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梦回大清·清梦无痕》》 · 妖叶 · 2026-07-25
“在将军泡子那,我向她祖父发过誓,”十三收了平日嬉笑的模样,正了正身子望着我,“从此洛洛就由我照顾,她的一生,她的喜怒哀乐,我负责。”
十三的的声音坚定无比,我看见桑桑笑着握住十三的手,两人相视良久,目光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满是信任、喜悦和掩也掩不住的甜蜜。
眼睛微微的湿热,不知不觉间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我的桑桑,现在也是十三的洛洛了,如今他会在她身边,爱她护她宠她,他会明白她的心意懂她的心情。在这个世界我们流过这么多的泪,如今桑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可以毫无顾忌的尽情去爱,她的心终于是完整的了。
我的姐妹,她现在笑的有多灿烂。
“衡儿,想什么呢你?”桑桑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那三个人都是齐刷刷的望着我,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失态,赶紧胡乱抹了脸上的眼泪,扯开一个笑容:“别理我,我是太为你们高兴了。”
“傻女人。”桑桑过来扯了扯我的脸,眼睛里却也泛了泪光。到底谁是傻女人?刚才帅哥深情表白你不哭,现在红什么眼圈?我在心里暗自反驳,嘴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好,真是好。
一顿饭被我们吃的风生水起。
也不管四阿哥是不是在旁边,我和桑桑简直把互相调侃发挥到了极致,讽刺挖苦间夹杂着肉麻,笑得我脸都僵掉了。桑桑边和我侃边举筷大吃,十三在一旁笑着帮她挟菜盛汤,眼里满是宠溺和欣悦。
“咳……天啊谁在这里面放的芥末……”正说的高兴,桑桑突然被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我略一看,姐姐,芥末鸭掌里不放芥末难道要放芝麻。刚要把茶杯递过去,却早已有人抢先一步。
“听过什么叫芥末鸭掌吗?”十三语气里满是调侃,手却伸过去帮桑桑轻轻拍着后背,桑桑呛的满脸通红,想要回嘴估计是没气了,只横过去一眼。
娇嗔,我脑海里突然闪出这么一个词,然后不可抑制的笑出声来。即使是桑桑,现在也只是一个恋爱中的幸福小女人。
桑桑缓过气来,茫然的望着我,我看她脸上带着一丝红晕,手还不自觉地拽着十三的袖子,突然想到她最近常哼的曲调,心中一动,“十三爷,唱首歌给你听。”然后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开口轻轻唱道:
想着拿着一种月色笑成一弯
傻傻望了你一晚怎么看都不觉烦
爱自己不到一半心都在你身上
只要能让你快乐我可以拿一切来换
这世上你最好看眼神最让我心安
只有你跟我有关其他的我都不管
全世界你最温暖肩膀最让我心安
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
这样恋着多喜欢没有你我不太习惯
这样恋着多喜欢没有你我多么孤单
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
有些缠绵的曲调,直白到了极点的歌词,十三听着有些微微发愣,先是望着我,然后只是转过头去看着桑桑,眼睛亮亮的,目光里的柔情越拉越浓,好像就要溢出来一样,听到最后重复的几遍“没有你我怎么办,答应我别再分散。”他站起来走到桑桑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讲了些什么,桑桑的脸变得更红,眼睛却笑成弯弯的一条线,眉毛高高一挑,也凑过去在十三耳边说了几句话,十三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头坐了回去。
这是毫不掩饰的幸福。我望着他们,只觉得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愉悦,这样恋着多喜欢。想要开口调侃几句,胸口却突然没由来的微微发酸,眼前的场景居然变得有些刺目,侧转头去把那股我讨厌的情绪从脑里用力赶出去,却是正对了四阿哥的眼睛。他一言不发的看着我,让我觉得刚才那一刻的黯然好像已经被他捕捉到,心里一阵发慌,随手拿起筷子挟了口菜想掩饰过去,结果一股辛辣直冲到鼻子里,我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一杯茶递了过来,我接过猛喝一口,顺了点气,想要找帕子擦擦呛出来的眼泪却一时摸不着,刚要直接用手来,却有人拦了我的手在我手里塞了条帕子。我微微转头去,四阿哥移开了目光向十三道:“看来这道菜是不能再让人做了。”
十三和桑桑都是看着我一乐,我也只好跟着笑起来,手里却不自觉攥紧了那帕子。
第二天我自然转醒时,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翻了个身子,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起了身,看守夜的丫环睡的正沉,我摸索着自己拿了衣服穿好,随手抓了抓头发走了出去。
推开门,外面是薄薄的一层雾,空气里凉浸浸的,四周一丝声音都没有。许是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时间,我只能隐隐约约看得清前面的路,虽尽量放轻了脚步,鞋打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院子里还是格外清晰。
缓缓地向前走,四周的景物都模糊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时不时跑到前面来弄得我的脸痒痒的。没有人跟着我,没有人叫我福晋,头上没有乱七八糟的饰品,就连这平日里总是透着丝严肃的雍王府,此刻都好像还未醒来。
一瞬间又有些恍惚,我是叶梓,抑或是杜衡?脚步不知觉间就来到了门口,我下意识的推开门,向花园走去。
隐隐见可以闻到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花香,我置身雾中,好像天地间只剩我一个人一样。遥遥可以望见白天的凉亭,那欢声笑语还犹在耳边,微笑不由得浮现在唇边,既而袭来的却是白天我努力压下去的感觉。
我真是羡慕桑桑。很羡慕,羡慕她信中描述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羡慕她说的在草原上策马时,风呼呼出过耳边的感觉,羡慕她今天和我说十三带她游览京城的趣事,羡慕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爱的人,羡慕她和十三相视而笑的样子……很羡慕,尤其是当我只能在这个小院里打发好像过不完一样的日子,只能逼着自己慢慢淡忘自己所有的情感。
我每日里养花读书写字,好好吃好好睡好好打扮自己,笑的很开心,日子平淡温和,我想大概这么过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今日我才知道,其实我还在渴望,渴望精彩的生活,渴望外面那一片广阔的天地,渴望握着爱人的手,和他并肩而立。
叶梓,或是杜衡,你知不知道,人不快乐就是因为不满足,一个声音在心里说。若是一个人连追求的东西都没有,又怎么快乐,我默默在心里念,猛然发现泪已是流了满面。
泪一滴滴从脸上滑落,心中却只是一片平静,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以前那个口口声声说顺着自己心意的叶梓,可以背着旅行包四处走毫不掩饰自己心情的叶梓,直愣愣拦住师兄和他说我喜欢你所以我们在一起吧的叶梓,不会再回来。
早就习惯,今天的泪只是缅怀,只是渴望,只因这雾蒙蒙的世界让我产生了错觉。
天已经有些蒙蒙发亮,我跺了跺有些麻的脚,转身往回走,却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急忙四处望去,发现这四周无处可避,那人分明已经看见了我,向这边走来,朦朦胧胧间我隐约看清他的眉目,是四阿哥。
我立在原地,等他走近,四阿哥看到我微感诧异,随即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想是因为泪痕未干。
“杜衡,你还有什么不能满足。”他眉头微皱,摇了摇头。
晨光微熹中,我默默望着这个男人。他对我,其实已经做了可以做的一切,只是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对他该感激吧?他对我的包容忍耐,是我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唯一资本。我对他该恨吗?他是我名义上的丈夫,注定我愿还是不愿都要待在这个院子里,我的生活,不过是他的一句话。
我不知道。
我们就这么对视良久,隔着大雾,我只觉自己对他的感情复杂的自己也说不清楚。我讨厌他征服的感觉,不喜欢他总是想洞穿我心思的目光,最主要的是,我拒绝接受他突如其来丈夫的身份。可是我不能骗自己,我上次半梦半醒时,他的手传来的怜惜,我的身体都感受的到。我抵触他时时带着的面具,但我自己何尝不是有着一层厚厚的壳。
“没有。”我收回目光,向前走去,经过他身边时低低说了一句:“四爷,其实你待我真是好。”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脸上有薄薄的一层怒气:“是不是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忘了他?”
“那这么久了,四爷是不是忘了我?”我微微一笑,“其实感情不过是如此,尤其对你们来说,他总有一日忘了我,您总有一日不生气了,而我,”我稍顿一下,“便是想记一辈子怕是也难。”
“他若是看你这副凉薄的表情,不知会是什么感想。”四阿哥放了我的胳膊,有些嘲弄的说。
“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感情本就没有人们想的那么伟大,若是真的不能放,那日在盘山我们私奔就好了,不过怕是他没有这个心思,所以我也不会自讨没趣。
“你真的甘心就这么在这呆一辈子了?”我要走,四阿哥却又一次拦住了我。
“不甘心就可以走吗?”我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好笑。
“不甘心可以改变,”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轻轻说:“因为你最近日日在我面前晃,我还真的没有忘了你。”
“又要让我想清楚?您给我的时间也够多了。”我笑了笑,我要的话何必等到今天。
“可是你一直太笨了。”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然后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比如现在,出来也不知道多穿点。”
我一愣,他已是揽着我的肩向前走去,我挣也不是和他走也不甘,他却是手上加劲,弄得我不能动弹,“我为什么要忘呢,你本来就是我的人,还花了我这么多心思。”
依稀听到几声鸟鸣,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了过来,我大步跟着四阿哥向前走,一时间心中一片茫然——
昨天晚上断网,真是抓狂……今天一起贴了吧
恋着多喜欢,非常喜爱,建议大家看甜蜜场景时当背景^_^单纯的喜悦和甜蜜
第二部 选择
——芷洛篇——
马车里静静的。
我低头回想着刚刚的叶子,她眼里的欣慰和快意是满满的,那是为了我,我知道,她能分享我的幸福。
但我更觉得,唱着那首情歌的她是我所见过的最脆弱的叶子,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微微的痉挛——是的,很多时候她足够坚强——
和十四的了断,是她先他一步转身;
分手后的心碎,是她独自一人承担;
到今天,是她自己把自己的心重新捡起来、拼回去,只当它是完整的……
然而,看她风轻云淡后的丝丝黯然,恐怕她终究是丢失了哪一片找不回来。
“她也是时候看清楚了。”十三忽道。他本来只是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了腔。
我盯着他道:“她现在每天种花种草读书写字,她乖乖地呆在四爷那个小院里过日子,她打算就这样消磨掉这后半辈子,她看得还不够清么?”不知不觉地声音越来越大。
十三无奈地看看我,轻声道:“洛洛,你也不希望她这么过,是吧?”
我愣了一下,不禁苦笑:“你不知道衡儿从前是什么样的。”
他迅速地接道:“我知道的不比你少。洛洛,我说的看清楚,是让她好好看看身边的人!”
我忽地想到刚才四阿哥拉住叶子的手,往她手里塞了条帕子时的表情,不禁叹道:
“四爷他竟仍未死心。”
十三道:“我也是今日方知。他既然能来和咱们相聚,自是存了心思。”
我忖度半响,终于问道:“那他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
十三毫不迟疑地答道:“跟我对你一样的心思。”
我下意识地冷笑了——那个雍正皇帝,他的心,会真的为一个女人驻足停留么?他的宠爱容忍,难道不是他征服一个难关的手段么?
十三挑眉道:“衡儿也必是不信了?我真替四哥冤枉。”
他沉吟半响,又静静地道:“如果说十四弟对衡儿是一时心动,那么四哥,是为她心折。他对衡儿,除了包容忍耐,更多的缘于欣赏和了解。他们本就是同类的人,四哥在她身上能找到自己。”
我看着十三的眼睛,几乎已经被他说服——不只因为他是最了解四阿哥的人,而是因为他此时脸上郑重的表情。
我挣扎着说:“即使如此,那么衡儿和十四爷的事,也足以让他灰心了。”
十三点头道:“那一阵子,四哥的确心灰意冷,可表面如常,渐渐地我也以为他们俩就此便再无瓜葛。但今日看了他的眼神,我虽不知道为什么,也明白他终是没能割舍。”
我心中一动,脑中闪过四阿哥和我的所有交集,我们的所有话题,那围绕着一个叶子……
长久以来,我们可能真的一直被些莫须有的东西蒙住了眼睛。四阿哥往往被我们理所当然却也无甚道理地宣判了死刑,可究竟为什么,我们偏偏要认定,他就不是她的那杯茶呢?
我偎在十三怀里,喃喃地小声道:“劝君惜取眼前人。”
十三凑近我:“你说什么?”
我一狠心,笑道:“我说,咱们一起做点事吧。你为了你的四哥,我为了我的姐妹。”
十三张大了眼睛,一脸的惊奇,随即哈哈大笑:“我赞成!反正四哥会谢我,我只怕衡儿会吃了你。”
我想到叶子张牙舞爪的样子,也不禁咧咧嘴。但是,过去的终究要过去,她应该有也值得有一个温暖的栖息地。
我打定了主意,收了笑意道:“老十三,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如果四爷对衡儿不是真心,你就甭想活了!”
十三郑重地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了花园门口。我们下了车,便见几个人正忙忙碌碌地把大包小包往一驾大车里送。我认得他们都是二叔叔法海的小厮,忙拦住一个问道:“这是做什么?”
那小厮愁眉苦脸地道:“老爷被降了职,调离京城了。”
我吃了一惊,却见十三脸色一变,已经向门里大步走去。
法海正和阿玛在堂中话别,而鄂伦岱连影子都不见。
这倒也正常,鄂伦岱是武人,法海和阿玛都是文人,因而走得近。更重要的是,鄂伦岱是八阿哥的亲信,而法海却是十三的老师,我阿玛更是无党无派。
说起来,这整个的佟家花园,恰好一分为二——东边的院落住着佟国纲一脉,也就是我阿玛、鄂伦岱和法海;西边的院落住着的,是一等公佟国维和他的一干儿子们。
东西两院,貌似血脉相连和睦共处,时常会全家相聚其乐融融,其实泾渭分明。只有两个例外:西院的隆科多经常往东院跑和我阿玛闲谈,东院的鄂伦岱却是整天都长在西院,他在东院的屋子几乎整日空着。
十三已径直走到法海面前,低声道:“法海师傅,你这是为我所累。”
法海一笑,道:“臣是被自己这性子所害,十三爷何必介怀?更何况您和臣这数十年的师徒情份,难道还不该替您说几句话么?”
几句话?我心里为这位二叔叔喝了声彩,不居功乃真君子!谁都知道,太子废而复立,前前后后沸沸扬扬,可到头来遭了难的只有两位皇子——一个是已经被囚禁的大阿哥,另一个,却是失去往日圣宠的十三,这早就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法海他却……我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黯然。
果然十三也摇摇头,缓缓道:“我自小受您教诲,深知您博学强识朝中无出其右,此为大智;您在宫里无党无派,直言敢谏,嫉恶如仇,此为大勇;这次皇父早已认定我是……”
他停顿了一下,咬咬嘴唇,那一瞬间他的神情让我忽地心里一颤,他却已经笑道:“藏奸于内的始作俑者,您却仍甘受贬谪极力保我,此为大义。”
说完,他一撩袖子,长揖到地。法海大惊,上前欲扶起十三却又不敢,只道:“使不得!”他急急地看向我阿玛,阿妈却只是捋须微笑,眼中略带赞许。
十三抬起头来,正色道:“对老十三,您是师傅,是忠臣,是朋友,这一拜,一万个使得!”
法海一愣,好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颇动感情地握住十三的手。终于,他好像下定决心一样,深吸口气,平静下来,道:“十三爷,借一步说话。”
十三和法海远远地在湖中央的凉亭上计议什么。我掉过头来,看到阿玛已经回到堂前榻上打坐——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只说为了养气——可此时看到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却越来越憋不住,小声叫到:“阿玛。”
他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也不答话。
我起身便冲到他眼前:“老神仙!”
阿玛微微一笑,仍是闭着眼道:“芷儿你此刻有多少问题要问我,我就有多少问题答不上来。什么老神仙?”
我这老父就有堵死人的本事。我怔在原地,几百个疑惑都问不出口——康熙爷为什么偏偏怀疑十三是策动废太子的主谋?如果说,当初太子爷因为遇刺而紧急纠集的武装被康熙爷所误会,那么如今太子都已洗去嫌疑,何况只是陪在他身边的十三呢?
看我半天没了动静,阿玛忽地又开了口:“过来。”我依言走近,脑里仍是乱糟糟的问号。却又听到阿玛道:“跟我一起打坐。”
我诧异地咧着嘴,却仍免不了好奇,歪歪扭扭地支在了阿玛旁边,闭上了眼。
耳边传来阿玛的声音:“你自己找答案吧,芷儿。不管你现在心里有多少念头,都给我一个一个抛出去。这道理你现在可能不懂,但这虚心静气的法子,你却该开始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
我紧紧闭着眼睛,按阿玛说的——抛开康熙爷的震怒,抛开太子爷的落寞,抛开十格格的病症,抛开……唉!这办法太理论化了,没一会儿,我浑身都有些痒痒。
幸好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我趁机跳下了榻,冲阿玛伸伸舌头,便迎上法海和十三。
法海的马车已看不见了,十三才缓缓转过头来,冲我一笑,道:“走!咱们去你的洺崆榭钓鱼去!”说着拉着我便走。
我颇鄙视地冲他摇摇头,可还是任由他牵着我往院里走——记得他刚刚获释的那一天晚上,他来找我,第一个表情也是对我灿烂地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远行归来一样,大力地把我揽进怀里:
“洛洛,想没想我?”
……
自那以后,只要我们两人在一起,他都是笑逐颜开,一如往昔;我也一样。
失而复得。或许我们都尽量地补偿他被囚禁时遭受的心痛,所以要更尽情地享受二人世界。很开心,很开心……但是,这不代表我会忽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和失意。
就像现在,十三钓起来一只小鱼,便向我身上甩来——亲娘啊,我最怕的就是鱼!我惊叫着跑开,冲上去把他一阵野蛮捶打。他哈哈大笑,把我固定住,细细地擦去我脸上的水珠。
我不再玩笑,乖乖地站好看着他。
他的笑容也慢慢敛去,只是抿着嘴,轻轻地抚着我的脸颊,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我抬起手来握住他的,咬着牙说出了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
“十三,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气你。”
他不解地瞪着我。
“因为你还是把我当成和别的女人一样,因为你坚强,你担当,你和你的四哥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我甚至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怎么想,是不是真的开心……”我越说越快,真的为自己委屈起来,也愈发心疼面前的男人。
“想那么多!”十三笑着捏捏我的脸:“我现在开心得很,因为洛洛你陪着我。”
说完,他背过身去,远眺着湖水不说话。
我慢慢靠近他,轻轻地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十三,别把我想得那么脆弱。佟佳氏的女儿,能和你一起承担。”
我感到他的身体微微一动,随后他温暖的手掌覆上了我的手,低声道:“洛洛,何必让我无所遁形呢?我只是不想你卷入这些是非中。”
我迅速地答道:“那些事情,我的确不感兴趣;我在乎的是人,是你。”
十三慢慢转过身来,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叹了口气。一种崭新的情绪萦绕在我们周围。
忽然,旁边一声咳嗽,惊得我们迅速分开。
掉头一看,原来却是小丁子。他低眉顺目,打个千回道:
“爷儿,小阿哥来找您了。”
十三一挑眉,上前一步,笑道:“弘昌?这小家伙知道找阿玛了!”
小丁子笑着回道:“听纳福说小阿哥今儿下午跌了一跤,硬是没掉眼泪,只是喊着阿玛,福晋就叫她带着小阿哥来找您了。”
十三快步地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跌得重不重?纳福是怎么做事的?”
小丁子在旁边紧跟着。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几乎无意识地看着十三大步流星地出了花园——呃?甜蜜了太久,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忽地,前方传来一声叫唤:“洛洛!”我回过神来,却见十三自己折了回来,冲我低声笑道:
“回来是要告诉你,不准再胡思乱想,不准怀疑你的位置。”
我点点头,刹那间心里安慰而放松。
罢,罢,罢,既然选择了他,他的一切,也必然随之而来;享受了幸福,那甜蜜的附属品,也容不得我说不要……
我闷头跑上几步,跟在他身旁,笑道:“我也去看看你的小宝贝!”他一愣,随即一笑,拉住我的手向门口跑去。
“你看我的时候,可不是这种眼神。”十三又好气又好笑地在旁边叹道。
此时的我哪顾得理他。
我凑在弘昌旁边,握着他白白胖胖还带着小坑的小手慢慢地向前走,学老鹰飞学老虎叫,逗得他呵呵个不停,还允许我抱抱。
孩子的浓眉小眼,像极了十三;很爱笑,笑的时候咧着嘴乐,也像十三。更重要的是,这个年龄的宝宝胖乎乎的,一直是我的最爱。我有些爱不释手了。
忽听到那个丫环纳福冲十三回道:“爷儿,小阿哥还未用膳。福晋准备了您和小阿哥都爱吃的枣泥脆皮糕……”
她没再说下去,我虽然是背对着他们,也知道是十三阻止了她的话头。我耸耸肩,只作不知,点点弘昌的脸,把他抱回去交给了纳福。
她冷冰冰地扫了我一眼,便开始整理弘昌的衣服鞋帽,好像是被我污染了一样。
我认出她的目光来。原来她就是很久以前十三随同南巡时,我在御花园里碰到的那个伴着十三福晋的丫环。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我不禁调开头去,正好对上十三的眼神,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和我相视一笑,一起在心里说一句:无聊。
可是,我咧开了嘴,他却没有笑,只是盯着我,轻飘飘的目光代他询问着什么。我微笑着摇摇头,又冲那个纳福努努嘴,翻了翻白眼。
他放松了表情,也撇嘴一笑,轻声道:“过几天回来看你。”随即抱了弘昌跳上车去。
纳福敷衍着对我福了一福,又冲小丁子笑道:“咱们先去老高记买些新鲜红枣,福晋……”
小丁子打断了她,道:“我知道了!你上车吧。”随即毕恭毕敬地向我打千告退,驾着马车离去。
我立在花园门口,心中不禁感动得有些发酸——“回来”,我知道他特意地用了这两个字。但是,即使这样,也并不能说明,这佟家花园是十三阿哥的家。
“影子都不见了,何必再看?”身后的声音吓得我一哆嗦。
回过头去,却见暮色中一个人抱肩倚着门口。
我慢慢走近,看清了那人不变的弯弯笑眼,看清了连嘴角的弧度都丝毫未差,嗯,还是他,八阿哥,只是眉眼间雾气更重了,人也越发清瘦了。
多久没见过他了?出塞前的辞别,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的相处,我依稀还记得当时他脸上担忧而焦虑的表情。
是不是那时他便已察觉到,这一次出行,带来的会是天翻地覆。只是他猜中了事,却算不中人自己——
这些皇子,即使都加了万分的小心,作了万全的准备,可一旦政治的漩涡袭来,都只能身不由己的浮浮沉沉。沉而后浮,那是太子爷;浮而后沉,则是八阿哥;而十三,恐怕是沉到谷底再不得翻身……
“就这么选了?不后悔?”他轻声问道。
我一字一顿地道:“绝不后悔。”有一瞬间,我几乎穿透了那层雾气看到他眼中的一丝失望。可再看去,仍是平静如水的脸。
咬咬嘴唇,我垂下头不太敢看他:“八爷,辜负您的心意,实在非我所愿,但……”
他挥手打断了我:
“洛洛,你从没答应过我什么。我只是怕你将来有一天会后悔。”
我轻轻地答道:“何必谈将来?有一日的幸福,对我就是一日的收获。”
八阿哥不再说话。
我们两人都静静地立在深沉的暮色中,自己想着自己的心事。
四阿哥府。
桌上杯盘狼藉。丫头们收拾好桌子,上了茶。
“咱们来到这儿已经四年了。”我放下茶杯,低着头轻轻地说。
叶子一愣,随即也感慨道:“是啊,四年了。”
她挪到我身边坐下,靠在我的肩上柔声问:“亲爱的,惆怅了?”
