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血之神谕》》 · 血之神谕 · 2026-07-25
“疯子!”
福雷·西恩有些生气了,抽出寒霜剑向门锁砍去,边砍边叱责道:“嘉摩缕钵帝国早就抛弃了你,你知不知道?关于你罪责的指控,足足写了四十页纸!”
“将来,他们为我平反的时候,无罪证明也会写满四十页羊皮纸。”佛拉伦尔再次击落福雷·西恩手中的寒霜剑,平静的回答:“如果我跟你走了,他们对我的指控,就成了事实。”
“死到临头,你还顾着那点虚名!”福雷·西恩气得脸色雪白,无法理解佛拉伦尔的疯狂举动。
寒霜剑再次握入手中,今晚,无论如何他要带佛拉伦尔离开。
“你再砍门锁,我手中的凳子腿,就刺你的眼睛。”佛拉伦尔的话音突然变冷,隔着栅栏,身上的威势已经让福雷·西恩无法靠近铁门。
看着福雷·西恩那满脸惊诧的样子,佛拉伦尔笑了笑,以凳子腿为剑,吃力地摆了个姿势。
那是蝶舞九式的第一式,福雷·西恩从酒鬼老师那里得到过传授,华丽却不实用,今天在佛拉伦尔手中使出来,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如果我走了,黑旗军今后就要面对背叛帝国的指控。而且,即使我们有能力自保,但嘉摩缕钵帝国经历一场纷乱,根本没力量抵抗你和安德烈元帅的攻击。
“亚特兰蒂斯并非世界上唯一一块大陆,风暴之洋的另一侧,还有别的文明存在。传授你武技的老师,和我的老师是同一个人,他生活在遥远的龙之国度,因为一次海难,漂流到亚特兰蒂斯。”
佛拉伦尔放慢身形,让福雷·西恩看清楚每一个动作,叮叮当当的铁链撞击声,在剑舞中宛如音乐,那一道道光影,在福雷·西恩眼里慢慢放大,慢慢清晰。
“他传授了我剑法,也教了我如何做人。他曾说过,一个男人应该要守卫自己的家园,尽管这个家园不如人意。你要杀查理报仇,没有错,但这片大陆上的其它人,却没有得罪你……”
佛拉伦尔的身形,在光与影的旋律中,慢慢幻化成一只蝴蝶,随着铁链的撞击声翩翩起舞,自由而骄傲。
趴在地上装晕的典狱长突然爬了起来,手握铁栏,嚎啕大哭。
福雷·西恩跳入半空,拍动翅膀融入黑夜。
他救不了佛拉伦尔,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人可以救佛拉伦尔。
一道铁栏将福雷·西恩与佛拉伦尔隔开,在飞入高空的刹那,福雷·西恩不知道自己和佛拉伦尔,到底谁在囚笼之内,谁在囚笼之外。
蝶舞剑法的一招一式都刻进了福雷·西恩心里,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套据说来自龙之国度剑法的本义。
生命原本是自由的,就像一只春光中留恋盘旋的蝴蝶。
太阳缓缓从尖塔顶端升起,照亮叹息桥下涌动的人群。
这座桥下没有水流,一端连着生命,一端连接着死亡。
每当有囚犯被从巨石监狱提出来,押赴帝国广场执行死刑的时候,桥下的人,都能听到对生命留恋的叹息。
而今天叹息的,却不是桥上走过的囚犯,而是桥下的看客。
无数人在晨风中伸长脖颈,期望能听见桥上走过那个人的临终遗言。
显然,那个生命即将终结的过客,让大伙失望了,除了沉重的铁链曳地声,看客们什么都听不见。
突然,铁链声停了一下。
接着,桥上传来了士兵低声的呵斥。
“他说话了,他说话了!”
桥下的看客炫耀地喊,引得无数人涌过来,试图记录这可以写入历史的一句。
桥上又回复了平静,只有叮当的铁链声渐渐走远。
“他说了什么?”挤过来的人大声问着。
“他说,‘对不起,我踩了您的脚……’”桥下有看客炫耀着回答,突然羞得无地自容,分开人群,匆匆离开了疯狂的街道。
福雷·西恩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喘不过气来。
来看火刑的人太多了,有人甚至连夜从其它城市赶来,看拥有不死战神称号的佛拉伦尔,如何走向死亡。
太阳圣教和查理大帝,已经将佛拉伦尔的罪名公布于众,勾结魔族、图谋叛乱、使用黑暗力量……四十二项罪名,每一项都足以判处他死罪。
而佛拉伦尔一手缔造的黑旗军,却驻扎在斯帝尔城,没有任何举动。
非但军队没有动,精灵王兰斯、矮人卡尔夫、骑士杰森,这些佛拉伦尔麾下的爱将,都没有任何表示。
就连去黑旗军报信的海伦,还有后来去联络海伦的小精灵阿蒙,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但眼前形势,已经不容福雷·西恩多想。
佛拉伦尔被一队太阳圣教高级教士挟持着,押上了火刑台。
今天,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要亲自主持火祭,用佛拉伦尔的鲜血,洗刷他带给帝国的耻辱。
福雷·西恩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帝国广场的设计非常巧妙,火刑台四周,伫立着代表十二星宫的十二个尖塔,每一个尖塔顶端,都坐着一个承光主教。
颂咒声响起,通过自己的金瞳,福雷·西恩可以看见十二条细细的金线,缓缓汇聚在一起,迎上了朝阳的金光。
刹那间,一道金色漩涡从半空众盘旋而下,将整个广场沐浴在流水一样的金光中。
漩涡越聚越小,越聚越清晰,越聚越明亮,无数长着翅膀的天使从漩涡中飞出、消散,对太阳神的颂歌洪钟般响起,不知来自人间,还是来自天上。
“神迹啊!”无数太阳圣教的信徒对着天空顶礼膜拜,只有伟大的牧首亲临,才能召唤出此神迹,也只有万能的太阳神,才能洗去佛拉伦尔背叛带给帝国的耻辱。
至于佛拉伦尔脸上那些血战留下的伤疤,那一瞬间,没有人认真去看。
“佛拉伦尔,难道你还不忏悔么!认罪吧,神殿的大门,为每个迷途者敞开。”一直沉默不语的牧首大人突然开口,打算再给渎神者最后一次机会。
万众瞩目的火刑台上,满脸刀疤的佛拉伦尔突然抬起头来,笑了笑。
万道金光,在轻轻一笑前面黯然失色。
看台上,每个官员都读懂了那笑容的意思,对佛拉伦尔来说,死亡不过是一场盛宴,而名誉高洁如天使翅膀上的羽毛。
毕尔兹大人摇摇头,惋惜地将手中的令牌指向了地面。
笼罩在广场上的光之漩涡顿了顿,一道金色火焰从天而降,直奔佛拉伦尔头顶。
“乒!”
一根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长箭破空而至,正打在扑向佛拉伦尔的烈焰中间。
金色火焰烟花般炸开,乱纷纷向广场四处落下。
看热闹的人们躲避不及,被火花沾上的人,立刻化作了一缕轻烟。
广场上一下子乱了,人们四散奔逃,哭喊声响成了一片。
半空中,金色的漩涡骤然增大,一道道电光打下来,扑向佛拉伦尔。
一根根羽箭飞来,将电光在接近佛拉伦尔的瞬间,将它打碎。
“是精灵王兰斯,他造反了!”火刑台旁的士兵大声着,四散奔逃,颤抖的声音里,让人听不出绝望还是兴奋。
福雷·西恩向半空望去,看到佛拉伦尔的好朋友,精灵王兰斯骑在一匹银翼飞马上,迅速飞向广场。
平素干净如雪的银甲布满了征尘,可见进城之前,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几个骑在飞马上的太阳圣教骑士追赶在兰斯身后,御风而行的海伦,将一道道炎墙挡在骑士们马前,遮断他们的飞行路线。
小精灵阿蒙飞在海伦身边,用一把小盾,将射向海伦的羽箭纷纷拦下。
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几个骑士,一个矮人,迅速从街道一端杀来。
阻拦在他们面前的嘉摩屡钵士兵来不及阻挡,被骑士的战枪和矮人的巨斧推开,让出一条血路。
空中、地面,几路人马同时杀至。
跟在他们身后,却是守卫在帝国都城周边的数万士兵。
为了顺利处死不死战神,太阳圣教和查理大帝不惜血本。
守卫在十二座尖塔上的承光主教们纷纷站起,代表着战与勇气的狮子座主教先动了,双手一挥,凭空抽出一把金色长枪,身形一挫,人与枪形成一卷风暴,刺到兰斯马前。
精灵王兰斯拉开长弓,松手,出箭。
白色的羽箭带着风,穿入风暴中。
“啪!”羽箭与风暴中点相撞,光华散去,狮子座承光主教握着胸脯上的半截箭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从空中跌了下去,跌入了平素对他顶礼膜拜的人群中。
天秤座、摩羯座、巨蟹座三位承光主教,先后从尖塔上升起身体,无数太阳圣教的护法骑士骑上马,迎向矮人卡尔夫和骑士杰森。
在他们身后,双鱼座与水瓶座承光主教,将一道道祝福魔法加持到他们身上。
精灵王兰斯藏弓、提枪,径直冲向广场。
三个承光主教同时出手相拦。
一骑白马穿越金光,摩羯座承光主教退开,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巨蟹座承光主教倒地,天秤座承光主教望着手里的断剑,满眼迷茫。
牧首毕尔兹突然站了起来,双手相抱,一个巨大的光球在他的手间形成,呼啸着飞向兰斯。
漫天流光都在这白色的光球下暗淡,精灵王兰斯举枪相接。
在一侧等待时机的射手座承光主教看准机会,将数道光箭接二连三射了出来。
“小心!”福雷·西恩见势不妙,纵身飞起,迎向光箭。
但哪里还来得及,精灵王兰斯用枪抵住光球,两枝光箭一枝射入了他的肩,一枝射入了银翼飞马的脖颈。
第三枝光箭转瞬即至,魔女海伦飞身扑上,红雾当空,箭从海伦的右胸透过,留下一个焦黑的大洞。
“海伦!”
一直在金色漩涡下闭目待死的佛拉伦尔,此时突然睁开双眼,发出一声怒吼。
“崩崩”数声,捆着佛拉伦尔的铁链开始崩裂。
“拿下他们,这都是佛拉伦尔勾结魔族的证据!”牧首毕尔兹低喝一声,再次打出两个光球,一个扑向兰斯,一个打向地面的杰森。
看台上的高级教士们纷纷出手,光球、火雨、闪电,乱纷纷地劈向广场。
天地间,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悲鸣,每个人的心都随着悸动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抬眼望向天空。
只见半空中,小精灵阿蒙痛苦的呐喊着,雪白的小手,不停地将一把又一把的宝石塞进嘴里。
红色、绿色、蓝色,各种光泽在他身上交替闪亮,小精灵的身体,慢慢如被空气吹涨了般,慢慢变大,慢慢变大。
“诅咒所有手上沾染了她的血的人,必将以同样的方式毁灭!”小精灵突然睁开眼睛,尖叫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刀子般,直刺入每个人的心里。
偷袭了海伦的射手座承光主教发觉不妙,转身逃向广场另一侧,身子才刚刚跃起,半空中猛然闪下一道电光,穿过他的身体。
射手座承光主教惨叫着,掉入了地上的火海。
牧首毕尔兹的脸色瞬间死灰,双手相扣,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火球飞出,砸向空中的小精灵。
“诅咒所有为了利益出卖良知的人,他们必将承受心灵的煎熬,永生不得安枕!”泪流满面的小精灵又悲愤的哭喊,“哇”的吐出一口金色的血。
毕尔兹捂着胸口蹲了下去,失去控制的白色火球射偏,遥遥飞上了半空。
盘旋在广场上空的金色漩涡受到激发,突然变成了血色,无数道闪电不分敌我地落入广场,数十个低级教士躲避不及,当场丧命。
“是龙咒啊!杀死那个小精灵,否则大家都会被良心煎熬至死!”见多识广的首相大人大声喊道,招呼骑士和魔法师向小精灵阿蒙发动攻击。
接连发出两次诅咒的小精灵阿蒙,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无力地拍打着翅膀,对所有攻击不抵抗,也不知道躲避。
更多闪电和火球从空中打下,打进人群中,被击中的人瞬间被高温融化,连尸体都留不下。
冲向阿蒙的武士们,一半被空中的火球击落,一半被福雷·西恩拦下。
“神迹失控了!”有士兵绝望的喊,丢下同伴落荒而逃。
水瓶座承光主教闻声抬头,被一道凭空飞来的闪电打中,“滋”的一声,化作了一缕轻烟。
广场上,官吏、士兵,看热闹的百姓挤成一团。
在从天而降的横祸面前,所有人都显得那样软弱和渺小。
拦在毕尔兹面前的护法骑士放下长枪,转身逃走。
在空中与兰斯纠缠的各座承光主教跳到一边,呆呆望着半空中那已经变成血红色的漩涡,不知下一步如何动作。
呐喊着追来的士兵们放下武器,掉头跑向城外。
“万能的太阳神!”牧首毕尔兹束手无策,再不管佛拉伦尔死活,转身逃向马车。
空气中,火元素的激烈活动肉眼可见,天空如同沸腾了一般,更多,更大的火球正在酝酿,大大小小的漩涡相互嵌套,一个个风暴慢慢成型。
福雷·西恩跳上火刑台,挥动寒霜剑砍开铁链。
佛拉伦尔脱离束缚,一声不吭地走到兰斯面前,将海伦揽在怀里。
“你终于肯跟我走了。”脸上已经失去生命光泽的海伦突然笑了笑,满足地将脸贴在佛拉伦尔的胸口上。
“我……”佛拉伦尔一时语塞。
“兰斯,对不起……我答应跟你加入黑旗军,不是喜欢你,而是为了杀掉佛伦……”海伦看了看悲伤的精灵王兰斯,眼中全是幸福,说道:“只是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爱上父亲的敌人……”
无数光雨从天空中的红色漩涡落下,将匹斯帝福城新修的繁华建筑一一点燃。
本已沸腾的天空,此刻华丽得如同一幅锦缎,阳光已经不见,五颜六色的流光,在锦缎上翻腾着。
人们哭喊着,争相逃命,逃得一刻算一刻。
懂魔法的人都知道,除了那些高级法师和骑士,所有人都将成为这失控神迹的祭品。
佛拉伦尔看看匆匆逃离的牧首,看看被卫士们簇拥着逃向城外的皇家马车,看看怀中微笑着慢慢睡去的海伦,眼中慢慢流出两行清泪。
猛然间,他拉过已经半昏迷的小精灵阿蒙,把他交给了福雷·西恩。
“带好他,他不是草地精灵。”佛拉伦尔对福雷·西恩叮嘱,没等对方回答,纵身一跃,跳入了半空。
“蠢家伙,你真的要去么?”怀中的海伦睁开双眼,幽幽地问。
“嗯。”佛拉伦尔点点头,坚毅的目光,已经告诉了海伦一切。
“我陪你。”海伦慵懒地抱住佛拉伦尔的脖颈,彷佛两人又回到了草原上,一起追逐草地精灵的日子。
精灵王兰斯突然抛下弓,对着天空跪了下去。
矮人卡尔夫放下战斧,双臂冲着佛拉伦尔消逝的方向大力挥舞着,痛哭的声音彷佛受了伤的野兽在嚎叫。
福雷·西恩望着空中越飞越远的佛拉伦尔与海伦,泪水无声地从金色妖瞳中流出。
吓呆了的阿蒙大声叫喊着,试图飞到天空去追赶自己的养父养母,双手却被福雷·西恩紧紧握住,手腕处渗出一片淤青。
佛拉伦尔与海伦相拥着冲进了华丽如锦缎般的天空。
天空骤然一亮,所有人的瞬间失明,心中只有一片白,耀眼的纯白。
天空又变成了蔚蓝色,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阳光落下,浇灭了地上的余火。
白色的云飘飘荡荡,如天使羽翼般慢慢铺开,托起两个相拥的虚影。
男子高大健壮,女子妩媚温柔。
远处慢慢传来阵阵欢呼,慢慢地,欢呼变成了惊讶的尖叫。
火灭了。
亚尔河的雾,也散了。
遮断这片大陆二十年的雾,终于消散了。
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毫无预兆。
第三集 信任崩坏 本集简介
福雷受安德列委托,带阿蒙到海伦的故乡去,让他继承海伦的遗物,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那附近,却没想到竟被貌似淳朴的德鲁依人下药迷昏了……
直到福雷醒来后,他才赫然发现,阿蒙不知为何,竟迅速地成长了一名十几岁的美少年!
原来,阿蒙根本就不是什么草地小精灵,而是……
福雷·西恩发出一道剑气,将射向阿蒙的最后几支羽箭击落。
“我没想到是你!”福雷·西恩用寒霜剑指着列农,眼睛中已经没有了愤怒,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伤心、绝望。
“不是我,是元帅。只有元帅才知道阿蒙的真实身分,并能想出这个绝妙的混编方阵;也只有元帅,才知道你会采用何种策略替他复仇,他让我担任这个职务,并在这里等你!”
“你撒谎!”福雷·西恩低声反驳,但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列农说的话是真的!……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一章 重围
雨后的阿米达平原上,空气带着清甜的味道。
临近入冬,乔木上的叶子已经不多,阳光温柔地从树干之间透过,将低矮处的一些常绿灌木和耐寒的蟋蟀草染得愈发苍翠。
一群群羚羊和野牛从丘陵地带迁徙而过,享受着冬日来临前最后的阳光,狮子、猎豹也纷纷赶来,在兽群边徘徊着,寻找着合适的机会,猎取每日的点心。
天边徐徐吹来微风,放哨的老羚羊抬起头,细长的尖角随着风向调整角度,老家伙敏锐地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咩——”
诡异的叫声响起,数百只羚羊,在老羚羊的带领下急速奔跑。
守候在羊群不远处的猎豹见到这种情景,身子一纵,远远逃了开去。
如果被受惊的兽群迎面撞到,即便是猎豹的骨骼再结实,也顶不住羚羊头上那尖刀一般的利角。
半空中,一道黑影翩然扑落,寒光轻轻一闪,羊群中最大的一头羚羊,立刻栽倒在地上。
还没等它的同伴看清楚偷袭者的样子,另一个小小的黑影迅速拎起羚羊的尸体,跳入了半空。
“走罢,回溪水旁边的营地去,让莉莉阿姨给你弄顿好吃的。”福雷·西恩收起寒霜剑,从小阿蒙手里接过羚羊,扛在了肩膀上。
“不行,我还得找一块宝石,否则今晚会做恶梦。”小阿蒙拍拍透明的翅膀,逆着日光飞向远方。
在森林和平原的交界处,遥遥可见几处草地的颜色有些亮。
那里有的是蘑菇圈,有的是草地小精灵的家,长出翅膀的阿蒙,现在最擅长的是勒索自己原来的“邻居”。
“好罢。”
福雷·西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拍动翅膀跟在了阿蒙的身后。
草地小精灵阿蒙现在看上去已经有十岁少年大小,正在快速长大的他,食量大得惊人。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肉食,经过几天的相处,福雷·西恩惊异地发现,自从在匹斯帝福城发出了那几句骇人的诅咒后,如果每天没有宝石给阿蒙享用,第二天他就很难从梦中被唤醒。
“也许是那天发出与实力不相符的诅咒,所留下的后遗症罢?”福雷·西恩摇摇头,郁郁地想。
佛拉伦尔和海伦焚身于火,小精灵阿蒙的身世永远成谜。
是什么原因,将太阳圣教用来炼化佛拉伦尔的神圣魔法“光之漩涡”,变成了火系禁咒“末日浩劫”?
为什么连太阳圣教的牧首,都抵挡不住小阿蒙的诅咒?
亚尔河之雾分明已经散去,北方联军为什么不趁机南下?
重重迷雾,福雷·西恩一点儿都看不透,他现在唯一明白的事情,大概就是亚尔河上空的雾之结界消散的原因。
当日在河神府邸,亚尔河女神乌狄尼亲口告诉他,如果想平息水之主祭贞德心中的怨恨,只有找到火之主祭,让她心甘情愿地投身于火。
当自己告诉安德烈元帅这个线索时,看他紧张的样子,福雷·西恩不难猜到,安德烈元帅知道这片大陆上的火之主祭是谁,只是不想让别人伤害到她。
因为,这一任火之主祭是安德烈元帅的女儿,魔女海伦。
此时,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与海伦相拥着飞向半空中那团火云,那幸福而满足的神色,又浮现在福雷·西恩眼前。
一切宛如昨日。
从匹斯帝福城逃出,与精灵王兰斯等人分别后,福雷·西恩突然感到十分迷茫。
数年来为了家族的仇恨,他忍辱负重,一心想的就是除掉佛拉伦尔,打破亚尔河上方的雾之结界,让北方联军顺利南下。
当这个目标一步步实现,胜利就在眼前的时候,福雷·西恩心里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乐。
佛拉伦尔那光明磊落的形象,已经完全印在了他脑海里,包括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若论仇恨,那天帝国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可以说是佛拉伦尔的仇人,而不死战神却以他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化解了从天而降的一场浩劫。
佛拉伦尔拼死守卫的,和自己拼死毁灭的,是同一个国家。
自己为了家族仇恨,而打破整个南方的平静,真的对么?
