最亲密的兄弟十三阿哥出了事情,这府里的女人其实没有人真心在意,大家在意的是爷日益暴躁的脾气和阴沉的脸,只除了一个人。年安若看着杜衡挺着肚子,脸色却一天比一天苍白,很不理解。有时她会想,这个女人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她竟然在和爷这样的人较劲。

爷最近的精神很不好,年安若想,他是很想杜衡服软的吧。杜衡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却偏偏对着爷,从来都是那样倔强。

那天夜里,年安若躺在爷身边,听见外面的人禀道:“爷,衡福晋已经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了,没吃任何东西。”年安若感到爷的身子僵了一下,嘴里的声音却是嘲讽的:“你去问问她,她这样作践自己给谁看?”年安若暗叹了口气,爷翻身向里,闷声和她说道:“晚了,睡吧。”年安若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知道爷也一直醒着,不知过了多久,终还霍然起身走了出去。年安若看着身旁空空的床,心里竟有一丝微妙滋味。

爷病了,杜衡终是坚持不过来看他,看着爷躺在床上,竟似失魂落魄模样。年安若在一旁嘲讽地笑笑,这回总是该和好了吧。

爷出发去热河的那日清晨,年安若和一众姐妹在雨中等了很久。爷是从不迟到的人,所以待到后来,连那拉氏的脸色也已经不是很好,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在谁房里、在干什么。

“爷,衡儿身子可是又不好了?”他出现时,那拉氏迎上去。

“对,所以我没让她出来。”爷快步走向马车,例行公事和大家嘱咐了几句话,看来时间已经是来不及。年安若目送他上了马车,又见他拉下帘子向那拉氏说道:“衡儿有什么事,你多照应些。”其实他不用再表示,所有人也已经知道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是什么地位。年安若听着淅沥雨声,突然有些发愣。

杜衡的儿子,让这府里的所有女人都有危机之感。如同对待杜衡,爷从不掩饰对元寿的特殊喜爱。那是个精灵的小人儿,年安若也常常愿意去走动走动,抱抱那香香软软的小身子。杜衡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元寿,年安若觉得,她不再是雪地里和十四阿哥遥望的那个任性女子,也不再会有在筝格格院子外面等一晚的冲动。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年安若也说不清。

“你看他现在这么乖,到了晚上可要把人折腾死,谁都不跟,只能我自己抱。”杜衡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年安若。年安若只是惊奇,不由得问道:“那爷他难道不……”在那里过夜,难道不觉得烦?

“估计挺烦的吧。”杜衡抱起元寿亲了亲,元寿冲着她咯咯地乐,于是她自己也笑得弯了眼睛。

年安若站在一旁,心中从未如此坚定过,她对自己说:我也想要个孩子了——

小妖在半死不活的考试,5号才结束,叶子和大家同期待同想念洛洛……

叶子写完这次估计也要考完试后才能再更新了,不过这两天如果有空会拉小五出来遛遛,因为答应新欢啦^^

妖叶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三部 七年

芷洛篇

“他干妈,你看谁来了?”我刚刚睁眼,就看到叶子裹得像个球一样滚进门来。细一看,怀里却没有元寿。

我沉下脸道:“干儿子没来,恕我不待客。”叶子边解下红色外氅边跺脚哈气,瞪了我一眼,道:“得了吧你,我要是带了他来,第一个怨我冻着他的就是你!”

我咧嘴一笑,起身塞给她个手炉:“快暖暖手。”

叶子捧着手炉,四下看看,道:“屋子倒还暖和,八阿哥也算不错。”

时至隆冬,还好放了火盆,屋里反倒越发显得热乎乎的。叶子仍是贴着我坐下,低着头不讲话。我伸手揽揽她的腰:“呵,胖子,赘肉少多啦!我真是忍你很久了。”

她拍掉我的手,仍是默默。我也不再调侃,偏头看着她。果见她咬了半天牙,却竟终是没说什么,只笑道:“生了小家伙后总觉得身子重得很,开春了找你打球。”

我知道她咽回去了什么话,她没说是对的。因为有些话即使不说,便已足够伤怀。好歹现在日子久了,日子还要过下去,日子终究会熬出头来。

叶子站起身来去找书看。终究都是当妈的人了,就算和我在一起时,她也变得沉静不少。

想来我俩认识了十多年,十多年的时间,足够两个人一起成长,足够让年少青春的张扬静静沉淀,足够喜怒哀乐兜转几个来回。

如今每当我们说起当年在北京的街头嬉笑怒骂,不顾行人侧目时的情景,都会发现彼此眼角的笑意,而后我摇头说“沧桑了沧桑了”,她转头去抱孩子。

此刻叶子拿了本《本草备要》靠在垫子上看,看得竟很是入神还微微皱眉。我笑笑闭上眼,继续打坐。脑中无端地冒出句诗来: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时此刻,周围这么静,叶子在身旁,其它什么都不再想起不再顾及,也可说是幸福吧。可忽地想到那诗的前一句,心里骤然大恸,连忙压住,稳了心神。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缓缓张开眼,却正对上叶子的眼睛。她拥着书仍是靠在垫上,却是直直地瞅着我,好像已经看了好久似的,眼神涣散而迷离。我对她轻轻微笑,她如梦方醒,也扯嘴一笑,故意笑弯了眼睛。

每当她这么看我时,我便知道她又在担心我,可她却偏偏不知到底怎么做才好,我都知道。这一年来的事过了就过了,人没了就没了,她从不提及,都憋在心里。我又何尝不是?别无他法,我们毕竟暂时都没有勇气撕开疮疤。

叶子指了指墙上的画儿,点头道:“这画儿大气。”

我得意地回道:“那当然,我阿玛画的。”说完了不禁心下怅然。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阿玛在身边,一切会变成怎样?如果阿玛现在回来回到我身边,一切又会怎样?现在这种局面,就算是那位老神仙,也根本没法预料到吧。所以“如果”这两个字就是用来自欺欺人的,如果完了,现实还是现实。

约好了天暖了过去看元寿,我搀着她的手臂向外走。一推屋门,忽然眼前一晃,原来竟是飘起了小雪。[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雪纷纷扬扬地轻舞。若是多年前,忽然看到这美景,我俩一定会拉着手蹦蹦跳跳地踏雪留印,现在,只是更紧地挽住对方的手。一时两人仍无言。

我想了想,终道:“叶子,咱们都别憋着了。快半年了,什么坎也该过了。嗯,孩子没了就没了,你的元寿便是我的好宝宝。十三见不到就见不到,我等着他,或者,忘了他。”说罢,我抬起头看她,轻声道:“说完。”

叶子睫毛沾上了几片雪花,雪花瞬间化成了小小的水珠。她擦擦眼睛,看着我苦笑道:“你这样子,都叫人不知怎么心疼你。”

我替她理了理外氅,撇嘴道:“别心疼了,一块儿往下过吧。你还记不记得,我年轻的时候……”

她插嘴道:“哎,哎,什么呀,咱们现在老了?”

我斜了她一眼:“三十多啦!”她叹气闭嘴。我续道:“那时候咱们最希望的就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店卖煎饼卖茶叶蛋卖书卖碟片,边卖边腐朽地生活……现在,也差不多,一个人在这儿,很容易静下来。比如,以前阿玛说过的话教我的事儿,有时自己只是坐着,便忽然想通了,悟了。”

叶子听着,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忽地冲我背后微微颔首。我回头一看,竟是十阿哥冒着雪花奔上走廊,边扑打身上的雪边跟我们过了礼。叶子寒暄了几句,叮嘱我快回去多穿些衣服,便转身出门上车离去。

我回头看看十阿哥,他竟然瘦了不少,大氅看上去空落落的。他推推我,道:“回去添些衣服,去吧。”我心中一暖,点点头,往回走去。

谁知,不一会儿,他竟又追过来,走在我身边,道:“芷洛,好不容易碰见,我陪你回去说说话儿。”他仍叫我芷洛。

我心知他怕我寂寞,便不辜负他心意,只问:“这两天听说你们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却是为了什么?”

十阿哥道:“还能有什么?不过是蒙古的王爷们来进贡。呵,咱们现下还能管些什么?”我一听竟碰上他的心头事,忙岔开话题道:“不提这个,既然来了,十爷,再陪我堆个雪人吧。”

他一怔,哈哈一笑:“你竟是仍有些孩子气。也罢,陪你。”说着走进院子挽雪。

我看着他背影,忽想起几年前,也是冬天。

我还没有和十三在一起,只是纠缠不清,他随驾南巡音讯全无,竟像是忘了我这个人。

幸而八阿哥和十阿哥日日进宫来陪我解闷。

那时还有十格格……

我们便一起堆雪人,我给雪人起了名字,硬说它像十阿哥,引得大家看雪人又看真人,哄声而笑。

想来那时的开心是真的,心里的苦也是真的。如今情景未变,人事全非,欣慰和苦涩也都不尽相同了。

十阿哥忽地回过头来道:“哎,你发什么呆?”

我笑笑,走过去蹲下和他一起攥雪球,笑问他道:“你看我是不是老了?”

他愣了愣,还真仔细看了看我,方道:“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把雪人的头放在一边,看着他轻轻道:“都说人老了才容易怀旧。我最近老是想起从前你对我的好,心里仍是一样感激。”

十阿哥也站起身来,看着我不语,半响方道:“你更该感激八哥,他待你才是甚好。”

我心里一沉,别转身子,尽量简短地说:“不提他。”说完自顾扒雪。

十阿哥苦笑道:“不提也不成了。”说完指指门口。

我咬咬牙,并不回头,道:“十爷,不送。”说罢便往屋里走去。

后面有人沉声叫道:“洛洛。”我只是不理,进屋关门,冲着阿玛的画儿慢慢平心静气。

门忽地被推开,八阿哥迈进屋来,脸色发青,看着我道:“半年了,你这怨气也该消了!”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酒味儿。

我摇摇头,不再看他,双手奉上手炉,道:“奴婢没怨气。”他冷哼一声,不说话,接过手炉坐下。我侧身在一旁候着。

他的脸微微痉挛,似乎怒意甚浓。我内心一叹,却终究没法再像从前一般对他。

孩子没了,原因不言自明。只有八阿哥。我并不诧异他会这么做。但我却真的相信过他,我曾以为他对我会不一样。怨、气、愤恨如今都淡了,面对他,我只能做好一个侍妾。

一连几次都是如此,到最后他忍不了我冷冷的样子,只能叹着气叫我想开,而后离去。

可这次却不太一样。他忽地将手炉向桌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我福下身去,一句“爷走好”还没出口,他却硬生生拉住我向门外走去。

我心中惊讶,却并不挣扎,任他一路把我推上马车——侍妾此时不该提问题。出院门之前,我看到十阿哥人虽不见,雪人却已经堆好,正冲我傻傻的笑。

八阿哥拍掉我身上的雪花,人已经恢复了常态。他静静地开腔:“不就是一个孩子么?”

我猛地抬头,狠狠盯住他,拼命咬牙。他好似没看到我的反应,嘴角抹上丝嘲弄,柔声道:“洛洛,没了就没了吧。你别忘了,自然有别人帮他传宗接代。”

我的心一阵刺痛,冲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话说出口才发现声音哑了。

八阿哥看着我的眼睛,半响方缓缓道:“我告诉你,兆佳氏半月前添了个格格。”说完靠回椅背,垂下了眼。

我长长地出气,一时不知自己心里作何感想,麻木到无法思考,只是想着他刚刚说过的话:“自然……有人帮他……传宗接代……自然……”,没有丝毫感觉,只是大口出气。

好半天,神经渐渐恢复,我慢慢地清醒。

是呵,对于十三而言,佟佳芷洛和他的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而对于我而言,那却是得而复失的珍宝。曾有个生命密不可分地和我呆在一块儿,她曾是那段日子里我唯一的希望,而后像血肉忽然从体内抽离……

这一年来,我从不怀疑十三也会思念着我,就像每个无人的夜里,我都会背着他写的诗睁着眼睛熬到天明;我始终以为只要我够坚强,我便可以忍,可以等下去,等下去……

但今日我才不得不承认,原来我和他,早已不在同一个世界。我们分别被禁锢在一方院落,各自的生活毫不相关。他和妻儿相伴,我便独自终老,我的伤痛他触碰不到,他的无奈我抚慰不了。纵是思念,只是思念,又如何?

我硬是咽回喉咙处的阻塞,因为我看到八阿哥抬起头来,不是居高临下,只是怜悯地静静望着我,竟和叶子上午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我偏不让他怜悯,抬起头来,淡淡地道:

“那又如何?八爷,这是两回事。您做的事,莫非因着这个就高尚起来了?”

八阿哥瞬间脸上变色,马车也恰在此时停下。车内静了半刻,他冷冷地道:“看来你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了。那你现在下车。”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凑近我,道:“洛洛,你可知道京城里都在传说一件事,有个叫安翠的女子,日日在十三阿哥府外徘徊,往往深夜方回,人人都告诉她十三阿哥出事了,再也出不来了,她只是摇头不听,照旧。”我心下震动。安翠这个名字,我听十三提起过多次,只知她善体人意,见识不同一般女子。一直觉得她不简单,如今看来果然不只是红颜。

正自怔怔,忽听八阿哥在我耳边道:“我问你,洛洛,你羡慕她么?听说十三阿哥的膝病又犯了,你也担心得紧么?”说着,他掀开车帘,道:“下车吧,你也该来看看了。”

我早知他带我来什么地方。只是他错了,我和安翠不一样,我一点也不想看那座冷硬的府邸,那只会让人感觉到更加的遥远,伸出手去,隔了那么多。

八阿哥却先下了车,拉开帘等着我。我只有探身下车。十三的府邸我几乎忘了什么样儿,因为从前也没几次机会来过。这是十三府的后门,可能因为十三出事,所以人迹罕至荒凉得紧。

我静静靠着马车站着,却忽见墙边蹲着个女人,青衣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几乎和墙面混为一体。她也看到了我,慢慢站起身走了过来。一瞬间我们都知道对方是谁。

她虽然脸色苍白,但头发仍一丝不乱,眉眼间灵秀大气。我勉强冲她一笑,道:“安翠,别等了。”说完自己竟然胸中一涩,仿佛这三个字掉头来冲进自己心里一样,便再也说不出什么。

她轻轻摇头,仍是整整头发,回头看看,冲我微笑道:“离他近一点就好。”

我只有微笑点头,只要她觉得满足就好。八阿哥在一旁看着我们,也一言不发。安翠冲我略略福身,转身仍要回去。我看着她背影,再看看身边的八阿哥和自己,只觉这一刻,她的确比我更接近十三。心里憋得慌,只有慢慢蹲下身去。

有只手替我扶上了坎肩的帽子,八阿哥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若要和这安翠做伴,我并不会拦你。只是你要想个清楚,有些事你放不下也没有用!”说完他回身登上马车,声音缓和:“明白了之后,回去看看老十的雪人吧。”

只听马蹄声渐远。我抬起头来,只见安翠仍在原地,本该落魄,她竟看去那么悠闲。这本是属于她的地方,我只是客人。只是我是哪儿的主人呢?

慢慢地绕着墙走啊走,雪花轻柔地拂过我的脸。旁边渐渐吵闹起来,但与我无关。我默默地在想:十三,你的洛洛找不到自己了。

忽地,前面街市卖糖葫芦的摊边出现了个高个的人影,穿着黑色的坎肩,和十三的一模一样,我心里蓦地狂跳起来。那是他么?我几乎不敢眨眼,快步走向前去。谁知那人影也离了小摊走入夜色和雪幕中再难分辨。我不敢怠慢,仍是大步追过去。

那人步子颇大,不一会儿竟穿过了集市。我又穿着花盆底,即使紧着倒腾也难免越追越远。我心中焦急,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再一看去,竟连人影也无。我忽然一阵泄气,心里其实早就知道那不可能是十三的,这又是何苦?

转头一看,四周都是银白,天幕却是暗黑。四周不知何时没了人。我实在不知回哪里去。

正四顾茫然,却见前方那个人影却又闪了出来,他一开口讲话,我本来一丝惧意,瞬间全被阵阵失望取代。

因为他果然不是十三。那人向我迈来一步,颇不耐烦地闷声道:“小姐,入夜了,若继续跟下去,在下倒是无妨,只怕您不太安全吧。”

好嘛,这男的敢情是把我当花痴了?够自恋!我也没心情理论,使劲剜了他一眼,转身便走。谁知他竟几步迈过来,绕在我面前,打量着我,淡淡酒味随之袭来。

我心中疑惑,也细细看去,只觉这男人很是面熟,像是记忆深处认识的某人,只是一时反应不出,只是拼命回想。

倒是他忽地哈哈一笑,指着我道:“芷,洛。”他这一笑,我便恍然,也笑着指他道:“多,尔,济。”十格格的蒙古勇士多尔济。几年未见,我已淡忘了他的样子,但他第一次见如儿时嘴角懒懒的笑,和如儿逝去时隐忍的表情,却始终在心中难以磨灭。故而他一笑便认出他来。

“勇士,这是从哪儿来?”我打趣他道。

他摇摇头道:“还不是宫里的大宴小宴,陪着你们的阿哥们喝酒,边喝边兜着圈子说话。”说完又摇摇头。我点头道:“噢,看来是闷着你了。”

他撇嘴一笑,道:“这北京城呆着还真是不易。若不是为了见见如儿生前呆的地方,我还真不愿来。”我心里一暗,道:“你……去景辉阁看如儿了?”他敛了神色,点点头,道:“那地方竟那么适合她,傍晚时总可见阔水夕阳。”

我怔怔想着和十格格初次见面的情形,恰恰是在傍晚,也恰恰是夕阳西下时分,当时我们是三人同行,而如今竟各成陌路,不禁再说不出话来。

多尔济便也静静陪着我向前走,而我却根本就是瞎转,因为并不知去哪儿。晃着晃着,忽听多尔济开了腔:“芷洛,如果不想回家,便再陪我喝会儿酒吧,宫中的酒实在不能尽兴。”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渐稀,我略一踌躇,多尔济已笑道:“你头发都湿了,且进来暖暖身子吧。我又不会灌你酒,怕什么?”说完先一步跨进去。我耸耸肩,跟了进去,当然,哪里都无所谓。

店小二又搬上了一坛酒。多尔济给我的小酒盅斟满,而后自己仍是用大碗,倒酒仰脖狂饮。这种喝法我倒还没见过,只能愣眉愣眼地在旁边看着,小口啜饮。

他却脸不变色,只赞道:“这才痛快!”说罢白水一般又喝下一碗。我只道他因思念十格格,故借酒消愁,当下也不劝他,自己闷头也一杯接一杯地喝开了。半年来我只打坐钓鱼,静心寡欲,{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竟是滴酒未沾,此时只觉呛味扑鼻,不禁咳嗽。

多尔济笑着拦住我,道:“这劣酒性烈,还真不是你们女子喝的。”我摇摇头推开他,道:“醉一场也罢。”

他偏头看了看我,便不再拦。我又灌了一杯下去,只觉好多话向嘴边涌,只有强行忍住。多尔济却缓缓开了口:“芷洛,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不语。他轻声续道:“我只有一句话:何苦为不能改变的事儿这般折磨自己?”

我笑,道:“蒙古人,别说大道理,道理我懂。可是人心没那么简单,本来以为穿了件盔甲就可以刀枪不入了,可说不定何时就被刺一下,再刺一下,你知道那种感觉么?”

他皱皱眉,道:“我只知道,人总得往前看,总是要让自己过得更好些,更高兴些,而不是大半夜的在街上乱晃乱走。”

我冷冷地道:“多尔济,你这是在教训我。哼,不必说我,你若看得开,便也不会在这里借酒消愁了!”

他一怔,随即摇头笑道:“谁说我借酒消愁?那是你们满人的说法,酒嘛,是我们蒙古人的命,没了它,那才叫愁哪!”说完似乎证明般,又仰头吞下一碗酒。

“当初如儿便总是说最喜看我喝酒,她自己却不大喝,只是用小杯在旁边陪着我。”他柔声说:“喝没两杯,她的话便多了起来,从小时候骑马射箭到随皇上出游,还有和她的十三哥,和你一起的事儿,我足足听了二十几个来回……”

他说着这些往事,嘴角都是带着丝丝笑意,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情景。我不禁一时呆了,他真的很像一个人,十三。有些地方都似曾相识,我感觉得到,却说不出。

只听他续道:“所以现在我更爱喝酒,因为我知道如儿喜欢,她也希望我能如以往般快意地活着。你呢?芷洛,是不是有人也希望你能过得开怀,而不是这般失魂落魄呢?”