我可怜兮兮地抬起头:“南非世界杯要开战了。我的意大利!!”
叶子迅速地抬起头来斜睨着我,恶毒的词语从她嘴里不断地蹦出来:
“……你这个伪怨女,少来浪费本小姐的感情。你的意大利?哼,上届的决赛夺没夺冠你都不知道吧?哈哈!”
我气得直哆嗦,这女人竟然刺中我一直以来的憾事——上届的世界杯决赛的前一天我俩穿越到这儿,恰好错过意法大战。
我毫不迟疑地冲上去开始蹂躏她的脸。
……
叶子已经开始气喘吁吁地讨饶,这家伙动手就没赢过我。
我也便收手坐在她旁边,拿起扇子给我俩一起扇风。
“喂,他呢?怎么没陪你来?”
我耸耸肩,笑道:“别忘了,人家是有老婆孩子的。”
叶子敛了笑意,道:“你别说,我还真忘了。”她沉吟半响,随后缓缓道:“桑桑,你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耗着?”
我迅速地接道:“一、他休妻,我入主。二、他不休妻,我做妾。三、保持现状。亲爱的,你要是我,你选哪个?”
叶子苦笑道:“你不是都选好了?”
我也不再调侃,正色道:“我以前想过,只要有他的真心,我做妻做妾做情人都无所谓,因为那是真正的两情相悦,与名分无关。”
叶子皱了皱眉,道:“现在呢?现实是:妻,你做不成;妾,你不愿做。”
我耸耸肩,打断她道:“所以啊,保持现状,做情人。”
说完了,自己心里也是莫名的一紧,似乎感觉到现实正给我一记轻轻的耳光。
叶子的眉毛也没松开,她咬咬嘴唇:“十三呢?他怎么说?”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叶子,十三现在并不轻松。虽然咱们都知道他的性子,但不论谁,就算再洒脱,也不能一下接受这样的波折。我暂时不想给他添乱。”
叶子点了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不过,你这样为了他着想,你自己呢?桑桑,你能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么?”
我撇撇嘴:“不用分割他的心,也就行了。”
叶子哼了一声,道:“爱情真是伟大!桑桑,谢谢你让我见识了什么叫做柏拉图。”
我洋洋得意地冲她一挑眉毛:“就是这么脱俗!”
叶子忍受不了了,大声地冲外边喊道:“湘儿,快送芷洛格格!”
五天后。
我百无聊赖地在花园里闲逛,不时地扫一眼院门——他几天没来了?七天了吧。
我算知道当初异地恋的同学是受了怎样的折磨了,不过好歹人家还能整篇整篇地发短信、肉麻兮兮地打电话,还有天天的qq视频,搞得所有寝室同学都不敢穿得太清凉……
可如今我和十三,不见就等于彻底的断了联系。
也好也好,距离产生美,何况现在我自由得很,这就去找阿玛打坐,静心凝气,一会儿就会忘了他。
刚要转身,却见门口处小厮引进一个人来,我心里一喜,迎上前去,来人却是四阿哥,他冲我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我陪着他向阿玛的书房走去,问道:“衡儿怎么没随您来?”
他一撇嘴,道:“她就是想来也不会冲我开口。改日叫她自己来便是。”
我心中一动,漫不经心地说道:“四爷,别再忍了,休了她吧!”
四阿哥猛地转过头来,紧盯着我,道:“是她的意思?”
我慌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她现在除了混日子,哪会想这些?是我看不过去,四爷,您对她,忍耐得够了,宽容也够了,您若休了她,她不会怨的。”
四阿哥静静听我说完,竟然扯嘴一笑:“她当然不会怨我,只怕会和你弹冠相庆呢!不过你也说了,我等了这么久,所以也不在乎继续。更何况我看惯了她那副倔样子,一时也戒不掉。”
说完,他便举步向书房走去。我停住脚步,知道这个男人,是再一次燃起了热情,也下定了决心。而他既然选择了叶子,只怕也意味着有很长的路要走。
看着四阿哥和阿玛一起打坐,我也不再打扰,绕了路走到静粼轩,这里的风景是我最喜爱的,湖面宽阔,碧波荡漾,清风徐来,莲叶微动。
我伸直了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胸中畅快不少。靠着栏杆坐下来,只觉此时此地,只须身旁再有一人,便是完美。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呢?他的福晋,是要拽住他的人么?那冰一般冷硬的女人,她的眼神……她是真的爱他么?他也像以前一样宠着她吧……弘昌真的是很可爱……
我胡思乱想着陷入了昏睡中,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能感到微风仍然拂动着我的头发,能知觉到我还在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人,能听到远处阁楼上断断续续传来的敲钟声。
忽地,身上骤然一紧,随即全身温暖起来。
我猛地睁开眼,朦胧中看到十三带笑的眸子,我打了个哈欠戏谑道:
“这是哪位爷儿,怎么看着这么眼生?”
十三挑挑眉:“洛洛,你这算是抱怨么?”
说完,他用长袍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我忙憋回了泪意,把脸藏到了他的胸前,暗暗笑自己还真成了恋爱中悲喜莫名的女人,如此不长进。
十三抚着我的头轻声道:“我这几日没来,是在忙公事。手里的差事一大堆,要一件一件转交给他人,一点也怠慢不得。”
我猛地抬起头看他的脸色,却是和他的语气一样平静。可他此时的平静反而让我的心中一扭,想要安慰他却无从下手。
思忖半响,我缓缓道:“十三,你不在乎这个,不是么?你从前和我说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未尝不好。”
十三哈哈一笑,点头道:“那是自然。从今往后,我便做个富贵闲人!”说完,起身拿起扇子轻轻摇动,做逍遥状。
我也不禁微笑了。虽然他再一次隐藏了内心深处那一抹灰暗,但他毕竟是那个跳脱潇洒四海皆可为家的十三。
至于现在,或许他需要一个隐秘的独自疗伤的空间。
想到这儿,我也跳起来,笑道:“你可知道,这花园里,便有天字第一号的富贵闲人。”
他蹙眉想了想,随即笑道:“你阿玛?”
我笑着接道:“这老爷子可活得很是逍遥,老十三你学着点吧!”
十三冲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
“洛洛,你可知明天是什么日子?”临走时,十三懒懒地问道。
“呃,你生日。”我小心翼翼地猜。
十三惊喜地张大眼看着我,我却暗中感谢几百年后如火如荼的电视剧和百用不厌的桥段。
他笑道:“知道就好。明儿个等我。”我撇撇嘴,道:“好,叫厨子给你加个小菜加个板凳如何?
十三却并不反驳,只敛了笑意,道:“洛洛,我恐怕要晚些才能过来。”
我一愣,所有的影子马上又在脑中浮现出来,胸中一滞。
我竟又忘了,想到要给十三过生日的,怎么会只有我一个?我面前的他,不只是我的男朋友,也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了。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我真的要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我或许该准备做个好情人了……
十三见我不说话只是愣神,唤道:“洛洛,你不开心了?”
我扫了他一眼:“当我这么小气?”
十三低声道:“不,洛洛,你若在意,我也无话可说。”
我忙打断了他,诚恳地说:“十三,我没有怨你的意思。我更不会要求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人。”
他静静地盯着我,轻声说:“洛洛,这个生日非比寻常,我是真的希望只和你一人相伴。”
我重重点了点头——嗯,这就够了。
第二天我从早上便开始忙活,从十三和我都爱吃的小菜糕点,到放在湖里夹在荷叶间的莲花灯,再配上我叫隆科多叔叔帮我置办的烟花,直到万事妥当,也接近傍晚。
我一屁股坐在阿玛身边,叹道:“只欠东风了!”
阿玛本在练字,此时停了笔,上下打量着我,笑道:“不愧是我的女儿。”
我吐吐舌头:“阿玛,您夸女儿也就罢了,还夸您自己,羞不羞?”
阿玛呵呵的笑了,又提起了笔。我也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向外面走去。
戌时。
我提前了一个时辰便坐在静粼轩里,看荷花灯闪亮在湖中,看天上的繁星点点,看夜色中荷叶的款款摇摆,思绪似乎也停止了流动,或者说,无意识地流动。
上一次我过生日,十三带我去北海看雪景,那恐怕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因为它直接的碰到了我俩共同的梦想。
我轻轻地笑了,当结局圆满,过程也变得美好。那些曾经的伤悲,此时想来,竟也颇有意趣。
闭上眼,我一边等待,一边回忆……
“格格,亥时到了。”奂儿在旁边回道。
我忙跳起身来:“这么快?”
奂儿上前帮我整理了头发,又抿嘴笑道:“格格等十三爷,该觉得时间过得慢才是。”
这小丫头,学会打趣我了。我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一笑。奂儿吐了吐舌头,咯咯一笑:
“奴婢不敢打扰,先告退了。”
说罢,她一溜烟地跑开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坐下来静静等着男主角到来,想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
然而,我想到了第一百句话的时候,十三仍然没有出现。
桌上的菜已经变凉,我直直地坐在桌边,心乱如麻。十三的府邸离这儿近得很,平日他只是带着小丁子徒步便到,可是附近都是皇亲贵族的活动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是什么事耽搁了呢?我不想猜,也不敢猜。
身后有脚步传来,我心中一动,回过头去,却见是奂儿带着小丁子走过来。
小丁子跑上几步,回道:“格格,十三爷说他可能要再晚些会到。请格格放宽心。”
我放下心来,问道:“什么事耽搁了?”
小丁子低着头,只是不回话。
我冷声道:“说吧,还瞒得住我?”小丁子支支吾吾地回道:
“刚才的家宴,本来是好好的,只是刚要散局,福晋她……她好像动了胎气。”
我的心陡地一沉,随后整个的冰冷起来,从胸腔直窜向喉咙。
狠狠地喘了口气,嘴唇有些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胎,气。
所有的防护轰然倒地,所有的超然荡然无存。
我无力地摆摆手,奂儿和小丁子默默地退了下去。
有好一会儿我的思路不能正常运转,等到回过神来,不禁自己笑了起来。
再正常不过的事。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是他宠了那么久的女人,是他无法挣脱的责任和羁绊,我早该知道,也应该接受。
可是,心,仍逃不过钝钝地疼,停也停不了。
我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正要再斟,忽地想起了对岸等候已久却上不了场的节目,呵,我擦亮了火捻子,在空中划了三个圈。
对岸的烟花升腾而起,绚丽地燃烧、绽放而后幻灭。星光暂时隐退,火光照亮了整个湖面。莲叶和花灯都罩上一层金色,明丽非常,那是一种诡异而妖娆的美。
我静静地看着,看着,直到天空复归于沉寂,又换成星光点缀着夜幕。我的眼前忽然有些晕眩——“谁第一个陪我看星星,姑娘我就嫁给谁。”
何等的豪言壮语呵!可至今为止,没有人陪我看星星,我也不知道要嫁给谁。
我以为拥有了十三的心就拥有了一切,可是理想仍逃不过现实,长久的超脱抵不过那一时的心如刀割。
酒壶空了。
我正要拿起酒坛续酒,一双手过来按住了我:“芷儿!”
抬头一看,却是阿玛关切而焦虑地看着我,急问:“好丫头,这是怎么了?现在好了,好了。”
我想也不想地扑到他的怀里,只觉得只有这里才最温暖。
好半响,我抬起头来,忍不住笑了笑,大声地说:
“阿玛,不好,我一点也不好。我——也不过是一个——俗之又俗的女人。”
阿玛静静地瞅着我,目光炯炯似乎能洞察一切。
我不愿再看他,转过头去趴在桌上,闷声道:“阿玛,我说过不妄想成为他的整个世界。现在我想!我说过我不愿意他为了我,而负了所有的女人。现在我愿意!我说过不奢望他时时陪伴我左右,可现在我就想让他在身边!”
“洛洛,我在这儿。”一个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便看到了阿玛不见了,旁边的人变成了十三,看到了他蹙紧的眉毛,和有些发红的眼睛。我抬起手来,摸摸他的下巴,他的脸,他的眼睛,终于知道,这不是个梦。
忽然,忍了一夜,或者说积蓄已久的情绪轰地爆发。
我紧咬着嘴唇,不愿哭出声来,可是只要看着十三,眼泪便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无言的落寞,我自己“超然”的失意,我们共同的无奈,都乘着泪水,宣泄而出。
十三几乎立即就把我带进怀里,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箍着我。
待我马上要喘不过气时,他松开了我,捧起我的脸,当在他亮晶晶的眼里看到我自己时,我霎时变得很清醒。
他的吻如羽毛般轻轻地掠过我的眼睛,点过我的脸颊,最后覆在了我的唇上轻柔地辗转,带来了咸咸的味道,掺杂着淡淡的酒味。
整个晚上的一切都从我脑中飘离,充斥在我耳边的是他的呼吸和心跳,那种心酸却甜蜜的感觉,让我只想紧紧地抱着他,就在此刻。
时间片刻停驻。终于,十三抬起头来,让我靠在他的胸前,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睡吧,洛洛。一切有我。”
听着他的喁喁细语,我是真的感到累了,眼皮慢慢的垂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刺眼的晨光敲开了我的眼睛。
我直起身子,却不小心碰到了十三的手臂。他靠着栏杆酣睡着,眉心微皱,眼睛有些浮肿。我悄悄地回忆着昨晚上的一幕幕,辛酸、甜蜜、委屈、无奈、超然、心痛、自责、自嘲……所有的情绪仍是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头都疼了。
不过,有些东西却是固定不变的——我轻轻地吻了下十三的唇——这个男人,我永远不会放弃。
忽然,十三张开了眼,眉头也随着松开,只是笑着冲我道:“早安,小花猫。”
我撇了撇嘴,也不理他,只是冲远远守着的奂儿招了招手。
“唉,其实你哭起来,还真难看。”十三边净面,边唉声叹气地说。
我忍不住踮脚扭住他的耳朵,道:“后悔了?来得及!”十三唉呦一声,却不挣脱,只是求饶道:“岂敢,岂敢!”
我愤愤地放过了他。
随之,是良久的沉默。我静静地看荷叶,他静静地整理衣襟。
终于,十三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脸上没有一丝戏谑:“洛洛,既然这么在意,为何不告诉我?”
我微笑着道:“想那么多!我可不在意,你也大可不必为难。昨儿晚上,我是喝醉了酒,把你的心给丢了。今天又找到了,我也好啦!”
十三蹙了蹙眉:“还不老实!你那日还说我的心思让你不懂,现在你不也是如此?”他呼了口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得,跟我来!”
说完,他拉起我便跑。
我茫然地跟着他跑出长廊跑到院子里,直奔阿玛的书斋而去。
阿玛正在用早膳,看了我俩气喘吁吁地进来,正要开口,十三已经作了个揖,朗声道:
“老爷子!老十三向您求亲,想代您永远照顾芷洛。希望您准许。”
我虽然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但是听到这几句简单却有力的话,仍是心中一动。
阿玛却也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道:
“我不准。”
十三一怔,我也不由得愣住。
阿玛站起身来,续道:“我来告诉你们,芷儿出了宫,失的是宠爱,得的是自由;她若嫁了你,失的是快意,得的是甜蜜;她若不嫁,失的是一时的温暖,得的是永久的宁静。嫁与不嫁,你们自己也可有定论。”
我细细地品味阿玛这几句话——一切正如他分析的,嫁也是有失有得,不嫁亦然。
十三偏过头,和我对视一眼,随即回道:
“老爷子是觉得,洛洛不嫁我,才是得多失少么?”
阿玛摇摇头,沉吟半刻,方道:“没有多少之分,只有得失之间。你得到的,必须以失去的为代价;你若失去了什么,也必将有所回报。”
语毕,他不再多说,只是招呼我们俩过去坐下和他一同用早膳。
席间我们三个人谈古论今言谈甚欢,可阿玛的那几句道家的经典言论,却一直萦绕在我俩周围。
我和十三并肩向门口走去。我一直低头思索,终于有了点答案,遂停住脚步,缓缓道:
“阿玛说得对,得失相生。不用选择,只需要接受。”
十三苦笑着道;“老爷子真是高人,一点即透。可是要真做到这样看开,恐怕不容易。”
我笑道:“那你就多和四爷一块儿来,咱们都跟着我阿玛打坐练功,长此以往,便都羽化登仙~!”
十三哈哈一笑,道:“何不邀了衡儿?她可不愿落了单儿吧。”随即扶我登上马车:“给四哥他们俩带好。”
我看着他渐渐变小的身影,心中仍是千回百折,我知道此时十三也和我一样。我现在只想知道:既然失是一种必然,是不是日子久了,真的会慢慢习惯?
“喂,你和十三庆祝生日,玩通宵啦?”我一下车,叶子便一把拽过我盯着我的眼睛猛瞧。
我无奈地应着:“是啊!还k歌、夜宵、避风塘了呢!”
叶子横了我一眼,搀着我向院里走,道:“贫什么贫?老实交待!”
我不禁叹了口气,正要答话,却忽地看着前面走来的两个人,一下站住。叶子向前看去,也是深吸了口气,和我一起福身问安:
“太子爷吉祥!四爷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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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自己都不能忍受自己的好吃懒做了,决意今天继续写完这章,向大大们负荆请罪!
冲啊!!!
第二部 迷茫
——————————————杜衡篇————————————————————————
“太子爷吉祥,四爷吉祥。”我毕恭毕敬和桑桑问了安,目光低垂,落在来人的衣服上,那一片明黄如此耀眼。等了半晌,却不见有人说话,我没敢看桑桑,却知道她一定也是摒住了呼吸。
“都起来。”一个声音说道,尊贵中带着丝丝淡漠。
我们直起身子,我抬头微微看了一眼以前在书上读过多次,现在听说无数遍的太子爷,桑桑曾经用仔仔形容他,今日一见,我却觉得这两个人没有丝毫的关系。面前的这位虽然也是肤色白皙面容英俊,却是浑身散发着典型的贵族气息,高贵而不容人侵犯,哪里是一个小影星可以比的呢。
“太子爷,我来找衡福晋叙家常,却不知您也在这。”我可以感到太子的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桑桑身上,果然这个女人脸上堆起了笑,用有些发假的声音寒暄。
太子却没有丝毫要搭话的样子,一旁的四阿哥替桑桑那解围道:“二哥今日过来是有些事情要与我商议。”我和桑桑一起做了“哦”的了然状,那位太子爷却还是似笑非笑的一言不发。
“二哥,那几个还在书房等着呢,我们……”四阿哥瞟了我们一眼冲太子说道。
“你要是不提,我倒是忘了。”太子一笑,终于开口道,我和桑桑如获大赦,趁机行礼告退。
若说桑桑穿越到这,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这位太子了吧,知心爱侣被莫名其妙的换掉。我心中一叹,史书上写他暴戾贪婪,可不这么写怎么写?难道四阿哥登基了还会称颂这位前任太子?他若不是碰到康熙这么个又精明又长命的老爹,又会怎样呢?想着想着,我情不自禁的看了他一眼,没想正对上了他的目光,他正要举步,却生生停了下来。
“衡福晋……”他上下打量我,好像在回想什么,“我倒是听闵嘉提过她,说她不是一般人。”
闵嘉,太子妃吧?我努力保持着矜持的微笑低头看地,不忍回想我和桑桑和那帮女人大战时的情景。隐隐听着四阿哥说了句什么,他们一起离去,我和桑桑同时呼了口气。
“主子,您是要现在就寝还是等会呢?”小凡端了水盆进来问道。
“不是让你端水进来,还什么等不等会的。”我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却见小凡满脸笑意,随即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于是瞪了她一眼。
“您就是准备好了,爷来了您还能挡在外面不成。”小凡吐了吐舌头,低声说。
四阿哥最近一改对我不闻不问的态度,时而过来吃个饭说说话,我这屋子里的人都喜气洋洋的。
为了他不知何时要来,我还天天等着不睡不成?今天和桑桑说了半日的话早就累了,我干脆一把拔下发簪,示意她们把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烟花该有多灿烂,独自看烟花的人又是什么心情呢?我无意识的一下下梳着头发,有些发愣。
得失之间,我们要的到底是什么?爱他到了什么程度,什么是可以妥协的,什么又不是?桑桑没有亲身体验,我却是做了这么多年的“侧福晋”,知道这些个爷的府里是什么样子,她到底有多少情爱可以消磨?
