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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玉子金童》》 · 天望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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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在最后一页看着……很温馨,很甜蜜——无论是牵挂的,还是被挂念的……

真让人羡慕……

一只手从周奕背后伸过来,接下他放在膝头的画册,合上。

长久沉默。

“那是星,我弟弟。”平静的表述,却让周奕感觉出那声音里的一丝不稳。

是那个传说中失踪的六殿下,早夭……真是可惜了。

“六殿下很可爱。”

他没有叫他皇弟,也没有叫他六弟,只叫弟弟,这种亲昵的称呼深深的触动了周奕内心深处的柔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净土,能让罗耀阳这样严肃淡漠的人有这么充满温情的时刻,这个六皇子还真是……

“你对他真好。”

死了这么多年还被哥哥摆在心头挂记,是一种福气……

周奕没有回头,他感觉到罗耀阳的情绪有些不对。

又是长久的一阵沉默。

周奕静静地等着。他感觉到背后的人也坐下来,两人后心贴着后心。

“我不是个好哥哥,十七年前我把星弄丢了。”

沉默……

“十七年了……他的谥号被我扣了十四年……从不想相信他竟然就这么离开了……”

依旧沉默。

不一会儿周奕感到后心传来阵阵压抑的颤动,像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自己的心上。

周奕把头仰得高高的,眼睛睁着大大的。

理智有时就是这么残酷、这么自我折磨,连着筋骨血肉的情非得让理智一遍一遍的梳理,直到标记到骨髓,直到痛彻心肺或者逼着自己渐渐淡忘。

死的人两眼一闭,内心煎熬也罢,流言蜚语也罢什么也不顾,却独留活下的人练就一身铜筋铁骨抗住那痛苦的后半生。

光活着还不行,你得活得灿烂潇洒,活得耀眼辉煌……似乎这样才能对得起天上看着你的人,逝去的遗愿得靠着活人继承……

活着比死了辛苦得多,却依然得拼了命活着,若他有选择……

不,他没选择。命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没资本谈死。

直到午夜离开,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周奕当然也没有问画册的事,问了又怎样?

若那画师还在,说明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若是他死了或不见了,周奕也不可能知道他是真的死了还是又回去了。

这样看,问与不问根本没差别,又何必多余提起别人的伤心事。

……

罗耀阳一日忙过一日,周奕也被困到书房没时间游手好闲。

查贪官找银子这事儿被闹得越来越大,官场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看似南六郡的盐官们贪了银子,实质上朝廷上下真正没有受好处的凤毛麟角。

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圣上心知肚明,罗耀阳也心知肚明,却依然搅拨得人人自危,不见松口。

周奕冷眼旁观,心里明镜儿的。

若是单纯找银子做赈灾款这就应该打住了,水至清则无鱼,还能怎样?

朝廷上上下下得靠这些贪官才能支起来。无欲则刚,若大臣们都完美地像个圣人不贪不贿,没有什么小辫子握在皇帝老儿手里,皇帝老儿还不一定能放心用呢——这就是人的本性,荒谬的逻辑、不合常理但实际。

只是……看当前这架势,不知道罗耀阳努力激起的满堂人心惶惶、无处宣泄的众口铄金到底最后会落在谁身上。

唯一肯定的是——无论是谁,恐怕都是灭顶之灾。

论学问见识,自己确实比这里的人多了两千年的积累,小胜一筹。但说到算计,他跟这些整日在政治阴谋里打滚,玩弄权术的政客们差了不知多少个级别。

周奕揉着太阳穴,信手翻过一个新递上来的公文,一看开头……又是?!

这几天只见各部各官员狗咬狗,互揭疮疤,那副嘴脸跟泼妇骂大街也相差无几,真是风度全无,斯文扫地。

周奕大略扫过几眼只为抓住名字,然后扔到那一堆骂架里的了事,却见了几个敏感的字眼出现——淮王?淮王不是大皇子的封号吗?

周奕匆匆又扫过一遍,犹豫了一瞬,最后拿着这份公文,摆到了罗耀阳的案头,混放进一堆寻常类别的公文里面。

他回来落座,书案下的手心里掐出一道又一道月牙痕,眼睛偷偷地注意那边的动静。

目光慢慢划过那人挺直的鼻梁,紧闭的嘴唇,坚毅的下巴……心头闪现的是那晚与自己背靠背用温柔的声音提起自个弟弟的男人。

在这样森冷的皇宫大内,一个曾经那么温柔的孩子,一个可以怀念弟弟十七年的人,一个保存着所有跟他弟弟一点一滴回忆的人……真不愿看到这样的人也会……兄弟相残。

罗耀阳一本一本地批示,渐渐地堆在前面那些重要文件处理完了,然后轮到下一摞。

周奕暗地在心里数着,第二,第三……第七,第八……

终于到了黄大人呈上的那本……

只见罗耀阳摊开,眉头微蹙,渐紧,然后慢慢展开,最后平静中带着一丝安然之色地把公文单独提出来放在一旁。

周奕见状,趴在桌子上,心抽痛得厉害。

原来枪靶子是大皇子,太子爷搅了这么多天的朝堂只不过要把大皇子搅进来。

不管私养军队,意图谋反是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严重到某种需要拿到日程上重视的程度,反正只要有人提出疑问,必然模糊了原本贪污案的焦点。

满朝上下这些日子被贪污案弄得焦头烂额生怕惹祸上身,这会儿巴不得有人转移视线,必定是不遗余力的口诛笔伐,日夜奋战定然交出个皆大欢喜的满意答复。

——真是完美的一记借刀杀人,真正意义上的幕后黑手。

这才应该是帝王家的兄弟情吧。

图画里的那个温柔体贴的孩子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永远封存在纸上,那个对弟弟百般呵护,思念牵挂的哥哥也仅仅存在于想象与回忆。

很难说是人性本恶,还是这宫廷独特的环境对人性有着毁灭性的摧残。

知己难求,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见识到罗耀阳的另一面——不是‘小人嘴脸’的另一面——他,有责任有担待,聪明果敢,见识过人。他欣赏过他,佩服过他,也着实被感动过,甚至还考虑为他做些什么……

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差距太大,终归不是同路人……

罗耀阳拿起下一本刚要展开,手一顿,眸内精光闪过,他轻敲了一下手边的那份公文,若有所思地往周奕身上望去。

只见周奕趴在桌子上睡的正好,唇边还依稀流着水光,不由有些无奈好笑,刚刚那一丝被人窥破心思的疑虑也在释然中烟消殆尽。

真是个懒惰散漫、偷奸耍滑的小狐狸!

都说聪明人活不长久,也有个说法叫傻人有傻福。

其实真正的聪明人有时必须要学会装傻。

周奕不仅聪明,他还怕死。

22暴风雨的前期宁静

第二天,议事朝堂

二品吏部侍郎黄庭黄大人含沙射影淮王卖官受贿,私养军队的折子被罗耀阳在恰当的时机拿出来做文章。

“黄大人,这就是你呈上来的所谓私密公文?”罗耀阳扬扬手上的折子,啪的一声扔在出列的黄庭的脚边。“你跟祁州的督盐使有三族以里的姻亲关系,现如今就这么证明自个清白?”

“你说淮王卖官鬻爵,你说淮王私铸兵刃,你说淮王有不臣之心?放肆!”

“身为吏部侍郎,你应该知道诬蔑亲王是何种下场!”

“你以为孤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就怀疑起自家兄弟了?”

“……”

“……”

……

太子为人虽一向冷淡严肃,但涵养甚好,很少会对臣子们用激烈的言词,也从不发无名之火,而今天的朝堂上,从太子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异常分明。

“小惩大戒,即日起,黄庭贬为吏部书吏,闭门三月,以示悔过。”

天承帝,从头自尾,没有出言干涉太子的诘问,显然,这样的结果也得到了皇帝的默许。

在一声一声喊冤和各部官员互使眼色中,这早朝就退了。

黄庭这个人……很特别。

蒙祖上庇佑混个官,以他的才能本来做不到二品侍郎,但他为官三十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察言观色洞悉全局,自有自己的一番本事。

三十载庙堂,多少关系多少门生?加上那个“东西南北风,常青不倒翁”有名的称号,好比是个朝堂上的万金油,又有多少人循着他的办事轨迹?

因为写了那种折子而被贬职,其实没有什么可感到意外的,但是仅仅是贬职,这里面的说法就值得琢磨琢磨了。

表面上可以讲:什么太子仁厚,什么顾念多年劳苦功高,什么保得晚节,什么什么……

但是私低下,太子的训斥……那话里话外的某些意思,端看你怎样理解。混朝廷上的人都是人精,多少嗅到一些不寻常的味道。

一山不容二虎,有些话其实不用人明讲的。

况且这会儿朝上朝下正是焦头烂额之际,这个也是不算机会的机会……

所以,往后的几日,对大皇子的谏言只多不少,越来越多的证据雪片似的飞进御史台,飞到天承帝的案头,飞到太子的手里……‘逼’得上位者不得不把这件事当成重点彻头彻尾的调查。

结果……不言而喻。

黄庭被官复原职,而淮王和一干牵连的臣子下了大狱。

……

“周奕,户部的文书送过来了?”

“哦,嗯,在……这里。”

罗耀阳接过前看了周奕一眼,这些日子他觉得周奕有点……不一样——工作不太积极。

当然了,周奕原本也是懒懒散散成天到晚想着到处玩、浑水摸鱼。他对公事向来只能维持片刻热度,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只有攒下太多躲不过的时候才能一口气处理。

但是,罗耀阳抿着唇,有一种感觉,周奕他……现在就是有些疏远,刻意拉开距离……像是敷衍又像是要随时抽身远去……

罗耀阳皱皱眉,暗自甩掉刚刚的想法,以他对周奕的理解,他并不认为他会离开——安抚,怀柔,永远是牵住的他有效的法子。以后留心便是,也许只是庸人自扰,患得患失。罗耀阳摒弃那些无端的揣测,整整思路,翻开公文,开始工作。

……

罗耀阳深吸一口气,忍下摔出手中公文的冲动,缓缓阖上,放在桌边。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这个风尖浪口上亏空,这么低级的掩饰,欲盖弥彰,他们以为自己是把上位者当刀使的聪明人么。

荒诞无耻!

这样的官员真是砍几百次头也不足为过!

有时罗耀阳真羡慕周奕的率性而为。若是他见到这个寡廉鲜耻的公文,必定又是一番冷嘲热讽,毫不避讳的扔出一些粗鲁的字眼,粗鲁——但是痛快之极!

想到这点,罗耀阳心中明白让自己生气的不仅仅是公事上的原因。眼下还有一事。

他调解呼吸,缓慢几次吐气,努力平息火气——被下属官员挑起来,但更多的是因为周奕近些日子敷衍的态度。

如果说刚刚那些对周奕懈怠的想法还是出于自己的猜测想象和凭空感觉的话,那么这个公文就是对那些猜测的有力证据。

周奕虽喜好专营投机,一副奸商嘴脸,但是心地不错这点毋庸置疑。以他的敏锐,以他对金钱的专营与了解,不会看不出这赈灾公文里的问题。若是以往,他必定在递给自己的时候满脸不屑地撇撇嘴,同时吐出一两句尖酸刻薄的话,似奚落对方,又似提点自己,从无例外。

但是现在……一定有什么事发生,而自己给忽略了……

到底是什么?

……

留心观察了几天以后,罗耀阳给自己找到个机会拉周奕一起对弈。

“下棋?”周奕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他大老板都不嫌时间不够用,还有闲心下棋,他又没什么可忙的,奉陪到底!

围棋,还是病中的时候罗耀阳为了帮助他打发时间教的。周奕进步虽快也算入门不深,当然没办法跟罗耀阳这种棋类高手相比,但是今天是……势均力敌!

理所应当用脚趾想也知道,周奕撇嘴。面前这位看似全神贯注,机关算尽的某人一边下棋,一边聊着朝中近来正在发生的某些大事。严重的一心几用,不露败绩已经不易。

周奕可不管他那么多,下手稳准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罗耀阳一面看着棋盘,一面聊着公事,一面细细的观察周奕的表情举动。

近日发生了太多事情,加上周奕的反常举动……罗耀阳看在眼里,心里也略有打算。

众多繁杂的事情在脑中一一滤过,他挑出几个可能的话题,一边下棋,一边借故闲试探。

话题从府里府外的民生民情,到抗汛、刑部贪官审讯,每个都聊上一两句。

没有异常。

直到……

“……淮王的地位微妙,大理寺也只好一拖再拖……”

周奕执棋的手突然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的落下,吃两子——是下得很好的一步棋。

罗耀阳看在眼里,对应下了一手,抓住这个话题继续又说,“私养军队是谋逆大罪,淮王这样做确实很难开脱……”

两人轮流下了十七八手,罗耀阳在这期间偶尔说上一两句淮王的案子,没再转移话题,周奕则是从头沉默到尾。

最后,周奕好似如梦方醒般懒洋洋的开口,“淮王是大皇子?噢,那不是你哥哥么。”然后他推开棋盘,“我输了。现在我要去吃东西了。”

找个理由,人跑了。棋盘上的败绩细微。

罗耀阳独自坐在桌前,把黑白棋子分开,然后慢慢的、一粒一粒的捡起棋子。

「淮王是大皇子?噢,那不是你哥哥么……」他想他明白周奕的意思了。

「那是我弟弟……」他还记得自己跟他这样介绍画里的人。

那是自己的一片净土,心灵上的慰藉,无人可以触摸,无人可以侵犯,也许是当时周奕那种安然恬淡的气质撩拨了自己某种遥远的回忆,忽然起了一种冲动介绍星给他认识……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了魔一样。

星是他的弟弟,他是星的哥哥,唯一的。

淮王——大哥?

不,贴切地说,是对手!他从没把他,或他们,当兄弟。

他们根本不配。

也许是自己天生冷情,对他来说,兄弟只有一个,那一个已经占去他所有的感情和热情。至于别人……最多叫声‘皇兄’,不能再近了。

那些只是跟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皇室血脉,永远无法跟星相提并论。

太子之位于他并非高枕无忧,父皇的器重也代表的危险环伺,他从不放松警惕,也从不做妇人之仁的蠢事。

淮王的事,是压在他心中的一块巨石,已经费了他许久的心思。四五年的光景,悄然无息的一点点收集各种消息,筛选排除,推测定论,收集证据……蚕食在无声无息之间。

对于甜美的果实,他一向有耐心等。按照他的计划,拖垮淮王本来还要再费他两年的心思,结果周奕的一番话,提醒他起了这么个难得巧妙的发难机会。

他的行事风格向来只要求一击命中,决不会给对手哪怕是片刻的喘息机会。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通向极位的路一向血腥,淮王作为长子,母亲贵为四妃之一却没有被父皇立储,不满之心由来已久。他们之间的对决其实迟早都会发生,而你死我亡是唯一的结果。

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也只能说淮王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所以对于淮王,公事公办,国法国办!

23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暴风雨

广福半跪在地上,平视周奕。

“小奕,这次是你不对。我们跟在爷身边就是为了让爷过得舒心。你怎么说不做就不做……再怎么说,爷就是爷,派给你做的事情还能推三阻四?”

“……”

“爷平时多照顾你……我小福子跟爷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器重过谁……你跟我不一样,待日后爷坐上那位子,你就是他的肱骨重臣,高高在上,光宗耀祖……”

“……”

“来来,新出锅的雪蒸糕,你最喜欢……怎么还真要跟爷怄气,不吃不喝了?”

“……”

广福手足无措的看着门里门外黑脸的两个人,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一个不敢劝,一个不听劝……

“小福子——”

“呃,奴才在——”

“传膳。”

“是!呃,爷,那……周奕还在这儿跪……”广福胆战心惊的开口。

罗耀阳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脚边的周奕,语气冷峻,“你一日不反省便一日不准起身。任何人……”他用眼神淡淡地警告平日里跟周奕交好的侍从护卫,“……不得靠近。”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他对周奕已经过分纵容,怀柔要用,规矩也要立,要把他不羁的性子调教得服贴,必定要用张弛有度的非常手段。

他一向无往不利。

他了解周奕,嗜好安逸又惜命怕死……一定会屈服的。

周奕读过史书,无论是这里的,还是原来唐宋元明清的,他知道通向的皇权路上是皑皑白骨,是尸横遍野,他知道什么叫君王无情。

是的,他都懂,但是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能不能接受则是另外一回事。

他从心里厌恶那些污秽不堪的宫廷争斗,鄙视那些道貌岸然下的卑劣心思,为他掀起的血雨腥风,为他的不折手段,为他的冷酷无情……

不想再被搅进这趟浑水,不愿意再为他出谋划策。

每个人心中都模糊定位了一种原则,一条底线。这——就是他的底线——很傻,很自不量力,但是……他坚持!所以他慢慢抽身,慢慢疏远……敷衍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很可惜,没有成功,到底是定力太浅,心机不够,最终撕破了脸。

那又怎样,没有人可以逼他做他不愿做的事——没有人!

周奕知道这种惩罚纯粹是自己自找的。

不工作当然就没资格吃饭,不听话也当然会被罚跪。早在来这里的第一天的时候,训练他的老太监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里的规矩。太子府里不养闲人,他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是怕冷怕饿怕死怕痛……他怕的事情很多,但是为了某种做人的原则,他无所畏惧。如果不能畅快淋漓的活着,他那些‘怕’又有什么意义?

周奕有时候固执得可怕。

夜幕降临到旭日东升,太阳高照到日落西山,周而复始,一天过去,一天来临。

冰冷的云石地面紧贴着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奕的膝盖,无孔不入的凉气顺着骨头关节一点点侵蚀他的五脏六腑,爬上他的周遭,缠绕,束缚,可是周奕已经感觉不到。

他整个人笔直地跪在地上,不移不动,不弯不软,仿佛化身为石雕,内外俱僵,感觉不到分毫外部涟漪。

周奕不知道自己已经跪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跪多久,他……已经不能思考。

时间仿佛踯躅不前。

三天过去。

周奕如同老僧入定,广福忍不住一天几次偷溜过去探他的鼻息。探到他无碍,心下不知该喜该忧。无碍固然是好,但若他昏厥过去,也好给书房里那位主子爷找到借口下台阶。

这三日周奕水米未进,一直跪在书阁大厅,春寒露重,没有人能挺过去,何况是他?

太子爷虽神色未变,行为如常,可广福知道几日来朝上朝下、府里府外,人人噤若寒蝉,若说跟周奕这事儿没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又过两日,

罗耀阳不得不再一次到坤绫宫搬救兵。

皇后娘娘此时正拂着袖子在书案前绘丹青,她抬头看见罗耀阳一脸疲惫,放下笔,对身边的女官轻轻的吩咐几句话。

宫内的侍女鱼贯而出,不肖片刻,只剩他们两人。

这次她没有调侃,直直地拉过罗耀阳坐下,双手扶着他的肩,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淡淡叹了口气,“你让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伤害到了。”

“分不清孰轻孰重吗?”她抱住这个有些僵直的身躯,戳了戳他的胸口,“问问这里,到底要的是什么。别再执拗下去了,当断不断,拖泥带水是兵家大忌。而如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场仗你已经输了。”

看到罗耀阳越抿越紧的唇,越来越冷的脸,皇后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遂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我已经让冬儿过去照顾了,那孩子会没事儿的。”

目送罗耀阳的远去,皇后感到身后的气息,放心的向后靠过去,“耀阳是我儿子,所以我会不遗余力地帮他,但……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真的舍得?”