“福雷、福雷,快点过来,我谈成了一笔交易。”小阿蒙尖细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福雷·西恩的思绪。
前方的草丛里,这个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草地小精灵的怪少年跳着,不停地向天空招手。
“来了。”
福雷·西恩答应一声,从半空中落到阿蒙身边。
蘑菇圈中,有个草地小精灵脸上泪痕未干,见到福雷·西恩,嘴巴一咧,又哭了起来。
“哭什么?不是说好了么,一头羚羊换你两块宝石。”
小阿蒙从福雷·西恩那边接过羚羊,气呼呼地扔到草地小精灵面前:“这头羚羊够你吃一年的了,两块小破石头,别那么小气。要不是爸爸说不可以依强凌弱,我才不会跟你做交易。”
小精灵止住哭声,不敢置信地看着比自己足足大了十倍的新鲜羚羊尸体,哆哆嗦嗦地张开紧握的拳头,将两块小小的宝石交给了阿蒙。
“走罢,我们再去打一头给莉莉阿姨交差。”小阿蒙将两块宝石扔进海伦留给他的空间袋,拉着福雷·西恩飞上了半空。
“咱们吃了晚饭,连夜赶路。”福雷·西恩像一个慈爱的父亲般,拍了拍阿蒙的头,跟着他飞向了另一群羚羊。
也只有安德烈家族,才能养得起这个拿宝石当饭吃的小怪物。
目前自己的所作所为,对也罢、错也罢,都已经无法挽回。
亚尔河的雾散了,北方联军大举南下是迟早的事情;佛拉伦尔死了,大陆上再也没有人是安德烈元帅的对手。
远方的小路上,突然闪起了几点异样的光。
这光芒虽然微弱,却没有逃过福雷·西恩的双眼。
那晚在巨石监狱得到佛拉伦尔的亲自辅导,再经过匹斯帝福城的实战练习,福雷·西恩的武技,已经有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加上平时积累起来、对危险的感知力,他敏锐地感觉到,闪光的地方是一队追兵。
千里眼中的景象也证实了这一点,敌人在二十里外,沿着小路迅速向自己前行的方向靠近,看样子实力不弱。
福雷·西恩至少看到了一个太阳圣教护教骑士,和两个承光主教,还有几个领赏金吃饭的佣兵和法师。
“福雷,他们是来追杀咱们的么?”小阿蒙也发觉了事态不妙,飞到福雷·西恩身边,悄悄地问。
“没事,他们在地上跑,快不过咱们在天上飞。你去让莉莉阿姨和波特兄弟换个地方烤肉,我带着他们兜几个圈子。”
福雷·西恩笑着将新打到的羚羊交给阿蒙,拍动翅膀,迎着追兵飞了过去。
如果正面对敌,他未必是几个护教骑士的对手,但给敌人吃些苦头然后逃命,福雷·西恩相信几个法师留不下自己。
半空中突然掉下一个黑色的不明物体,护教骑士罗恩凝神提枪,一击将不明物体刺成两半。
两个法师迅速将恢复术和护体圣盾加在大伙周围,防止敌人进一步袭击。
出乎所有人预料,邪恶的敌人没采取任何行动,甚至连面都没有露,遥遥地落向了南方的灌木丛,几个承光主教冷哼一声,收起护体魔法。
从昨天晚上开始,这个嘉摩缕钵和北方诺斯帝国的双料叛徒福雷·西恩,已经戏弄了大家一天一夜,没有人肯再浪费法力,发动飞行术去追踪他。
牧首大人吩咐过,此行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除掉广场上发出诅咒的那个小男孩,其余的人,暂且不必去管。
空气中传来一股甜甜的幽香,裂成两半的不明物体内,冒出了一股淡淡的黑烟,然后嗡嗡声盖过了法师和主教们悲愤的咒骂。
一次沙漏的时间过后,骑士们从草丛中探出肿成南瓜大的脑袋,主教们筋疲力尽地收起护体光罩。
地面上,失去毒针的蚁蜂尸体,满地落了一片。
百余里外的一个洼地里,莉莉翻开波特兄弟用石头搭成的烤炉,将一片烤得焦黄的羊腿用芭蕉叶子盛了,放到福雷·西恩面前,比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微笑着退到了一边。
福雷·西恩点头致谢,抓起烤肉放进嘴中。
累了一整天的小阿蒙已经抱着宝石睡着,波特兄弟摆弄着手里的工具,不时在火堆边敲打几下,将阿蒙吸收过精华的废弃宝石雕出几个棱面,看是否能派上其它用场。
“就算不死战神活着,也养不起这个吃宝石的小家伙。”菲里克斯·波特将手中的废宝石扔进火堆,悻悻地抱怨。
两个矮人生活简朴,能弄几十个金币花花,已经是平生最大梦想,现在见到一块块价值不菲的宝石,被小怪物阿蒙变成普通石头,心疼得胡子根儿都像着了火一样。
“所以他才跟着福雷,而不跟着那个兰斯,因为兰斯也是个穷鬼。”欧文·波特心疼地拔着自己的蓝胡子,恨不得用凿子将小怪物阿蒙的肚皮挖开,看看里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居然要靠宝石来提供营养。
“我们得想个办法耍他们一下,否则永远甩不掉这几个尾巴。”吃过晚饭,福雷·西恩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草草地画了一幅图,低声和两个矮人商量。
“太阳圣教的人还在跟着我们?”
波特兄弟微微一愣,声音有些发抖。
打架不是矮人的特长,逃命同样不是,他们不会骑马,跑也跑不快。
“恐怕不止是太阳圣教,今天通过千里眼,我至少发现了三路追兵。”福雷·西恩苦笑了一下,在地图上标出敌人的大体方位。
“他们不是一伙的,彼此之间没有联系。”
“你的命一向比较值钱,经过匹斯帝福一战,估计价格又涨了很多罢?”菲里克斯搓搓手,对无法拿到这笔奖金表示遗憾。
“估计不是冲着我来的……我故意在他们面前晃,却无法扰乱他们的行动。”福雷·西恩看了一眼沉睡的阿蒙,低声解释:“我猜,他们手里都有专门用来追踪的宝物,所以无论怎么改变方向,他们都可以一直跟在我们身后。”
“那怎么办?要不然,咱们把这个小怪物交出去,反正养不起他。”波特兄弟很没义气地建议,眼神中的温柔却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舍。
在一边收拾剩余食物的莉莉听见了,警惕地挡在了阿蒙身前。
“别乱开玩笑了,想让他们停止追击,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们意识到追击的代价!”
福雷·西恩笑着制止了两个矮人的胡闹,用树枝在地图上的交叉路口画了一个圈子,重重点了一下。
前方已经是阿米达平原的边界,路旁大树渐多,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双子座承光主教约翰逊轻轻拉住了马头,挥挥手,属下的教士立刻从背包里取出星盘,高举着递到他的马前。
约翰逊是这次行动的领队,牧首毕尔兹已经发出了通缉令,太阳圣教各地教众,必须在小怪物与福雷·西恩渡过亚尔河之前将其杀死。
想到那天被诅咒时的无力感,约翰逊就鼓不起第一个冲上去做英雄的勇气。
天知道那个精灵大小的怪物是什么东西,连牧首大人都无法抵抗他的诅咒。
如果他口袋里有足够的宝石,谁知道会发出什么咒语来。
星盘上,代表福雷·西恩等人的绿色小点,快速向一个路口靠近,突然,路口跃出一群蓝色的小点,绿色小点瞬间倒下了三个,剩余的两个分别逃向两边。
被无数蓝色小点围住,代表福雷·西恩的那个绿色小点发出的光芒骤然变亮,然后暗了暗,冲出重围。
代表小怪物阿蒙的小点,却被一堆蓝色光点围在了中间,越来越暗。
“有人在我们之前得手了,赶快去追!”
约翰逊扔下星盘,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护教骑士罗恩跟魔羯座承光主教艾文斯紧紧地跟到他身后,已经累得骨头快散架的佣兵和法师们,骂骂咧咧地跟了上来,拿了佣金就得替人分忧,况且太阳圣教岂是他们这些人能得罪的?
一路狂奔,约翰逊终于在小怪物阿蒙被人带走之前,赶到了现场。
远远地,虚飘在空中的小怪物阿蒙冲他扮了一个鬼脸,飕的一下,在半空中飞越了众人的头顶。
没等约翰逊发出拿手的魔法,一股腥臭的味道飘进了他的鼻子,万中选一的战马嘶鸣着拼命后退,如果不是马背上的主人接连给它们加持了鼓舞士气的魔法,这些战马早已趴到了地上。
前方是一群饿红了眼睛的狮子,狮群中间有两个枯草扎成的矮人,一个树枝捆成的人族少女倒在地上,周围还有一堆烤熟了的肉骨头,散发着人类食物特有的香味。
“又上了那个恶人的当!”
护教骑士罗恩拉下面具,提枪向最前方的狮王刺去,魔羯座承光主教艾文斯迅速抛出一个光之祝福。
在匹斯帝福城中,艾文斯已经在精灵王兰斯手下受伤,武技大不如前,但辅助同伴的本事可还没丢下。
白色光环里,罗恩的冲击速度骤然加快,一人一马势若闪电,一刺之力,足以穿透岩石。
“噗”的一响,预料中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却不是众人所预料的结局。
就在罗恩接近狮王的瞬间,他脚下的地面突然一动,泥土彷佛有了灵魂般,慢慢滑向两边,在地面上留下碗口大的一个个小洞。
战马的前腿陷进洞里,瞬间被自身前冲的惯性折断,马背上的罗恩重重地跌到地上,刚巧落在狮王嘴边。
“是流沙陷阱!这个卑鄙的福雷·西恩!”
队伍后边的法师大声叫骂。
这种低级魔法本来瞒不过大伙的眼睛,但谁也没料到,福雷·西恩会事先把陷阱布置在狮群中间。
狮子未必是骑士的对手,但会使魔法的狮子,就可轻松惬意地拿下一个骑士。
带队的狮王绝对不会放过送到嘴边的美食,张口咬住了罗恩脖子轻轻一甩,穿着盔甲的尸体被,甩到了它身后的狮群中,几只幼年狮子扑上去,发出一阵快乐的嘶咬声。
咀嚼声不断响起,一个佣兵崩溃了,掉头向后跑去,刚跑出几步,半空中一个火球飞来,重重砸在他的背上。
“后退者,以亵神罪论处!”约翰逊冷冷地喝了一句,一手持剑,一手持法杖,从马背上升起,飘到了半空中。
对面的狮王发出一阵咆哮,前爪伏地、背部下斜,鬃毛里探出两只肉翼,渐渐展开变成一双红色的翅膀。
“是尼密阿巨狮!该死的亵神者,他居然和蝎狮勾结!”法师们发出一阵惊呼,手忙脚乱地互相加持上各种祝福魔法。
蝎狮是平原上一种极其罕见的怪兽,众人刚才只顾上哀悼罗恩骑士的死,却没发现面前这头巨狮的毛色,比普通狮子亮很多,阳光下居然带上一丝淡淡的红,这是尼密阿巨狮才有的毛色。
它们有蝙蝠的翅膀和蝎子的尾巴,可以短距离滑翔,无论是怎样的钢筋铁骨,被它们尾巴上的毒针刺了,也会在瞬间变成一滩脓血。
约翰逊听不见法师们的惊呼,身为双子座承光主教,他的武力远非眼前这群狮子所能抵挡,一瞬间他已经发出了三道闪电、一个火球,砍翻了两头母狮子。
愤怒的巨狮王追赶在他身后,却无法咬中他,伤害他分毫。
狮群冲了过来,与佣兵和法师们杀在一起,惨叫声不断传出,几个佣兵被狮子咬中,半截身体在血泊中挣扎。
一个高级法师接连发出了三道闪电,两头狮子在他面前变成了焦炭,没等他发出第三个,背后突然刮过一阵风,一头壮年蝎狮从他身边飞了过去。
法师惊讶地回头,背上突然传来一阵麻酥酥的痒,眼前的太阳慢慢变成了血红色,整个天地都随之暗了下去。
狮子群中的毒蝎狮有五、六头,刚吃过小怪物阿蒙贡献的美味,它们的体力充沛,跃起,凭借一双肉翼滑翔,悄然出现在佣兵身后、法师面前,每次落地必然有一个敌手倒下。
而此刻,双子座承光主教约翰逊和蝎狮王之间的角色已经调转。
现在是约翰逊追、蝎狮王逃,每次趁约翰逊不留神,蝎狮王肯定冲进人群,咬翻一个法师或教士,再继续与承光主教兜圈子。
约翰逊气得眼睛几乎冒出火来,被蚁蜂蛰伤的脸已经变成了黑色。
他手中的利剑急速挥舞,两头成年蝎狮被砍翻,一头普通狮子被他发出的闪电劈中。
几个被狮群围住的佣兵和法师得到救援,迅速站成一个圆圈,佣兵在外、法师在内,每当有狮子扑来,佣兵们立刻用剑进攻,法师们则迅速将治疗魔法和强化魔法,加持在佣兵身上。
短时间内居然也占了上风,慢慢地将陷入重围的同伴们都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可靠的圆阵。
半空中,一道黑影迅速掠过,几点雨滴落下,撒了佣兵满脸。
小怪物阿蒙笑着再次飞远,边逃边向约翰逊挑衅般大喊:“回头去罢,不用再送了,我认得路!”
“可恶的小东西,就别让老子抓到你!”
佣兵们恨恨地骂道,猛然间觉得气味不对,向脸上摸去,入手的东西却是粘粘的,带着一点腥味。
“鹿血!这可恶的小坏蛋!”法师惶恐地叫喊。
受到鹿血味道的刺激,狮群更加凶猛,一个个佣兵和法师,在它们眼里都成了无力反抗的鹿。
蝎狮子王率先冲进了圆阵,不顾身边刀剑危险,大口一张,将一个佣兵的身体咬掉了半截。
红了眼睛的狮子们从狮王冲开的缺口闯了进来,一个个法师惨叫着被狮群从圆阵中拖出,佣兵们没了法师在身后加持鼓舞士气的魔法,扔下兵器,一哄而散。
双子座承光主教约翰逊又恨又气,拼命杀向狮王,狡猾的蝎狮王此刻也学了乖,东躲西藏,不时反击一下,让他落个手忙脚乱。
“啊!”一声惨呼从下边传来,艾文斯主教被一头狮子咬住了肩膀,手中法杖来回挥舞,却发不出一个可以脱身的魔法。
约翰逊大惊,从半空中扑下,砍死狮子,抱起艾文斯向半空逃去。
“噗噗!”两道白光突然打在了他的腰间,约翰逊手臂一麻,眼睁睁看着同伴艾文斯又落入了狮子群中。
高高的树上,福雷·西恩手提寒霜剑跃了出来。
“这一剑是为了佛拉伦尔!”
约翰逊听见对手悲愤地大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却无力控制,一低头,看见群狮张着大口,等在自己的正下方……
吃饱了的狮群慢慢远去。
不远处的草丛中,一丛半枯萎的蒿草突然动了动,慢慢地,一个矮人的头探了出来。
“憋死我了!”
菲里克斯大声抱怨着,伸了个懒腰,然后快速走向杀戮场。
几只捡死肉的秃鹫和鬣狗发出不满的抗议,被菲里克斯挥动铁锤,打得东窜西逃。
狮子们打扫战场的本事非常高明,地上的尸体,都已经变成了碎骨,波特兄弟不顾刺鼻的血腥味,在碎骨堆中找到了一个暗黑色,画着星纹的圆盘。
福雷·西恩也飞了回来,捡起了约翰逊的法杖,用寒霜剑小心地撬动杖柄,将法杖上的魔法宝石撬下,擦干血迹装入口袋。
法师们喜欢在手杖上镶嵌不同的宝石,用来增加施法时的威力,所以这一战的收获颇丰,不但成功地击溃了一路追兵,还给小怪物阿蒙弄来了充足的宝石做为零食。
“这个追踪星盘不复杂,和我想的差不多。”
溪水边,菲里克斯洗净星盘上的血迹,用一把草尖般的细小凿子,将星盘沿着边缘撬开一条小缝隙,然后用一根小钩子,将几根不同颜色的头发勾了出来。
“他们去过咱们曾经落脚的山洞,所以能找到咱们掉落在地上的头发。”欧文·波特得意地卖弄着自己的知识:“将被追踪者身上的东西放在星盘间,倚靠群星之间的位置,感应被追踪者的方位,这个星盘做得很巧妙……”
“其它两支追踪我们的队伍也带了这东西,有办法破解么?”
福雷·西恩虚心地问。
“我们是没有智慧的矮人,怎么会破解人类的东西?”菲里克斯捋着自己的红胡子,不屑地回答。
他走到不远处的溪流边,捡起几块黑色的石头,叮叮当当敲打一会儿,将石头凿成了人形,又将星盘中取出的头发切成几段,每个石头人肚子里塞了一截。
“福雷,你和阿蒙各带几块石头,找狮子、野狼、蟒蛇的巢穴边,扔下去。”菲里克斯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得意地吩咐。
福雷·西恩和阿蒙飞上了半空,一个向南、一个向东。
地面上,一队骑士和佣兵组成的冒险团,从星盘上发现了被追踪者信息的变化,商量了一下,将队伍分成两拨,分头追了下去。
“那个把匹斯帝福搅得天翻地覆的小怪物向南去了,不对,东边也出现了一个!”
同一时间,铁血除奸盟的“勇士”们也从星盘上发现了异常,吵嚷了一会儿,分成了两支队伍。
荒凉的平原深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声,福雷·西恩和阿蒙笑着飞回,落在波特兄弟的面前。
“你可真有本事!”
福雷·西恩又一次被矮人的手艺所折服,大声赞扬。
“二十个金币!”
欧文不给面子地追加上这次劳动的价值。
“没有波特兄弟仿造不了的东西,除了你的千里眼。”菲里克斯笑了笑,将福雷·西恩递过来的报酬放进钱袋。
福雷·西恩的金币差不多都进了他的口袋,照这个速度,波特兄弟有把握在众人分道扬镳之前,合理地赚走福雷·西恩身上最后一枚金币。
“我买千里眼的那个史密斯小镇,就在前边不远处,顺着前面的路,向东走上一天就能到。给我这件宝物的铁匠姓布莱克,住在镇子东头。明天一早,咱们在岔路口分手,以你们兄弟二人的本事,追兵不可能找到你们。”
福雷·西恩看了看钱袋,将最后的几枚金币也交给了波特兄弟:“这是给莉莉日常生活的花费,让她跟着你们,等我将阿蒙送到他外公处,就回来接她。”
“哦!”
菲里克斯答应了一声,眼中闪出一丝不舍,咬咬牙,又将握出了汗的金币交回福雷·西恩手上:“照顾她免费,希望你记得自己的承诺,及时赶回来。”
福雷·西恩点点头,也为即将到来的别离感到有些难过。
两个矮人虽然干什么都要报酬,却从来没有动过害人的心思,跟在波特兄弟身边,他总有一种家的温暖。
哑女莉莉慢慢地站起来,整整衣服,走到福雷·西恩的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
“等我将阿蒙送到他外公那里,就送你回家。”
福雷·西恩爱怜地拍拍莉莉的头,相处的日子不多,但这个聪明的少女,把大家照顾得都很舒服,如果不是前路危险重重,福雷·西恩倒很希望带着这个少女。
“我先送阿蒙回家,然后回来接你——”福雷·西恩用力地比手画脚,希望莉莉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哑女莉莉摇摇头,倔强地拉住福雷·西恩的衣角。
“她听得懂,只是不能开口说话。”
欧文大声替莉莉解释。
都说人模拟矮人聪明,眼前这个白头发小子怎么笨得像石头一样?女孩子眼中水一般的柔情,难道他看不见么?
“乖,跟着波特兄弟,我很快就会回来……前方再走几百里就是亚尔河了,我不敢租船,没法带你过去……”
福雷·西恩像哄小妹妹一般,话语里充满温柔。
莉莉虽然不能说话,但她的一举一动,却能让人想起很多年少时的日子。
哑女摇摇头,用手比了一个游泳的姿势,福雷·西恩无奈地苦笑。
游泳过河?这个女孩一定没见过亚尔河有多宽,即使雾散了,河面也不会窄于十里,这么柔弱的少女,在河中不被淹死,也得成为水怪的食物。
“带上姐姐罢!我背着她飞过河去。”小怪物阿蒙突然插了一句,用手比了个背负重物的姿势。
“小家伙,背姐姐?你是想请个免费厨师罢!”菲里克斯毫不客气地拆穿了阿蒙的企图,笑着道。
“该死的矮人,难道你不知道矮人应该很笨么?”小怪物阿蒙笑着骂道,从半空中直扑下来。
波特兄弟怎么肯让他扑到,两双短腿向前逃去,三人的笑声转眼消失在道路尽头。
福雷·西恩笑了笑,郁郁的心情稍微好转,正想劝说莉莉放弃与自己同行的主意,却看见波特兄弟用比逃命还快的速度跑了回来。
“死……死人!”
菲里克斯气喘吁吁地,用手扶住树干,发出一阵狂呕。
欧文跟在哥哥身后,一张古铜色的脸如同霜一般的白。
在死尸堆里捡星盘,没能让这两个神经粗大的矮人呕吐,见到了尸体,却让他们吓成这个样子。
福雷·西恩拔出剑,慢慢地向菲里克斯指的方向靠过去。
路边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一股腥臭的味道,没有豺狗,也没有清理尸体的秃鹫,几具黑色的尸体静静躺在路边,黑色的血液淌过的地方,耐寒的草类也跟着枯萎。
一共十五具尸体,看服饰是商人的打扮。
每具尸体脸上的表情都极其痛苦,其中有两三具尸体手中握着石块,砸在伙伴的头颅上,被砸死的人神态反而比较安详。
“是商人,有人用毒箭伏击了他们,为了摆脱中毒的痛苦,他们杀死了自己的伙伴。”福雷·西恩伸出手,慢慢替死者闭上了双眼。
亚尔河浓雾散后,第一批过河的肯定是商人,伴随着高额利益的,就是高额的风险。
这些年,北方的诺斯帝国和嘉摩缕钵帝国连年恶战,军队都集中在前线上,盗匪在山野间迅速滋生。
突然间,阿蒙从远方快速飞了回来,拉住福雷·西恩的肩膀:“还有一伙强盗,福雷,杀了他们!”
小怪物怒气冲冲地喊着,丝毫不考虑自己一方的战斗实力。
福雷·西恩安排两个矮人保护着莉莉慢慢前行,拉着阿蒙飞上蓝天。
前方三里外,百多个盗贼围困着一支庞大的商队,双方激战正酣。
商队护卫的实力不弱,特别是为首的高大青年人,一把双手大剑在盗贼群中往来冲突,所向披靡。
而盗贼的优势在于,他们从不将世俗律法放在眼里,十几个骑在马背上的弓箭手躲在战团外,不时放出冷箭。
那些箭头都带着淡淡的蓝色,每次射出,商队必有一个护卫落马。
“阿蒙,用火球术干掉弓箭手,注意别让他射到。”福雷·西恩低声吩咐,降低高度,贴着草尖飞向盗贼团。
盗贼首领高高举起马刀,已经到了冲锋时刻,对方的护卫首领虽然武技高强,但自己一方人多,在弓箭手掩护下,足以在三轮冲击中,将护卫冲散,到那时,群殴加冷箭齐上,不信那个护卫首领能支撑得住。
瑟缩在马车圈中的商人们紧闭上双眼,看来今天在劫难逃,对手是恶名昭彰的哈维商团,还没听说过有人在成为他们的猎物后,能活着离开的。
“啊!”
车队外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带队的商人从手指缝隙中露出眼睛,眼前的情景,让他难以置信。
盗贼首领捂住胸口,慢慢从马背上滑了下去,贴近马腹处,一道黑影一飞冲天,躲开射来的冷箭,发出两道夺目的剑气。
两个弓箭手一死、一伤。
剩下的几个弓箭手,弯弓搭箭正瞄准福雷·西恩,逆光处突然落下数团火球,复合弓一下扬起了火苗,弓箭手惨叫着丢下弓,拼命拍打手上的余火。
小怪物阿蒙一击得手,精神大振,他挥舞手中木杖,火球、火环、火墙、飞星,与火字沾上边的低级魔法接二连三射出,根本不用念咒语。
在阵阵火系魔法的打击下,失去首领的盗贼四散奔逃。
得到援助的商队护卫迅速组织反击,两三次冲击过后,站着的盗贼已经寥寥无几。
“救命啊!”
一个盗贼丢下同伴策马远遁,才逃出几十步,背后飞来一道青光,护卫头领的双手大剑,重重刺进了他的后背,将他的身体带飞数米,鲜血洒了一路。
“走罢。”
福雷·西恩拉了一下阿蒙,他不愿再继续看单方面的杀戮,阿蒙点点头,收起木杖飞上半空。
“赫尔密斯派来的使者,请允许我表达我的感谢——”高高胖胖的商队首领跃出了车墙,边跑边大声喊着,却一下突然愣在那边。
空中落下的两个人太有名了,整个帝国现在没有人不知道他们。
福雷·西恩摇摇头,带着阿蒙再次跳上半空。
发了呆的商队首领,彷佛下了什么天大的赌注一般,跺跺脚,大声喊道:“不要走!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能违背赫尔密斯的好意……请与我们同行,你可以躲在商队中,过了亚尔河,利润分你十分之一!以赫尔密斯的名义发誓,我不会出卖你们!”