爱情本来就是个烦人的东西,越是甜蜜就越免不了痛苦。桑桑选择了这条路,我就坚信她会继续走下去,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最后的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她都不会停下来。
山盟海誓时都以为自己会和对方过一辈子,但现实不会因甜蜜而停下脚步,我们能做的,不过也只是尽最大的努力和对方走的更远罢了。哪个年代都一样,只不过现在我们面临的是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障碍。
桑桑会走下去,我会陪着她,像以前千百次的那样。不论她和十三结果如何,都会在我们生命中填上浓重的一笔。
镜子里的人长发披肩,我牵动一下嘴角,她也冲我轻轻扬扬的笑起来。来到这里已是四年,杜衡也17岁了。刚来时脸上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现在眼角眉梢都是少女特有的妩媚。
我手里拿了一束头发把玩,冲境中的自己做着鬼脸,这样清汤挂面的直发,是我高中时最钟爱的打扮。17岁时我在做什么?和同桌打嘴架,每天做着各种卷子,放学后穿着校四处逛,跟老妈斗嘴,课间操时偷偷瞟一眼喜欢的男生然后心满意足……有大把的青春可以肆意挥霍,有无数可能性的将来任我遐想。
若这里坐着的是17岁的杜衡,她该是在做什么呢?像我一样散下头发,还是为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夫君上一个晚妆?
原来17岁有这么多的不同。我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笑意转化成了一个苦笑。
“你在想什么?”四阿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转过头去,他的脸色阴沉的看着我。
“每日里也没什么事做,您总要容我发发呆。”我站起身来向他行了礼,四阿哥却还是探究一样的望着我。我暗叹一口气,每次四阿哥看我发愣,都会微有怒意。是不是每次他都在怀疑我想着十四阿哥?
“不知您要来,我……”我随手拿了根簪子飞快绾住头发,冲他讨好的一笑,那簪子却没有插牢,头发一下子全都散了下来,弄得我狼狈不堪。四阿哥脸色稍稍缓和,替我捡起簪子,扯了扯嘴角:“无聊到这个地步,这么早就要睡了?”
我随口应了一声,接了簪子牢牢弄好头发,随他走出卧室。
招呼人上茶,我和他坐在塌旁,四阿哥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您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我在看他疲惫的样子,一句脱口而出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他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
我讪笑一下,别人伺候你休息是工作才开始,而你休息我就可以收工,当然不一样。最近和四阿哥的关系,在我心里趋于平静。他没有强迫我的意思,十四阿哥的事,他也不可能当没发生过。他来就陪他聊天,我这里甚至也准备了他喜爱的茶叶,喜欢的茶具。我吃他的穿他的,就当他是我老板好了。因为最不该说的话都和他说过,和他聊天反而轻松的很。都告诉自己老公喜欢他弟弟了,发点牢骚算什么。
“您今晚是去陪太子爷了?”他不说话,我就提了话头。四阿哥嗯了一声,随即问我:“上次太子妃说了些什么?太子爷都记得你?”
“太子妃和那一群‘嫂子’、‘弟妹’想发作洛洛而不得,就都冲我来了。洛洛看不过去帮了我几句,然后我又看不过她落单……”我看了眼四阿哥,他专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太子记得我也不应该是因为太子妃提过,而是因为洛洛吧。”太子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没道理不知道我们有多好。
四阿哥点了点头,微微抿了抿嘴唇。十三阿哥,太子,和他的关系够错综复杂了,再加上个桑桑……太子知道桑桑跟了十三又会怎么想?我暗叹一口气,却见四阿哥脸上已是恢复如常,笑道:“你和芷洛格格,半句也不输给别人,太子妃当然记得你。”
“我什么时候半句也不输给别人了……”我有些不服气,上次是因为那些女人说桑桑我才开口,平日里任是谁说我什么,我哪里回过一点半点。
“今日慧兰和我说,衡儿最是个小心谨慎没脾气的。”四阿哥望着我,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我微微一笑接道:“四爷一定口里称是,心里暗自好笑,‘她对谁都小心翼翼,却不知她把最不该得罪的人得罪成什么样了。’”
四阿哥看着我一笑,却旋即收了笑意:“所以我问过你多次,你这是聪明还是傻?”
“若是您没见到我之前,有人告诉您您要为一个小女子花费这么多精力时间却一无所获,您还会娶她吗?”我静静与他对视。
他望着我缓缓道:“一定不会。”语气和表情都很坚定。
“您这是聪明还是……”我看到四阿哥脸色微变,笑着收了后面那个字,“人总有那么一刻,会顺了自己的心,不是什么东西能控制的。”
“你……可曾后悔过?”他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过了半晌方问道。
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后悔吗?那日十四阿哥也这么问我,我几乎没有犹豫的脱口而出,不后悔。今日四阿哥又如此提出,却使我有些茫然,后悔吗?后不后悔那些绝望和痛苦?后不后悔那些冲动和失控?
“不,不后悔。”低了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人总想去选择最正确的路,可谁又知道旁边曲径中有没有你不愿错过的风景。既然走了,这条路就是你的路,别的路再好,也没有你的脚印。不后悔,我从来不后悔,过去的对我来说,都是最美的。
四阿哥伸手过来抬了我的下巴,逼我和他对视,他的脸靠的那么近,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痒痒的。
“你甚至敢告诉我你喜欢他,到了现在你还不后悔,你怎么又选择放弃?”他目光咄咄逼人,像是要剜出我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再下去痛苦会比快乐多,不值得,我不想那样。”他微微眯了眼睛,嘴角扯开一点点笑容,却让我心生寒意。
“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值得,又为什么不值得?”这个男人紧追不舍,像是要挖出我心里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那部分情绪。
“以前我喜欢他,我并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可您知道了这件事,就像您说的,他什么也做不了。若我转身,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好,好过到最后连感情也被消磨殆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很奇$%^书*(网!&*$收集整理自私,所以这样的结局最好。”
桑桑总是说我为了感情不惜撞得头破血流,但其实那感情每一分我都好好算过,值不值得,我能付出多少,和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四阿哥不说话,眼神却是充满嘲讽,我仿佛听见他心里在说:不过如此。对,真的不过如此,但和他有什么关系?一句话不由得冲口而出:“我这个女人真是不怎么样,您却干什么花这么大的心思?”
两人间又是一片寂静,我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怎么在他面前总是如此失态?血涌上头,就什么都说。四阿哥松开了我的下巴,坐了回去,上下打量着我:“我倒是想问问你,花了这么多心思,你怎么还无动于衷。”
“您提醒过我多次,不跟您我没别的法子。您告诉我,别妄想和您算计。您让我知道,我做什么事都逃不过您的掌控。您在您可以的范围内纵容我、宠着我,您对我够好了。所以现在我老老实实每晚在这里等着您,做我该做的。甚至您要我,只要不像上次一样用强,我也未必不会接受。您还要我怎样呢?”我平静的叙述,眼睛不看他。
“我若要这些,何必要费这么大的劲。”他的声音有些自嘲。
“我的心不会被谁逼迫着交出去。”我抬眼望他,四阿哥却移开了目光,用手把玩那盏茶杯,半晌方抬头道:“难道我现在还是在逼你?”他的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没有平日的洞悉、嘲讽和压迫,只是澄明的一片,静静地望着我。我想答话,嘴唇却只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没有,最近他没有逼我,甚至连身体的接触只要我不高兴他都避免,和他谈话时我也不能否认,有那么些时刻,很愉快。他说再多的话都让我无动于衷,可刚才那一眼,却使我心中某个好像很遥远的地方动了一下。
“主子,外面下雨了,您的花……”正当我忖度着如何答时,湘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右面一排拿进来。”我轻咳了一声,向外吩咐道。
下雨了,我都没听见。随手拿了茶杯起来,却发现茶早就凉了。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像是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雨越来越大了。”我勉强笑了一下说。
“这是留客还是送客?”四阿哥恢复了平日的神色,声音里有丝揶揄。我被他狠狠噎住,撇了撇嘴:“您怎么是客,您在自己家还不是愿意睡哪睡在哪。”沿着左边的廊子走,都不用雨伞就到筝格格房里了,她不一定怎么高兴呢。我在心里暗暗嘀咕,却是不敢说出来。四阿哥却在那里一言不发的看着我,铁了心听我继续说。
刚才的话说得那么满,摆明他怎么高兴我怎么做……我咬咬牙狠狠心,扯了个笑容:“雨下的怎么大,天也晚了,您就……”
“我就凑合在这歇一晚吧。”他跟着接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隐隐带着丝笑意。
“嗯,您还不累?”我试探着问。
“累了,这就歇吧。”他直接站起了身子。
伴着外面的雨声,屋内的烛光更显柔和。我站在四阿哥身前,一颗颗帮他扣睡袍的扣子。
“想要你,只要不用强……”他凑近一点,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一惊,然后马上镇定下来,用尽量笃定的声音说:“您今晚肯定不想。”
“为什么?”他有一丝惊奇。
“扣子都给您扣好了。”我弄好最后一颗,抬头看了一眼他。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的笑了几声:“那你的手刚才抖什么?”
“因为我明明怕的厉害。”我没好气地说,看了一眼我平日睡的大床,又望了一眼旁边给守夜的丫环准备的小床,“您休息吧,有事喊我。”像模像样的行了个礼,我攥着一手的汗过去吹灭了蜡烛。
我平时睡觉时从不让人伺候,这床简直有一股子霉味。屋里猛然间多了个人,加上外面的雨声夹杂着偶尔的一两声响雷,让我直直躺在床上睡也睡不着。留心听四阿哥的动静,他好像已经是睡熟了。想到刚才被打断的针锋相对,我浑身都有些无力,觉得要是想下去又会是一夜无眠,强迫自己闭了眼睛听窗外的雨声一下下打在窗沿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一阵清醒一阵迷糊的好像进入了梦境……
恍惚间我和桑桑走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上,四周是漆黑的一片。我们拉着手,想尽快走出去,却只是一个个拐角,一个个的转弯。前方好像是有光亮,我兴冲冲的跑过去,那点亮光却突然不见,我回头找桑桑,什么人也没有。就连那通道都消失了,我站在漆黑一片,努力想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心中恐惧的无以复加,我想喊,却发现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觉浑身大汗淋漓,伸手向前抓去,什么都没有,只是黑暗……
“衡儿,衡儿!”隐约间有声音在叫,衡儿是谁?我一阵眩晕,好像有人使劲在摇我的肩膀。猛地睁开眼,我躺在一个不熟悉的床上,一个人坐在我的床头。我一下坐起身来,向后一靠,有些惊恐的看着那个人,却听他柔声道:“梦见什么了?”
一下子全想起来了,我这是在清朝,今天四阿哥和我睡在一个屋子里。深呼了一口气,才发现手脚都是冰凉的。
“没事,把您吵醒了,大概是换了个床不习惯。”平静了一下,我勉强道。这种梦我不是第一次做,刚来到这里时常常醒来好久都不知自己在哪里,过后就对着黑黑的屋子再也睡不着。这些日子因为习惯了这的生活好了很多,今天却不知是怎么了,可能真是换了床的关系?
四阿哥伸手来握了住我的手,借着外面微弱的光我看见他眉头一皱。还要再解释几句,他却靠过来轻轻把我揽在怀里低声道:“满手的汗,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我无话可答,想到刚才那种无依无靠的绝望还是心有余悸,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四阿哥紧了紧胳膊,突然俯身把我横抱而起,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是抱着我走向大床。
“不适应就还在这睡。”他把我放在床上,我条件反射的拿了被子盖住身子,却见四阿哥也躺了上来。
“我……和别人睡一个床就更睡不着了。”我是彻底缓过劲来,一点也不茫然不迷糊了,“而且我也不习惯和别人盖一床被子。”
四阿哥有些好笑似地用手斜撑在枕头上看我,我瞪着眼睛回看他,黑暗中隐隐看见他撇了撇嘴角:“睡不着就说说话。”
反正今晚是别想再睡着了,我索性从旁边拿了床被子给他,然后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您累了一天,还是……”
“你去过江南吗?”他打断我。
我虽去过好多次,看到的却只是和千篇一律的城市和灰秃秃的景点,想了想还是答:“没有。”
“真是好地方,第一次随皇阿玛去,我诧异于那里的秀美温婉,处处都是鲜活的颜色,‘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原来不是文人虚写。”他缓缓说道。
我有些微微发愣,却听他继续说乡间的小桥流水、花红柳绿,讲江南姑娘的吴侬软语,赞苏州的园林,描绘西湖三景。他低沉的声音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让那个烟雨蒙蒙的江南好像真的呈现我眼前。四阿哥背对着光,让我看不清的神色,我却不由得想象,他定是一脸柔和。
这样一个雨夜,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甚至不知道面前轻笑着柔声和我说话的人,是不是白天那个满脸冷峻的四阿哥。开始时我间或插入几句,后来却是倦意袭来,眼皮都有些抬不起来。
“困了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有人轻声说道,我的身体马上毫不犹豫地执行,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睁开眼,就看到在我身旁侧身而卧的四阿哥。他一手轻轻搭在我的腰间,离我那么近,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下清晰传过来。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昨晚的梦魇和四阿哥少有的温柔都随着天明变得那么缥缈,我的胸口充斥的是自己也说不清的滋味。
“奴才该死,爷,您该起身了……”帐外传来的小桂子的声音,我把眼睛又闭紧了些,一动也不敢动。然后就听见四阿哥起身掀开帐子走出去,隐隐吩咐道:“别吵衡福晋起来,让她继续睡。”一干人好像都出了房间,屋里恢复了一片寂静。
好困,索性真的继续睡。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窗,阳光顷刻间撒了一屋子,昨晚的大雨已是毫无痕迹可寻。微微眯了眯眼睛,睡到自然醒真是舒服。
“主子,您要找的是这个吗?”湘儿拿了个小盒子进来,我看了一眼示意她拿过来。
檀木制的盒子,放在手里凉凉的,我打开盖子,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白玉戒指。随手拿起那戒指套在无名指上,那一道难看的疤痕被尽数掩去。阳光下那玉色发着温润的光泽,两片杜衡叶子真是栩栩如生。
褪下戒指,我摸了摸那道到了现在都没有淡下去的烫伤,不由得笑了一下,戒指是巧夺天工,伤也是永远留下了。一如他对我,有逼迫有算计,却也有纵容有爱护。他送我这个戒指被我压在了箱底,我却义无反顾的戴上了另一个男人的项链。
只是那项链被我亲手扔下了万丈深渊,而这戒指我虽没看过第二眼,却还好好的留在这里。
“难道我现在还是在逼你……”昨日四阿哥说这话时的眼神闪现在我脑海,霎时间万般心思涌入心间,情感和理智交杂在一起,让我当真是一点头绪也找不到。我“啪”地一声关上那盒子把它递给湘儿:“放回原来的地方吧。”
湘儿有些诧异,应了一声然后问道:“您今儿还要出去吗?”
我看了看已是过午的太阳,沉吟了一下道:“出去,把准备好的补品带上。”
因为和十三福晋关系一般,我这是第一次来十三府上。通传的小丫环赔着笑脸回话:“福晋如今身子不便,不能出迎,请您去屋里叙话。”
我笑着点头随她走进内室,十三福晋正挺着大肚子斜靠在躺椅上,见我进来神色淡淡的,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说了几句客气话,示意我坐在一旁的竹椅上。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在一旁,细细打量十三的这位正妻。想是怀孕的关系,她的脸有些微微浮肿,白玉一样的皮肤好像吹弹可破,和她那个漠然的神色倒是十分的配,就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和桑桑形容的,大理石雕成的美人一样。
“衡福晋今日怎么有空来?”她语气有些嘲讽。
“听十三爷说你快生了,送些补品过来。”我摆出招牌式的应酬笑容。也难怪她没什么好脸色给我看,以前没什么大来往,今日这么过来还不是摆明为了桑桑。
没错啊,我就是为了来看看我最好的姐妹爱人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样.
走出十三福晋房里,我深吸了口气,觉得太阳大的真是晃眼。
十三性子虽然散漫,他家里却和其他皇子并无任何不同。一个正妻几房妾氏,加上几个年幼的儿女和一群家奴。日子过的井井有条,没有违背任何该有的规矩。
若是桑桑嫁进来,以她芷洛格格的身份,和十三对她的情意,她在这府里地位大概是不输十三副晋,再生个儿子……我猛地摇了摇头,自嘲的笑了下。
要是桑桑以前爱上了个有老婆的人,我会耸耸肩说,先别理他,要是他真的爱你爱的寻死觅活的,就离了婚再谈别的,你答不答应再两说。不过以桑桑的性格,再好的男人结了婚估计她也懒得碰。这辈子这么短,我们享受还来不及,哪里有空看一个男人和他妻子演老掉牙的苦情戏。
以前苦情戏都懒得看,可现在我看桑桑就快上演大红灯笼高高挂了,等着十三日日说某院点灯吧。我恶狠狠的想着那滑稽的情景,心里却止不住地悲哀。
来到这里这么久,有些东西不接受也要接受。比如,这里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即使他再爱你。除非像八福晋那样顶着骂名,可八阿哥就不碰别的女人?不过那些女人没有名分罢了。不嫁给这些阿哥,嫁给个陌生人当正妻?和那个陌生人培养感情,让他死心塌地的爱上你,然后永远不纳妾?天啊,又不是琼瑶剧,以这里有条件的男人平均十三四岁开始性生活的情况,没准嫁过去前就好几房小妾加若干通房丫鬟了。
情感和欲望,在这里是分开的,各种利益和情爱,却是死都纠缠到了一起。桑桑注定要面对这些,我虽不忍看她苦苦挣扎,却也盼望她早日找到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平衡点。得失之间,到底如何选?
她若是可以不嫁,当情人也好过这样。可是谁又让她是芷洛格格?想的我气闷,抬脚冲着前面一块小石使劲踢去,却忘了自己穿的是花盆底,一个没站好差点生生扭到了腰。尴尬的朝一旁目瞪口呆的小丫鬟一笑,刚要不留痕迹的继续往前走,却听前面传来一阵大笑。他来的还真是时候,我索性站定了等着十三笑完。
“看来我这府里该好好打扫了。”他总算了止了笑,一本正经的看着我说。
“你都扫干净了我拿什么出气。”我看了他一眼,也憋不住乐了起来。
“嫂子在我这受了气,该有多少人找上来算帐,倒是给我留条活路吧。”十三扬着眉毛带着笑意走了过来,我抿嘴一笑,哪里有多少人,一个桑桑就够了,却随即想到我气闷的原因,不由自主就收了笑意。
“这会十三爷怎么有空在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笑问,“我却是没想到你在,正准备直接走了呢。”
“我现在可是最大的闲人,闭门思过期间。”十三懒洋洋的说道,眼里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被自己最尊敬的阿玛不信任,到底是什么滋味?桑桑最近压抑着自己,也是因为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他添堵吧,刚要说话,却见十三接着笑道:“今日本来是想接了洛洛去看东市的花市,却没想到她去四哥那找了你,扑了个空。”
我见他提到洛洛二字时眼里有些东西闪了一闪,心中一动,他又怎么会不知我今日来干什么呢。一时间两人都是默默无语,过了半晌我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阴差阳错的我却到了这,不知十三爷还有没有兴致去看花市?”
我好奇地东张西望,四处都是人潮涌动,要看到盆花需要不停挤好久,好像批发市场一样。十三在我旁边一脸无奈,一步不离的紧跟着我,我不禁有些好笑,北京过了三百多年后会有多少人大概这位皇子是一辈子都不会有的概念,想起高峰时期公交站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我对这人山人海居然有了些亲近。
“这人挤人的,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坐坐?”十三指指前面的茶楼。
“我真的好久没有在白天看过这么多人了。”我由衷地感叹,一侧身子挤进前面围观的人群。每日里在一群基本上喘口气都控制音量的人之间生活,猛然见到有人大声喊着侃价有点莫名的兴奋。
和摊主嚷了半天,终于以半价买下一盆袖珍仙人掌,我满头大汗兴冲冲捧着那个小盆对十三说:“可以去喝茶了。”
十三有些好笑的帮我挡了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买来做什么?”
“送给洛洛啊,”我瞪大眼睛看他,“你觉得那个女人除了这个还能养活什么啊?”