身后的人有着与罗耀阳八成相似的脸,只是更添威严气度,“生于皇家,他们必须要有这点自觉。是辉儿好高骛远、自不量力,成王败寇他需要自己承担后果。国家繁荣安定永远是第一考量,其次是皇权,至于伦理亲情……在这些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

皇后闭上眼睛,掩饰里面复杂的情绪,叹道,“你真无情。”

“身为帝王必须如此,耀阳迟早也会这样。”天承帝抚着皇后的肩安慰。

“我不想看他变得如此,如果星儿还在……”

“若薇,不要想了……”

……

周奕是痛醒的,浑身上下好像有几万根针在扎,好像被关在插满钢针的人形棺里,只要一动浑身就撕心裂肺的疼,若不动仿佛也能感觉到针尖的锋利。

骨头之间的关节,尤其是背部的脊椎和膝盖,骨缝里好像刺进一把又一把的针,痛得说不出道不明,又好像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啃食,慢慢分离了筋皮和骨头。

从上到下,好像自己正被一点点辗转磨碎。

挫骨扬灰怕就是这种感觉吧。

是太久没有活动造成的后遗症,但现在想活动亦是不能,千万根神经在向他叫嚣。饶是咬牙挺着也受不住,这种剥皮抽骨的苦楚,真让他痛得想哭爹喊娘。

受不住了……

周奕现在明白为什么病患明明知道呻吟无济于事却还总是耐不住痛苦的叫喊,这好像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借着出声的片刻,把身体里的苦痛吐出来。

他也忍不住哼叫起来,却发现后果更糟。本以为是极力嘶喊,实际上却只是发出低微的声音。即使这样,一开口喉咙里也是火烧火燎的,引发从肺到胃的火辣辣的疼痛——是多日未进水食的关系。

还不如死干净了痛快,生生受这种由内至外的凌迟之苦。

他想抬手狠狠地压住发出灼热疼痛的胃,却一根手指也动不得,根本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

形同废人。

若此刻就此晕死过去,都是老天爷给他的恩赐。

……

朦胧昏沉之间,周奕听到有人说话。

“哎,又出这么多汗……刚换的单子……溻湿了。”

“别抱怨……麻利……换新的……”

周奕感觉自己被硬拉起来,几只手拖拖拽拽,牵拉皮肤引起的痛感几乎让他惊叫起来。等他有气力能模糊的发出呻吟的时候,又重新安生下来。

“清姐,殿下几天都没来……失宠……还管他做甚……”

“闭嘴!”是清清的训斥,后面被压低声音,“殿下的事……嚼舌根……小命不保……”

“冬儿女官……药膳……来了……”

“只不过……下人……真……浪费……”

除了清清熟悉的柔柔悦耳声音,其余的七嘴八舌,真是活活让人不得安生。

周奕正觉得自己又要往在朦胧的梦中靠过去,突然一勺流食被强迫灌到口里,顺着食道往下滑,未滑到一半又是一勺。一勺连着一勺,速度快的来不及往下流,一点点堵住胸口,烫得难受——也许是多日未进食,食道变得敏感了吧!

身体上的不适,让他潜意识地转移注意,开始了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按照这个手法和灌食的速度……让他有些无理头地想到闻名中外的北京填鸭。不想被利用当成鸭子……兜兜转转,如今自己居然以另一种形式还是变成了一只鸭子——意带双关,让他不由想笑。

大概嘴角真的翘起来了,下一勺汤食呛到气管里。

剧烈的咳嗽引发的震动几乎让他浑身上下痛到极致。胃又开始痉挛,刚刚灌下去的东西几乎从原路返回,以烈猛之势反扑,又有少量呛进气管,加重咳嗽……如此恶性循环,唯一感到安慰的是痛,因为痛到极致,反而浑身有种轻飘飘的感觉,再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刺激。

要说这种感觉还真有点熟悉呢,周奕心里安慰道,上一次……这么想起来还觉得有些遥远,其实不过才三年多光阴,在重症监护室里,那种……到了大限之期的感觉。

他也许真的累了……只比他们多活三年,其实……还真是辜负了……期望。

……

不知过了多久,周奕再一次醒来——能醒过来他自己也很吃惊,还以为……

只是身体沉重的厉害,零碎的疼也依然存在,好在不是像日前那样难以让人忍受。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清清……几日没来,把人交给……我的话……耳边风……你就这么奉命……”

周奕躺在那里,还没有完全清醒,还没有能力分辨那话里的意思,却清晰的感到那人语气里的寒意。周奕又想笑,呵,自己都这副惨样了,居然还有心思感受那人的情绪。

他感觉到那人又说了什么话,突然有碟碗跌落地上的脆响,然后是哭喊,哀求声,捣破鼓膜的尖细让人很不舒服。

周奕皱眉。

好在只是片刻,伴随着凌乱的脚步,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尖细渐远了。然后,终于,整个天地都静下来。就在周奕又要睡过去的时候,他又听见那冰冷冰冷的声音。

“清清,我的脾性……不想见……任何差池……你最后一次机会……”

对女孩子这么粗鲁……没品!这是陷入黑暗前周奕最后一个念头。

……

罗耀阳看着那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伸出手……想抚上去,又似乎有些不敢碰触那处脆弱。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又狼狈的把手收回。

母后的话让他心乱了,也让他明白了很多事。

他是该先问问自个儿,孰轻孰重?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他与他,形神俱伤。

那天从坤绫宫出来,他不知不觉走到书阁,他走上去让星陪了自己一整夜,也想了一整夜,然后是接下来几日的不眠不休,重新部署。

等初步部署完毕,他回到太子府却发现那些该死的狗奴才……

自己在迁怒他们,他知道。

若不是自己的无心动作造成那些奴才错误的认知,他们也不敢如此对待周奕。

淮王这件事……从头到尾他都处理得一塌糊涂,对自己想要的结果……如此之多的选择,他却选了条最愚蠢的路。

如今,是时候纠正了。

24很多事没有对错之别

淮王的案子拖了很久,罗耀阳也筹备了很久,万事俱备,只欠一点点私底下的协议……

淮王也许不会开心,不过这并不在罗耀阳关心的范畴之内,只要老大肯按照他的唱本走,就好!

简单的说,就是到清算的时候。

天牢。

阴暗的石壁长廊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墙壁上的火烛映的人影影绰绰,加上空气不流通造成的气闷,这种不堪的地方,即便是王孙贵族一朝行差踏错也免不了在这里走一遭。

“殿下……这种污秽之地,不适合千金之躯……”

“淮王尚未完全定罪,也算千金之躯,他在这里,孤怎么就来不得?”

“地牢露重阴寒……”

“啊!殿下小心脚下。”

一竿子刑部官员和牢狱的管事,还有罗耀阳身边的侍卫,走一路劝一路,紧跑慢跟地跟随在罗耀阳的身后,都挤到这小小的地下空间。

积水的地面在众人的脚步声中发出啼踏声,更显这里空旷阴冷。

前面已经是尽头,照理,那几间牢房关的就是这次谋逆大罪的首犯。

“开门。”

管事急忙上前,哆哆嗦嗦地把门打开,里面关的是皇长子——淮王。

罗耀阳低头跨步进去之前,对外吩咐,“孤一人进来,你们退开。”

留下一班臣子,急急跺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地守在门外。

罗耀阳进去大概有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殷乾见他一出来,立刻拿起披风给他披上。

牢里虽暗,抵不住练武之人的敏锐观察,太子虽然面色沉静,领口和发丝却有少许凌乱,好像动过手。

殷乾没问。

无人敢问。

任何人都不知道在那一刻,那间牢房里,发生了什么。只是通过后来大皇子的审案结果,似乎可以窥豹一斑。

淮王终因谋反证据不足,保住了性命。

不只保住了性命还有封号和俸禄一并不少,只是剥夺职权和封地,成了彻底有名无实的闲散人。而大皇子的那些党羽则出人意料的个个身负重罪,担下谋逆的大部分责任。

首当其冲的是大皇子的娘家和太傅亲信一行,几大家族,上万口人杀的杀,关的关,贬的贬,流放的流放,从此以后彻底一蹶不振。

而扳倒淮王势力之后形成的权力真空被罗耀阳明里暗里迅速接手,以防朝中他人势力坐大。

淮王已经成为拔了爪牙的老虎,再无反击之力,罗耀阳留他一命自然有大大的好处:

淮王作乱的判决结果一出来,对皇太子宽厚贤明的称赞响彻朝野。

天下无人不知,大殷朝出了个英明果敢宅心仁厚的未来君王。

这样处理不仅避免了兄弟相残的惨事,也维护了皇家的体面和声誉。

后来周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像旁人一样对他称颂仰慕,对他顶顶膜拜,而是心底阵阵发寒。

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这个对手的雷霆手段和冷血无情,知道了……害怕的滋味……

淮王的命,是以他背后的几个大家族上万口人换来的!

要瓦解淮王的势力,要么擒贼先擒王,要么让他众叛亲离成为孤家寡人——罗耀阳当然会中意第一种相对容易的选择——先死咬住淮王罪名不放,然后慢慢清查其党羽,再接收对方的势力,取而代之。这样循序渐进,有条不紊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只是后来……周奕不禁打个冷颤,不敢再往深想其中缘由。

罗耀阳突然变更计划,重新布置,暗地做手脚销毁罪证,嫁祸安排,着实操劳一段时日,最后……依然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甚至更妙,起码他不仅身分上名正言顺,连声望都是如日中天。

因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弑兄——永远都是污点,永远都是骂名,永远都是背上扔不掉的十字架——一如隋炀帝杨广;

即便他能力卓越,即便他名垂千古,即便他作尽千万好事——又如唐太宗李世民。

当前罗耀阳赢得这样的声誉,位居这样稳固的位置,已经断绝日后被夺权的可能。

应变如此迅速,计划如此周密,手段如此狠决。

他的决定,牵扯到几万口人的性命……不见犹豫。

罗耀阳这个人……

周奕知道这次他踢到块铁板。

……

刘太医的妙手回春真不是一般盖的,在他亲自调理下,周奕终算没什么大碍了。

这里说得没有大碍是指性命没问题,但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要说他本来糟糠一样的身体恢复到健健康康好人一个不留下后遗症也是不可能的。

“公子的腿……寒气入侵,血脉不通,恐怕……不良行走。”

周奕坐在床上,伸手捂着膝盖,低着头,额前的一绺刘海挡住自己大半视线,他没有看刘太医,低声轻问,“是……是……好不了了吗?”

“也……不尽然,可以施针看看……”老太医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神经脉络的话。

周奕没有注意听,他自己久病成医,算是个有点头绪的半吊子医生,加上老太医的语气,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谢谢,刘太医,我有点累了。”周奕委婉的谢客。

待人都被他支走以后,周奕抱着膝,蜷在床榻的一角,头埋得深深的,就这样一动不动,不吃不喝,整整坐了一天。

当刘太医尽职地对罗耀阳报告完周奕当前的情况,屋子里静得死寂一样。

过了好半晌,殷乾有些试探地问,“爷,那小……呃……周公子目前这个样子,还派人继续监视么。”

罗耀阳把视线从嫩枝吐绿春意盎然的窗外转回来,低沉中夹着一丝不明的艰涩,缓慢开口。“撤吧。”

按刘太医的意思,周奕的腿恐怕……往后不用监视,无论他想去哪儿都有心无力。

至于危险性……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的来历已经无关紧要。

“让广福多加派些人手照顾他。”

……

“清清,我想见见殿下,帮我问问好吗?”早上,周奕无意的一句话,让东厢的气氛变得有点儿诡异……

然后他被折腾了一上午,然后……

晌午时分,周奕带着沐浴后的清香,一身富贵锦衣,金冠玉簪,攒花麂靴,被送到罗耀阳怀里。

四目相对,罗耀阳略微抬眉,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惊异,早知他长相不俗,却没想到一旦经过拾掇整齐会有这幅惊人的效果。

没有随意的穿着,没有松垮的发髻,玫红色的短衫分布错落有致的金色绣工,不艳不俗衬得白里透红的脸蛋竟现出几分媚色。

连圣人都会心动。

只是……这又是唱的那一出?

周奕止不住地在心里翻白眼,就知道!

这些天服侍他的人忽然多起来,和声细语无微不至,并且总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议论窃笑。

一箱一箱的绫罗绸缎珠宝赏玩流水一样送过来。一天被逼着换几套衣服,梳几次头,形象完美到可以随时出入国宴。

而今天,他只不过找人到书房说找殿下有事,就被拎起来好一顿收拾……

周奕隐约知道这里的流行男人之间的某种……呃……存在类似于婚姻的关系。他现在这个样子……用现代的话来说,的确像被人包养。

不能坐以待毙,所以他是来谈判的。

周奕在罗耀阳眼前晃了晃自己怀中的图纸,“找殿下来是想打个商量,我不想成为废物,也不想做宠物。帮我打造这个吧,我会跟随你的左右,为你弹尽竭虑。”

罗耀阳扫过一眼,伸手接过,却顺势牢牢握住他的手,困着他,墨黑的眼睛泛着深邃难懂的光,把周奕定在怀里无处可逃,“现在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这样……”

周奕浮出戒备的神情,浑身汗毛根根向外立着,好像刺猬张开的自我防护……他难道还真……真……真想怎样?!

良久。

罗耀阳嘴角微翘,拂了拂周奕的背,像安抚小动物一样。

“倒是有人心急……”罗耀阳的声音里的戏谑一闪而逝,然后又极轻似安慰又似喃喃自语,让周奕听得不太真切。

“还不到时候,慢慢来……”

对于周奕,他想得到的不仅限于他的头脑和身体,连带着他的感情、心思……那么特别又被深藏的……少了任何一样,周奕都不会再是周奕,原本应有的甜美也定然会折损大半——他向往完美,瑕疵……不是他的目标。

周奕的一贯固执与敏感……这事他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太子的唇简短的轻轻地碰了碰周奕的额头,然后把他放回到书案的另一头,“有什么事情就叫小福子。”说完,坐回正座埋首公文。

周奕坐在桌旁,愣愣的轻触额头,细细地摩挲,留在上面的柔软火热的感觉久久挥散不去。

身为同性,他应该觉得鸡皮疙瘩一地的,但是……说实话……他不觉得恶心。

是因为额头的缘故吗!

就像示好,就像亲人朋友之间、长辈对晚辈的……礼节性的……

太子这人整日板着脸,严肃到死……这应该算是……道歉?

周奕想了老半天,找来这么个借口安慰自己。

周奕呆坐了一会儿,发愣的一直看着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脑子里的突然起了某种模糊的认知……他突然觉得有些恐慌,然后,猛地一头扎进高摞的公文里面,开始迅速整理。

工作工作,一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日子依稀又回到从前,只是两个人的感觉都有些微妙。

25腿并不能说完全没知觉

周奕的,大腿问题不大,膝盖以下的部分却总带着酸麻,能感觉到外部的强烈刺激,却根本不听指挥。但无论怎么说,他是走不了路了。

腿部用不到力,肌肉必然会慢慢萎缩,推拿也就势在必行——这就是周奕的噩梦,若是完全没感觉也还好,起码不用受这种生生被撕裂的苦楚。

每次推拿都让周奕痛不欲生。

一波又一波,医官的手好像火烙铁,透过表皮深入骨髓,蹂躏臀部以下的每一处,拉扯每一寸神经。这一个时辰活像在地狱,痛楚每时每刻都在加深加大加强。

每当挺过去一波,周奕体会到的并不是暂过一关的轻松与解脱,而是更加恐惧着下一段痛苦的来临。短短的一个时辰,好似千万辈子,遥遥地看不到尽头。

疼痛越明显越说明他的腿也许有救,但是神经的活跃让每次的痛苦都在累积叠加,一次甚过一次,刚开始几天虽汗襟重透,痛到虚脱,但他还能咬牙挺过去。

最近的几次他说什么也熬不过去了。

罗耀阳看着不远处躺在榻上的周奕就像个受伤的小兽,被捂住了口鼻,发出低低的呜咽,同时被几人按住手脚却依然不断挣扎扭动,看得有些难受,“刘太医,就不能换个法子么。”

“如果用了麻沸汤就是伤上加伤,脉络神经要不断的刺激才行。只有感觉到痛,医官才知道哪里应该施重手,然后施以药石也许有机会能重新站立……若是不让他痛,就彻底没救了……”老太医罗罗嗦嗦,罗耀阳还未听完,就挥挥手打断太医,让老太医下去。

他自己走进屋内,让医官暂时停手,挥开周奕身边的侍从,坐下,拨开他散落在眼前的头发,看见一双迷离泪眼。

罗耀阳把他拉过来,刚拿开他嘴里的布,周奕便发出受伤困兽一样的呜咽,“呜……不要,求求你……叫他们……停下……不要再……不要再弄了……呜呜,我受不住……真的受不住了,痛……”

“嘘……”罗耀阳把他的双手箍紧,“你的腿会好的……还有两刻钟,很快就结束了。然后带你去信月楼听戏看杂耍……”

罗耀阳的声音低沉温和且富有磁性,慢慢地安抚了周奕的情绪,当他平静下来,罗耀阳抬头示意医官继续。

罗耀阳感觉到手下的肌肉忽然猛地一跳,周奕发出的力道前所未有的强劲,险些让他脱手,耳边传来周奕痛苦的叫喊。

罗耀阳一面紧紧地按住周奕不住翻滚的身体,一面在他耳边低声安慰,不顾周奕哭泣咒骂,抓挠撕咬……

两刻钟的光景,让两人都精疲力竭。

周奕非常没有面子的哭了一场,然后犹自嘟囔,“我为什么要受这种痛,反正也不会好了,不如把腿锯掉……”

罗耀阳轻拍着他的背,每次周奕都会这样说,好像发泄牢骚,但事实上推拿是在他要求下进行的,而他的意志从没动摇过。

真是矛盾的家伙,明明怕痛怕得要死,还不顾羞的在人前号啕大哭。

“舍不得……”罗耀阳自语。说不清自己是舍不得他受苦,还是舍不得周奕带着这样的终身缺憾。

……

画在图纸上的东西,由罗耀阳亲口下的命令,不出半月就被人做出来了,周奕心里微微松口气,总算……

一个木制的轮椅,当然不是很轻便,但是起码他不再是个只能任由别人抱来抱去的废物。

他捏捏腿,是心理作用吗?感觉……清晰起来了。只是……大腿和小腿之间好像依然脱节分开,不能配合,也完全使不上力气。

周奕因为行动不便,平日里身前身后总围着下人,只有晚上夜深人静都在睡觉的时候是他自己一人独处。如果这个时候他想要做什么,是绝对没人来帮忙的——当然前提是在没有发出任何响动的情况下。

扑通!

啪!

哐啷……

即便只是零星响动,在寂静的夜里也有大得震耳欲聋的感觉。

一盏,两盏,三盏……灯渐渐点亮,人声也渐渐多起来。

侍女清清离周奕最近,听见响动后赶忙起身穿衣,第一个跑去看周奕。

清清看到屋内的情形吓了一跳,还未等她做出反应,只见太子殿下也披着衣服走进来,从地上一把抱起周奕放回到床上。

陆续起来的奴才都被广福赶回去了。

“要不要请御医来看看。”广福回来请示,因为周奕背对着他,他看不真切,隐约只见两只红通通的耳朵……

罗耀阳轻微侧头,把广福也打发走了。

“为什么不叫人。”尽管是半夜,昭阳殿外也照例有两名宫人守着以备意外需要。

“我为什么要叫人。”周奕瞪大的眼睛倔强地把对方的探究逼回去,对对方的言外之意不置一词。

周奕的额角有汗,脸颊绯红,早春的晚上还没有热到出汗的地步……罗耀阳盯着他片刻突然出手,撕开他的裤管,白玉羊脂般的皮肤上有几块触目惊心的瘀痕——有新有旧——是摔的。

“今天摔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太子殿下的眼神透着难解的光,半夜无人时分周奕想做什么。

周奕不说话,脸却又红几分。

他轻微的移动一下却闪不开罗耀阳的身影,“你……可不可以让让……”

罗耀阳看着周奕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刚想开口,突然意识到……

“你是……要去解手?”

等周奕处理完个人问题,被罗耀阳又抱回来,他头抵在罗耀阳的肩上,“这种隐私的事情……如果叫人……会让我很尴尬。我……又不是废物……”

罗耀阳闻言安慰似的亲了亲他的额头,“不是你的错。”这件事……错在自己过于偏执。

但作为太子,他的命令也嫌少有人敢像周奕这样摆明了对着干,他也非圣贤,自然不能事事都有远见通彻。

后悔的滋味,事隔十六年,又再次尝到。

经过数日练习,周奕现在使用轮椅已经很灵活了,基本可以用它代步。

转眼间,入春了。

二月下旬。

春闱结束,就是让无数怀春少女期盼已久的桃花游园会。

一年一度的桃花游园会随着城南碧湖畔第一株桃花吐蕊而渐渐成为人们话题的中心,尤其是今年,科举殿试刚过,无数充满朝气的朝廷新贵为游园会增色。

不就是个相亲大会么!