赫尔密斯是传说中商人和小偷的守护神,没有一个商人会拿他的名字开玩笑,即使是信奉太阳圣教的教徒,也不会跟财富之神过不去。
福雷·西恩点点头,拉着阿蒙再度降落。
过了史密斯小镇之后,越向北关卡越多,莉莉不会飞,混在商队里走,要过关就相对容易。
“好罢,不过咱们得先送我的朋友去史密斯小镇。”
福雷·西恩笑着答应。
“史密斯小镇,是去买铁器么?我们刚好顺路!”商队首领的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笑容,吩咐众人空出一辆马车给福雷·西恩使用。
他一边安排属下在盗贼身上搜索战利品,一边自我介绍道:“我是克鲁斯家族的马丁,这个商队的头领。”
“我是奥托,商队护卫首领。”
那个高大的青年,将宽厚的大手伸向福雷·西恩面前。
马车的速度远远高于矮人步行,半天后商队来到史密斯小镇交换货物。
两个矮人兴致高昂地去找老铁匠布莱克,却扑了个空。
“请问布莱克师父呢?”重新被莉莉用草药化了妆,变成了个红鼻子商人的福雷·西恩向左右邻居询问。
“逃了,不知去了哪里。”
邻家店铺的老板叹息着回答:“他卖货物给了不该卖的人,治安官要判他的刑。不得已,他贿赂了看守连夜逃走,连混饭的工具没带。”
福雷·西恩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寒。
卖东西给自己也是一项罪名?他恨恨地拍打着布莱克家破旧的门,哗啦一声,门板跌落,露出布满蜘蛛网的屋角。
几天后,一艘小船载着众人,慢慢驶离亚尔河南岸。
“你真的肯定他是佛拉伦尔和海伦的儿子么?”马丁·克鲁斯迷惑地问。
货物到了对岸,就是他与福雷·西恩分手的时刻,这趟买卖,除了赚钱,他还与大陆第一通缉犯称兄道弟,今后吹牛时,多了很多资本。
商人可以贩卖很多货物之外的东西,包括故事和人情……至少马丁·克鲁斯是这么想。
新写的生意日记,卡在佛拉伦尔与海伦这一节,他不知道如何描述海伦和佛拉伦尔之间的爱情。
他们不属于同一种族,同一阵营,但却可以为了爱同生共死。
按福雷·西恩所说,海伦最初到来的目的,甚至是为了刺杀佛拉伦尔,他们没有婚约,却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拿宝石当点心。
马丁·克鲁斯算不清楚这笔胡涂帐,他现在只庆幸没有一时冲动请阿蒙去他家里做客,否则凭阿蒙那独特的胃口,克鲁斯商会非解散不可。
“我也不知道,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叫海伦妈妈。”躺在甲板上,看着半空中往来巡视的银翼飞马,福雷·西恩幽幽地答。
如果没有商会的帮忙,他的确很难混过亚尔河,嘉摩缕钵帝国的精锐全派到河边来了,空中、水上、地面,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拿着福雷·西恩与阿蒙的肖像画。
身为在大陆上往来行走的投机商,克鲁斯商会自有一套与官员打交道的办法——马丁·克鲁斯四下转了一圈,就弄来了一条货船,带着福雷·西恩三人顺利出港。
“回到北方后,你怎么安排阿蒙与安德烈会面?别忘了,现在魔族也在通缉你。”奥托光着上半身,斜躺在福雷·西恩身侧。
河上的风吹在他坚实的肌肉上,就像水流拍打着岩石。
看着这他身肌肉,福雷·西恩怀疑,即使那天自己不出面,奥托也能将独自那伙强盗赶走。
“亚尔河雾散后,元帅得到我的消息,自然会出面替我洗清罪名。”福雷·西恩的话里充满对安德烈的信任,有意无意间,开始为这个魔族元帅辩解:“魔族也有英雄,就像人族也有查理皇帝这样的混蛋皇帝一样。”
“这个我知道。”
马丁·克鲁斯低声唱道:“黑色的风遮住了沙漠中的蓝天,却遮不断阿特拉人明亮的眼……”
唱到一半,歌声突然停止。
马丁·克鲁斯终究不愿意唱起这首传遍整个大陆的长诗。
在这首诗里,传唱的是安德烈元帅带领魔族击溃沙妖,找出穿越大漠的安全通道的事迹,那时候人族和魔族还是盟友,兽人的毕斯特帝国,是人族和魔族共同的敌人。
莉莉轻手轻脚走上甲板,将一瓶奶酒、几片奶酪放到三人面前。
两个矮人晕船,终日躲在船舱里,为了照顾他们,莉莉也很难出来晒一次太阳。
“还没谢你那天的救命之恩呢!”
奥托给自己倒了杯奶酒,借机岔开了话题。
“你根本不用我救,我们的出现,只是加快了盗贼败退的速度。”福雷·西恩谦虚地回答。
这几天的相处,他对这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叫做奥托的人很有好感。
奥托个性光明磊落,武技高强却不仗艺欺人,以这种品格和身手只做一个商队护卫,实在可惜。
“在变幻的命运之河中,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叶小舟,不知要漂向何方,哪里是终点。”马丁·克鲁斯感慨地吟了一句,再次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民谣。
远方几叶小舟迎了上来,商船已经过了亚尔河中线,现在他们正行驶在魔族的实际控制区域。
福雷·西恩突然起身,拔剑跃起,寒霜剑刺出一道白光,直奔对面小舟,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旁边的奥托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叮”的一声脆响,寒霜剑发出的剑气,与对面甲板上的人手中利刃相撞,激散出一串雪花来。
一个戴黑面具的剑士跃过船来,站在福雷·西恩面前。
“哈奥森爵士?”福雷·西恩从来者身上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霸气,将吓傻了的马丁·克鲁斯用力推向奥托,寒霜剑遥遥相对。
“不错。非常荣幸,莫兰·哈奥森能在这里遇见西恩城主。”
面具人的声调,依然像在枫林酒吧一样低沉,福雷·西恩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话语里那刺骨的寒。
“你的剑技进步神速,值得我动手。”
“哼哼……影盗也奉了毕尔兹牧首的命令,前来追杀佛拉伦尔的儿子么?”福雷·西恩冷笑着问。
“正因为他是佛拉伦尔的儿子,才更不能让你带到北方,辱了他父亲的名声。”对面船上,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低低回答。
吟游诗人打扮的乔森·伯瑞慢慢走出,端着一把长弓,羽箭在手指间闪着寒光。
“他是佛拉伦尔和海伦的儿子,也是安德烈的外孙。”福雷·西恩冷冷地回了一句,手中寒霜剑嗡的一声发出流光。
莫兰·哈奥森愣了愣,再次后退,身周河面上的水花如被暴风吹散了般,乱纷纷四处飞扬。
乔森·伯瑞松开弓弦,蹑手蹑脚向远方退开,他不担心福雷·西恩逃走。
他记得福雷·西恩身后那个大剑士的容貌。
一直藏在船舱中的哑女莉莉却慢慢走出来,双手挥舞,在胸前抱成了一个球形。
“女士请让开,以免我伤及无辜。”
莫兰·哈奥森又退了一步,右手握紧了剑柄。
强烈的杀气袭来,福雷·西恩不敢再开口说话,不停用眼神示意莉莉躲开,莉莉却如同盲了般,并肩站在他身侧,纹风不动。
剑光一闪,福雷·西恩挡在莉莉面前,手中寒霜盘旋挥舞,将一道道剑气逼到哈奥森头顶。
莫兰·哈奥森前行半步,一剑劈出,将面前所有剑气劈得烟消云散,冷森森的青锋直奔福雷·西恩肩膀。
“啪”的一声,甲板突然生出几根青藤,哈奥森始料不及,腿向旁边挪了挪,大剑劈空,“砰”的一下砸到了甲板上,船晃了晃,上层甲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
马丁·克鲁斯大声地哀号起来,拼命拉着奥托,催他出手。
奥托却纹风不动,眼睛直盯着甲板上战斗的两个身影。
福雷·西恩看准机会,寒霜剑划了一个弧,直刺哈奥森脖颈。
“叮”的一声,寒霜剑刺在双手大剑的侧背,剑身一弯将剑与剑的主人一并弹开,没等哈奥森还击,白光一闪,一个青白的霜环兜头套到。
哈奥森的身体不可思议地向旁边滑开,霜环落在甲板上,瞬间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趁着哈奥森立足未稳,福雷·西恩在半空中折返,头下脚上,人和剑如一道闪电,刺向他的肩膀。
哈奥森举剑相迎,一个水柱从甲板上突然冒出来,冰冷的河水淋了他一个透心凉,竟是莉莉在旁以魔法突袭。
没等哈奥森对莉莉反击,寒霜剑再次袭来,缠住他的脚步。
莉莉一边后退,一边挥手,数个威力不大却迅速异常的低级魔法接二连三飞出,累得哈奥森手忙脚乱。
在一旁观战的乔森·伯瑞有心上前助战,又不欲真的用弓箭伤了莉莉,气得连声抗议,犹豫了好一会儿,放下弓箭,抽出佩剑加入战团。
才冲进战场中央,小怪物阿蒙尖叫着飞了过来,几个火球接连发出,在他的衣服上添了数道焦痕。
“砰!”
一个火球炸裂,将船帆点燃一角,随即又一道水波飞来,扑灭烈火。
三把剑、两个法师混战在一起,护船的伙计们不敢帮忙,也不敢靠近,围在船舱前,吓得连连祈祷。
莫兰·哈奥森的武技远远高于福雷·西恩,但在甲板上,很多威力巨大的招式不敢施展,就怕一个不小心砍破了底层船板,大伙就只有一块喂鱼的分。
而对方显然没这么多顾虑,一会水炮,一会儿火球,两个长翅膀的家伙可不在乎船是否会翻掉。
那个发水系魔法不用念咒语的女法师更是危险,莫兰·哈奥森几次分明已经攻到了她身边,却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动挡住了剑锋。
小怪物阿蒙以杖为枪,从空中盘旋下刺,杖尖一个火球猛然飞出,打到了乔森·伯瑞眼前。
莫兰·哈奥森挥剑来救,阿蒙迅速飞开,福雷·西恩从侧面闪出,剑气绵绵不绝。
莉莉突然退出了战团,身体靠在桅杆上,右手平举,左手中指、无名指与拇指捏成一个环,食指与尾指上翘。
水面动了动,船在浪尖上下起伏。
“停!”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奥托突然大喝一声,听在众人耳里,就像晴空中打了一个霹雳。
莉莉的身体晃了晃,惊讶地看了奥托一眼,筋疲力尽坐到了甲板上,两个矮人迅速跑出来,不顾晕船的痛苦,护住莉莉,手中各举着一把十字弩。
“没……没有必要再打。”
哈奥森气喘吁吁,一边说一边远离福雷·西恩。
他的武技远远高于众人,刚才却措手不及,中了一个莉莉的魔法,浑身上下湿淋淋的,看起来非常狼狈。
福雷·西恩见对方住手,也拉着阿蒙退出了战圈。
论武技,他自问不是哈奥森的对手,奥托是敌是友很难分辨,既然对方要求暂停,不妨看看后续情况。
“你们不是影盗的对手,这位女法师的魔法,也敌不过乔森的弓箭,再打下去,必输无疑。”
奥托收起双手大剑,开始调解。
“那个诗人打不过我们三个!”
阿蒙不服气地抗议,手指着乔森·伯瑞:“他敢用弓,我就用弩,惹急了我,就放火烧船!”
“我的小天使,可千万别这么做,我们都不会游泳啊!”马丁·克鲁斯合掌连连祷告:“这船货物烧了,你们也拿不到那百分之十的利润,影盗不是劫匪,他们的条件,你们不妨听听?”
莫兰·哈奥森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纯朴的笑脸:“我们没有恶意,只想带你去做几天客。”
“不去,我没时间!”
阿蒙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哈奥森的邀请。
“哈维商团的人,就埋伏在你们前面的必经之路上!”哈奥森低声对福雷·西恩解释,笑脸上带着阳光的气息:“难道你希望让佛拉伦尔的儿子,因为仇恨而站在魔族一边,就像你当年一样?”
“你养不起阿蒙。”福雷·西恩委婉地拒绝。
看看莫兰·哈奥森,又看看奥托,他苦笑一声说道:“我居然傻到去救奥托·哈奥森,真是无可救药!”
“原来你们是兄弟,骗子!”阿蒙大声骂道。
他也看出了奥托与莫兰之间关系密切,想想一路上与奥托的交情,气得小脸青紫。
见到小家伙戒备的样子,奥托笑了笑,弯腰道歉:“我是奥托·哈奥森,你们的确帮助了我,请允许我道谢。别着急,影盗没有任何恶意。”
“阿蒙是海伦的儿子、安德烈的外孙,佛拉伦尔把他托付给我,我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
福雷·西恩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的痛。
无论如何,他都要将阿蒙带到安德烈身边,只有在元帅那里,阿蒙才能受到良好的教育,并能有充足的宝石享用,这些都是影盗们提供不了的。
如果任阿蒙被影盗团伙接走,长大后继续为嘉摩缕钵效忠,他怎么对得起佛拉伦尔元帅临终前的信任。
“嘉摩缕钵帝国已经派出了几队杀手北上,一定要杀死阿蒙。”乔森·伯瑞在一边插言。
以吟游诗人做掩护为影盗打探消息的他,口齿远比哈奥森兄弟伶俐,一句话就说到了关键处……
“阿蒙那天在帝国广场上发出的诅咒威力太大,根据民间谣传,从那天起,皇帝和许多帝国高官都彻夜难眠。太阳圣教牧首说,不杀死阿蒙,就解不开他那天发出的诅咒。”
福雷·西恩吃了一惊,没想到阿蒙的诅咒有这么大威力。
他迟疑了一下,不敢相信乔森带来的信息是真的:“嘉摩缕钵还有时间派杀手到北方杀人,难道看不出北方军队立刻要南下么?”
“怕?”乔森在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大概是恨铁不成钢,乔森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惭愧、几分恼怒,接着又说道:“查理皇帝私下和北方达成了和平协议,双方以亚尔河为正式边界。佛拉伦尔被处死,就是这份秘密协议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重重地跌坐在甲板上,心如死灰。
亚尔河的雾之结界散了,但在此之前,查理皇帝已经想到了应对办法——牺牲佛拉伦尔一个,换来嘉摩缕钵皇室数十年平安,这招的确英明。
佛拉伦尔一心为国,而帝国却以英雄的血肉做为和平盛宴的前餐;和约签订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北方联军不会南下。
西恩家族的血海深仇,依旧遥遥无期!
福雷·西恩恨恨捶着甲板,自己多年的努力,付出了名誉为代价,扫清了南下的障碍,却敌不过查理皇帝用手轻轻一扳。
“跟我们走罢,以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抗争,你想报仇,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影盗欢迎你加入。”
奥托伸出大手,把福雷·西恩从地上拉起来。
二人交往数日,彼此之间,惺惺相惜。
“不行,我要先去安德烈元帅那里……站在哪一方,让阿蒙自己选择,我相信佛拉伦尔的后人,不会让他父母失望……然后,”福雷·西恩指指莉莉:“将她的哑疾治好。等这些事情都做完了,我就加入你们——如果那时候你们还需要我。”
不死战神飞向禁咒时的毅然神色,又浮现在他眼前,查理皇帝用佛拉伦尔的生命换来了王室的安宁,自己怎么能让他顺心如意?
为了佛拉伦尔与海伦,这仇恨还要添上一笔。
签订的和约可以阻挡北方联军、可以约束安德烈元帅,却无法约束一个没有国家的弃儿!把阿蒙交给安德烈家族,治好莉莉的病,报答她在自己受伤时无微不至的照顾。
然后,凭借佛拉伦尔的武技和背后的这双翅膀,福雷·西恩不信皇宫的高墙能挡得住自己。
纵使戒备再森严,也有疏忽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疏忽,对心如死灰的复仇者来说,已经足够。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魔族的巡逻队,半空中,精灵武士列农骑着一匹银翼飞马,御风而来。
福雷·西恩整了整衣衫,慢慢站起,朝着天空轻轻挥手,几个精灵弓箭手发现了他,惊呼一声,跟在列农身后急冲而下。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二章 真相
正如福雷·西恩所预料,亚尔河雾散后,得到消息的安德烈元帅,立刻下令撤销了对福雷·西恩的追杀令。
机警的列农,怕福雷·西恩在路上被人伏击,主动向安德烈请命,带着自己部下的飞马射手,以巡逻为名,每天盘旋在亚尔河上空,今天刚好接了个正着。
“小家伙了不起!这么小的年纪,就能让太阳神教牧首天天因为你做恶梦,哈哈!”一个精灵武士拍拍阿蒙的头,满脸佩服的神色。
“我不比你小!”
阿蒙不愿意买他的帐,拍了拍翅膀,飕一下窜到了银翼飞马上空。
精灵射手胯下的银翼飞马明显对阿蒙心存恐惧,嘶鸣着,尽力躲开阿蒙翅膀投下的阴影。
“小家伙!不……不要乱飞,不要吓唬我的马……”
脸色吓得煞白的波特兄弟声嘶力竭地喊道,如果不是坐在女精灵的怀里,他们早已经晕了过去。
列农笑了笑,不理睬阿蒙的胡闹,靠到福雷·西恩身边,低声说道:“元帅知道了你被追杀的事情,已经取消了对你的通缉令……自从雾散后,我们就奉命在河边巡逻,随时接应你回家。”
从飞马背上那个哑女莉莉的眼神中,列农明显感觉到了敌意,与好朋友的相处变成这个样子,令列农心里很不舒服。
“我知道元帅会这么做,他还好么?”
福雷·西恩点点头,轻声询问。
“听说海伦的事情后,元帅一整天没出来见大伙……等他出来整顿军队,准备南下的时候,皇帝的手谕也到了,他答应了嘉摩缕钵帝国的议和条件,战事暂停。”列农的回答中不无遗憾。
二十多年来,北方联军的最大梦想就是征服整片大陆,如今和议达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度找到南下的理由。
“停战就停战罢!嘉摩缕钵帝国早晚会自我毁灭。”福雷·西恩笑着说道,想到了更有效的报仇方法,对于战争,他已经不那么热衷。
“不打仗,那还要这么多将军干什么?”
列农叹了口气,满脸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一会,漫不经心提了一句:“诺斯帝国皇帝去世了,继承人是安德烈元帅的侄子林恩陛下。老皇帝的安葬仪式下个月举行,所有王室成员都要出席,元帅已经开始收拾行装。”
“什么?”福雷·西恩惊讶地追问了一句,不死战神生前对诺斯帝国的评价,突然又在耳边响起。
诺斯帝国扩张速度太快,文化却跟不上扩张的脚步,当他们定居于城市中,很快就会丧失原来的简单与淳朴。
丧失了简单与淳朴的诺斯帝国贵族,唯一的模仿对象,就是嘉摩屡钵贵族。
人族上层的丑陋行为,魔族将学得丝毫不差。
这一天真的到来了么?
眼前丝丝缕缕的流云骤然凝聚,一幅幅画面飞速在福雷·西恩眼前消逝。
安德烈、列农、劳伦斯,最后变成了佛拉伦尔抱着海伦,飞向天空中的烈火。
“福雷、福雷!”
列农用力摇晃着福雷·西恩的胳膊,大声呼喝。
哑女莉莉关切的飞过来,洁白的手指搭上了福雷·西恩的额头。
“我没事,你小心从马背上掉下去。”
福雷·西恩从幻觉中惊醒,轻轻地将莉莉的手从额头上拿开,手心一软,不小心握住了几根手指。
莉莉的身体晃了晃,小脸瞬间变得通红,提了提缰绳,快速飞到了阿蒙身后。
“你又看到什么古怪的预言么?”列农知道福雷·西恩的能力,关心地问道。
“没事,也许是路上太累,出现了幻觉。”福雷·西恩有气无力地答道,心中传来一股巨痛,冷汗顺着白发滑落。
如果刚才的神谕没错,他已经解读了安德烈元帅的命运……
安德烈元帅仍然如往常一样慷慨豪迈,丧女之痛丝毫没有在他脸上表现出来。
为了欢迎福雷·西恩归队,大祭司安东尼特意安排了一场颇为盛大的宴会。
“为了你顺利破解雾之结界——福雷,我们干一杯!”大祭司安东尼端着酒杯来到福雷·西恩座位前,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歉意。
这就是诺斯帝国处理问题的方式,这个快速建立起来的帝国,处理问题简单直接,还没学会像嘉摩缕钵一样,为了害一个人,寻找无数冠冕堂皇的借口。
福雷·西恩笑着站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精灵与兽人们一起鼓掌喝采,军中男儿慷慨豪迈,误会过去,大家将来还是在一起并肩战斗。
莉莉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垂下了眼睑。
她的吃相很斯文,坐在一群妖艳的精灵女战士之间,这个人类女孩反而被衬托出一种文静的美,就像蔷薇花间,一朵静静的百合。
几个兽人将领已经看痴了,壮着胆子上前搭讪,都被列农用酒杯给挡了回去。
他跟福雷·西恩是朋友,可不容许有人把主意打到福雷·西恩的情人头上。
两个矮人却不管这些,端起酒杯喝了个痛快,酒水顺着胡须一直淌到地下。
吃得最开心的人是阿蒙,无论什么菜端到面前,总是顷刻扫荡干净,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很快变成了空盘子,一个个空盘子从他的座位旁撤下去。
“阿蒙,吃慢一点,再来还有很多精致的甜点呢!”安德烈元帅笑着叮嘱,目光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谢谢,麻烦把这个盘子撤下去,再给我添一份羊背。”阿蒙鼓着腮帮子回答,好像胃永远填不满一般。
众将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大伙已经知道阿蒙是安德烈的外孙,爱屋及乌,也非常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能发出让太阳圣教牧首恐慌的诅咒,阿蒙自然不是普通人类——那么他的胃口再大、再奇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转眼间,又一迭空盘子诞生。
兽人将军劳伦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今晚宴会的几个主角。
帝国新颁发的任命中,他又晋了级,地位已经在福雷·西恩之上。
但眼前的气氛,让劳伦斯感到有点受冷落。
身为海伦的追求者之一,他无法接受海伦嫁给了佛拉伦尔,并为他生下阿蒙的这个传言。
“当!”劳伦斯手中的银叉不小心碰到餐具,发出了一声脆响。
很多人都转过头来,友善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兽人是天生野蛮的种族,像劳伦斯这样肯用餐具吃饭的,已经非常难能可贵。
福雷·西恩笑着避开几个老友,端起酒杯走到劳伦斯面前。
过了今晚,他就打算向安德烈提出辞职申请,像劳伦斯这种野蛮的家伙,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劳伦斯将军,听说您已经晋级为帝国的上将军,今后阿蒙还得请您多多关照啊。”福雷·西恩笑着向劳伦斯敬酒。
“不敢,不敢,还要靠福雷多多筹划。”
劳伦斯的官腔圆转如意,看了一眼阿蒙,故作神秘地问道:“福雷,那个小家伙,真是海伦的儿子?”