“我真替这盆花不值,都托生成了仙人掌还是难逃一死。”十三惋惜的摇了摇头,我愣了一下,和他对视一眼,随即一起放声大笑起来。
坐在茶楼上,喧嚣的声音被隔的很远,对面的十三斜撑着头看向楼下,那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群已经成为无声的背景。
“你和洛洛都很喜欢在人群中走。”他望了我一眼,突然开口道。
“因为我们现在走的机会太少了,天天挤就烦死了。”我拿起茶盅喝了口茶,人总是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以前日日不想挤都不行的时候,还不是花了钱去买清静。
十三嗯了一声,继续眯起眼睛往下看,我也不再说话,只是一点点撇着杯里的茶叶末子。空气里是淡淡茶叶清香,我放松了身子靠在椅子上,心里是少有的平静。
“若我在你府上,大概是最好的。”想了想,还是说出了今日在脑海里萦绕的一个模糊想法,十三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满是震惊,我笑笑,接着说道:“那样谁也不会太执着。”
十三抿了抿嘴角,静静望着我,目光由疑惑转为了然,接着加了一丝无奈。我低了头不再说话,手指一下下轻轻拨动着腕子上的串子。
面前是一个永远让我感到舒服的男人,可以和他一起聊天大笑,彼此了解欣赏,却永远不会爱上他。若我在他府上,真的不会在意十三福晋是不是怀孕,也不会管他晚上睡在哪里。他会让我过得舒服自在,这大概是桑桑和我能在这个年代找到的最好生存方式。
可惜这对我们都是不可能的。
沉思良久,刚要开口说句话,一抬头却见十三也正好望向我,微微动了下嘴唇,两个人都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我们都别说了,顺其自然吧。”我要说我的姐妹,他大概要说他的四哥。本有千言万语,现在却觉得一切都不必多言。十三是十三,桑桑是桑桑,四阿哥是四阿哥,我更是我。我们都有自己的执着与坚持,不会为了谁改变。
多么美丽的下午,阳光明媚,让人觉得只静静坐着也是一种幸福。生活中从来不只有爱情,还有那么多的东西,值得我们珍惜与享受。
五月,雍亲王夫妇邀请诸皇子及其家眷到圆明园游赏。除太子、圈禁中的大阿哥和身体不便的七阿哥,其他成年阿哥皆欣然应往。
当初在北京上学时,圆明园对我而言只是常常在车上一闪而过的一个大门,离的虽近,却从未进去过。而现在的圆明园,也仅仅是一个普通皇子家的花园,初具规模而已,远非后世所说的“万园之园。”这园子前年赐给四阿哥时,我已是和他基本不说话了,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见这座以后注定要历经风雨的著名园林。
那拉福晋走在最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给旁边的一群福晋们讲解这景中妙处,时不时讲些建园时的小笑话,偶尔顺带夸赞一下这些妯娌家中的花园妙境,把贤惠好客的女主人角色扮了个十足十。来到这里这么久,我早已把和一群女人应酬的功夫练的天衣无缝,也跟在她后面有样学样。
刚才开宴前,康熙差人过来赐了几桌席面,说是“闻汝诸兄弟和乐,朕心实慰。”席间其乐融融,宴后四阿哥带着兄弟们,那拉福晋引着女眷们游园,精致的园子配上精致的男男女女,想来是像画一样和谐而美丽。这与我是出席过多次的场合,可到了今天身在其中还是有些恍惚,说着该做的说做着该说的话,却总是有些地方不对劲一样。
游完了后湖,那拉福晋引着大家走向旁边凉亭,那凉亭立在一座假山之上,假山有点陡,一群贵妇走的是娇喘阵阵,三三两两互相搀着胳膊往上爬。我索性落在后面,假装自己体力不支,也省得和她们寒暄。
“格格。”正有些无聊的一步步向上踏着,旁边突然有人挽住我的胳膊。我转过头冲那人一笑:“碧云,最近过得可好?”
“好。”她还了我一个微笑。握了她的手,心中有些黯然,许久不见,原来就连碧云都学会了掩着三分心事的笑。“别再叫格格了,我早就不是你主子。”我望着面前已有些贵妇模样的碧云说道,“和我说实话,你过得真的好?”
“有爷在,我怎么会过得不好?”碧云脸上微微发红,是数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沉默半晌,突然间猛地抬头望着我,“格格,爷其实……”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打断她,转过头去。
“这里景色竟是绝佳,倒也不枉了我们上来一次。”八福晋扶着栏杆叹道。“这亭子仿佛为了远眺那湖光所设,站在这里,我却更爱那湖了。”十四福晋轻摇团扇接道。“那湖我们爷也是极爱的,特地命人造了几只小舟,毓诗妹妹若是喜欢,一会下去了我们一起游船可好?”那拉福晋听到了,转过头来冲十四福晋笑道。
“那自然是好,怕是那湖中还自有景致吧。”十四福晋用手指轻捏了团扇向前指去,“我猜那片荷花丛里大概另有乾坤。”那拉福晋刚要答话,却听旁边不知是谁的小丫环惊呼了一声,“哎呀,那不是爷儿们从那边过来了!”十四福晋被她这么一喊,意外之下没有抓牢,团扇竟直直顺着假山滚落下去,大家听到声响都倚过去看,却见那扇子翻翻滚滚间,竟落在了下面迎面走来的阿哥们面前。他们停下脚步向上望过来,十四福晋正手抓着栏杆,身子向外探去,显然动作最大,绕是她平日里波澜不惊,现在也是脸上微微发红。
一时间大家全都愣住了,我忙低声对旁边的小丫环吩咐:“快下去替十四福晋拿了扇子回来。”那小丫环点头应了,却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向下走。十四福晋抿了抿嘴,尴尬至极,刚要开口,却见下面一群人中走出一人捡了扇子,望着上面一笑,八福晋扑哧一下乐出声来:“哟,那不是十四爷,他倒是怕别人抢了你们家的东西。”
我跟着众人向下望去,那是我如此熟悉的面孔,却带着对我如此陌生的微笑。
十四阿哥拿了扇子在手中转了一圈,示意旁边想要接过去的小厮退下,竟直接向假山走过来,周围响起一片惊呼,接着是嗤嗤的轻笑,“快去。”八福晋笑着推了十四福晋一把,十四福晋稍一迟疑,迎着十四阿哥走了下去。
一时间两拨人都笑望着这对小夫妻,十四阿哥轻扬眉毛,停在十四福晋面前,脸上似笑非笑的和她说了句什么,十四福晋背对着我们,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见她向十四阿哥伸了手过去,十四阿哥大笑几声,轻轻把扇子送入她手中,两人又对视一眼,才分别转身往回走。
真是般配,脑海里突然响起那拉福晋以前的感叹。对啊,真是般配。
十四福晋转身往上走,脸色绯红。一群女眷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语气里都满是羡慕。确实值得人羡慕,年轻的皇子和他的正妻,两个如诗如画的人相对而立,好似一对神仙眷侣。我望向十四福晋,想要开口也说几句,却觉得只是欲盖弥彰。
每个女子都是自私的,希望爱她的人,就如此爱一辈子也不要变,这是内心的本能。可如果一直牵绊着感情,自己又如何能快乐。看到他走向她,那画面多美丽,放开后的云淡风轻,才是真正解脱。
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这么发酸?自嘲一笑,理论和实践是有一定差距的。多日来逃避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还是以如此方式,叫我怎么装作不在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下去,下面的一群人已是说笑着走开,却有一个人边走边不经意似的向上望过来,对了我的目光,嘴边荡开一丝嘲讽的冷笑。
我不禁握紧了拳头,转过头去,确定这一回,我脸上的笑容和旁边的女人们没有什么两样。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我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诗,却是四处在找坐的地方。临湖望月美则美矣,但我这活活走了一天腿欣赏不了这份浪漫。事实又一次证明这是人家的私家花园而不是公园,干嘛在湖边放一排长椅。要想坐,除非那几块大石。
湖边的大石,我微微一愣,忍了一天的情绪居然因为这个普通的词组而爆发,眼睛涩涩的发酸,一时间眼泪竟然就要夺眶而出。哭什么?你选择把他送你的链子丢下山崖时,不就已经默认了这结局?心里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对自己说,我浑身一颤,泪水被生生的憋了回去。
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感怀伤情的,深吸了口气,只是静静等待。
“其实你也不必太伤心,今日他是做给我看的。”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我回过头去,四阿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朝我走过来,“若不是把你放在心上,以他的性格,断不会在众人面前这样。”
为了我?也许。可他对十四福晋的表情真的是装的吗?难道这样做,就没有让四阿哥安心的成分?毕竟那是他的亲哥哥。只觉心底冰冷一片,是的,我是给他今天的行为找过多种解释,可真的不愿深究。如果他是忘了我,我是该悲痛欲绝?如果他还爱着我,我是该欣慰自己的魅力?
没有资格在再去想,没有意义再去念。可以痛苦,却不能放纵自己沉溺在这痛苦中。
四阿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来细细看我,轻笑了一下:“如此星辰如此夜,我以为你至少要流一点眼泪呢。”
“我在等人,我怕我等的人看到我哭丧着脸会不高兴。”我冲他笑道。
“噢?等谁?”四阿哥淡淡问道。
“等您,”我又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他,“我在想,如果今晚您真的来了,我就有一样东西给您看。”我顿了一下轻声道:“把手伸出来。”
四阿哥满脸疑惑,却还是伸出来右手,我望了他一眼,轻轻把左手放在他的掌心,星光闪烁下,无名指上那枚白玉戒指散发着淡淡光晕。
“为了什么?”四阿哥一动未动,深深望向我的眼底。
“您说我笨,我想人总要学聪明的。”我迎了他的目光,缓缓道。黑暗中四阿哥眉毛轻轻一皱,随即脸色恢复如常,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要什么?”
我要好好的生活。以前总是根深蒂固的认为,丈夫至少应该是喜欢的人,那日从十三府上回来,我却第一次怀疑,若只是和他生活,可不可以,若只是不讨厌他,行不行的通。如果只是这样,是不是伤害不会轻易,快乐也容易。这些日子我日日思考,却是犹豫不决,迟迟下不了决定,今日的画面却让我下了决心,总还是要走下去。
“您呢?您想要什么?”我扫了一眼我们交叠在一起的手,笑着反问。四阿哥望我良久,倏地反手握了我的手,嘴边荡起一丝浅笑:“我倒是要看看,我们谁最后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我侧翻手掌,和他十指绞缠,四阿哥微一动容,随即拥我入怀。我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满天繁星,突然间有些好笑,刚才我们和对方在心里不知较了多大的劲,现在却温柔相拥在这月光下,我靠着他的肩,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头发。
只是我并不讨厌这怀抱,就如同和这个男人说话时,其实不乏淡淡的快乐。
“为什么对我越来越肆无忌惮?今晚这样,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迁怒于你?”他的声音低低传来,我想了一下,认真答道:“大概是仗着你喜欢我。”四阿哥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突然俯身下来在我唇边深深吻了下去,我大吃一惊,一时间没想好做何反应,他的唇却已经轻轻滑过我的脸,手也放开我,退后一步有些满意似的看着我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是我想要的开始,不过也好……”他似有话没有说出口,我想开口问,他却已经过来拉起我的手缓缓向前走,停在几株生长随意的花草前,弯下腰去拨开那些枝叶。露出一截枯树桩,我仔细望过去,那树桩竟是人可以雕成,高度和角度都正适合人坐着欣赏湖边景色。我愣愣望着这和花草浑然一体,不注意不会发现的“椅子”,却听四阿哥开口道:“若下次要来湖边想我,坐在这里,风景最是美丽。”
我猛地转过头去,他到底是何时来的?四阿哥却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伸臂揽了我过去。
第二部 暗流
——芷洛篇——
“你给我过来!”
我冲着哆哆嗦嗦的叶子大喝一声。她一反往日的凌厉作风,只是猛劲儿的摇头,还有战前脱逃的架势。
忍不了了。我上前一步,拉着她到我的“悍马”旁边,威胁道:“看好了,你眼前的可是本姑娘的专属座驾,在现代就相当于一悍马吉普,首期就得几百两银子!好心让给你练骑,你可别不领情,恩?”
叶子怯生生地伸出三根指头,摸了摸“悍马”背上的白毛,撇撇嘴道:
“我还以为是悍妇的马,所以叫悍马呢!不过,人家比你柔顺多了。”
我眯起眼睛,慢吞吞地道:“那你倒是上去啊!”叶子吐吐舌头,举手道:“第一次,好歹给我配个司机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要不要再找四辆马给你开道啊!”
她瞪大了眼:“也好啊!亲爱的,人家怕嘛~~~”
为了防止鸡皮疙瘩应声而群起,我连忙打断她:“得,我屈尊作回司机。之后你要是再逃避,休怪我无情了!嗯哼!”
叶子得逞,乐颠颠地边上马,边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雪花马?这十三还够大方,定情信物这一关,算他及格!”
我翻身上马,笑道:
“你错了。第一,不是十三大方,这马,是你们家四爷送他的;第二,这也不是定情信物,两年前出塞时他就转送给我了;第三,不能算他及格,因为十三福晋也有匹一模一样的。”
叶子咧着嘴猛吸了口气。
我笑道:“傻啦?老公有都是钱,没事儿偷着乐吧你!别忘了攒私房钱噢!”
她拍了我一下,道:“谢谢提醒。倒是你,老实告诉我,心里还别扭么?——其实说到底,十三福晋也并不是这段日子怀上的……”
我打断她,轻轻地道:“你明白,这不重要。”
叶子皱皱眉,咬牙切齿地说:“真想逼十三把那些女人一并休了!”
我笑道:“是啊是啊,弘这弘那的都别出生了,弘昌回到他额娘肚子里算了,你说好不好?”
叶子噗嗤一笑,道:“嬉皮笑脸,看来你又通透了。有个夸岱老爸就是好,哪像我,那个老爸凌柱影子都不见。”
我迅速接道:“谁叫你是泼出去的水呢?啦啦啦!”
叶子大怒,狠着劲在后面呵我的痒,还好“悍马”及时不安地动了一下,她吓得收回了手,气呼呼地说:“你呢?决定不泼向老十三了?”
我耸耸肩道:“你要是我也不会泼吧。”
叶子叹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即她轻笑道:“我是不是该庆幸没爱上雍正爷?”
我勒住了马,叹道:“此事,古难全啊!”
“悍马”慢悠悠地向前走着。我俩今儿个是特意挑了这晚膳时间来这里,所以整个乌特马场都空旷得很,只有远远传来几声马鸣,和一些淡淡的人影。
叶子在后面笑道:“你想吉普想疯了。感觉叫悍马自行车还差不多。”
我冷哼一声:“我就知道和你讲意境是对牛弹琴。噤声!”
叶子倒真静了下来。
晚风徐徐地掠过,天边夕阳如血,依稀可见郊外人家的袅袅炊烟,空气中遍是闲散而慵懒的气息。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每个星期五的傍晚——这样的情景,总是让人不由得想回家。
家在哪儿呢?是佟家花园么?不如说是我阿玛,更不如说是身后的叶子。
忽然,前方奔来一个影子,越来越近,来人急勒住马,笑道:
“好嘛芷洛,真是你!”却是十阿哥笑呵呵的脸。这是自塞外归来后我第一次见到他,却见他本来圆圆的下颌现在竟然也看得出下巴,不禁心生无奈。可只得笑道:
“好嘛十爷,看我出了宫,就不来看我啦?”
他皱起眉粗声道:“不去看你,可不是为了这个。”说完,他回过头去,呼道:
“八哥!过来吧!”
我敛了笑意,回头和叶子对视一眼。
谁知回过头去,却见三匹马先后而来,正中的那人一袭青衣,衣袂轻扬,竟是十四!
我再次转过头去,只见叶子的面色平静如常,甚至抹上了一副好整以暇的微笑。
双方都在马上过了礼。上一次在花园碰到八阿哥是在晚上,我没有像现在这样,细细地打量他——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庞越发的轮廓分明,衬得他眼睛大而深陷,却更是让人难以看透。
我静悄悄地观察着他,他也眯起眼睛看着我,笑道:
“两人一匹马,不挤吗?”
那边十四已经冲旁边的九阿哥道:“九哥,您的这匹棕灵,借她们一用如何?”
九阿哥是几个人中变化最小的一位,阴沉的脸色也一如往昔,只是他这次却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把身边的一匹跟着的马拽到我们旁边,平平地道:
“四嫂请吧。”
叶子咧了咧嘴,又不好推辞,又不敢独自上马。正犹豫着,八阿哥微笑道:
“嫂子还不太会骑马?且放心,这棕灵是给九弟家的小格格骑的,温顺得紧。不然十四弟也不会借来给你和洛洛。”
叶子这才放下心来,冲八阿哥点头致谢,便爬上了马。
一时之间六个人在马上坐定,却都面面相觑,竟差点冷了场。还好十阿哥兴致颇高,绕着我笑道:
“上次在围场,咱们可都见识了你的马上功夫。来,敢不敢比试比试?”
我扁了扁嘴,正要迎战,忽地想起叶子,便道:“我今儿是来教衡儿的,可不是和你过招的!”
十阿哥接道:“你能当师傅?胜了我再说吧。八哥,九弟,十四弟,都过来!”
八阿哥轻笑道:“老十你忘了?十四弟可是马上将军,要说这骑射功夫,有他在,咱们还比什么?溜溜地跟着跑便是。”
十阿哥哈哈一笑,道:“说的是。十四弟,这次你就老实作考官,如何?”
十四微笑着未置可否。八阿哥道:“要我说,十四弟大可一边做考官,一边做师傅,给杜衡嫂子讲讲骑术的入门要领,讲完了,咱们也跑回来了。”
我心里一惊,抬头一扫,可是实在看不出八阿哥脸上的笑容有什么问题,也说不出他的建议有什么不合理。看向叶子,只见她也是微微蹙眉。
我急急地想着法子要脱身——让叶子和十四独处?我可不能安心,他俩也未必舒坦。
十阿哥已经等不及,粗声道:“磨蹭什么的?不敢啦?”八阿哥也冲我柔声道:“不放心姐妹?不是有十四弟在么?”
我暗暗死命地咬了咬牙,说不放心也不是,说放心也不是。
那边的十四却开了口:“你们且去吧,玩个尽兴。芷洛,你也可信得过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的话里有二重含义。
叶子也接道:“不错,我……和十四爷大可在这里闲聊一会儿,不碍的。”说着冲我使了个眼色,做了个ok的手势。
我皱了皱眉,暗想这些阿哥可真是高明,不知不觉地就能把人逼到这份上,只有叹了口气,没力地说:“开始吧!”
九阿哥却在这时作辞离去,我忽地想起当初狠狠撞他的英勇事迹,恐怕至今还是他心中的痛吧!呵呵呵……
十四发令,我们三人便纵马向前奔去。我坚持着回回头,遥遥望去,只见叶子和十四两人马上变成了两个小点。
八阿哥看上去身子骨单薄,其实骑术却分外了得;十阿哥好像是胖乎乎的没有运动细胞,也是一马当先。这大清在马上长大的皇子,怎是我这种混混马场的小丫头可比?刚过半程,我就被这两位爷儿抛在后面。
看着他们几乎没了影子,我索性放慢了速度,掉转了马头就往回跑。此时不耍赖,更待何时?快些回去陪叶子才是正道!
没等我得意多久,后面的马蹄声就越来越近了。我只道是八阿哥,偏过头不去看他,只顾策马。
旁边的人出声了:“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耍什么赖,你是羞也不羞?”竟是十阿哥。
我暗暗纳罕,也放下心来,勒住了马,问道:“八爷不是在你前面?”
十阿哥勒住了马,瞟着我粗声道:“原来你还知道有个八爷!我还以为你早忘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不想答话。看来这位粗人今天却有些细话要说了。
他见我不语,嗓门越发大了起来:“芷洛,八哥哪点比不上十三,你倒是说说啊!你芷洛要疯,他看着你疯,你要闹,他由着你闹。你喜欢吃,好嘛,他跟你一起吃!”
他喘了口气,直逼到我面前,续道:“你心情不好,你瘦了,你不爱笑了,他都知道,可他问过你没有?他就是日日陪着你,哄着你!你说你不想嫁,好,他也不向你提婚事。甚至现在,你辜负了他一片心意,他可曾怨你半句?芷洛,这些你都看到了么,你在乎么,你还要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十阿哥,听他抛出最后三句狠狠的问话。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挟着片片记忆,不轻不重地捶在我心里,唤醒了被幸福掩盖的过往——曾经陪我入睡的薰香灯,翠云馆每天的清茶,京城大小饭馆里的杯盘狼藉,{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冬日下咧着嘴傻笑的雪人……我怎么会忘记,在我最颓唐的时候,那个一直在身边的人。我倒真的想忘记。
可是,欠了就是欠了,还不清了,又不得不记着。
松开一直咬紧的嘴唇,我勉力微笑道:“十爷!若想付出多少,就拿回多少,恐怕只有去集市了。”
十阿哥冷冷地看着我,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话:
“佟佳芷洛,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心中一颤,正要答话,却听见马蹄声又起,这次是八阿哥的黑马,一晃人已到了跟前。
十阿哥忿忿地瞪了我一眼,又冲八阿哥道:“八哥,我先走了!”说完拍马就走。
八阿哥笑问:“这又是怎么个疯魔法?自己要上哪儿去?”十阿哥头也不回。他不解地看了看我。
我垂下眼睑不敢看他,只道:“他怕是排气去了。”说着便让“悍马”向前便走。八阿哥却抢在马前拦住我,柔声道:
“你脸色可不好。他跟你说什么了?”我耸耸肩,笑道:“说了些大实话。比如:佟佳芷洛是天下最狠的女人,一类。”
八阿哥笑着摇了摇头,闪开了路,和“悍马”保持队形,跟在我身旁,半天也没有声响。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病好了么?”
他轻声一哼,道:“原来你知道。”我苦笑道:“你这算是惊喜,还是埋怨?我早听叔叔提过,只是见不到你,也问候不得。”
八阿哥侧头看了看我,轻轻一笑,掉过头去目注远方,顿了半响才缓缓接道:“病好得容易,只是心死得快了些。”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死?是为了我么?或者是为了他一直编织的网和梦的破碎,为了他执著已久却再无希望的位子?刚想劝他几句,他却放声一笑,纵马前行。
我只有拍拍“悍马”跟上去。
不多时,我们赶回了老地方。十四迎上来,笑道:“你们二位,竟让老十抢了先!”
我连忙下马扑到叶子身旁,却见她不是刚才安心的样子,脸色颇有些苍白。那边八阿哥也过来笑问:“嫂子,老十四可教得明白?”
叶子扯嘴一笑,盯着八阿哥道:“杜衡愚钝,学不会。何况还有人从旁搅局呢?”