周奕虽然对这种速食情侣配对不屑一顾,不过……春游……听起来很不错。

传来桃花花开的时间不久,某人就开始坐不住了。

“小奕你急什么,游园会持续一个月呢,现在还不是时候。”纪珂细致的冲水,洗杯……享受着茶道的乐趣。

“纪,你这样一说,他怕是恨不得天天跑过去。”风雷挑个点心随口咬着,“我是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真是怕了那些大家闺秀了。”

纪珂拿泡好的茶递给他,“小奕,给。”

周奕也许是有种无形的魅力,不过几次相处,就与原本对他心存疑虑的纪珂结成好友。他们肯定了他的无害,纪珂也依然觉得他似曾相识。

纪珂拿着茶盅,细细品味后,给周奕具体解释,“这聚会就在碧湖畔,并不是真的什么园。这三十天里,一头一尾是给百姓的同乐的,中间十天才是贵族官宦人家的聚会,其中又以三月初一最为热闹。名门闺秀们选秀选才;那些春闱新贵,官宦子弟则凭着文试武斗希望一举成名……许多寒士子弟或者落魄的贵族,都指望着能在游园会上结交显贵,一朝鱼跃龙门。当然也有原本富贵之人,借机锦上添花,能弄个双喜临门,平步青云什么的……”解释到最后,明显是冲着调侃风雷的。

三月初一?

周奕捧着茶盅装作欣赏风雷的窘状,心绪则在听闻纪珂说到三月初一的时候波涛汹涌。

「三月初一,等我。」

海宁是这个意思么,他几个月前便算准了他们会再相见?

凭什么?

自己算是被囚禁的嫌犯,海宁就那么笃定自己能在太子府混得风生水起?

还有海宁他自己,总不能仗着他以前的身份,难道……周奕突然想起另一个可能,越想越像,越想越由衷地为他骄傲。

春闱!!

顶了别的举子的身份吧……他就这么笃定自己一定能考中?

胆子越来越大……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26三月初一的游园会(上)

周奕不良于行,凑热闹是不可能了,只能过过眼瘾。好在他后台硬,处在水榭小楼,位置极佳。

小楼临水而建,靠在窗边满园春色尽收眼底,若海宁也在,他不怕找不到他。

如果把这游园会比喻成运动赛场,这儿就相当于主席台。太子殿下亲自撑场面,来游园的无论官职大小,只要有机会都要到这里试图给这位名声正劲的未来君王留下印象。

加上风雷和纪珂时不时跑来避风头,周奕这边抢眼得很。

周奕叼着小点心,刚刚把自己推到窗边要探出头张望,忽然觉得地板微微震动,地震?他一回头,几位眼熟的大叔上楼来……

哦,不!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哀嚎。

——就是那几个将领,曾经听完他‘讲座’就一直阴魂不散的那几个,感情今天来得齐全,老不羞,年纪一大把,居然还来相亲大会?!

这新年也过完了,为什么,为什么身为大将的他们不在边关守着,整日泡在京城?!

“小奕,身体好点了吗?年纪轻轻,这身子骨可不行啊,该练练……”赵将军的巨掌拍下来,差点儿把周奕打吐血。

周奕僵着一脸笑,按照官衔大小一一打招呼,“护国公,赵将军,林将军,吴将军……周奕给各位请安……”

说是请安,周奕腿不好用只能干笑着坐在椅子上点头哈腰……够散漫也够狗腿,怎么看怎么别扭。

护国公捋着花白的胡子,不满的冷哼一声。

护国公,军中第一号人物,风雷的爷爷,性格耿直豪爽,一生戎马倥偬保家卫国,位高权重备受尊敬。撇开他的身份不谈,单论年纪,不满周奕不伦不类的行礼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军人出身不拘太多小节,这里的不满,实是借题发挥。

光看护国公对待风家子孙的态度也知道,他恨不得全天下的男儿都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热血沸腾保家卫国。

对周奕这个冥顽不灵,好逸恶劳,还偏偏有点可塑性的栋梁之材,真是恨铁不成钢!

周奕无奈的看着他,对着这位跟外公年纪差不多,却总是一副硬脾气的护国公,惟有以柔克刚,伸手推着轮椅的轮子靠近,“小子无状,给前辈赔礼,任您责罚。”

生气归生气,护国公见到周奕这个样子,皱眉,“你腿怎么了,谁弄的?”这才三个多月没见。

周奕避重就轻,“意外。没事儿,刘太医说以后会好的。”他转开话题,“那些弩都用上了吧!”他看了兵部的公文,那两万支的试验效果不错,现在正赶造更多的弩运往边关。

“欧岭关已经运到了,他们试着造些更大的,固定在城墙上……这也是个好办法,灵活性暂不考虑,但射程还是不够……”林将军接过话题。

然后各位将军陆续加进来,一番小小讨论。

周奕扭头偷看了一眼外面的姹紫嫣红,鸟语花香,众多等着他‘品评’的环肥燕瘦的美女……委屈地瘪了瘪嘴,看来这些将军大人早就算计好了,今天是断然不会简单放过他了。

逃避不了不如迎头赶上。

赶紧配合,趁早把他们打发走!

狗急跳墙,人急了……

反正周奕的爆发力是惊人的。

他找来图纸飞快地画了几种助力方式,边画边讲解,什么螺旋升板,三角弹簧……填上杂七杂八的小部件,把弩扩宽扩大也不成问题。

顿时,寻常弩箭成了一种坚固的守城武器,射程起码也得有一公里——半自动步枪的威力。

周奕暗中叹息,制造杀人武器……会下地狱的……

等讨论渐歇,这小半天也过去了,周奕无限渴望地看着他们……

护国公喝着茶慢悠悠地发话,“好了,不是说伐谋伐交为上乘,次下才是攻城么,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某人立刻欲哭无泪,早算计好的是吧?

自己这点心眼儿根本不是这老狐狸的对手。认为弩没用干嘛刚刚不阻止,等这会儿说完了,又变着法的把话题转到兵法上……

不赶快遏制,今儿怕该没完没了了。

“说到行军布阵,周奕是万万不敢在诸位将军面前卖弄的,别说是战争战役,就是军营操练我也没经历过。”

周奕不是谦虚,他真的是冤枉!莫名其妙地就被赶鸭子上架。

军事这方面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接触过,但是论起来,现代那会儿,他算是‘技术’人员,没有参加过深入系统的军事训练。只是研究兵法和战略战役是必修内容,他曾对大量的战役做过胜败透析模拟,加上自己有那么点兴趣……就这么多了。

周奕讲假话都能带着十二分诚恳的语气,更别说这会儿真的大实话所带来的真诚感觉:

“周奕再能表现也只是纸上谈兵,没有经验就全是空谈。战争往大了讲,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往细处讲,天时分暴雨、大雾、或又重云无星;地利凭密林,沼泽,沙滩,或是一马平川。知天时晓气象,识图阵晓地利,奇门阴阳,敌我兵势,因地制宜,不是嘴皮子耍出来的,而靠实地的经验累积。”

周奕下猛药,要彻底了断将军们的念想。

“不是周奕不想说。所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他背出来的是孙子兵法的开篇,是对战术最精辟的概括。

“刚刚我说的,是战场上十二种兵之诡道的欺骗性,但各位前辈也知道,战场上远不止这十二种诡诈之术。所以我最后要说: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战场上诡异莫测,不循套路,要根据敌人情况的变化而迅速做出变化,根据所处的形势而具体分析具体运作。这靠的就是经验,而不是诡辩和书本上的东西。诸位是将军,是前辈,脑子里装的是从无数实战战役里历练出的精华经验,现在只是被周奕从将军们的过往胜利总结出的东西给糊弄了。周奕的这点东西实属对将军们作战经验的归纳剽窃,又怎敢误导前辈逐枝末而略根本,那罪过岂不是太大?”

周奕说完,谨慎的观察诸位将军的或吃惊或沉思的表情。

连褒带捧,能说的全说了,马屁拍得油光湛亮,希望这番话能让诸位将军心结打开。

良久。

“哈哈哈……”护国公大笑,首先打破沉默,他揉了揉周奕的头。“好小子,果然是可塑之材!”

“啊?”某人傻眼。

“看,我就说!”护国公转向赵将军,指着周奕,“你说他刚刚那番话,得读过多少年兵书,得见识过多少场战役,分析过多少胜败原因才能说得出来?”

“小奕,”护国公转向他,“这一屋子的将军,算上我,没上战场前也要习兵法,研究战役战况的。到了战场上千方百计的给敌人下套,抄的不是别的,正是自己读过的几本兵书。吃亏受苦,只待真正了解,融会贯通,才算小有成就。”

“现在这一屋子的将军,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没有一个像你一样能把兵法看得这么通透,这么理智的。那些兵法已经融到你的性情,你的骨子里了,加以实战锻炼,你日后必是我大殷不世名将,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得靠边儿站。”

吴将军点点头,“就凭小奕刚刚那番话,就可以看得出他头脑清醒,不墨守成规,思维灵活让人寻不到规律,很好……有将才之相。”

林将军评价,“不骄不躁,品行端正,思路清楚,逻辑顺畅,起码是个好军师。”

“就是小奕这身手……”赵将军撮着下巴,“不能上阵杀敌不要紧,但起码得可以自保……还是要加强一下,等你好了以后,到禁军大营,我亲自栽培!”

“!!!!”

周奕真想一头撞死!彻底被他们打败了。

正当无措呢,救星来了。

周奕眼巴巴地看着太子进来,看着他们行礼,还礼,彼此寒暄……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思念罗耀阳。

终于,他的脑电波被太子殿下接收了,罗耀阳找个理由把一竿子人都支走了。

周奕刚想松口气,瞥见门口的医官,立时浑身轻颤,噩梦般的经历让他不禁脸色发白,“轮到今天?”

“嗯,所以我跟他们说你需要治疗。”罗耀阳把他放在里间小榻上,从背后抱着他困住手脚,“不要怕,一个时辰很快的。”

罗耀阳把一个包着绒布的软木递到他唇边,“痛极了,不要伤到自己。放心,没有人会闯进来。”

腿部熟悉的痛感,一波强似一波,有时周奕真的就想这么放弃,可是每当他抬头都能见到那宇宙般深邃浩瀚的黑亮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里面的有让他恐慌的温柔与坚定,有穿透似的敏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漩涡似的强大力量牵拉着他,迫使他往下下陷的……

一切一切,都让他咬牙挺住。

又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啜泣在里间响起,伴随着低不可闻的轻轻安慰。

若是这会儿满院子的达官贵人朝廷重臣能听到太子发出那样温柔声音,眼睛怕都瞪脱了窗。

熬过了让周奕痛不欲生的推拿,小睡以后,他急不可待地趴在窗边向外张望。

见他兴致勃勃地张望了一阵子,罗耀阳随口问,“在看什么?”

“穿蓝色裙子那个最漂亮,可个性不好,很霸道!我喜欢头发扎黄丝带的那个,笑起来很可爱,像小兔子……”

罗耀阳起身站到他身边,顺着方向扫了一眼,“探头探脑,成何体统。”说完把周奕从窗边拉开。

“啊?”不看美女看什么。

“母后说要过来小憩,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不要打扰……”

“啊?”木头脸殿下的老妈?

周奕脑海里浮现一位年届四五十岁苍老,严肃,消瘦的脸绷得什么似的,每每说话都一字一顿打着官腔的刻板夫人形象,打个冷战。

不不,要漂亮,不然皇帝看不上。徐娘半老!周奕脑子里的形象立刻变成了逼良为娼,一笑粉就仆仆往下掉的青楼老鸨……

偏见!偏见!他们讲究面相,一定是张的天庭饱满,下颌圆润,白白胖胖……得,变成了家里煮饭第一香的张妈了。

有钱人,天下第一有钱的夫人,要身披五彩锦衣,满头金钗玉环,涂着血盆大口,前呼后拥,皮笑肉不笑……

……

周奕胡乱的猜想着当朝皇后的样子,描绘了七八个版本,等真见到本人的时候,彻底傻了。

第一个念头,真是位美丽优雅的女士;

第二个念头,罗耀阳一点儿也不像她亲生的,年龄像他姐;

第三个念头,她长得更像我妈。

他知道这些念头一个比一个离谱……

27三月初一的游园会(下)

“你就是周奕?哦……真是可爱的孩子……”皇后一进门就看见打眼儿的周奕。

“母后……”

“嗯,你们去忙吧,我们聊一会儿。”皇后抬手打发旁人。

“周奕,你……”

皇后又打发太子,“你也去吧!刚刚看见纪家小子找你呢。”她拉着周奕也坐到窗边,一见到周奕,从心底里就喜欢——水灵漂亮,白白净净的孩子。

“母后,您不是……”

皇后抬眉,突然打起官腔,“哦,哀家……刚刚邀请了林尚书家的千金,李侍郎的表妹,王将军的孙女……她们可能马上就过来……”

“母后……”罗耀阳最终一声叹,“那……儿臣去忙了。”

周奕看着太子难得吃瘪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笑出来,难以想象这么有趣的母亲会有那么无趣的儿子,遗传真的很奇怪……

“很佩服娘娘。”

“他是不是严肃到刻板?了解就好,其实以前不是这样的。”皇后语气里难以察觉的叹息一瞬而逝,接着又充满活力,“说说别的,玩得开心吗?”

窗边的帘子已经被放下来,这样他们两个既可以趴在窗边观察别人,又可以避免被人窥视。

他们看着下面的才子们吟诗作画,受了感染。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品味品味“绯桃一树独后发,意若待我留芳菲。”“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之类的上佳诗句;

看着下面的书画也能给些诸如“笔法清丽疏朗,意动韵飞……设色清雅柔和”之类的比较正常的评价。

后来说着说着变了味儿……

“哈哈哈,那居然也能叫诗?!”

“嗯,打油诗……叫朴实无华。那边的画才叫一绝。”

“嗬,好大一朵红花,这种才华也拿出来显。”

“不,应该夸奖他勇气可嘉,另外这不叫才华叫手艺,看,像不像街头画糖花的……”

“呵呵呵……”

从才子们的笔墨比拼,到佳丽们的容妆绣工,两个人轮流笑过一番以后,感情距离拉进了,开始喝茶聊天。

“我觉得你很有艺术天赋……”皇后中肯的评价,周奕对色彩和图画有着非常敏锐的感觉。

“我从来没接触过……”周奕耸耸肩,画图纸那个不算,“可能是继承了我母亲的才能,她可是个才女,可惜她……不在了。”

“哦,真是太不幸了。”

“没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周奕有记忆以来自己就是个孤儿,据说他是山体滑坡的唯一生还者,警方没有找到他的亲人所以最后被送往了就近的孤儿院……直到四年多前才因种种机缘巧合与舅舅相遇,后又经DNA鉴定,终找到外公一家人,认祖归宗得了‘周’姓。

所以,他对母亲的印象仅仅流于某些人年代久远的回忆和发黄失真的儿时照片。

“周奕,你不说我也能想到你童年的不易”皇后收起笑容,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但是你依然乐观,这很珍贵,很不容易。”

在这一点上,罗耀阳万万不及。不是说他经不住挫折,而是他的感情太少,太专,很容易随着逝去的人形销殆尽。太容易封闭情感。

“你有一种魅力……让你身边的人不知不觉的快乐。”皇后微笑地看着他,“所以我很高兴,耀阳认识了你,看着他不经意地流露出喜怒哀乐,看着他整个人一天天的鲜活起来……”

“周奕,”皇后还是面带微笑,她的眼神却开始变得犀利,但又不失温柔,“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请不要……不辞而别。”

气氛一点点凝重……

“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请求你!”

皇后的姿态让周奕有些慌乱,有些感动,也有些伤感。

周奕知道在皇后温柔和善的外表下有一颗敏锐剔透的心,她甚至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企图……

她是他所见过最聪明的母亲,毋庸置疑!她爱她的儿子,不想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所以,当她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对他的儿子影响颇深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接近,用了短短的两个时辰来了解他,剖析他……最后选定了一种最有效的方法。

周奕孑然一身,恫吓威胁,惩罚利诱……这些阴谋必用的一般手段放在周奕身上,功用恐怕要大打折扣,且防得一时防不了一世。而用这种温和的手段,以母爱为诱饵,却极容易引起早年失去双亲的周奕的共鸣。

他很难拒绝。

不得不正视自己在罗耀阳心中的位子;做任何部署前,不得不顾虑到罗耀阳的感受。

这种手段:直接,有效,且不容拒绝。

真应该让那些将领们瞧瞧,什么叫真正的兵法大家——这一招正中周奕的死穴。

被西方绅士情怀毒害长大的周奕怎么忍心害一位温柔美丽的女士伤心,“好,我……答应你!”

听闻周奕的承诺,皇后勉强地笑了笑,“原本我还抱有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线希望……不过,这样也好……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得当。不要让一个母亲失望。”

皇后拿起随身的一个玉牌塞进周奕的手里,“闷的时候就到宫里转转,受了欺负可以跑到我那儿,哀家给你做主!”说到最后,皇后恢复了本来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刚刚优雅的神采。

最后,她起身拍拍周奕,召唤来随侍的宫娥,举步离开。

等皇后离开以后,聚会也散的七七八八了。

周奕趴在窗台上向下望。

夕阳映了大半边绯红的天,小径上到处散落的花瓣有一种人去楼空、繁华过后的苍凉感。

东边竹林里挂着的名家字画早就被卸去;

西边的长桌上,还凌乱地铺着一张又一张的文人墨宝;

花坛边偶尔还有三两簇人群;

此时此刻,惟有通向城里的官道是熙熙攘攘的——看来都在排队回家。

周奕心里呕得要死,他为什么要来游园会?!

没看到海宁,没欣赏到美女,没跑出去各处溜达,甚至连花都没看到!

天!难道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被一群将军荼毒,然后被推拿揉到半死,最后跟一位精明的女士斗智斗勇么?!

不甘心!

“周奕!”周奕闻言回头,罗耀阳龙行虎步的走过来,“该回去了。”

唉,不甘心也不行啊!

走在通向官道的小径上,风雷风风火火地跑过来,老远就跟周奕打招呼,“今天好玩吗?”

“雷,你看他的样子像开心吗?”纪珂也走过来,笑着打趣道,“嘴都嘟着呢。”

风雷咧嘴笑。“嘿嘿,知道你不开心,明日带你去听戏,我请客!”

周奕看着风雷一脸了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风雷,护国公可真难搞定,下次可不可以不给我出这种难题。”

风雷拍了拍周奕,语重心长,“就是顶不过,才让你拉兄弟一把!”

周奕绷着的一张苦瓜脸,终也忍不住笑出来。

越近官道人越熙攘,大多数人前进的速度渐渐缓下来,甚至有不少品阶较低的官员和还没入朝堂的进士,紧守礼节侧立道边,给众多大人物让路。所幸,周奕正处的这伙人是大人物里的大人物,依然畅通无阻。

权势这东西……有时还真……他妈的……过分!

周奕环视周围,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错过……几乎……就……再难碰面了!

推着轮椅的殷离平稳的走着,突然觉得手上一沉,轮椅好似遇到阻力,猛然转向停下来。还没等他反应,周奕闷哼一声,直直摔出去。

殷离在后,殷震在右,他们两人奉命保护周奕,离他最近,偏偏周奕摔的方向是左前方,隔着轮椅,再近也来不及,一片衣角也拉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奕摔下去。

忽地,从路边上挺过来一人,一跨步顺手拉住周奕。

无奈那人,人单力薄,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堪堪拉住周奕以后,被冲力一撞,两个人一起摔倒路旁。

周奕没伤到,下面那个见义勇为的书生,权当了肉垫。

殷离、殷震在下一秒赶到,赶紧把周奕抱回轮椅上。检查一番,发现罪魁祸首是盖在周奕腿上的毯子——被搅进轮轴里了。

前面罗耀阳几人此刻也停下来回望。

罗耀阳站在原地没动——这是上位者需要做出的姿态——但是敏锐的眼,细细探过周奕周遭确定没有任何实质损伤。

他侧头看了纪珂一眼,纪珂微微颌首,举步过来。

纪珂是这次春闱的考官之一,有‘内相’之名的翰林学士,由他来问再合适不过。

那书生揉着后腰正哼哼唧唧,忽见太子身边的官员举步站定在自己面前,赶忙连滚带爬的跪起来。

“报上名来,何方人氏,有无举荐,这次春闱几甲几名?”