我一震,心里好像开了个缝隙,有点点光照了进来。他继续接二连三地倒酒喝酒,也不再理我。

是,十三绝不会愿意看见我这样。他最爱笑,也最爱看我笑,我俩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都在哈哈大笑。可我现在呢?我竟在希望他和我一样,也沉溺在悲伤里,漠视真实的生活,似乎那样才算对得起彼此。

我知道自己在为那个新降生的孩子别扭着,为安翠别扭着。可是反过来想想,我还不是要长在八阿哥的院落里,做他的侍妾,如果他真的要我,我又能怎样?生活还不是得继续,现实就是现实。我和十三,终究都不能靠抽象的思念活着。他或许早已经懂了,我却还在这儿糊涂着。

想到这儿,心里敞亮许多。我笑笑端起酒杯,冲对面的男人道:“多尔济,敬你的。”

他抬头看看我,举起海碗,揶揄地笑问:“为何?”

我撇撇嘴道:“你知道。”说完抬头一饮而尽。多尔济看我饮完,张口将酒喝尽,起身道:“好,喝过这一碗,也该送你回去啦。”

我点点头,也起了身。

出了门才发现雪仍是未停,我正抱着肩往前走,忽地一件坎肩披在我身上,回头一看,多尔济正咧着嘴冲我笑,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待回过神来,他已大步往前走去。

大雪扑面,一路无话。径自走到了八王府,我的心情已比走时平静许多,正要叩门进去,多尔济拦我一下,笑笑道:“我不便现身,这便走啦!”我忙把坎肩脱下递还给他。他皱皱眉,道:“府里也要走一阵子,你且穿着吧。我们却都不怕冷。”说着径自转身,不一会儿消失在雪中。

我叩开了门,不顾那小厮诧异的眼神,匆匆直奔后院。雪中一个人影也无,连灯光也没亮几盏。我的小院里却还亮着灯,必是奂儿留的,握紧衣襟,我加快几步奔了过去——

元寿周岁时,雍王府大摆筵席。

我一早过去,进屋里便看见叶子正抱着小家伙给他穿虎头鞋。“宝宝,你看谁来了?”我笑着过去,元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我咧着小嘴笑,在叶子怀里挣着就要下地。叶子着慌把鞋给他穿好,稳稳放下他,元寿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一下子跌到我怀里。我一把抱起他转了个圈,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下说道:“小家伙,想死干妈了。”元寿搂着我的脖子咯咯地笑,把头埋进我怀里,口水蹭得我前襟哪里都是。

“干妈驾到,亲妈去歇一会了。”叶子蓬着头发直起腰来,“缠了我一早晨,有了这孩子,姐姐我一年睡眠就没足。”我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过去梳洗,想这女人从小懒到大,居然也有今天。

元寿在我怀里一刻也不安生,我边逗他说话边看他,几天不见这孩子好像又长大了点,一双眼睛像极了叶子,黑漆漆的灵活之极。这孩子到底会是谁?我不由得想到那个叶子拒绝和我讨论的问题,再大些就要赐名了,若真叫弘历我倒是想看叶子那个女人的表情。

“格格,小阿哥和您亲得很,他平时连别人碰他一下都不让,可认生呢。”奶妈在旁边没话找话的和我搭讪。元寿是我干儿子,只是在我和叶子之间的称呼约定,对外,我还真不知让他叫我什么。我懒得答话,低头逗着元寿,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当初我和叶子戏言给对方孩子当干妈时,可曾会想到今日这尴尬场景?

“衡儿,好了没有?”正自出神,突然有人揽过我的肩膀。我大惊,转头过去,正对上四阿哥一双充满笑意的眸子。我咧了咧嘴,他眼里的笑意瞬间化成无比的尴尬,马上松了手。我抱着元寿退后几步,给他行了礼。四阿哥点了点头,干咳一声,沉着脸道:“你们怎么伺候的?让芷洛格格一个人抱着小阿哥,怠慢了贵客,还有没有点规矩?”

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我听着这话心里不舒服,却也不想解释什么,奶妈慌忙过来要接过孩子,元寿却只是抱着我的脖子不放,四阿哥一言不发地看着,奶妈额头上马上急出一头薄汗,手上加了劲,元寿四处看看,不明白这帮大人怎么突然间就静了下来,撇了撇小嘴,哼哼地就是要哭。我没动,只是看着四阿哥,他向我一点头,客气道:“让芷洛格格见笑。”我不动没说话,元寿被奶妈硬抱了过去,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哎,你别惹他成不?”叶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估计是听见孩子哭不放心自己过来看,她闪身进门,看见屋里这幅情景,笑意生生僵在脸上。奶妈几乎是满头大汗地哄着孩子,元寿却是哭得不依不饶,我看见叶子使劲皱了下眉,走过去接过孩子小声哄着。

四阿哥见叶子出来,脸色和缓下来,走到叶子身畔,点点元寿的小脸,扯开嘴笑了,随后附在叶子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叶子也绷不住扑哧一笑。

整个屋子的气氛顿时松弛了。元寿经爹妈合力包围,又咿咿呀呀地欢实起来;奶妈在旁边大大地呼出口气,连我都听到了;小丫鬟们也都稳稳当当地各干各的……

我好久没有见识到四阿哥的气场,有时听说他在朝中愈发通练豁达,细一想,便知他已懂得了知雄守雌的道理,雍正正在横空出世的过程中……然而,只有在他自己的府里,这儿是他自己的天下,他的气势方可这般横冲直撞。

无奈四阿哥和我之间,总是有芥蒂。还好,我看得出,叶子和元寿都是他心里的人。君临天下之时,可全身远祸便足矣。

此刻看他们一家也算是其乐融融,我不觉也沾染了些许幸福。

叶子一眼瞄到我想悄悄溜出门去,大喝一声:“洛洛站住!”随后冲四阿哥道:“昨儿睡下得晚,你且去歇歇,一会儿可就不得闲了。”呵,这女人也终于会关心人啦,虽然没什么甜言蜜语,但我可知道这也算她顶级温柔的时候了。

四阿哥果然也撇嘴一笑,又看看元寿,捎带冲我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出了门去。

看他没了影,我方凑到叶子跟前促狭她:“好嘛,也够温柔的。”

叶子把儿子放回奶妈怀里,狠狠掐了掐我的脸,狡辩道:“好歹人家也是…那谁那谁…啊!惹得起么你?”

我猛点头,而后轻轻嘟囔道:“惹不起,相当惹不起。所以啊,干儿子他妈,这你家四爷做了皇帝的时候,可千万帮我多美言几句。”

叶子眯缝起眼睛,道:“哪来这涎皮赖脸的劲?我可不管,跟你干儿子说吧!”说完指指元寿。我轻轻一笑,略一思索,正了正神色,拉她在一边,道:“亲爱的,说实在的,你和四阿哥不容易。虽然我和他现在互相看不顺眼,但我还是庆幸你爱对了人。”

叶子低头不语。

我续道:“别再为了我和他较劲了。三十好几的人,咱们都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叶子一直低头听着我说,待我一停便抬起头来,微笑道:“早就不折腾啦,我守着儿子好好过便是。如果还有他在身边,那自然是更好的了。”——

巳时。大厅里已是人声鼎沸。

元寿俨然是小男主角。他已经穿了簇红的新棉袄,带了顶小红帽,衬得小脸越发白胖,眼睛黑亮亮的讨喜极了。众人多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家伙,纷纷围在锦席旁,笑的笑吵的吵。他却不怕人也不理人,自顾自的在桌上爬来爬去。

我却再也凑不上前去,一是不愿与众人相与,二是跟着叶子忙活了一整个上午也没了体力,索性挑了个地方远远坐着。

终于,我可以像看戏一样看着这样的宫廷盛宴。人群中尽是曾经熟悉的脸孔,人人都是春风拂面,处处都是谈笑晏晏。

女眷中独独太子妃没来。八福晋仍是和十福晋结伴,在众女中煞是显眼。十四福晋叫住了叶子正大笑着说些什么,远远看去,一人着红一人着紫,一个娇柔一个高贵,是整个屋子的中心。

我边看热闹,边悄悄地吃了一整盘点心。终于有人在外宣:“吉时到!”一连五声过后,人们都静了下来,向锦席边望去。

我也站直了身子。只见四阿哥已从外室走进来,后面是一众男子。四阿哥来到锦席边站定,低声吩咐道:“过礼吧。”

当即见两个丫鬟端过一只见方的玉盘,看去颇为名贵,其中的东西多是金光闪闪,有玉陈金匙,有做得很精巧的小银盒,文房四宝和小马鞍自不可少,别的玩意儿我甚至叫不出名来。

只见一屋子人都围了过去,那边人家元寿没看玉盘,倒是仰着小脸好奇地把满屋子的人从左看到右,找到了叶子,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伸出小手来要她抱。叶子只得凑了过去,搂过元寿指着玉盘说:“宝贝儿,你看那个好不好玩?喜欢什么咱们拿过来。”

元寿盯着玉盘看了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双手扒着玉盘的边看了看,伸出小手抓了个锦盒,我听见人们一阵吸气,不由得站起来离得近了些,原来元寿抓的却是根簪子。叶子倒是一脸好笑,可我远远看到四阿哥脸色马上沉了下来。

元寿倒是不管这些大人,看了看又用一只手抓了一只笔,攥着这两样东西朝叶子走过来,叶子迎了上去,元寿把簪子放在叶子手里,用小手又把叶子的手合上,冲着叶子咧嘴笑:“妈,妈……”叶子一时笑得眼睛也弯了。

那宝贝又转身找到四阿哥,把笔高高向他举起,含糊不清地叫:“阿,阿……”四阿哥脸上也绷不住了,蹲下身子接过笔,拉过元寿亲了亲他的小脸,一脸的笑意。

“真是好孩子,什么都不忘自己阿玛额娘。”十四福晋笑说,屋里的大人都是一阵大笑,随着附和,“这孩子长大一准孝顺。”

一时间屋内气氛轻松了好多,阿哥福晋们都彼此说说笑笑。叶子走过去搂着元寿也不知在说什么,我转身想坐回去,却发现身旁站了一人,倒像是我刚才一般冷眼看着这屋里人。“十四爷。”我轻轻叫道。十四转过脸来,却已是面带笑容,我不由得一愣,他已开口笑说:“这孩子真是伶俐,叫人不疼也难啊。”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我随口答了一句,他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前面的五阿哥聊开了去。

“儿子,咱们不给额娘阿玛拿东西,咱们喜欢什么就自己拿过来,知道不知道?我的元寿喜欢什么就过去拿,都是你的,知道吗?”叶子抱着元寿哄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反正小家伙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到了玉盘前面左看看右看看,这次倒是没急着拿。

“宝贝儿,喜欢什么就拿,都是你的。”叶子又在一边哄。元寿扭头看看叶子,突然伸手抓住玉盘的边,使劲往起举,玉盘纹丝不动,元寿又试了几次,小脸弄得通红,还是不成。“小家伙还挺贪心。”我听旁边的十福晋和八福晋笑说。

我看叶子抿着嘴,不由得心里暗笑,这当妈的今儿可真有面子。元寿仿佛放弃把盘子弄起来的希望,围着玉盘转了几圈,忽然一屁股坐下来,伸出小手对着玉盘连拉带拽。一时间屋里突然没了声音,只看着这小人儿用尽一切方法,把玉盘几乎是拱着弄到了锦席边上,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小脑袋上都是汗。

众人都有些傻眼了,最伶牙俐齿的人都不知第一时间该做何评论。还好就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宣:“圣旨到!”大家来不及反应,一水儿的跪下候旨。

六个太监一字排开。中间李公公端立传道:“圣上有旨:雍亲王第四子,今赐名弘历,望其福康安宁。”

所有人忽地都淡淡成为背景,我只看到四阿哥笑着上前接旨,却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

我倏地呆住,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直直地望向叶子,只见她仍是跪在地上,也是愣愣地瞅着我。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

渐渐地,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叶子也被四阿哥扶着缓缓站起身来,她也不管老公,径自排开众人向我走来。她仍是冲旁边的女眷们好整以暇地微笑,可最后几步还是几乎是扑到我身边的,下一刻,我听到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我疯了。”

但她想疯可疯不了,因为即使她那个皇太后是做定了,现在还是得满面堆笑地和众人寒暄应酬。

而我就可以信步绕着雍王府乱走。已经半个时辰了,一想到元寿竟然就是弘历,就是那个几百年后电视剧中当仁不让第一红人国君,我不禁还是有些激动呢。记得当初看《康熙王朝》的时候,陈道明花白着胡子领着的小孩儿就是乾隆吧,现在弘历有了,也就是说,雍正爷登基也是几年间的事情。也就是说,十三他,终究会回来。

想到这儿,我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大大舒畅起来,简直有些想唱歌。生活对我仍是不赖呵……

蓦地脚下碰到什么物事,低头一看,竟是一口水井。时值隆冬,井水竭了。我不以为意,刚要绕行,却忽然心中一动。蹲下身去,我缓缓伸出手——果然在井的边缘,凹凸不平刻着一行小字,黑暗中仍看不清是什么。

但我却站不起身来。往事电光火石般闪过来。当年在雍和宫,那一个瞬间,我就是刚要叫了叶子一起看井边刻了什么字,便忽然失去了意识来到了这大清王朝。

我和叶子曾经几次非常仔细地找过这整个府邸,可偏偏挖地三尺都找不到。没想到今天无心插柳,竟然被我这样碰见。可是,到底找到了这口井又有何用。我看着黑黝黝的井口,不禁失笑。

所有的事情已经都不一样了,叶子连孩子都有了,乾隆已经注定是她的宝贝儿子,雍正是他的老公,我看得出他们对她而言有多重要,那几乎是她的所有。而这口井呢,仍是不会告诉我们,当初我们为何而来,如今我们又能否回去?就算可以……

回去?回去?我忽然发现,虽然这些年来自己经历了很多事,酸甜苦辣的都有,难熬的时候也多不胜数,但我几乎从没想过要逃开这里,我没后悔过,即使是现在。因为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一边好好过活,一边等十三回来。我明白,那个时候,我们可能只能见上一面,可能相见无言而鬓发染霜,但无所谓,那时那刻,我只想冲他好好地微笑,而后轻轻问一句:“你好吗?”——

啦啦啦,拼死更新~

大三的非人生活将小妖折磨得半死不活……

让大大们久等了T_T

第三部 相见

————————————————杜衡篇——————————————————————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

“主子,爷还没回。”小凡掀帘而入,一张俏脸被风吹得通红,甩了甩辫子,禁不住搓了搓手,“您看这外面冷得很,元寿阿哥哪里禁得住,要不您就……”

“又没让他跪外面,佛堂里不是有炉子?”我看看小凡,心里开始犯嘀咕,皱眉问道,“有人给他送饭去没有?”

“爷没开口,谁敢啊。”小凡撇了撇嘴,“咱们元寿阿哥打小哪里受过这个罪,这下午开始跪着,您看着天都黑成这样了,爷都不见个人影。元寿阿哥那么小,那屋里连盏灯都不给点,他能不怕?”

我腾地站起来,瞪了小凡一眼,这小丫头倒是能说,我儿子我不心疼?听着窗外呼呼作响的风声,横了横心,让小凡把元寿平日爱吃的点心收拾了几块,拿着出了门。小孩子犯多大的错跪上大半天饿上两顿也差不多了吧?

到了佛堂前,大门关着,门外守着的小太监哈气连天。我板着脸过去,他们倒是也没敢拦着。推开门,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元寿小小的身子直挺挺跪在佛像前,听见响声回过头来,见是我惊喜道:“额娘!”

我走过去四处看看,炉子烧得很热,元寿是跪在一块软软的垫子上,也有人给他加了衣服,心里好受了点,从一旁拿过个垫子跪在元寿身前,摸摸他的小脸柔声问,“饿坏了吧儿子?吃点东西。”

元寿眼圈一红,过了半天才小声答道:“阿玛不让。”我彻底无语,想问问这孩子到底是干什么了,可元寿只是躲着我的目光,没有和我主动说的意思,于是我若无其事道:“阿玛的话你就听,额娘让你吃你就不管了?”说着拿出点心,元寿看着不禁舔了舔嘴唇,我也不多说什么,放在他手里。到底是小孩子,拿着点心看了一会还是犹犹豫豫地放进嘴里。

“慢点吃,这里没有水别噎到。”我看他几乎是狼吞虎咽的样,不由得心疼。元寿停下来看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好像不敢。我心里有气,这孩子从小就什么都和我说,今天倒是干了什么,怎么了?索性一言不发的看他吃完,板着脸站起来说:“好了,额娘走了,等你阿玛回来吧。”

我向前走了两步,终究是不放心,回过头去,元寿正扭着头看我,见我回头,撇着嘴带着哭腔说:“额娘你别走。”我心里一软,走回去张开双臂柔声道:“行了宝贝儿,过来让妈妈抱着。”元寿扑进我怀里,终于放开声音哭了起来。

我等他哭完,给他擦了擦眼泪,故意笑问:“把你阿玛书房给烧了还是把福晋屋顶给拆了?”元寿憋不住一笑,随即又垮下脸来,小声说:“阿玛可生气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火。”

“你阿玛这两天心情不好脾气大,谁都不敢惹他你倒是会挑时候。”我有些无奈,我儿子从小就听话懂事的,连四阿哥都没罚过他一点半点,这一下也不知是怎么惹那个人了,气成这样,“行了,你额娘我承受能力强,说你干什么了吧。”

“额娘,阿玛今天本来挺高兴的,夸我字练得好,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我点点头,等他继续说,“后来,后来阿玛就问我,长大之后想干什么。”元寿仰着脸看我,我笑问:“你想干什么把阿玛给惹了?”

“我说,我长大要当皇玛法,让所有人都朝我下跪。”元寿清清脆脆答道。

我一下子愣住。

我的儿子,注定要君临天下。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初听到康熙给元寿赐名弘历时我的那份不知所措,可是吃惊过后,我并不觉得我儿子有什么不同。他和我撒娇耍赖,睡觉前缠着我讲故事,有病的时候要我哄着,和谁的孩子不一样呢?他谁也不是就是我儿子。

可现在我儿子和我说,他要所有人都向他下跪。

“额娘,你也生气了?”元寿拽了拽我的衣服,让我回过神来,他正有些害怕的看着我。“阿玛说什么了?”我勉强问道。

“阿玛可吓人了,让人把我带到这里跪着,说让我自己想想,哪儿不对。”元寿仿佛心有余悸般,朝我怀里缩了缩。

“那你告诉额娘,你为什么想当皇玛法?”我揽着他尽量平静地问。

“阿玛说,全天下的人都归皇玛法管,他们有吃的住的,都是皇玛法的功劳。皇玛法替天下人操心。额娘,我也想那样。”元寿靠在我怀里说,我低头看看他,点点他的鼻子问:“还有呢?你是看皇玛法特威风吧?”

“嗯。”元寿犹豫了下点点头,“我就见过皇玛法三次,他身边都是人,连阿玛都怕他。”

我七岁的时候想干什么?不记得。我儿子七岁时却想管全天下的人。

“额娘,我这么想不对是吗?”元寿问我。

“你觉得自己对吗?阿玛让你想,你想明白了吗?”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我没错,我就是想当皇玛法。”元寿抬头看我,小脸上都是倔强。

“皇玛法很累,要学的比别人多,睡得比别人少。皇玛法一刻也不能休息,操心的时候多,开怀大笑的时候少,你还想当吗?你要当皇玛法,以后就不能日日和天申玩,师傅要你读一本书,你自己回去就要记两本。天申干的所有好玩的事情你都不能干了。”我以为小孩子听我这么说会打退堂鼓,没成想元寿马上接道:“这样我就能当皇玛法了?”

“不能。”我犹豫良久,不知该怎么和他解释。元寿自己低头想了许久,突然间说道:“我知道,要阿玛当了皇上我才能。”

“阿玛当了皇上,还有你三哥,还有天申呢,你以后保不准还有小弟弟,再说,你还有这么多叔叔伯伯,你自己想想,你能吗?”

元寿不说话,把头埋在我怀里,小声问:“所以阿玛生气了?额娘,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想。”

“宝贝儿,你可以想,但不能说出来。”我拍了拍他的脑袋,“好东西谁都想要,谁都可以想,但能得到的人只有一个。就像上次阿玛那块玉佩要给人,你们哥几个都想要,可你们都是怎么样做的?”

“三哥吓唬我和天申,说不准和阿玛要,天申怕阿玛,就从福晋那哄来个别的小玩意,说为了块破玉他才不费劲呢。我……我和额娘学了玉佩上刻的那几个字,阿玛一高兴就把玉佩给了我,三哥不服,还被阿玛给说了呢。”我笑着看他等他说完,开口道:“你当初可没嚷着管阿玛要吧?”

“阿玛要给我,小凡姐偷偷教我,让我先别要呢,她说阿玛反正也会给我的。”元寿看着我,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额娘我明白啦。”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不是我想让我的孩子学会的东西。但此时也只能温和地嘱咐:“所以,以后不准和任何人再说这样的话了,知道吗?”