八阿哥一怔。十四道:
“刚才我和嫂子本是在谈论马术之道,却被我发现后面有个侍卫鬼鬼祟祟,不远不近地跟着,待我跟上去,却不见踪影,不知是什么蟊贼。”
八阿哥皱眉道:“这可真奇了!什么奴才如此大胆,没的让嫂子受惊了。
叶子仍是笑着点头,可回过身来,却在我耳边轻声一哼。
马车上。
我正想问叶子她和十四怎么样,她却先拉了我一把,挑眉道:“还是那个侍卫!”
我一愣:“什么侍卫?”她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冰嬉的时候,我……送他那块帕子,之后不是丢了么?有个侍卫却蹿了出来,把我领了回去。当时我只觉得幸运,可是你想,四周都没人影,怎么他突然出现?”
我皱眉打断她:“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跟踪你?”
叶子耸耸肩:“说不定是跟踪你呢——我不知道。只是我后来又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八阿哥府上,一次就是今天了。你说,我怎么能不怀疑?”
我想了半天,却仍是疑惑:“八阿哥?他掺和进来干什么?他图什么?”忽地想到他今天要十四和叶子留下的情形,不禁一惊,低呼道:
“亲爱的,不会是你和十四的事……”
叶子咬咬嘴唇,道:“天知道这位八爷的心思!”我呼了口气,黯然道:
“天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人尖儿!”
叶子侧头想了半响,忽然笑道:“也罢也罢!现在雍正爷都知道我喜欢过他的亲弟弟,咱们还怕什么?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吧!”
我点点头,却不禁想到:八阿哥这个人,我竟现在都无法了解他万一……
先送叶子回了“她家”,我才发现八阿哥的马车竟也在后面跟着,敢情他是要送我“回家”。
果然,到了佟家花园,八阿哥没有下车,只是站在车前,对我笑着挥了挥手,就要钻回车厢。谁知,这时门口晃出一个黄色的影子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那是太子爷!
我不禁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车上的八阿哥,只见他脸色微微一变,便跳下车来,朗声道:
“给太子爷请安!”
我也木然地跪下去,心里只是怦怦打鼓——这两位相见,只怕是火星撞地球堪比。太子爷冷冷的声音响起:
“何必多礼?起来吧。”我起身抬头,却对上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这还是太子爷么?经历此等大变,他没有瘦,却反而虚虚胖了一圈,更显得贵气十足。而他的目光里,也少了很多我熟悉的东西。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太子爷不再看我,转过头去冲八阿哥笑道:“八弟好兴致,春日纵马,又有佳人在侧,让人羡慕得紧!”八阿哥回道:“太子爷说笑了,我不过是闲人一个,多的就是时间和兴致。:”
太子爷继续高声道:“我今儿也恰得闲,便特来跟佟家老爷子说说话儿,八弟你呢?你要来见哪位老爷子啊?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吧!”
我看看太子爷满是凉意的眼睛,再看看八阿哥勉力维持的笑容,突然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天色晚了,八爷是送芷洛回来……”
太子爷横扫过来一眼,让我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八阿哥只是淡淡地说:“太子爷何必多想。您既知道今儿我是去纵马,也该知道,我没想来见谁,更没什么话要说。这就和您作辞了。”说完,他规规矩矩地做了个揖,转身跳上了马车。
太子爷身边的太监似乎要抢上一步说什么,可太子爷却做了个手势,拦住了他,只是噙了丝冷笑,漠然看八阿哥的马车走远,才转头吩咐随行:“走吧。”
我忙福下身去等人群走过,可一双靴子却停在我的眼前,半天也不动弹,我抬头望去,太子爷抱肩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
我拼命地咽口水,脸微笑得都僵硬了——一直以为,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再也不用紧张。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侧头打量着我,忽地拿起扇子托起我的下巴,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一下把他甩开,再也顾不得紧张,只是向他怒目而视。他却未动怒,只是就势凑在我的耳边,轻声道:
“老十三?老八?洛洛,我放了你,竟是要你和我作对啊?”
说完,他举步便走,不再看我一眼。而我,像被他的两句话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bingo!!!此章完。
衡儿和44才是正道!小妖和大家一起期待!
ps:就像从前和大大们商量的一样,两个女主各有分工各有侧重。
这一段,芷洛的故事该退居二线,又是杜衡出场的时候了,啦啦啦~~
第二部 微妙
——————————————————杜衡篇————————————————————
“想什么呢?”四阿哥的声音猛然响起,我才发现自己端着托盘愣了神,忙转过身子笑道:“没有,可能是骑马太累了。”四阿哥只是一声不响的看着我,我端茶过去,他不接,却握了我的手细细看了看,笑问:“你真骑马来着?”
“嗯……在马背上坐了会,感受了一下骑马的气氛。”我望望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讪笑着说。“下午都干什么了?”四阿哥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睛却是充满探究,一副容不得我不说实话的样子。
“我和洛洛在马场上碰到八爷、九爷和十爷和十四爷了。”我索性坦然答道,他一问跟着的人便知,况且我又没做什么不该的。四阿哥微一挑眉,我平静的望回去,他接了茶,淡淡说道:“见了便见了,心神不定又是为了什么?”
我又一次想到那个侍卫和八阿哥温和却没有温度的笑脸,心里一阵不舒服。那侍卫并不是我和十四说的一样在我们后面跟着,而是看到我望过去不留痕迹的想走……冰场那次绝非偶然相救,他那日是跟踪十四、还是跟踪桑桑?八阿哥今日留下我们也不像无心之举,若他是有意而为,是为了使四阿哥和十四间的裂痕更大,还是想留十四的把柄在手中?我把侍卫的事告诉十四,他只是沉着脸动也未动,八阿哥回来时却跟着我出言刺探。一直以来都以为十四和八阿哥该是亲密无间,却不知现在是八阿哥有意留条退路,还是十四早有保留。错综复杂的关系,十四拧着眉毛若有所思的样子,八阿哥没有丝毫温度却不留余地的相逼,都让我心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八爷,让我觉得真是可怕。”叹了口气,小声说道。四阿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却没有继续问为什么,过了半晌方抬头道:“他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想这些做什么。”
他语气中微有不悦,我放下托盘,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撑着下巴望着他,四阿哥转过头来,我微微笑道:“还好和我没关系,光在一旁看着就够累的了。”
“又在心里和我别着什么劲呢?”四阿哥微扯嘴角问道。
“今儿可是你先和我别的。”是谁先开始不停盘问的呀,我现在到真是习惯他们这种说话方式了。四阿哥望着我一笑,站起身来,就有眼尖的小丫环过去给他打了帘子。我一脸哭笑不得,大晚上的突然过来就为了问几句话?害的我都要睡了还要重新梳一遍头发。四阿哥捕捉到了我那一瞬间的表情,回过身来走到我身边:“舍不得我走?”
有事就别来来回回的走了,你歇会我也歇会,心里小声嘀咕,却还是说道:“舍不得你能留吗?”他这几日都忙,估计今儿也是插空,不然急匆匆的做什么,我有恃无恐。
四阿哥瞪了我一眼,我一副无辜的样子,他伸臂揽了我过去,手上加劲,同时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你若真舍不得,我自然留下。”听他这标准的虚拟语气,我不禁笑起来,抬眼望他,四阿哥脸上也有隐隐笑意,放开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晚上别瞎想,早些睡,谁再可怕也害不到你。”
我点头答应,送他出门,倚在门口看他大步而去,又愣了半天神,方回屋里去了。
我的日子正如我希望般的,平静中带着小小的快乐。
慵懒的初夏午后,小憩醒来铺好新裁的宣纸,细细的磨好墨,一字字的临摹四阿哥抄的帖子。他的行书清疏细劲却又不失流美婉畅,实为我爱。四阿哥喜欢我学他的字体,我也不讨厌临他的帖子,两个人都高兴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就如我们现在的相处,我做让他高兴的事,并且努力体会和他在一起的快乐。他宠我纵我,却好像也在观望等待什么。这是我喜欢的状态,一切都不必多想,只顺其自然的向前走。
正临的专注,一个脆生生的童声突然响起:“快把人交出来!”我诧异的抬头,一个小人儿正双手叉腰立在门口,满头满脸的汗,气都没喘匀,偏还要摆出一脸严肃。
“三阿哥这是在玩什么?可把我这里当山寨了么?”我笑着放下笔,走过去蹲下身子问他。
“少罗嗦,我看她跑进院子的!”那孩子拧了拧眉头开始四处张望着。
“哎呦我的小爷儿,您跑到这里做什么呢?”后面气喘吁吁的跟了好几个乳母嬷嬷之类的,看他冲着我喊,都是大惊失色。
我有些好笑的看着面前气的腮帮子鼓鼓的小男孩,雍王府的三阿哥弘时,站起身子向里让了一下,努力一本正经的说:“三阿哥有话请里面讲。”
“三阿哥,快给衡福晋行礼,不能这么没规矩的。”他身后的乳母小声提醒,弘时这才万分不情愿的说了句什么,乳母还要再说什么,我忙示意不用了。再下去见礼他该叫我额娘了,我可没有这么大一儿子。
看着乳母抱了弘时帮他在椅子上坐定,我回头吩咐闻声进来的湘儿快把小凡给我找进来,想来想去我这也就她敢去惹这位小祖宗“你说,为什么骗我?”弘时看到小凡进来,马上跳下地来冲到她面前,小脸涨得通红。小凡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居然不紧不慢的和我请了安。我看的头大,这小凡是把人家孩子怎么了?旁边的乳母嬷嬷们看样子想上去喝斥小凡,却碍着我不敢动。
“三阿哥不要急,小凡做错什么了我让她给你赔不是。”我一把把小凡拉到一旁,弘时想要说什么,却被我不容置疑的脸色给吓住了。
“主子,我……”大概是看我真生气了,小凡终于露出一丝胆怯,我冷声打断她:“行了,别说了,我不管你干什么了,现在马上给我去解决了,你主子喜欢清静你第一天知道吗?”小凡犹豫半晌,向一直盯着她看的弘时走了几步,稍稍低下身子和他耳语了一会,我惊奇的发现弘时的脸色居然马上阴转晴,然后更惊奇的发现弘时居然伸手拉住小凡,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这次你不准骗我,我们现在就去!”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我有点晕,却又见弘时拉着小凡走到我身边仰着小脸看我:“你把这个丫头给了我吧。”我望望小凡,小凡撇嘴看了弘时一眼,嗔道:“你怎么和我主子说话呢?我又不是东西,你说要去就去吗?”说着就要把手抽回来,弘时却死拉着不放。
我看着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拽的小孩,彻底晕菜。反应了半天大概是弘时看着小凡有趣,小凡不搭理他。我轻咳一声,俩孩子都转过来看我,我摆好了脸色,冷冷地说:“三阿哥,你和我这么你啊你的可不合规矩。”
弘时的乳母看我这样马上跪下告罪,我没理,走过去蹲下拉住弘时的手,抽了绢子给他擦了擦汗,弘时皱着眉头躲,我小声温言道:“我和三阿哥打个商量吧,小凡这丫头留在我这儿,三阿哥有事就和我说一声,我叫她去就是了。”
弘时撅了嘴嘟哝道:“那不成,我就是要她。”小凡听了一瞪眼睛就要说话,我立马给她瞪回去,示意她先闭嘴,然后凑到弘时耳边小声说:“你阿玛一会儿就要过来,要不等他来了再说吧。”
一提四阿哥,弘时马上脸色一变,腰都不自觉地挺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的问:“阿玛他什么时候来?”我有些好笑,四阿哥这个阿玛当的更拽啊,没见到影儿子都吓成这样。以前看到弘时都是大节家宴之类的场合,都是规规矩矩的给我行礼,大概是因为四阿哥在场吧。
“我也说不准,三阿哥若是不介意,就随我到里屋等等。”我站起来要牵着弘时往里走,他却拽住了我,我装作不解的看他,他撇着嘴望了望小凡,闷声道:“算了,让她留下吧。”松了我的手又去拽小凡的,紧接着说:“不过我要找她玩你可别拦着!”
我笑着应了,冲小凡说:“三阿哥让你去就去吧。”小凡低着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向弘时行了个礼,小声道:“三阿哥,您现在要和奴婢走吗?”弘时点点头,拉着小凡欢天喜地的去了。
连哄带吓,总算是把这位小爷给弄走了,我倒是出了一身的汗。
“你骗人,阿玛根本就没来你这!”晚饭过后,正想让湘儿帮我准备水洗澡,弘时却又气鼓鼓的走进来,小凡在后面跟着。
“三阿哥这是在哪里碰到四爷了吗?”我有点无奈,怎么今天就和这孩子就和我较上劲了?
“我看阿玛和十三叔在凉亭喝酒,就过去请安……”弘时撅着嘴说,声音越来越小。“怎么啦?”我问。
“被爷骂啦!”小凡接道,又撇了撇嘴:“我告诉你十三爷心情不好,你偏要自己去找晦气。”
“十三叔最疼我了。”弘时提高声音,十分的不服气:“而且见他笑得那么高兴我才敢过去的,谁知道他笑着笑着就掉了眼泪呢。”
“十三叔哭了?为什么?”我一惊,忙问。
“被阿玛吓的呗,十三叔本来笑得可大声了,还举杯要喝阿玛喝酒,是阿玛狠命地和他撞了一下杯子,还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的眼泪才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的!”弘时想了半天,歪着脑袋说,声音小了很多:“阿玛好怕人。”
弘时和小凡你一句我一句地说,清脆的童声在我耳旁绕着,我有些茫然的看着两个孩子,心止不住的向下沉,是什么让十三这样突然悲从中来?洒脱若十三,多大的苦才能让他如此?
“主子……”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小凡和弘时都盯着我看。
“我来就是问问你,干什么骗我说阿玛要来你这儿?”弘时见我看他,不依不饶的问。
“三阿哥,不可以和衡福晋这么没规矩。”一个有些苍老的的声音响起,我抬头一看,李氏身边的安嬷嬷正从外面走进来,毕恭毕敬的给我行了礼:“老奴给衡福晋请安,老奴是我们主子的派来请三阿哥回去的,我们主子让我给您道声谢,说是三阿哥今儿下午打扰您了,也谢谢小凡姑娘陪着三阿哥。”
“安嬷嬷客气了,您请便。”我冲她点点头,她又给我行了礼,过去牵弘时,弘时虽然一脸不请不愿,但看来对这位老嬷嬷有点畏惧,还是勉强给我行了礼,随着她走了。
我望着他们走出门去,脑子里却全是十三的事,愣了半晌,才发现屋里只剩小凡一个人了。本来下午有很多话想要和她说,现在却全然没了心情,叹了口气说道:
“小凡,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不瞒你,我和李主子关系并不好,你和三阿哥接触,自己要把握分寸。三阿哥虽小,却也不是你乡下的弟弟,他是主子。我今儿不想多说,你先好好想想吧,还有十三爷的事,别再和人提了。”
小凡抿着嘴点头应了,眼里却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以为她有些委屈,刚要再说,她却已经告退去倒茶水。
“爷不在房里,衡福晋若是着急,就自己进去找吧。”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赔笑说。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虽然对十三的事很担心,想去找桑桑问问,但想到十三若是心中苦闷,大概也会去找桑桑,该让桑桑好好安慰他,我还是不去打搅的好。可自己猜来猜去烦躁的很,索性过来找几本书看。
走进书房,看着那几排大架子,闻着淡淡的墨香,心里放松了些。这里的书我还真是熟悉,想当年我还曾经一本本放上去呢。想到那年上元回来被四阿哥罚摆书,不禁有些好笑。
原来拿高层的书时是有一个小凳子用来踩的,那天我狼狈不堪,四阿哥不发话也没人敢告诉我,我愣是掂着脚一本本举上去的。反正也不是没干过,我索性扶着架子,十分熟练的用花盆底找好角度,伸手去够最上面的一本书,却听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回头去看,十三正有些诧异的望着我,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的笑容:“难不成你又叫四哥给罚了?”
我一愣,想起那天十三也在,不由得噗哧一笑,和他相互行了礼。刚才的小太监从十三身后探出头来说道:“请十三爷在里面稍等片刻,也许我们爷就快回来了。”十三点点头道,“也不是第一次来,不用麻烦。”小太监看了看我,请了安告退。
“四哥也真是,明明约好了我过来,现在却连人影也不见。”十三在桌旁坐定,耸肩笑道。小太监送了茶进来,我想四阿哥大概一会就会来,于是接过茶杯放在十三面前,“那我就先走了,十三爷在这里慢慢等。”转身拿着书刚要走,却听十三叫住我:
“若是嫂子这几日看到洛洛,还要烦你转告她一声,我这几日忙得很,大概去找她的时候少些。虽然已经找人去带话,谁说却都不如你说好,我怕她心里怨我呢。”
我一愣,疑惑的看了看十三,他脸上是和平日里没有两样的笑容,看不出丝毫异常,我不禁脱口问道:“你这些日子都没见洛洛?”
“前天倒还刚见过。”十三想了想答道。我皱眉看着十三,心中有些不舒服,他这是连桑桑也不想说吗?那小太监低头等着我跟在我后面出去,我却迟迟没有迈步子,他看了看我们,无声的退了出去。
“十三,你最近可好?”我定定望着他,十三微微发愣,脸上我熟悉的随意笑容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得是一抹嘲讽的冷笑,这表情在十三脸上是如此得不协调。
“好的很,原来一直有人暗中保护着我,怎么能不好呢?”十三开口笑道,就如平日里和我开玩笑一样的语气,却听的我心里有些发凉,一时间不知如何答话。十三看着我,笑意渐渐消失,眼底尽是无奈,脸上多了丝茫然,“皇阿玛常说我和他最似寻常父子,却想不到他也有不防我便不安心的那一天。”
我望着十三,认识他这么久,仿佛他永远带着懒懒的漫不经心的笑,锁拿被释之后,没有人再提那件事,除了十三眼中偶尔转瞬即逝的那一丝黯然,一切都好像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他的笑让人感到安心,和他在一起,如春风般暖暖的舒服,这给人一种错觉,所有的伤痛他都会慢慢消化,可以承受的起,并不需要任何人去帮忙。可除掉他脸上永远无懈可击的笑,十三的心里又是怎样一片狼藉?伴随着大笑而滚落的泪珠,又是怎样的温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皇子生来就与旁人不同,你们享受的本就是普通人一辈子想都想不到的东西,所以无论愿意与否,有些东西都不得不承担。就如你和皇上,十三,你从小到大,难道真的时时把他当成普通的慈父吗?他本就是九五至尊,天下只有这一人,和谁也不相同。”我沉了口气,缓缓道。十三低了头,长叹一声,却是不语。我心中也是一叹,他又如何不明白呢?康熙在这君臣父子的角色间尚且也有些转不过来,何况至情至性如十三?
“旁的我也不多说,我知你不在意那些个虚位。只一句,什么迟早也会过去。”我低声说,十三望了我半晌,终于露出我熟悉的暖暖的笑:“不错,什么迟早也会过去。”
我回他一个微笑,心里却还是黯然,十三是从小就养尊处优的皇子,之前又康熙的器重喜爱,更是意气风发的很。他纵使再洒脱不在意,离权力也是如此之近,胸中也会有自己的抱负,大好的男儿被康熙如此堤防猜忌闲置在家,心中的抑郁之情又怎是一两句可以说得清楚呢?
“衡儿,我不瞒你,但你却不要和洛洛提了。”我正寻思着说些话来开解,十三突然开口说。我一愣,却发现他神色严肃的很。我心里本就堵着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瞒着桑桑?为了不让她担心?若是因为这个理由,那就真的可笑。是觉得桑桑不可以和他一起分担吗?桑桑这些日子挣扎,就是为了做一个受十三保护女人?可以陪他笑被他宠着,却不可以触碰他的心底吗?我气有些向上涌,转过头去想要抢白几句,却发现十三眼里的东西我如此熟悉。
脸上的微笑是为了掩饰心中的痛,甚至痛得越厉害,微笑会越自然。留给别人的永远是从容的气息,面对自己爱的人,反而会恐惧打开自己的心,因为太在意。我熟悉这种矛盾的逃避,因为我的好姐妹就是如此。
他们竟然是如此的像。深吸了口气,我不会和桑桑说,该说的是十三自己。
“十三,其实……”刚开口说了没两个字,门突然被打开,我和十三转过头去,那拉氏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我和十三过去见礼,那拉氏对十三微微一笑:“十三弟快请坐,何必这么多礼。”却看也没有看我,我半蹲着身子有些尴尬,那拉氏若无其事的转过来向我嗔道:“衡儿,愣着做什么呢?十三爷来了你就给上这种茶吗?”