他的声音丝毫没有放低,似乎是故意让每个人都听见这句问话。
几个精灵转过头来,鄙夷地看着劳伦斯;不少兽人却把目光投向了福雷·西恩,准备看他的笑话。
没有一个种族的孩子,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长这么大,哪怕是他有吃掉一头地行龙的食量,也绝无可能。
“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叫海伦妈妈、不死战神爸爸。”福雷·西恩的回答,平静中带着自信,这些问题完全在他预料之中。[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福雷·西恩相信,安德烈元帅的羽翼下可以包容阿蒙。
“海伦能嫁给佛拉伦尔,没有辱没她的身分。”安德烈突然插了一句,“本帅佩服不死战神,希望大伙看顾他的儿子。”
此言一出,所有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人都闭上了嘴……安德烈自己已经承认了这个外孙,别人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安德烈元帅的威望、武技,除了佛拉伦尔,已经是天下最强,虽然已经准备返回都城述职,可他毕竟是这支联军的缔造者,老皇帝的弟弟,现任皇帝的亲叔叔。
“劳伦斯喝醉了是吧?一片胡言乱语……福雷,你别跟这个人一般见识。”安东尼及时出现在福雷·西恩与劳伦斯中间,笑着打圆场。
“呃!”劳伦斯适时打了个酒嗝,身体晃了晃,被麾下搀扶着倒回了座位上。
看热闹的人立刻转头,继续与桌子上的美味佳肴战斗。
身为漩涡的中心,小怪物阿蒙彷佛什么都没听见般,顷刻间又收拾了一只羊腿。
他漂亮的相貌,甜甜的嘴巴,哄得身边几个女精灵武士爱心泛滥,见面礼物各类宝石首饰,装了满满一背包。
安德烈在一旁静静观望。
那是海伦的空间袋,用双足飞龙的皮做成的,当年自己亲手打下了飞龙,硝好了皮,然后交给海伦的妈妈缝制。
如今这个宝物背在阿蒙的身上,显然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利用袋子的魔法空间,只把它当成了普通背包。
这个孩子需要教导的地方太多,但天性就像海伦小时候一样纯真,根本看不出别人话语中隐藏的机关……也许他继承了不死战神广阔的胸怀。
安德烈彷佛已经看到了阿蒙长大后的模样,就像当年兰斯缠着自己学各种武技、魔法、军略。
匆匆百年时光,曾经那样美好。
安德烈慈爱地笑了笑,转过头继续和福雷·西恩聊亚尔河南方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以及各个城市的城墙高度、守将能力等等,对有用信息过耳不忘的元帅,同样问题反复了多次。
整个宴席间,安德烈一次也没提到海伦,但福雷·西恩却在安德烈的红发间,看到了新生的银丝。
“元帅,我有些事情想和您商量一下。”
晚宴结束时,福雷·西恩站起来,低声说道。
“这么晚了,难道你不想休息么?”安德烈拉着阿蒙,心思全放在了这个凭空冒出的外孙身上。
“有些事情比……比较急……”福雷·西恩吞吞吐吐。
“那倒是辜负了好时光了?”安德烈看看跟在福雷·西恩身后一声不响的莉莉,促狭地眨眨眼睛。
哑女莉莉的脸上瞬间升起一片红云,比喝醉精灵的脸色还要红上几分。
善解人意的精灵武士列农跟上来,安排人带着阿蒙、莉莉和波特兄弟去休息,福雷·西恩则与安德烈先后走进了元帅大帐。
“听说元帅准备交出军权,回克瑞斯托参加皇帝陛下的葬礼?”福雷·西恩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的,要不是为了等你回来,我现在已经在路上……怎么?还想跟我讨教一下剑术么?听说你在匹斯帝福广场,已经可以与圣殿骑士对决?”安德烈笑着,有意无意地将话题转向别处。
福雷·西恩摇摇头,告诉元帅自己没那么容易被搪塞:“我希望您慎重,新皇如此仓促地招您回去,未必是福。”
“你又看到什么东西罢?是命运的预言么?”安德烈彷佛突然刚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笑容里透着一股难言的轻松。
“我在您的命运画面上,看见了佛拉伦尔。”福雷·西恩坦诚地说,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释那一闪而逝的神谕。
“如果是命运之神如此安排,谁能逃得掉呢?”
安德烈伸出大手,在福雷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神谕未必准确,很多不完整的信息常常容易误导你。”
“元帅……”
福雷·西恩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元帅相信自己的判断。
“福雷,我原本就知道海伦是火之主祭,所以才隐瞒了你在南方寻找火之主祭这件事,导致安东尼对你下了追杀令。但我没想到,命运之神还是将海伦推进了火海……”
安德烈自言自语般诉说着,坚强的脊背,不知不觉间驼了下去:“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的所有抗争,不过是推动命运之轮继续运转罢了。”
这个率军横扫了半个大陆的英雄,此时不过是一个失去爱女的悲伤老人。
“海伦最后很幸福。”福雷·西恩低声安慰,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能与佛拉伦尔同生共死,的确也没有辱没了她。”
安德烈咧咧嘴,笑容无限凄凉:“我和佛拉伦尔交手二十几年,最后当然不能被他比了下去。”
“可是您也未必一定要和他接受相同的命运!”福雷·西恩焦急地轻喊,他怕帐外的人听见,声音低沉而压抑。
猛然,他心里灵光一闪,走到安德烈帅案边的水晶灯前,将全部精神凝聚在光洁的灯壁上。
“徘徊在云间的诸神,请指引我的心灵之眼,揭示身边这个阿特拉人的命运!”伴随着低低的咒语,福雷·西恩的金瞳中流出一丝淡淡的光,缓缓注入灯壁。
水晶灯骤然发出雪亮的光芒,福雷·西恩身体一晃,蓝色、红色光晕先后出现在他身体外,最后,融合成一种剔透的紫,红中透蓝,蓝里带红,双翼伸出体外,在身后徐徐舞动。
在佛拉伦尔的指点下突破武学瓶颈后,他体内的魔族力量,此刻已经与人族力量水乳交融,完全被他本身所吸纳,施展预言术,短时间内不会体力透支,也不再需要有人护持。
安德烈元帅惊讶地看着福雷·西恩,他那双半透明、红蓝相融的翅膀,已经表达出他想知道的一切。
此刻的福雷·西恩,已经不是几个月前,武技低微的预言师,他是整片大陆上,第一个将苏斯和阿特拉两族力量融会贯通的人,假以时日,武技一定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水晶灯慢慢有了感应……也许福雷·西恩在云间,已经看到过安德烈的命运一次,诸神不在乎泄漏已经泄漏过的机密。
安德烈元帅的影像慢慢从灯壁上浮现,飘荡在空中。
他愤怒地指着前方,彷佛和什么人大声抗议,然后无数魔族士兵涌上来,安德烈的身影慢慢变成了佛拉伦尔,倒在人群当中。
帐篷里暗了暗,水晶灯,倏地熄灭。
福雷·西恩手扶柱子半跪在地上,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
安德烈伸手将福雷·西恩搀扶到椅子上,神情异常平静,好像刚才神谕中解释的,是别人的命运,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谢谢你,福雷。你知道佛拉伦尔为什么不肯越狱么?以他的武技,巨石监狱绝对挡不住他……”
“他不愿意让黑旗军与查理皇帝的军队发生战争,给咱们趁虚而入的机会。”福雷·西恩无力地回答。
“他不愿意给咱们趁虚而入的机会?那我怎么会因为未必准确的神谕,发动一场叛乱?”安德烈元帅笑着问:“你还是不懂佛拉伦尔。他说的那句话没错,诺斯帝国靠强力快速建立而起,更禁不起内部纷乱。”
福雷·西恩抬起头,目光对上安德烈睿智的眼。
安德烈更理解佛拉伦尔,因为他们都是英雄,而福雷·西恩只是个小人物,只关心自己的爱恨情仇。
“福雷,你怎么会遇到佛拉伦尔?”
沉默了一会,安德烈故意转开了话题。
“我被河神的侍女扔到了亚尔河南岸,无意间闯入了一伙人的聚会,他们要为国除奸,我想知道他们口中的奸贼是谁,就跟了上去……”福雷·西恩打起精神,将遇到不死战神和海伦的经过又重复了一遍。
安德烈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插嘴问着一些细节,彷佛当时就站在女儿身边,分享她与佛拉伦尔沐浴爱河的快乐。
当福雷·西恩提到阿蒙吃宝石的趣事,元帅惊讶地问道:“你是说,阿蒙吸收了宝石的能量,才能长大?”
“是,无论多好的宝石,到了他手里,几天之后就会变成普通石头。我第一次遇到他时,他只是个小不点,躺在海伦的背包里,现在……”福雷·西恩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元帅的外孙是什么怪物。
安德烈和养女海伦父女情深,如果他能因为海伦的缘故关心阿蒙的成长,有可能不会返回都城,走那条不归路。
“我明白了,这小东西!”
安德烈笑着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海伦还是阿蒙。
“不知道海伦小时候,是不是这样?”福雷·西恩笑着问。
安德烈没有回答福雷·西恩的问话,他走到帅案边取出一幅地图,交到福雷·西恩手上:“福雷,我拜托你办一件事。”
“元帅尽管吩咐。”
福雷·西恩站起来,不安地答道。
“明天你带着阿蒙去这个地方——在沙漠的北边,原来的精灵帝国和诺斯帝国交界处的雪山上,那里是海伦的故乡。去找到一个水晶山洞,阿蒙的母亲留了很多东西在那里,将那些东西交给阿蒙,然后到都城找我。”
安德烈打开地图,指点着上面几个村落标记,一脸慎重。
沙漠的风一吹起来,遮天蔽日,在这大自然的威力面前,所有生物的力量都显得万分渺小。
今天是进入大漠的第一天,福雷·西恩紧紧拉住银翼飞马,降落在一个背风的大沙丘下,小怪物阿蒙将头埋进福雷·西恩的衣襟下,拼命捂住自己的鼻子。
马背上,哑女莉莉双眸如水。
十天前,他们离开北方联军的大营,受安德烈的委托,去北方寻找水晶山洞。
两个矮人不喜欢骑着银翼飞马翱翔在半空的感觉,福雷·西恩找了马丁·克鲁斯,把他们安置在商会的临时居所中。
剩余的三人顺着南风一路向北,过了大漠,穿过这片死亡之海,才能到达漠北冰原和精灵森林,那里是魔族和精灵的发源地。
“福雷,风小些了么?”阿蒙在福雷·西恩怀里嘟嘟囔囔地问。
小家伙没见识过北方沙尘的强悍,不耐烦地跺着脚,却没有勇气探出头来逆风飞翔。
“没那么快……沙漠中的风吹起来,没有一天一夜不会停。”
福雷·西恩低声回答。
他从飞马背上取出皮袋,递给莉莉,示意她润润喉咙,哑女莉莉摇摇头,推开了福雷·西恩的手。
对于大漠上遮盖了天空的尘沙,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福雷·西恩笑了笑,将水袋递给了阿蒙。
对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哑女,福雷·西恩一直抱有好感。
这个女孩子,不像普通人类女孩那样柔弱,身上也没有精灵美女那种奔放,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种不寻常的宁静和坚强,在阿米达平原躲避太阳圣教追杀时如此,在北方联军大营中,对着苍蝇般献殷勤的兽人战士时,也是如此。
这个女孩,恐怕不止是因为家族得罪了查理皇帝,沦为商品这么简单……福雷·西恩心头突然升起了一丝疑问,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无论莉莉的身世如何,从相遇到现在,她没做过危害过自己的事,保留一些秘密,有什么不对呢?每个人都有保留一点秘密的权力。
风越刮越猛,天色突然变黑。
天地之间出现了一堵黑色的墙,由西向东,快速往他们移动……
沙暴!
福雷·西恩将莉莉抱起,放在飞马背上,他一手拉着飞马,一手拉起阿蒙,跃上半空。
此时他再顾不得是否迷路这些细微末节,一旦被那堵黑墙吞没,肯定会被埋到黄沙底下,慢慢变成一具干尸。
银翼飞马拼命拍打着翅膀,顺风飘行。
阿蒙和福雷·西恩一人飞在马前,一人飞在马后,除了漫天的沙子令人不舒服,这种乘风飞行的滋味,还不算太坏。
身后的黑墙渐渐被抛远。
突然,黑色的沙墙停了停,黑色最浓处,缓缓出现一个人形。
丑陋的人型怪物向前踏出一步,顺着风势,奔跑的速度居然比飞马还快,三步两步,怪物已经迫近福雷·西恩身后。
怪物肩膀微微一晃,小山大的拳头,朝着福雷·西恩砸来。
“快走!”
福雷·西恩用力将飞马向前一推,拔剑转身,一剑刺到拳头中央。
寒霜剑发出夺目的光。
“轰!”沙尘组成的拳头在剑尖碎裂,四下散落,福雷·西恩的身体,如沸油中溅起的水滴般被拳头弹开,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落在飞马背后。
飞在前头的阿蒙猛然转身,拉住福雷·西恩一只手,另一只手背上微微一暖,莉莉的手刚好握在福雷·西恩的手腕上。
受了伤的沙怪发出一连串咆哮:“谁敢闯入沙妖的领地?谁做了寒霜剑新的主人?”
“是安德烈元帅麾下参谋福雷·西恩,阁下莫非忘记了和元帅的契约了么?”福雷·西恩抹去嘴角的血,大声答道。
“我……我没有忘!”
风慢慢变小,沙墙渐渐变得薄而透明,一个声音不甘心地叹了口气,随着黄沙慢慢飘散。
福雷·西恩施展了一个小型风系魔法,吹去了阿蒙和莉莉身上的黄沙,然后拉着飞马,缓缓从空中降落。
太阳在半空中出现,风停、沙止,无边大漠上荡着一波波水纹一样的沙,大漠恢复了沉寂,彷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仅仅是旅行者的一个梦。
一排黑色的人型巨石在沙漠中显出形态,几千米一个,遥遥相望。
在大陆上的吟游诗人流传着,当年魔帅安德烈带领着魔族,在万里瀚海中,击溃沙妖,打出一条通道,将大漠南北连在一起。
在此之前,无论是人族还是兽人,根本不知道大漠北方还有国家存在。
所以见了寒霜剑,一切活跃在沙漠中的妖怪,都要退避三舍。
福雷·西恩拉着飞马向最近的一块巨石走去,石块上刻着魔族武士的面孔——每一块巨石,代表的是一个倒在沙漠中的魔族。
从刚才与沙妖的交手之中,福雷·西恩可以想象当年战况的惨烈。
阿特拉人是天生的战士,为了达成目标,他们毫不畏惧死亡,这也是魔族可以合并精灵、击败兽人,并占有人族国家一半土地的原因。
他们称雄大陆,并不仅仅是由于武力强大,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可以为族群的利益,放弃个体的一切。
然而这个种族正在发生变化。
想起安德烈元帅拜托自己将阿蒙带往雪山,寻找海伦遗物时的眼神,福雷·西恩就满心迷惑……他很怀疑,安德烈所说的雪山是否存在。
也许安德烈元帅是故意想把我支开?福雷·西恩暗自猜测,距离军营越远,这种想法越强烈。
飞了一日之后,地面上的黑石标记渐渐密集,有些石像的下边,开始有沙荆一丛丛地钻出来,在寒风中吐出一团绿色。
绿色渐渐成片,一些耐旱的灌木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慢慢成群,绿色浓处,黄沙戛然而止。
地面上一条小路延伸向远方,去年的落叶与今年的新草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美丽。
对于刚刚穿越大漠的旅人而言,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树木依然干涩,草地也斑斑驳驳,但毕竟有了生机的存在。
银翼飞马嘶鸣一声,自行从空中落下,鼻子扎进草丛里,无论莉莉怎么带缰绳,再不肯抬头。
福雷·西恩伸出一只手臂,莉莉的手轻轻在上边一搭,借着福雷·西恩的力量跳下马背。
小阿蒙嫉妒地哼了一声,低头钻入了灌木丛——在沙漠里弄了一身土,他要找些水好好洗个澡。
莉莉笑了笑,小巧的鼻子拧成了一个花。她做了几个手势,呼的一声,一块较为浓绿的草地上,喷出一泓清泉。
银翼飞马迅速奔了过去,俯身在泉水上,身上的泥土被冲开,将水花染成了黄色。
阿蒙嗅着水的味道,飞奔而来,推开飞马,对着泉眼张开了嘴,无论长得多快,从心理角度来看,阿蒙依然是个孩子。
福雷·西恩和莉莉相视而笑,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眉毛间看到了细小的沙粒,这里的灌木不高,天气也比较冷,实在不是个洗澡的好地方。
莉莉笑了笑,又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几根蔓藤围绕泉眼快速生长,很快在灌木之间,交织成一幢天然的屋子。
福雷·西恩砍下几根枯木,堆在屋子间,然后丢出了一个火球。
小阿蒙兴奋地发出一声大叫,将银翼飞马、福雷·西恩和莉莉推出藤屋,紧接着一件件满是尘土的衣服,隔着藤墙被丢了出来。
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打猎变成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一些傻傻的大鹿甚至不知道要逃,正好奇地打量不速之客时,就已经成了福雷·西恩的猎物。
莉莉的烹调功夫一流,普通的鹿肉经她亲手一烤,放上些盐巴和丛林里福雷·西恩叫不出名字的药草,立刻变成了绝顶美味。
福雷·西恩暗自庆幸自己有听阿蒙的话带着莉莉,否则这次远行必然无趣多了……至少没这么多美味可以享受。
沙漠北边的世界,远比沙漠南方宁静。
一路行来,无数珍禽异兽不断填着阿蒙那超大的胃口,但小怪物却没有继续长大,福雷·西恩慢慢总结出一个结论,没有足够的宝石,阿蒙吃多少食物,身体也不会发育。
越向北行天气越冷,雪山已经遥遥可见,福雷·西恩坐在篝火旁,一边品尝美味,一边看莉莉将不同颜色的兽皮缝制在一起,给三人做成御寒的衣服。
按安德烈元帅的地图指示,这里距离海伦的故乡已经不远。
树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一头梅花鹿从林中挤了出来,遥遥地望着火光。
它羡慕火堆的温暖,又害怕受到烈焰的伤害,徘徊了好一会儿,径直走到火堆旁,伏在莉莉身边。
阿蒙兴奋地发出一声尖叫,伸手去摸,梅花鹿闪了闪,用尖尖的鹿角对准了他的手掌。
阿蒙讪讪地笑了笑,把手缩了回去,食物充裕的时候,他提不起打猎的兴趣。
福雷·西恩身后的树干突然晃了晃,一条巨大的蟒蛇顺着树爬了下来,滑到了鹿身边,绿幽幽的眼睛,映着火焰的跳动。
接着两只棕熊、一头金钱豹陆续走出树林,开会一般围在火堆旁。
莉莉有些害怕,挪了挪位置,尽力靠近福雷·西恩,小阿蒙却兴奋异常,看看豹子,瞧瞧巨蟒,彷佛这些野兽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福雷·西恩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烤肉,给每个动物分了一些,然后解开水袋,递给了紧挨着自己的那头棕熊。
棕熊伸出爪子,接过水袋喝了几口,露出一张人类的笑脸。
随之金钱豹、巨蟒相继恢复了人形,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在莉莉身边的梅花鹿原地转了个圈,变成了一个妙龄少女。
“我说过,他们只是为了获取食物才狩猎,并非贪婪之人,你们偏偏不信,这回相信了罢?”
少女边笑,边向披着熊皮的一个中年人抱怨。
“我叫鲍勃,洛基山脉中的德鲁依。”
披着熊皮的中年人向福雷·西恩张开一双筋骨虬结的手臂:“雪山中的格兰德部落欢迎你,远方的客人。”
福雷·西恩站起来,与鲍勃轻轻抱了抱,然后向德鲁依们躬身施礼:“我是西恩家的福雷,这位是阿蒙,这位女士是我的妹妹莉莉。”
哑女莉莉红着脸站起来,双手拉住裙角行了个礼,才盈盈下蹲。
披着鹿皮衣服的少女上前抱住她,连珠炮般问道:“姐姐从哪里来,是大漠南边的人类?我们这里几十年没有漠南的人类到来了呢。”
莉莉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所有德鲁依都难过地叹了口气,天性善良的他们,对莉莉的哑疾,报以深深的同情。
生活在山林中的德鲁依是天生的隐士,他们拥有兽人和人类的双重血统,崇尚自然与和谐,是动、植物的朋友和山林的保卫者。
这群德鲁依显然是被福雷·西恩等人过度的猎杀所震怒,所以特地前来制止……但当他们暗中观察了阿蒙的胃口,并由少女变成梅花鹿对福雷·西恩等人进行试探后,放弃了原来的偏见。
“还好我刚才没动这头鹿的心思。”福雷·西恩心中暗叫了一声。
懂得运用自然力量的德鲁依非但是勇猛的战士,而且是强大的法师,在森林中冒犯了他们,就等于和整个自然界为敌,树木、野兽、毒虫等等都会过来找麻烦。
即使是人类的大魔导士,在山林中遇到德鲁依,也只有避让的能力。
格兰德部落位于雪山脚下的一个低谷中,山谷远比外界温暖,福雷·西恩一走入谷内,就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
抬头四望,雪山近在咫尺,但北风却吹不进山谷中,地下温泉喷出的水雾,将严寒紧紧地挡在山谷外边,无数温泉汇流成溪水,冲开山谷边缘的积雪。
跨过热气弥漫的石桥,无数简陋却别致的小院子,出现在眼前。
几丛疏竹,几许灌木,就是村中人家的院墙,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边,青苔依稀印着旅人的足迹。
十几个小孩子赤着脚,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见到陌生人来了,他们停止嬉戏,好奇地凑过来,跟在福雷·西恩等人身后,排成一条长队。
这应该就是元帅所说,海伦的故乡,福雷·西恩可以肯定,但他却不知该不该问起这些往事,打碎村子中的宁静。
事实上,村民们也没给他问话的机会。
村里正在举行一个庆典,福雷·西恩等人的到来,为节日增加了更多的欢乐气氛。
村中的长老匆匆与福雷·西恩打了个招呼,就忙着去安排庆典的活动。
负责招呼他的鲍勃是个粗豪的汉子,福雷·西恩拐弯抹角的问话,听在他耳朵里,往往是答非所问。
一群少女拉走了莉莉,外边的世界对这些很少走出山谷的少女来说,无异于传奇故事,虽然莉莉不能说话,但对少女之间的交流倒也无妨,女孩子有无数不用言语的沟通办法,画笔、手势、眼神,都可以作为交谈的媒介。
阿蒙则成了十几岁大小少年们的核心,那些小德鲁依围着他,听他讲各地风土人情、冒险经历,目光中全是崇拜。
福雷·西恩由鲍勃陪着,在村中游览。
格兰德部落足以称为一个小镇——学校、作坊、酒馆、市政厅、广场,人类世界拥有的机构,部落中一样不少。
镇中有棵生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橡木,枝叶间隐隐透出绿色的光,绿光笼罩的范围内,是一个神庙,石阶一级级地延伸上去,衬托着庙宇的巍峨。
“这是自然女神的神殿,德鲁依们修行和祈祷的地方。”
鲍勃笑着向福雷·西恩介绍:“我们这里信奉一切保佑部落繁荣的神明,自然女神的信徒最多,但其它神明的子民也不少。部落东方有林泉之神的庙宇,在温泉的环绕之下,女孩子最喜欢到那里祈祷。
“西边是狩猎之神的府邸,小伙子们在那里剃头,举行成人仪式。”
鲍勃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的头上一左一右留了短短的两根辫子,头顶上却全部剃光,露出青色的发根。
“所有成年男人都要这么剃头么?”
福雷·西恩饶有兴趣地问。
“当然,除非他赖着不肯长大。”
一个背着弓箭的青年走过来替鲍勃回答,顺手递给鲍勃一张羊皮纸:“长老的手令,请你看完后立刻执行。”
鲍勃抱歉地冲着福雷·西恩笑了笑,走到一边去看命令,边看边与青年人争执,片刻过后,青年回去复命,鲍勃笑着走了回来,继续给福雷·西恩介绍村中风景。
“冰雪之神的庙宇在北边的雪山上,除了最勇敢的战士,没有人可以去神庙里接受神明的指点。至于南边……”
鲍勃用手指向谷外,一个环绕着积雪的火山,声音有些黯然:“那里是火神的宫殿,自从上一代火之主祭失踪后,火神已经不再眷顾这个地方……”
“火之主祭?”