“小……小人,名叫叶汉,东吉人氏,拜……拜了礼部安,安大人门下,春……春闱二甲第八名。”跪在地上的人,身如筛糠结结巴巴,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抬起头。”

纪珂一看此人,瘦小枯干,额窄眉散,眼细嘴宽,形容猥亵,面相不好;身上的布衣蓝中透白,显然家境也不好。没有靠山,更无骄人成绩……

纪珂皱皱眉,这样的人每次科考遇到不知凡几,都是默默无闻之辈,没有才华也不堪当大任。任他在京城投机营生,熬个三年五载,这辈子最多熬上个县府小吏就算功成名就了。

也罢,他救小奕免去一摔,且给他个机会试试,省却这三五年汲汲营生的功夫,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就看他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明日带着你的印章去吏部评估一下吧。”说完,纪珂转头继续往前走,留下那位不住叩头谢恩一脸奴才相的二甲第八名进士,和旁边或吃惊,或不屑,或羡慕的视线及窃窃私语。

众人目送太子一行人,直到周奕被抱上了车,太子、督尉、和翰林学士纷纷上马,左右护卫摆开架势扬长而去,才算罢了。

待众人回过神,绝大多数人的议论话题都转移到那个俊美非凡、身份神秘、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刚刚走狗屎运的穷酸进士片刻之间已不知所踪。

不过,无人理会。

……

话说那进士抄着小道,七拐八拐拐进城,又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走到城南一条小巷里的一个小门前,开锁,推门,进去。

谨慎地闪过空空的天井处,进了屋。

他从床头木匣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黄色粉末状的东西在手巾上,打湿,轻轻拂过脸庞,手背……再仔细洗去尘土,擦干,解下腰带放在一旁,换掉那脏旧的蓝布衣裳。

他坐在书桌旁边,把腰带拿在手上,深吸几口气,直到手不再颤抖,才从中取出个小字条,摊开,上面只有一个地名:「怀中县湘州」

水润的菱唇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清亮的声音饱含笑意,“死家伙,装神弄鬼,害人不浅。”

贴近字条,唇齿口鼻笼罩着几不可闻的墨香,一遍一遍,

翻看字条,秀气白嫩的手指划过零乱的字迹,一道一道,

多日的阴霾,多日的忧心,多日的思念,多日的努力……全在一张纸条上找到宣泄。

「明天我就会回来」他说。

一共六个月又十一天,他这个‘明天’可真长啊……

终于……盼到了!

海宁握着手里的字条,细细回想着今天的一幕……

明日要去吏部评估……也算阴差阳错的了个便宜,省却自己不少心思。但……不可不小心,海宁闭上眼仰起头,怀中县……没有听说过,大概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地方。

要怀中县的县令一职……应该会容易得手吧!

得好好计划一下,一定要争取到!

28不算不告而别

依稀还记得上次在这里跟周奕相遇,美玉一样的人,一身富贵,呼喝叫好,张狂得旁若无人。

此时台上依然咿咿呀呀的说唱,全武的行头打得正热闹,而身边的某人早已睡得昏天黑地,若不是他一手揽着,怕早摔在地上了。

一出戏已近尾声,当风雷不无炫耀的把视线从台上调转到身边想邀功的时候,张大了嘴,“这……这么精彩的戏,他居然睡着了?”

“雷,叫他们先停了吧。”纪珂笑着打着手势,“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些……”

他回头看着周奕睡得红扑扑的脸,声音不知不觉消无,微微皱眉。

“纪,你怎么了,看什么呢?”风雷听着纪珂说着说着没了动静,伸手拍了拍他。

“嗯,没有!”纪珂摆摆手。

人有相近,物有相同,一两点儿的神似在所难免。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种熟悉感忽强忽弱,太想抓住的结果,导致有时自己都有点儿分不清了。“我说要不要把他叫起来,问问他喜欢什么?”

“哎,他怎么这么能睡,晚上都干嘛了?”

要说春天正是万物复苏的大好时节,只有这头太子亲手喂养的小狐狸,依然把自己蜷缩在冬眠的状态下,任外界春雷惊蛰,他,岿然不动。

大概是突然静下来,环境反差太大,周奕咛嘤出声,揉揉眼睛醒过来,坐直身体“怎么,结束了?”

“周奕,你想看什么,自己点。”罗耀阳暗暗活动有些麻痹的肩膀。

“是啊,说好了今天请你,你是主人,你喜欢什么点什么。”

“那就……杂耍吧!”虽然没法跟现代的杂技和魔术相比,但起码看得懂。那些戏曲……天,理解起来简直比破译密码还费神。

杂耍……很多传统节目对于学过现代物理力学的周奕来说无疑像笑话,比如说踩钉板,比如说头开砖头。

至于戏法……连大变活人这类——这里人想都不敢想的把戏——对周奕都是过景了的,那么眼下就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了。

还不如街边捏面人的手艺人能吸引他。

台上的表演刚刚进行了一半,就被罗耀阳伸手示意暂停了,对着不住呵欠,强打精神的周奕说,“不喜欢就别勉强。”招招手上了些小食。

周奕眉开眼笑的对着桌上各色小点心,风雷则嗤之以鼻,“你上次不是很喜欢信月楼里的杂耍吗?全场就数你叫得欢。”

“障眼法!”罗耀阳坐在桌边细细品茶。

对上太子的视线,周奕满脸装无辜。后来想了想,厚着脸皮问,“你是怎么拆穿我的?”明明设了那么多重障碍,怎么一点儿都没糊弄住他?

“欲盖弥彰。”太子几字轻吐,别开眼不再理他。

周奕侧头想了想,呵呵自己笑出来。

嗯,当时他们一行人那么显眼,行注目礼已然是正常的,自己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一眼也不敢多看,的确欲盖弥彰。

吃一堑长一智,值得注意,值得学习!

回程的路上,周奕又睡着了。

如果一个人白天时常昏昏欲睡,总有缘由的。要么是晚上不睡,要么是身体不好。

周奕的体质在罗耀阳他们的眼里根本就算个豆腐渣,除却让太医定日过来请平安脉,确保没有生病。睡就让他睡吧!

周奕这人睡癖不好,喜欢裸睡床气又重。

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那么和气的人,一旦被打扰了睡眠,转身就变成个恶魔,非得把人折腾到他气顺了才算作罢。

下人们摸透了他的性子,每天的午睡时分必定退避三舍,连院子里也是半人不留,生怕弄醒了魔王,自讨苦吃。

所以,当这日下午,刘太医被请来诊平安脉的时候,周奕意外还没起,也没人敢去叫。

“照往常,这会儿早起了,不知道……”侍女清清犹犹豫豫地把情况说给刘太医听。

老太医捋着胡须笑道,“不妨不妨,公子气血不足,不宜骤然把他从深眠中拉出,顺其自然,顺其自然……老朽暂且等一等。”说完,在花厅坐定,随手拿出一本医术信手翻看着排遣时间。

清清跑过去守门,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

清清守在卧房门口等着,时站时坐,间或还趴在门板上屏气侧听……

不寻常,非常不寻常,较往日多睡了何止一个时辰?

刘太医渐渐也察觉有些不对,叫来清清,拿出一小撮药草,“你且把这个药草落到香炉里,两刻以后他若再不醒,立刻告知老朽。”

清清拿着药草轻手轻脚的进屋去了。

屋子里静的只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清清走到香炉旁,落下药草,抬眼见叠叠床幔中隐约隆起一块,动也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的迹象。

清清就势坐在脚踏上,眼盯着屋角的水滴铜壶,两刻不快不慢的过去了,床上的人甚至连呼噜也没打一个。

清清心里有些不安,再也顾不得许多,吩咐门口的人去请老太医过来,自己则跑去查看周奕。

“公子,公子?”她轻唤两声,不见反应。

又走近几步,挑开幔帘,一步步就近床边,“公子,该起了,刘太医在等。公子,公……啊,公子!?”清清的声音慌乱中拔高了八度,她放下手中的被子,身形急退,环顾四周,边看边唤。

跑出内寝,到正厅,到花厅,到耳房,到庭院……

领着太医进来的小太监见了,一脸茫然的对着慌张的领头侍女,“清姐,你这是怎么了?”

清清惨白着脸,“公子……公子不在房里。”

周奕身边的奴才这才全都慌起来,召集人手把东厢房翻个底朝天……未果,

然后报告给管家,把昭阳殿翻个底朝天……未果;

然后报告给侍卫总管,整个太子府都被翻个底朝天……未果,

最后报到太子那里,打断了工部官员的条陈,太子只是挥挥手,让闲杂人等都退下了。

殷乾跪立于书房大厅,报告这几个时辰的异变。

太子自始自终,神色不改……

只是……直到传来微微撕裂脆响,才发现太子手里的纸笺不知不觉被他捏破开来……

……夹层?

罗耀阳心头一震。

他小心抽出夹在纸笺中的纸片——张扬的字迹,就像写字的人永远不羁的心。

寥寥几句话,像是告别,也像是示威,落款处是一幅小画,匆匆几笔,勾勒出一幅眉飞色舞的吐舌怪脸形象,似极了周奕作弄人成功时得意洋洋的神态。

罗耀阳一眼扫尽上面的内容,目光缓缓落在落款处,似乎真切地看到那人不可一世的狂妄模样。

半响之后,唇慢慢的上扬了。

这是他得知周奕离开以后第一个明显的表情,——竟然是微笑?!

他身边这几个近身心腹,都为主子莫名的反应而有些心慌。周奕于主子心中的地位,他们最清楚不过,这会儿爷不悲反喜,是刺激太大了吗?

“你说他的轮椅还在?”罗耀阳好像确认般的自语。

原来……他的腿已经好了……

他的嗜睡恐怕就是为了在半夜的时候偷偷锻炼双腿的力量,很早以前就开始……偏偏还装作内急骗过自己……

狡猾的小狐狸,真是片刻也要人放松不得。

“殷乾,我一直都忽略了一个人。”

“爷?”殷乾愣了愣,“您是说……?”

那日跟周奕一起出现在信月楼的人,是卫龚的幼子,有锦瑜神童之称的卫海宁——纪珂很早便认出他了。

卫海宁,当年一入太学便赢得赞扬无数,十岁在金銮殿上能与翰林大儒侃侃而谈,对答如流。十三岁被家族所累获罪,十四岁被定为奴籍,发配军营……

因他与周奕相识甚短,没有可疑,又确实有才华,罗耀阳终起了恻隐之心,放过他一马。

卫海宁……被他们忽略的卫海宁,不,应该说被周奕掩盖过去的卫海宁……

小狐狸这步棋走的实在是高明。

周奕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硬生生拉住他们所有人的注意,而把卫海宁给彻底地粉饰过了——那就是周奕为自己铺的后路。

原来……并非看起来那样的无足轻重。

“去查那日跟周奕一起出现在信月楼的孩子的落脚处。”

“是!”殷乾立即领命,但脚步却犹豫了犹豫。

“怎么?”

“爷,您不让属下派人去找周公子吗?他离开最多才三个时辰,很可能追回来的。”重装铁甲,风驰电掣,没有人能躲过铁骑的追捕。

“不,不用。”看着手中的‘告别信’,罗耀阳断然否决的殷乾的提议。

周奕当初明显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依然能把这一竿子手下和满军营的人耍得团团转,更别说这半年来他的见识大增,这三个时辰已经足够周奕走出京城,消失在山水之间。

也许……可以找到,但是……

狡兔三窟,跟在他身后围追堵截,这种手段……永远称不上高明。

锁住他的退路才等于扼住他的咽喉……

只是……这次,不能……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自己上一次的失误险些酿成一辈子的遗憾,同样的错误,他绝不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小狐狸野性难除,桀骜不驯。

他固执,骄傲,狂妄,却也好过驯养成温顺的家猫——那才是一种损失,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侮辱……

攻心为上——这是罗耀阳从小受的教育。

这种斗智斗勇互相追逐的游戏,在竞争中的滋生出的默契和知己知彼……自己若欲罢不能,周奕同样也不能。

他比最初的时候更了解他。

他能捕获他一次,就能捕获他第二次。

而这一次,他要攻陷的是……

罗耀阳小心的把手里薄如蝉翼的纸片夹在书里。

29隐居的小窝

事情进展顺利地好似在做梦。

周奕眨了眨眼睛,盯着眼前有些残旧的县衙大门,难道跟随他一年的衰神终于肯放过他了?

从京城到湘州的怀中县,他悠悠逛逛,迂回转侧一共走了一个月零七天。

每次路过大一点的城镇,就找些顺路赶车的人搭上一程;若没有顺路,就买上一头小毛驴优哉优哉自个走一程,搭车的时候再把毛驴或卖或送。

没有盯梢,没有追兵,没有可疑人物,别说山贼街霸,就是吃霸王餐的都没遇到过,真是……真是纯朴的古代生活啊!

周奕挠了挠头,真要过这样的日子?好像很无趣……

唾弃自己!真是人之初,性本贱!不太适应,呃,没关系,也许只是不习惯……

需要时间,慢慢会好的。

“你是喊冤,还是告状啊,堵在县衙门口,怎么,还想县太爷出来亲自给你请安不成?”尖酸的话从县衙门边伫立的人口里吐出来,震醒了正胡思乱想的周奕。

他转过头,满脸陪笑,“哪里哪里,小人是看着房子这么大,一时闪了神。这位官爷,这里的房子怎么大,一定很空,会不会招租啊?”

“租?!当然租,县太爷还指望着往外租房补贴家用呢。不过价格可不便宜。”门口的人转眼一脸市侩。

“那租钱……每月几何,租约多久呢。”周奕也换上一副商人嘴脸。

“租钱就是一纸卖契做牛做马,租约……就是一辈子。”

“那你自个玩吧,我不租了。”周奕说着转身就要走。

县衙门口的人猛地扑过来,手攀上周奕的脖子,身子窜上周奕的后背,腿盘在周奕的腰上,整个人死死的挂在周奕的身上,从背后咬着周奕的耳朵,一字一顿的挤出来,“由不得你不租,县-太-爷-我-强-买-强-卖!”

周奕作势求饶,“青天大老爷,快放了小人吧!”

半年不见,海宁长高了不少,此时长手长脚,重重地压在周奕的身上——犹如乌龟和它的龟壳……这让周奕有种永无翻身之日的感觉。

“不要……再离开……”身后人声音急促不稳,话说了一半突然没了下文……

周奕刚想回嘴,忽然感觉到脖子后面凉凉的,不由得皱眉轻唤,“海宁?”

“这是我的家……”

在经历过那样的家破人亡,经历过那样的生离死别……又重新组建起一个家,不再冰冷绝望,不用再孤单影只……

海宁从背后抱着他,断了线的眼泪珠子顺着衣领一滴滴流进周奕的胸口,“我最后的避风港,不要,不要把我的家丢来抛去。我没有父兄那样坚强……永远不会那么坚强,我租的是一辈子,做我的家人就不要再轻言离开……”

“不会的,海宁,我不会的……”周奕转过身抱住他,轻拍着他的背,“因为孤单所以相遇,我会很珍惜……”

一个真心待他的朋友,受人牵挂,被人担忧,有人思念……

多么珍贵。

半晌,

周奕挑着轻快地语气,“快别哭了,是青天大老爷呢,让人看到多丢脸,会吓坏别人的。”

熟悉的怀抱,宽慰的话语,轻松的口气……海宁渐渐平静。

安慰住了海宁,周奕才发觉这么久也没见有人在县衙门口经过。话说自从他到这里,好像就没看到什么人。

这个……这个怀中县——他知道这里很穷——但也不能连人影都不见吧!

难道是个死城?

“才不会有人呢……我贴了告示,一个月内,任何人不许再县衙门口五十丈内停留,违者重责五十大板……我算好了你这几天就到,一直在门口等你。”

“……”

这孩子!当官才多久就知道以权谋私了?

真是……真是……

名师出高徒,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

晚饭后,海宁抱着一床薄被,走进卧室,往唯一的床上扔过去,“往后你就睡这里。”

周奕皱皱眉,“一起睡?没有别的……”

还未说完,海宁就摇头,“那些屋子基本就剩空架子了。这间是最好的一间,不漏雨不透风,不过夏天还好,到了冬天恐怕也……”海宁无奈的叹气,周奕这么畏冷的人肯定抗不住。

周奕环视四周,一组柜子,一套桌椅,床,还有两个樟木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这算是最好?!

“天,这么穷!”

当初周奕为挑合适的躲藏地点也是做了番调研,他知道怀中县的贫困是出了名的,可到这个地步,他还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种贫穷程度的。

不过也不怪他,先不说跟着外公过的众星捧月,锦衣玉食的光辉时刻,就是当孤儿那会儿也算一种平实的平民生活。后来被选拔离开孤儿院,更是得到受精英教育的机会,任务、学习虽然繁杂辛苦,但是生活上倒是没有任何亏欠的地方。

所以总的来说,这个古代贫困县的现状,着实让周奕吃惊了好一阵子。

海宁铺好被褥以后,开始宽衣解带,周奕偷偷瞄了瞄他……无奈的叹口气,也开始脱外衣,穿着贴身的衣物,钻进被窝。

跟海宁一起睡,不能搞一级睡眠。

顾及海宁军营的经历,周奕一直尽量避免任何容易引起联想的各种举动。于周奕来说,身体上的羞辱远不及精神上的摧残更起作用,若他是海宁便不会在乎那军营里淫乱的两年。但思及海宁的学识、背景,还有军营里的那些粗人……他还是选择一种比较谨慎的态度。

周奕自己小心翼翼,反倒是海宁经常毫无避讳的跟他挨挨碰碰,比如现在。

海宁伸手拉他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指定要这里,当然,除了好得手……”

海宁通过评估后,向吏部要了怀中县县令的公职。他刚一提这里,吏部的官员犹豫都没犹豫,立马给他办了。当时海宁就想,完了,肯定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到这一看,果然!

“当然有缘由,你猜!”

“无聊!”海宁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嘲弄,“山高皇帝远?!”

湘州其实是距京城势力范围最近的一个州,论距离,怀中县距京城快马不过几日的行程,这哪叫藏匿,简直就是在太子的鼻子底下晃荡,山高皇帝远是万万论不上的。

“呵呵,灯影效应。”周奕解释道。灯火点亮四方,却往往独留下方一片阴影,这就叫盲点。“你再说说。”

“嗯……位于荆江的上游,山路崎岖又远离水路官道……其实若有良马代步,距同华城大概也只有二天的路程。”

同华位于荆江和沈水交汇处,拥有大殷国有名的内运港,更是湘州数一数二的大都市。

听到海宁这么说,周奕撑起头,语带疑问,居高临下地看海宁,“为什么你会想到同华城?”

海宁学他的样子,也撑起来与他平视,“你一提湘州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同华的富饶,怀中县离同华这么近,就知道你一定有些想法……”

周奕立刻眉飞色舞,“嗯……不笨!”想赚钱,官商勾结……这么基本的道理他怎么能放过?!

海宁轻啐他一口,“奸商,我还不了解你!”

“很辛苦的!你也不说明白了,我直到二月才猜到你要考科举,然后马上开始物色地方。”

这个地方首先要安全,又要有发展空间,地理位置要合适,气候要好,要不容易被人发觉,进可攻退可守……选定地方以后,偏偏自己行动不便,被剥夺了自由出门的权利,还得转着弯子想法子传递消息——容易么!?

“还要配合默契,最重要的是,我的成绩不能太好也不能太坏……”这样才能有可上可下挑选的空间。

“聪明。”中庸之道嘛!

“唉,就没想到这里会这么破。”

“唉,就是没想到这里这么穷。”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相视一眼,呵呵笑起来。

两人东拉西扯聊了大半夜,迷迷糊糊的临睡之际,又执拗起来……

“被子和枕头都有一股霉味!”

“你还敢挑三拣四?”