“我跟额娘说也不行吗?”元寿抬头问。

“额娘心里知道,什么时候都陪着你,不用和额娘说了。”我看着他的小脸,眼睛像我,轮廓却是像极了四阿哥,不禁就想,十年后我的儿子会是什么样呢?跪了这么久孩子已经是一脸倦色,我不由得搂他搂得紧了点,柔声道:“宝贝儿,咱们不想这个,靠着额娘睡一会,等阿玛回来我去给你求情。”

“不害臊,这么大了还让额娘抱着。”我和元寿同时转头,只见天申一身寒气地闯了进来,连大衣都没穿。

“我找我额娘,你也去找你额娘呀。”元寿明明一脸惊奇,还是马上回嘴。

“你这孩子来干什么了?福晋知道不知道?”我看他这身打扮,不由得皱了眉头。

天申冻得哆哆嗦嗦,走过来说:“我来看看四哥,自己过来的,谁也不知道,门口的奴才都溜走开小差啦,都没看见我。”

“胡闹,福晋那边还不是得炸开了锅。”我解下大衣裹住天申,也把他揽在怀里,那孩子挣了几下,最后还是乖乖让我抱着,“先暖和一下,我送你回去。”

“四哥,你干什么了?连我都没在这跪过这么久。你把师傅的胡子剪了?”天申问元寿,元寿摇摇头说,“我不告诉你。”

“哼,亏我还来看你,”天申气鼓鼓地就要站起来,“我等福晋睡下才来的。”

“行了,傻孩子,”我按住他,“下次有事过来找衡姨,你这么一折腾明儿福晋说你,你额娘又该抹泪了。”

“我额娘好没意思,每次见到我就只是哭。”天申撇了撇嘴。

“天申,我额娘昨儿给我讲了个特别好听的故事,我明天讲给你听。”元寿突然说道,“师傅留的帖子,我也替你临好啦。”

天申想硬装做不在乎,却还是绷不住,最后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算了,那我明天早上早点去书房。”

嘱咐了元寿几句,我送天申回了那拉福晋那。出来时夜风很凉,我禁不住打了寒颤。

元寿今天说的这句话,大概是直直刺到四阿哥心坎里去。

今年二月,由于康熙的错误判断,清朝多年来宿敌准葛尔部控制了西藏。拉萨陷落,西北告急。康熙迅速作出决断,派色楞统率军兵收复西藏。由于对敌我双方兵力和入藏作战的艰巨估量不足,在康熙轻敌思想的影响下,朝廷并未派大将军统一指挥入藏作战的大将军,只依靠色楞和额伦格,而这两人又彼此不睦,导致战略决策失误,孤军深入,最后全军覆灭。

消息传来,举朝震惊。不仅清廷内部存在畏战情绪,青海部分蒙古王公也吓得肝胆惧裂。清廷面临着及其严峻的形势,这也是康熙一生中极其重大的失误。

五十七年十月十二日皇十四子胤禵被康熙任命为抚远大将军,“酌量调遣各路大兵,将泽旺阿拉布坦歼剿廓清,安靖边圉,斯称委任”。

在关注战争情况的同时,朝野上下对这次任命都是议论声四起,纷纷揣测康熙心思,太子被废已经几年,在这种情况下十四阿哥被委以重任,那他是不是康熙心目中默认的储君?

四阿哥心里如何是滋味。

这些年雍亲王在朝堂上愈发地四平八稳,看似超脱不问世事般,竟是潜心研究佛法。只是我在他身边,又怎会不知道他胸中憋着的那口气,使得那股劲。每天夜里的辗转反侧,他这些年来竟似没睡过一个好觉。

现如今,他追求的东西好像越来越远,元寿今日那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对他难道不是淡淡的讽刺?今晚他便是去十四府上作为兄长为他担此重任而庆贺,我可以想象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只是这心里的百般滋味,又与何人说?

回到屋里,四阿哥竟然已经回来。

“主子,爷喝了好多酒。”小凡向我耳语。我迈进屋去,四阿哥正闭眼斜靠在炕上,远远我便闻见重重的酒味。我要了热毛巾,过去给他擦脸,四阿哥突然抓住我的手,睁开眼睛,眼里俱是醉意。

“你教出的好儿子。”他嘴角扯开一丝嘲讽的笑,我示意屋里的人都出去,扶他坐起来,换另一只手擦。“说话呀,你都教了什么?”四阿哥竟然笑了起来,我心中长叹一口,他今天喝的可真是够可以。我想抽开手,四阿哥却牢牢抓住我的腕子,一把我带进怀里,抱着我久久没动。我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问道:“四爷,你小时候就没想过?”

四阿哥紧了紧抱着我的手,我抬头看他,他似笑非笑,眼中醉意像是消退了些,可目光中又无平日里的克制清冷,我微微一叹,想要站起身来,却听他缓缓说道:“想过,说过,也因此被狠狠罚过。”

“被皇上?”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被孝懿皇后,那时的佟贵妃娘娘。”四阿哥看看我,我把头靠在他胸前,避了他的目光。这些年来,他想着那位子,我知道他想着,可从未有人提起过。可我在他身边,若是要伴着他,便总是绕不开的。今天骤然间提起,我却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从小到大,孝懿皇后没说过我一句重话,对我一直是和颜悦色,只是那一天,她冲我发了大火,让我跪着,整整跪了一夜,谁来劝都没有用,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跪。”我没接话,四阿哥自己却自顾自地说开了去,蹙着眉头好像想到了当日情景,“跪到第二日早晨,孝懿皇后进来看我,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孩子,那不是你的命,别再想。’”

屋里一片寂静。

“那,”我犹豫良久,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听话了吗?”

四阿哥抬起我的下巴,直视我的眼睛,不答却问:“你呢?又和元寿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做该做的,别说不该说的。”我静静说道。

“这不像你。”四阿哥微眯了眼睛。,

“四爷,那个是我儿子,我有私心。若是按着我的心思,我只是希望他简单而快乐。只是,我觉得快乐的日子他却不一定喜欢,简单对他也许不会是快乐。作为母亲,我能做的只有陪着。”那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世界,我这辈子也许都没法明白那个高高的位子对我的儿子`和丈夫有多大的诱惑。我只想过平淡而简单的日子,可他们不是。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衡儿,这样很危险。”我抬眼看四阿哥,他只是淡淡说道,脸上喜怒不辨。我低下头,他喝了这么多的酒,是想醉吗?可为何还会有这样冷峻的眼神。

“四爷,我对元寿是,对你也是。”我轻轻说道,“我会陪着,不管有什么过程,会是什么结果。”

抬起头,和他对视,有些东西不需要再说。

“气消了,就让元寿回来?”我用胳膊碰碰他,转了话题。

“你这做额娘的,给送去什么吃的?”四阿哥扳着脸问道,“看他这委屈受的,他额娘怎么安慰的?我看他呆得挺舒服。”

“那炉子和衣服呢?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我撇嘴看他。四阿哥没说话,我马上站起来出去叫吩咐人带元寿回来,想想不放心,嘱咐了小凡跟着去服侍他睡。

回到屋里,四阿哥已经由人服侍着换了衣服,我走过去道:“四爷不睡?”

“酒也醒了,今晚是睡不着,还有个折子要写,正好弄了。”四阿哥揉揉太阳穴,眼里已无丝毫醉意。

“陪你,我也睡不着。”我过去拉了他的手。

四阿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想要说话却终是沉默。

“额娘,你看那个!”元寿守在窗子旁只是好奇地望个不停。我顺着他指的看去,不过是平常街市,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摇了摇头。

“功课做好了?”我不得不煞风景的问了一句,最近四阿哥对元寿要求越来越是严格,他没抱怨,我倒是看着心疼。

“做了,知道今儿要和额娘出来,我昨晚就都做好了。”元寿回过头来冲我说,“额娘,我们今儿还去后山吗?”

“你当额娘真特别喜欢听那个老和尚胡扯?”我捏了捏他的脸,“过来坐好。”

这些年,我倒是常带着元寿往西山跑。说是上香,其实就是出来透气的好名目。西山后面有个马场,我带着元寿过去玩得极熟。

下了马车,深山古刹,苍松翠柏,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一阵神清气爽。

“主子,看来今儿不止咱们来呢。”小凡看看前面成排的侍卫说道。

“嗯,过去问问。”皇家寺庙,各府女眷常来上香拜佛,碰上倒也不稀奇,只不知道今天是谁。我等了一会不见人来回,便领着元寿往里走,正这时那小太监方回来禀道:“主子,是十四爷陪福晋来进香,现在正在后院坐呢。”

我停了脚步,有一丝犹豫,却见前面迎面走来了十四福晋身边的丫头云香,远远地就给我请了个安,走过来笑道:“衡福晋,我们福晋说真是巧,若您不忙,就到后面和她一起坐坐。”

“好,回你们福晋,我上了香便过去。”我笑答,心里只是微微感叹,虽说在各个宴会上总会照面,可这些年来和他们夫妻便如最熟悉的陌生人。

和元寿进了正殿,上了香捐了香火钱,我找了几个稳妥的人带元寿到后山去玩,自己跟云香走到后院。

走进屋去,十四福晋笑迎出来,我和她寒暄,略一扫屋里,却是没有十四。

“爷说是这里闷得紧,自己去后山散散心,”十四福晋拉我入座,吩咐上茶,“我却是在等你呢,嫂子近来只是闷在家里,许久不见了。”

“生元寿时落下的毛病,入冬时身子总是有些不爽,倦怠出来,想是错过好多热闹。”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毓诗近来怕是忙得紧了,十四爷这一走,累得可是你呢。”

“累是不打紧,只这日夜挂心我受不住,人还没走我便是日日睡不好,想来以后也不会有安稳觉了。”十四福晋微微蹙了眉头,轻叹了口气。

“可是抓紧这时间两个人好好守着,这里都不放你一个人来呢。”我调侃。

“他哪里是陪我,最近事务繁多,他不过是借出来躲个一时清静罢了。”十四福晋也端了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没接话,抬眼看十四福晋,她今日全身淡紫色衣裙,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脸上妆容精致而淡雅。不由得想起初见她时,那个骄傲而尊贵的格格,和人说话时下巴微微仰起,自信而倔强。

十四福晋放下茶杯,静静望着我,我才察觉自己盯着她看了好久,不觉有一丝尴尬,十四福晋收了平日的客套笑容,再抬眼时,她脸上神色只是淡淡:

“我们姐妹,多年未好好聊过。杜衡,你过得可好?”

多年前那个雪后的下午,也是这个女子站在我的面前如今天一般直呼我的名字,她说,“杜衡,看到你这么好,我真是高兴。”完颜毓诗还是美得那样耀眼,如果说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那就是当年语气里那份赌气的不甘,今日已尽数化作了淡定和从容。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好与不好,日子也是那么过。”我看了她良久,微微笑道,“怎么到了今日,你还记着我。”

“不错,到了今日,我谁也不用记。”十四福晋仿佛自然自语,“记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不用再记了。”

“十四爷这一走,你少不了闷得慌,到时候咱们叫上舒蕙姐,也多乐乐。”我笑说。

“这个自然,这么多年,我们其实最谈得来,”十四福晋向我淡然一笑,“嫂子。”

走出大门,元寿却还没回。我没叫人找他,而是自己一人向后山走去。

空旷的马场,只有冷风嗖嗖吹过。我四处张望,哪里都没有元寿人影。有多久没有这样一个人独处过了?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竟有一些恍惚的感觉。

“主子,您怎么自己来了?”也不知走了多久,王才从前面小跑着迎了上来。

“元寿呢?你怎么不跟着?那几个毛手毛脚的,怎么成?”我不由皱眉。

“回主子的话,奴才带元寿阿哥出来,刚巧碰见十四爷,十四爷今日得空,便说带元寿阿哥骑马去。”王才打了个千回道。

“额娘!”我回头,元寿远远跑了过来。我迎上去蹲下身子抱住他,元寿小脸兴奋得通红,大声和我说道,“额娘,十四叔带我骑马`教我射箭啦!”

我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笑问道:“学会了没有?”

“我本来就会,十四叔还夸我马骑得好呢。”元寿挺了挺腰板。我正要再说,余光却瞟到一个身影在我面前站定,于是放开元寿起身。

“嫂子。”十四轻轻一揖。

“麻烦十四爷了,”我回了礼,“元寿总是缠人。”

“是我要带他去的,这孩子聪明得紧,学什么一学便会。”十四微微笑道。

“额娘,十四叔可厉害啦!”元寿在一旁插嘴,看十四的眼神里都是崇拜。“他在马上会好多戏法呢。”

“你若喜欢,十四叔下次再教你。”十四摸了摸元寿的脑袋,“快回去加件衣服,这满身大汗的,看伤风。”

“那我便先带他回去。”我牵过元寿,福了福身子,“十四爷,大军出发在即,怕是没有机会特意为您饯行,便借今儿的机会,祝您早日凯旋。”

“多谢嫂子。”十四微微颔首。

我想了想,又加道:“多多保重。”

十四顿了顿,像是有话要说,看看元寿,却只是又点点头。

“额娘,十四叔有东西还你。”往回走时,元寿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小盒递给我,“他说谢谢额娘,借了他这么多年,他现在用完啦。”

我一愣,接过盒子,却听元寿拉着我的手说:“额娘,十四叔知道我们今天要来是吗?”

“不知道啊。”我答道,元寿扬起小脸问,“那十四叔怎么知道今天带着啊,额娘是急着要吗?”

我收了盒子,不知该怎么答。

马车上,我看着元寿正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下意识地拿出那盒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方帕子。我用手轻轻拿起,雪白的缎面上,十四片翠绿的杜衡叶子就像十四颗心,星星点点。帕子的一角有两行墨色陈旧的字:“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愣愣看着这两行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脑海中我以为已经忘记的一幕幕如电影般飞速闪过,居然那样鲜活。

竟骤然间冲得我流下泪来。这些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竟好像最初的最初,我便该是这样生活。很多东西在淡淡远去,渐渐忘记。曾经有一个叫叶子的女孩,在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和自己的姐妹坐在上岛,一壶清茶两张笑颜。没心没肺的两个女人,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享受,时时让自己神采飞扬。生活中诸多烦恼,都可一笑而过。也许很远也许很近,终会找到自己那方天地,携手继续在北京城的一隅放声大笑,恣意非常。曾经有一个别扭的杜衡,固执地守着自己的记忆。她倔强而任性,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她贪恋给她温暖的那个人,即使两个人绝无将来。她拒绝不想接受的一切,不给自己留一分机会。

我和她们,渐行渐远,我和那些日子,不再有缘。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看着这两句诗,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面前闪过十四那样纯粹的笑脸,明媚而温暖。那些心动和泪水,甜蜜和无奈,伴我度过了来这里的第一段日子。也许我可以忘记这个人,但无法忘记那个时候的我。对于十四,也是同样吧?他不会再有那样的年少冲动的感情,真挚任性而不顾后果。他日日带这帕子在身上,想到的又是什么呢?缅怀我,亦或是那段青涩岁月?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想象他提笔写这两句诗的样子,原来曾有人给我如此许诺。只是,今日他不再需要了。

终是有些伤感,却也轻松而释然。

“额娘?”元寿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转过头,他正愣愣地看着我。我忙用手擦了眼泪,勉强笑道:“没事。”

“额娘你哭了。”元寿一双眼睛亮亮地望着我,“谁欺负额娘了?”

“谁也没有,只是额娘自己刚才不好受。”我调了调脸上的笑容。

“是因为阿玛吗?”元寿皱起小小的眉头。

“阿玛怎么了?”我倒是有些奇怪。

“阿玛昨晚去了年姨娘那里,额娘不高兴了。”元寿小声说。

“谁和你说这些事情的?”我瞪眼看他。

元寿低着头不说话,我放柔了声音,低下身子问:“告诉额娘,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那我说的对吗?”他抬起头来问。

“不对,”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因为你不懂的事情,但是额娘现在没事了。”

“因为十四叔的盒子?我看额娘看着它发呆。”元寿又盯着我手中的盒子看。

“额娘不告诉你可以吗?就像你有不愿意告诉额娘的事情,额娘也从来不问呀。”我刚才真是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小人,面对他单纯的问题,我不知如何解释。

元寿想了想,咬咬嘴唇别过头去,倒像是和我生气一样。我坐到他身边,看他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元寿愤愤地看我:“我什么事都和额娘说,没有不愿意的!”

“阿玛书房那个花瓶是谁打的?”我眯起眼睛看他。元寿红了脸,兀自小声辩道:“那你又没问。”

我不再说话,元寿憋了一会,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叫道:“额娘。”

“啊?”我尽量板着脸。

“你以后别哭啦,我以前以为额娘是不会哭的呢。”元寿靠过来,仰脸说道,“你等我长大,谁让额娘不高兴我就不饶谁,额娘你不用哭。”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感动,却还是忍不住逗他:“那要是阿玛惹我呢?”

元寿一愣,想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阿玛也不行,我也不让!”

我搂过我儿子想,那我就等他长大吧。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陪元寿去书房温了书吃了饭,天已大黑。今天有些乏,早早回到屋里,却见炕上有个人影,不用细看我便知道是谁了。“老桑!”我一屁股坐在桌边,边卸头饰边大声喊她。

她张开眼冲我一笑,起身朝我走来,从镜子里看着我道:“哎,枯叶,你说咱们俩谁老得快?”说毕又有点洋洋自得起来。我瞪她一眼,桑桑耸肩不语,任我忙活,她自回去打坐。

我慢慢卸妆,心里仍是泛起些酸楚。桑桑的确没有老,她的模样和七年前几乎没有改变。这些年我几乎没看过她有什么大喜大悲。这其间发生了很多事,太子爷废了,八阿哥病了,皇太后死了,元寿长大了,夸岱仍是不知道在哪里呢……这些仿佛都和她无关,每一次,她的眉毛眼睛都只是轻轻一动,随即释然。而除了和我在一起,她几乎没有放声大笑过。她也笑,经常笑,笑容笼罩在她身上,持久而淡然。平日她只是自得其乐,可更多的时候她打坐,七年来,每天不变。就像现在,我看着她静静坐在炕上,欣慰和担忧交杂在心。她在等,平心静气地等,可等的结果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哎,今晚住这儿了?”我扬声喊道,真是不愿看她那副入定了的样子,仿佛这个世界都和她没有关系,看得我没由来的心慌。“嗯,预备被子,我要厚的。”桑桑也习惯了我对她那个打坐不支持的态度。我斜了她一眼:“看你那轻狂样……你不说我也知道。哎,说真的,你最近来我这儿住得这么勤,你们府里没人说话?”她抬眼,绕口令一样道:“说了我也听不到,听到了也当没听到。”我点点头:“嗯,八阿哥不开口,谁也不能绑了你回去,不给你备马车咱们就自己走过来是不?不过说实在的,养你这么个人在他府里,我都替他难受。”桑桑一笑,沉默半响,缓缓道:“他难受还是高兴,那都是一会子的问题。能常在他心里的事,说到底只有一件。”

我了然。八阿哥失宠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的风度却一如既往,只是桑桑经常跟我说,他每个月都会去她那儿一次,狠狠地喝一次酒。有时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喝多了却什么都说。我常常想,八阿哥对桑桑的感情又有多微妙。她在他府里住着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失败。可是她又是他曾经要宠爱的女人,她也是和他一样的失意人。

所以他才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吧。

“哎,我干儿子呢?”桑桑知道有我搅和打坐是不成了,索性站起来。

“奋发向上,通往一代帝王之路。”我耸肩,“真是没劲,哪像是我生出来的,勤奋到没天理了。”

“干妈我今天特意来给他讲还珠格格的故事呢,告诉那小子以后对小夏好点。”桑桑坏笑,“真是期待你摧残下一辈的时候。”

我冷哼一声:“还用摧残?你家太后我三天之内让所有人消失,这么多年白混的?”

“嗯,”桑桑点头,“就凭你这样,三天长了。”

我瞪都懒得瞪她,直接扑了过去。

说笑打闹,我和桑桑一如往昔。只是笑闹过后,两人沉默的时间都是越来越长。

“你怎么了枯叶?进来时那副表情。”静下来后,桑桑靠过来问。

“碰见老情人了,”我耸肩,“那是相当煽情。”

桑桑却没有笑,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丝凝固。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也是一阵黯然。只是那话题我轻易不敢提起,揭开伤疤那一刻的痛彻心肺,我们都不敢承受。

“哎,那你……”桑桑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口,却又生生停住。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四阿哥正站在门口。

我们都起身,桑桑过去行了礼,四阿哥冲她微微颔首。

“衡儿,我改日再来叨扰。”她回过头,硬邦邦拽了句文邹邹的词,我刚要拉着她,她却已经和四阿哥客套完毕,就是要走。自从十三的事过后,桑桑和四阿哥便是现在这样客气的别扭样子。我想留桑桑,却也无奈,只得送她出了门。

“我以为四爷今晚不会来呢。”我回屋,四阿哥正在换衣服,我走过去,一旁的小丫头退了下去,我给他扣好扣子。

“生气了?”四阿哥低头看我。

“生哪门子气。”我摇摇头,“洛洛我明天再去看她。”

“今儿哭了?不高兴我去找安若?”四阿哥挑眉,拉着我不让我走开。

“难道我还高高兴兴不成?”我躲了他的目光,想元寿还真是能说。

“你若是为这个哭,我今后便再也不去找她。”四阿哥哼了一声,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我心中暗叹,元寿当然也得说十四叔带他骑马了。

“四爷就这么肯定我不是?”我别过脸,“我有什么不能因为这个哭?我就该不问,或者冷着脸生几天气?我还是该贤惠地装姐妹情深?我不高兴,我就不能因为这个哭?”