福雷·西恩愣了愣,心头笼罩上一层阴影。
想到海伦的神秘身分,他谨慎的选择了沉默。
庆典举行在晚上,非常盛大,千百人围绕在篝火旁狂欢的情景,在人类的城市中很少见。
健壮的德鲁依小伙子、多情而大胆的少女,围着火堆对唱、嬉戏、打闹,偶尔有对恋人挽着手离开火堆,周围立刻传出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少年的家长们立刻坐到了一起,互相敬酒庆贺,又一对儿女可以开枝散叶。
已经成年的战士们,则敲打着牛皮大鼓,唱着德鲁依们传唱了千年的赞歌。
“我是翱翔天际的雄鹰,我是隐于丛林的猛虎,“我拥有熊的身体,我拥有狮子的勇气,
“大地赐予我魔法,森林赐予我荣誉,
“百兽教导我战斗,植物教导我生存,
“我是德鲁依,橡树下的德鲁依,
“记载了月亮的年龄,引导了太阳的平静……”
“远方的客人,你为什么不去最大的那个火堆旁坐坐?那里可是有很多已经成年的少女,像鲜花一样娇嫩呢。”喝得半醉的鲍勃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将装满烈酒的皮袋子,扔进福雷·西恩的怀里。
“我……我不大会唱歌。”
福雷·西恩喝了一口酒,红着脸,右手轻轻地按在了剑柄上。
“是怕你的小情人吃醋罢?没关系,我找几个女孩子围住她,把她引到别的地方。”鲍勃一脸坏笑,酒顺着胡子边上溢了出来。
“不,她不是……”
福雷·西恩尴尬地笑着,狠狠喝了一口酒,他的脸更红了。
莉莉不是他的情人,但谁都能看出来,也不是她的妹妹,这个关系他也不大会解释,反正自从在凯旋广场上救了这个女孩,好像命运之神就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
福雷·西恩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对于莉莉,是喜欢、感激、怜悯,还是心中感到一种责任?
“那说说来我们部落的目的罢,能看破命运的预言者。”鲍勃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将皮袋再次递给福雷·西恩。
福雷·西恩心中一惊,握着酒袋子的手颤抖了一下,伸手去拔剑,却发觉自己已经抬不起手指,眼皮突然像巨石一样沉重。
朦胧中,他好像看见莉莉尖叫着,向自己跑来……
这一觉睡得好沉,福雷·西恩醒来的时候,看见头顶上碗口大的圆天,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竹筐子里。
周围,是嶙峋的火山岩,表面上光洁如瓷器,带着融化后迅速凝结的痕迹。
在火山口里。福雷·西恩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白天,德鲁依鲍勃曾经告诉他火神庙的位置,那围着一圈白雪围巾的火山,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谁说德鲁依不会骗人呢?福雷·西恩苦笑着想。
随着武技的进步,他发现自己对人的防范心越来越弱,轻而易举地上了德鲁依们的当。
如果夹在昔日精灵王国和魔族帝国之间的德鲁依部落,真的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如何在两大强国中生存?
恐怕从几个德鲁依接近自己的那个晚上,自己就已经踏入了他们的圈套中……想到这些,福雷·西恩心里一阵难过。
鲍勃给他的印象不错,在这无人知道他身分的荒漠之北,福雷·西恩本来希望能和他交个朋友,没想到这个朋友在酒中给自己下毒。
福雷·西恩站起来,试着活动身体,发现身体并无其它异常,看来德鲁依们只是在酒中放了迷魂药一类的东西。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只为了把我关到火山口里么?
福雷有些奇怪,跳出竹篮环视四周,发现不远处一个洞口,冒着淡淡的红光。
是火?福雷·西恩远远地就感受到了火元素剧烈的波动,却没感到扑面而来的热量。
试着靠近洞口,发现里面红通通一片,四壁上全是红色的火晶石,包括地上的石笋,都闪着淡淡的火光,如刚刚燃烧过、余火未熄那般。
福雷·西恩捡起一块石头,顺着洞口丢了进去,看见石头与晶壁互相撞击,火花连连,一去居然不知道有多远。
他愣了愣,捡起另一块大些的石头,刚要再掷,就听到洞里边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喊道:“进来罢!别扔石头了,小心真的砸出火来,把你烤了。”
“阿蒙!”福雷·西恩心头一喜,没想到阿蒙也被德鲁依们放到了火山口里,他低着头钻进洞口,看见阿蒙握着一个拳头大的红宝石,正迎面走来。
“阿蒙,你怎么在这里,莉莉呢?”
见阿蒙平安,福雷·西恩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不死战神将阿蒙交给了自己,如果小怪物真出了意外,非但今后无法跟安德烈交代,兰斯、卡尔夫这些人,估计哪个都不会放过自己。
“他们说我是海伦的儿子,新一代的火之主祭,把我顺着竹筐吊了下来,你那时喝醉了,我不想和他们打架,只好乖乖地下来了。”
阿蒙调皮地眨眨眼睛,笑着说道:“我说要你侍奉,所以他们把你也放了下来。每天都会有人放下食物,德鲁依们希望得到火神的眷顾,所以给咱们的伙食还不错。”
“我睡了很多天了?”
福雷·西恩惊讶地问。
“三天……莉莉阿姨每天都来火山口看你,那个鲍勃也来过好几回,每次都被我骂走。这些德鲁依不知道咱们可以飞,等在这里玩够了,咱们就偷偷溜出去,顺便放一把火,烧了这狗屁神殿!”
阿蒙抱怨了几声,握着宝石,径直向山洞深处去了。
才几天时间,他就又长高了一些,说话和神态也越来越像个少年……看来山洞中的紫色晶石,能给阿蒙提供充足的能量,供他身体生长。
福雷·西恩跟在阿蒙身后,苦笑着摇摇头。
火山口的天空,颜色明显与正常的天空不同,看来德鲁依们为了防止他们逃走,事先已经在火山口上布置了单向结界,能进不能出,现在贸然冲上去,肯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出现在福雷·西恩面前。
天然形成的石壁上嵌满各色宝石,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鸡蛋,其中以红宝石和紫晶石居多,连空气都被感染,带着浓浓的火元素味道。
“这就是火之主祭必须待的地方,从小到大一直到蒙受火神召唤,每年只有十天可以出去,其余时间都要在里边冥想。”小怪物阿蒙像介绍自己的家一样介绍道,跳上一块从半空中探出来的平台,懒洋洋地躺了下去。
周围的宝石发出一波波祥和的光,伴者阿蒙的呼吸,上下起伏。
福雷·西恩顾不得理睬阿蒙身上发生的奇妙景象,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阿蒙身边的宝石就会被小怪物吸去精华,变成一无是处的石头。
安德烈让他带阿蒙去寻找德鲁依部落的紫晶山洞,看样子就指的是这里。
地下宫殿的石壁上,每隔一定高度和角度,就有一个石头平台,如阿蒙平卧的那个石台一样,大小刚好能躺一个成年人。
一些石台是空着的,另一些石台上却或坐或躺着一些木乃伊,想必是每一任火之主祭的遗体。
最靠近阿蒙身边的那个平台,却与其它平台不同,空着却放了一根法杖。
福雷·西恩轻轻跃了上去,将法杖捡起来,擦去杖顶宝石上的尘土。
重现光泽的法杖嗡的一声,彷佛有生命般,发出一阵欢快的嘶鸣。
柔和的白光从法杖顶端发出,顷刻间将平台周围照得雪亮,借着亮光,福雷·西恩发现身边的石壁上,刻着几幅漂亮的壁画,彷佛在讲述着一个故事。
左边第一幅是一片草丛,一个受了伤的武士跌在草丛里。
画者技巧娴熟,武士脸上的痛苦、眼中的绝望,画得唯妙唯肖。
左边第二幅,画的是一个出来游玩的少女,她在草丛中发现了武士,拿着水袋喂他喝水,太阳从山顶射下,给少女身上洒下缕缕柔光。
这幅画的神来之笔在山顶的阳光上,虽然石壁上无法画出色彩,福雷·西恩却感受到了光的柔和,与女子的圣洁。
第三幅画,是那个武士怅然地坐在草地上,身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食物篮,显然,少女已经不知去向,但在武士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影子。
第四幅画,是武士接近了德鲁依的村落,看到部落里正在举行祭典。
第五幅,武士从火山口跃下,凭空展开六只翅膀——是安德烈元帅!
福雷·西恩立刻明白了画中武士的身分,六翼魔王本相,除了他,没有人在飞翔时,带着这么浓的金戈铁马之气。
第六幅,是武士见到了少女,少女眼中流露出的惊喜,让人目眩神摇。
第七幅,是武士与少女幸福地相拥,在洞内流连。
最后一幅,少女坐在石台上,与武士相望,彼此目光交织,眼中充满幸福。
几行熟悉的魔族文字,刻在最后一幅画的旁边:“安德烈与艾丽斯在此度过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爱女诞生在即,不可久留,暂且告辞,改天再来拜访。”
几句话,不带任何文采,却明白表达了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人,心里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
福雷·西恩的眼睛好像也被白光照亮了般,一瞬间明白了所有谜团——海伦是安德烈的亲生女儿,而海伦的母亲,就是德鲁依部落逃走的火之主祭。
为了不让德鲁依找上门来,抓海伦去做那囚犯一般的火之主祭,海伦诞生后,安德烈对外宣称,海伦是自己的养女。
安德烈让自己带阿蒙来找海伦的遗物,其实就是让自己来这个山洞,只有这里的宝石与紫色火晶,才能满足阿蒙生长需要的能量。
安德烈预料到了每一步,甚至预料到了德鲁依们会让阿蒙继承火之主祭的职位,而当年安德烈能打破火山口的结界,那么他肯定在石壁上留下了破解结界的办法。
福雷·西恩顺着安德烈的笔迹看下去,果然,在图画的下边角落,找到了几幅配着魔族文字的小图。
第一幅图,是一个持剑的武士,凌空跃起,对着火山口中央位置直刺,招式虽然简陋,那一跃之间,却包含数个动作,手腕偏转的角度也画得一清二楚。
除非是佛拉伦尔那样的武士,否则没有翅膀辅助的人,绝对不可能刺出这样一剑。
而图下的文字,正是安德烈的武技——黑暗本源的练习方法,福雷·西恩拔出了寒霜剑,一招一式学了下去。
酒鬼老师的化蝶剑法、不死战神在武技上的领悟、安德烈的黑暗本源魔功,这些他学过的东西,一直没有时间好好融会贯通,如今阿蒙在洞中不知道要待多长的时间,趁此机会,福雷·西恩刚好能把这些武技复习一遍。
体内,已经融合在一起的人族血液与魔族血液,再次高速流动,福雷·西恩如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舞着,累了即出洞吃点东西休息,清醒过来就继续练习。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小怪物阿蒙一直睡着,一块平台附近的宝石失去颜色后,就换另一块平台,继续沉睡,只是他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小怪物,因为阿蒙慢慢现出了真实形象——
所有的衣衫被身体撑破,一个有着透明翅膀、刀一样的颈须,以及七彩鳞甲的巨大生物,静静地卧在平台上,不时伸个懒腰,彷佛留恋着儿时的美梦。
七彩巨龙——福雷·西恩对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并不陌生,小时候在福雷城的图书馆里,有很多关于七彩巨龙的书籍,记载的全是这种谜一样的生物,如何守护着财宝、金币和乐园的故事。
在人们的传说中,龙贪财、嗜睡,有龙的地方,必有如山财宝。
福雷现在才知道这传说的由来,因为没有宝石提供的能量,龙根本没机会长大。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第一次与阿蒙见面时,阿蒙自称活了四百岁并非吹牛,以及为什么阿蒙对海伦和佛拉伦尔如此依恋,以至于所有人都认为,阿蒙是佛拉伦尔和海伦的孩子。
被不负责任的父母所抛弃的阿蒙,一直孤独地在荒野中活了四百年,没有父母照顾并提供宝石,阿蒙只能与小精灵为伍,逃避自己的身世和身边无所不在的威胁,过着饥肠辘辘的日子。
而佛拉伦尔和海伦,是让他吃到第一顿饱饭,并给了他基本教育的人,在从不知道父母是谁的阿蒙眼中,他们就是父母……可怜的小家伙。
福雷·西恩走到阿蒙身边,用衣袖擦去了阿蒙熟睡中流出的口水。
“妈妈……”
阿蒙翻了个身,喃喃地叫着,眼角带着一滴泪。
龙族的眼泪。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三章 归去
福雷·西恩一跃而起,借助翅膀的托力,缓缓靠近头顶上火山口的那片蓝天。
那里隐藏着一个单向传送通道,真正的天没有这么蓝,也不会一天到晚都是一样的颜色。
他拔剑提臂翻腕,寒霜剑“嗤”一声带出一道白光,向蓝天中心刺去。
酒鬼老师帮他打下的基础,魔帅安德烈与不死战神佛拉伦尔传授他对武技的领悟,全在这轻盈的一刺之间。
参照安德烈留在石壁上的图案,这一剑将会将单向通道刺透,福雷·西恩和阿蒙就可以脱困而出。
剑尖即将刺中火山口结界的瞬间停住,福雷·西恩如一片枯叶般,轻飘飘地落在阿蒙的身旁。
“你疯了?为什么不刺?”阿蒙低声抗议道。
福雷·西恩将手指轻轻地压在嘴唇上,拉起阿蒙躲到了岩石后。
山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有人靠近了,而莉莉还在德鲁依们手上,如果被人发现福雷·西恩和阿蒙逃脱,将会给她带来危险。
机灵的阿蒙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紧张地向福雷·西恩身边挤了挤,差点把福雷·西恩从岩石后挤出来。
“对不起,老是忘记我长大了。”
阿蒙吐了一下舌头,满脸歉意。
他又变成了人类的形态,不过此时已成一个翩翩少年:细眉圆脸、碧眼白肤,光洁的额头上,顶着一头暗金色的短发,全身的鳞片幻化成一身铠甲,包裹住他瘦削却结实的身体。
福雷·西恩冲着身边天使般的少年笑了笑,没有说话,眼睛紧紧地盯着火山口。
火山口的结界突然抖了抖,绯红的光在山口浮现,紧接着,红光慢慢向两边退去,露出真正的天空。
午夜的星光流水般从天空中倾了下来,顺着星光,一根碧绿的树藤慢慢滑下,触到火山口的底部,顿了顿,停止了生长。
“有人来救我们……是莉莉阿姨!”
阿蒙俯在福雷·西恩耳边轻声说道。
福雷·西恩点点头,目光凝聚在顺着青藤艰难爬下的、瘦弱却倔强的身影上。
不错,是莉莉——自从被福雷·西恩在珀尔斯拍卖会上解救之后,就时时给大伙带来惊喜的莉莉。
福雷·西恩心底猛然升起一缕温柔,他慢慢飞到莉莉身后,将她瘦弱的身躯抱在了怀里。
受到“偷袭”的莉莉剧烈地挣扎着回头,惊恐的眼神对上福雷·西恩爱怜的双眼,她身体一软,将头贴在了福雷·西恩的胸口。
这一刻,分外宁静……除了阿蒙发出一声嫉妒的低哼。
阿蒙窜出了火山口,福雷·西恩笑了笑,抱着莉莉跟在了阿蒙身后。
德鲁依村落里,响起了战马惊恐的叫声,阿蒙掠过之处,所有驯养的生物炸开了花,跳出栅栏、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
莉莉不能说话,询问的眼神,却清晰地表达出了她心中的疑问。
“无缘无故被人囚禁了这么久,阿蒙在发泄……他不是草地小精灵,是一条小龙。”福雷·西恩笑着解释。
已经不用他解释龙威是怎么回事了,守夜的德鲁依看到了空中的人影,策动战马迎了上来;没等靠近阿蒙,战马已经吓得趴到了地上。
“卑鄙无耻的德鲁依们,将我的飞马还给我,否则……我将毁灭整个村落!”阿蒙故意粗着嗓子,在半空中往来盘旋。
整个德鲁依部落都被他从睡梦中吵醒,人们奔跑哭喊着,不知道天空中要降临怎样的灾难。
没有任何动物能面对一头龙的愤怒,就算是变了身的德鲁依也不能——
一个青年武士变成了秃鹫,试图跃上半空迎战,却发现变成秃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着后退,然后蹲在了地上,将头埋进翅膀下面。
“阿蒙,走罢!”
福雷·西恩笑着喊道。
龙是动物的克星,德鲁依的变形术遇上了阿蒙,刚好是把火鸡丢在烤炉里。
“把飞马还我,我不会丢下自己的同伴!”阿蒙气势汹汹地喊着,把佛拉伦尔说话的神态学了个唯妙唯肖。
箭塔中的了望者看到了村中这一幕,也看到了同伴在敌人面前丢脸。
天空中那个天使般的少年虽然没有出手攻击,但身上的威压让他感到分外不安……这就已经够了。
德鲁依的村落,不容外来者的威胁!了望者拉动长弓,张若满月,空中那个飘浮的身影在他眼中渐渐变大。
所有种族中,最擅射的是大精灵射手,他们射出的箭又远又准;但论及羽箭的威力,德鲁依射手相较不远——他们射出的箭既稳又准,并且劲头十足,这么近的距离,足够穿透骑士身上的铠甲。
射手松开了手指,箭却没飞出去。
眼前的目标骤然变大,几乎贴到了箭尖上——一只白净却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弓脊和箭杆。
阿蒙笑了笑,微微一用力,箭和弓双双折断。
福雷·西恩笑着收起了寒霜剑,一头龙的战斗力,的确不是凡人可以比拟的,以阿蒙现在的实力,几个守卫已经很难再伤害到他。
更多的德鲁依从草屋里冲了出来,有人只穿了短裤,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肌肉。
两只巨猿、一头猩猩先后扑上了箭塔,他们要解救落入阿蒙手中的同伴,很快地巨猿和猩猩又先后退了下来,后退的速度比前进还快上许多。
双脚着地,化作巨猿的德鲁依恢复了人形,嘴唇颤抖着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为自己刚才的懦弱感到羞愧,可是一旦变成动物,恐惧和无力的感觉就会充斥全身,让他根本无法与阿蒙为敌。
“这就是德鲁依的待客之道么?先在食物中下毒,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攻击,还躲在黑暗中放冷箭……难道德鲁依所坚守的平和自然的传统,都放弃了么?”
阿蒙拎着德鲁依射手,沿着箭塔的梯子慢慢走下,每前进一步,箭塔周围的人便后退一步。
“阿蒙,走罢,他们只是下了麻药!”福雷·西恩低声喊着,他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对这个美丽的村落,他心中一直带有好感。
“我们的飞马呢?”
阿蒙不依不饶地问。
打了一架,他被囚的火气早已散去,找德鲁依的麻烦一半因为爱玩的天性,另一半则是为了体验一下自己长大后,到底得到了哪些能力。
“原来是主祭大人,您的坐骑我们照顾得很好。”鲍勃红着脸从人群中走出,心中有愧,目光不敢与福雷·西恩对视。
“给我牵过来,我们要走了。”
阿蒙放开了手中的德鲁依射手,开始摆起主祭的架子。
神之主祭一旦走出神殿,地位不亚于部落的长老,认出阿蒙身分的德鲁依战士们纷纷施礼。
“顺便准备好食物、水袋。”
阿蒙毫不客气,彷佛还在主祭位置上一样。
一直以来,各系神明的主祭恪守已任,一年只会走出神邸几天,上一任的火之主祭两百多年前逃走,已经让火神不再眷顾这个村落,好不容易找到了合适的继承人——上任火之主祭的外孙,居然要离开村落?
围过来的德鲁依战士们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遵从这个号令。
“主祭大人,本族规矩:除非在神之节日,否则主祭大人不能走出神殿!”远远地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人群让开一条道路,德鲁依村落的长老走了过来。
长老刚刚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知道眼前这个天使般的少年没有伤人的意思,否则刚才那几个德鲁依已经变成了尸体。
如果这个少年肯讲道理,那就和他理论一番,尽量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把他抓回神殿,哪怕是许以再大的好处也行……
长老凭着直觉判断出,此任火之主祭能力非同寻常。
几个年轻德鲁依在鲍勃的指挥下,慢慢往人群外移动,他们试图去占领一些有利位置,防止冲突再次发生。
“你们的族规,就是随便抓一个客人,问都不问就塞进神殿下的土洞里囚禁么?”阿蒙笑着问,抓住对方的短处不放。
长老的脸有些红,阿蒙是安德烈的外孙、海伦的儿子,这消息在三人靠近村落时,他已经知晓,但的确没人对阿蒙做任何解释,火之主祭的后代,必须继承前人的职责。
“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海伦的儿子!”一个年老的德鲁依生气地训斥道,不明白长老为什么对火之主祭如此纵容。
所有德鲁依战士已经赶来,一些德鲁依法师已经开始准备,就算对方武技突飞猛进,也未必能在德鲁依们的围攻下逃走。
夜空中突然有寒流涌过,所有德鲁依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一种直觉,危险临近的直觉,只有面临当年安德烈那种强敌时,才会有的感觉。
没等德鲁依们做出任何反应,阿蒙已经跳上了半空,他的身体微微一暗,瞬间流光异彩照亮了夜空,一个亮丽的身影出现在人们头顶。
透明的双翼、洁白的身躯、闪动着彩虹般颜色的鳞片、长长的巨尾、展开的双翼,巨大而骄傲的身影,飘浮在小部落上空,足足盖住半个村落。
“我是海伦的儿子,但同时,我还是龙神的子孙……德鲁依啊,难道你们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为守护者的职责了么?”
阿蒙在天空中骄傲地问道:“难道为了祭祀火系神明,你们就可以放弃自己恪守的信条么?”
所有德鲁依都跪倒于地。
龙是一切野生动物的主人,在德鲁依的信仰里,龙的地位等同于神明的使者。
用麻药放倒一条龙,并将其塞进火神府邸囚禁了两个多月,这个罪名,足够他们的村落毁灭十次了。
实际上,如果巨龙发怒,的确可以毁掉整个德鲁依村落。
变身后的德鲁依,承受不了龙身上的汹涌龙威,不变身,他们又没有与龙作战的战斗力;至于魔法,翱翔于天际的龙,可是对于一切魔法免疫的……除非是接近神明之威的禁咒。
如果一个德鲁依的村落,能得到一头绿龙的眷顾,这个村落的好运,已经可以让附近所有德鲁依村落嫉妒不已,不久之后,就会有其它德鲁依村落上门请求合并。
如果村落附近碰巧有一条金龙的巢穴,那预示着村落兴旺发达,下一任德鲁依部落联盟的首领,肯定非该村长老莫属。
如果是一条七彩圣龙、龙族中的王者,那么这个部落几乎可以此为契机,建立德鲁依之城了。
一头可以让部落兴盛的龙,同样可以让部落消亡——
庇护者和被庇护者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平等的,这种秩序点,从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时就已经确定。
整个德鲁依村落的目光,都落在了长老身上。
他们自问没有击败一条巨龙的实力,但乖乖地趴在地上任人践踏,又不符合德鲁依的天性。
“神明的使者啊,请你原谅子民的无知!”长老突然跪在地上,将代表着威严的令牌高高举起:“如果您需要生命来平息愤怒,请惩罚部落中百岁以上者,留下那些未成年人,让他们传颂您的威名!”
“牵我们的飞马来,准备我们要的肉干、水袋,还有合适的武器,我要一把长枪。我赦免你们的罪过,但会时常回来,检查你们是否对神明不敬!”阿蒙在空中盘旋一周,展示自己威严的身姿……只是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敲诈。
“我们有一把寒冰之枪,应该适合使者大人的身分!”长老听说阿蒙不怪罪大伙,迫不及待地站起。
这时候已经不能再和神龙大人讨价还价了,生存是第一要务,并且……
几个白胡子德鲁依互相交流目光,笑着指挥部落中的年轻人,迅速去准备龙神大人需要的东西。
阿蒙的要求的确是敲诈,但被一头七彩圣龙敲诈,也不是什么常有的事情,况且圣龙大人已经说过,他会经常回来眷顾本部落,那部落一旦遇到危难,圣龙大人不会不管罢?一些聪明的人,迅速在石板上画下七彩圣龙的画像。
本届德鲁依各部落开会时,圣龙大人住过的地方,还有大人的身影,就可以展示给所有部落的长老看,这个部落的收获,将远远高于被阿蒙敲诈走的东西。
“神龙大人,请留下您的谕示!”