“像石头一样硬的四方枕头。”

“……”

“……”

“……干嘛?不要……你喜欢踹被子。”

“哎呀,借躺一下,不要这么小气。”

“胳膊都麻了……”

“嘘……睡觉!”

“该死!”

一番虚张声势的拳脚比划,两人犹如两只倦怠的无尾熊抱在一块睡着了。

翌日上午,

“全县的土地几乎都在邢家手里把着……”海宁一边仔细的在脸上涂涂抹抹,一边跟周奕介绍这里的情况。“……扒了层租子以后,自然剩不下什么,所以我这县府老爷,也只好喝粥度日了。”

周奕探头,看着外面列队整齐的衙役,全武上演,虎虎生威,颇有几分军人神采,“你训练的?”

海宁讪笑,“在军营活了两年,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

周奕扬眉,若是海宁家没有落魄,说不定他日后真能成朝堂上的风云人物。皇帝老儿真是埋没人才,没眼光!

人才归人才,面对当前这种情形,周奕还是止不住说教,“我看你这架势,好似土匪抄家伙要抢地?邢家能做到这么大,不好对付,要……”

“说什么呢?!”海宁转身鄙视,“老爷我去谈生意,买他几块地嘛!”

哦——原来又是强买强卖啊,怪不得把衙役训练得个个都跟打手保镖似的。

周奕见了这幅情景,抿抿嘴,呵呵笑起来,“要我去帮忙吗?”

“不用,这一个多月我净忙这事了,已经弄好铺垫了,琢磨着……再去一两次就能弄妥。给我准备出钱啊。”

“二十两。”周奕指了指自己的包裹,随身带着给路上用的,二十两,还能带点零头。

海宁的手僵了一下,首次出现了犹豫的面孔,“二十两银子买五座山头,是不是有点儿过份啊?”

周奕闻言,哈哈大笑。

他们留在京城钱庄的银子,都为对方留着,以为对方会拿,结果谁都没动。这会儿东拼西凑可不就二十多两银子么。

周奕侧头看看外面那些衙役,低头想了想,“没关系,尽管做你的吧,最多跟他们分期付款。不用怕他们报复……”周奕的表情好像有些得意,有些狰狞,“那些保镖护院……看我不把他们调教成无敌铁金刚?!”

海宁涂抹完站起来,顶着一副尖嘴猴腮面容猥亵的小人脸,嘱咐周奕。

“大人我在这里名叫叶汉,顶替一个孤苦无依福薄命浅的举子的名份考的,千万别穿帮。”

“罗嗦……”

周奕不耐烦的挥挥手。

随后海宁领着一班‘打手’出门。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周奕,那人正靠在桌边涂涂画画……

海宁转过头,轮到他保护他了,再艰再难都要挺过去……绝不让他失望。

30强买强卖的青天大老爷

海宁站在邢家庄的宅院门口,深深吸气。

他在周奕面前表现的轻描淡写,再怎么从容不迫,自信万分,说到底是撑出来的。邢家若这么容易摆平,上届县令还至于混得那么惨?

这走马上任的一个多月让海宁看明白了许多事。他来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却连主人的面都见不到,全是一脸精明大管家在应付推托,待人处事滑不溜手。

这邢家老爷跟湘州太守曾为同窗,待太守熬出官职,邢家老爷便极力拉关系巴结上了。有了银弹攻势,连带着结识了一批湘州的高级官员,平日称兄道弟,自认身份高出一截。相比之下,怀中县小小县令自然不被这邢大官人放在眼里。

怀中县偏僻贫瘠,真正的豪门官宦世家不会派族人子孙到这种地方任职,所以上几届县令皆为没势没靠山的进士出身,而他们,自然不敢惹这邢家老爷。

久而久之,便成了当前这样的形势。

可以说在怀中县,包揽了八成以上农田的邢大地主的说话分量,比没什么财势,稍微冒进逆骨便被上级‘镇压’的县官老爷要重得多!

便是管家之类的‘高级下人’,面对他这个县老爷也敢明摆了皮笑肉不笑,回回敷衍了事。

海宁的钉子没少碰,其中辛酸不足为人道。

不过,棘手的部分相信已经摆平了,剩下的就差邢家家主……

门开了,大管家见海宁一身光鲜的再一次站在门口,难掩一脸吃惊与不屑。

一顿寒暄。

海宁走在他们家正厅,坐也没坐,四处看着。

“叶大人,您看……老爷事务缠身,一直没回来,今儿还在同华城跟太守老爷有约呢。”

管家的一张口便扯出太守,用意相当明显。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七品的县令对上四品的太守?

就在前不久,海宁被叫到太守府被训斥了一番,几乎都是公开的秘密了。

海宁摆弄着花架上一只青玉瓶,对大管家的言外嘲弄之意置之不理,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哦,可这严家的命案官司,得让你们家老爷随本官协助调查呀。你们家老爷一推再推,迟迟不出现,衙门的传令通知不了他本人,我这案子没办法审。”

大管家也不傻,几年前的人命官司,一旦被这个不识相的小官儿掘出来……远水解不了近火,他们家老爷再怎么厉害,没有官职护身,一旦弄到县衙大堂上,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眼前的县令虽然只是芝麻小官,但若豁出去成心刁难,救兵来援之前,他们家老爷不死也能被蜕层皮。“大人明察,我们家老爷是正经老实守法的生意人,这命案官司可跟我家老爷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没有关系……是本官说了算。就算是太守大人也鞭长莫及。”

海宁回头,当着管家的面,手一松,价值千金的青玉瓶砰的一声,跌在地上,摔得粉碎,转眼间变成一文不值的碎片。

海宁似笑非笑地看着大管家睚眦俱裂的表情,伸手又拿起一株翡翠石榴雕。

老管家低喝一声,“叶大人!不知毁坏他人财物……”

海宁立刻接过话茬,“按打殷律法轻者三十大板,重者发配边疆!但在下请问老管家,这东西是你们老爷的?”

“当然……不是!”大管家转的生硬,却也精明。

若说是他们家老爷的,必定得由他们老爷出面告官才行,到时岂不是正撞到这个县令手里?!

不与这县令碰头——是老爷千叮万嘱过的。

一旦羁押令被递到老爷面前,人命官司就算上了身,到[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时的损失又何止一两件玩意儿?

大管家咬咬牙硬把这口恶气忍下去,只要老爷跟太守依然是好友,日后自然有机会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县令。

“哦,原来不是你家老爷的,那……是你的?”海宁又问。

大管家冷哼,“是老夫的又怎样?”

“那我倒是要问问大管家月俸几何,怎能买得如此奢华的东西,怕不是监守自盗,污了东家的钱两?”

“你……”

海宁打断他,“若是你们家老爷赏的,也得烦请邢老爷出来对质一下啊!”

“……”

“怎么?这个瓶子又不是大管家的了?那……是不是哪个少爷姨娘的,或者是扫院做饭的下人的?”

几句话把大管家的借口出路堵死。

海宁冷笑,手向后一挥,喝令,“动手!”

顷刻之间,砰乓之声,不绝于耳。

富贵华丽的正厅,转眼成一片废墟。原本价值千金的各种珍贵古玩转眼成一堆瓦砾,千金散尽。

砸完了正厅,海宁刚要叫人转移阵地,继续砸……

“住手!”背后有人大声喝止。

一个年届六十,圆脸小眼,翘着山羊胡的人,背手从后堂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溜家丁。

海宁转过头,面带微笑,“您就是邢大官人吧,想见一面还真难!”他把玩着一只名贵砚台,神态间有些惋惜,喃喃低语,“果然是爱财之人,把这些吃不饱穿不暖的摆设之物当成命……真当是舍命不舍财……”

邢家老爷看着地上一堆已化为瓦砾的宝贝,脸色铁青,“叶大人作为一县之令,此等行为似足泼皮无赖,简直有辱斯文!”

海宁没有心情听他废话,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六七年前的无头旧案被海宁一把揪住,翻出来当枪使,“这是羁押令。邢大林,本官疑你与严家天承二十八年五月二十日发生的命案有关,今带你回去审问调查……”

“慢!”邢大林把手一挡,喝退住渐渐包围的衙役,黑着脸,“叶大人,王太守与我有八载同窗之谊,你就不怕偷鸡不成反……”

海宁看着他不禁失笑,不雅的相貌居然露出一瞬间的赏心悦目。“又拿王太守压我?你这招上次不是使过了吗?结果呢,你看到了!?”他两手状似无意地摊开。

海宁神色一冷,招呼衙役们把这邢家老爷押下。

邢家的家丁终是不敢与县衙的衙役交手,眼睁睁地看着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压上来,把他们家老爷五花大绑地押解。

县令大人则坐在邢家老爷对面开导他:

“看你年纪一把怎的如此幼稚?你只知道官商勾结,就不知道官官相护?”

“王太守年纪大了,为官这么多年,他还能缺钱吗?他现在担忧的是他那些不争气的子子孙孙,他怕他们坐吃山空!”

“你给他再多的钱,能保证他的子孙后代世世享福吗?能保证他告老还乡以后,还拿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供他挥霍吗?”

“不能!!这事儿……你跟他都心知肚明。”海宁自问自答。

他蹲在来靠近这位大官人,轻声说,“但是我不一样,我让他从我身上看到了希望——提携他子孙,荫泽后辈的希望……前途不可限量。你看,我现在正春风得意,而你……你跟他曾有多亲密,现在就有多危险……因为,你已经被舍弃了。”

海宁获罪时年龄虽小,但是出身官宦世家,在太学读书,与多少朝臣都曾朝夕相处过,对朝中人物、局势的了解,不是一般外官或者是半路出道的进士可比。

太守算是他的顶头上司,若给他穿小鞋,海宁也得咬牙硬挺,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得到微些机会空档,便开始对太守‘洗脑’。

海宁知道这湘州太守并不是什么高门大阀出身,但从他汲汲营生半辈子能做到今天的地步也能看出来太守这人有个识人的好眼力,有灵活的头脑和见风使舵的本事——都是混迹官场的必要‘才能’——海宁很了解。

另外周奕也曾教过他一些识人辩物的小花招。

像太守这样的人,海宁分析,从不会乐于结交对自己无用的人,每见到一个他们通常都会想:这人有没有前途,这人可不可以利用,这人可不可以倚重……以太守的能力和经验看,也算个中老手。

海宁最后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

他让自己展现出来的风貌,让太守意识到他的价值,意识到自己子孙的仕途通畅问题,权衡利弊之后,决定选择卖个人情给他。利字当头,说到底,这场邢家和新县令较量的结果,孰赢孰输,都会有太守的好处,他又没什么损失。

“说起来,还真靠你引荐呢,若不然,本官也没机会这么快接触到太守大人哪!”

海宁站起来,拍拍手,语气一转,“至于么,本官不过就是想要你几座山头,不让大家饿死。可怜你一毛不拔,空守着金山银山也没空享福,最后两袖清风,名声不保,还为他人做嫁……”海宁夸张的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向外走。

海宁一路前行,临跨出门槛的一刹那,身后始响起邢大林的颤音,

“大人等等……”

“我,我愿意……我愿意,大人……叶大人……不就是西山五个山头么……”

其实,早在海宁一身光鲜的出现在他家大门口,他就应该意识到情况不同了,可惜……钱一多有人就更舍不得拔毛出血;人一老,脑筋就转得不大灵活。邢大官人此刻幡然醒悟,却又显得有些不知时宜。

“大人,叶大人只要你能放我一马……”

海宁充耳不闻,抬脚迈步。

想亡羊补牢,可就不是原来的价码了,跟着周奕耳濡目染,海宁当然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得寸进尺。

邢大官人紧紧握拳,带着脑门上的一层汗珠子狠命地往上加注重码,“大人,西山全部!全部!”

海宁脚步明显一顿,却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人咯咯咬牙,“你不要得寸进……”

邢大官人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衙役已经拥上来。

“好,好!大人,我再加上西南山脚下的良田……不能再多了!”

海宁站定,但是没有回头。

衙役们已经带着邢家老爷跨出厅堂的门……

“再……再加上北面的金展湖……”不仅仅是声音,连面部肌肉都在微微抖动,到这时候,邢大官人的腿已经用不上力气得靠衙役们架着。

……

大厅里死寂无声,邢老爷加管家加家丁,胆战心惊地等了半晌,海宁终于转过身,“好!就这么办!严家的命案,本官再不过问。”

海宁走回来,把手中的羁押令拍在桌子上,又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放在那上面。

“官府清贫,但也不能平白占人便宜,这银子就是价码,官衙里也好入公账。麻烦大管家准备纸笔地契……”

从邢家庄出来,已近傍晚,海宁浑身上下轻飘飘的,感觉每一脚都踩在棉花里。

他张开一直紧握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清风一吹,全身也凉飕飕的。

终于……办成了!

至于严家的命案……已经收齐证据递到刑捕台,自然再也用不到他过问。

海宁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一进门便闻到阵阵香气。转过院落,看见周奕在厨房里,扎着围裙哼着小曲地忙活。

海宁只觉得浑身脱力,蹒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周奕的腰,下巴重重地搁在他的肩上,“我回来了……”

“嗯……饭马上就好!”周奕面带笑意,挥着铲子,半回头应着。

这种感觉……幸福得几乎让海宁难以承受……

31两个精细鬼儿

京城,

京畿巡务的衙门大堂。

两旁衙役伫立,手持黑柄红身的木杖,眼光只盯着跪在大堂中央的人。

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届十三四的小丫头,头不敢抬,战战兢兢地成一字排开跪倒在地。

看他们那朴实又恐慌的脸和身上止不住的轻颤也知道当前这个架势真是把他们吓得够呛。

其实他们不知道,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坐在高高书案后面的那个衣整冠正的大官老爷,此刻的惶恐不必他们少一丝一毫。

六品官若外放京城至少也是个作威一方的土皇帝,不过在京城这种地方,大街上随便拎出一个都粘着皇亲国戚的边,一个小小治安总长实在就是给达官贵人们跑腿办事的小厮。

城务使自嘲,坐在堂上看似风光无限,掌握生杀大权,实际上,对下面的跪着的三个‘人犯’该问什么,该怎么问,怎么判,全是后边内堂的几位真正的贵人说了算——皇族一等侍卫,有三品官衔,来头大得能压死他……

更何况——那可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哪!

不能不小心,城务使清清思路。

啪——

一拍醒堂木,正式进入审讯。

“下跪何人,报上名来。”

“草……草民……刘正,这是贱内……刘氏,小女刘翠。”

前堂开审,后堂的殷离,殷乾几个人也静下来,仔细旁听。

堂上审问的就是半年多前,海宁买下城南的宅子后雇佣的三个下人。

那日太子下令查卫海宁的去向,从北大营的奴籍到京城的户籍,记录被一一翻查,殷离一行人仗着太子的名号受多方配合却也历经一个多月的工夫,抽茧剥丝,范围逐渐缩小最终锁定到海宁买下的那处宅子。

无奈等他们查到的时候,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三个守着宅子过日子的刘氏一家。

“……你说这宅子的主人除了二爷,还应该有个大爷,那大爷呢?”

“二爷说大爷出门远行,小人从没见过……”

母女俩忙点头附和,“嗯嗯,大爷从来没回来过。”

城务使心道你们又没见过大爷,怎知他从没回来?所以他又问,“那有没有什么人上门拜访?”

“没……嗯,是曾经有一个……”刘正不知想起什么,连忙改口。

殷离他们几个飞快对视一眼,凝住耳力倾听。

“……那人说是来找亲戚的,可这房子早已变卖给我家二爷……那人又穷,身子骨又不好,一直咳……一直咳……二爷可怜他,便让他落脚,还请了郎中……后来……”

“怎样?”

“他……他死了。”

殷离听到这里,惊得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殷震手疾眼快把他拉住,但脸色却不复沉静,阴沉得难看。

“死了?”

“是啊,郎中说那人已经灯枯油尽,本也熬不过冬天的。”

城务使一愣,“冬天?”

殷离疑惑的看了殷震一眼。

“是,留了没三日,那人便去了……”

殷离缓缓吐出一口气,刚刚显然是误会了。

“那二爷有没有经常去什么地方?”

……

接下去的审问平淡无奇,据三个下人的口供,那位二爷几乎没有社交活动,不见缺钱但也没有什么营生。

他有时闭门不出,看看书练练字,有时出门几天彻夜不归,毫无规律可循,直到有一天突然给他们一笔不赀的遣散费,留下房契后便不知所踪。

殷乾与殷兑他们一对视,看问到这个地步也问不出什么,便示意把他们放了,起身回去复命。

罗耀阳听完整个叙述,心下明了,那个客死他乡的外省人是唯一一个有些突兀的不定因素,但对此人,刘正全家人一问三不知,线索显然是断了。

卫海宁也是经验老道,心思细腻做事滴水不漏。他年幼即逢家族大变,两年的军奴生涯也没有摧尽心骨,外柔内刚,是个人才。

两个小精细鬼儿凑到一块,想必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当然,找起来就更加困难,如果非要找到也不是不行,那就得动用……

罗耀阳低头看着书中夹的薄薄纸笺,沉静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情绪。

……真的就这么喜欢到处跑?

罗耀阳用手指划过上面的字——张扬的个性!

若周奕真能耐得住性子隐居深山,一辈子不出来便罢。如若不然,以周奕的个性,无论在哪儿都必定会闹得鸡飞狗走六畜不安,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就像箭靶子一样明显」罗耀阳想起周奕以前说过的话。

耐心与安分守己两项美德,向来与周奕无关,他天性如此,非人力可控。

抓他并不费力,只是……

岁月光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可以沉淀许多事。如果……暂且……给他两年工夫,也许……

罗耀阳摇摇头,有些犹豫地把本子合上,那狐狸的名字在呼吸间无声叹出。

深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内心深处的某种欲动。

唉,罢了,既然他想去逍遥就先让他去吧,不让他达到目的他总不会甘心安分,万一倔性子一起,不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任他随便折腾,让他得偿心愿。

等他倦鸟知返,或者狐狸尾巴露出来到处招摇的时候,再去抓他!

最差不过如此。

两年……

耐心,一向是他的美德。

……

用二十两买来邢家大半家产,海宁的手段不能不说是超高级别的。

可就是这种手段,这种心机,遇到周奕这种奸商祖宗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那些地契海宁还没捂热乎瞧仔细,某人笑眯眯地已经把这些胜利果实全部占为己有,并且振振有词,

“你说入公账,怎么解释上万亩地的来源?不用有人参你,就光查账也能治你个鱼肉相邻,强抢土地的渎职罪!”

“……”

“你说用二十两买的,可信吗?先不说能滥用职权强买强卖的问题,就是这二十两的来路,也够做文章的,你看看上届县府留下的账面,再看看你自己在吏部报的家产……”

“……”

“二十两换来上万金的家产,那个邢大林若知道自己死罪逃不掉,在刑部反咬你一口说他行贿与你,这地,这公账就是证据!”

“……”

“我出钱,你出力,当然处置方法也有我五成的说话权!”

“……”

“一个大善人拥有这片土地——你别管他用什么手段——‘他’为做善事,以非常,非常优惠的条件长期租借给县衙门,每年佃户只需支付少量的租子,缴纳合理的税金就可以……”

“……”

“一是账面清楚,二是县衙不会再缺经费,三是百姓也安居乐业,至于做大善人的‘我们’又不怕暴露身份,又有租金可以拿……一举数得。”

“……”

“你若想分给那些穷人些田产,大可以等邢大林获罪入狱,他剩下的地产充公化成县衙的财产,到时再作打算也来得及啊。”

“……”

一正一反,摆事实讲道理,彻底分析,反复论证,说的某人哑口无言。

大半个时辰过后……

周奕满意地收起地契——终于搞到手了,海宁这孩子有时候还真固执。

海宁书读得多,身上总带着一股文人的清高与傲气。说实话,钱财对他乃是身外之物,能维持温饱即可,两袖清风又怎么了?!那些地契对他实在是可有可无。

周奕不同,奸商家族出身,遗传基因里面就带着捞钱的本能,又着实被外公惯坏了两年,彻底习惯了奢侈的生活,让他窝在怀中县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闷死也无聊死了。

两人生活标准不一样,起争执简直是早晚的事。

平静的生活只消停了一天。

“喂,我们现在都已经很有钱了,你还想干嘛?”