“不用那么麻烦。”十三笑着坐下,我应了那拉氏转身出门,早有小太监准备了托盘在外面侯着,我接过来端进去,在门口隐约听十三笑道:“……倒正巧碰倒杜衡嫂子在这里,帮了我的忙找到……”我脚步一滞,还是带着笑走了过去,给十三上了茶,退到那拉氏身后低头站好,那拉氏又和十三寒喧几句,带着我一起告辞出来。
“你也去吧。”走到转弯处,那拉氏淡淡扫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警告。
我和十三单独两个人呆在四阿哥书房里那么久,确实不妥。虽和他要好,却也没在这谁都看得见的府里堂而皇之的独处。今天真是急昏了头了,心中边想着边进了屋子,湘儿迎上来回道:“主子,刚才李主子那来人把小凡请走了,说是三阿哥昨儿个回去有些发热,今儿躺在床上哭闹着非要找小凡,李主子没法儿只能让人过来请,奴婢看您没回来,就做主让她先去了。”
弘时竟然如此喜欢小凡,我重重喘了口气,转向湘儿说:“把芷洛格格前阵送过来的点心带上些,你替我去看看三阿哥,顺便告诉小凡,让她好好伺候着。”
是不是最近我过的太悠闲,老天都看不过了?我坐在椅子上彻底无语。
“衡福晋,今儿爷回来后就进了书房,晚饭也没用过,黑着灯,到现在也没出来,他不让人进去,谁也不敢去劝,您过去看看吧。”披了衣服起来,听小桂子在帘外禀道。他大半夜的来找我,倒真把我吓了一跳。
“说了不让进,我进去就行了吗?禀了那拉福晋了吗?她怎么说的?”我皱眉问。
“回衡福晋的话,爷今儿傍晚回来见过那拉福晋,刚才那拉福晋也过去劝了,爷没理,奴才斗胆说请您过去试试,那拉福晋也准了。”
我想了想,吩咐湘儿过来帮我换衣服、梳头。
“四爷是怎么了?”两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在前面走,我侧头问跟在我身后半步的小桂子。
“奴才也不甚清楚,今儿下午爷去见的太子爷,太子爷的奴才推说他不在,可后院清清楚楚传来唱小曲的声音和太子爷的笑声,爷当时脸色就变了。本来和十三爷约好了见面,爷却直接进宫去面见皇上,从皇上那出来,爷的脸色就更差了,一直到回府都没说话。”
“四爷为什么去见太子爷,你知道吗?”我接着问。
“奴才不知,但最近苏北过水,皇上是命太子爷和四爷协同办理此事,四爷和太子爷在人手调配上和物资调运上好像有点分歧,四爷今儿过去八成是去商量此事的。”小桂子想了想回道,“虽说爷心烦时也常常自己在书房里呆着,但都是一小会,可今儿这么晚了都还没出来,爷不光晚饭没有用,这连着几天都没有休息好,昨儿陪着十三爷到很晚,今儿一大早就起来,中午忙得就用了块点心,现在又把自己憋在屋子里,明儿一大早还要去上朝,这便如何是好呢?”
我不说话,前面的两个小太监却明显加快了脚步。
“您别敲门了,敲了爷也不答,直接进去吧。”书房门口静的很,小桂子对我低声道。
我看着黑漆漆的屋里,心中一阵犹豫,狠了狠心,推门走了进去,向里面踏了一步,花盆底扣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倒是吓了我一跳。向窗户旁望去,果然见四阿哥负手而立,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
“四爷……”轻轻叫了一声他没理我,只有一步步走过去。偷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暗的缘故,和平时板着脸不说话时也没什么不同。
“我不让人进来,难道说你例外了吗?”四阿哥突然开口道,“这书房你倒是进出的随意,下次进来时若碰到的不是十三弟,是不是也要好好聊聊再走?”
我愣了愣,完全没想到他开口就来了这么两句,语气还如此嘲讽,随即居然有些好笑的感觉,低了头答道:“都是杜衡的不是。”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撇了撇嘴,“你不是平日里最有道理吗?”
“杜衡知错,杜衡是听说四爷没有用晚饭所以斗胆进来看看,现在看来四爷气也消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让人送点饭菜进来呢?”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四阿哥没答话,我等了会就行了礼转身准备让小桂子送东西进来,他却突然伸手拉住我,手心里传来阵阵凉意,抬眼望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隐隐见他脸上带着丝倦意。我叹了口气说道:“真的不饿?你要说我可以边吃边说。”
“在外屋摆点清淡的菜。”四阿哥向外面吩咐,然后低头对我说,“难道我这是拿你撒气?”
“本来就是我不对,当然该说。”我咧下嘴,“四爷今儿这么不痛快,更该狠狠地说。”四阿哥挑眉看我,手上微微加劲,我轻轻翻转手掌,他顺势与我十指相扣,我冲他一笑,“我不进来,四爷也要出去了吧?”在太子爷和康熙那不痛快,却也不会像十三的情况那样无法化解。四阿哥在这自己静了几个时辰,想也该想开了,怎么应对心里也该有数了。他本就是个极会控制情绪的人,不会任由自己使气,刚才我进来他既然有心情管我这些个琐事,大概一切也过去的八九不离十。暗自吐了口气,他在这里憋了这么久,没狠狠说我一顿借题发挥我还真是庆幸。
“你还真是仗着我喜欢你。”四阿哥没有答我的话,只平平说道,听不出他是喜是怒,我有些忐忑,在想该不该答,他却已经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四爷还在心里不痛快?”用了些轻粥小菜,我服侍着四阿哥漱了口,见他又轻轻皱起眉头,于是问道。
“只要是八弟的人,二哥就件件事往回驳。苏北过水赈灾迫在眉睫,他还处处制肘,真是糊涂透顶……只是苦了百姓……”四阿哥拉我坐在他旁边,好像自言自语一样说着。我没答话,却听他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突然想起他还去进宫见了康熙,康熙和太子的关系最近如此敏感微妙,大概他的态度也让四阿哥灰心,加上十三的事和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烦也难。
“刚才四爷大概心里也有了主意,只是这心里的不痛快谁也免不了。今儿这么晚了,早些歇着别多想,明儿一件件去办也就是了。”我想了想劝道。四阿哥嗯了一声,伸手环住我的腰,身子靠了过来,下巴轻轻抵着我的头,就不再说话。我等了许久,忍不住轻唤了他一声,没有人答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四阿哥居然就这么搂着我坐着闭眼睡着了。
他的呼吸声在头顶一下下传来,我僵着身子没法动,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偶尔会有烛心爆开的噼啪声。四阿哥身子微微向我这边滑了一下,我只得也伸手环住他的腰。心中叹了口气,到现在对身边这个男人的感觉,复杂的我自己都说不清了。他是以前教科书上的那个雍正爷?他是我的丈夫?他曾经对我疾言厉色,他也曾在雨夜的噩梦后在我耳旁柔声安慰,既然决定不再抵触,那他就在渐渐走进我的生活,甚至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他怀抱和他手心的温度……四阿哥其他妻妾对他是什么感情呢?我突然很好奇,她们是在扮演一个角色,做一份工作,还是在爱一个男人?这几者兼有,抑或她们自己也不清楚?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全都来不及让我细想,只觉件件都够我琢磨一阵。打了个哈气,明天一样样来吧,我的眼皮也开始抬不起来……
第二部 秋雨
——————————————————芷洛篇————————————————————
我走走停停,不住地打量着久未见过的御花园——上一次回这里,还是半年前给太后请安时吧。阿玛回头见我探头探脑的样子,不禁停步笑道:
“我只道你早厌了这儿,原来却猜错了。若是你想回来这大园子住,为父也有办法!”说完挑眉看着我。
我咧咧嘴,跳到他身边,讨好地笑道:“哪里能比和阿玛在一起舒服?咱们快走吧,总不能让万岁爷等您啊!”
阿玛笑着摇摇头,牵着我的手向上书房方向走去。我看着他,忽觉奇怪,问道:“阿玛,万岁爷召您觐见,您带了我跟去算哪门子事?”
他微笑不答。又故作高深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门口的太监见我们走近,快走几步迎上前来道:“都尉您来了,万岁爷吩咐直接引您进去便是,不必通传,请随我来吧。”
阿玛微微一笑,道:“有劳梁公公。”我却不能像阿玛进出家门般平静,只是畏畏缩缩地跟着蹭过去。
一进门,我正要就地跪下请安,阿玛却将我一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这才意识到屋子里有多静,忙屏了呼吸小心喘气。再抬头一看,只见康熙爷正和十四对弈,二人一坐一立,都是紧紧盯着棋盘,锁眉沉思。
阿玛拉着我闪在了一边。
我不敢再抬头,只觉得要隔好大一会儿才会传来一下落子声,看来战局正酣,难怪这父子二人都是心无旁骛。
良久,脚已经开始发酸,我挪了挪身子,侧头一看,好家伙,阿玛竟虚闭着眼睛养神,好似站着入定一般,我刚要出声提醒他,却终于听到康熙爷哈哈一笑,道:
“到这步田地,你竟还想着要赢?”十四一笑,道:“硬生生被皇父扳了局,儿子还真有些不甘心。”
康熙爷道:“嗬,好大的口气!”说罢,转头冲这边笑道:“夸岱,别在朕这里参禅了。快告诉这老十四,你这棋魔和朕下了二十年棋,赢了多少次?”我悄悄地用余光观察了下康熙爷,只觉他心情颇好。
阿玛已抬眼笑着回道:“臣和皇上共对弈二百三十六局,输一百九十四局,和二十五局,胜十七局。”
康熙爷一笑,满意地点点头,对十四道:“你甘心么?”
十四退后一步,朗声道:“儿子技未精、心不静、失好局,输得清清楚楚,再没什么说的。”说得很干脆,我听他答话,心中不禁暗赞一声。
康熙爷点点头,道:“你的开局大顺,便想乘胜猛扑,却反而失了重心。能逼得朕用上十分功力,也难为你了,这些兄弟里,想来只有你四哥曾赢过朕两回。”
十四笑道:“那改日我先去找四哥请教。”
康熙摆摆手,道:“那也不必,你四哥下棋守势过盛,兵卒倒成了先锋,四平八稳得过了。你这气盛的下法倒合我意。说吧,要什么赏赐?”
十四略一思索,笑道:“儿子只想要皇父一旬后再赐棋一局。”
康熙轻哼一声,道:“好个老十四!”过了半响,又笑道:“就允了你。只是到时你若无进境,可要认罚。”
十四点头笑道:“战都壮着胆子请来了,自然全力争胜,而败亦无怨。”说完,跪拜离去。
“这一点倒像朕。”康熙颇带赞许地叹道:“很久没这么尽兴了。只可惜,争强好胜,就少了些下棋的意趣。”这句话却是冲我阿玛说的。
阿玛笑着上前,道:“今儿竟奇了,往日是臣只说棋趣不论成败,您可是大不赞同。”
康熙摇摇头,道:“朕还是不赞同。但你那一套道理,他们的确该懂一点儿。”阿玛听了,微微一笑。
康熙也起身笑道:“话说回来,你今儿也破了例了,特求见朕,是为何事?”
听到这儿,我不禁有丝丝疑惑:原来阿玛是求见而不是被召见,特带了我却为什么?未容我细想,阿玛已经回头把我从角落引出来,跪禀道:
“望皇上了臣心愿,准臣携女出游。”
我被这短短的一句话瞬间击中,一时无法反应,对上康熙爷第一次掷向我的目光,却早已忘了紧张,只是僵直地跟着跪了下去。
阿玛要出游,我竟丝毫不知;要带上我,更是无从说起。他知道我厌倦这皇宫,厌倦受拘束的日子,可他也知道京城里有我抛不下甩不开的人——得失之间,难道他就这样替我做了选择么?我暗暗地盯着阿玛,可他并不看我。
康熙已缓缓地开了口:“你可是好久没这样跪朕了。”
阿玛笑道:“臣也不习惯。只是既然要走,总该有个请辞的样子。”
康熙沉吟片刻,道:“上一次你离京出行,朕知道你的想法,没拦着你。可这一次,朕不准。”
这“不准”二字听在耳里,我舒了口气;可那未怒却含威的声音,却让我提起了心——本来气阿玛的自作主张,现在倒消了小半。阿玛也是稍一怔忡,随后静静地说:“皇上一向知道,臣这一生,唯愿游心于外。”
康熙打断了他道:“既是游心,身在何处,又有何妨?”
阿玛笑道:“恐怕臣还未到此进境,在京城,思京城,不能真正的轻松自在。”康熙背过身去,道:“夸岱,你是铁定了心思要走?”
声音凉凉的,我浑身的汗毛都立正站好,挣扎着想替阿玛答“不走,不走”,可他已简短地昂头答道:“是。”
康熙忽地转过头来,冷笑道:“你这种口气,是否认定了朕就不会办你?”阿玛微微一笑:“既为君臣,皇上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夸岱绝不会说半个不字。”说毕叩下头去。我跟着俯下,满腹怨意到了这时已经完全转化成紧张和恐惧,心悬在了嗓子眼。
康熙爷半响没有说话,终于,他缓缓踱过来,扶起了阿玛,再问:“老佟,你是铁定了心思要走?”全然相同的问题,但又全然不同。
阿玛沉默了。我的眼眶蓦地有些发热,悬着的心坠落下去,跌得有些发酸。
我没能忘记面前的人是谁,他是康熙,是几百年后人们还心向往之的千古一帝;我却在这五年中第一次想起,人生在世便难逃感情的负累,即使是康熙帝也概莫能外,他会老,会孤独,会心生苍凉,也会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看他和十四下棋的意气风发,看他对阿玛请辞的怫然驳回,看他谈笑依旧威严依旧,我几乎以为,即便是太子废而复立这等波折迭生的大事也无法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康熙爷就是康熙爷,他比谁都无情所以比谁都坚强,凡尘中常人心里的挂碍,对他而言或许不过是一缕尘埃。然而,我看见了他平静自若的外表,却没猜透他的心。
阿玛仍然没有回答,我抬起头,只见他紧紧回握着康熙爷的手,脸上微笑尽去,少了些不以为然,却多了些无奈踌躇。
康熙道:“老佟,再隔不久,咱们便又要启程行猎啦——你还没到过塞外吧,朕告诉你,在那里,真正的天高地远,你若想求道于自然,实在没有不去的道理。等回来再议此事,你若仍坚持,朕不再拦你。”
阿玛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老佟不去可真不行了。好,好,好!”康熙笑道:“你平日只守气好静,这次可别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好。”
看着这两个男人同声大笑,我不禁也轻轻地笑了,为了其中一个的挽留,也为了另一个的停驻。
康熙爷的眼光扫在我脸上,停了笑,道:“芷洛也跟着去,否则你阿玛可放心不下你呢!”
阿玛笑道:“您说对了!府上所有的宝贝都可以不要,只有这个宝贝我可得带在身边。”说着挽起我靠在他身前。康熙爷不轻不重地盯着我,道:“确实是宝贝,老佟你养了个好女儿。”我讪讪地一笑,想张嘴却想起来,进书房两个时辰,我竟一句话都没有说,现在两片嘴唇活像粘住了一样,简直不知道怎么答话。
终于,阿玛带着我告退。回府的路上,他没说话,我却再沉不住气:“阿玛,您要替我作主,是不是应该先问我几句?”
阿玛哼声道:“还用问么?也只有在皇上面前,你才能乖乖地听话。”
我恍然大悟,道:“原来您是用皇上来压我?阿玛,您还真是……老谋深算!”阿玛道:“嗬,为父可不敢当。今儿我就只记着女儿忘了老友,何谈深算?此事暂时作罢!”
我一笑,随即正色问道:“阿玛,事没完。您必须告诉我,凭什么就认为出游对我是好的?”
阿玛道:“芷儿,为父什么都看在眼里,你挂着谁我也知道,只是,你要明白,激烈的东西往往不易持久,越是强烈越需要时间来沉淀,只有那时你才会看得清楚。”
我挑挑眉毛,道:“现在我也没有被蒙蔽。”阿玛摇了摇头,闭了眼不再说话。我多么希望他再多说几句,让我好好地反驳他,让他知道,我和十三之间是有很多问题,但是我也在慢慢地调适自己,学会在放弃和得到之间寻求平衡,我已经足够冷静,可以面对,而不用逃避。
可是他偏偏什么话也不说,让我觉得他那么笃定,自己却反而变得瑟缩和怀疑。我猛地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用力拍了拍车门:“停车!”
马车缓缓地停下。我一掀车帘,阿玛忽地开了口轻声道:“别去找他。有位老爷子可盯着他呢。”
我顿了顿,仍是跳下了车,大步向反方向走去。
“你被贬为民女了?”叶子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狼狈到极点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道:“千辛万苦来投奔你,可不可以给点温情先?”随即颓然靠在旁边的秋千上。
叶子收了笑意,坐上旁边的秋千,静静看着我。我简短地说:“老爸要带我出去旅游,没个三两年不回来。”叶子腾地站起来,我不想逗她,马上补充道:“安,被康熙爷拦住了。”
叶子呼了口气,坐回秋千:“那不就结了,不用做棒打的鸳鸯呵。你干嘛愁眉苦脸的?”
我轻轻荡起秋千,皱眉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被阿玛气到了。你说,如果被一个神仙不看好你的感情,你也会怕怕吧。”
叶子一笑,道:“你阿玛他毕竟不是神仙。你自己的感情,你和十三还不清楚么?”
我耸耸肩道:“我只觉又是很久没见他了,感情凭着惯性走下去。他最近被康熙爷监视着,行动想来更不自由。我想想,他长什么样来着?”
叶子望着我笑道:“四周都有耳目,他当然不能时常走动。你啊,越来越小女人了。”
我的心突然一阵抽搐,停下秋千,木然道:“你知道十三被监视的事?”若是面前不是叶子,若是我少认识这个女人一天,她现在的表情,她安慰的话都是无懈可击……可惜我的好姐妹叶子,大概这时应该大声问:被监视,怎么会这样?
叶子一怔,随后一笑,高高荡起秋千,大声道:“我咋会知道?你别自己瞎猜!”
“叶子,别瞒我。”我敛了所有的笑意,叶子果然马上慌了神,她缓缓停住,轻轻咳了一声,向我靠近一点说道:“我……桑桑……”
“十三怎么了?说吧,另结新欢我也承受的住。”我故意轻松问道。
“康熙最近的的确确在派人监视他,十三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苦闷的很,”叶子顿了一顿,“和四爷喝酒时,甚至忍不住落了泪,他……”
我只觉心头一颤,叶子的话往后一句也听不进去,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回想着十三前些天和我在一起时的一幕幕,在笑,他时时刻刻在笑。他派人送信来说最近忙不能常来看我时,还顺便让人带了我最爱吃的点心,“洛洛,每日莫想我太久”,信里是他一贯的口吻,今日随阿玛进宫前,我还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些是四爷告诉你的吧?”有千百句想问,嘴里却徒然蹦出这句话。
“不是,”叶子看了看我,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呼了一口气说道,“那日恰巧在书房碰到十三,他和我说的。他不想让你知道,我也觉得这件事他亲自和你说比较好。”
“噢。”我轻轻点点头,望着叶子。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们之间居然出现了有些尴尬的沉默。我的心中多种微妙的情感一瞬间涌了上来,叶子紧紧地盯着我,我知道她在一一揣摩我这种种微妙。
“桑桑,他不告诉你是因为他太在意你,他和我说了,不过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实在轻松很多。”叶子叹了口气说道。
我呼吸有些加重,她一句话戳到我刚才不敢承认的想法:我很为十三担心,听到他落泪时心痛不已,可是我,同时也在意他居然半点都不让我知道……却全告诉了叶子。
“嗯,我知道,朋友能说的话自然比女朋友多的多,他的性子看起来洒脱,真正在意的东西却……唉。”我尽量自然的说道,随即脚一点地,秋千荡起。叶子眯着眼睛看我,兀自搭在秋千上坐着不动,脸色却越来越不安,我能看出她说谎,她又何尝感受不到我的微妙?我调开眼光,只看忽远忽近的一方天空。
那种微妙……
十三不说是他在意我,叶子不说是因为她怕说了反而添乱,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可是我,心里却止不住的纷乱起来。我和十三到底算什么?他是真的在意我,还是因为没有让我知道的必要?我在他心中,是不是不够分担的分量?纵使我再努力,也不过还是他要保护要放在背后的女子?
各种想法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我心里不由得发堵。在我刚刚下决心不再逃避我和十三之间的问题时,他却让我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甚至,他当时为了什么要和我在一起,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一种错失后的错觉?他开始的犹豫,缘何变成后来的执著?
曾经以为彼此心灵相通,可这一刻,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还不如叶子了解十三。如果叶子不是他的“嫂子”,而是和我一样,那么…………
“桑桑,其实不是的,你听我说……”叶子在下面急急喊着解释。
“我知道,你放心。”我低头冲她笑笑。
“嗯,那你……不在乎了吧?”她呼了口气问。
“当然。别说啦,我从来最爱秋千,这次可要玩个够本!”我马上答道。
接下来的只是沉默,一时间只有两只秋千鼓荡起风的声音。地上的两个影子总是一大一小——她的秋千向前,我的秋千便向后——步调不能一致,这是我俩多年来的第一次。理论上我们都懂,可谁也阻不了那种莫以名状的情绪慢慢蔓延开来。我掩不了,她感受得到。
“叶子,我们……”我和她都努力寻找词句安慰对方,我刚要开口,却面前一个人影进了院子里,马上住了嘴。
“呀……”叶子惊呼一声,拉我停下站起来,一起上前行礼,“四爷吉祥。”
“芷洛格格也在?”四阿哥示意我们免礼,向我说道。
叶子悄悄伸手过来拉拉我的衣角,我知道她想让我留下,可我心中却突然厌倦再讨论下去,于是说道:“来看看衡儿,这就要走呢。”
四阿哥看看叶子说道:“不用着急,一起用了晚饭吧。”
“谢谢四爷,可芷洛今日已经答应回去陪阿玛,改日再来打扰。”我笑答,叶子在一旁眼巴巴的抿着嘴看我,我心里不忍,无奈话都说出口,也只能作别。
和四阿哥告辞,我转身往门外走,叶子却突然喊道:“洛洛!”声音都带着点哭腔,我回过身子,那个傻女人正眼圈红红的看着我。四阿哥一脸惊诧的看着她,我要是不回头大概叶子就要当场失态。
我心中一紧,几乎立即就后悔了,我自己的烦闷,就这样不顾忌地发泄出来,已是够任性了;再就这么走了,叶子恐怕再也不会睡好觉。
我再不犹豫地大步走回去到她面前,给了她一个大力的拥抱,轻声道:“你要是哭了就太狡猾了,那不是硬逼我愧疚?”
叶子噗嗤一笑,道:“让你愧疚至死好了。”说完,却揉了揉眼睛,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再玩笑,正色道:“衡儿,我心里特闷,很暴躁,这许多事忽然一下都堵在那儿一件也想不通。你说,这股怨气,不冲着你来我冲着谁来啊?”