带领部落中的武士,陪伴阿蒙和福雷·西恩、莉莉三人一直到大漠边缘,长老方才恋恋不舍地与阿蒙告别。
一路上,不断有其它部落的德鲁依闻讯赶来,跟在队伍后边,崇敬着神龙化身为人时的身姿。
不用太多解释,变身于兽时,就可以亲身感受到,来自阿蒙身上的龙威。
“善待草地小精灵,见到他们,不要抢他们的宝石,并且请他们吃一顿饱饭!”阿蒙将莉莉扶上飞马,回过头来对所有德鲁依吩咐。
“这一条会成为所有德鲁依的守则。”
长老连连点头,代表所有德鲁依答道。
飞马躲闪着阿蒙的手臂,带着莉莉率先飞上了蓝天……
至于底下那个危险、卑鄙、无耻、还擅长隐藏身分,装扮草地小精灵的家伙,自然是离他越远越好。
“神龙大人一路平安,早日回村!”德鲁依们在地上,对着空中福雷·西恩和阿蒙越去越远的身影,大声呐喊。
“去哪里,龙神大人?”
福雷·西恩回过头戏谑地问。
“去见我外公,他帮我找到了可以长大的地方,我送这把剑给他。”阿蒙得意地从腰间的空间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长剑,在半空中奋力一挥,一道流火喷出,将远处的沙丘砍去了一角。
可以藏无数宝物和食品的空间袋和火焰巨剑,都是从德鲁依手中敲诈来的宝物,各个德鲁依部落,对神龙大人简直是有求必应。
阿蒙那超大的胃口和需要抱着宝石睡觉的习惯传开后,沿途几家德鲁依部落不辞辛劳地赶来,送上了最好的宝石和最美味的食品,这些食品,吃到目的地是绝对足够了……福雷·西恩笑了笑,拍打着翅膀掉头向东。
魔族在大漠南边的新都他没去过,分别了近三个月,不知道安德烈元帅回到首都没有?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无论如何,魔都值得去一次,有阿蒙这个龙族外孙做后盾,也许帝国的反对势力会有所顾忌,不会轻易对安德烈元帅下手。
克里思托是一个新崛起的城市。
具体的说,它从出现在草原上到成为魔族的新都,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
当时,兽人的毕斯特帝国还存在,克里思托每天都承受着兽人们潮水一样的攻击。
这种攻击没有间歇,所以克里思托也建得像一座超大型堡垒,从城墙、城内的民宅和皇帝的宫殿,都是用石头做的。
除了规模,皇宫和民宅的唯一区别是,皇宫用的石头看起来要整齐光洁些。
无论与人族的旧都德尔菲还是新都匹斯帝福相比,克里思托都显得简陋,几乎可以用寒酸来形容。
但是福雷·西恩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生命漫长的魔族,更懂得什么东西更长久——人类的雕梁画栋,远不如这些黑漆漆的石头实在,况且这些石头房子里,堆放着魔族战士在整片大陆上掠夺来的财富。
北方联军的军饷不高,但每攻下一城,士兵们都有三天的时间去收缴战利品,等三天后士兵结束了劫掠,官员们才会进城整顿治安,并将残余物资归库。
所以在克里思托城,随便走进一个魔族的家里,都能找到几件贵族才能拥有的工艺品或者珍宝。
这也是北方联军,特别是魔族战士,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原因之一。
让战士们勇往直前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强的统帅安德烈。
在福雷·西恩所知道的战争史上,除了败给不死战神,安德烈在战场上从来没遇到过敌手。
在各族吟游诗人的歌声里,无论是怨恨还是赞美,都不可能不提及魔帅安德烈的名字。
然而,再度走出了沙漠跨进草原,福雷·西恩却惊异地发现,有关安德烈的歌词,在诺斯帝国消失了。
酒馆里,很少再听到关于安德烈元帅的吟唱,安德烈的战功,可是以往酒吧老板招揽酒客的最佳手段之一。
这种情况越靠近克里思托越明显,等福雷·西恩可看到克里思托巍峨的箭塔时,人们口中,已经不再提安德烈这个名字。
甚至在路边供行人和商旅暂时歇息的、那些人流量最大也最复杂的路边酒馆,也没有提到安德烈,取而代之的是,新皇帝那睿智的头脑,和宽阔的胸怀。
福雷·西恩没有忙着进城,沿途的一切消息,都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在路边酒店找了一个离马路稍远的座位,福雷·西恩坐了下来,阿蒙和莉莉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为了不引人注目,阿蒙和福雷·西恩收起了翅膀,用莉莉的草药染黄了面孔;莉莉则用面纱遮住了脸,三人看起来,完全像刚刚经历过长途跋涉的旅客。
酒店老板却不敢怠慢,堆起满脸微笑迎了上来。
虽然眼前的三个来客是人族,血统远远不如其它落脚的客人高贵,但他们身边那匹飞马,让老板知道这样的客人不能怠慢。
“三位喝些什么?马奶酒、麦酒、还是葡萄酒?”酒店老板利落地放下一盘肉干、一盘奶酪,客气地问道。
“三杯清水、一壶鲜奶!”
福雷·西恩答道,顺手在桌角放了两枚银币。
没有墙壁的酒馆中传来一阵哄笑,歇脚的旅人们纷纷回过头,嘲弄地看着福雷·西恩三人。
草原上生存的人,无论哪个种族,都以酒为饮料,清水和鲜奶只是预备给孩子的食品。
“清水不收钱、鲜奶两个铜币,尊贵的客人,您给得太多了!”
店老板的嘴角也挂起了真诚的笑意,端来两个巨大的铜壶,一壶鲜奶、一壶清水,同时放下三个大木碗,黑漆漆的木碗与桌面接触,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以魔族的眼光看,那是碗,用人类的眼光看,那简直就是一个盆。
“谢谢……剩下的算小费!”福雷·西恩轻轻用手指扣打着桌面,对老板的服务表示谢意。
“那就谢谢您了!”酒店老板感激地弯了一下腰,露出脖子后一团青灰色的鬃毛,看样子他是个兽人。
这家路边酒馆规模很小,设施也很简陋,福雷·西恩一边抿着鲜奶,一边四下张望。
他不要酒只要牛奶的刻意举动,已经引起了大伙的注意,加上刚才给老板小费时不经意间表现出的阔绰,在低级酒馆里,这种行为很容易交到蹭酒水喝的朋友。
这种朋友贫穷,但知道的消息却不会少。
果然,半碗牛奶还没落肚,已经有个身材高大的兽人,端着一大碗便宜的麦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喂,那个苏斯族朋友,听口音,您是从南方来的罢,路上顺利么?”兽人大咧咧地问道,黑色的胸毛上挂满了褐黄色的酒液“还行。春天来了,草原上风不大!你呢?最近过得怎样?”福雷·西恩平淡地与兽人搭腔。
兽人们天性直率凶残、大多数头脑简单,从他们口中探听消息的可能性比较大。
“唉,马马虎虎。毕斯特人的日子,几百年都是一样的!”
黑胸毛兽人将手中巨大的酒碗“碰”的一下,放到福雷·西恩身边的桌案上,口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不甘。
正在喝牛奶的阿蒙不禁皱了皱眉头。
附近桌面上几个端起酒碗的兽人同时晃了晃,白色的马奶酒、黄色的麦酒,纷纷洒到了桌面上。
“奇怪,怎么心里慌慌的?”在临近桌子喝酒的兽人诧异地说道,掏出小费放到桌面上,匆匆离开了酒馆。
“我……我有点冷!”
坐在福雷·西恩对面的兽人也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站了起来,摇晃着向另一处桌案走,汗水顺着脖子后的绒毛滚滚而下。
福雷·西恩给阿蒙使了个颜色,示意他尽力收敛自己的龙威,然后站起来,扶住兽人故作关切地说道:“不舒服?要不要再来一杯上好的葡萄酒,我请客!”
“我……我……”
黑胸毛兽人犹豫着,在葡萄酒的诱惑和莫名其妙的危机感之间挣扎,终于熬到了阿蒙露出笑脸那一刻,兽人在福雷·西恩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酒馆凉棚外,离阿蒙最远的一个座位上坐下。
“老板!两大碗格林佛瑞的葡萄酒,要十年以上的!”
福雷·西恩冲酒店老板大声喊道。
“哎!”
惊魂未定的酒店老板手忙脚乱地在一堆酒桶中间,翻出一个用数层羊皮裹着的一个小木桶,打开塞子倒了两大碗,端到了福雷·西恩面前。
“尊贵的客人,我这只有瑞恩伍德产的六年葡萄酒,您看看可以么?”老板一边问,一边侧过头来忐忑不安地看向阿蒙。
阅人无数的他,敏锐地感觉到,刚才那股逼人的杀气,来自这个比精灵还俊美三分的少年身上。
“没问题!把桶也搬来罢,我们自己倒!”福雷·西恩大方地拿出一个金币,放到了老板手心里。
酒店老板的眼睛立刻笑成了一朵花,所有的恐惧都被金子的光泽融化,抱起酒桶,轻轻地放到了福雷·西恩座位后的桌上:“您慢慢品尝,我再给您添几样草原风味,免费!”
葡萄酒泛起温暖的红光,慢慢融化了酒桌上尴尬的气氛。
几大口酒过后,黑胸毛兽人与福雷·西恩开始熟络,谈话也从不着边际的闲聊,慢慢走向彼此试图表达的主题。
“好酒!很久没喝到这么纯正的葡萄酒了,苏斯弟兄,我是沃尔夫,没有姓氏的沃尔夫,给人商队当护卫为生!”
兽人喝了一大口酒,直着嗓子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如果你回南方时需要护卫,可以雇佣我。每天十个,不,七个铜币,管两餐就行!”
“我是菲里克斯,波特家的菲里克斯。”
福雷·西恩笑着自我介绍,借用了矮人的名字。
“菲里克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兽人沃尔夫搔着自己的颈毛说道,对福雷·西恩没有承诺雇佣自己有些失望。
他叹了口气,拣了块老板免费赠送的风干松鸡,一边咀嚼一边问道:“菲里克斯兄弟,您到克里思托是来看赛马?”
“我来做些生意,收购些小装饰品……”
福雷·西恩故意压低声音,附在兽人耳边说道。
“嗯,嗯,我明白了。”
沃尔夫恍然大悟,脸上带上了羡慕的神色,声音也压得和福雷·西恩一样低:“是珠宝罢?整片大陆,只有你们苏斯人最会做生意!”
“过奖了,整片大陆谁不知道,毕斯特人是最勇敢的战士!”福雷·西恩大声地恭维,把话题慢慢向自己要的方向引。
“最勇敢的战士这称号,应该是阿特拉人才对啊!”兽人沃尔夫脸上带着一片潮红,话语里带着叹息:“连这个毕斯特族的名字,都是阿特拉人赐的。咱们毕斯特人打了几千年,现在都成了阿特拉人的仆从,想想可真好笑!”
“那是因为阿特拉人中出了一位盖世英雄——安德烈元帅!”福雷·西恩端起葡萄酒,一饮而尽,声音骤然提高:“只有安德烈元帅,才能将几个不同种族的人整合在一起,横扫大陆!”
“尊敬的客人,您喝醉了。联军百战百胜,是因为皇帝陛下在后方调度,安东尼大祭祀在前方谋划!”
酒店老板慌忙跑过来,一边给福雷·西恩使着眼色,一边大声反驳。
“这是瞎话!”
兽人沃尔夫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酒精烧得他胸口发烫:“安德烈元帅灭了我的故国,我不恨他,因为他是个英雄!
“但打仗的事情,根本不关皇帝陛下什么事儿!他撒谎不脸红,但骗不了天下人!老子当年跟在安德烈身后冲锋陷阵,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即便退役了,也不能听你们侮辱安德烈元帅的名声!”
这几句话比阿蒙的龙威还厉害,大部分酒客放下了杯子,悄悄离开了酒馆。
这个供路人歇息的酒馆离大路太近,一旦被治安官发现大伙在此“胡言乱语”,那可是个服苦役的罪名。
“坐下,坐下,别激动,咱们慢慢说,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安德烈元帅怎么了,怎么现在没人提他?”
福雷·西恩抱住冲动的兽人,手中用力强行把对方按在长凳上,一边吩咐酒店老板再拿好酒,一边对酒馆中剩下的人大声喊道:“接下来,所有人的酒钱算我头上!老板,别客气,拿最好的酒给大伙上!”
“谢谢您了!”
剩下的几个酒客们纷纷答应着,坐到了福雷·西恩的周围,众人一边品尝着这家酒馆最好的葡萄酒,一边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
酒精的热气,透过舌头传进血液,慢慢红到了众人的脸上,随着脸色的变化,酒客们的胆子越来越大,话题也越来越无所顾忌。
“三个月前,全大陆都知道,安德烈元帅是横扫大陆的英雄,现在可不是这样了!”一个低等魔族大着舌头说道。
“那元帅呢,他现在怎么样?”福雷·西恩强压住心中的焦急,一边示意阿蒙控制情绪,一边继续和酒客们周旋。
“安德烈元帅两个多月前回到城里恭贺皇帝陛下加冕,在酒席上被一块鸡骨头卡了喉咙,不小心噎死了!”
兽人沃尔夫悲愤地咒骂:“只有没脑子的沙鸡和野鹿才相信这种说法,分明是皇帝嫉妒安德烈元帅的功劳,设计害死了他!”
话一出口,整个酒店立刻鸦雀无声,酒店老板突然跳起来,跑到路边,一边打探没有巡逻队经过,一边祈祷众神保佑让这伙客人赶紧离开。
“咯”的一声,提在阿蒙手里的奶壶突然碎了,洁白的牛奶洒了满桌,惊悸的感觉再次涌上大伙心头,兽人沃尔夫一个不稳,跌到了桌子底下。
“抱歉!”
阿蒙站起来,冲面如土色的酒店老板说道,他缓缓走到酒店外的旷野。
“大家别怕,他们做得,咱们说不得么?况且这里都是过路人,过了今晚,明天谁认识谁!”福雷·西恩醉醺醺地说道,走到酒店的前台,抱来另一桶葡萄酒,给每个人倒上一大碗。
酒馆里顿时又恢复了热闹,酒客们一边喝着酒,一边愤愤不平地叹息安德烈的命运。
“那元帅的家人呢?他们难道会相信这个故事么?”
福雷·西恩低声问道,打遍天下的安德烈会被鸡骨头噎死,这个谎言撒得也太拙劣——以安德烈的身躯,喉咙里吞一整只鸡都没问题,何况一根鸡骨头?
“他们不相信,但帝国首相、大检查官,都作了证,祭司们也从安德烈的喉咙里取出了肇事的鸡骨头,据说元帅吃得太快,扎破了食道,刺透了颈部血管。”
魔族酒客低声解释:“不过说这些都没有用了,元帅的儿子小安德烈侯爵,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世了,不会再有人为此事跟皇帝陛下为难!”
“其它人呢?难道没有其它人质疑此事么?”福雷·西恩的手恨恨地扣在桌面上,一不留神,半根手指陷进了硬木桌面。
“劳伦斯将军带着一队士兵离开了联军,大祭司安东尼说他试图叛乱,已经在全国发了通缉令。
“劳伦斯将军走后,我们队长带着我们退了役,混佣兵去了……对了,菲里克斯,我想起来了!我在联军中服役时,有一次来了两个矮人,其中那个红胡子的,就叫菲里克斯!”兽人沃尔夫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继续向嗓子里灌酒。
“安德烈元帅本来有个养子兰斯,是个精灵,现在在斯帝尔城中,是黑旗军的新首领。有一天晚上偷偷来过克里思托,在皇宫附近放了把火,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走了。”一个兽人低声补充。
“我听说是斯帝尔城受到北方联军的进攻,并且嘉摩屡钵帝国已经宣布,斯帝尔城的黑旗军为叛军!”
兽人沃尔夫无意间看见了福雷·西恩深陷进桌面的手指,眼睛猛然亮了亮。
“元帅还有个养女,有人说是元帅的女儿,叫海伦,嫁给了南方的大英雄佛拉伦尔,结果和佛拉伦尔一起,被嘉摩屡钵帝国烧死了!”
魔族酒客摇头叹息。
“海伦有个儿子,应该是安德烈元帅的嫡系继承人,叫什么阿蒙的,是个非常古怪的小孩子,也跟着不见了。”
兽人沃尔夫举起酒碗,跟福雷·西恩手中的酒碗碰了碰,眨着眼睛说道:“据说安东尼祭司说,那个孩子被联军首席参谋——福雷·西恩拐走,所以昨天晚上,大检察官已经核准了对福雷·西恩的通缉令!”
福雷·西恩手中的酒碗晃了晃,泼出了几滴葡萄酒。
他盯着兽人沃尔夫的眼睛问道:“你在军队中服役时,见过福雷·西恩么?”
“远远见过几次……不过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能保证,见了面能认出他来!”
兽人沃尔夫大口地喝着葡萄酒,眼睛光亮而充满了渴望:“如果福雷·西恩回来,肯定会还元帅一个公道,我们全军弟兄都等着呢!苏斯族的菲里克斯兄弟,你说,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对!福雷·西恩知道此事,肯定不会善罢罢休,他是个为仇恨而生的人!”福雷·西恩抱起酒碗,大口地喝着,此刻的他只想一醉。
一只温暖的小手,按在了他的酒碗上:“别让仇恨蒙蔽你的理智!”莉莉轻轻地用只有福雷·西恩和她能懂的手语比着。
“我知道,谢谢你。”
福雷·西恩轻轻点头……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草原上的夜晚与白天,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自太阳从草尖上落下那一刻起,世界就慢慢恢复了宁静,行人回家,牛羊回窝,慢慢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月光与晚风。
福雷·西恩和阿蒙在月色中展开双翼,一前一后向远处的克里思托城飞去。
他们没有被仇恨蒙蔽理智,但他们必须为安德烈讨一个公道。
虽然在此之前,福雷·西恩已经预测到了安德烈的命运,但那只推动命运之轮的黑手,必须被找出来,砍掉。
“你的龙焰威力有多大?”
福雷·西恩轻声询问。
“我也不知道,没试过……不过,我可以试试妈妈教的火系魔法,我能感受到火元素的波动,比原来的感觉更敏锐。”阿蒙低声回答,双手轻轻在胸前一拢,出现了一个萤火虫大小的火球。
“这么小?”
福雷·西恩皱了皱眉头。
见识过阿蒙的龙威,他本打算请阿蒙帮忙,飞到匹斯帝福城去,将查理皇帝连同他的王宫,一起用传说中的龙焰焚毁,却忘记了阿蒙刚刚拥有龙的形态,没有成年巨龙在旁边指导,很多龙族能力还在摸索中。
阿蒙轻轻念了一句咒语,手中的火球猛然变亮,光彩夺目,还没等福雷·西恩反应过来,火球已经变成柠檬大小,比正午的太阳还要亮。
“还可以更大……”
阿蒙继续旋转手腕,柠檬大小的火球慢慢变成柚子、变成西瓜,然后慢慢变小,消失在阿蒙掌中。
“累么?”
福雷·西恩关切地问,声音里带着些惊喜。
阿蒙所展示的,是高级火系法师才有的实力。
任何魔法的施展,都会消耗施法者本身的能量,这么大一个火球,福雷·西恩不知道阿蒙可以发出几个。
“不累,这是最简单的火球术!”
阿蒙的笑容里有些得意:“等等你告诉我,皇宫在哪里,咱们烧了它,让那个笨蛋皇帝和他的大臣,一起给外公陪葬!”
“走!”
福雷·西恩信心大增,带着阿蒙快速飞越城墙。
堡垒般的克里思托城拥有防护紧密的优点,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整个城市的格局,决定了诺斯帝国的皇宫占地面积不会太大,阿蒙的火球术加上自己的武技,福雷·西恩有绝对的把握杀进去,给安德烈元帅复仇。
城墙上几个眼尖的士兵,看到了天空中的奇异景象。
“两个皇子在天空中飞!”
一个魔族士兵拉着同伴的铠甲低喊,只有皇家血缘的魔族才会拥有翅膀,这是魔族的常识。
“哪儿?哪儿?”同伴惊讶地问,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去,看到一双闪着红蓝色光泽的翅膀。
“天哪!是福雷·西恩!”
有人立刻想起了关于血色双翼的传闻,大声地喊。
警钟立刻在了望塔上响起,无数巡夜的士兵跑向福雷·西恩远去的方向。
“糟了!忘记隐身……”福雷·西恩发现了地面的异常,愣了一下,扯着阿蒙加快速度扑向皇宫。
几匹银翼飞马迅速升空试图拦截,但还没接近阿蒙身边,飞马们就纷纷逃走,任马背上的射手怎么拉,也拉不住缰绳。
街道尽头响起了雷鸣般的蹄声,一队龙骑兵冲上了主街,围在皇宫外侧。
他们手中长达四米的龙枪,高高地指向半空中阿蒙和福雷·西恩的身影,地行龙不安地用后肢敲打着路面,鼻孔里发出愤怒的咆哮。
突然间,所有地行龙匍匐于地、头埋于前爪,将背上的龙骑兵远远地甩了出去,对夜空中那个天使般的少年顶礼膜拜。
整个皇宫的防线立刻出现一道缺口,福雷·西恩挥动寒霜剑,从缺口处一闪而过。
一个宫廷护卫挥剑跃起,试图拦住福雷·西恩,可没等他与福雷·西恩接近,一个突然而来的火球打在他的面罩上,金属面罩立刻被烧红,剑士惨叫着从半空中落下。
无数小火球接二连三从阿蒙手中飞出,砸向涌过来的宫廷护卫,又快又准,护卫们狼狈地躲闪着,不知道福雷·西恩身后这个神秘的少年用的是什么法术,居然不用吟唱咒语,也从不间歇。
“小心身后!”
福雷·西恩关切地喊了一声,寒霜剑发出一道剑气,将从背后靠近阿蒙的一个阿特拉王族武士逼开。
阿蒙向前一跃落在皇宫顶上,顺手从空间袋中,扯出德鲁依们赠送的长枪。
冰蓝色的枪尖寒光吞吐,几个从半空中飞来迎战的阿特拉王族被枪风一逼,纷纷退开。
“翻!”
阿蒙用枪尖压住一个来袭者的狼牙棒,旋身一带,将狼牙棒连同它的主人一并击开,长枪顺势一挑,枪尖从魔族护卫的胸口透了出来。
抽枪、撤肘、横扫,阿蒙将另一个手持大剑的阿特拉宫廷侍卫击落于地——佛拉伦尔正宗枪术,去年在伯尔伍德森林,由不死战神本人亲自传授。
几个冲上来的宫廷侍卫愣了愣,畏缩着停了脚步,不管是眼前这个少年,或者武技突然增长的福雷·西恩,都不是他们所能抵御的。
眼下他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挡住福雷·西恩和阿蒙的去路,拖延时间,等待更多的援军到来。
躲在护卫身后的几个宫廷法师低声吟唱起魔法,但没等他们将一句魔法唱完,一个大火球已从阿蒙手中飞出,结结实实地砸在法师中间,瞬间火光四射,几顶法师帽带着烟飞到了远处。
“让皇帝出来见我,如果他还有皇家尊严的话!”
福雷·西恩恨恨地用寒霜剑将面前的几个宫廷侍卫砍翻,抬手发出一道剑气,砸在不远处的石头雕塑上,整个雕塑四分五裂。
夜风呼啸着,吹动福雷·西恩银白色的长发,月光下,他的身影彷佛冰雪世界逃出来的鬼魅,冰冷而威严。
卫士们退让着、躲避着,不甘心地看着福雷向皇帝的寝宫靠近。
“长枪手!长枪手上前!”
有人在黑暗中大声喊道,一排不怕死的长枪手冲出来蹲在皇帝的寝宫前,手中长长的拒马枪高高指向了天空。
“长枪手布枪阵,靠前!弓箭手准备射击!法师建立屏障空间!”