“怎么?你嫌钱咬手啊!”

不用问,贪得无厌的那位就是周奕。

周奕看着海宁写的那个‘财政预算’,“钱不是算出来的,我的少爷啊,你那些什么五十两,一百两的……要等到秋收收了租子才能见到,”周奕无奈的看着海宁,“现在可是春天呢,住这么破的房子……你还真没要求!”

“好啊,你要去同华城,我不拦你,可你别告诉我打算典当那些东西。”海宁指着柜子里的包裹。

周奕包裹里还有那日逃出府时身上带的零碎饰品,皇家的东西,一出市面简直就像方向标一样精准。

他要是敢典当,纯粹找死。

“俺有地契!”周奕得意洋洋的从怀里掏出西山的地契晃了晃。

“你敢卖?!”海宁拍着桌子站起来,咬牙切齿揪住周奕的衣领……那与怀中县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的东西。

“俺抵押贷款!”

“抵押……什么?”

周奕夸张地叹了一口气,搂着海宁的脖子,咬耳朵,“我们去钱庄,今儿为师再教你一样有用的好东西。”

然后,拐着海宁上路去同华城。

32奸商,又见奸商!

到了同华城,周奕找到当地最大的钱庄商号。

原本以为要花好大唇舌跟钱庄解释抵押贷款的意思和权限,结果刚刚说明来意,就被请到里面办手续……原来这项服务已经有这么古老的历史了!?

他们两人可真是少见多怪。

以西山地契作抵押,借了两千两银子,一年以后连本带利换两千四百两。

年息百分之二十,利息很高,不过……一年的功夫……也不算苛刻。

仅仅是西山就抵了两千两银子……在某种程度上,海宁才是最大的奸商。

“接下来,要干什么?”海宁没好气地看着周奕两眼发光。这个混蛋家伙想必早就算准这步了,怪不得死皮赖脸的要把那些地契弄到名下。

搞到了两千两银子……想到这里海宁就觉得脖子后边阵阵发冷,他可忘不了周奕的行事风格。

“丝绸是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是吗?”中午吃饭时,周奕突然没头没脑的问这么一句。

“当然,丝绸轻薄,手感质地上乘,但晒则退色,湿则失形,易皱,易磨,太娇气。产量少,工艺又复杂,穷苦人哪里享受得起。”论起来,海宁知道的也不算多,只是凭经验总结出这么几条。“你想怎样?”

周奕笑得露出整齐的一排白牙,“富人都有个毛病,只要有显富攀比的地方,绝不在意多花冤枉钱!”

这样的回答听得海宁晕头转向,“你到底要干嘛?”

“我明天启程,要去祈兰一趟。”再往东两个县,就是殷国产丝的圣地——祈兰。

海宁一脸怀疑,“嗯?你要做丝绸生意?好像很多讲究的,分什么绢、绫、葛、纱的,还需要雇好多熟练的织工绣娘,你懂吗?!”

“不懂!”

周奕老实的回答换来海宁的白眼,“那你还敢……算了算了,赔了你就老实了!”

周奕能做亏本的买卖么?

关于奸商这点,从他外公,到他舅舅,到他,一辈比一辈奸诈——是家族遗传,他从不避讳。

虽然他确实不太懂什么绢绫葛纱的,但是来这里的途中,他已实地走了一趟祈兰,访遍各地农户,掌握他想掌握的……

这里的商业还很落后,法律也不太健全,所以……未来几年的丝绸市场就因为他这一趟,被搅个翻天覆地。

蚕分很多种,什么桑蚕,柳蚕,天蚕,琥珀蚕……种类不一样,吐的丝等级也有高低之分。

其中以天蚕为上品。

蚕吐丝又分时令,一般都有春夏秋三季,又因为气候和树叶质量的影响,春蚕丝质为上乘。

祁兰县位于山林区,海拔略高,不燥不潮气温偏低,因为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气候特点,蚕丝品质比别处分外高出一截,且只产春秋两季丝,每季的产量也很低。

这里的蚕丝呈淡淡的绿色并附着独特的银色光泽,织就出的丝绸,柔若微风轻若无物,色泽绚烂妙不可言,达官贵人们以拥有它为贵,织坊铺子以它撑门面,划分三六九等。

天蚕丝受尽争抢追捧,是难得的珍品。

——周奕看中的正是这点。

被困在太子府半年的时间里,周奕为了排遣时间看了许多罗耀阳书库里的藏书。

像祁兰天蚕丝,这么名贵有趣又特别的东西,自然会被收录到类似《大殷风物志》的文献里,并且被善言善工者不断的添加整理收集。所以,即便从未真正接触过,周奕也所知不少。

天蚕丝成品的价格高得离谱,那是因为织就不易,染色,绣工,运输,储藏……每一道都要往上加价,另外成品里面又多少含有攀比之风,最后的高价也不奇怪。

但若论起原丝,按照质地,价格还是比较合理公平的,不然养蚕的农民也何必辛苦一年又一年?

这个时节,别处的春蚕大概已经开始出丝,各地织锦的大商家也到了收丝备货的季节。

当然,祁兰这里还要晚一点点。一般要等到商家各处收完了,才到这里收些比较过后的精品。

可就是这段时间差,周奕不辞劳苦跑遍祁兰县大大小小的村落,联络到当地的族长、长老之流的管事人物……

有两千两银子垫底,确实比空手套白狼省了周奕很多唇舌。

一锭丝一般可以卖到八十到一百二十钱;一两银子则可以换一千两百钱。周奕高价以一百到一百五十钱每锭的货到付款的价格跟当地的族长、长老谈妥收购。

有他们的帮衬,两千两白银,方便、快捷、不余遗漏地收购了从一等到六等的全部优质天蚕丝。

特级蚕丝早被当作贡品押送到京城,六等之外的天蚕丝除却本身的特性,质量已与平常无异,所以此时若别人也想买到质优的天蚕丝,惟有一途。

这种行为放在现代——叫垄断,叫暗箱操作,叫哄抬市价扰乱市场,算经济犯罪。

但在这里……叫精明,叫手段。

对族长、长老之流的人来说,周奕是诚实可信的善良商人,对辛苦养蚕[www.qiyebooks.com]的农户来说,是改善他们生活的大好人。

周奕垄断的不仅是这一季的祁兰天蚕丝,还有往后的三年内的收丝季节——这也是为什么要与族长谈收购的根本原因——确保垄断性。

等那些经营织坊的大商人转战到祁兰县的时候,已经晚了。该收货的时候收不上来,为了自家招牌和脸面,天蚕丝就算再少再贵也得想办法高价购得,最差不过把高出来的成本转嫁到客户手里。

城外码头上的货堆积着迟迟不能发,各家丝绸商户急红了眼,都被拖在同华城里——根据祁兰蚕农的消息——他们不得不等一位名叫‘卫二’的名声鹊起的大商人放货。

人人眼红的天蚕丝现在就屯在同华城内最大的林顺镖局的仓库里,镖局的人日夜看护严阵以待,安全无虞,就等着明天变现。

那位名为‘卫二’的大商人,此刻窝在同顺客栈的上房里,拉长了脸,一点没看出来高兴。走近了,才能听见他嘟囔,“……好贵啊,为什么不要他们过来……为什么那些家伙不争气……你不公平……”

海宁头爆青筋地坐在一边听着他罗嗦,掐死他的心都有。

强忍下吼人的冲动,海宁态度温和的哄着他,“现在不是有人看着那些丝吗,镖局的人更有经验,更严密,更……”

“……更贵!他们的佣金,整整一成收益……抢钱哪,吐血啊……”这就是周奕发飚的原因。

海宁深吸气,忍住,忍住……警告自己不要生气,周奕就是孩子脾气,不能跟他一般计较,越吵他越来劲儿……

“我的手下是衙役,不是保镖护院,怎么可以为了照看你那堆乱七八糟的丝就离开怀中县到这里呢?!”

“我们俩一个县令、一个师爷都可以走得开,为什么他们不行?明明都给你充过打手的……”周奕理直气壮的指控。但在看到海宁杀人的眼神扔过来,声音里立刻转小,继续嘟囔,“……亏我还想好好训练他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家护院,作作保镖……能省好大一笔钱……”

“再嘟囔休想要我明天配合!”海宁杀手锏一使,周奕立刻闭嘴,张大眼睛巴巴地瞅着海宁,作无声的控诉。

海宁最受不得他装可怜的样子,明知道他是装的却也不得不投降,口气有软下来,“……好吧,好吧,以后……我给你想办法……”

第二天,在同顺客栈的最大院落,对所有天蚕丝做一次公开竞价拍卖。

院子里除了聚集众位织锦商人,还有钱庄张管事,镖局的林当家和客栈掌柜也被请来做些相关手续和见证,而海宁则作为大商人卫二的委托人,主持这场拍卖。

因为操作细则和货物等级分类都已经通过客栈老板提前告诉了各位商家,方法也让人觉得公平合理,又有钱庄和镖局的当家做见证,买卖双方虽然心情急切但情绪上也都比较平和。

“编号二七七,含一百锭四等丝,一百锭三等丝和五十锭二等丝。”海宁示意捧着样品的小二哥上前,让各位商家验验成色。

完毕。

“底价一百一十两,每次叫价五两……”

周奕设定得这样好坏搭配一组一组的拍卖的,轻易就把库存积压的风险转嫁到买家身上,而这样的底价也算不得便宜,但往后三年祁兰优质天蚕丝都被垄断的情况下,争抢不可避免,价格当然连跃三级。

叫到四百三十五两的时候,举手的人渐少,海宁开始调节价码,“现在叫价三两一次……”

又一会儿,有两三家退出,海宁再一次调价,“现在叫价一两五钱一次……”

几家商行交替举手、退出,最后……

“五百一十九两半,一次,五百一十九两半,两次,五百一十九两半,三次——成交!”一锤定音,海宁一挥手,“编号二七七的一盘货归恒丰商行所有,恭喜老板。”

“下面是编号二七六的……”

越买到后面,丝等级也越高,买家争得越凶。

最后的几批一二等丝,简直能用天价来形容。

……

拍卖持续两天。

两天下来,原本价值二千两白银的天蚕丝,转手兑现成一万三千八百五十六两白银。

刨去费用,几乎也有百分之六百的利润……

做买卖到这个份上,比得上杀人放火,抢银行了。

33天佑勇者

同华城北,座落着他们的新家,东临荆江,南接小阳山。

依山傍水草茵绿地,亭台楼榭雕梁画栋,环境幽雅品味不俗,据说是某个高门贵胄的院子,因为子孙不成器,家世衰微变卖祖产,被两人捡到便宜买下来的。

只是……能容几百口人的宅院让两个人住实在太大,即便后来配上十来个仆人,也有一种空旷的感觉。

入夏,

靠农收吃饭的生意,夏冬两季是难得的闲暇时光,刚刚忙完一笔的周奕趴在水榭石质栏杆上,捏着点心渣子喂鱼,“无聊。”

才休息两天又觉得无聊,难道自己真的是天生劳碌命?

海宁跷着腿斜躺着,“那我们回怀中县……”

“更无聊,你说……好歹一个县,怎么不出点杀人放火的刑事案件呢?”

不是周奕不留口德,只是……浑身力气没处使。

一个县的政务也没能让他们忙一忙。话说回来,古代一个小小县城每日能有多少事可忙?

无论海宁还是周奕,窝在县城当县令都是屈才,所以他们把所有的公务、官司的统统都攒起来,每月月底回去三天做统一处理,突发事件就另派人通知,平时就在同华城里到处抓钱。

无聊的时光总让周奕不禁念起在太子府里的光阴。那时不无聊,整日劳心劳力,好像永远没有空虚的时候。

可以变着法的捣蛋,看罗耀阳木头表情透着无奈的样子;

或者作弄那些侍卫;

就是整理枯燥的公文也好啊,可以大大的嘲笑他们的折子;

……

不知道是不是前一阵子折腾狠了,酷暑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

居宅临着水边,一起风,就让周奕想起了京城的天气,可以感觉到凉气慢慢渗透到骨子里。

其实湘州的夜晚也不算燥热,水气太重,总觉得关节里凉丝丝的。

那冬天岂不是更难熬?!

那件白狐皮的小袄应该偷出来的,湘州这种地方怎么能出那么暖和的小袄?……到底是皇家的东西;

还有那个紫金手炉也舍不得;

还有点心师傅;

还有总给他收拾乱摊子的广福,

还有……

周奕失神地碰了碰唇,那个吻……直到现在仿佛依稀可以感受到上面的强势和火热,每次想起,心跳都会快得难受,就像现在……

咚——,头磕在汉白玉的栏杆上,适当的碰撞可以敲停他这些胡思乱想,冰凉的石头镇镇他有些发烫的脸……

现在的生活平静安和,吃穿不愁,其实挺好——理想的完美状态。

再娶妻生子……那样才叫幸福的生活。

周奕看着在一旁静静读书的海宁。

本就是相貌俊雅之人,这会儿快到十八,不仅个子长高,举手投足也带着从容不迫和自信,眼里闪着睿智之光,跟以前相比简直脱胎换骨。

此刻的海宁非常非常优秀,非常非常耀眼……不该像他这样寂寞,孤独。

宅院空荡的几乎可以听见脚步的回音。

“海宁……”周奕皱皱眉,开口有点犹豫,“你想……我们是不是……该成亲了?”

啪!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海宁手忙脚乱的捡起书,慢慢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奕,脸色由白到青,由青转红……

“你,你,你……说什么?”海宁结结巴巴地开口,整个人像极了诱人的小苹果,表面上红彤彤,可是还能闻到一丝青涩的味道。

“哎,你害什么羞啊?!我说我俩成亲……”周奕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语病,挠挠头,“我的意思是反正以后都要娶妻,晚娶不如早娶,还能让家里热闹些。”

海宁听了他的解释,脸色又变,害羞的红晕一去不返,小脸青绷着,跟人家欠了他什么似的,语气也冷得吓人,“为了热闹你就要娶妻?要娶你娶,别来烦我。”

啪!把书一摔,人走了。

周奕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气鼓鼓地离开,“哎——这破孩子,脾气怎么说来就来!”

计划娶妻这件临时起意幻想天开的事,由于百分之五十坚决投反对票,另外百分之五十又可有可无提弃权票,事儿就这么搁浅了。

但是周奕天生闲不住,这空荡荡的宅院,他想起了用另一种方式填满。

——收留的二十来个在街上流浪、打零工糊口的孤儿混混。

海宁从书本里抬头,看着面前排成一溜面黄肌瘦,破衣烂衫的半大小子,诧异的把眼神转向周奕。他知道周奕看似一肚子奸诈鬼心思,其实心肠很软、很善良……

海宁的脸慢慢转红,自己也算是被周奕拉出那种不堪的境地,如今不缺权势地位,却从没想过帮帮同样处境不堪的流浪孩子,还是周奕……这种羞耻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海宁,你也是这个家的主人,他们也要你点头才能住进来,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海宁看周奕有些忐忑的观察自己的脸色,缓缓地从凉塌上起身。“我先带他们去洗澡,你叫张伯准备些吃的和衣服。”

海宁这一句话,就算把这事儿拍板定下来了。

其实真正纯良的是海宁,他实在高估某人的‘好心’。

话说十七个孩子过了几天吃饱穿暖的日子……

他们两人坐在花厅里,桌子分放着十七份银子和铜板,一群半大的孩子站在桌前。

“大人要我们签卖身契吗?”每人十两银子外加一吊钱,买两辈子都有剩。

“不是!”周奕否决的爽快。

“那,那大……大人要我们走吗?”有孩子不抱希望的问。

好吃好住,临离开了还有钱拿。这种……这种好运简直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简直难以相信。但是心中的渴望,明知道不可能还是有人问。

“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们不要走。”周奕开篇说了令人半懂不懂的话。

“我要你们拿着这些钱去外地帮我买些药草,银子是药钱,铜板是路费,每人分头买两种药草,分十次在十个地方买,明天出发。”他指了指垫在铜板下纸张,上面不但有各种草药的名字还配上简单地图画,

“你们不回来我不会追究,但是如果回来就必须带着我要的药草。只要回来,从此我们便是一家人,这个家门会为你们敞开一个月,我在这里等着你们。”

周奕说话意有所指,虽然这是试探的小技巧,那些钱财对他也实在是小菜一碟,但毕竟,他也不喜欢自己瞎忙一场。

他儿时住过三四年孤儿院,知道‘家’——对流浪孤儿来说是多震撼的字眼。多说一句话不费事,却有可能起到打动心神,改变的想法的作用。

等一班孩子都出了门,周奕偶然回头,看到海宁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当初相识没多久,他做戏挨打,海宁连哭几天时那种哀伤到心碎的样子。

“海宁……?”这,这是怎么了?

海宁看着周奕,心里的感觉就好像不小心被呛到酸辣汤,从口鼻到心肺难受得一个劲儿翻腾。

周奕于他太过无所不能,以至于他从未想过周奕真有被击倒的一天。

见惯了周奕平日一副慵懒懈怠的样子,从没想过他是不是身体不适,如今看着周奕变着法子派人买药,才猛然警醒。

海宁那日在游园会上见周奕坐轮椅其实丝毫未有担心,心里认定是障眼法,却没想到,在那么精明的太子眼里,若不是真的,又怎么能瞒得过。

海宁走到周奕面前蹲下来,抚着他的腿,手有些微抖,“周奕,你的腿疾不是装的,对吗?倘若……真的没救,是不是打定主意要把我永远支开。”

周奕一定猜得到自己是顶了别人的身份参加会试,这种罪名同样不轻。怀中县——这么偏僻的地方,恐怕是保护他的同时,也准备天涯永隔。

“傻瓜,我怎么会放弃自己?”周奕笑着弄乱海宁的头发,“每日半夜起来练习走路,偷偷摸摸的,有好几次差点儿被拆穿,白天不停的打瞌睡……这么辛苦,就为了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周奕看着海宁姿势未变,依然定定地看着他的腿,叹了口气接着解释,“太子府折腾的半年光景有些伤身,那些药是刘太医特意给我配的补身的药方,有点特别,其中几味药草更是少见,若总在一个地方抓药容易被人追查到。其实也没什么非吃不可,聊胜于无嘛。”

都说是补药了,不吃药也死不了人,最多天一转凉就周身酸痛。

听了周奕的解释,海宁眼里新增一抹担忧,“这就是收留他们的原因?但是……若那些孩子回不来呢?”

先不说他们会不会直接拿钱走人,就算真的给周奕买药,身上拿着那么多银两,去那么远的地方,也很有可能招惹些是非。这个‘任务’并不容易,总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周奕笑了笑,“。”

“?!”

周奕看着海宁呆呆的神情,偷笑又一次成功转移了海宁的注意力。

他和海宁再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包揽所有的大事小情,总得需要些帮手。且他们两个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通缉犯’,做生意都要低调行事,让中间人出面,当然不敢随便雇佣什么伙计。

他用了这么多天的功夫,大街小巷十里八村地把这些人精挑细选出来,为的就是得到些好帮手——这种招聘方法确实有些费钱费时费力,但经过雕琢后会绝对的优秀、忠心、可靠。

当然,前提是他们必须通过他的考核。他们若想摆脱当前的困境,就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

机会是靠自己争取的。

一如他,一如海宁。

Fortunefavorsthebold.

34家里的新成员。

一个月的工夫,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截止到最后一天,午时正,还有七个人没有回来,府门在周奕的示意下缓缓地关闭……

“不会的……不要关,大人……再等一等,我哥哥很讲义气的,他说会回来就会回来。”一个孩子坐在地上哭花了脸。

“还有强哥,他也会……”几个孩子陆陆续续的偷抹眼泪。

“小柳,”周奕蹲下来,摸着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孩子的头轻轻安慰,“他们超时,已经被淘汰了。”

“怎么会这样……”

原以为就这十个——比预估的已经好很多。结果,那两个被众多孩子求情的,一个拎着草药,两个时辰后背着背上一堆崩开的刀伤,抵达府门口;一个满头高烧,抱着用衣服包了几层的药草,在第二天午时前赶到。

这些孩子真是……

“从现在起,你们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会教你们很多东西,会很辛苦。”周奕坐在给十二个孩子划出来的院落里,对着面前的这一群人讲未来的规矩。

周奕转过头,看着凉榻上养病的两个,“你们两个迟到了,作为惩罚,未来半年内你们的训练会比别人多加两成。若不愿意,我会让管事给你们两人安排伺候花草的工作,其他事以后再也不提,可好?”