叶子斜了我一眼:“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不成?”
我正要还嘴,却突然看到叶子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四阿哥,他静静看着叶子,嘴角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我心里一动,故意放大了声音:“谢谢倒不用,你别哭了就成,哭了我今儿怕是走不成了。”
叶子一愣,转身看了一眼四阿哥,两人对视一眼,表情都变成了似笑非笑,这两个人较什么劲呢?
“架这是吵完了?还走不走?”四阿哥像是没听到我的话,淡淡问道。
“谁吵架了呢?我今儿真要回去。”。——再不回去阿玛该担心了。
叶子皱了皱眉,道:“洛洛,可能你需要静一静,我也不留你了。”说完,她附在我耳边轻声问:“只一个问题,你……没吃我的醋吧?”
翌日。
我静静地坐在湖边。垂柳无声地点缀着湖岸和湖面,满目是盎然的绿,满目都是春意。这个位置也好,只是几块伸入水中的大石,底部奇形怪状表面却极为光滑——阿玛向来不喜静粼轩,常年只爱在这儿打坐,传说这石头就是被他坐平的——想到这段佳话,我不禁一笑,可转念一想,笑便成了叹:从前天回来开始,我便没见过阿玛,一小半是气他,一大半是怕他,怕他再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来,最怕的,是他再置疑我和十三的感情。
可我却管不住自己。
我不想回忆,却忍不住记起,十三从来没有提过,他是为了什么喜欢我。
当日他曾说“只有我知道你要什么,也最能让你开怀”;他告诉我听到我说一定会忘了他时,一阵胸闷气短;他告诉我南巡时,他会想念我记挂我……这番告白当时着实让我感动,可现在细细想来,却不由得一惊——
他知道我要什么,可从没告诉我他要什么,他只想保护我;
他要让我开怀,却不跟我分享他的悲伤,他告诉了叶子;
他不愿我忘了他,因为我是他愿意结交的女子,若是叶子这么说,他恐怕也会失去自持;
他会思念我,是因为我当时向他索要答案的坚决,给了他太深的印象,如果换成了叶子……
呵,叶子啊,那天她问我有没有吃她的醋,我实话实说告诉她:一点点——十三身边的女人我从不在意,即使是怀孕的十三福晋我也已释怀,但叶子却不同,她是我最欣赏的姐妹,甚至我常觉得,她的魅力比我要大,那么我们俩对十三而言,究竟有何不同?如果她不是嫂子……
我不愿再想下去,不愿真的变成这样一个患得患失的女人,不愿这样猜度着两个最亲密的人。
恰在此时,一阵簌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掉头一看,却是十三,竟也穿着件青绿色的长袍,正抱着双肩含笑望着我。我也冲他哈哈一笑。
他走到我身畔,握紧拳头张开双臂,笑望我道:“春来江水绿如蓝,洛洛,别浪费了这好景色,咱们去湖上泛舟吧!”
我一边看着他和这春天一样生动的脸庞,一边想着他的眼泪掺杂着放声大笑,一滴一滴地流下的情景,那该是何等样的悲从中来?而我呢,只能如此无能地赚取他的笑容。也罢,既然不能为他分忧,起码让他忘忧。我转过头,果然见引着十三过来的奂儿正候在一旁。
“奂儿,叫人把阁子上的游船取出来,打理一下,我和十三爷这就要用。”
奂儿笑道:“自打入春,船就早已搬出来泊在洄水榭啦!只是今儿早上,管船只的老程出去办事,这时那边恐没有人。”
十三道:“那不碍,恰好咱们自得其乐。”我点点头,示意奂儿下去歇着便是。
转过头来,十三轻轻地把我搂在胸前,道:“没有太想我吧?”
静谧的气氛和温柔的问候让我暂时硬生生地抛去杂念,静静地靠着他,正要答话,背后一声轻咳却吓了我们一跳,却是奂儿埋头憋着笑回道:“格格,太子爷派菊喜来传话了。”
说毕,一个人从树影中走出,正是我出宫后便久未碰面的菊喜,她倒比以往越发出落,气色颇好,不过仍是恭恭敬敬却又冷冷淡淡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烦又心慌。
我看向十三,只见他也早收了笑意,好像在想些什么。
菊喜行礼问安后,便送上一个方盒子,退后垂首道:“格格,这是爷送您的东西。”声音平平的。
我刚要反应,身边的十三却已上前一步,拿起盒子,冷冷地对菊喜道:
“拿回去!”
菊喜并不接盒子,只回道:“请十三爷不要如此行事。这是爷送给格格的东西。”
十三的脸色已经极其冰冷,嘴角紧紧抿着,似乎眼看就要向外冲去,我从未看过他这样生气,忙死命地扯住他的后襟,接过他手上的盒子抢上一步道:“菊喜丫头,你跟我过来。”
十三却也上前来将我用力一隔,我一阵气急,回身皱眉对他轻声道:“这个时候,别惹事。”说完,回过头便领着菊喜向我的书房走去。
打开箱子,其中尽是大大小小的盒子,这都是太子爷被废前的几年送过来的——除了前两次,其余的我都没拆开过。
我抱出盒子,对菊喜道:“一并搬了回去,爷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菊喜不动,回道:“格格,爷让我传话,说是今时不同往日,不会再任您辜负他的心意。”我浑身忽地发凉,想到了太子爷能将人冻僵的眼神和言语。本来存着的一丝侥幸如今也烟消云散——他自是觉得我不只辜负了他,也背叛了他,本来我和十三的事他该是知晓甚至默许的,可自从被废之后,他早已认定十三是害他蒙冤受屈的元凶,心随事迁,如今,他恐怕不能再容忍。
菊喜又双手奉上了盒子,我下意识地接过,打开来看,一只刺眼的翠玉簪子赫然摆在盒中央,顶部的碧玉又圆又大,却让簪子徒增俗气。我苦笑着叹了口气——这样的礼物,和从前的也再不相同;太子爷对我,更是不复从前;此次的卷土重来,恐怕无关风月。
庭院中的暖风吹进,我却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菊喜躬身道:“格格,这礼物,还需要我带回去么?”我颓然地摇摇头,道:“下去吧!”她行了礼出门去,我无意识地看着她的背影,将手中盒子向桌上一推,谁知碰倒了所有的盒子,撒了一地。
我忙俯身去捡,可动作一下僵硬住,心怦怦直跳——一块儿上好的江宁的手绢,已变得皱皱巴巴,上面还布满了墨迹;一张红木绣屏,边框断了两个小角,似乎还抹上点淡淡的红色……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个刚入宫时太子爷送来的酷似芷洛的宫装小人,胳膊和腿都散在别处,只有头和身子还在一块儿,但胸前却明晃晃地插着几根银针!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胳膊和脖颈,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是谁?是谁恨我入骨?背脊上窜起一阵电击般的凉意,凭着直觉我只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刚刚的这位丫环菊喜——每次接近她,我总能感到一种令人战栗的压迫感。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暴戾的气息,好像时不时会扑过来啮咬啃噬……而原因呢?能让一个女人如此仇视另一个女人的,恐怕只有一种情感——疯狂的嫉妒。难道说,难道说,菊喜她,爱上了太子?
我疲倦地拖着步子又走向湖边,脑里乱糟糟的又多了一件大事,和从前的很多事搅在一起,简直成了一锅粥——不,就像面前的柳枝,拨完一重又见一重,缠绕在人心里。
垂柳深处,十三仍然背着双手立在岸边,他高高的影子恰巧把我笼住,挡去下午的阳光,我心中一喜一暖,只觉柳暗花明,忙晃晃头把事情抛在一边,探头在他身边,笑道:“老十三等着我呢!舍不得我对不?该划船去啦!”
我慢慢收住了笑容,因为我碰到的是两道刺向我的目光,没有柔情蜜意,只有质问和怀疑。
“为什么拦着我?”他轻轻地问。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他又扬声问:“为什么拦着我?”
我舒了口气,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信我自己能解决?”
他仰头哈哈地一笑:“你能解决?现在的太子爷,你能应付得了?洛洛,别天真了!”我皱了皱眉,不答他。
他见我不语,转身就要走,我忙拦了他:“你要去哪儿?”
“去找他说个明白!”十三咬牙道。
我大惊,横身挡在他身前,低喊道:“你疯了?这是什么时候?你现在去,等于惹火烧身!”
十三果然不再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好半响,他冷哼一声,紧盯住我道:“是了!这是什么时候?我又是什么人?但是,不论如何,我还知道怎么护着我的女人!”
我胸闷气短,强自轻声道:“你别想歪我的话,我是担心你,别无他意。”
他深吸口气,笑道:“原来我老十三今日竟要别人来担心?真是有幸,洛洛,我是要多谢你的担心了!”
我再也忍耐不住他的语气,上前怒道:“你说清楚,谁是别人?咱们相处这许多日子,我只道与你知心知意,原来对你来说,我竟也只是‘别人’!需要你保护的‘别人’!没权担心你的‘别人’!你还说知道我要什么,听着简直可笑!我告诉你,我要的不是你的保护,我不稀罕!”我停顿了下,感觉泪在往上涌,忍了回去。
十三点点头,竟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不需要我护着你。我竟忘了,你姓佟佳!你是佟佳氏的芷洛,哪是我的洛洛?”
我不禁苦笑,心里又急又气又疼,从来没和人这样吵过架,这时简直不知道该先抒发哪一种,终于憋出一句:“你又何尝是我认识的十三呢?”
十三一愣,随即一声冷笑,转身便走,我酝酿出的下文竟然没了着落,忙追上去喊:“你站住!”他好似未闻,硬是往前走去,一身绿衣马上便看不见了。
我硬生生地咽下嘴边的话——他胆敢就这么走了?!搞了半天,倒像是我伤害了他,把他气跑了不成?他把我的话故意拧着听,自顾自的说话,反倒有理了?现在留下我自己会有多伤心,他竟想都没想过,径自走得如此潇洒,如此痛快。不过当然,我是别人嘛……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遂穿过柳树向洄水榭跑去——好,你走你的路,我划我的船。没有你,我还会淹死不成?我还要玩得尽兴哩。
好不容易从桩上解开了绳子,我跳上船便握住了桨向外划水。半响过去船竟纹丝不动,我倒出了一头汗。哼,原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就是骗人的,骗人的!我用尽全力最后一划,船竟然像不耐烦的丈夫经不住妻子的唠叨,虽然不甘心情愿,可好歹吱呀一声,动了起来。
我把那个鬼十三抛在脑后,全身心地扑到划船这件事上,掌握了要领,不一时,船已经挪到了一两米的地方。正有些小小的得意,忽然觉得船身左摇右晃。我连忙将两只桨平放在舷上,可船仍是晃个不住,侧面已经开始涌进水来。
我一阵惊心,四处一望,只见树影,哪有半个人影——我阿玛的这东花园,果然就是地广人稀。
求人不如求己!我咬咬牙,死命把住船的两舷,可却抵挡不住船身的悠来荡去,低头看去,却见湖水一丝波澜也无,我正自纳闷,一不留神,船彻底失了重心,我不免落水。
没关系。我施展开唯一会的一种泳姿蛙泳,向两米处的岸边进军。可是毕竟接近五年没下过水,挣扎中我被灌了两大口湖水,这才扒着一根柱子上了岸。
一时间只觉得天晕地旋,身子重的要命,只有就地一躺。这个时候,急急的脚步声却传来了,叫格格的,叫主子的,叫天的,叫地的,全数围了过来,吱吱呀呀在我身边各说各的,吵得我脑中更不得安宁。我正要闭眼装死,忽见一个绿影子大力地挤开众人,俯身在我面前,重重拍拍我的脸。我被拍得忽地有了些力气,来不及委屈,全用在眼睛上狠狠地瞪着他。十三呼呼地喘着气,站起身来,也对我怒目相向,随即哼了一声,又排开众人走了。
我也高声“哼”了一声,随后强撑着起了身,拖着湿淋淋的衣服向反方向走去,一直走到阿玛的书房,他正拿着本书做剑练功,瞧见了我,愣得定在原地。
我径直走到他面前,问道:“阿玛,去塞外是几时动身?”——
新建了个清梦无痕的群:28028556有兴趣的各位大大请加入哈^_^清梦虽然没啥好聊的,咱8g点别的也成~~~——
上次更的地方改了点
第二部 星光
——————————————————杜衡篇————————————————————
屋内烛光点点,屋外是沙沙的雨声,微微把窗户开一条缝,鼻子里嗅到的是淡淡的泥土清香。我一向喜欢这静静的雨夜,只可惜今日不巧,雨水冲了鹊桥,不知牛郎织女还见不见的成面。
“看你这个发愣的样子,芷洛格格这几日又没有来信?”四阿哥揶揄道。
“嗯,她若再不来信,估计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我苦笑着说。桑桑伴驾出塞已经快两月了,她和十三也冷战了快两个月。那两个人大吵一架,桑桑现在懒得和我提十三,十三和我偶尔见到也闭口不谈桑桑。十三现在本就苦闷,桑桑这次跟着去塞外也是郁郁。
而且那个女人,和我还在微妙。在心里默叹了口气,我们是如此的了解对方,心中哪怕一点点不对劲也休想瞒得住;我们又是如此的在乎对方,这一点点不对劲会让我们打起百般的精神来应对。比如现在,我就在提心吊胆的等她的信。
“过来衡儿。”四阿哥向我招了招手,我站起身子走到他身边,他拉我坐在塌边上,伸手环了我的腰,我轻轻靠着他不动,屋子里静静的,只听到雨打在窗沿上嘀嗒作响。这是他喜爱的相处方式,就这么抱着我,蹙着眉头想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也不讨厌,因为我实在喜欢发呆,靠着一个人的体温任思想乱飞,并不难受。
“雨越下越大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听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我不禁轻轻嘟囔了一声。
“牛郎织女看来今日是无缘相会了,可惜等了一年。”四阿哥开口道。
“王母娘娘真是狠,不然就成全他们,不然就一直不让相见两个人也就死了心,象征性的见一年一次算什么。”我顺口接道。
“这么说他们不见最好?”四阿哥语气平平的问。
“不见最好,一了百了。”为了成就一段千古爱情佳话,两个人只好活着就为了这一年一次的相聚,何必呢。
四阿哥没有答话,只轻哼了一声,我抬头看他,他撇了撇嘴道:“一了百了。”语气嘲讽。我一愣,随即明白他指什么,把嘴边的话生生忍住。心里习惯性的堵了一下,又习惯性的渐渐平静。
“生气了?”他不说话,我只能问道。
“女人都为牛郎织女的痴情感动,你不喜欢,那你喜欢什么?”我感到四阿哥的手臂紧了紧。
我喜欢什么?有点发愣。“我喜欢的故事四爷大概没有听过,叫海的女儿。”在脑子里搜索了片刻,我答道。
“噢?”他等着我讲。
我心里有些怪异,给四阿哥讲海的女儿,怎么都有些不搭调。轻轻咳了咳,把小美人女换成了小鱼精,王子换成了皇子,“……小鱼精看着皇子和他的新娘相拥而眠,微笑着把匕首藏到身后,静静来到海边上,在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化成了泡沫。她轻飘飘的飞上了天,却惊异的发现,自己有了鱼精们一直渴求的永远不灭的灵魂……嗯,也就是像人一样的心。”
“完了?”四阿哥问,我点点头。“奇怪的故事,你喜欢哪里?”他轻轻扳过我的身子问。
“第一遍听的时候我很为那个小鱼精难受,但想一想,最后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海里的老妖精得到了美妙的声音,皇子得到了般配的新娘和心目中的爱人,那个公主得到了佳婿,小鱼精,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的心和自由,多么完美的结局”我笑着说。四阿哥也轻笑一下:“嗯,你说的也对,确是如此。”
我回想他听故事时的表情,不禁噗嗤一乐,他奇怪的看着我,我忍不住学了他平平的语气:“这皇子罔为一国储君,那鱼精在海中央相救,公主却是在岸边看他醒来,言语上难免有出入,纵然当时不觉,后来不会细细查问吗?”刚才讲到王子把邻国公主误人为小人鱼,四阿哥就一脸的不以为然,开口想说什么。四阿哥微一愣,我知他确是如此想,更加乐不可抑。
“那皇子也不一定是没有查问……”四阿哥看着我乐了半天,突然认真开口道。这一回换我发愣,随即反应过来,接口道:“他也许查了,知道那位公主只是在岸边救了他,可他还是顺势娶了公主。小鱼精就是让皇子知道了她是救命恩人,皇子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巴姑娘吗?”
安徒生的童话若是在大清朝,大概就是这么演。
“你又怎么了?”我心里有些黯然,不知不觉中就收了笑意,四阿哥低头看我,问道。
“没事。”我抬手理了理头发,摆正了笑容,他却突然拉过我的手。我随着他的目光一看,原来我今天带着那串翡翠串子。他那年七夕拿过来送我,却和我生气没拿出来,要不是年氏偶然看见告诉我,我还以为这是那拉氏赏的呢。
“你喜欢这个?”他仿佛不经意一样问,手指轻轻摸着那珠子。
“喜欢,谢谢四爷。”我犹豫了下答道。
他望着我,眼里滑过一丝笑意,靠近我耳边说道;“知道是我送的,以后就日日带着。”
我只觉他的呼吸热热的在耳旁,弄得我痒痒的,低头嗯了一声,顺势离他远一点。四阿哥却靠过身来,伸臂把我抱在怀里,低声问道:“这几日都没来你这,想我没有?说实话。”
他身子微微发热,让我感到一阵慌乱,忙急急答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是不想。”四阿哥喃喃道。我要再说,他却吻上我的额头,接着是鼻子,脸颊,嘴唇,我感到他的嘴唇微微发烫,不禁扭了扭身子,四阿哥手紧了紧,凑过来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轻声道:“别动,听话。”说着一路吻下去,伸手横抱了我起来,朝里屋走去。
我被他凌空抱起,一时间全身发木。感觉他的唇热热的滑过我的脖颈,突然间对我在干什么有些茫然,抬眼瞟到他有些迷离的眼神,一下子清醒过来。
“四爷……”我轻轻叫了一声,他唔了一声算是做答,继续往屋里走。我干咳一声,放大了点声音道:“我……今天身子不大方便……”
四阿哥又向前走了两步,好像突然发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一样,猛地停住,就这么抱着我站在了屋子中央。他低着头看我,眼里没有了刚才的迷离,脸上多了一分审视。
“是真的……”我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千真万确,还是量多的第二天呢。不过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好像即使直接展示给他看,也是在说谎。
尴尬的沉默,沉默的尴尬。
我还在脑子里转着千百念头,四阿哥却已经抱着我继续向里屋走去,径直走到床边,重重把我放下。
“那你就歇着吧。”他声音平平的说道,甩袖转身,大步而去,门都没有关。
躺在黑暗里,我觉得刚才的情景实在有些好笑,却是怎么也笑不起来。今日我真的赶上这几日,话说的是理直气壮,可如果不是呢?是会半推半就顺了他的意,还是突然间不受控制的让他停下?无奇$%^书*(网!&*$收集整理数次想过今天的情景,潜意识里却还是想无限期的拖延下去。
拉过旁边的薄被蒙住头,只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往前看,不会有事的。”八福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随口应了一声,只僵着身子紧紧抓住缰绳不放,头也不敢抬一下。
“好了,你再这样绷着身子,怕是摔不死自己也要活活把自己吓死了。”八福晋拉了下缰绳,放慢了步子等我。
我好歹抬头冲她笑了下,继续浑身冒着冷汗。唉,以前骑自行车我都怕撞人,现在直接改这么高一匹马,还会动还会叫,我真是看着都晕。八福晋又不是桑桑,她说要教我,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来了。
“唉,你还是下来先歇会吧。累出个好歹我可没法向四爷交待。”八福晋无奈的叹了口气说,我听了马上如获大赦,拉了缰绳,狼狈之极的爬下马。
八福晋在马背上好笑的看着我,一个翻身,火红的骑装衣带飞扬,轻轻落在我身旁。我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英姿飒爽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绝对是不够分量。旁边跟着的小厮马上过来牵过马,八福晋笑着过来挽住我的手,我有点发虚的向前走了两步,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好容易从刚才的紧张状态中缓过劲来,我侧头看了看八福晋,她脸上收了平时的微笑,一言不发的挽着我向前走。练马场上如此空旷,风声呼呼的吹过耳边,八福晋的脚步越来越快。我轻轻叫了声舒蕙姐,她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康熙这次去塞外只带着太子和八阿哥两个儿子,明眼人一看就知这是因为不放心他们,八福晋独自留在京城,怎么免得了牵肠挂肚。
舒蕙姐,我在心里默默念着三个字,每次叫出口,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我不知杜衡与她亲近,是不是因为在她身边会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但八福晋确实有一种这个年代女人少有的信念和执著。她要追求自己的爱,要守着自己爱人,并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显赫的家世和骄傲的性格,都给了她任性的理由。我常常遥想若她生在现代,大概会活的张扬而美丽,可是在这里……八阿哥最近的不得意,八阿哥长子弘旺的出生,都是她要面对而无法改变的事实。
八福晋对我,从来都是想要亲近而有所保留,比如现在,她要的不是和我倾诉听我安慰,只是希望这个时候,有人在她身边。我默默跟着她的脚步,紧紧挽住她的手臂。
“福晋小心!”后面跟着的人突然惊呼,我下意识的把八福晋往里拉了一点,侧头望去,一人身着白色骑装骑着匹黑马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
“那是十三爷?”八福晋皱眉问道,后面有小厮上前一步回道:“回福晋的话,是十三爷,十三爷这几日日日午后都到这练马,不到天黑是不会回去的。”
“好个老十三!”八福晋挑眉一笑,回身向我说道:“正该如此,衡儿,你在这等我。”说着回身从小厮手上牵过马来,翻身而上,马鞭轻扬,追着十三绝尘而去。我愣在原地,抬眼再望,那两人已经变成两团模糊的影子。
“即来了这里,何妨上马一练?这么干站着做什么?”正一个人站着出神,忽见十三从我身后骑马过来,吁了一声停在我身旁。
“算了,那对马和我都是一种折磨。”我边耸肩边摇头说。
“上马,我来教你!洛洛当初也嚷着……”他说到一半,突然没了声音,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
“洛洛当初也嚷着要教我。”我缓缓替他说完。然后静站着不动,仰头看他。
十三头上有一层薄汗,手拿着马鞭僵在那里,我心中有一丝不忍,最近他的苦闷又怎是我可以体会的?可我装作不知道,他们的问题也存在,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十三,你和洛洛那一架吵的,实在没有水准,不过若我是她,大概早就和你急了。”
“老十三,这次不能算,我们再赛一局如何?”八福晋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十三笑道:“八嫂好兴致,自当奉陪。”看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叹了口气,看那两个人策马扬鞭,又消失成两团模糊的影子。桑桑在塞外几个月,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有号称曾经想娶桑桑的八阿哥,和今非昔比性情大变的太子随驾而行,十三,你是真的不担心?