指挥作战的将军是个老手,在他的命令下,卫士们从骤然遇袭的打击下迅速缓神,排出了一个方阵。
弓箭手站了到枪阵后,弩手站到了弓箭手后,法师站在了弩手后,背贴着皇宫主建筑的墙壁,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防护卷轴。
阿蒙砸了几个火球,都被法师们临时建成的魔法护壁给挡住,密集的弓箭向半空中射去,逼得福雷·西恩和阿蒙不得不一次次升高。
寒霜剑的剑气射穿了魔法护壁,却被几个高级武士连手接下。
寒冰之枪射出一道枪岚,与重重的长枪相遇,闪了几闪,但没给枪阵带来任何实质性伤害。
“福雷你走罢,偷袭方法只能用一次,你应该知道。”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枪阵后传来,半空中腾起一匹银翼飞马,飞马躲闪着不愿意靠近阿蒙和福雷·西恩,却被马背上的骑士强行拉住,一点点升高。
这么强的防御力和这么快的反应速度,福雷·西恩认识的人中,除了死去的安德烈,只有几个人能做到——精灵武士列农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是一身福雷·西恩熟悉的锁子甲,只是胸口多了一个金色的地行龙徽章——那是皇家卫戍部队主帅才有的装饰。
福雷·西恩嗓子有些发苦,白天,兽人劳伦斯因安德烈之死愤而离职这件事情让他惊讶,晚上,他没想到,替暗害了安德烈元帅的人守窝的,是好朋友精灵武士列农。
阿蒙发出一声愤怒的叫喊,手中长枪扔进了空间袋,他的身体慢慢变大,一排巨大的彩色尖角从阿蒙身后长了出来。
透明羽翼、彩色鳞甲、绿眼金须,一条七彩圣龙,咆哮着冲向列农。
地面上突然射出一阵箭雨,遮断了阿蒙的去路,龙身上的鳞甲结实,却不能阻挡如此密集的箭雨攻击——
弓箭手在军队中的战斗力不强,但对付巨龙,却是必备的兵种。
阿蒙悲鸣着腾空飞起。
福雷·西恩发出一道剑气,将射向阿蒙的最后几支羽箭击落。
“我没想到是你!”
福雷·西恩用寒霜剑指着列农,眼睛中已经没有了愤怒,此刻,他的眼里只有伤心、绝望。
“不是我,是元帅。只有元帅才知道阿蒙的真实身分,并能想出这个绝妙的混编方阵;也只有元帅,才知道你会采用何种策略替他复仇,他让我担任这个职务,并在这里等你!”
“你撒谎!”
福雷·西恩低声反驳,但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列农说的话是真的。
论谋略和机变,列农不如自己,只有一个人能猜透自己的安排,并抢先做出布置,就是已经去世的安德烈。
安德烈元帅知道,自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自赴死地,所以才派自己和阿蒙去德鲁依的村落,然后再放出消息,让德鲁依们知道,阿蒙是海伦的儿子,火之主祭的继承人。
得到信息的德鲁依,自然会把阿蒙关进紫晶山洞,而只有那个水晶洞,才能提供阿蒙长大的能量。
等阿蒙长大、等福雷·西恩打破结界,魔族皇位继承引起的风波已经平息,福雷·西恩纵使不满意,也没有力量改变既成的事实,整个诺斯帝国也就不会有任何动荡。
所有的事情一环套着一环,每一环都在安德烈的计划之内,没有一环落空。
元帅,你真狠!
福雷·西恩嗓子一阵阵发甜,鲜血顺着嘴角涌了出来。
“元帅不希望你给他报仇……他说,你不应该活在仇恨里,他是诺斯帝国公爵,肩头上担负的,就是维持帝国利益的责任!”
列农平静地说着,脸上全是泪。
越来越多的魔族武士从城内各处赶来,一个个不同的战阵在街道上展开,几个大型弩车吱吱拉响,一排排劲弩指向蓝天。
“元帅不是帝国的奴隶,我也不是!我一定会回来!”福雷·西恩吐出一口血,愤恨地说道,振翅高飞。
阿蒙悲鸣着,在半空中张开了大口,列农的话他全听见了,也听得一清二楚。
在人类社会中,他接触的第一个人就是佛拉伦尔,不死战神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影子……一瞬间,他理解了不死战神这个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也理解了安德烈这个名义上的外公。
阿蒙终于明白,佛拉伦尔为什么在整个嘉摩屡钵都背叛了他的情况下,依然肯为广场上的人付出生命。
佛拉伦尔与安德烈一样,各自守护着自己的文明。
为了各自的文明,他们可以从容就义!
一道金色的火焰从阿蒙的口中喷出来,砸到皇宫旁边的街道上,几百个士兵躲避不及,被火焰拂过,化作一缕轻烟。
“我还会回来,你们天天在这守着罢,千万别出现疏漏!”阿蒙狂笑着,被福雷·西恩拉着飞向天边。
冷冷月光下,两道令人害怕的身影飘远、消逝。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四章 逃亡
年内,福雷·西恩开始了第二次逃亡。
同样是面临正规军和杀手团的连手追杀,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追杀者来自诺斯帝国。
在亚尔河南岸时,北方在福雷·西恩眼中,是个安全的避难所;现在,南北两岸的国家都在通缉他,大陆上已经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也许我就是那种天生替人复仇的命……”福雷·西恩沮丧地想。
先是福雷城、再是佛拉伦尔、然后是安德烈,凡是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人,都会遭遇厄运,然后自己就背负着仇恨,开始一次又一次的逃亡。
这种生活,他真的倦了,整个人一下子累到不行,累得几乎不想再继续活下去。
手中传来一丝柔软,福雷·西恩回过头,看到一双包含着信任与鼓励的眼睛----莉莉将她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也许自己在这个世界,除了仇恨,还有些别的东西……福雷·西恩轻轻地将手紧了紧,如同握着一件珍贵的宝物般。
有一双手握着的感觉很温暖,也很宁静。
“福雷,我们接下来去哪?”
阿蒙拉拉福雷·西恩的衣角,歪着脑袋问。
没能如愿给安德烈复仇,对阿蒙的打击很大,临撤离时,在极度愤怒之下喷出的,那记与他年龄不符合的龙息,又让他感觉到浑身上下空荡荡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也许回到德鲁依部落,是个不错的选择。”福雷·西恩盯着阿蒙有气无力的翅膀说道。
紫晶山洞里的宝石,能给阿蒙提供足够的能量长大,自然也能让他的体力迅速恢复,他也可以在那里好好想一想往后的事情。
“我不去,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说不定还会玩什么鬼花样!”
阿蒙扁了扁嘴,对德鲁依们的表现耿耿于怀,他顺手从空间袋里掏出两大块宝石,放进了胸口铠甲。
宝石发出一道炫目的光,里边的能量,让小家伙的脸多少恢复了些血色。
福雷·西恩点了点头,他理解阿蒙的感受----德鲁依部落干的那些事情,的确不怎么体面,先用质朴的神态骗取大伙的信任,然后在食物中放麻药;计谋被拆穿时,还试图用武力将三人捉回神殿中。
可当他们见识到阿蒙的真身后,立刻换了副面孔,角色转换得比舞台上的戏子还快。要与这种善变的家伙合作,以阿蒙现在的体力,的确令人无法放心。
但如果不去德鲁依部落,到哪才能找到足够的宝石来恢复阿蒙的体力呢?空间袋中的宝石已经不多了,一路上尾随在身后的飞马则越来越多。
虽然飞马因为阿蒙身上汹涌的龙威而不敢靠近,但骑在飞马背上的杀手们可不怕。
诺斯帝国的最新通缉令上,开出了足够买下一个城市的赏金,来购买阿蒙和福雷·西恩的生命。
一天内,福雷·西恩已经与阿蒙连手除掉了两波杀手,但第三波杀手马上又跟上来。
巨龙也有打瞌睡的时候,福雷·西恩知道,一旦自己和阿蒙露出疲态,天空和地下的杀手和士兵们会一拥而上。
但现在,他和阿蒙已经疲劳到了极点。
哑女莉莉拉了拉福雷·西恩的衣袖,又指了指西北方向。
“你是说再进入大漠?”
福雷·西恩的眼睛立刻布满了问号。
这个主意他连想都不敢想,除了安德烈带领阿特拉武士在大漠里开辟出来的那条死亡通道,还没听说有第二条路能穿越万里瀚海。
莉莉摇摇头,闪亮的眼睛眨了两下,手指在空中比了一个名字。
福雷·西恩的眼睛更圆了,那个地方,是大陆上所有武士提起来,都会胆寒的地方----暗夜鬼林。
那个地方在耶路河北岸,万里瀚海以南,奥斯山脉东北。高山、大漠和长河三种自然环境,造就了那里独特的地貌----森林和冻土沼泽。
传说中,那里曾经有一个精灵族和远亲暗夜精灵们建立的国家,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暗夜精灵纷纷避入了地下,他们的宫殿、财富和艺术品,就全部留在了暗夜鬼林中。
每隔几十年,都有著名的大魔导师,或步入圣域的骑士和剑师结伴前去冒险,却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这些大师们的兵器,就又成了宝藏传说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清楚的记得,在魔族和人族翻脸之前,人笔帝国的最高级大魔导师,席德·梅耶就是消失在暗夜鬼林中,他的迷失,使得本来对人族实力还有所忌惮的魔族,彻底撕开了伪装。
如今,不站在魔族的诺斯帝国和人族嘉摩屡钵任何一方,福雷·西恩反而更能看透那些历史疑云。
当年,因为嘉摩屡钵六王子,在代表人族和魔族谈判分界期间,勾引魔族丞相妻子,而爆发了大陆上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现在,站在第三方角度看,魔族发动战争的理由,无论如何都像一个事先布置好的陷阱;以福雷·西恩对安德烈元帅和安东尼的理解,这种陷阱,老安东尼布置起来驾轻就熟。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人族的大魔导师席德·梅耶失踪在暗夜鬼林,大概也是安东尼计划中的一部分。
福雷·西恩突然对自己身上的光之法袍,充满了厌恶。
这是安东尼赠与自己的东西,当时就被安德烈元帅发现上边多了一条追踪金线,如果安东尼还在上面动了别的手脚……
想到这,福雷·西恩马上脱下法袍,将它用长剑搅成了碎片。
一身劲装的他看上去更加英武,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莉莉笑了笑,福雷·西恩拉住了飞马的缰绳,顺着风向西北、莉莉刚才指的方向飞去。
暗夜鬼林曾经吞没无数英雄,却未必能吞没自己和阿蒙。
就像当年,万里瀚海号称可以阻挡一切生物,却没有能阻挡住安德烈元帅的脚步。
进了暗夜鬼林,那些远远跟在自己身后,杀不完也甩不掉的杀手们,绝对没有胆量再跟过来。
而一旦发掘出大量宝石,阿蒙的身体就可以快速恢复,自己身上的装备也会加强许多,等自己、莉莉和阿蒙再次从鬼林中走出的时候,就是南北两个皇帝的恶梦。
跟在福雷·西恩身后不远处的追踪者停住了飞马,惊诧地张大了嘴巴。
他们无法相信,福雷·西恩会选择逃向西北方向,那边除了大漠和暗夜鬼林,都是死亡之地。
几支在地面上骑马飞奔的军队突然停了下来,带队的指挥官掏出星盘,迷惑地在上头找来找去。
星盘上,代表福雷·西恩的符号突然不见踪影。
“福雷·西恩消失了!赶快传信给安东尼大祭司!”
几个指挥官在不同地点,同时喊道。
“福雷·西恩向西北去了,飞得很快!”天空中隶属于不同势力的追踪者,迅速向各自的主人传递着情报。
“福雷·西恩昨天出现在纳那瓦丁小镇!”
“司卜润阿城,昨天傍晚有人看到天空中出现龙的影子!”安东尼大祭司,现在应该称为魔帅安东尼的桌案上,报告高高地迭起了一堆。
安东尼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心里充满悔意,如果当初趁福雷·西恩武技娴熟之前将他毁掉,今天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
可是在当初,谁能预料到福雷·西恩有这么大的发展空间?
安东尼猛然想起,当初促使自己对福雷·西恩下达追杀令那个预言:“圣火将熄,命运之子独擎火把,开花落樱于众神之国度。”
如果真是如此,可能福雷·西恩的发展空间还要更大……
自己真的有能力阻止命运的脚步么?
安东尼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无法停手。
“命运之轮一旦开始旋转,推动它的人,未必有能力让它停下。”这是大祭司安东尼最清楚的一句预言。
南方,嘉摩屡钵帝国首都。
“那个在广场上发出诅咒的家伙是条小龙,我们中了龙之诅咒。天啊!”有贵族在匹斯帝福的豪宅里惨叫道。
“该死的毕尔兹,为什么偏偏和佛拉伦尔去不去!这下惨了,谁能解开龙的诅咒啊!”得到消息的贵族们纷纷哀号着,指责太阳圣教牧首大人的冒失。
这片大陆上很少看到巨龙,更少听说过龙语魔法,所以被一条龙施展魔法诅咒,的确是一条新闻……
可惜谁都不愿意,成为这条新闻的主角。
太阳圣教牧首毕尔兹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堆同样的报告,手捂着心脏,艰难喘息着的牧首大人,艰难地抓起了最新的一份。
突然,他忧愁的脸上绽放了一丝惊喜。
“福雷·西恩和不明少女莉莉、七彩圣龙阿蒙,昨日进入暗夜鬼林后失去踪迹,至今没人见到他们出来……”
重金收购来的报告上,写得非常清楚。
“如果那条来历不明的小龙崽子死了,诅咒就解除了!”
毕尔兹正狂喜地想,突然他的心脏又重重地敲打了两下,懊悔、痛恨、忧愁,几种负面情绪一起涌上他的心头。
“诅咒所有为了利益出卖良知的人,他们必将承受心灵的煎熬,永生不得安枕!”帝国广场上那细嫩的诅咒声,又敲击在毕尔兹的耳畔。
瞬间,他的脸色变得灰白。
“伯伦大人觐见!”
侍卫拉长了声音,在门外喊道。
暗夜鬼林不像它的名字一样恐怖,实际上,它是一个非常美丽而宁静的地方----至少,福雷·西恩等人这么想。
在进入鬼林的第一天下午,天空和地面上的所有追踪者都消失了。
有人果断地选择了退出,也有人不小心踩上了脚下平静的青苔,然后陷了下去,成为鬼林中植物的养料。
耶罗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给森林提供了充沛的水源。
许多参天老树有合抱那样粗,嶙峋的枝干交错在一起,挡住了蓝天和大部分日光。
河水在树丛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着,偶尔被树枝间落下的日光照到,闪出点点耀眼碎金。
一些高度不够的树木,因为得不到充足的阳光而死亡,但在它们的枯枝下,又长出了新的树苗。
冒险者的白骨被树苗从淤泥中顶出来,还要他们随身携带,或者在探险过程中找到的宝物。
肥大的毒蛇就盘踞在宝石旁边,利用宝石的光芒来吸引动物上钩,成为它们的三餐,如果有冒险者试图拿走它们吃饭的家伙,毒蛇绝对不会客气。
可是今天,所有的毒蛇都退缩了。
有个腰上的口袋老是装不满的少年,总是拍打着翅膀飞过来,毫不客气地将发现的宝石和金币据为已有。
偏偏毒蛇们没有面对这个少年的勇气,因为这个少年身上散发着澎湃的龙威,在这万兽之灵的威压面前,大多数沼泽生物都选择了逃避。
也有些体形较大的生物,试图试一试冒险者的能力,而这些生物也都倒在了福雷·西恩的寒霜剑下。
钦足了鲜血的寒霜剑,发出青白的光,照亮前面的路。
福雷·西恩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沼泽对他来说,构不成威胁,身后的翅膀,能让他始终与地面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飘浮状态。
飞马背负着莉莉,无奈地跟在福雷·西恩身后。
它早想丢下莉莉,逃出这不见天日的恐怖场所,但背后那条笑咪咪的小龙,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它的职责:要么背着莉莉跟在福雷·西恩身后冒险,要么被龙吃掉……银翼飞马在两种选择间,当然会选择前者。
越向里走,树叶间落下的阳光越少,白骨边遗留的武器、防具也越精良华美。
昏暗的森林中,渐渐感受不到昼夜的交替。
在用龙威吓跑了原来的主人,洗劫了三个沼泽妖怪的小屋后,阿蒙恢复了一些体力,飞行的动作越发灵活,说话的嗓音越来越高。
“那边有个洞穴,我闻到了宝石的味道!”
兴致勃勃的阿蒙丢下一句话,率先飞了过去。
福雷·西恩和莉莉微笑着,跟在了他身后。
有这么一条小龙在身边,外界的威胁减小了许多。
淙淙的流水声突然加剧,不远处是一片更大的沼泽,沼泽中间立着一个巨木搭建而成的巢穴。
沼泽上不再有参天古木,圆圆的满月从星空洒下,照得巢穴如宫殿般巍峨,蓝色的宝光从宫殿中透出,伴着月色波动。
这不是一般藏宝地,福雷·西恩警觉地想,手中宝剑握得更紧,双眼紧紧盯住木屋的出口。
阿蒙恢复了自己的原身,不断发出龙威,使得沼泽中的巨蟒、鳄鱼等生物纷纷向远方逃去。
洞穴的主人被惊动了,慢慢从洞口探出一个硕大的蛇头,伸长脖子,对着外边高叫了一声。
阿蒙被吓了一跳,“腾”的一声飞上半空,恢复金发少年外貌,伸手丢出一串火球。
动物都怕火,这是常识。
但常识总有意外的的时候----那个蛇头喷出一股水流,浇灭最前方的火球。
接着,第二个蛇头伸出来,喷水浇灭第二个火球。
第三个蛇头,将第三个火球接下。
第六个蛇头出现的时候,阿蒙发出的火球已经没了。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蛇头,陆续探出洞口。
莉莉跳下了飞马,站在福雷·西恩身侧的浮木上;福雷·西恩手中的寒霜剑,吞吐出苍白的剑气。
宝物的守护者是一条九头蛇,沼地之王不会在巨龙的威压下,丧失迎战的勇气。
阿蒙大叫一声,从空间袋中拔出寒冰之枪,冲了过去。
这世上,没有在危险面前退缩的巨龙,特别是在一条九头蛇面前。
九头蛇突然冲入沼泽,然后在泥浆上提供动力----
这个池沼,是九头蛇作战的理想场所,因为在这里,九头蛇的动作比在其它地方灵活得多。
阿蒙学自佛拉伦尔的必中一击,落空。
九头蛇迅速伸出脑袋,每个脑袋上都吐出了一股黑色的毒雾。
没等福雷·西恩出手,阿蒙已经腾上了半空,学自海伦的风系魔法从枪尖上发出,将毒雾吹向一边。
青色的毒雾与沼泽上的浮萍接触,所有的浮萍,立刻变成了枯黄色。
九头蛇巨大的尾巴敲击在沼泽上,砸起滔天的泥浆,与泥浆撞击的反冲力竟让九头蛇高高跃起,九条通红的蛇信一同袭向阿蒙。
“该死!”
半空中的阿蒙大喝一声,随林子中的气流飘然飞转,避开那九个脑袋。
银色的长枪,斜斜地刺向蛇背,水气在枪尖处快速凝结,形成一朵朵雪花。
这一枪如果刺中,九头蛇肯定被枪尖上的冷气冻成冰蛇。
聪明的蛇怪借着自己的体重,快速向下落入沼泽,待阿蒙的长枪刺到,沼泽面上只剩下了个漩涡。
“小心背后!”福雷·西恩高声提醒。
阿蒙快速前冲。
在他背后,巨大的蛇头咬了个空,泥浆中再次浮现出小船大的身影。
阿蒙愉快地发出一声尖叫,返身和九头蛇斗在了一起。
莉莉的手指迅速交叉了几下,一团涟漪悄悄地以她脚下的浮木为中心散开,涟漪过处,泥浆开始冻结。
沼泽是九头蛇的天下,在泥浆上,它以肚皮滑行,速度要比平地快得多;但如果泥浆表面结了一层冰,这庞然大物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果然,滑行在泥浆上的九头蛇突然收不住动作,跌倒在冰面上。
没等它击破冰面下沉,阿蒙的寒冰之枪已经凌空刺下。
眼看着九头蛇在劫难逃的时候,巨木巢穴里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一团蓝色的火焰打了出来,逼得阿蒙不得不撤枪高飞。
火焰扑空,在泥浆上消失,巨木巢穴中又飞出一个小山大小的冰球,在阿蒙身后紧追不舍。
福雷·西恩拔剑冲了过来,寒霜剑从侧面砍在冰球上。
冰球四分五裂。
吃了亏的九头蛇快速逃回了巨木巢穴边,缩在一个身披黑色法袍的老人身侧,不停地小声哼哼,仿佛一个打架输了的孩子,在大人面前哭诉委屈。
“好了,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连一条小蚯蚓都打不过,还好意思撒娇!”黑袍老人拍了拍九头蛇的背,就像拍打着自家宠物一般。
“你才是背后偷袭的蚯蚓!”阿蒙红着脸叫道,底气有些不足。刚才是莉莉先帮了他,才引得老人施展魔法。
“非常抱歉,我们到这里探险,没想到这里是您的家。”福雷·西恩收起寒霜剑,冲着老头鞠躬施礼。
老头见福雷·西恩礼貌十足,点头还礼:“没关系,我也是偶尔才来这里一回。德拉是我的伙伴,这是她的家,不是我的!”
“原来九头蛇叫德拉,怪不得如此聪明!”福雷·西恩夸赞了一句,示意阿蒙,准备开溜。
对面这个老头年龄不知道几百岁,刚才砸出的那个冰球,震得福雷·西恩现在手腕还隐隐作痛……这咱老怪物手中即使富可敌国,还是别碰来得好。
“既然来了,何必那么着急离开呢?年轻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黑袍老人笑着问,蓝色的头发和胡须间,隐隐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叫福雷·西恩,这是我妹妹莉莉,和好朋友龙族的阿蒙。”福雷·西恩谨慎地介绍,脚步在原地没有挪动。
对面的的老人他好像见过,又记不起来,隐约觉得此人有些诡异……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光虽然很亲热,但看着却让人感到害怕。
“是福雷斯坦的西恩城主罢?你学艺的时候,我在隐福伦萨山谷见过你!”老人挥动法枚,凭空变出了一套石头桌椅。
“请坐,陪我一起喝杯洒!”
随着蓝发老人的热情招待,桌面上出现了几套银制餐具和烛台,柔和的烛光下,红洒和面包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仿佛内心深处被一个声音召唤着,福雷·西恩不由自主地向自主地向餐桌而去,眼光刚刚与红洒接触,就再也无法移开。
小时候奢华的生活一下子涌入心底。
“大家一起坐罢,别客气!”老人热情地招呼着,拍拍手,竖琴的声音从林间响起,几个裸露着大部分肢体的蓝发美女出现在餐桌周围,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沼泽中的淤泥根本无法碰到她们洁白的脚面。
蓝发美女们优雅地舞动着四肢,手上、脚上还有肚脐上的银铃,发出的声音让人目眩神摇。
福雷·西恩感到自己的喉咙在动,想离开,却挪不动脚步;想说话,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好像所有的能力都被遗忘了般,这一刻,他只想沉醉。
他太累了,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为了报仇,几年来,从来没有好好休息过,可偏偏仇家的实力一个比一个强大。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骗我,所有人都陷害我;先是人,后是魔族,我要离开这里,永远地离开。福雷·西恩自暴自弃地想着,手慢慢伸向桌面上的银杯。
殷红色的葡萄洒荡漾?血一般的光。
九头蛇瑟缩着,躲到了泥浆中,不敢再看。
阿蒙用力抛出一个火球,打在福雷·西恩面前的杯子上,酒杯被击到半空中,没等掉落,又飘飘然飞向桌面。
福雷·西恩大吃一惊,心智猛然恢复,想逃站不起身。
蓝胡子老人对阿蒙笑了笑,拍拍手,林间的竖琴声骤然加剧,阿蒙想再发一个火球,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
一个小美女冲着阿蒙勾了勾手指。
阿蒙收起寒冰之枪,慢慢地走了过去,稚嫩的脸上,带上了一团红霞……
“来,为了我们今天相遇,每个人先喝一杯洒!”