“多就多,我还会怕?”

“切,丫头片子才玩花草。”

两个病得起不来床,却还是一脸拽相。

周奕在肚子里笑得无奈,这帮孩子纯良倔强得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还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就把自己卖了,倘若自己是变态,把他们调养成鸭子又或者做奴隶,岂不是一辈子不得翻身?

周奕想得简单,他哪里知道这些孩子天天在街面上混日子,吃亏受苦看尽世人百态,眼光中有一种近似动物的直觉,识人的本领个个都算得上老油条。

周奕与卫海宁,先不说外表、府宅给人的美好印象,就单单是气韵投足,风采芳华都有一股超凡脱俗的味道。尤其是周奕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亲和力,这些没人要的孤儿早就被降服了,否则又怎么能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山贼路霸,拼死拼活地把买来的药草带回来?

这样的主子,让他们安心。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就是这个主子,让他们这种被人遗弃不屑的孤儿乞丐,一飞冲天。

“那好,这十天先修养……不用吵,以后的训练会让你们连抗议的力气都没有。”周奕说话时笑眯眯的,但他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最开始,海宁负责教他们识字入门,识字、默写、背诵……每天的进度都足有厚厚的一小本。

先生总是板着脸,拿着戒尺轻晃,在他们的座位中走来走去。只要有人稍有迟疑或错误,都会领教被戒尺敲桌的提点。

那把粗黑厚重的铁戒尺对他们的威慑力量好比面目狰狞的钟馗对小鬼一样起着不可小觑的作用。虽然还没人亲身体会过那种恐怖,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周奕则把设计要用在怀中县衙役身上,而被海宁拒绝的特种强化训练,全搬过来用作加强这帮孩子的功夫底子。

在校场的训练……是另一种折磨。

老大不比先生寡言严肃,漂亮到有点诱惑的脸上永远一派神色轻松,面带微笑,手里也没什么足以令人警戒的家什。

这副样子一开始确实麻痹了他们。但随后他们领教到什么是老大风范!

怪不得连先生也听他的。

完不成他规定的任务?那么接下的训练越加艰难,你悔不当初。

耍赖偷懒?那么应得的休息和娱乐会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抗议?已经没有那份力气了。

一帮孩子们比较不出来,是没有完成先生布置的作业后果严重,还是没有做到训练要求的惩罚更让他们脚软。

但他们都知道,先生手里的铁戒尺和老大似笑非笑的面容,都非常……非常……可怕。一文一武皆可称为魔鬼教练。

即便如此,也没有人退缩,都咬牙挺着。

没有拳脚加身,没有忍饥受冻,没有欺凌侮辱……有的是老师博闻广识,教的尽心尽力,是完成任务(作业)后接到的毫不掩饰的赞赏;是他们渐渐开阔的眼界,是越来越强壮的身体,是对更多挑战的期盼。

一块块粗糙黝黑的顽石在两位名师的雕琢之下,渐渐蜕变成圆润美玉,绽放出摄人的晶莹光华。

但这些仅仅是开头的两三个月的‘基础课’。随着他们基本功渐渐扎实,周奕又加码地安排各种数理知识,人文历史,医药学,心理学,管理学等等。

炎炎夏日就在这种忙碌中度过。

学生们在佩服他们两人的同时,也再不觉得他们是‘好人’了。

日子一忙起来,时间就如白驹过隙,渐渐到了秋天。

秋收。

秋收的时节对广大人民来说,充满了喜悦和丰收的味道,虽然其辛苦程度比之春耕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追求幸福生活的欲望给了他们无穷的动力。

周奕也有动力——因为他这个‘大地主’终于开始收租子了。

怀中县衙里的公事也随着秋收火热的展开而渐渐繁杂沉重起来,另外周奕还有蚕丝生意上的事,所以周奕和海宁的忙碌程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海宁几日来都闷在书房里清算衙役们给他搬来的税务——太多了不能都积攒在月末。这会儿刚刚弄出些眉目,只觉得头昏眼花,要适当的休息一下了。

他揉着额头敲门跑到周奕的书房里——其实仅仅一墙之隔。

一进门,吓了一跳。

周奕一手握着笔,一手抓着他自己那头乱蓬松垮的发髻,有点面目狰狞的样子。

他看到海宁进来,有气无力地用鼻子唔哼两声,算是打过招呼,便又埋头进他的账本。周奕那张大得有些离谱的书案上此刻堆满了东西。

记得最开始让木工特别订造书案时,那形状还颇引人发噱——起码是平常书桌的两倍半,躺个人上去都够打滚翻筋斗,海宁当时还打趣他的。现在这么大个书案都堆上东西,可想而知是什么情景。

至于嘛……都是些什么?!

海宁坐到他对面,顺手拉出来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净是奇奇怪怪的曲线和符号,简直像天书,放回去。

从另一摞里抽出一本,这本倒是没什么难的,字都能看懂,只是……什么点、什么率,什么数全都意义不明……

乱七八糟!

海宁如此翻看了几本以后,他抬头细细打量着周奕——瘦了,眼睛里还布着一层淡淡的血丝。

不累也难,他不但要帮忙整理那些税务,还要核算怀中县土地的收益,又要去张罗秋蚕的买卖,而且这边还有给学生们加多的内容……海宁自己只负责人文历史那块都觉得有些压力,更何况周奕要亲自操刀大部分课程……

便是好人一个也受不住做这么多事,何况周奕的身体根本是外强中干,一个病秧子,天天都得用药养着。他不过就是想培养些帮手,弄这么多功课有必要吗?

海宁皱眉扬了扬手中的本子,“是不是太多了?”

周奕茫然地从账本中回神,看着海宁手里的本子——以为他在为那些孩子抱不平,遂耸肩反问,“多吗?”

他还没这些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学这些科目,当然涉及的范围更广、更深,强度也更大,别的不说,单单计算机和外国语就省了他们多少力气?!

以他的标准看,这些课程一点也不算多。

干嘛海宁板着一副棺材脸?

海宁无奈的看着他坐在那揉肩晃脖子,起身来到他身后,接过手,一重一轻地按摩他的肩颈,转开话题,“五天后,王太守约我去他家赴宴,一起去吧,顺便去南城骑马踏青,就当放松娱乐了。”

“嗯……好吧。”赴宴并不见得是多轻松的事,不过放任海宁一个人去跟王太守那老狐狸过招,周奕也觉得不放心。

反正可以顺便郊游,劳逸结合嘛。

他们都没想过就这一趟,硬生生的变数给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35生子,男男!

如果说‘幸福’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尺量的话,周奕心里对幸福的标准就是——娶妻生子,而且是一心一意地这样认为,死心眼儿得很。

但是说到死心眼儿,也并不代表随便拉个女人过来就可以结婚,毕竟一辈子的事儿,那能含糊?!

光看画像就结婚,对于周奕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讲究这里的媒妁之言,起码也得有交往做前提,有好感为基础。

不喜欢这里推销式的。

不喜欢这里速食配对式的。

尤其不喜欢这里逼人结婚。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结婚则没的选择,谁叫他把人家黄花闺女给……给睡了呢?!

不能说是酒后乱性——他滴酒不沾,没听说过喝茶也能醉的。

是被人算计,毫无疑问;

但他做了,也毫无疑问。

脑海里还残留着昨日夜里的某些只章片段,下身还沾着淡淡的血迹……周奕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孩儿,年届十六七,圆圆的脸,浮肿的眼,翘翘的鼻,可爱……也可怜。

掀开被子,找鞋,找衣服……

卫海宁,这下老子可给你扛个大的,看你回头怎么谢我。

周奕开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一群作势要冲进来的人在看到他出来的一刹那,全傻愣愣的煞住脚步,呆住了。

嗬,来得人还很齐全,太守被他的几房姨太太簇拥着,海宁站在一旁仅着中衣外套拿在手里,还有两个跪在地上明显刚刚被打骂过的小丫头。

面对此情此景,太守便是贼喊捉贼,周奕也得无可奈何。

明知太守是始作俑者,明知道他想拉拢的是海宁,却因为他和海宁两人无心破坏而使事情的结果有了逆转。这个黑锅他不仅得背,还得给足了面子的背,此刻若不仔细安抚太守一家,他和海宁怕是难以脱身。

周奕带上房门,略微正正衣衫,论相貌气度——即使易过容,他此时也算中上,至少比海宁画的獐眉鼠目的叶汉强多了。

带上气势,不徐不慢的前行,走在太守面前,一拱手,行个大礼。

“太守大人,在下作为叶汉的长兄,作为叶家现任的家主,向太守大人提亲。早闻太守千金知书达理,聪颖贤惠,落落大方……”

海宁看着周奕声色俱佳,动作十足,洋洋洒洒的说的一套又一套,但是被人算计的愤怒与委屈……海宁起了一种无名怒火,每个字每个词都好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胃上,一片翻腾,嘴里一股咸腥。

“……在下不才,以一介布衣妄求得……”

他知道周奕在等什么,但是……自己大半个身子好似都麻木了,嗓子干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得遇小姐抬爱实乃小生三生有幸,言辞不足以表达在下心中喜悦,愿以千两纹银,万丈红绸求得令嫒下嫁……”

周奕不仅许诺明媒正娶,更下不菲聘礼,给足了太守的面子,这些场面话他可以信口捻来,但好话再多,也不能没完没了,滔滔不绝。

海宁逼自己努力活动已经僵硬的双腿,周奕已经拖足时间,给足暗示。

他必须配合!

马上!

艰难地咽了一口苦涩的唾沫,海宁跨出一步。

走上前,对着太守行过晚辈大礼。“太守大人,下官……下官兄长虽为一介布衣,但满腹经纶才华出众,若不是被家族所累,成就必然在下官之上。大哥与我,好比皓月萤火,叶汉……叶汉万万不及。”

海宁顿了一下,勉强清清喉咙,平稳声线,“能与大人……攀亲,实在是晚辈……一家三生……有幸。长嫂……如母,长兄如父,叶汉……定时常听兄……嫂教诲,兄友弟恭……家庭和睦。”

海宁的表态意不在给周奕吹捧,而是着重许给太守一个定心丸,表明了日后随他调遣。

到了这个份上,太守的目的也算小有所成,当场哈哈大笑,一手一个把两人扶起,一口一个爱婿,一口一个贤侄,把两人带到大厅商量成亲事宜。

因为亲口承下这门亲事,周奕他们才算脱了身。

这场闹剧终是风风光光地,把不风光的事给掩盖过去。

午后,太守府门口,

一上马车,海宁的身子终显现出不可抑制的颤抖,握紧的拳头,疯狂地一下一下砸在车板上,血色飞溅,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海宁!海宁!停下来,停下来……”周奕双手从背后抱住他,“不要这样,不要伤害自己……”

海宁被紧紧抱住,无力再动,挣扎片刻安静地垂下手,“是我疏忽……”他把头窝在周奕的脖颈间哽咽,“怪不得无缘无故的请我们去赴宴……”

确实是海宁考虑不周的地方,或者说是资质尚浅的弱点。

他虽然凭着自身才华拉拢太守一时,但太守怎么会放心这种薄弱到不堪一击的君子商协,当然是姻亲关系比较实在。

“太守这几个月来明里暗里提了几次,都被我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没想到他不顾廉耻,自己女儿都不放过……对不起……”

海宁满嘴苦涩,好似卡着个麻核。

清澈又忧郁的眼,单薄且柔韧的肩,细腻而洒脱的心……一切一切都不再是他可以守护的。

那个提起女孩子会眼睛发亮的周奕,那个一心一意要娶妻生子的周奕,那个被他用亲情、友情、兄弟情精心编制的网,小心谨慎细细裹住的周奕,恐怕再也不会回头了。

自己亲手酿成的恶果,怨不得他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赴宴,为什么晚上要答应留宿,为什么要跟周奕换房[www.qiyebooks.com]间……

周奕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说什么对起对不起,你若不是怕我住厢房晚上冷,也不会张罗着换房间。成亲么,又不是上刑场。看你这样我还倒庆幸是我娶,要是你,你还不跳楼?”

周奕最后刻意的轻快语气却没有引起海宁的任何共鸣,抿抿嘴,咽下其他乱七八糟的安慰语,也转过头去。

外面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混合着单调的辘辘轮子滚动,海宁身体扭着僵硬的支者上半身,失神的看着外面。

周奕靠在一角,头枕在车板上,神色郁郁……不应该这样的,娶妻生子几乎是他几年前就定下的生活目标,他所追求的幸福生活……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一点点偏差,但是……

为什么他会感觉到……厌恶?!

虽然这次的经历决称不上令人愉悦,但是……他不憎恨,不反感那个女孩,一点儿也不,平心而论,他可怜她的,因为她更无辜。

而这种怜惜之情通常会转化为好感,成为婚姻的支柱。

无关爱情。

爱情那种东西,不过是一种化学反应,是荷尔蒙的综合作用,永远只是瞬间的冲动。

婚姻,可以无关爱情,但不可以无关责任。

他的责任便是婚姻的基础。

从昨晚起,她已经是他的责任——他不会退缩。

稳固的婚姻,漂亮的妻子,也许还有可爱的孩子……可是这一切的自觉都抵挡不了心中那种淡淡的烦闷。

周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张开,然后紧握……为什么,这不是就是外公常挂在嘴边的幸福么,为什么他依然感觉不到?

也许这个决定太……太突然了吧,他……毕竟才二十刚出头,心性不稳定,太年轻,也许,也许是婚前恐惧症,没有准备……

等结了婚,过三五年就好了。

……也许。

……

“周奕。”海宁前些日子沉默的吓人,这几天又自个捣鼓什么东西,忙得神龙见尾不见首,这会儿主动来找周奕倒是有点让人意外。

“怎么?”

“那个姑娘……咳,即将跟你成亲的那个姑娘……很可能根本不是太守的千金,是个远房亲戚家。”这种辛秘是海宁费尽心力调查出来的结果,此刻他说出来却是表情淡然,不见一丝邀功急切。

周奕愣了愣,但随即释然。

先不说容貌不像,就是那太守没有六十五也有六十,有个十六岁的女儿确实少见;

另外那种逼亲的办法确实不入流,不像能使在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的。

找个同族的适龄姑娘做替罪羊……这招真老套。

但又怎样?

“她终归会是我的妻子。”

首先,不宜现在撕破脸,

其次,他……确实正寻找一种安然稳定幸福的生活,这……也许是个机会。

再来,难道他能毁婚不成?

在现代,别说订婚,就是结了婚再离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是这里,退婚,不是缺德的毁了人家姑娘一生么。

海宁微微有些黯然。

有时他真的痛恨周奕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原则。

略整理一下情绪,他重新打起精神跟周奕商量,“我不想跟太守走近,如果借着这个关系,被搅进他那滩浑水就太危险了。若能证实……她……不是他女儿,太守的失势也许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海宁的意思,周奕略为明了,看来海宁心中的正义感又萌发了,他略一沉思,“嗯……扳倒他也好,省得在我们头上指手画脚作威作福……”周奕微一闪神,“……重要的是小心不让我们自己暴露。”

海宁淡然回应,像许诺像发誓,“我不会留下痕迹的……”

即便周奕不嘱咐,海宁也绝不会留下可以让有心人追查的蛛丝马迹,他知道庙堂之上至少有一个人正对周奕虎视眈眈。

游园会上虽然只是瞬间一瞥,但那时的情景已经深深印入海宁的骨髓。

太子的深沉强势明显的写在眼睛里,他欲盖弥彰的行为也说明了很多问题。

周奕虽然跟他只字未提,但海宁已经感觉到,周奕被拘禁的半年里,一定发生了某些自己绝不高兴探知的事情。

比如,他经常发呆,偶尔脸红……

……

金秋时节,这门亲事绝不拖泥带水地结成了。

繁琐的古礼被精简的再不能精简,主要是怕那一晚云雨给人家姑娘留下什么……更难堪的后果。

从此城北那间宅院,终有一丝粉红柔情。

只是……那个妻子对周奕来说根本还算陌生人,他对这种性事完全没兴趣。

对他的妻子的好感还不足已让他乐意亲密碰触,对婚姻的责任也不能强迫自己跟她上床。权宜之下,逃避两天之后的周奕硬着头皮跟他的新婚妻子商量,两人暂时相敬如宾,一切还都待彼此熟悉适应以后……

幸运的是,没等周奕跟他的妻子培养出感情,他的老婆被检查出来怀孕了。

第一次就中标,真是太……太厉害了。

在一群毛头小子恭喜钦佩的眼神里,周奕也着实松了一口……起码还可以再拖八个月。

也许有了孩子,他就更适应自己这个已婚身份。

有妻有子,他理想的幸福生活。

在这方面,周奕迟钝的厉害。

若不是难产事件的发生,他能委屈自己一辈子,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跟一个他不爱女人厮混到永远,并且遥遥无期地盼着下一个幸福契机的到来,以期扭转这种并不是他认知里的幸福生活。

但是……还好,那都是如果。

七个半月的婚姻生活随着他妻子的逝去而划上休止符。

这几个月的婚姻生活留下的是周奕对自己理想生活标准的疑问,一对金玉其外恶魔其中的小魔王,和新出炉的帅鳏夫一名。

周奕对着妻子几个月也没把感情培养出来,可是对着儿子,只消看一眼,感情不用培养就排山倒海的袭过来了。

他的骨血,真正的家人,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36同华城里的商业对手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逝,一转眼,这种忙忙碌碌,热热闹闹的自由生活将满两年。

家里的‘十二兽’到了实习期,就是周奕和海宁的十二个徒弟,因为他们原本的名字杂乱且不雅,海宁重新给他们起了名字,并冠以‘卫’姓。但这些孩子平日里都不好好叫名字,满口绰号‘狗子’‘阿牛’‘鸡仔’的乱喊,周奕便叫他们‘十二兽’。

刚过了新年,他们就被周奕设计出来的考核踹出家门,以觅得第一桶金为目标,为期两个月。所以当前全都分散湘州各处,难得回来一趟。

碰巧月末三天,海宁也要回县衙办公。本来周奕作为师爷也应该同行,不过小家伙们粘人粘得厉害,他走不开。偌大的院子,居然一下子清静下来。

也好,难得有个清闲的午睡,周奕一手搂一个,一起跟祖宗爷爷喝茶。

向目标前进——

胖胖的手脚急急地在铺上划动,乌黑贼亮的大眼睛盯住前方,一头一尾努力地扭出浑圆,速度极快的向目标靠拢——账册,抓到了,放进嘴里……

“咯咯咯咯……”,某只小恶魔咧着水光湛湛的嘴得意地笑起来。滴答,滴答——大滴口水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片,弄糊了前不久才写上去的字迹。

小小的身子在一堆写满字迹的本子上嘶啦嘶啦,掘拱扭蹭……

好一会儿,厌了,扔下蹂躏成破布一样的本子,扭头朝最终的香香目标进军。

——拿下!

柔软衣服的触感就像印象中的糕糕一样好,某个小豆丁循着令他欢喜的味道,一步一蹭,终于找到了——就是这里的,暖暖的,味道就像甜甜……

凑上去,张嘴,咬!

“嗷……”周奕一声哀号,从梦中惊醒,捂着脖子腾地坐起来,手臂上还挂着不情不愿刚刚松口的老大。

“咯咯呵呵……”被周奕拎着腰带的子藤,丝毫不知道山雨欲来,流着口水眦着刚刚冒出的两对白亮亮小门牙向父亲讨喜地笑着,一副懵懂可爱的天使面容。

周奕眼睛冒火拎着他,与他四目相对,“小坏蛋……咬我,还敢笑!真该打屁股……打屁股……”

装腔作势的手还没落下,周奕看到自己十天来的成果——一片抹布状的账本,转而惨叫,“啊!我的账本……”

没等周奕应对,突然哇地一声,另一个小恶魔复苏了,周奕的大吼,吵醒了原本还在睡的子菲——最讨厌睡觉的时候被人打扰——这一点跟周奕简直一模一样。

子菲一哭,子藤跟有心电感应一样,立刻放下笑脸开哭……

看着榻榻米上一片狼藉的纸张,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哭声二重唱……八个月大的孩子精力旺盛得让他嫉妒,他才是最应该哭的那个,怎么摊上这么两个混世魔王,好好的午睡最后也能变得像战场?