“我还没开始问你什么,你倒是先恼了。”四阿哥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谁说你不能?我说了,你若是因为这个,我不去找她就是。”

我没说话,四阿哥静静等了会,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问:“盒子里是什么?”

“烧了。”我伸手抱住他,小声说,“我自己也忘了是什么。”

当晚只是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睁开眼时,看窗外漆黑一片,离天明却还是有些时候。翻了个身,便是再也睡不着。

四阿哥兀自沉睡,脸上冷峻的线条在黑暗中也显得有一丝柔和,只是睡梦中,他也还皱着眉,定不会是什么美梦。我默默看着他良久,心里渐渐升起一片温软情绪。这个男人,好也罢坏也罢,总是这十几年里与我相互陪伴的丈夫,是我儿子的父亲。纵是对别人再多冷硬,留给我的也还有几分柔软。

一时间,竟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他。

四阿哥唔了一声,我忙轻轻松开手,他却好像已经醒了,没有睁眼,只是迷迷糊糊问道:“几更了?”

“天还没亮,四爷再多睡些时候吧。”我柔声道。

四阿哥半搂住我,口齿不清地说:“看来是真想我了,那就抱紧点。”我梗在那里,有些着恼却也没有再动,心里只是想,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个男人的怀抱?又是什么时候这习惯变成了无法舍弃的依赖?“

十二月,康熙为十四阿哥举行出师礼,其隆重程度堪称大清开国来第一份。“贝子、公等以下俱戎服,齐集太和殿前。其不出征之王、贝勒、贝子、公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大将军胤祯跪受敕印,谢恩行礼毕,随敕印出午门,乘骑出天安门,由德胜门前往。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大将军胤祯望阕叩首行礼,肃队而行。”

我有时也会想象,那个身着戎装骑在马上的大将军王是何风采。对十四来说,这段日子最是风光照人,便是结局不能如了他的意,这一去也总是会让他日后回忆时,少些遗憾。

四阿哥却极是难熬,在外面一如继往的谦和稳重,回到家时话只是越来越少。这年的冬天分外寒冷漫长,开春时,康熙移驾畅春园,四阿哥随驾,我便也跟着搬到圆明园去住。

春回大地,莺飞草长,时间的脚步并不因人间悲喜而稍作停留。

圆明园内,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伴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明亮的让人心中如被微风吹过,酥酥痒痒。

我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找到当年那个树桩样的椅子,一坐便是半日。日子舒缓而平静,只是我和桑桑永远无法安心地快乐。

“怎么想起来这里坐着?”四阿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抢了四爷的地方?”我回头,四阿哥拉我起来,两人想到了当年情景。都是一笑。

“今儿下午不是在园子里陪皇上?怎么这么早便回了?”我笑问。

四阿哥脸色却是一暗,皱眉道:“皇阿玛心情不好,便早早让我们散了。”

“嗯?”我过去握住他的手。

“内务府来报,十三弟的腿疾犯了,这些日子连下地都困难。”四阿哥脸色愈发地阴沉,哑声说道。

我心里一阵发紧,只是说不出话来,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犹记得十三英姿飒爽模样,“连下地都困难”,我实在无法把这句话和十三联系在一起……

“皇阿玛嘴上不说,恐怕心中也不甚好受,这次给十三弟瞧病,却是要我来办。”四阿哥强笑道,“我虽不能亲自去看他,唉,便也……”

“十三爷不知是怎生光景。”我怅然道,这些年来十三的消息传出来的少得可怜,如今一得信便是这个,却不知他这些日子是如何过的,当年的拼命十三郎,竟是会“连下地都困难”。

“十三弟妹急火攻心,也病倒了,他府里不知乱成什么样子。”四阿哥看着我若有所思,突然说道,“给十三弟妹瞧病倒是少不了女眷,衡儿,你过去走一趟吧。具体我会安排。”

我心中蓦地一动,颤声问:“那可不可以也让洛洛跟进去?”

四阿哥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这又是何苦?”

“洛洛想了他这么多年,等了他这么多年,让他们见一面又有何不可?”四阿哥的语气让我心中只是别扭。

“等?她现在是八弟的人,她等的是什么?”四阿哥显是极不以为然,脸上的神色却只是淡淡。

我呆住。四阿哥说的没错,除了我和桑桑,谁也不知道十三会被关多久,谁也不知道最终走向那皇位的是谁。我和桑桑总是抱着一丝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十三出来,只要熬过这段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四阿哥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我犹如五雷轰顶。我千万句话要冲出口,却发现这实在是无法反驳。

“你……她……”我站着好久说不出一句整话,努力稳了稳心思才缓缓说:“若是你我,你也会如此想?”

“你是我妻子,如何一样?做这些无用之比有何意义?”四阿哥摇了摇头。

“十三和洛洛就不曾是夫妻?”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

“他们……”四阿哥似是生生忍住后面的话,无奈道,“罢了,我也不想再因此事与你争吵。让她进去不难,只是衡儿,你让芷洛格格想好,无论怎样别后悔就是了。她若还是想去,便让她去吧。”

八阿哥随园。

桑桑静静听我说完,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我看她这样子便想握了她的手,谁想刚碰到她身子,就感到她的身子竟在微微发抖。

“叶子,我止不住。”桑桑抬起头来,嘴唇被自己咬得刷发白,显然已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我一下子抱住她,桑桑身上的颤抖一点点传到我的心里。

“想去吗?”我低声问她。

“叶子,七年了。这七年来,我没有一刻可以逃了他的影子生活。念了这么久,你刚才和我说我可以见他,我却只是害怕……这些年来,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出口,我……他会变成怎样?我又该怎样面对他?我穿什么去见他?他看到我会怎样?这次见了,何日能再见?我见到他第一句说什么呀?他还会和以前一样吗?我呢?我在他眼里变了吗?这些问题乱糟糟地一瞬间涌上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叶子,我只剩害怕。”桑桑吸了一口气,颤声回道。

“桑,不要勉强。不见也好,你好好想想。”我并不敢劝她什么。

桑桑不说话,愣了许久许久才哑声道:“我去,无论怎样,他终是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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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漂泊的叶子提供群号~~~

第三部 流逝

——芷洛篇——

半个月来,我过得浑浑噩噩,一忽儿兴奋得浑身冒汗,一忽儿却又会恐慌得心怦怦乱跳。直到昨天,叶子打发了小凡来要我准备明天进府,才终于敢再一次确定,我是真的可以见到那个等了八年的人了。

心里乱,手头却不能乱。

我搬来镜子仔细看看里面的人。好长时间没这么细细看过自己了。那是一张看去没有波澜的脸,脸颊却是不正常的红,抬手一摸,竟有些发烫,好嘛,我心中苦笑,腮红这步是可以直接省了。

八年了,我日日打坐,但求静心寡欲,而其实呢?一朝便可摧毁。

我让奂儿将压箱底的瓶瓶罐罐都搬了出来。这丫头和我一样兴奋,丁丁当当的弄出好大的动静。待一切停当,她却冲我一笑,出了门去。我心中宽慰,奂儿是越来越懂我了。十几年的姐妹,话儿变少了,默契却增多。自嫁了人当了娘之后,她的性格日渐沉稳,在府里谨言慎行。只有和冯才或是和我一起,才会恢复从前百无禁忌的样子。有时我看着她,和她那小女儿福芹,就能感到日子在一点一点地向前挪着。

化妆吧!可都忘了该做什么了。我一边回忆,一边艰难地进行着。

一切就绪。我对着自己嫣然一笑,忽然一阵恍惚。胭脂红,蛾眉飞,眸璨如星,唇嫩似蕊。宛然是八年前的洛洛。无法克制的想起,十三,还是那时的十三么?

一声门响,我未回头,只道:“好丫头,把书房那青木盒子里的红叶拿来。”身后的人轻轻一咳,不是奂儿,竟是八阿哥。

他踱到我身后,从镜子里和我对望,眼神冰冷,嘴角却带着丝丝笑意,道:“不知我该不该相信,八年来你首次为我理妆?”我错开眼神,不置可否。

他笑意深了一层,续道:“那我是否该相信,自己竟然容忍你在我的院子里为别的男人理妆?”话说到这里,他的眼睛雾气尽散,看去带着三分嘲弄,三分不屑,三分无奈。

我霍地站起,道:“八爷,既然话到了这儿,咱们就不藏着掖着。谁都看不透你,但你什么都看得透,你……”

力气虽攒足了,却忽然顿住,觉得不知怎么说好,只能挺直了身子,一字一顿道:“你应该明白。”他不答话,只是斜看着我。我凛然续道:“八爷,八年太长了,我不想再等另一个。今天,你准了,我要去,走着去;你不准,我还是要去,躺着去跪着去撵了去,你说了算。”

八阿哥紧紧地盯着我,良久,他撇撇嘴,轻声一笑,摇头道:“洛洛,我容忍你可不是为了囚禁你。你要去哪儿便去,只不过……”他凑过身来,眯着眼睛道:“你不后悔便是。”

我心中一动,却昂昂头,向门外走去。只听得八阿哥在身后说:“我等你回来。”

我紧紧抓着叶子的手向前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加速一次。叶子回握着我,冲我安抚地笑。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忙侧头去看周围的景色。

十三的府邸从前我便不知是何模样,如今看来却仍可窥得往日的绝顶风光。这儿不大,但感觉似比四阿哥和八阿哥府上都要宽阔。只因水多、树多、廊远、桥宽、路长……倒和我们佟家花园颇为相似。

我不由得想,十三这样的人,的确该配这样的院落。只是如今,人却与这院子厮守在了一块儿,那又该是怎样的无奈?

忽听得身边的小丫鬟跟叶子说道:“这院子都是十三福晋亲自打理的,有时候十三爷心情好了也会来帮忙呢。”叶子点了点头,却暗中向那小丫环冷着脸摇了摇头,我看在眼里,不觉又转开头去。

终于,十三福晋的居处就在前面了,远远地我看到外厅中的一个模糊的身影,心终是蓦地狂跳起来,脚下不知是该快还是该慢,只是任由叶子拉着我向前走去。

我紧紧盯住那个背影,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那人回过头来。一瞬间,我的心静了下来,但却像一张漂浮的纸被人抓住,握成一团,展开后,有细细的褶皱,数也数不清。

我的十三瘦了,我的十三老了。他看看叶子,又看看我,立在那里静静地笑着,鬓边已有白发,眼边嘴角都带着几条深深的皱纹,满脸倦惫之色却偏偏带着笑容,看去只觉苍凉。我不禁迈上几步,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脸。可十三却收了笑意,像受了惊吓般的后退两步,脚步踉跄。我怅然收回了手,苦笑了笑,千言万语要说,可出口的果然是那句:

“你好吗?”

十三也拣回了笑容,略微点点头,坐在椅子上,也让了我们坐。随后也问:“杜衡,芷洛,你们可好?四哥可好?德妃娘娘可好?”

叶子半天没答言,只是看着十三发愣,好不容易回道:“都好,都好。你不必惦记。”一时三人再无话。我只是看着十三的白发,心酸无比,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怕说一句便要流泪不止。

十三看着我,微笑道:“芷洛,你容貌一点也没有变,我却老了。”我这才发现他叫我“芷洛”,心酸涌上来,变成了苦笑,只是轻声道:“别的也没变。”十三只作未闻,调开了目光。

只听叶子在旁边说道:“不用说,我也老了,也老了,当妈的人了……”说到这儿突然住口。还好十三未觉察,笑问:“他是叫弘历么?也不知是像四哥还是像你。”话未说完,我看到他笑意仍然未减,眼神却已愈发黯淡。

叶子动了感情,她敛了神色,身子前倾,咬了咬牙有力地说:“十三,你听着:不久你会见到他的。因为四爷他一定会救你出来,一定。我们……”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续道:“都在等你。”

十三侧支着头看她,似乎这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只为了安抚而听着。他的眼不再明亮,笑容也毫无温度,我的心渐渐地往下坠。

忽听得小凡在外回道:“主子们,胡太医到了。”我忙起身立在叶子后面,低眉垂目,扮作一个贴身的大丫鬟,想来那老太医也不会细看。

十三也艰难地移到门口,向外面张望。他的膝盖显然还不能使力。

不一时,那胡太医被小凡和刚才那小丫鬟同引了来,见了十三和叶子,只是略略施礼,便要替十三瞧病。

十三却拦道:“我这老病症不碍的,今天只想请您看一看福晋,她头痛了几天了。”说着慢慢将太医请进了内室。情景如斯,我本不想再看下去,叶子看了我一眼,用力一拽,把我拉了进去。

十三福晋却正坐在桌边,仍旧是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病态,只是本就白皙的脸,看来更加苍白,竟是一丝血色也无。十三快步过去,皱着眉扶着她肩道:

“这怎么就起身了?”她侧过身去微微摇头,随后施施然站起向胡太医问安,又冲叶子笑着点点头,忽然眼神转向我。

我想她一下便认出了我,便也不躲闪,静静地和她对视。她也显老了,眼眶略现,眼下是重重的黑色,显然是长期精神衰弱所致。只是她的装束仍旧高雅不俗,举止风度也一丝不乱,甚至比从前更多了些大家风范。就像现在,她冲我笑了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是欢迎我到来。

我不禁愣住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扯个笑容还给她。只是看着十三小心地扶住她躺下,太医坐过去把脉,叶子后来似乎也围了过去。而我咬咬牙,转身想出门,却硬生生停住,只是守在近门边的位置,不愿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待我回过神来,胡太医已开了方子交给十三,先行告退了。

只见叶子正握住十三福晋的手坐在她床边,道:“弟妹,这些年你受的苦只怕比我们想象得都多。日后你觉哪里不妥可都要说出来,治得早些,好得快些,咱们也都早些放心。”

十三在旁边接道:“听到没有?你呀,有了病症从来不告诉我。刚才太医说你的,你可都记住了?”十三福晋抬眼温柔地看着他,并不反驳,只是轻轻点头。十三见她如此,长长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知道你最近夜夜睡不着,是为我的病担心。只是我这病症,入夏自然就轻多了。”

十三福晋道:“你怎知我夜夜睡不着,可见你也睡不好。”说完低下头去。十三抚着她的头,一时也不说话。

叶子抬头望着了我,满眼的悲切无奈,我冲她勉力一笑,回身出了内室,此时十三的话正飘过来,直直撞进我耳里:“何况就算这双膝盖废了又如何,不耽误咱们守在一处儿。”

我只想马上冲出这府邸。

如果说府外的墙角属于安翠,那么这儿无疑属于十三福晋。我早就想到,八年的朝夕相对和患难与共,旁人无可比拟。

他的生活就是她的,同时,同地,同心。他的苦痛,她一起承受;他的振作,她时刻陪伴,甚至是他的苍老,她都步步跟随。

我早就想到,可我偏不愿承认,而且我不能不来这一回。现在才发现自己有多傻,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要他黯淡的双眼继续为我像星星般发亮么?要他干裂的嘴唇继续吐露从前的蜜语甜言么?要他抛下妻子而为我的等待捶胸顿足么?要他跳过这八年仍然把我当作……他的洛洛么?

毕竟,我什么都没能为他做,我给他的,原就只有我这八年,这些日子,说重也重,说轻原来也很轻。

忽然身后有人抱住了我,我猛地回头,只见叶子近乎恳求地望着我,看去无限神伤。我慢慢转过身来,只见十三也跟了来,正靠立于一棵杨树下。我心中又是一恸,他本该和这杨树般英挺直立,可如今竟至如此颓唐。两种悲伤,从心中汩汩而来,不可断绝,泪终于大滴大滴地落下。

叶子揽住我,哽咽着小声道:“别哭。”说完她自己也哽住。我任眼泪流个不住,也不去擦。十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由着我们哭,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他的声音遥遥地传来:

“哭过这一场,便忘了吧。”

我蓦地抬眼,尖声道:“你让我忘?”十三回视着我,点点头,柔声道:“我都已经忘了,你为何不能?何况你跟了八哥,这未尝不是好事。过几年添个孩子,让他陪着你,日子便更好过了……”

我的泪忽然间止住了,只听得一声脆响,是旁边的叶子伸手就挥了他一个巴掌,她还要再扬手,我一把拦住了她。只见十三脸上泛红,表情却仍是柔和,似乎我们是两个与他打闹的顽童。

我再无话可说,伸手将鬓边的红叶取下——那是我们香山上的婚礼时,他送我的礼物——放在他的手心里,静静道:“一切如你所愿。”说完,我转过身,深吸口气,稳步向外走去。

院里隐隐地透出灯光。

我不假思索地冲了进去,此刻我只想肆无忌惮地任性。永远不会更糟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这世上还有什么我不能做的?桑璇,你不是喜欢逍遥么,好,今后你就自由了,连那毫无价值的等待都不会再束缚你了。

桌边,八阿哥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似乎要说什么。我不让他说,上前一步,伸开双臂一把拥住他,头埋在他肩上,一字一顿道:“给我个孩子。”

他不语,也不动,任我紧紧拥着。半响,方沉声道:“我给你个机会,允许你收回刚才的话。”

我咬牙切齿地道:“一百遍都行。给我个孩子。”说完抚上他的脸,眉毛和鼻子,踮起脚吻他的唇。我的脸在火辣辣的烧着,心却是冰若寒潭,连抗拒都感觉不到,只是懵懂地想着,我便添个孩子,如你所愿,如你所愿。

而我早已忘了怎么吻一个人,只是狂乱地摩挲着他的唇,渐渐地,我的温度传过去,把他本来冰冷的唇都捂热了。可他仍是纹丝不动。我闭上眼,轻吻他的下巴和脖颈,伸出手去解他的上衣。他并不躲闪,任我动作,冷淡得让我心寒。我停手抬眼,只见他仍是那样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三分嘲讽,三分不屑,三分无奈。怒气窜上来,我猛地低下头,隔着衣服狠狠地咬上他的肩,用尽全力。

他哼唧一声,轻轻把我从身上推开,自顾自系好上衣。

我故意挑眉一笑,斜眼道:“连你也不要我?”八阿哥也是挑眉一笑,道:“我为什么要你?你这心是我的,还是这冰得吓人的身子是我的?”我侧身偎进他怀里,道:“以后都是你的。”

他举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起头来,眯起眼睛打量着我,道:“我告诉你去了就别后悔,看来你是做不到了。”我摇摇头,只是摇头,如今心伤得彻底,可到底竟并不觉后悔,当下只说:“你也说等我回来,你等到了。”

八阿哥深深地看进我的眼,我头一次看到他的瞳孔,没有雾气包围,清清楚楚。忽然他低声问:“洛洛,何必自苦,何必如此伤心?”

我暗自咬紧了牙,道:“我不伤心,这结果我早预料到,今次只为了结。”

他摇头再摇头,还是盯住我道:“嘴硬!看看,你的眼里就像盛满了水,水里尽是他的影子。”我哈哈大笑,道:“八爷,你还真诗意!没错,是他,他的影子笑着跟我说,忘了他,别等了,要个孩子,好好生活,好好生活!”说完更是笑不可抑,心酸却阵阵泛滥。

八阿哥抬手抹去我眼角的眼泪,竟也扁着嘴笑了。笑够了,他柔声道:“洛洛,别只是嘴硬说说,就真的忘了吧。”

我苦笑道:“谈何容易?即便是十年一梦,也要回味多日,何况……”

他接道:“何况是十年的真感情?”言下不屑之意尽显。

他坐回桌边,呷了口茶,方道:“什么是情啊?这人人哪儿来那么多情啊?洛洛你告诉我。”可他却并不要我答,直续道:“谁离开了谁就不能活了?你等了十三阿哥这么多年,现在如何?就算是杜衡,她和十四弟纠纠缠缠许久,现在又如何?好,即使你们都能两相厮守,谁又能保证就会喜乐永远?”

一席话竟说得我默默无言,只是低了头去,任心里翻江倒海。

八阿哥却一刻不停地说下去:“感情这东西是有,可是生了就灭,灭了再生,说长了可经年累月,说短了那是朝夕之间的事,没有人把它当饭吃当衣裳穿。洛洛,你现在还不是得好好过下去?靠什么?靠你自己。人莫不是为自己往下走着。”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目光精亮,晦暗烛光中看去竟是炯炯。原来这才是他八阿哥胤禩内心深处的话。

他见我不语,起身踱到我身前,拍拍我的头,道:“洛洛,你本是和我相似的人,如今你又大了,不是小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累这般狼狈?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喜爱的人越多,能让你伤心流泪的人也越多,你日日打的是哪门子的坐,怎么还看不透?”