“主子,今年秋天倒是奇了,雨一场接着一场的下。”小凡给我添了茶,在一旁说道。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说吧。”这孩子找话搭讪一样,就总是有事。
“今儿……在李主子那,”小凡有一丝犹豫,“她话里有话的问我您是不是和爷吵架了。”
我愣了一下,四阿哥这几日确实没来我这,大概是那晚扫了他的兴心里有气,可这话怎么传的这么快?
“我问了李主子屋里的翠儿,她说,七夕那天爷很晚了走进李主子房里,李主子第二天……”小凡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句话,我扑嗤一下,差点把嘴里的茶尽数喷了出来。
顺了顺气,我看了看小凡,“这些事你打听来做什么?李主子那里,你很熟是不是?”
“主子对这些事从来不上心,小凡知道的,就说给主子听,您心里有数也总是好的。”小凡睁大了眼睛一本正经的说。
我没答话,细细打量了小凡,她进府一年有余,身上的乡土气息尽脱,现在出落的越发水灵,换上旗装,说她是哪家的小格格大概也不会有人怀疑。又是聪明伶俐,极懂得猜测别人的心思,对这府里的人,她都是客客气气,乖巧的很,说话极有分寸,有着她这个年龄孩子不该有的成熟。
只除了对我和三阿哥。对我,她会像孩子一样撒娇,放肆的讲些这房里谁也不敢讲的话,对三阿哥,却好像在对自己的弟弟。总是疾言厉色,不给他好脸色看,可我看得出,她心里是越来越关心这位小主子了。
“您不高兴?”小凡小心翼翼的看着我的脸色问。我心里一动,这敏感的孩子,是不是知道我和三阿哥真心待她好,所以才敢如此?
“没有,”我的心突然变得很软,小凡一心一意为我着想,我知道她并没有真的把我当成主子,只是对我有种无条件的维护,这维护让我感动,“只是你不要在李主子那里耍心眼,三阿哥喜欢你,李主子却不一定领你的情。”
“小凡知道。”她郑重的点点头。
“嗯,明儿我要进宫给德妃娘娘请安,你和我一起去吧。”我冲她笑笑,转移了话题。
“上次德妃娘娘说您自己晒得花茶好吃,我留心多准备了些,是不是一起带去?”小凡问道。
我笑着点点头。
早上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宫门口天却已经开始有些发阴,走到长春宫前,雨点已经密密的落了下来。
“您先在这里避雨,我去找人借把伞来。”和小凡胡乱跑进一个廊子,她和领路的太监又一起冲入雨帘。刚要喊住她,让那个小太监取就是了,小凡却已经跑的没影。
理了理被雨打湿的头发,我四处望望,这里怎么这么眼熟?遥遥可以看见偏殿,这里……我心中一动,缓缓沿着廊子走下去。
同样的密密雨丝如珠帘,同样的泥土芳香,同样的望不到头的长廊,我深深呼了口气,转过拐角,花盆底一下下打在地上,让我的心有些透不过气来。
同样的位置,却不会坐着同样的人了。我自嘲一笑,刚要转身,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直直站着,只觉记忆深处被我刻意尘封的东西一瞬间不受控制的爆裂开来。他起身,他望过来,他用左手揉了揉眼睛,他右手牢牢握着的,是那条帕子和……那条链子。
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一切又显得那么不真实。
“十四爷来避雨?”我听见自己问。
“嗯,这场雨来的真是急。”我听见他答。
多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他,只是他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那个穿着宝蓝色长袍的骄傲少年,现在身着全套朝服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了当日的任性,却多了分沉稳。
脑海里仿佛还回荡着他霸道的声音:“你这就是我的人了。”耳边响起的却是一句再得体不过的:“嫂子这是要去给额娘请安?”
我抬头看他,他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映出我波澜不兴的面容。我们都不再任性和不管不顾。
“是,那我先走一步了。”我福了福身子,却恰巧看见他紧握的拳头。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忽地一笑,摊开手掌,“是我派人找了它回来。”我一愣,他已将那链子和帕子收入怀中,定定望着我:“你清减了许多。”
“伏天里日日不思饮食,自然如此,过不多久就会胖回去。”我垂了眼帘,望着他簇新的靴子,“你却愈发俊朗了呢。”
雨还在下。这雨中曾经充满了不相干的两份快乐,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梦中的姑娘,我在独自品尝着和好友重逢的喜悦,可此时,湿漉漉的空气里只有我们共同的惆怅。
人生若只如初见。
“衡福晋,爷叫奴才过来说一声,今儿过来和您一起用晚饭。”我本能的嗯了一声,叫人打发那小太监赏钱。
慢慢踱进院子里,今天的阳光真是好。于是叫人在树荫下搭了把躺椅,泡了壶清茶,拿了卷宋词懒懒的翻着。
昨天从宫里回来,就一直有些恍惚,总觉得心里有些模糊的感觉,却不愿细想。晚上半梦半醒的没有睡实,现在浑身都有些乏。看了几行字,我如愿以偿的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的,脑海里闪现出许多我以为自己以为忘记的画面,又是半梦半醒,我好像清楚自己是谁,又仿佛跟着别人在梦游……
“成浩。”我叫着好像被遗忘了很久的名字,师兄干净的面容闪现在眼前,大力揽我入怀。转眼间,我们手拉手走在北京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我叽叽喳喳的和他说话,他好脾气的笑,路过一个个小摊,他一遍遍问我要不要吃,我一次次的答是。路过婚纱摄影店,我望着里面的白色的婚纱傻傻的笑,师兄搂着我小声说:“老婆,等咱有了钱……”,我马上接道:“等咱有了钱,就给参加咱婚礼的女宾一人买一件婚纱穿上,然后我穿一仔裤坐在当间儿,要多牛有多牛。”“再给一人搭配一钻戒?”师兄敲了敲玻璃问我。“你想娶我还是娶她们?”我站在马路中间和他胡搅蛮缠……
“到时候找了个好嫂子可别忘了回来请客!”我在咖啡店里和师兄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带着适当的微笑。“你也是啊,成不了百万翁咱还成不了百万富翁的太太?”他和我调侃。这样的对话让我们都感到安心,好像自己说着说着就真的毫不在乎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跟着那拉福晋后面进宫请安,远远望见他过来,装作不经意的瞟过去,他的笑容就收也收不住,可还是硬摆正了表情过来见礼。听见那拉福晋说:“十四弟今日在额娘那里得了什么赏吗?喜气洋洋的。”就在那拉福晋身后做了个鬼脸,他一本正经的回答:“今日的赏够我乐整个正月了。”……
盘山脚下,他背着我一步步向上走,我把脸轻轻贴过去,他回头轻轻的吻我,我躲了过去,在他耳后吹气……
德妃屋里,他没有表情的说了一声:“嫂子,您也来了。”他身后的十四福晋却甜甜冲我一笑……
不成段的画面,不连贯的声音,不真实的人。我好像对他们无比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心中曾经的甜蜜,曾经的痛苦,都被一阵发堵的感觉代替。“叶子,衡儿……”我的名字被声声唤起,那声音忽远忽近。
恍惚间有人在轻轻吻着我的额头和脸颊。我仔细看那个人,却看不清他的面容。那吻居然如此的真实,我有点贪恋那温暖,伸手紧紧搂了他的脖颈,他轻柔的把我抱住,拍了拍我的背,我的脸上突然有一阵不受控制的热流滑过。
“衡儿。”这次的声音如此真实,让我浑身一颤睁开眼睛,发现四阿哥斜坐在躺椅旁,伸手把我环在怀里。
“刚才是你?”我下意识挣开他的手臂站起来,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脸上真的全部都是泪痕。
“不是我,你当是谁?”四阿哥瞬间变了脸色,站起来冷冷的看着我。正巧小凡端着茶一脚踏进院子,看我们这样正要偷偷离去,四阿哥却一眼看到了她。
“你过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小凡犹豫着走了过来。
“昨天你们主子进宫你跟去了?”四阿哥沉着脸问,小凡有些不明所以的答,“回爷的话,跟去了。”
“她在宫里有没有碰见十四爷?”四阿哥眯着眼看我,看的我心向下沉。
“回爷的话,主子在廊下避雨时,正巧十四爷请了安出来,就互相……”小凡怯怯的看了看四阿哥说,四阿哥眼里的怒意渐渐弥漫开来,猛然间打断了小凡,“够了!”
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他冷哼一声,伸手碰了碰我脸上刚才的泪痕,哑着嗓子说,“我这么待你,你可曾为我留过半滴眼泪?”
“四爷,我……”我缓过神来,开口想说,他却冷笑一下,“闭嘴,我不想再听!”
我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下去,四阿哥冰冷的眼神射向我,缓缓说道:“你放不下,那我放下,以后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我的脑海里好像总是有他冰冷的眼神。
不是第一次见四阿哥生气,他的怒火曾经更盛,那时我的心里只是害怕,像面对着一个审判的人,担心他生气的后果,而今天,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就此离我而去。
不是我曾经很期待的结果?是的,这样也许最安全,不用再想他下次抱着我,我是自己解开衣带还是找个借口推过。
又是一个半睡半醒的夜,这次脑子却只有他今日冰冷的样子。
“四爷上次来说,这米兰花到了秋天,不能浇太多的水,让它泥土不干就行了。”我坐在窗户旁往外看,遥遥听见湘儿告诉想要浇花的小姑娘。不禁想起前阵四阿哥和我坐在这里一脸认真的说出一长串这些花什么时候换盆什么时候上肥才开的香开的多。“我很小的时候,记得皇额娘也总是自己养些花草。”他望着窗外,嘴角挂着一丝浅笑。
心中有些烦闷,索性关了窗子翻开书,却发现这本三国志上尽是四阿哥的批注。当时开玩笑说真是枉费周瑜那么帅,他哼了一声,第二天就派人送这本书过来让我好好看。
合了书,走到书桌前,摸了摸笔,才发现笔墨纸砚都是四阿哥送的,上月他说可以给我写副帖子,我想了想顺嘴给他读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他皱了眉头,第二天差人总来的却是整篇的《离骚》。
不耐烦的抬手理了理头发,手上的戒指却和发丝缠绕在了一起,使劲一扯,两根头发被我连根拔断。他送的戒指。
原来我的生活中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这么多四阿哥的痕迹,虽然我从不曾在意。
我抱着被子望向窗外,翻来覆去的辗转了好久,索性坐起来。心里阵阵发堵,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堵的来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披了衣服站起来,推门出去,发现这小院的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把最后一丝睡意也弄得无影无踪。走到院门口,四处望了望,一片漆黑,只有西边的屋子有隐隐的灯火。
他原来还没睡。
鬼使神差的走出门去,绕到书房前,屋里的灯光却突然灭了。我一惊,忙退后一步躲在墙后,探头出去,见一个小太监打着灯笼迎过来,四阿哥走出门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又很累吧。他若和我在一起,揉了太阳穴后的一句话必定是“过来衡儿。”然后揽着我闭目养神或是思考。
我胡乱想着,四阿哥已经大步向前走去,刚要转了身子回去,却见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望向我来的方向。
我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可以想到,一定是没有表情,却紧紧抿着嘴唇。四阿哥身边的灯笼忽明忽暗,他却是动也不动一下。我僵着身子,脑袋突然一片空白,愣愣望着他终还是转过身去,心里清楚地知道,他这次说放,就一定会放下。
“桑桑宝贝儿,多么希望你在,好想你,好想问你。”我提笔在纸上胡乱的写,写好了一张就撕掉一张。
“他和我说不再相见,我本该松一口气的不是吗?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说的,最怕就是四阿哥眯着眼睛看我,不知在想什么,他说话就带着一种压迫感,让人必须打起精神应付。他对我温柔就让我浑身都紧张,如果我的表现让他不高兴,他会马上变了脸色,我其实有些害怕这个人,却每次都强作镇定的应付。后来好了许多,和他谈话其实也很快乐,只是我还当他四阿哥,从来都没忘过。”
“十四的事之后,我以为不会和他有什么纠葛了,过了那么久,他却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呢?上次去十三府上,我不是和他出去逛了花市吗?说了你别生气,在茶楼上,我就在想,要是我在十三家里,是不是最好的选择?亲爱的你别晕,我知道你明白我指的什么意思,不那么执著那么在意,就会比较容易快乐。和你说过,那天在圆明园我和四阿哥说,和他在一起,我其实下定了决心,找到和他在一起的快乐。”
“前一段的日子你也看见了,原来开始接受之后很舒服,我越来越多地了解他。你和我说过,有些地方我和他挺像的,当时我鄙视你来着,但你知道吗?有时我和他说话特逗,他说一句,我在心里转一下,我回一句,他就看我一眼,就好像两个人较劲一样,相互揣摩,谁也不肯认输。他说喜欢我,但其实他一直和我别着,就希望从我这挖出来,我也喜欢他。这人挺喜欢讽刺别人,心里特别容不下沙子,但听他说话其实很爽,一句就能说到点子上。他特别强势,虽然我不喜欢别人看透我的心思,但有时被他知道了反而很轻松,就像咱们两个在一起,我什么也骗不了你那种感觉。他心里想的东西也总喜欢让我说出来,我越来越摸得透他的性子,有时这人也挺可爱的。”
“但让我和他一起过夜还是有些别扭,不习惯。虽然我知道总是躲不了的,但这个东西你也知道,总是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虽然名义上是老婆,但总差点什么。他不勉强我,我知道他心里希望我自愿,都这么久了,要是强要了我他心里估计也挺不顺气的。那天晚上我说身子不方便他心里一定冒火,唉,其实如果不是,我也不知自己会怎样。”
“我进宫碰到十四了,像你说的,他变了好多。有点百感交集,什么事情都想了起来。你知道吗?突然觉得他特别陌生,他那天穿了全套的朝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的是我以前每晚都想念的人?可是那个感觉又很熟悉,所有以前甜蜜的心情我都能回忆出来。回去之后我梦见了师兄,梦见了十四,那种感觉好像我们一起回忆大学时光时,怀念又有些惆怅,但知道都一去不复返了。心里有些难受,但是……”
我看着白纸上的墨迹一点点干透,一下下撕掉那几张纸,想起四阿哥冰冷的眼神,手有些发抖。
“我当时醒来看到是四阿哥时无比惊讶是因为……”笔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块墨迹。是因为那些吻真的让我如此安心,比起梦里的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我很想抱住那个带着模糊面孔的人。
“有些安心,有些依赖,有些小小的快乐。”
“有些抗拒,有些疏离,有些理不清。”
“不是不想要接近,却总是莫名其妙的后退。”
“桑桑,要是你在,你会说什么?每次都是我说你拖泥带水,可我现在……”
我用力撕掉新写的这几张纸,看着桌面上堆的很高的纸团,蘸了墨写道:
“没有过心跳的感觉,他说不见,我的心只是一沉而已。可这几天,日日胸口都堵着什么东西。那天晚上,看着他望向我住的方向,心里有钝钝的痛。”
我跌坐在椅子上。
“记不记得那个时候我喜欢师兄,我和你说,我想告诉他,不告诉他我会吃不好睡不好,不告诉他我会错过很多东西……”
又是一片墨迹。
现在有一样的感觉,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告诉他什么,有什么可告诉的。
“四爷今晚歇在琴格格房里。”湘儿回来告诉我说。
“噢。”我点点头。“那你出去吧”湘儿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我,还是福了福身子告退。
独自走到耿氏院子门口,面对紧闭的大门,我抬了手又放下,手指触到了冰凉的把手,那种凉凉的感觉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我直直站着,感到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愣愣看着院子里的灯灭了,看着月亮缓缓的划向西天,看着星星一颗颗亮了又暗,看着露水一滴滴结在铁门上,听到院子里渐渐有了声响。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小太监看到了吓了一跳,我突然好想赶紧逃走,却见四阿哥已经迈出门来,他身后跟着的,还有耿氏。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发愣,只有他脸上马上换上了一副嘲讽的表情,“为谁风露立中宵?”这句诗换了升调来读,意味完全不同。
我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眼前所有的人都变得很模糊,“我早就放开他了,可我现在放不下你。”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
四阿哥身后的人一个个悄无声息的退下,他看了我半晌,没有丝毫表情的开口道:“然后呢?”
然后呢?对啊,然后呢?我被问的愣在原地,这都是我自己的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又是什么让你想起来这么说?我倒是很好奇。”他等了半晌,扯了扯嘴角又问。
嗯,我也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真是可笑。本该有的羞愧难当之类的感情没有出现,我只感到从头到脚的酥麻。福了福身子,我想走开,脚却不听使唤,一下差点栽倒在地上,站稳身子,跺了跺脚,刚才站的太久了,我都忘了。
直起腰来,脸上一片湿热,伸手去擦,却擦也擦不干净。
“然后,然后我希望你说,放不开就不要放。”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响起,“是什么想起让我这么说?你说不想再见我。”这回答让我自己也是一愣,大概我心里真的这么想。
心里突然有股莫名的轻松,原来是这样。
“我虽然一向不喜欢看女人哭,今天却觉得,”四阿哥向我走来,“那些整天硬着张脸的女人,偶尔狼狈一次也挺好。”他在我身前站定,低下头来缓缓的说,“放不开就不要放。”——
昨晚实在太困,停在那里,今天上来一看,哇@_@,潜水的大人们都被气出来了……wind大大,叶子和小妖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向抓狂的深渊……惊吓着写完昨天剩下部分的叶子昏头胀脑飘走……
第二部 幸福
—————————————————芷洛篇—————————————————————
“……我在他怀里哭到了脱力,其实也没什么好哭的,就是这几日一直有东西闷在心里,现在终于发泄了出来。他静静抱着我,耐心等我哭完,就来了那么一句‘真的在这儿站了一晚上?’亲爱的,我当时想晕死的心都有了,你是没看见某人眼睛里想装做关心但明显是得意的表情。……”
“……早上是我先醒来,看到他睡在我身边,第一反应居然是赶紧把眼睛闭上。不是害羞,是我突然发现自己要面对好多事情。也算嫁了人这么多年,在心里却从未感到有过丈夫。知道自己老公是未来的雍正,却从未细想过将来会怎样,只觉得他当他的皇帝,我过我的日子。雍王府住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挺陌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属于这里,心理上永远有一层本能的抗拒。听府里的事就好像听八卦新闻一样,什么爷喜欢谁了,爷讨厌谁了,我没有往心里去过……但是现在,如果我走出去,大概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一样,和她们的关系也不一样了。
当时我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爱他吗?不知道,但他真得慢慢走进我的生活、我的心,和以往的感觉都不同,没有特别强烈的心动,可就是不想失去。可我和他之间大概会有很多问题,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乎我和十四的事,不喜欢他天天谋算的东西,对他的妻子儿女们也不知该如何接受。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叫了一声衡儿,然后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脸。那一刻我的心里有一种特别舒服和踏实的感觉,知道他还在看我,就没敢睁开眼睛,因为不知该用什么表情,但心里做了个决定:我想走进这个男人的生活。也许有很多需要克服的困难,也许会有我自己都想不到的妥协,但我不想因为这些就放弃尝试。亲爱的,不是我危言耸听,我都预感到自己会找你哭诉了,这样一个男人啊。不过,我偏要这么选择,怎样?……”
“……我叙述得够详细了吧,主要是怕回来再告诉你你会直接砸死我。怎么样了你?和那两位都号称要娶你的爷一起出塞,很刺激?我还真不敢想你回来会怎么样,是不是像我一样换了一番天地?对了,你想不想听我都要提,那天在马场碰到十三了,他最近几乎日日都去,不到天黑不回去。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特难受,你,真的不心疼?我懒得管你们了,自己看着办吧。
PS.看在你现在应该也挺烦的分上,我就自我牺牲一下吧。那天过后,据说雍王府里都在传,某福晋因为爷没去看她,气疯了……轻点乐孩子,别岔气。”
……
我不自禁地微笑着,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皱紧眉头使劲的想象,一个最顽固的女人首次温柔似水地梨花带雨地娇羞无限地欲语还休地靠在一个最冷硬的男人身上——还真是非同凡响的搭调!不过,我知道,叶子不会“欲语还休”,她只会直截了当,她会毫不犹疑,只为遵从自己的心。她说她不知道是不是爱上了四阿哥,但我却能猜到,那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爱,因为细水长流所以沁人心脾。
很久以前,曾经和叶子讨论过,爱情到底是一种感觉还是一种习惯?到底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更灼人,还是彼此相知的日久生情更袭人?当时我们不知道。此时,她或许明白。
如果现在我在她的身边,该有多好呵——我会,狠狠地调侃她,才不管她今后有谁在背后撑腰,谁叫她竟然私自就……就……唉,也罢,没准儿弘历的干娘我就此有了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