老人愉快地笑着,举起酒杯。
蓝发舞女们端起杯子,笑盈盈地将红洒举到福雷·西恩、莉莉和阿蒙的嘴边。
“你……你……”
福雷·西恩想不通地拒绝着,但他的嘴却避不开越送越近的酒杯。
他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也知道了蓝发舞女们的身分。
老人就是失踪多年的大魔导师席德·梅耶,蓝发美女们,则是一个奇异的种族----暗夜精灵。
如果吃了暗夜精灵的食物,就会成为他们的族人,追随他们生活在地下。
这个见不得光的种族必须生存在地下,每个月只有在月圆这夜,可以出来一次。
今天的月亮,刚好是圆的。
“莉莉,水!”福雷·西恩用力咬了一下舌头,用最后一点神志大声地喊。
正打算喝洒的莉莉,被福雷·西恩的喊声惊醒,不假思索地发出一个巨大的水球,将所有酒杯打翻在地。
所有人都被浇成落汤鸡,神志恢复了清醒。
福雷·西恩拉起莉莉和阿蒙,快速逃向密林,他们无法抵挡一个超级大魔导师和一群暗夜精灵。
“原来丁恩城主不喜欢敬酒!”
席德·梅耶用手枚在地上轻轻一敲,所有树木都动了起来,层层枝叶连在一起,在三人面前形成了一堵墙。
无边的墙,包括头顶上的天空,都被倒覆的藤条覆盖。
“我们并没有冒犯大师,暗夜精灵的食物我们也没有动,您不能违反暗夜精灵的原则!”福雷·西恩大声抗议,手中长剑遥遥地指向席德·梅耶。
“但你冒犯了嘉摩屡钵帝国。我一直没法找你,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所以,我必须留下你,或者杀掉你!”
“那个把不死战神绑在火刑柱上的帝国,还有存在的理由么!”福雷·西恩愤怒大吼着,手中寒霜剑急挥,一道雪白剑气,直扑席德·梅耶。
他必须战,否则阿蒙与莉莉将和自己一起,永远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剑气在大魔导师面前,突然消失。
一个透明的结界,将席德·梅耶包裹在内。福雷·西恩攻不破这个结界,大魔导师却可以从容地准备他的魔法。
“投降罢,福雷·西恩。嘉摩灵钵帝国是有错误,但不该由你来毁灭他----你曾经是帝国的臣民!”
“已经不是了!帝国用西恩家族的血,结束了我们之间的契约!”
“那是查理皇帝的错!但你可以选择效忠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是更合格的继承人,她地还给你家族一个公道!”席德·梅耶尽着最后努力,福雷·西恩是个人才,他亦不想将其毁掉。
“公主?大师,你的公主在哪?她能让我的家人和福雷斯坦城的百姓复活么?她能判查理皇帝的死刑么!”
福雷·西恩发出一声冷笑,家族的仇恨被人提起,更激发了他心中的斗志。
寒霜剑射出夺目的光华,直直地劈在席德·梅耶的防护结界上,让结界出现了一丝裂纹。
几个暗夜精灵跳过来,手中匕首灵蛇般将福雷·西恩逼开。
阿蒙低低吟唱了一声,一个橄榄大小的光球在掌心浮现,骤然变亮,然后流星一样向席德·梅耶砸去。
结界碎了,席德·梅耶正在吟唱的魔法被打断。
莉莉手指灵巧舞动,几个手势过后,聚集在一起的树枝和葛藤突然退向两边,福雷·西恩逼开暗夜精灵,抱起莉莉,转身就逃。
阿蒙紧随在福雷·西恩身后,一串火球,挡住追击者的去路。
席德·梅耶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抓起法枚,冲福雷·西恩逃走的方向,大声吟唱。
风突然变急,所有的树木和葛藤都向两边闪去。
暗夜精灵全部消失不见。
在福雷·西恩的背景和席德·梅耶之间,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林间通道。
一把透明的巨剑在半空中成形,向福雷·西恩的背景刺去。
福雷·西恩回头刺出一道剑气,碰到巨剑上,却有如潮水遇到岩石。
阿蒙发出一串火球,莉莉打出无数冰刺,全部疲巨剑击碎。
福雷·西恩转弯,但巨剑如有眼睛般,呼啸假追来,沿途碰到的树木,纷纷碎裂成粉未。
福雷·西恩将莉莉抛向阿蒙,转身将寒霜剑迎向巨剑,没等寒霜剑与巨剑接触,福雷·西恩嘴角已经渗出血痕。
“藤!”第二双羽翼突然从福雷·西恩背后生出,寒霜剑射出更浓烈的剑气,在空中与透明巨剑相抵。
福雷·西恩被推着向后退,双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巨剑将寒霜剑的剑气压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短,马上就要刺中福雷·西恩胸口。
福雷·西恩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只剩下挣扎的力气。
莉莉和阿蒙已经尽力,但他们的武技和魔法不足以阻挡一个大魔导师。
眼前的空气,已经压抑到他无法呼吸,血的味道在口中越来越浓。
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为了福雷斯坦城、小人鱼、佛拉伦尔和安德烈,我绝不能死!福雷·西恩这么一遍遍告诉自己,却清醒地知道,此刻,死亡比生存更真实。
突然,所有的压力消失了,透明巨剑碎成一条青藤撞上了半空。
比巨剑飞得更高的席德·梅耶大师,一道从地下迸射出的水柱,刚好打在他的屁股上。
几乎夺走福雷·西恩性命的巨剑碎成了无数芯片。
席德·梅耶大骂着,气急败坏地从空中掉了下来。
“你!”一个头顶缠绕着几道青藤,满脸冰霜的黄衣女子出现在沼泽地上,让大魔导师把骂人的话收回了肚子里。
莉莉的身体一下子僵硬,悄悄从阿蒙怀中跳下来,躲到了福雷·西恩身后。
“诗佧娅女士,谢谢您的帮忙!”
福雷·西恩擦去嘴角的血迹,躬身施礼。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
虽然不喜欢这个没有人味的水魄,但福雷·西恩心中知道,今天要不是这个掌管林泉的女子帮忙,自己肯定要丧命在席德·梅耶手下。
“算了罢,不知道一会儿,你又要吃多少鱼来发泄呢!”诗佧娅冷冷说道。
看了一眼福雷·西恩身后的莉莉,她转身对席德·梅耶问道:“暗夜精灵不是不可以卷入地面上的争端么?难道大师不打算遵守暗夜精灵与人类的契约?在我记忆中,大师可是为了契约,可以抛弃一切的人啊!”
“我……我!”
席德·梅耶突然满脸通红,恨不得像九头蛇一样钻到泥浆中去。
“你的事情我不想管,但你今天毁了这么多树木,该怎样赔偿?”诗佧娅显然和席德·梅耶早就认识,口中一点也不给大师留情:“难道你打算去嘉摩屡钵国王那里去要些钱,然后再替他当杀手?”
“我……我不是为了查理皇帝,我本来就没打算杀死他!”席德·梅耶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脸已经红得发黑。
“我们来弥补树林的损害罢!”
福雷·西恩从阿蒙手中掰出一块红宝石,放到诗佧娅脚边:“这个,是供您施展自然系魔法的补偿!”
他已经看出来了,席德·梅耶和亚尔河女神的侍女诗佧娅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自从诗佧娅出现,气势逼人的席德·梅耶身上的所有杀气就无影无踪。
大师的隐私,福雷·西恩可不想多知道,免得眼前这位大师的胸怀,与他的武技刚好成反比。
“你果然很蠢,这老蠢人要杀你,你还给他帮忙?别忘了,你还欠我救命之恩!”诗佧娅冷冷地提醒。
“嗯!”福雷·西恩有些尴尬,猛然间想起在亚尔河底部,河神乌锹尼说过的话:“神界并非将一切都无偿给予求索者!”
看样子,诗佧娅这次从席德·梅耶手中救出自己,根本就是另有打算。
一个女人不讲道理很恐怖,而如果不讲道理的是一个魔法、武技高强,已经拥有神域的女人,面对她时的感觉,已经不能用恐怖二字来形容。
“我愿意提供所有我能提供的,为您效劳!”福雷·西恩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蚊子嗡嗡般大小。
阿蒙似乎对掌管林泉的女仙也非常畏惧,躲在一边不肯说话。
莉莉好像在刚才的冲突中受了惊吓,脸色煞白,手不停地拧着衣角。
“效劳!”
诗佧娅突然发出一声冷笑,像看货物一样,围着福雷·西恩转了一圈,然后问道:“你的法袍呢,怎么不见了?”
“扔了!我不会用仇人的东西!”
福雷·西恩低声回答,同时心里有些后悔,如果光之法袍晚一天砍碎,今天遭遇席德·梅耶,也不会这么狼狈。
“嗯,有志气,但是也非常愚蠢,从来不知道珍惜眼前的东西。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拿这种人当宝贝!”
诗佧娅冷笑着说道:“也好,有一件事情正好需要你。安东尼的北方联军正准备攻打斯帝尔城,河神和我不方便插手人间的事情,你去正好,帮城里的黑旗军守住此城!”
“这……”
福雷·西恩没想到诗佧娅会安排他去做这件事。
虽然他已经和诺斯帝国为敌,但这么快就和原来的同伴在沙场上相见,心里不由自主有些犹豫。
“本来你们就应该去那里!佛拉伦尔曾经传授你武技,阿蒙又是他的奍子,保护斯帝尔城的安危,已经是阿蒙的责任!”
诗佧娅看到了福雷·西恩脸上的表情,语气多少变得柔和了些:“我一会帮阿蒙恢复体力,然后再送你们三个去城外。至于这个老家伙,他无故截杀你,就让他拿一副上好的铠甲来做补偿罢!”
能不答应么?福雷·西恩抺着头上的冷汗,轻轻点头。
反正去斯帝尔城,总比留在这里面对一个老怪物和一个不讲道理的女神好。
“我……我……”
席德·梅耶嘟囔着低声抗议,他看到诗佧娅竖起的双眼,大概是想到了一些年代久远的往事,叹了口气,一头钻进了那个木头搭起的巢穴,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有点像被打劫过后的商人。
“这是一套有魔法防御力的智者之铠,传说是矮人之王用秘银替神明打造的……送你罢,反正你比我更像一个战士!”
“谢谢!”
福雷·西恩接过木箱,微笑着再次躬身,不是向席德·梅耶,而是向诗佧娅。
他隐隐约约猜到,眼前的大魔导师和河神侍女之间,肯定发生过些什么故事,所以席德·梅耶才被治得服服贴贴。
有些事情仔细想想,福雷·西恩已经不在意了……况且,人家还答应治疗阿蒙因为过早喷射龙焰,对他自己的身体所造成伤害呢!
当初自己诅咒诗佧娅嫁不掉,嫁不掉的原因,可能就在眼前罢。
福雷·西恩走到了大树后,将智之铠穿到身上。
这趟暗夜鬼林之行,真的大有收获。
第三集 信任崩坏 第五章 孤城
站在斯帝尔城头,遥望苍茫的亚尔河河面,福雷·西恩感慨万千,这城市曾经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梦中。
去年身为北方联军的首席参谋,他不止一次幻想着登上斯帝尔城的城墙,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帮助黑旗军保卫斯帝尔城。
在担任北方联军首席参谋的时候,他与魔帅安德烈多次在沙盘上推演,在亚尔河的雾气散开后,如何飞跃河面,拿下这座城市。
对这座城市的重要性,福雷·西恩比城中的将军们了解的多——这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了。
北方联军如果想过河南下,一举歼灭嘉摩屡钵,首先就必须攻克斯帝尔城。
如果他们绕过斯帝尔城,直接去攻打嘉摩屡钵的首都匹斯帝福,就很有可能被黑旗军切断补给线,并且受到匹斯帝福守军和黑旗军的前后夹击。
而南嘉摩屡钵帝国的军队欲收复亚尔河北岸的土地,斯帝尔城也是最佳出发点。
这里的水流相对平缓,适合组织大规模军队运送,并且斯帝尔城背后的多条水路,可以让嘉摩屡钵帝国和蒙特阿尔伯特的矮人部落,源源不断的将补给运送到城内,然后再运送到战线最前方。
斯帝尔城的重要性当然不止如此。
不死战神弗拉伦尔利用周围密集的水网,巧妙地在城中修建了一座魔法阵,凭借这个魔法阵的帮助,城中法师施展水系魔法时,效果可以被放大数倍——这个法阵,让斯帝尔城的防御体系更加完善。
当年在福雷·西恩和安德烈眼里,隐藏在亚尔河浓雾背后的斯帝尔城,简直就是防守体系的典范。
但现在,这所城市的处境完全不同了。
弗拉伦尔死后,黑旗军已经被嘉摩屡钵帝国取消了番号,成为一支叛军。
从北面方向看,斯帝尔城依然坚固无比,但从嘉摩屡钵的方向看,每一条水道都是刺向此城的一把匕首。
如果嘉摩屡钵在黑旗军与北方联军对抗时,从背后突然出兵,斯帝尔城必然难逃被攻陷的命运。
以查理皇帝的智慧,福雷·西恩有绝对的把握,这个把弗拉伦尔推上火刑台的皇帝,肯定会这么做。
并且,以黑旗军目前的尴尬地位,与不死战神弗拉伦尔有互助协议的矮人,也不方便明着再继续与斯帝尔城合作。
自从弗拉伦尔被捕的那一刻起,斯帝尔城已经成为一座孤城。
只有钟爱他的人们不这么看——
精灵王兰斯就是其中一个,弗拉伦尔与海伦死后,保卫这座城市的重担,当仁不让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任务如此之重,以至于福雷·西恩再看到他时,这位以俊美着称的精灵,额间已经生出了一缕如雪般的白发。
“福雷,你了解我们双方的实力,依你的判断,我们在安东尼的打击下,守住这座城市的把握有多大?”
兰斯骑着飞马从空中落下,站在福雷·西恩身边,低声问。
“你自己明白,时间不在我们这方!”
福雷·西恩转过头,微笑着回答。
自从福雷·西恩来到这里,兰斯就对他非常信任,甚至因为这种信任,引发了很多黑旗军将领的不满。
福雷·西恩曾经是黑旗军的主要对手之一,他的危险性不比安东尼小,而且他突然在如此紧要关头出现,其目的也非常令人怀疑。
安插在北方的谍报人员,送回阿蒙与福雷·西恩夜闯皇宫的故事,在很多人眼里,更像是福雷·西恩和魔族勾结起来,演给大家看的一场戏。
但随着战事的逐渐临近,所有的矛盾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黑旗军的将领显然比别的部队更理智,明白这一刻,所有肯前来帮助的人,都必须视为朋友。
至少到目前为止,福雷·西恩的所作所为,没给斯帝尔城造成任何伤害,不但如此,福雷·西恩联系北方的影盗团伙,对北方联军补给线进行骚扰的策略,也已经收取了一定成效。
北方联军至今还没有收集到足够的民船渡河,飞行部队对斯帝尔城的几次空中打击,也因为阿蒙的出现,破坏效果大大降低。
那些银翼飞马和魔面鸟,在汹涌的龙威面前,根本不受控制,魔族的空中部队要么无法靠近斯帝尔城,要么因为队形散乱,成为城中守军的靶子。
“安东尼的时间也不多……他取代了安德烈、逼走了劳伦斯,急切需要用战功证明自己的能力,才能稳定住北方联军的军心!”
一个骑士沿着石头台阶慢慢走上城头,镇定地说。
福雷·西恩又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见过这个名叫戴维的骑士,第一次见面是在德尔菲古城下,第二次则是在匹斯帝福广场,当时在拯救弗拉伦尔的行动中,大伙曾经并肩作战,相互之间,彼此都有些好感。
“戴维,先听听福雷的分析,对于谋划全局,他比我们的经验都丰富!”矮人卡尔夫跟在戴维身后,话语很慢,但声音却很高。
这是一种恭维,也是一种逼迫。
当着守城士兵的面,福雷·西恩没有拒绝的余地。
谁说矮人的智慧只比石头高一点儿?福雷·西恩明白,说这话的人才是个白痴。矮人波特兄弟随便动动手,就弥补了寒霜剑的缺陷;矮人卡尔夫一句话,就封死了自己推诿责任的退路。
“安东尼比我们从容,如果这次攻击失败,他还有下次;而我们每一战的消耗,只会让我们的力量越来越弱!”
福雷·西恩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皱起了眉头。
这是斯帝尔城和黑旗军最薄弱的环节,他们只有这一处落脚地,没有后备力量,也没有战略纵深。
估计这是弗拉伦尔宁可身死,也不肯冒险造反,推翻查理皇帝的原因。
弗拉伦尔忠于的不是查理皇帝,而是嘉摩屡钵的千年文明。
如果能够迅速消灭查理皇帝王朝,而使嘉摩屡钵获得更大的活力,福雷·西恩认为,弗拉伦尔极有可能会这样做。
但现在已经不是推测弗拉伦尔动机的时候,他与海伦死了,斯帝尔城和黑旗军却必须生存下去。
“但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
不知不觉间,福雷·西恩把自己和黑旗军当成了一个整体,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在绝望中抗争,同样的命运让他能放弃以前的恩怨。
“这个机会就是,在第一战中,把敌人打痛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所承受的损失。”
“我们没有实力彻底消灭来犯者,但我们却有实力让他明白,攻击我们需要付出什么样的的代价!”
“如果北方联军在攻打斯帝尔城的战斗中损失太大,首先,安东尼会失去他一直想得到的联军统帅职位,其次,诺思帝国对嘉摩屡钵的军事优势就会减小。据我所知,嘉摩屡钵帝国中,主张收复北方失地的,不止弗拉伦尔一个!”
福雷·西恩用最为简洁的语言,向将军们解释,目前斯帝尔城在诺思帝国和嘉摩屡钵帝国南北双方中的地位。
“这样一来,诺思帝国的新皇帝就不得不考虑,继续攻打我们,是否值得”
“毕竟现在我们已经被视为嘉摩屡钵帝国的叛军,黑旗军和查理皇帝已经结下了不解之仇,诺思帝国如果向撕毁和嘉摩屡钵帝国的协议,南下攻打匹斯帝福,不用再顾忌我们会从背后对他下手。”
“我们对于北方的战略价值,已经不像当年那么大!”
“但我们对于嘉摩屡钵帝国,价值远胜于从前!”
卡尔夫点点头,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
“对!我预测,比诺思帝国更着急消灭我们的,应该是查理皇帝。他没想到,我们为了弗拉伦尔将军,会脱离嘉摩屡钵,而如果斯帝尔城被北方联军抢先攻下,在以后的谈判中,嘉摩屡钵只会越来越被动。”
“一旦诺思帝国新皇在国内稳固了统治,肯定会撕毁协议,继续魔族的统一大陆计划,到那时,查理皇帝的王朝,已经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所以,我们的威胁,不单来自前方的诺思帝国,且后方可能还更严重,查理皇帝的军队极有可能,在我们与北方联军胶着时刻从背后下手。这也是时间不在我们这一方的原因!”
福雷·西恩的手重重地拍打在城墙上,一块青石随之裂成了几半。
卡尔夫和戴维张大了嘴巴,为福雷·西恩这一击之威惊讶,更为他对时局的清澈分析而惊叹。
“有什么办法么,福雷?我知道你的谋略不亚于安德烈!”精灵王兰斯低声问,眼中充满对福雷·西恩的信任。
养父安德烈看好的人,可能对大陆的命运持不同见解,却不会是个耍阴谋诡计的败类。
这种信任的目光,让福雷·西恩感到心里很温暖。
对于朋友,他愿意给予最大的帮助。
“我们需要两方面准备。第一,用来阻挡北方联军南下的法阵,能不能挪一下位置,去封锁我们背后的水道,防止嘉摩屡钵帝国对我们进行偷袭?”福雷·西恩低声问。
“这比较难,福雷,应该让你知道,这个法阵不是我们自己设立的,而是弗拉伦尔将军当年潜入亚尔河底,跟河神乌迪尼交换来的!”
“河神只告诉了我们建立的办法,却没有告诉我们搬迁它的办法,以军中几个水系法师的力量,只能使用这个法阵,却不能完全理解法阵的奥妙!”戴维看了看兰斯等人,低声答复。
原来如此,怪不得在水神府邸,小人鱼说曾经有另一个人来过,把老狗鱼收拾得服服帖帖,原来就是弗拉伦尔!
福雷·西恩被戴维的话勾起了回忆,一双单纯的眼眸出现在眼前,心扑通跳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还是有些失望?”
兰斯摸了摸福雷·西恩头,担心地问。
“没事,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福雷·西恩低声回答,说话里带着几分叹息:“我现在已经不能称为人族,你摸我的额头没用,我会变温!”
“真的?”旁观的士兵好奇地追问。
“真的!”
福雷·西恩低声回答,调动黑暗本源的力量,身体在众人眼前,却慢慢变得模糊,仿佛罩上了一层水气。
“这太奇妙了!”
将军和士兵们同声赞叹。
“这是血夜融合失败的结果,现在的样子,我更适合去当盗贼!”福雷·西恩发出一声苦笑。
命运女神真会捉弄人,当自己一心成为魔族时,她让自己变成了四不像;当自己一心想攻陷斯帝尔城时,她却强迫自己把所有心思,放在如何保卫这座夹缝中求生存的城市上。
“大伙别打扰福雷,让他接着把如何守卫斯帝尔城的计策说下去!”戴维大声说道,现在他对福雷·西恩对局势的把握能力心服口服。
“守卫斯帝尔城的计策就是……不守!我们守卫这里,反而把这里当成了牢笼!”福雷·西恩爽快地回答。
斯帝尔城的法阵如果只能对付北方联军,死守在这里,无异于等着被查理皇帝从背后下刀子。
“不守?难道你要我们放弃?”
有人狐疑地问,这可不是大伙希望的答案。
“不是,我们主动出击,不要等安东尼收集够船只,而是先杀入他的大营!”
福雷·西恩指点这苍茫河面,大声说道:“我们先出击,拿出你们在德尔菲城下的威风,灭掉他的水军,让他短时间内没有能力渡河。然后迅速撤回,迎击查理皇帝的军队,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是建议我们两线战争?”精灵王兰斯大吃一惊。
“不是两线,同一时间只会面对一个敌人。此战我们必须打出黑旗军的威风来,让敌人不敢再来骚扰,然后,向南掠夺嘉摩屡钵帝国的边荒土地,还是向北从魔族手中去夺战略纵深讲就是你决定的事情了!”
福雷·西恩点点头,回答得斩钉截铁。
嘉摩屡钵帝国的查理皇帝杀死弗拉伦尔,是为了保住他的皇位。
诺思帝国的皇帝杀死安德烈,为的是同样的原因。
如果有第三个国家迅速崛起,两个皇帝都会寝食难安;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但这条路值得一试。
趁着大伙都在场,福雷·西恩又提出了两个古怪的要求:“还有,兰斯将军,我需要二十个身强体壮并且不怕死的人族武士,与二十个精灵、二十个擅长治疗创伤的魔法师。”
“此外,让咱们的人联系以下克鲁斯商会,把波特兄弟接来。就告诉他们,这地方有很多钱可以赚!”
福雷·西恩笑着,又想到了两个出人意料的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