我早已分辨不清他的话到底有几分道理,只是喃喃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他哈哈一笑,道:“我最明白。你日后便会知道。”说完向门外走去。

我拖着步子送他出门,突然冲口问道:“八爷,你不要我,不是因我的心里没有你,也是因着……你如今心里也没有我,对吧?”。

八阿哥侧头看看我,不置可否。我哽了下,继续问:“你从没把感情长久地给过一个人,是么?”他昂起头,黑暗中他的侧面更为这夜色增添几分寂寥的伤感。

半响后,他沉声道:“有一个。我额娘。”说完,抬脚出了院子,不一会儿便隐入夜色中。

我慢慢地踱回屋里。烛火在恍惚中跳动,直跳到它生命的尽头,那是它血色的眼泪还是怆然的心跳,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有时想,有时怨,有时痛,更多时只是木然,似乎时间停止了,世界永远不会再亮起。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人推开门进来,回头一看,明媚的晨光射得我张不开眼,只见来人扑在我面前,却是奂儿,她低声呼道:“格格,格格,您怎么……您这样子……”我随手拎了镜子过来,不禁笑了。

镜子里,我头顶处竟也生出几丝华发,眼窝陷下,鬓边已有沟渠之势。一夜之间,竟像足足老了十岁。

第三部 恩怨

————————————————杜衡篇——————————————————————

曾以为不会有比那日惊闻巨变时更让人痛彻心扉的时刻,今日才明白,远远不是。八年的守候苦吗?不苦。苦的是别人告诉你,你守着的不过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回到园子时天已经全黑,我走下马车,早有管事的奴才迎了过来扶我,我望望那灯火通明的院子,想要痛哭想要冷笑想要嘲讽,却偏偏什么都做不出来。

“主子,您答应元寿阿哥回来就去看他,您看现在?”小凡窥着我的脸色问。

我看着她摇摇头,径直走入自己房内,关了门。

我没有劝桑桑,甚至不敢露出难过的表情,不敢表现出一丝异样。知道十三出事时`得知她的孩子没有了时,我也不曾如今日这样手足无措过。因为那时痛苦来的实实在在,我们只要坚持,只要承受,便总会有熬过的那一天。可是今日,当桑桑摘下鬓边红叶放入十三手中时,我不敢说也不敢动,当她在八阿哥随园下车时,我不敢问也不敢劝。

每一安慰的句话甚至每一个同情的眼神,对桑桑都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主子,爷在书房等了您很久呢。”外面的小丫头声音只是怯怯。我回过神来,几乎是木然走到书房,掀帘而入,四阿哥手拿一本书正坐在桌旁,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我默默行了礼,他没说话,我便站着。他抬头看我,似是被我这副样子激怒,眼神渐渐凌厉起来,我心里倦怠的很,只是移开目光。“啪”地一声,四阿哥将书狠狠摔在地上站起身来,厉声道:“我叫你去劝人,还是打人?他一个病人,你不给他宽心便罢,何苦惹他难受?”

“四爷处置便是。”我眼睛直直看着前面。

四阿哥踱步到我身边,紧握着拳头,我几乎以为他要伸手打我,却只听他从牙缝里蹦出的几个字:“你给我出去!”

我转身出了门,身子一阵阵发抖,想了想,朝元寿房里走去。

“主子,元寿阿哥刚还念叨您呢,奴婢看他撑不住困,就哄他睡下了。”奶娘迎上来赔笑道。

“别点灯了,我进去看看。”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帐子,坐到床边上。黑暗中依稀可以看见元寿的睡脸,嘴角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我心里突然间止不住地难过,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了扶他的脸。元寿是没有睡实,动了动身子迷糊道:“额娘?”

我不想吵他起来,便没有答话,元寿却强自半睁了眼睛,见是我,欢喜道:“额娘,我就说你要来,嬷嬷偏不让我等。”他坐起身来,我只得搂住他笑问:“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今天师傅说我字练得好,说有皇玛法年轻时的样子呢。”元寿也搂住我的脖子骄傲地说,“阿玛也点头了,说我小小年纪练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小东西,上次阿玛夸天申的字比你的好,你倒是记到现在。”我摸摸他的脑袋。

“我要当……”元寿把那几个字生生忍住,含糊道:“我当然要什么都最好。”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元寿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额娘,你今天去看十三叔了,他好吗?”

“好。”我轻轻回答。

“干妈说十三叔骑射功夫比十四叔还要厉害,等他出来,让他教我行吗?”元寿又问。

“当然,他在你没出生前,就说要教你呢。”我几乎时本能般回答,脑海里却闪出十三连走路都困难的样子,心中被忽视的另一种悲哀如潮水般涌来,泪水再也忍不住,在黑暗中滚滚而下。

给元寿盖好被子,我默默走出屋子。一时间也不知该去哪里,茫然站了很久,只觉心中千头万绪找不到一个出口,深深叹了口气,还是朝书房走去。看着紧闭的门,我不知该用什么表情进去,正在踌躇间,门却自己打开,四阿哥愕然看着我,我也惊诧地回望他。

“我话说重了,”他盯着我发红的眼睛轻叹,“也……要去找你的。”

“明知会这样,明知我忍不住,还叫我们去做什么?”我偏过头去。

“我说了让她别后悔,她既然想去,我拦着还不是做了恶人。早晚有这么一天,谁避着也不是办法。”四阿哥缓缓说道,“只想不到,你还这么沉不住气,去之前就没好好想想?”

“男人和女人,总是不一样的。”我自嘲一笑,心里却也不禁问道,去之前就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吗?十三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出来的那一日,桑桑却已经是八阿哥的女人。桑桑承受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刻骨相思,对十三来说都是一片虚无。十三福晋八年的陪伴,无法忽视,而那个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再也不会有痕迹。最可悲的是,这一切顺理成章般发生,所有的一切,慢慢变了,再也回不去。

四阿哥拉我进屋里去,也是一笑,笑容中尽是疲惫与无奈:“也不知这些事是如何开始,可开始了,谁也不能避着说不玩了。这中间伤了谁冤了谁害了谁,也不是哪个人可以控制。人生皆苦,只要想活在这世上,就避不了。芷洛格格是我对她不起,十三弟是我对他不住,只是现如今谁的债我也没法还。要还债我就得继续走下去。”

我愣愣望着他,四阿哥转过身去,声音冷冷飘过来:“我的债要还,谁欠我的我也会加倍讨回来!”

还债?要债?得到的再多,失去的东西又有谁能补回来?

再见桑桑,已是回京之后。初雪过后,我们在雍王府里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那口井旁。桑桑双手扶着井沿,微微一笑,侧头和我说:“那天晚上我回去就想,等回了京城,我就直奔你这里来,一头栽进去。叶子呀,舍不舍得我呢?”

如何能舍得?只是在我看到我的姐妹如同老了十年般的容颜时,便没有不舍得。我走到井边,看着冷冰冰的井水叹道:“你说这回去了,醒来会怎样呢?”

“会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会回到现代吗?还是到了哪个不知名的年代?还是直接淹死啊?”桑桑接着我的话说。我有些发愣,桑桑却猛然握了我的手抬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跳进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放弃一切,让不知道什么样的力量决定我的命运?”

“即使如此,你也想跳是吗?”我静静看着她。

桑桑闭了眼睛,轻声说道:“是,我曾经非常想,不论如何,只要让我避开这一切,怎样都可以……可是,我想了很久才明白,无论我逃到哪里去,我避不开的,是我自己呀。”

她睁了眼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这十多年的日子,我便是逃到了哪里,也忘不了。我就是回到了现代,我也永远做不了桑璇啦。桑璇只是个没有忧愁的小姑娘,她哪里有过一个孩子、哪里日思夜想一个人八年呢?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刻骨铭心,不是我逃到哪里的问题。”

我说不出话来,桑桑又是一笑:“所以,我不逃。我倒是要看看这些回忆,能纠缠我到什么时候。”

“桑桑,你……”我愣愣地看着她。

“我怎样呢?我比任何一刻都轻松。我不用背负那么沉重的东西,我心里谁也不用放。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再也不用等待谁,再也不用顾及什么啦!只可惜进了那皇家玉碟,怕这辈子是无法逃出这皇城去,可我在那八贝勒府里,也照样自得其乐。”桑桑转过身子,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知道她说的没错,只是那点点滴滴、那刻骨铭心,想忘就真的忘的了吗?也许吧,今天不行有明天,明天不行有后天,总有一天。

康熙五十九年春天,花开的格外美丽。杏花开时,我去八贝勒府里找桑桑,在小院门外,在树下竟看到了两人身影。

“八爷最近常来吗?”我远远停住脚步,侧身问奂儿。

“有时几月也不来一次,有时却日日过来。”奂儿回道。

“你们格格对他如何?”我微微皱眉。

“还是老样子,说的高兴了八爷会在这里呆一夜,没什么可说的八爷坐坐便走,那要看八爷和格格的兴致了。”奂儿想了想说。

我点点头,走近几步,才看清八阿哥在桑桑身后,正手把手教她弹古琴。桑桑神情专注,八阿哥教了半晌,突然撂开手道:“算了,你没这天份。”

“没天份我有时间啊,勤还能补拙呢!”桑桑却没动,只微微撇了撇嘴角,继续下手弹出怪异的音符。阳光照在她脸上,虽不如一年前那样仿佛丝毫未老,却也绝不比我多几丝皱纹。看来女人还是得保养不是?日日和我研究面膜还是管用。

八阿哥也不理她,径自走进屋去。我静静站在那里,看这两个绝不是恋人也称不上朋友的人在一起,心里总是有一丝怪异。

只要桑桑高兴,怎样又不可以呢?

回到雍王府时,刚过了晌午。我自年氏门前经过,两个小丫头正有说有笑的拿着簸箕出来,见了我忙退到一旁让出路来。我冲她们笑笑,随口问:“喜洋洋地做什么呢?”

“回衡福晋的话,我们主子要做麻糖,正差奴婢们往您那里去,说是想讨些您家里前阵捎来的芝麻。我们主子让衡福晋别见笑,外面买的底下贡的,都不如上次在您那里吃的好”一个小丫头转转眼珠回道。

“和你们主子说,做好了别忘给我送来一份。”我笑道,“小凡,东西是你收的吧?带她们过去拿便是了。”

小凡应了,两个小丫头便随我们一路走回去。

“主子,原来不是年主子要吃芝麻糖,是那边的舅老爷要来呢。”用过午饭,我在后面塌上靠着看书,小凡端茶过来时说道。

那边的舅老爷?年庚尧?我放下书问:“怎么没听说?”

“昨儿刚得的信,说是过了这个年,皇上怕就是要宣他进京入觐呢。”小凡放下茶杯。

“现在也才几月,过年后的事怎么就准备起来了?”我不禁问。

“说来也是年主子太想念舅老爷,昨儿得了信,今儿一大早便说,小时候在湖北老家舅老爷最爱吃的便是孝感麻塘。如今在京里没有这个味,年主子就要自己试着做呢。”小凡扑哧一笑,“只是这哪有一试就大半年的?”

我没接话,这府里的日子慢悠悠的没有尽头,找些事情做总是好的。

用完午饭,我照例歇午觉。正自迷迷糊糊之间,突然听到外间一阵喧闹。“三阿哥,这里是您该来的地方吗?您怎么胡来?”小凡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传过来,隐隐透着怒气。

“如果不是在这里,哪能找到你,小凡你听我说……”弘时的声音却没有压低。

“有话你出去说!”小凡冷冰冰的说,“我主子就在里面,你偏要和我过不去?”

我一下子睡意全无,撑起身子细细听,却听几人脚步走了出去。想了想,我又躺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喊:“小凡!”

小凡进来时却是丝毫没耽搁,脸上一丝异样也无,只是止不住的有些微微发喘。我缓缓起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薄薄的嘴唇、小而挺的鼻子,俏生生的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玲珑有致的身材在宽大的衣裙下若隐若现。

“有些口干。”我收回目光说。小凡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倒水给我。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直直望向她问道:“你和三阿哥怎么回事?”

“主子,三阿哥房里的兰丫头前阵有了喜,什么都吃不下,今儿突然说想吃我做的白玉羹,三阿哥差人问过好几回,偏我都不在,他性子急,就……”小凡转了转眼珠道。

“我的性子你不知道?”我打断她。

“主子,小凡知错。”小凡低头跪下。

“行了,你起来。”我不由叹了口气,“三阿哥喜欢你,这谁都知道。你李主子明里暗里和我提过多少回,我没问过你一句。看今天这模样,我再不说话就不行了。小凡,你自己先说。”

“主子,想来您也听到了,兰丫头有了喜,三阿哥便像刚才那样,急急向我表白心意呢。”小凡抬了头,一脸的倔强,“只是我不明白,这大喜的事,他偏要闹成这样气急败坏做什么?这府里都知道三阿哥喜欢我,有谁问问我喜不喜欢他?”

“原来你不喜欢?”我笑问。小凡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呆呆愣了半晌,突然冷笑道:“自然喜欢,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除了主子便是他。主子,小凡不敢瞒着您这些。我知道您想问我什么,小凡今日就和您说一句,我绝不跟了他。”

我愣了下,随即了然,却还是问:“为什么?”

“主子,我跟了您这么多年,这院子里的事情总还是了解些。我比三阿哥大上四岁,连亲爹娘在哪里都不知道,本是卑贱的命,却偏有要强的性子。如今没做什么李主子便视我如眼中钉了,您让我如何跟了他?”小凡顿了顿,看着我。

“打算了我会帮你的是不是?”我心中一叹。

小凡没说话,重重给我磕了个头。我看着她,这孩子在我身边转眼间已经十多年,这些年来我身边大小事都是她来打点。和碧云湘儿不同,小凡表面上聪明乖巧,骨子里却自有一份倔强任性。

“罢了,我总是护着你便是。”我摇摇头,“行了,别跪了,起来给我打水洗脸。”

小凡却没起身,又重重给我磕了个头。

是夜。我卸了装散了头发正准备睡时,四阿哥却出现在门口。

“不是说今儿就歇在园子那边,这么晚回来做什么?”我站起身来。四阿哥走过来低头道:“这些日子晚上都歇不好,头疼的很。”我看着他,他眼中俱是浓浓笑意。我心中一暖,伸手搂住他脖子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那今晚好好歇。”

烛光下暖意融融,我靠在四阿哥身上和他又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他亲了亲我的脸,柔声问:“今儿弘时来你这里闹了?”

“四爷,你不是才回来?”我抬头撇嘴看他,这府里的事他就件件都知道?四阿哥挑了挑眉毛没答。我靠回去懒懒说道:“小凡我管着,可也要护着。”

“弘时这孩子真是不长进,这毛毛躁躁也不知像了谁。”四阿哥叹道。我想到弘时房里那个兰丫头怯生生的样子,分明还是个孩子。弘时今年也才十六,却也要当爹了,心里总是觉得别扭,不由也叹了一声。

“咱们元寿,却是从来不让我操心。”四阿哥凑到我耳边说,“衡儿,我们再生一个。”

我避开来摇头道:“一个还不够?”

“你不是要女儿?”四阿哥轻笑,“女儿多好,咱们把她宠上天去。”

“顺其自然吧。”我闭上眼睛,四阿哥也不再说话,我们静静相拥,各自想着自己心事。

“爷和我们主子要歇了,有什么事明早再说。”遥遥听见小凡在外面和谁说话,我直起身来看看四阿哥,他点点头,我向外喊道:“进来吧。”

来的却是那拉氏身边的大丫头,进屋向我们福了福身子,脆声说道:“福晋特别差奴婢过来给爷道喜。恭喜爷,年福晋有喜了。”

我僵住,半晌才回过神来,勉强说道:“给爷和福晋道喜。”

“你先回,告诉福晋好好安排。”四阿哥向那丫头说。小凡看看我的脸色,也行了礼退出。我站起来向里屋走去。

“衡儿。”四阿哥拉住我。

“我没生气,但也没法觉得高兴。”我抽了手走进去。

难过吗?心中确实发堵。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习惯这府里的其他女人。我独自躺在床上,自嘲地想,要是十年前的叶子,估计又会和他大吵一架,冷战几月。刚到这府上的叶子,估计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再和他走下去。

可如今呢?如今的我知道,横在我们中间的几样东西,便是再吵也不会改变;如今的我害怕,害怕面对我儿子关心的目光;如今的我累了,不再有力气和他相互伤害。

以前的我哪里去了?如今的我变了吗?我闭了眼睛,不由得又想到桑桑和十三,各有各的苦楚、各有各的无可奈何,什么才是好的、什么才是对的?我不知道。只是哪种生活,总要找到快乐的理由就是了——

涕泪,谢谢欲雨、来日方长和yyliu,妖和叶子轮流亲~~

第三部 皇位

——芷洛篇——

“据说你昨日大发善心了?”八阿哥立在门口,皱着眉问道。

我笑着走过去道:“消息传得够快的。”他瞪着我不语。我道:“好,做得不合规矩,我认罚成不?”

八阿哥道:“不合规矩的事你做得还少?”我不说话,低了头做忏悔状。

他续道:“别的也罢了。只是赏了装花灯的小厮每人一两银子,这事情可是你该做的?你银子多是不是?”

我回道:“是啊,我有钱,而且我想赏他们,都是十来岁的孩子过不了年,大正月的冻得不像样。”八阿哥看我半响,摇摇头道:“我是真该罚你了。”

我轻声一笑,心道,我还怕什么?你又如何罚?

谁知八阿哥也轻声一笑,竟像看穿我心思般,道:“可是你如今什么都不怕,打骂不得,冷落无用,处死不惧,我都不知罚你什么。”我点点头,笑道:“你看着我折腾,或是就当养着个疯子便是了。”

八阿哥深深看了我一眼,出了门去。我自顾自地笑笑,起身去找弘历联络感情。

“芷洛妹妹,这是又从衡儿那里回来?”我刚回花园,迎面便碰上了八福晋的笑脸。

我请了安,笑应了一声,正转身要走,却听八福晋冷冷道:“洛妹妹,这些年来我从未指望你再叫我一声舒蕙姐,可难道真的连句话都不能说了?”我听她如此说,便转过头来,道:“福晋请讲。”

她盯着我半响,我也回视着她。我是近一年才出了自己的小院落四处走动,时时遇到八福晋顶多也是止于过礼问安,双方都是心照不宣地擦身而过。

今天她显然是有话要说。八福晋轻叹口气,回身坐在凉亭下,缓缓道:“下次我和你同去,也好看看年妹妹。”

我回道:“年姊姊刚才我也见着了,身子虽重,气色却好。”

八福晋笑道:“那是因为王爷陪着她吧?”我点了点头,想到刚才叶子送我时碰到四阿哥和年氏,双方的一阵寒暄问候竟那么自然,原来我们都变得越来越知足,因为知道如果要求太多,苦的只能是自己的心。

“听人说四爷最近总是呆在府里?”八福晋淡淡问道。

我倏忽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八福晋抬起头来看着我,不再问话,眼神精亮,已问了千言万语。

我笑道:“我只是去看衡儿,哪能总见到王爷?只是听说四爷经常去园子里种菜散心,要么就是作画练字,衡儿总是说他们爷就快成个佛爷了。”

八福晋淡淡一笑,点点头,起了身似要离去。我跟在她身后也出了凉亭,半响后,却听她轻声慢语道:“洛妹妹和衡儿感情深厚,竟是多年如一日。要说你们俩,样样都像,只有一点……”她转过身来:“她是四王爷的人,你却成了八爷的人。”

我一怔,心里通晓,只冷然道:“我不是谁的人。”八福晋蹙眉看向我,道:“你进府十年了,现在竟还不认命么?”

我知她会错意,遂看着她正色道:“这说的就是我的命。”说罢先她一步转身出了花园。

我知道八福晋指的是什么。“大将军王”今年回京,是京城上下万众瞩目的大事儿。十四阿哥载誉而归,在多数人眼中,是一个风向标。八爷党自从康熙五十二年受到重创以来,实际上日渐转为以十四阿哥为中心,而今领袖将回,自然是春风得意。然而十三……十三阿哥的事情,早就注定了四、十四两位阿哥的势不两立。

所以八福晋的一席话,归纳成一句,便是:佟佳芷洛,你莫要站错了边。

笑话,我站什么边,只要我和叶子不断交,就永远不用烦恼。其它的一切,与我无关。只是总会忽悠忽悠的想到雍正登基后众人的命运,尤其是八阿哥,心中终不免一叹。可转念一想,叹有何用,人生皆痛,所谓定数,生亦何欢,死又何苦?

这一年多来我疯狂地过着我的小日子。

春天登山,盛夏垂钓,秋日策马,隆冬夜话。

八阿哥每月会来我的院子一两次,小站或小坐,有一次他幽幽道:“洛洛,这紫禁城里最逍遥的人,恐怕非你莫属了。”

我最心底的东西狠狠一颤,随即复于平静,笑道:“我阿玛曾说过,无所待的孤独,便是真正逍遥。我如今方知其中代价几何。”

八阿哥垂下眼去,道:“你阿玛很了不起。只是俗人看来,这是知易行难。”

我微微一笑,想了想道:“那以后请唤我逍遥居士,如何?”

八阿哥看着我,蹙眉微笑。我回望着他,不再布满雾气的眼,只觉内心宁静。不错,每当我恣意过活,欢快非常时,便会想着,这样才是我桑璇,是多年前那个佟佳芷洛;而夜深人静,月上梢头,我静静站在窗边时,也会忽然想起,阿玛还说过一句话,他说:当那孤独成了人的一部分,如血液般日日流动,他便再感觉不到。

转眼已是康熙六十年深秋。

我栽在榻上,正教奂儿的小闺女福芹拉狗子。这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的小玩意儿,就是把两个人分别挑选树叶的茎揪下,之后交叉在一起做拔河状,谁的先断谁输,谁的柔韧谁胜。

福芹正是四五岁年纪,长相可以说集中了爹妈的缺点,长了冯才的大嘴和奂儿的小眼睛,一笑起来就像个裂了口的小包子。不过她爱笑,小脸蛋胖乎乎红扑扑的,实在让人忍不住不喜欢。这时她正蹦蹦跳跳地去找树叶,我和奂儿看着她笑。

奂儿在一旁替我调制蜂蜜鸡蛋面膜,我偏头看她,戏谑道:“丫头,改日你也试试这玩意,好用得紧,保你年轻好看,惹夫君疼爱。”

她斜了我一眼,道:“格格你的意思是说我老了,不惹人疼了吧?”

我一愣,哈哈一笑:“你这丫头真没白跟我这么多年,竟也学会衡福晋那一出。”奂儿抿嘴一笑,低了头去,又仍不时抬头看跑来跑去的福芹,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深。

看她的样子,我心中一阵欣慰。冯才如今已是后院所有小厮的二总管,这么多年来,他待奂儿那是没得说。我还记得当初生福芹时,奂儿大出血险些母女不保,冯才急得两天两夜没合眼,而且以后坚决不让奂儿再生第二胎,这在清朝这样的“封建社会”实属不易。

我看着奂儿,笑叹道:“奂儿啊,你真是个幸福的小女人。”

奂儿停下手中活计,深深瞅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福芹正在这时跑累了过来伏在她怀里,她摸着女儿的头不说话。

唉,这帮人啊!一个奂儿,一个叶子,一个八阿哥,这仨人根本不用说话我便知他们在想什么。我伸手给孩子披上件小衣服,缓缓道:“奂儿,我知道你,你一定在想,格格啊格格,你让我保住青春,可你的容颜又给谁看呢?你这样疼爱我的女儿和四阿哥,可是你的孩子呢?你说我幸福,可你自己的幸福呢?”

奂儿听我抻着调子说完,皱着眉扁着嘴,像气又像笑:“格格,我都不知说你什么好。”我点头道:“这就对了,你不用说,也别再多想,你的格格我虽说不上多幸福,起码也知道如何不痛苦。”说完敛了神色看着她,她终于冲我一笑,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得冯才在门口躬身行礼:“格格,福晋到。”

我回过身,八福晋正转进了院子。我冲奂儿轻声道:“去吧,别过来了,我知道今儿是冯才的生辰。”奂儿笑了,轻轻点了点头,给八福晋过了礼,就带了小福芹下去。

冯才笑嘻嘻地抱过女儿,凑在老婆身边,一家三口喜气洋洋地出了门去。这情形看在眼里,旁人都觉得温暖。转过头来,却见八福晋也正瞧着他们,面上只是冷冷。

八福晋落了座,并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洛妹妹,十四爷下个月初十回京,你可知道?”

我淡淡道:“当然,此等大事。”八福晋道:“到时候整个紫禁城只怕就要热闹得开锅,咱们府上也必须要凑这个热闹不可。”

我点点头,随口应道:“好啊。”

她轻轻一笑,道:“妹妹定是又觉得此事与你不相干的了。老实告诉你吧,咱们府上请十四爷赴宴,宴会我打算让你来操办。”

我暗自吃了一惊,随即平静,道:“福晋您还是找别人吧,这活计只怕轮不到我做。”八福晋笑着接道:“洛妹妹平日清闲得紧,就不能替我分忧不成?”

我冷笑着摇摇头,道:“福晋,恕我不愿从命。”若是别人,我或可以凑这个热闹;十四阿哥么?……

八福晋沉默半响,冷冷道:“洛妹妹,你方才说,知道如何不叫自己痛苦,原来却是假的。现如今,你仍怀着对十四爷害了十三爷的恨意,住在八爷的院子里,真不痛苦么?”

我一凛,咬住嘴唇不答言。

她喝了口茶,续道:“这一年来,我真以为你是全然放下过去的恩怨。既然不行,那我更要你让你操办这事儿。”

我不禁心灰,低头道:“福晋何苦难为我?”

八福晋声音柔和下来,道:“这一次不是我非别着你的心意行事,只是必须让你明白,此时你该站在谁一边。洛妹妹,你不会看我的面子,你不看任何人的面子,但你就真的一点不顾及爷么?”

我深吸口气,心中终又波澜起伏。是啊,两派相争终将一胜一伤,即使我知道结局,就真的可以超然事外么?我究竟能不能将喜怒哀乐尽数抛却?

八福晋已起了身,见我不应声,淡淡道:“我叫他们听你差遣,早些准备着,别出差池也就是了。”说着出了门去。

接下去的一个月,我就大刀阔斧地安置小厮调遣丫鬟,操办起宴会来。愿不愿做是一回事,做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银子随我使,人随我调遣,我乐得将一切打理到尽善尽美。只是偶尔仍会想起这么忙活着是为了哪个人,不禁就会暗淡片刻发狠撩挑不干了,可一转念,又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恨怨无用,就好像又超脱了。可说不定哪天就又想不开,不断循环。

就这样停停忙忙,不知不觉间竟然就到了十一月。十四阿哥载誉回京,“大将军王”的一事一行,都是整个紫禁城的威风,皇宫内外竟真好似炸开了锅。

我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不是怨恨,只是深深厌倦。晚上十四阿哥就要到府里来赴宴,我瞥见亭间柱上的亮绸,廊桥边的红毯,和八阿哥特为十四阿哥准备的匾额,甚至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逃开吧,一个月来的矛盾是时候平复了。去骑马,想想阿玛的话。

我悄悄地离府来到马场。可能所有的人都跑到大将军王的府上去凑凑热闹了,场内半天才会看到三三两两的人骑过。“悍马”载着我慢慢走着,一身白毛倒有一半变灰。它也老了,不太跑得动了,我再不忍心让它急跑,要策马时总是换了另一匹来。此时它柔顺地用脸摩挲我的手,发出低低的鸣音。秋天的风不大,只是轻轻地吹着,让人心绪宁静。

忽见前方一个棕色的影子飘然而至,我正暗赞骑士身手俊逸不俗,却渐渐地看清了马上的人,赫然是三年未见的十四阿哥,棕色长衫,黑色马靴,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越发衬得眼睛精亮有神,下颌棱角分明。他在马上轻轻微笑地看着我,我只是怔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先开了口,声音略有些沙哑,不再是从前的腔调:“芷洛,这么多人,却只有你没老。”我已回过神来,道:“是么?”说罢拍拍悍马,让它掉头。

十四拍马走在我身侧,我不理他,他也只是不发一言,两个人都默默地骑马慢行。半响,他叹了口气,道:“你可是还在怪我?”

我不答话。他轻哼一声,口气坚决地续道:“怪我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芷洛,我还是那句话,对你没有什么抱歉可讲。再让我选一次,事情仍是会如此。”

我瞥了他一眼,道:“十四爷,我不怪你,却也不想见你,我们何不就当作不再相识。”说罢拍马向北门外去。

十四在后面沉声道:“芷洛,讽刺得很,你不愿见我,可我却只有见到你才觉亲切安宁,也只有见到你方知自己也年轻过。”我低下头去,停驻片刻,不禁也想到了当初陪他一同大口喝酒谈叶子的情景,真真恍若隔世。他又转而笑道:“听说今晚的宴会是你操办的,我可得去看看新鲜了。芷洛,多谢。”

我仍是不转身。只听得他拍马声,我才慢慢回过头,只见他的身影在沉沉的暮色下更显渺小单薄,不知为何,这一刻,我真的并不再怨恨,只觉我们南北两骑,虽是渐行渐远,却有份寂寥是一模一样的。悍马又低低叫了一声,我伸手搂住了它,心思复又平静下来。

是夜。府里灯火辉煌,人声喧嚷。我守着院子逗福芹玩儿,叶子早就不能带着弘历出入八王府,否则这两个小家伙凑一块就更好了,不过我想那个早熟而不可爱的乾隆是看不上我们的丑囡囡的。

谁知不速之客又到,仍是八福晋。她拿了把酒壶和杯子,走进来笑道:“洛妹妹,请你吃酒,一个月来你可辛苦了。”我摇摇头,推了酒,道:“没什么。福晋快去前面吧,一切都等你照应。”

八福晋轻轻笑了,垂目道:“现在这时那里自有别人。”说完坐了下来,自己斟上一盅。我这才想到今日唱主角的是十四福晋。

“爷刚送了那匾额给十四爷,装饰得不错。”八福晋忽道,随后自顾自道:“英勇节义,皇上的亲笔,所有人都交口称赞,爷也不停地笑。如今再无八贤王,只有大将军王。”她喝掉酒,抬头看着我,道:“晚上好好陪爷说会儿闲话。”

我抢上一步道:“福晋,你既如此挂心,为何不自己陪他?”

八福晋缓缓道:“他此刻只需你这儿的安静。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陪着他,两个人的苦心孤诣,其毁之也易,树之也难。现在我们都心力交瘁,谁也帮不了谁。”她深深看了我一眼,道:“这我不用瞒你,你早就通晓。”

我静静看着她,这个女人,从始至终一直站在八阿哥身后,纵然最风光的时候,骨子里也只为了夫唱妇随。当下淡淡道:“福晋请回。”

八福晋走到门边,忽然停步转身,道:“那孩子……你竟从未问过。”

我心中一拧,定定看着她道:“不用问了。拿着刀杀人的都说身不由己,可被杀的人的疼又有谁知道。我现下只是再不想说这些恩怨。”

我和衣躺在榻上看《庄子》,恍惚间似乎到了其中的无何有之乡,总不必思来想去,没有什么纠纠缠缠。

一张眼,却见八阿哥正进了门来,他微笑地看着我,道:“看睡着了?”我摇摇头起身,替他倒茶。他看着我忙活,却似在思索什么。

待我沏好了茶,他开腔道:“你今日见着十四弟了?”我点点头。他问:“做何感想?”我想了想,道:“西北冰原,他一定很寂寞。”八阿哥眯起眼喝茶,道:“他现在却可享尽繁华热闹,皇父以他为重,兄弟们都以他为尊,也是值得。”

我不语。八阿哥又道:“值得,值得。”说罢闭目养神,我知道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不用说,十四阿哥现在是炙手可热的皇子,许多阿哥都依附左右,自然也包括八阿哥。就算他认了命做十四的臂膀,可一想到自己的多年经营全成泡影,到头来只为他人做嫁,叫他怎能好受。

继续想下去,他的这次无奈之选偏偏还是绝路。十四阿哥和八阿哥,都不是最后的胜者。或许命运真的把他攥在手心里开玩笑,让他一生都不能遂愿。

我轻轻道:“八爷,你累了就歇下来吧,像十二阿哥,不好么?”

八阿哥盯我半响,方带着狠劲儿道:“我生来就不是为了做十二弟那样的人。”我心知肚明,便不再劝,命运已经写讫,怎么挣扎也是无用,就让他继续争争斗斗的一生吧,即使结果不甘,也能苦中含笑。

良久,茶已见了底,八阿哥起身叹道:“走了。”我正要送他,他又道:“对了,那个冯才,便是十四爷安在我府里的人。我竟今日方知,不过且只由着他去。如今告诉了你,留点心也就是了。”

我愣住了,慌拦住他道:“说清楚啊。”

八阿哥调转了身子,道:“有什么说的,冯才本就是他的人。况且这种互插眼线的事常见的很,只是我没料到他几年前便有如此心思,这才疏忽了。”

我摇摇头,道:“我不是问这个。我只想知道,冯才过来,竟只为了他的十四爷?”

八阿哥怔了怔,随即了然,无奈地看了看我,转身走了。我木然地回了屋里,一头倒下,只想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奂儿照旧来替我梳妆。我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却一直打鼓。她今日心情颇好,眉毛都要飞了起来。我不禁问道:“有什么好事?”

她微笑道:“昨日冯才把我娘接到京城来住了,日后可不用多挂念。”

我低下头也笑了。

罢,罢,罢,冯才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多年前他对奂儿究竟是否真的动心,他这些年的体贴温柔又到底是任务还是真情,问题这么多,又何必清清楚楚,倒不如糊涂一场。

隐瞒一句话,换眼前女人一生的幸福,值得。我暗暗决定,不禁加深了笑容。

第三部 纠缠

杜衡篇

迈入康熙六十一年,纵然我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也还是惴惴。然而朝堂上下却是一片平和景象,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过,并没有什么不同。

十四回京时的荣耀,在他走时已被各种质疑揣测的声音所代替,谁也不知道年迈的皇上心中是如何打算,那虚置了许久的皇储之位,前所未有的吸引了各色目光。我和桑桑虽然知道结果,却丝毫不清楚其间的过程。每想到此,我的心中就会异常不安,便如十三被囚一般,谁也不知这过程会是平安无事还是不可避免的牵涉到什么。

四阿哥却是愈发地从容不迫,我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只是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时常说着话就愣了神去。

三月的时候,四阿哥奏请康熙临幸圆明园。这些年来,四阿哥和康熙的父子关系一直融洽,圆明园康熙并不是第一次驾临。可这次的准备工作却是异常的精细,合府上下几乎忙碌了一个月,才合了四阿哥的意。

康熙驾临前的傍晚,我才算是交待完了手中所有的事情。回到房里直接躺在塌上,闭上眼让小凡过来给我捏肩。过没多久,便有小厮通传四阿哥过来了,我也懒得起身,听人进了屋才睁开眼,发现元寿也随四阿哥过来了。

“宝贝儿,怎么弄得满头汗?”我起身拉元寿过来问。

“阿玛刚才考我和天申射箭来着。”元寿脆声答道。我拿出帕子给他擦汗,侧头问四阿哥:“四爷今儿是在这里用晚饭?”

四阿哥点点头,笑看着我一身发皱的衣服说,“去换一件。这阵子忙得很,咱们一家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与四阿哥一起用饭我倒是没什么,元寿却是局促的很。四阿哥不喜他挑食,他见到平日里不爱吃的也不敢避。我心里只是好笑,这孩子以前和四阿哥好的很,偶尔也撒个娇什么的。这一年来四阿哥对他要求却是越来越严,大到功课小到坐姿都一件件矫正到他满意为止,以至于元寿在我这里一见了四阿哥便偷偷皱眉头。

吃了饭,我马上让元寿先回去,四阿哥不置可否,只是挑眉看我。元寿一出去他便说:“孩子少吃两口菜你都心疼?”

“不是少吃两口的问题,再和你多吃两顿我儿子就消化不良了。”我撇了撇嘴,“我比他还挑食,怎么不见你说我?”

四阿哥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我,我心中却是一叹。不是我宠孩子,实在是没有扮演严母的机会。看着元寿日日作的功课,我都替他累,怪道桑桑说她干儿子越大越是无趣。

“你也别心疼,小时候多受些苦,长大总是不一样。”四阿哥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说。“皇阿玛明儿过来,我让元寿跟着一起见驾。”

“元寿那孩子,心甘情愿受苦。我心疼也是瞎心疼,操心也是瞎操心。”我无奈说道。当皇上那么大的目标戳在那,我儿子什么困难也克服了。

“人家都操心孩子不够懂事,怎么你倒是全反过来一样?”四阿哥笑说。我没答话,他揽过我说道:“行了,不放心就过去嘱咐几句再回来。”

“没什么好嘱咐,我儿子书也会背,规矩也懂,也算有点眼力架,估计不会有什么岔子。”我摇了摇头。

四阿哥皱眉,扳过我的身子问:“衡儿,你最近是怎么了?”

我一愣,我怎么了?四阿哥看着我,也似在回想,良久突然叹道:“你多久没和我好好笑过一次了。”我低下头来沉默,竟也想不起来上次和四阿哥开怀大笑是在何时。

四阿哥深深叹了口气,我抬头看他,他皱着眉头,脸颊只是更加地消瘦。我心中莫名其妙地一悲,勉强说道:“你不笑我怎么笑。”

四阿哥突然间俯下身来亲了亲我的脸,低声说:“宝贝儿,多笑笑好不好?我看着就不累了。”

我点点头,勉强扯开一个笑脸。四阿哥抱紧我,我头抵着他的肩,想到明天,想到历史滚滚发展的脚步,心里一股难言的滋味直冲冲地涌了上来。

第二日。我起了个早随着四阿哥又到各处叮嘱了一番,忙到天大亮,四阿哥匆匆接驾去了,我则和李氏年氏一起在外厅侯着。

风和日丽,倒是个游园的好天气。我看着外面,心中不由得一直在想元寿表现的到底如何。外厅里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我和年氏李氏的目光偶尔在空中交汇,也都是即刻若无其事的转开来去。待到午时左右,传来皇上那边用完了膳,才有人给我们送了些饭菜过来。我和年氏李氏相互让了下,勉强吃了几口放了筷子。用过饭没多久,外面突然传过话来:速传雍亲王第四子生母觐见。

按品级穿戴好,我随着宫里来的两个嬷嬷走了出去。康熙爷现在正在牡丹亭赏花,宫装繁重,一路走过去,饶是春日的太阳并不毒辣,我也出了一身薄薄的汗。进了牡丹园,遥遥便望见辉色阁内花团锦簇,我小步走过去,便听小太监尖声通传道:“钮钴禄氏奉旨见驾!”

“传。”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说道,我知这便是康熙爷。顺着声音走过去,果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坐在正位。我走过去站稳,吸了口气朗声道:“奴婢钮钴禄氏恭祝皇上万福金安!”说着缓缓跪下,按规矩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康熙爷却没叫起,我跪在地上,视线所及处正好是康熙袖上绣的金丝团龙。

“老四,你这媳妇朕是第一次见吧?”康熙问道,语气倒是甚为随和。

“皇阿玛,您记得不错。”四阿哥笑答。

“按规矩赏。”康熙吩咐。便有宫女太监拿了锦盘过来,我身后自有人接了去。我心中大叹一声,只得又顶着沉重的头饰行礼谢恩。

“老四媳妇,头抬高些让朕看看。”我等着康熙叫起,没想他又说道。

“是,皇上。”我应了一声,抬起头来,发现我面前坐着的是一位清瘦的老人。和我想的不同,康熙并不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岁月的痕迹牢牢地刻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夺走他的丝毫光彩,相反地,它让这位老人愈发地威严。我的目光本该没有焦距地停在前方,却不知为什么对上了康熙的眼睛。那双眸子明亮清澈,竟像是将世间的一切都装了进去,可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在里面。我愣愣瞧着他,觉得那目光仿佛要生生把我看成透明的一般。

四阿哥轻咳了一声,我才发现自己盯着皇上看了好久,忙移开目光。正想着要不要谢罪,就听康熙笑道:“好俊的孩子。起来吧,过来坐。”

身后的嬷嬷忙扶我起身,有人搬了椅子摆在那拉氏下首,我谢恩坐了过去,这才舒了口气。暗自打量一圈,那拉氏和四阿哥的座位一左一右设在康熙身旁,四阿哥下首坐着几位身着朝服的人,估计是陪同而来的官员。而元寿竟被康熙搂在身边,见我望过来,偷偷冲我眨了眨眼睛。

四阿哥和康熙相谈甚欢,康熙的声音没有丝毫苍老之感,反而中气十足。我端端坐在那里,心中只是想,原来这就是康熙帝。记得刚来时,我对这位千古一帝充满了好奇,满脑子都是以前读到的关于他辉煌的文治武功;而时日愈久,我就越发现,到了康熙朝那些文治武功反而变得和我没有丝毫关系。和我有关的,是他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改变了桑桑的一生。如今见到了,却突然想到,现在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很快就会走尽自己的生命历程。几种滋味夹在一起,让我琢磨了好一会。

茶水过后,有小丫头端了精致的食盒过来。四阿哥用眼神向我示意,我看了看那拉氏,只得站起身来走到康熙身边。本来要接食盒的宫女见状让开来,用托盘端过食具。我看了看那食盒里,整整齐齐摆着一圈用面捏成的桃子,小巧精致,倒也栩栩如生。我用筷子夹了两个出来放在碟子里,双手端过去微笑说:“皇上请用。”

康熙用小银叉子挑起一个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头道:“有股子新鲜桃儿的滋味,却也不甚特别。特意拿这个上来,有什么门道?”倒是冲着我来问,我把碟子递给一旁的宫女肃身答道:“回皇上的话,这点心并无希奇之处,可这原料上却与宫里不同。这面,是我家王爷亲自磨好,里面在做时揉入了桃汁,而这桃子是我家王爷浇水施肥,亲自种出来的。今日才熟了第一回。”

“玛法,桃子是我今儿起大早去摘的,摘的时候还带着露水呢。”元寿插嘴说道,“您可多吃几个。”

“噢?”康熙饶有兴味地看看食盒,我忙又多加了几个出来,没等康熙动手,元寿就用叉子叉起一个放在他嘴边,康熙笑着吃了,冲四阿哥道:“还有多的没有?朕这当阿玛的拿回去也好说,这是来儿子家走一趟,儿孙孝敬的新鲜东西。”

“自然有。”四阿哥笑答。

“这么说你那两块地还在种着?”康熙叉起块点心递给元寿,看他吃了,又像四阿哥问道。

“还种着。不亲身事农,不知其乐,更不知其苦呀。儿子开始只是一时兴起,却越干越在其中品出不少滋味。”四阿哥回说。

“走,今儿难得来,也让朕看看。”康熙兴致看似极高,随即站起。四阿哥忙过去扶着,一行人直奔稼轩园。

从稼轩园出来,已是接近黄昏。四阿哥和随行官员陪康熙用晚膳,我和那拉氏则在偏厅侯着。绷了一天,那拉氏脸色极为疲惫,我也已经懒得说话,两人什么都没吃,刚歇了一会,四阿哥身边的小厮便过来通传:

“两位主子,爷让奴才过来和您二位说一声,万岁爷刚才兴致好,说要把元寿阿哥接到那边园子里去和他老人家一起住,今儿便过去。奴才给两位主子道喜了。”

“现在便去?”我不由得一惊。

“回主子的话,爷吩咐下来,元寿阿哥惯常用的东西,明儿奴才们收拾好了便给送去。爷让衡主子不必担心,那边园子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崔嬷嬷也跟过去了,必不会有什么差错。”那小厮麻利答道。

“有什么可担心?这可是大喜呀。”那拉氏站起身来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满脸喜色地说道:“万岁爷这孙辈的孩子虽多,他老人家记得住名字的又有几个?更别说接到身边住了。衡儿,姐姐也给你道喜了。”

我只得笑着应了,心里却万分不是滋味,恨不得现在就出去问个清楚。那拉氏却絮絮地说个不停,周围伺候的人也俱面露喜色。我左等右等,也再没人过来传些别的话了。

康熙爷起驾回了畅春园,我在府里女眷的队伍里远远望见一队人马绝尘而去。大家一起起身,我趁别人还没过来说元寿的事匆匆回房。

坐在塌上,心里只是发堵。今天的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我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些什么。四阿哥走进屋来,见我不起身,便也坐下搂住我笑道:“孩子大了,也不能总在额娘身边呆着。”我没答话,四阿哥扳过我身子继续说:“你没见今儿咱们元寿,还就着那莲花池做了两幅对子。虽还有些稚气未脱,但也掩不住大气磅礴。别说皇阿玛,连我都吃了一惊。”我看着四阿哥,他一脸骄傲神色。

“没事倒叫我过去做什么?”我心中一叹,却也没接着他的话说。

“皇阿玛坐船游到那碧天莲色,问是谁出的主意,我禀了是你。后又问元寿生母,两厢一对,这才叫了你过去。”四阿哥握着我的手,靠过来小声说:“衡儿,皇阿玛临走时还特意提了你,你道他说什么?”

我见他脸上竟难得的满是喜色,不禁奇道:“说我什么?”

“他说,‘老四,你那媳妇是个有福之人。’”四阿哥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有福之人?我不禁一愣,随即了然四阿哥的喜悦。夫贵妻荣,母随子贵,这便是做女人的福气。而我本就嫁入天家,这特意强调的“有福”,又是哪种福气?

“四爷,今晚是不是可以睡个好觉了?”我尽量收起自己的不以为然,笑道。

四阿哥看了我良久,收了笑意皱眉问:“衡儿,本是该高兴的事,你心中却是在想些什么?笑得都如此勉强?”

“我……就是有点担心元寿住不住的惯。”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四阿哥揽过我的肩,我清清楚楚地听他叹了一声。不禁抬眼看他,他脸色却是极为柔和,低头和我说:“明儿就派人过去看。”

我顺势点点头,岔了话题。

碧澄澄的湖面上,映着白云几朵。初夏醉人的微风中,荷叶轻摆曼妙的身姿。

比较煞风景的是,我和桑桑狼狈地握着桨,吵吵闹闹中,终于把船歪歪扭扭地划到了湖中央。

“呼,这里真是不错。”我放了桨,仰头躺在船上。桑桑挤过来躺在我旁边,深深呼了口气叹道:“把桨扔了,咱们就赖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我噌地直起身来,解开船桨上的链子,一下子扔到湖里,然后才躺回去慢悠悠地说道:“哀家准了。”

“疯女人!”桑桑瞪了我一眼,眼看那桨沉的影子都没有,回过头来对我嗤之以鼻。

我破天荒地没有还嘴,只是侧了头看她。精致的妆容,只是那笑容不再飞扬。一样的眉眼,却不知何时揉进许多岁月的痕迹。

“为君三愿:一愿生活随性而至,二愿心灵超脱自由,三愿永远在彼此身边。”我轻轻说出这些话,说完自己也不禁愣了。

桑桑一僵,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随即化成一抹痛苦,最后那痛苦渐渐地散了,只剩一片茫然。我转过头看着天空,一时间身子随着水波荡漾,心中变成空空的一片。

“当年真是年少轻狂,丝毫不知愁滋味。”桑桑的声音幽幽传来,“只道我们所求无多,不就是过个舒心日子,又有何难?生活随性而至,那纷繁不如意纷至沓来,有谁挡得住?心灵自由超脱,身边终有放不下的挂心之人,何来超脱?”

“愿。便是现在,我还是在愿生活随性而至,心灵自由超脱。你难道不是?”我凑到桑桑身边说。

“我比你更愿如此。愿了这么多年,从新中国愿到大清朝,改也改不掉了。”桑桑展颜一笑,“别的不说,至少我们可以做到永远在彼此身边。”

这么多年的欢喜悲伤、分分合合、种种不如意和无奈、妥协和放弃,在这一刻突然离我很远。闭了眼睛,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茫茫天地间并无一处可以依靠。

“人生一知己,焉能不足?”桑桑的声音突然传过来,我蓦地睁开眼睛,对上她暖暖的笑意。

“喜怒皆相伴,无时或忘。”我笑着接道,在她的眼里看到那熟悉的默契。

“携手逍遥行,不离不弃。”桑桑的声音柔软而坚定,我向她一笑,只觉无需多言。

我们静静的并排躺在船上,微风轻抚中,我这样贪恋这一刻的无牵无挂。

“得,你们家人找来了。”桑桑骤然间起身,我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艘小船朝我们驶来。我没动,仰头看她说道:“四爷就快登基了。”

“噢,不是早晚的事?”桑桑又躺了下来。

“你说,以后会怎样?”我茫然地问。

“少不了一场风雨。”桑桑哼了一声,随即一叹,“叶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也少不了一场剧变。到时候我们谁都不一样了,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看着桑桑,平静的说道:“十三,就会出来了。”

桑桑目光一跳。自从上次她和十三见面,这个人仿佛就在我们中间消失了,这是这些年来我们第一次提到他。

“孰是孰非,也不是一句话说得清。不论如何,他不用再受那苦便好。”桑桑低头一笑,“别说了,有些话即使是我们之间说出来,也让我无法承受。”

我立起身来,朝那边船上的人招手。

送走桑桑,我回到房里铺了宣纸。每日傍晚的习字,已然成了这几年的习惯。如今我的毛笔字已写的像模像样,仿着四阿哥的字体也有了七八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放下笔,再也写不下去。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光流逝,杨柳不再,记忆中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如今只剩雨雪纷飞。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是百年。我心中突然一动,几乎是鬼使神差般从箱底翻出一个狭长的木盒,手指扣在沿边,却是微微有些颤动,竟半晌无法动弹。

“衡儿。”正自发愣,四阿哥踱着步走进屋来,我下意识的想把那木盒放起来,可已经来不及。他注意到了我了动作,脸色未变,只是过来问道:“在看什么?”

“随便翻翻。”我有些不知所措的答非所问,他微皱眉头,倏地抽过那木盒,一张边角已经泛黄的画整整齐齐的卷好,静静地躺在里面。四阿哥拿出那画卷,我撇过头去,只听见一旁唏唏簌簌的声音。再转过身来,那画卷已经又回到盒子里。四阿哥避了我的眼神,目光落在桌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般笑道:“来看看你的字有没有长进?”

我跟了过去,四阿哥看着那首《采薇》,脸色终于还是沉了下来,看了看我,眼中尽是疲惫无奈,一言不发的走出门去。

我自己愣了一会,过去收了那盒子。

转眼间已是暮春时节,繁花盛开,乱了人的眼。

元寿跟在康熙身边已近两月,虽常有消息传出来,我却就此没有再见过一面。四阿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是多日未来。我难得的清闲下来,下午常常是在园子里闲逛。

这日天气正好,我叫人在叠翠亭摆了些果子,拿了本书一坐就是半日。直到夕阳洒下,才准备回去用晚饭。正要起身,却见天申一路朝我跑来,后面小厮跟的满头大汗。我不禁笑说:“慢点,急火火的做什么?”

“衡姨,”他在我面前站定,微微有些气喘,我拉他坐下,他端过桌上茶杯使劲喝了一口说道:“我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元寿不在,你哪里有时间来找我?这园子都不够你跑的。”我递过帕子让他擦嘴,天申已经伸手抹了一下。我心中暗想,虽是一般年岁,天申和元寿真是两般性格。

“四哥不在,阿玛就只盯着我。他什么时候回来?”天申靠在椅背上问道。

“我也不知,那要看皇上的意思了。”我摇头说。

“唉!”天申煞有介事般叹道,“鬼知道我要多写几篇文章,我现在做梦都梦见四哥在帮我抄帖子。”

“我说元寿长进怎么这么快,原是你的功劳。”我哭笑不得。

“天申愿助四哥,随时候命。”他有模有样的做了个揖。

我憋不住笑起来,天申已经起身怪声道:“抄经去也!”

想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因和元寿总是粘在一块,和我竟比和那拉氏更熟惯些。我看他又是风风火火地跑走,不禁就想,若是四阿哥不是一开始便对元寿那许多期望,他现在又会是如何。这样想来想去,心中居然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

回到院子门口,遥遥望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我走近几步,看清那竟是弘时。他翘首向院里张望,眼中满是期盼与焦急。我轻咳了一声,他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转眼却换上一副不屑的神情。我暗叹一口,扯了个笑脸:“三阿哥是来替李姐姐拿那琉璃瓶吧,也是她顾虑的多,那些奴才总是毛手毛脚。我这就找人给你送出来。”

弘时微微一愣,看了看我身边跟着的人,勉强答道:“有劳。”

我转身便要进屋,却听身后弘时小声说道:“她就是不肯见我。”

我回过头,弘时竟连眼圈也红了。他连我都求,大概这些日子没少受煎熬。我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故意轻描淡写的问道:“她是谁?谁有这么大胆子?”

弘时别过脸去,紧紧抿着嘴唇。少年人初尝情滋味,总是这样,过些日子也就淡了。我暗暗摇头,走进院里。有心想问问小凡,无奈屋里竟是找不到人,直到用晚饭时她才过来告罪。我细细打量她,笑容如常,只是脂粉也掩不住哭过的痕迹。罢了,我暗自摇头,柔声说道:“小凡,你歇着去吧,别站着立规矩了。”

“主子……”她抬起头来,眼圈一红。

“早晚会过去的,放心。”我冲她安慰一笑。小凡没再说什么,行了礼低头而去。

既然无缘,那便早晚会过去,等他先淡忘了你,或是你终是放下了他。来日在爱人怀里,想起来会有那么一阵心酸惆怅,也就是了。

我算了算日子,未见四阿哥也快半月了。差人去打听,说是爷今日回来的早,现在正在书房。我在心里笑笑说,终究还是惦记他。

我端着茶进去,四阿哥正端坐桌前,瞅着一个折子发愣。我轻手轻脚地过去,放下茶杯,他凝神看那折子,只冲我摆了摆手。我没动,站在他身边探头过去,原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请安折,不由得奇怪。四阿哥微皱眉头,眼角余光冷冷地瞥过来,我下意识地向后一退,他却转过脸来满是惊讶。我端端福了福身子,伸手要拿那托盘,四阿哥握住我手,笑意渐渐浮上眼角,我半真半假笑道:“四爷是越来越嫌我碍眼了,见我日日愁云惨雾,心里堵得慌不是。”

四阿哥站起身来,将我拥入怀中,却是半晌不语。我抬起头来,他嘴边浮起一丝苦笑,低声道:“怕那碍眼的是我吧。今我来归,雨雪霏霏。衡儿,你多久未展颜而笑,而我也没什么好给你。”

我听他如此说心中不禁一阵难过,轻叹一口嗔道:“那你就可以不理我?”

四阿哥竟是一笑,摸了摸我的脸说:“照十年前,我不去找你,你可以和我硬挺上半年,现在半个月不到就过来,刚才还真把我吓了一跳。”

“老夫老妻,我越来越没有地位了呗。”我随口调侃道,看着他深陷的眼圈,不由得叹道:“晚上总是想你睡得好不好。”

四阿哥紧紧环住我,我把头埋在他怀里,熟悉的味道让我心安。他的手轻抚着我的头发,缓缓说道:“总有一天,我们四个人还会一起画像。今日我便向你起个誓,无论早晚,我总是会做到便是了。”

我倏地抬头,四阿哥极认真地看着我,目光坚定。我不由得脱口而出:“就算你能做到,洛洛和十三如今还愿意坐在一处?”

这话说出来,只是说不尽的讽刺。十三和洛洛的是多年来我们间一直回避的话题,如今说出来,换来的是一阵沉默。

“芷洛格格的事,是我欠他们。”四阿哥放开我,眼神看向别处,“她即能替十三弟守着,我总要给他们想办法。若是十三弟出来,也必以此为憾事,我欠他良多,能还得太少了。”

“洛洛没替谁守着,”我不禁冷冷说道,“更不需要成全。感情二字,轮不到旁人操心。”

四阿哥脸色铁青,我强忍下了后面更难听的话。我们冷冷地对视,我自嘲笑道:“罢了,四爷不愿看到我也是对的。”

四阿哥表情一僵,我想到今日来意,也蓦然间有些后悔。他把脸转向一旁,沉声叹道:“别和我吵。”

我心中一软,走过去握住他手,四阿哥神色柔和了些,我抬头一笑,若无其事般问道:“刚才看什么那么入神?”

四阿哥拉着我走到桌边,也是强作轻松道:“给皇阿玛的请安折子。”

“皇上最近圣躬违和?”我不禁想,康熙爷便是今年内归天。

四阿哥神情竟有一丝恍惚,拿着那折子说道:“圣躬安。可皇阿玛真是老了……”

我偷偷打量他,四阿哥却已经恢复如常,在他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多余情感。我不知他作何感想,不知他作何打算,张口想问,可不知如何下口。这一思一虑间,手心里居然都是汗水。

四阿哥合上那折子,揽着我柔声说道:“去拿本喜欢看的书,在这陪着我。”

我依言走到后面书架随手拿了本书,靠在塌上。四阿哥过来在我脸上重重一吻,又坐回桌旁。烛光忽明忽暗,我的目光越过书落在四阿哥脸上,他似有察觉,抬头向我一笑,我本能地也是扯动嘴角,心中想着他方才的话,越想越是混乱。十三和桑桑,我和四阿哥,在他登基后又会走向何方?

五月初,和妃娘娘召我入园子,我终于见到了元寿。

和妃是康熙近年来最宠爱的妃子,听闻已久,我却算是第一次见她。原来她竟和我一般年纪,颇爱笑,听我说话时总会不时露出两个酒涡,随即笑出声来,乍一看更比我年轻几岁,并不似这宫中的女人般心事重重。

“元寿阿哥在我这里,日子过得也快些。有这么个精灵的孩子,衡福晋,你好福气。你可知道,皇上对他喜爱得很。”和妃甜甜地说道。

“有劳娘娘费心。”我也微笑道。

“有些日子不见,你这做额娘的怕是想得要命吧。”和妃回了头吩咐丫鬟把元寿带来。我仍是同她继续寒暄,心里却着实想快快见到儿子,眼睛免不了向门边瞟去,和妃见我如此,也不说破,只是了然一笑,拣些家常话来与我闲谈。

“额娘。”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元寿立于门口看着我,满眼惊喜,口中却仍道:“儿子给您请安了。”说着端端行了个礼,再抬起头来,我方看清我的儿子短短两月竟是长高了不少,脸颊上的肉少了些,也帅气了不少,倒有些大人的模样了。

和妃过去替元寿擦了擦汗,微微嗔道:“这孩子,听说额娘要来,这一时半刻也等不得了。”元寿抬头冲和妃一笑,又转过头来瞧我。和妃笑道:“得,不耽误你们母子说话,我去花园逛逛再来。”说着向外走去。

元寿将和妃送出门,快步走向我身边,俯在我膝上,仰头道:“额娘,你怎么才来看我。”

“额娘知道你在这宫里呆得好,我儿子向来是不用我操心。”我拍拍他的头笑道,“你皇玛法很喜欢你,是不是?”

元寿扬起眉毛,撇嘴说道:“额娘,我日日想你。这皇宫里没意思的很。”

“哦?”我不禁莞尔,“额娘觉得咱们府里也不算有意思呀,你想想你阿玛。”元寿听了也咧了咧嘴,正要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道:“元寿阿哥,衡福晋。”

元寿忙从我身前站起,理了理衣衫,冲我悄声道:“是皇玛法身边的梁谙达。”话音刚落,那梁公公已然进了屋来,麻利地行了个礼,不疾不徐道:“元寿阿哥,万岁爷刚才宣您过,和妃娘娘说您正和衡福晋在这里,万岁爷说你们母子难得相见,便让衡福晋也一同过去。”

我和元寿对视一眼,他冲梁公公像模像样的点了点头,三分严肃中还带着三分稚气,我看了不禁心中一乐一叹。

梁公公引我们到了莲清池,亭边的太监见我们走近,快走几步迎上前来道:“元寿阿哥您来了,万岁爷吩咐直接引您进去便是,不必通传,请随我来吧。”那太监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显然不知我是什么身份,我暗笑自己果然开始借儿子的光了。还是那梁总管低声斥道:“这是王爷府上的衡福晋,还不行礼。”

我笑着摆摆手,随着元寿向亭内走去。走进亭内,我和元寿正要就俯身请安,梁公公却将我们一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这才意识到亭子里一片寂静,忙屏了呼吸小心喘气。再抬头一看,却见康熙爷正和四阿哥对弈,二人坐得笔直,都是紧紧盯着棋盘,锁眉沉思。

元寿拉着我过去,康熙微微抬起头来,冲我们点了点头。我默默走到四阿哥身旁,元寿则站到了康熙边上。我抬头略略看了看那棋盘,黑子百子密密交错成一团。康熙捻着一颗黑子,久久没有下落,四阿哥紧抿着嘴角,手指不自觉的轻敲桌面。

“啪”的一声,康熙落了子,四阿哥微皱眉头,也拿了颗白子,凝神思考。元寿紧盯着棋盘,我却因不通棋理,觉着无趣的很,目光不自觉地就飘开来去。四阿哥思虑良久才放下棋子,微微一笑抬头,脸色却骤然一变。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康熙微微垂下头,闭着眼睛,竟似睡了过去一般。我不由得一惊,元寿伸手想要碰醒康熙,却被四阿哥拦住。一时间亭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也不敢动弹一下。四阿哥侧头看了我一眼,神情复杂,缓缓伸手拿起刚才下落的那颗棋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康熙睁开眼来,神色有一些迷惘,四阿哥仍似又沉思片刻,不动声色地又将那棋子落在原处,元寿在一旁说:“阿玛下得好棋。”

康熙看了看元寿,又扫了眼棋局,微微摇了摇头叹道:“你这孩子倒伶俐。”说罢起身,竟无再下棋之意,只道:“朕是累了。”四阿哥也忙起身,元寿却仍是看着棋局若有所思。

“学到些什么没?”康熙拍了拍元寿的肩膀。元寿道:“皇玛法,您何日再赏孙儿一局?”

康熙哈哈一笑说:“你倒是自己说说,这些日子输给朕多少局?”

元寿脸微微发红,但仍仰了仰头道:“孙儿输了一十八局。但皇玛法若不再赐棋局,又岂会知道孙儿何时能赢了您呢?”

四阿哥听了,皱皱眉哼声道:“小小年纪,学艺不精,口气不小,心气倒高。”

康熙抬了抬手拦住四阿哥的话头:“要的就是这份心气。你这小模样,不似你阿玛作风沉稳持重,倒和你十四叔年轻时一般神气。”

听康熙如此说来,我心倏地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四阿哥,他脸色却是丝毫未变,即使看向我的眼神,也是一如平常。

“上次老十四回京,咱们父子却是忙得连坐下下一盘棋的功夫都没有,”康熙转向四阿哥,若有所思道:“也不知你们哥俩,如今谁技高一筹。”

“待十四弟凯旋,儿臣和他在皇父面前一较高低可好?”四阿哥笑答。

“怕是到时候不加上这个小家伙他可不应呢。”康熙忽然冲我笑道:“元寿,可告知你额娘在宫中这些时日有何长进?”

元寿吐吐舌头道:“皇玛法,我和额娘才说了几句便被您叫来了。”

康熙瞪眼,点了点元寿道:“耽误你和额娘团聚,竟是你皇玛法的不是了?”

不待元寿回答,他转向我温声道:“也罢,老四媳妇,改日再宣你进宫陪朕说说话儿。今儿不早了,你们一家也别守在这儿了,在园子里转转。”

四阿哥谢了恩,我也跟着俯下身去。

四阿哥负手走在前面,我拉着元寿问长问短。小半个时辰过去,元寿突然悄悄指了指四阿哥,我才发现他竟是一句话未说。

“四爷。”我停住脚步叫道。四阿哥回首,脸色微青。

“陪皇上下棋,累了?”我故作轻松道。

“你们母子好好说话便是。”四阿哥微微侧过身子,让我看不清他脸色如何。我心知是刚才康熙的一番言语,挑动了他两重心事。

可我此时劝不得他,微一沉吟,装作不经意般提起刚才话头:“元寿,皇玛法最近身体可好?”

元寿瞥了瞥四阿哥,只见他阿玛又是向前缓步走去,便和我说道:“他老人家只是比前容易犯困,别的倒都还好。”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道:“额娘,十三叔前几日进宫来了。”

四阿哥骤然停住脚步,回身上前问道:“你见到他了?”

元寿被四阿哥的举动惊了一下,随即道:“回阿玛,前日我去给皇玛法请安,进门时遇见一位从未见过的叔叔,我见他看我的眼神很是奇怪,就问了梁总管,他悄悄告诉我那便是十三叔,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四阿哥默立半晌,竟是无语。我见他这样,知他也和我一般心思,正暗自忖度康熙的心思和十三的境遇。元寿打量我俩神色,似懂非懂,又不敢问,也静了下来。

好半天,四阿哥清咳一声,似是下了决心般,沉声问道:“这些日子皇玛法可常提起你十四叔?”

元寿见他阿玛严肃,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回阿玛,常提起。皇玛法听说我和十四叔学过骑术,还细细问了经过呢。他说我和十四叔亲近,那好的很。”

四阿哥听罢,木然转身,抬起脚,竟好似沉重得迈不开步去。我冲元寿摆了摆手,追上去低声道:“四爷,我信你。”

四阿哥身形一顿,侧头看我,眼中阴晴不定,竟似自嘲一笑,道:“你凭什么信我?”

“没有不信的理由。”我笑笑。

四阿哥冷冷笑出声来,不再理我,脚下一刻不停,向园门口走去。

秋去冬来,随着天气愈凉,我的心情也随着四阿哥越来越沉重。十月时,西北战事渐平,朝野上下关于储君的议论又纷纷杂杂的传开来去。四阿哥常侍康熙身边,虽是面上不动声色,我却知他心中焦躁与日俱增。

康熙帝在最后的日子里,并未像外界表现出一个老人的衰弱。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寒风凛冽中,皇上兴致勃勃地驾临南苑行猎。

我随那拉氏住在圆明园,隆冬时节,园中一片萧瑟。久已未见桑桑,我心中的猜疑困惑并无人可说可解。夜半时分,我和四阿哥常常听着对方的呼吸声而默默无语。

十一月七日,康熙偶染风寒,移驾畅春园静养,停止一切朝会,命雍亲王前往天坛,准备代其行十五日时的冬至祭天礼。

圆明园中平静无澜,那拉氏如往年般带着众人准备冬至。四阿哥已在斋所,畅春园传来皇上身子已是日渐康复。

十一月十三日。我起了个早,陪那拉氏整理府上各项开支,直忙到晌午,那拉氏微有倦意,我们一同用了饭,正要各自回去休息,却见四阿哥身旁的长随风风火火的走进屋来,急匆匆地行了个礼道:“事情紧急,请福晋恕奴才无状。万岁爷今晨病势突沉,急召王爷入园。王爷已去过园子,现今大概在回来的路上,请福晋做好准备。”

那拉氏一惊,随即面色恢复如常,缓声问:“万岁爷的身子如何了?”

“回福晋的话,奴才直接赶回来,也不知晓。”

那拉氏点头道:“知道了。”那长随行了礼退下。那拉氏站起身来,稍一沉吟向我说道:“衡儿,你去便是。”

等了小半个时辰,四阿哥方至,一副风尘仆仆模样。小凡服侍他脱了大衣,我示意她出去,亲自端了茶过去。

四阿哥坐到桌旁,也不看我,接过那茶杯,竟然掀开盖子一饮而尽,“啪”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手搁在扶手上,微微发抖。我大惊,随即顺了下气问道:“皇上不好了?”

四阿哥抬头,目光倏地看向我,我已难掩惊诧之情,过去握住他的手。他手上的凉意好似传到了我心里,可那颤抖却是渐渐地止住了。

“我不能多耽搁,随后还要再入园子问安。”四阿哥站起身来,“只是回来换了朝服。”

四阿哥生性精细,虽是去斋所,随身衣服带的也是全之又全,何用赶回府里来换?我心跳加快,点头出去准备。

再回来时,但见房门紧闭,我摆手召来守在门外的人,吩咐几句退了回去。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又进房间。

四阿哥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不再有一丝异样。我默默过去帮他换好衣服,偶尔间碰到他双手,还是冰凉一片。扣好最后一个扣子,我忍不住伸手环住他的腰,把头贴在他胸前轻声说道:“总会如愿。”

四阿哥手拂过我的头发,似是安慰般柔声说:“等我回来。”

我抬眼看他,他居然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只是此时看起来奇怪的很。我也一笑,送他出门。

当晚,一队官兵突至,奉命守在圆明园门口,禁止任何人进出,整个园子的人都闹不清楚发生何事,渡过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日,消息传来,康熙帝驾崩,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宣布遗诏,皇四子雍亲王继承大统。大行皇帝的遗体被连夜运回大内。嗣皇帝已在隆科多的护佑下提前驰回紫禁城,以哭临大行皇帝梓宫。皇城九门紧闭,隆科多亲守朝阙,非有旨令即亲王也不许入内,一直到二十日国丧。

我伴着那拉氏,在圆明园捱了那难熬的七日。二十日,皇四子胤禛即位,免百官朝贺,诏告天下,年号雍正。

二十一日清晨,我和那拉氏入城。

浓浓的晨雾中,街道上一片寂静,我坐在马车上,只听得到滚滚车轮之声和周围护卫整齐的跑步声,心中没由来的焦躁,不算长的一段路,却似走了很久。

马车突然停住,我掀开帘子向外望去,重重宫殿在这阴沉的早晨竟显得有一丝诡异。我默默放下帘子,听着车轮之声又复响起,随着车队缓缓走入这将伴我度过以后生活的地方。

国丧期间,宫里满是刺目的白色,陌生的宫女太监在低着头在廊下穿梭,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因宫中各殿还皆是一片混乱,我便暂住在永和宫偏殿。差人请示那拉氏,回话说德妃身子欠安,免了我们的进安。于是我吩咐小凡整理行装,自己前前后后转了一圈,见了管事的人,细问这几日宫中情况,一番折腾后,已是过了晌午。

刚要随便传些东西来用,却有一位陌生的太监过来通传:“衡主子,皇上传您去东暖阁觐见。”我只得随便梳洗了一下,随他出去。

软骄停在东暖阁前,小凡扶我下来,看着那肃穆的宫殿,我的心有一丝恍然。守在外面的小太监迎了上来赔笑道:“衡主子,皇上说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再通传。”

我迈进屋去,里面一片寂静。我四处望望,四阿哥——不,如今是皇上了——倚着塌上软垫,竟然沉沉入眠。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塌旁。天气昏暗,屋里并未点灯,胤禛脸上有薄薄一层阴影,我默默看了他一会,起身在一旁找到一张薄毯,盖在他身上。

胤禛却是倏地惊醒,见是我,神色才柔和下来,放下毯子,坐起身来。

“四爷,”我叫出口来方觉不对,忙改道,“……皇上。”

“到朕身边来坐。”他见我呆呆的样子,笑着说。我听到“朕”字,又是微微一愣,胤禛有所觉察,复又说道:“衡儿,到我身边来坐。”

我依言过去,胤禛揽我入怀,在我脸上亲了又亲,我们相拥良久,都觉恍若隔世。

“今儿早上才到,累不累?”他拉着我的手问。

“我有什么累,倒是你,这些日怕是连觉也没空睡吧。”我看着他那明显的黑眼圈皱眉道。

“没有空睡,总是比无法入睡好些,是不是?”胤禛嘴角挂上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低下头,本有千言万语,见了他一切却都变成无需多言。

胤禛又问:“用了午膳没有?”

我摇头道:“没有,我陪皇上一起用?”

“朕留了十三弟,你们也多年未见,想不想一起来?”胤禛拂着我的头发笑问。

十三他当然应该已经出来了。我欣慰的同时,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次和他见面时的情景,心中突然别扭之极,竟想不出该用何种表情对他。

“如今我们的身份,方便吗?”我并未直接回绝,只是问道。

胤禛明白我的意思,也不勉强,接道:“你不说,朕倒是忘了这一层。”

“皇上快去吧,别让十三爷等急了。”我起身说。

胤禛看了我一眼,我拿过外衣替他穿上。他看着我系好带子,低头问道:“你看好哪处宫殿?过些日子便可搬过去,如今便先委屈下,在永和宫那将就住几日。”

“哪处都行?”我随口问。

“这个自然。”他笑说。

我看他自得的样子,不由想开个玩笑:“坤宁宫吧,我看就那最敞亮。”

胤禛却是一愣之下方才反应过来我是说笑,看着我脸色微变。

我见他如此,明白以后这样敏感的话,怕是不能随便说了。

“衡儿,坤宁宫的事莫要再提,可皇后的位子,朕却不是不能给你。”胤禛严肃道。

“你明知我并不在意,何苦如此说。”我偏过头去。

“是我在意,可不可以?”他低声说道。我张了张嘴,他却拦下我的话头,整了整衣领说:“朕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一会,若是累了,睡一觉也好。”

“这儿是东暖阁……”我不由迟疑。

“规矩是人定的,你以后不需想这么多。”胤禛不容我反驳,拍了拍我的脸转身而去。

我立在当地目送他离去,一时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明年,便是雍正元年了

第三部 回归

芷洛篇

我抬头看着“廉亲王府”匾额稳稳落在了门楣上,红底黑字,红底如血,黑字如挽歌。

没有人脸上有喜色,我跟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进府去。天冷得很,人们低声说着话,吐出的白气都是一缕一缕。我把手放在袖子里,仍觉得五个指头冰凉冰凉——今年这冬天格外的冷。

我旁边走着一个叫玉儿的丫鬟,正和她旁边的小厮悄声道:“看来皇上对咱们八爷真有情义,这亲王的名号叫得可响哩。”

那小厮“嗤”了一声,叹道:“你们女人这见识……”说罢声音低了下去,两人只是窃窃私语。我别开头去,正要绕回小院,便一眼见到了八福晋向我走来,她一身孝服,显得脸色更是苍白。

“洛妹妹,爷说叫你过去。”说毕引我向书房走去。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想起好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拉着我的手问我街市好不好玩儿,眉开眼笑;而后每次见到她,都必在众女之中心,神采奕奕。只是这些年,离得近了,才知道这个强女子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累得连个笑容也施展不出。现在她静静的走着,恍惚间恰似一个虔诚得近乎绝望的修女。

“妹妹最近还没见过熹妃娘娘吧?”她忽地转头来问我。

我一愣之下,方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叶子。“是没见过。福晋大概忘了,这一个月来府里的人都在为先帝服丧,门都未出过呢。”

八福晋点点头,道:“我却见过娘娘一次。”她停了一下,续道:“宫里守孝时,我见着她,竟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我默默想着和叶子这一月未见,其间的惊涛骇浪,真让人感觉好似隔了一世那么长,上一次见她竟还是两个月前,两个人都穿着厚重不堪的棉氅,看谁的皱纹又多了没有。那时她还轻描淡写地说道或许康熙爷的大限到了,而且他中意的并不是四阿哥。当时我俩都是无语,因为就像一部电影,知道了开头结尾,那因由却不是我们猜得中的。所以她马上转而唠叨起她儿子有多早熟多懂事让她这个做妈的老是不知所措……

唉,没想到突然间一切都发生了,虽在意料之中,却仍让人震撼非常。我日日只能憋在府里,日日想她,想到若是能在彼此身边度过这些日子,那心里该有多安稳……

遂出了会子神,方静静回道:“杜衡还是杜衡,她自是不会变的。”

八福晋忽地冲我厉声道:“妹妹,娘娘的名号岂是你叫的?”

我吸了口气,看着她脸色慢慢发青,终回道:“我还真不知叫她做什么。只是我想如果我俩再见,她也准不会让我叫她娘娘就是了。”

八福晋紧紧盯着我,半响方垂下眼帘,待再抬起头来,神色已恢复,却携着几丝讽刺,耳语一样道:“你可知道,我出嫁的前夜,熹妃娘娘曾说‘姐姐,我真得多叫你几声姐姐,日后只怕没机会,要叫你娘娘了’,她那模样我一直记得,现在想来……”说罢只是冷哼一声,转头前行。

我不再回话,也不知道怎么回。杜衡和芷洛的名字,本就是强加给叶子和我的,更何况现在这个熹妃娘娘?这名号,叶子绝不想要,而却是八福晋一生所求。她显然并不甘心。

一夕之间四阿哥变成了雍正皇帝,京中表面有条不紊地大治国丧,其实内里无数股力量在暗暗流涌,即使仅在这八爷府中,我都仿佛时时能听到空气抽紧后绷断的声音。

八福晋将我带进书房便独自离去。八阿哥正立在桌边,他抬起头来看见我,微微笑了。

这和我一路上想象到的他的表情截然不同。纵然他不怒不怨,也不该这样淡淡地笑。

我一个月以来也是首次见他。只听说康熙爷驾崩那日,他急急奔向畅春园,而七日之后方回,仅能做半日停留,便又入宫守丧。

他走近我,道:“洛洛,我带你去见个人。”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我背脊窜上一阵冷汗,僵在原地。见个人?是他么?四阿哥如愿即位,他自然也重获自由得回万千荣宠。是他么?这么多天我都不愿意想,想了也抵不住人事皆非。

可是——是他么?

八阿哥看着我神色,哈哈的笑出声来,我愣愣地看着他,他瞬间敛了笑意,拉了我道:“随我来,迟了可来不及。”

我下意识地挣开他抓我的手,压抑心跳,竭力稳住声音道:“八爷,我不想去。”

他回过头,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再说话。我心神已定,回道:“我是您的侍妾。”

八阿哥道:“你不想见他,绝不因你是我的侍妾。若是几年前,你是跪着去躺着去都愿意的。”

他语调里的鄙薄,让我心中被重重一击,冲口而出道:“八阿哥你到底要什么?这些事情早就过去,你又何苦再提及?我愿意想着你的好你的苦,在这小院里做一辈子你的侍妾,我愿意忘了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和我自己的过去,你到底要怎样?你既然心里没我,又为何不让我自生自灭?”

我喘了口气,冷冷续道:“当然,你若是看着我难受你就舒坦,那我无话可说,你如今是王爷了。”说完心知自己也刺中了他最脆弱的一环。

果然八阿哥脸上笑意全无,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显是也燃起了怒气,脸色铁青,后又转成苍白,半响后方咬着牙笑道:“原来你还有伶牙俐齿,原来你还有七情六欲,这么多年我还道你早不是肉胎凡身。只是你这怒气是为了谁?自然不是因为我这个王爷。”他说道“王爷”二字语调一变,扬声道:“快走。这儿不是你说了算。”

说罢他转身出门,我知道再躲不过,索性随他出去。

八阿哥在马车上低头轻语:“真不知会是什么情形。”我听到了但不想答言。这一去,眼前没有美景没有期待,要发生什么就随它去,我只受着便是。

我却全然想错了。他带我见的人,并不是十三,而是太子爷。当我在咸安宫下车时,全身着实放松,心里却无法抑制住淡淡的惆怅。

走到太子爷住的江禰轩门口,八阿哥斜斜看了我一眼,似乎深为自己的恶作剧自得。我无力反抗,苦笑了一下,道:“为何带我来?”

他鼻子里嗯了一声,道:“你应该看看他。”说罢走进门去。

里面早候着一屋子人。当中是一位身着孝服的男人,他缓缓迎上前来,老态尽显,我细细一看,心不禁狠狠一颤,那竟真的是太子爷,早年风姿尽去,只眉目之间仍看出些往日痕迹。

他不卑不亢地冲八阿哥道:“八弟,你来了。”好像昨天才见过面一般。

八阿哥点点头,淡淡道:“二哥,许久未见。今次是皇上命我来看看你。”太子爷嘴角微微一翘算是笑道:“谢皇上……”话未说完,他忽地看到了我,遂慢慢没了笑意,眼中带上一抹奇异的神色,不声不响的盯着我的脸。

我不知为何忽地要掉下泪来,眼前的花白头发的男人是芷洛曾经倾心相许的恋人么?我却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就像一个久久未见到女儿的父亲。强打起精神,我过了礼,想请个安,却不知道说什么,太子爷吉祥么?笑话!二阿哥么?似乎也不是。只能扁了扁嘴又站起身来,冲他点头微笑。

太子爷也笑道:“你竟一直像个小姑娘,一如以往。”

八阿哥接道:“二哥,这次我来是带了皇上的旨意。皇上有意封王给你做,正准备在陕西给你盖新府第……”

太子爷不待他说完便挥手道:“那我就换个地方待着便是。”又回身道:“你们都下去吧,离这儿远远的,还要这排场做什么?”屋里的人呼拉拉退出门去,我留神其中女眷,却没见到太子妃和菊喜,这才想到太子妃已于几年前故去。

太子爷走到桌边坐下,沉吟片刻,方冲八阿哥道:“八弟,你也明白,别说我这一辈子就没有帮你的念头,现下就算是我想帮你,也没力量。”

八阿哥没答言,我却看他面部微微抽动。太子爷叹口气,道:“斗了多少年了,先是我,后是四弟,你还不累?现在胜负已分,我们就都是斗败了的,认了吧。”

八阿哥淡淡道:“二哥你认了命,还不是这个结果?”太子爷不语,看着八阿哥,后者嘴角噙着丝冷笑,眼中光芒毕现,雾气全无。这时我才醒悟,他早就选择了要对抗,决定已下,人反而松弛。他那些笑容背后带着的是某种决绝,就好似重重乌云镶上的金边,诡谲地夺目,阴恻地耀眼。

太子爷显然明了,当即只缓缓道:“既然如此,你好自为之。”八阿哥垂目作了个揖,返身要走,忽听太子爷道:“可否停下说句话?”竟是冲我说的。

我看了看八阿哥,他不置可否,只是自行出了门去。我转过身立住,静静回望。太子爷却不说话,嘴边眼角的皱纹沟壑分明,只是眼中柔和之色冲破浑浊,轻轻地投向我,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印进去刻起来。

我心里微颤,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倒是他打破沉默,轻声道:“洛洛,现下跟了老十三,对你才是最好的。”我苦笑了,道:“不可能了。”

他摇摇头,道:“未必尽然。你只等着便是。”我也只是摇头,不停苦笑。他见我如此,也不再说,这时冯才已经在门口候着,想是八阿哥叫他来催。

太子爷无奈的笑笑,送我向门口,踌躇片刻后说道:“洛洛,我想可能以后再没机会了,只有这时问你,我以前对你做的,你可曾怨过?”

我看着他憔悴已极的脸,只觉得在这面容之前那种种纠缠早就无影无踪,一切不过是命运。

想了想,我清清楚楚地回答他:“不。我从未怨过你,无论什么时候。你是佟佳芷洛永远的太子爷。”这是我自己说的,也是为曾经的芷洛做的答复。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下的太子爷对我轻绽笑容,欣慰而满足。年少岁月时的他,与芷洛终日为伴,其幸福或许也不过如是。

八阿哥正在院门等着我,我快步走过去。他环顾整个花园,轻声问我:“这种日子,你愿意过么?”

我耸耸肩:“哪里对我都是一样。但我知道,你不行,所以我不会劝你,只要你自己不后悔,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