周奕忍着睡眠不足后的头痛欲裂,抱起他们两个边哄边去找奶妈。

“子藤不哭,爹爹给你糕糕吃……”

“呜呜呜……”

无效,转过头“子菲乖……爹爹错了,别再……”

“哇——哇——”伴随着恼怒的扭动,子菲的哭声更大了。

……

送神一样的把两个孩子请走,周奕无奈的忽略身上深深浅浅的鼻涕眼泪痕迹,先蹲在榻榻米上收拾一地狼藉。

两个小家伙粘他的时间和强度与日剧增到令人发指。

到底是男子汉,虽然小,可也应该培养他们独立了……

周奕手脚并用的把账册收拾起来,看着脚下便于他们爷仨一起厮混的榻榻米——咬牙切齿,回头就让工匠拆了!

哦——他的账本。

被那两个小祖宗耍得筋疲力尽,周奕拖着死狗一样的身体到书房办公。他现在无比渴望有人回来转移一下两个小家伙的注意力。

周奕伏在案前,还没做上两笔账,就听见外面一阵呜嗷乱叫,不用问,一定是某几只精力充沛的回来了。

近两年的功夫,也许是营养跟得上,也许是运动的效果,本是一群半大的孩子现在几乎个个比他和海宁高壮,不复原来的稚嫩模样。而他跟海宁大概都是因为青春发育期时遭遇大变,搞坏了身体,到底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

他已经过二十想必没有长高的希望了,海宁比他强,却也强不到哪去。

这帮孩子虽壮了很多,眼界也大开,却也带着孩子心性,整日吵吵嚷嚷,所到之处简直像台风过境。只要他们一回来,老远就能听到响动。

算算时间,卫梓、卫谋和卫思应该差不多可以完成任务。

刚想到这,就响起了叩门声,下一秒海宁推门进来。

“哎?你也回来了,路上平安?县衙一切都还好?”真是巧了,刚念到要他们回来分忧,就全都回来了?

“跟卫梓他们前后脚进的门。县衙能有什么事,最棘手的一桩就是替张家老伯找回走失多日的牛,够无聊。你呢?”

他注意到周奕眼底淡淡的疲惫。

周奕送给他一个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真是上辈子欠他们的!”

海宁没给面子的哈哈大笑,“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俩孩子不仅跟他们的父亲长得像,折腾人的本事更是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说笑一番以后,周奕拿起手边的一个棕色帖子晃了晃,“海宁,明天是同华商会聚首的日子,跟我去看看吗?”

海宁诧异的望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可致信,“你收到邀请?”

这两年来,‘卫二’这个大商人的名号对众多商家如雷贯耳,从蚕丝起家,到染工,到木料,每笔生意都是率先抢断商机,精准的可怕,但随后又立刻抽手,风过无痕。

出手即中,简直像传奇。

只是从未显露人前,即使跟他做过生意的人也只是跟他的中间人打交道,神秘的很。

所以,按理说,即使同华商会的人聚首也派不到请帖给周奕。

“没有,但是我开了一家卖香料的店记得吗?请帖是这么派给我的。”

海宁眯了眯眼睛,“你是指那个店面不错,却一直门可罗雀,你不闻不问被‘十二兽’变法折腾到亏多赚少的香料铺子?”

用这么多词句修饰,充分显示出海宁对这个‘赔钱铺子’的不以为然。只是这会儿听周奕提起来,忽然让他闻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周奕当初开这个店的时候,说是给十二兽练习实验用的,可这会儿的语气……对这种热闹向来并不热衷的周奕,为什么忽然起了兴致?

周奕看着海宁射向他身上怀疑的眼刀,突然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真是人精!

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解释困惑自己许久以来的问题。“海宁,我有一种感觉……在这个同华城,有一个庞大的网……”

泡在同华城两年的时间里,周奕接触到的某些铺子,比如当初借钱的钱庄和拍卖用的客栈,还有这次作为商会集会地的漕商……很耐人寻味。

“有些店铺很……像,或者说类似。我不是指经营相同。呃,比如说……同顺客栈所有的伙计服饰很统一;利行钱庄则是用同款不同类的印章完成交易;龙吟漕商的货船颜色则漆得非常一致……”很微小的细节,很散乱的表象。

“唔,又怎样?”海宁有些不明所以。

但这在周奕的眼里却是那么鲜明,“那是一种朦胧中的品牌意识。”

周奕原本也没过多在意,商行用这样的方式给客人留下印象也无可厚非,既张显个性又可以与别家区分,如果他是老板也会用这样的小手段。

但在这个时代的商海打滚时间越长,就越发觉不是这样简单。

更多的商行依然处于一种杂乱无章的状态,即便同属一个老板也从没有任何统一标识。

那种细微散乱还不成熟的品牌意识,把那几个商家区分得分外明显……就像同属一家。

但又不像。

这里的经营者并不崇尚多元化经营,换句话说就是隔行如隔山。

比如一个商人靠卖布发家,他的下一个店铺依然还是卖布,下下个店还是卖布,最多变化——可能是买成衣,但决不会去开一家药铺。

而这一个……从货运到钱庄到客栈……如此相同的经营策略,难道真的是一个幕后老板拥有?那得多大的财势才能办到呢?

蹊跷,非常耐人寻味!

“所以,你想打入他们的商圈,又不能以卫二这样惹眼的身份出现!”

周奕挑挑眉,示意海宁所猜不差,他想找这个机会去看看,挖挖蛛丝马迹,看看能不能找到幕后的大老板。

他想应该不会是罗耀阳。

那些铺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名声在外的老字号,但经营状况还都算成功,如果罗耀阳在朝堂之外还有人力物力精力去插手这种商海上的事,那还真让他刮目相看呢。朝夕之间就能建起如此稳固规模的商铺,就是周奕要想办到这种程度,恐怕也真得‘呕心沥血’不可。

周奕不否认对这个幕后对手的身份隐约有些猜想——罗耀阳收藏的素描图画的画师。

虽然对那人所知不多,但是……起码知道那是一个跟他同样来自未来,也许也同样偷学到很多现代商业理念的人。

起码表象看起来非常有联系,非常类似。

一个充满感情的画家,还是一个高超的商业经营者?

似乎很矛盾,但他感觉如此。

只是种感觉,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很想借机结识一下,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遮遮掩掩。

当然,如果不是那人,就更让他钦佩和好奇了。

37商战里的吞并狂潮

虽然仅仅是要探听探听,见识一下,但这种行动,准备工作也很多。

商会聚首是在龙吟漕运的大船上。周奕和海宁险些没赶上。事实上,他们很早就起床了,只是准备工作废去太多时间。

天还没大亮,周奕的房间就开始传出对话的声音。

“不,颧骨没有这么高。”

“确定?”

“嗯……”

“下巴,下巴……”

“这里应该有颗痣?!”

“不,叶汉的大哥才有痣。”

……

两人忙了一早,只为了一张脸——周奕的脸,简直像女明星上镜前的兵荒马乱。

周奕和海宁都长了惹人眼的模样,他们也明白,所以出门行走,做一些稍微的修饰是必要的。只是太多张面容难免混淆,比如周奕,一张怀中县县丞的,一张卫二的,一张叶汉兄长的,一张香料店老板的……太多。尤其有的面容是一时随性,或者偶然的机会下弄的,再想复原就不太容易,比如叶汉兄长的脸和香料店老板的。

这里没有树脂、硅胶之类,全靠铅粉水粉一点点敷,加上没有照片对照,又费时又不精准,多亏海宁在旁边提醒,返工几次,才弄得比较像。

幸好,临起锚的时候赶上了。

大船在沈水上航行,平稳且缓慢。

船内众多商家交换着最新的消息——从朝中税收政策到某两个商家联姻,人声鼎沸与船外平静宜人的景色成鲜明对比。

海宁和周奕两人都顶着相当平凡的脸,商会上转了转,客客气气地跟人寒暄。其实像他们两个这种开一间没什么名气的小店的小人物,根本惹不起什么人注意。两人放心的同时,也乐得清闲,吃点点心顺便听听消息。

在船舱里枯坐了两个时辰,周奕有些失望,根本没有听到任何比较特别的人物或者事件被提及。

出现频率最高的人物——卫二;

出现频率最高的事件——红绛——原本是怀中县西山特产的一种果子,不能食用,后来被周奕无心插柳,掺了明矾等一系列的化学物质而形成的一种亮泽红色的染料——他本意是想弄出彩色橡皮泥给子藤和子菲的。

唉!

有些无聊,周奕示意海宁到甲板上走走。

周奕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河水,“应该让卫二这个人消失,太扎眼,不是好事。”周奕明白自个耐不住性子的毛病,所以在同华城大手笔圈钱之余,尽量小心低调行事,从不轻易显露人前,但是如今……大概是利润太大惹人眼红吧!

海宁的建议比较中肯,“除非你就此收手,不然还会再出现‘卫三’、‘卫四’,到时候更惹人怀疑。”

周奕心中一动,然后咧嘴狞笑,“那就收手,以后专放高利贷。”让家里的那些到处惹事生非的徒儿们充当打手,然后建立一个庞大的黑社会组织,海宁作教父,自己做军师!

海宁推他一把,嘴里笑骂,“你就是个天生的大混混!”

周奕被他玩笑一推毫无心理准备,脚步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梆地一声,头磕在护栏上。

周奕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被撞疼的后脑勺,一面斜仰着头要回嘴,不经意的看到楼船二层平台上的一幕,嘴边调笑的话被打消得无影无踪,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眼神迸发出刹那惊疑的光彩后,转为深沉的迷茫和痛苦,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

周奕按着心口,好像要抵挡住胸口发出的阵阵心悸和蜷缩的疼痛,撑地的手,下意识的扣着甲板,指甲在大得近乎痉挛的力道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周奕,周奕……”耳边响起海宁的召唤,周奕恍然回神。“嗯?”

海宁几步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刚刚撞倒的地方,一脸担忧焦急地看着他,“怎么了?没摔坏吧。”

周奕调转过来视线,呆呆地看着海宁,过了一会儿却突然露出一个懒洋洋的大笑脸,“哈哈,被我吓到了吧!”

海宁一愣,顺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撞了头也没让你有半刻安分。”

海宁把周奕拉起来,看他一直揉着撞到的地方,兴致大减心不在焉的样子,便帮他整整衣服,“这船要往回走了,我们回船舱吧!”

“嗯,好啊,我还真累了呢。”周奕边说边往里走,临离开前,状不经意地往楼船二层瞟了一眼,没想到在这里居然看见……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满足好奇心了,这幕后面的人和事他必须要一探究竟!

海宁在周奕身后看着他消瘦的背影,略微低头顿了一下,在临进舱门前他也抬头看了看上面。楼船的二层也是一个观景的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根旗杆,上面随风飘扬着龙吟漕行青色的织锦大旗,中间绣着传统的避水祥兽;一圈青漆的杨木护栏,正前方挂着麒麟状的图腾,青金搭配,华贵又肃穆;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没有什么特别……是自己多虑了吧!

海宁收回视线,快走几步跟上去。

……

最近几个月,同华城的商家多少都闻到些令人不安的震荡气氛。

且不说湘州太守被人检举正面临御史台的彻查,就是这街面上,似乎也不太平。

至于原因……

其实,任何地方的商业区,总会有那么一些店铺经营得不太景气,甚至到换东家的份上。有些换了东家,情况就有好转;也有的主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从关店停业到重新开张,如此反复,可就是不见起色。

这些都算正常,大家见怪不怪。

只是,同华城最近关铺子换主人的事忽然多得有些反常。而且不止这些,有很多经营不善的铺子,好像一夜间多了什么法宝似的,经营状况大为改观,有的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逆转,生意兴隆起来。

相比之下,卫二的声势渐歇,几乎退出大家的视线。

卫二当然没有退出,只是换个方式渗透进同华城的商业圈子。

他现在的目标是,扩张再扩张。

周奕盘下很多正在出让的铺子,再倾所有身家投入大笔资金分散到经营不善的小商铺,以期拿到过半的经营控制权。

这里虽然还没讲究什么股份制,但是出钱多的是东家——这点商业规则并不因为时代的古老而作废。

所以,看似独立的各个商户,就这么被千丝万缕地联系起来。

这样周奕不仅可以通过大宗购买降低成本,更可以通过内部采买,方便转移资金,甚至可以避过高额的商业税收。

周奕的商业巨鳄就这样迅速建立,初俱规模。

海宁担忧地看着下人端着一壶刚沏的热茶送去周奕的房间。

三更已过,可周奕的房间依然亮着灯。

敲门进去。

平日一天里要睡不少于五个时辰的周奕……此刻眼下印着淡淡的黑眼圈。

“嗨,还没睡?”周奕的招呼有一丝恶人先告状的味道。

“看起来有人比我更能熬夜。”海宁冷着脸的回应。

周奕低头左顾而言他“还差一点,今天得弄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你到底要什么?”

周奕抬起头冲着海宁夸张地咧嘴一笑,“我要这大半个城市都尽在囊中。”

“那又怎样?”

“然后呼风唤雨!”

听着这种没营养的扯皮,海宁知道,一如既往,周奕又在逃避话题。他若不想说,自己恐怕也套不出什么真切的答案。

周奕的身体熬不住这么久的操劳,所以,海宁转移目标,换了一个话题——子藤和子菲。

周奕意外一顿,眼神飘向窗口,风轻云淡的一带而过,“噢,他们……奶妈说他们一切都好。”

海宁忧伤地看着他,记得就在四个月前,他们一起还大费周章的弄什么叫‘榻榻米’的东西,就怕地太凉,床太高,不适合两个小家伙学爬行……

而现在「奶妈说……一切都好。」这还是那个把孩子放在心尖上,整日腻在一起,与子藤子菲难解难分的周奕么?

“生意……难道真的就这么重要?”海宁射向周奕的眼神深处的情感流露出的莫名哀伤真有一种闻者伤心的感觉,让周奕自己也觉得很不是滋味。

“你已经很久没去看他们了!见不到你,他们天天都哭闹吵着……抽时间去陪陪吧,他们……现在已经……会叫‘爹爹’了。”海宁扔下这句话的同时,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丝酸楚,便转身离开,留下独自在书案旁呆愣的周奕。

他们都是被遗弃下来人们,对他们来说有血浓于水的亲人何其珍贵,无可比拟。

周奕是聪明人,所以海宁选择了用子藤子菲提点他。他满心以为前日点到即止的谈话能起些作用……但是现在看来,那些话石沉大海。

周奕依然忙碌,依然一心扑在商场上。

短短几个月,在周奕的恶意攻势下,有更多的小商户被抢走客源,经营不善的结果,就是关闭,或者被卷进周奕的并购。

周奕专注得好像要挥霍每一份精力,耗尽所有生命,不达目标绝不罢休!

这样的收购行为已经造成了很多原本还算富裕的家庭逐渐衰败,有些甚至被逼到不得不低价变卖祖上留传下的产业。但是周奕没有丝毫停手的迹象,反而加速扩张,冷酷且不留余地。

不像是周奕能干出来的事。

一点儿也不像他。

海宁冷眼旁观,心中则是暗暗盘算。

这种快速的扩张跟他和周奕原有的计划根本是背道而驰,现在更是连卫梓他们也都全体出师投身到各个商铺当起掌柜或者幕后黑手,偌大的一个宅子,甚至比刚买来那会儿还要安静。

白日里大家都分布各处各自打拼,就算晚上偶尔有人回来,也是闷头埋到书房里,点灯熬油到天明。每个人的精神与体力都是前所未有的竭力消耗,往日总是吵吵嚷嚷的的徒弟们也渐渐没有那份插科打诨的精神头,气氛沉闷甚至肃穆。

这样下去,不只周奕,就是其他人也肯定都会累垮,暴露行踪恐怕也是迟早的问题,

是什么事情让周奕连家小都不理会,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的了?

话说回来,自从商会聚首回来以后,周奕就有些不对劲儿。

商会那天……海宁努力回忆,自己忽略了什么?

一幕幕在海宁的脑中闪过,事无巨细。

每句话,每个表情……

待心中略有线索,海宁找到卫尘和卫谋,直到这时候,他才真切的感觉出周奕教的那些乱七八糟爬墙上树偷鸡摸狗的本事的重要性。

对他们两个如此细致地交待一番以后,海宁担下了他们原本的工作,而卫尘和卫谋则是一去不返,不见踪影。

又过一月,并购的规模和速度随着商盘的扩大而加剧。资金运转的周期和数额介于一种微妙的平衡,每一笔流向和回笼的时间都要万分精确和谨慎。

因为担下卫尘、卫谋的工作,加上海宁原本的事务,他也被过多的商务压得渐渐有些喘不过气。

周奕则是整日整夜的工作,脸上一贯懒洋洋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只剩下疲倦和坚决,整个人暴瘦得厉害,汤药就从来没有断过,好像这个人都靠着那些稀有药材勉励支撑,又好像一个机器在超负荷运转,一个小小的轻微的故障都能让整个系统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海宁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卫尘、卫谋的多日蹲点终于有所收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小本笔记,交予海宁。

一目十行,匆匆看完,心里有了计较,海宁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找周奕。

是时候好好谈谈了。

38目标

周奕缓缓放下册子,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相抵面色沉静,好似老僧入定,半天不见反应。

海宁则在一旁解说,“你不愿意说,我可以不问。但你这些日子的行动都[www.qiyebooks.com]跟龙吟漕行有关,我便派了卫尘、卫谋去探消息。一开始截获的还只是漕行的日常航行消息,直到最近一个月才颇有起色。他们的飞鸽传书显示他们已经开始关注同华城的反常现象,而他们的幕后老板应该在京城。”

周奕的猜想没有错,那几家较大的商行果然背后属于同一家。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总部居然在京城,而不是湘州。

但这更糟,说明他们的实力更强,范围更广,说不定还会遍及大殷其他州县,如果这样的话……就更要小心,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论实力,他实在无法与这样强的对手相提并论。

但他……必须逼对方的幕后老板显身。

现在他的优势是敌明他暗……周奕猛一抬眼,“他们没有打草惊蛇吧?”

“应该不会。”

卫谋和卫尘先用网截获飞鸽,把上面的消息誊写下来以后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放走鸽子。最多耽误不过一刻钟,不会引人怀疑。

“周奕,不管怎样,你的敌手现在不在同华城,紧逼也没用,你这里……是不是先放缓一下。”海宁试探的问。

“不,我不能。”周奕歉然地看着海宁。

他知道海宁饱读诗书心怀理想,在多年士子文人的生活氛围里,是看不起商人重利轻义的脾性的,不过受自己影响一直这样做,但作为一个有抱负有责任感又官职加身的人,肯定看不惯百姓原本安乐的生活,被自己搅得一塌糊涂。其实,他也不想,但是……已经无法停手了,既然已经引起他们的注意,最好乘胜追击。

“我很少过问你的事。”看到周奕这样坚决,海宁的眼里难掩失望,语气挫败且悲伤,“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尽我最大的能力去帮你。在军营,在京城,还是在怀中县,我从不犹豫,就算这次,我也是如此。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你的头脑,相信你的所有判断,你的所有计划。就算这次……我也是相信的。”

“但是现在你看看,多少商户被我们搞得家破人亡,三餐不继,多少人为了一家妻儿老小变卖祖产只为维持温饱?把这么多人逼到这个受辱不堪份上,我都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海宁越说越激动,浑身颤抖的似乎无法自己。

海宁吼完后,好像一下子没了气力,话语中有种无法遏制的疲倦和恳切,“周奕,你不缺钱,事实上,你也不爱钱。你不喜欢束缚,不喜欢入仕,你不稀罕权力带来的成就感。你现在有家人、有朋友,我真的不明白你还想求什么?在这同华城里,只要你肯等,五年之内也可以呼风唤雨,我不知道你这么拼命,这么急于求成到底求什么?”

刚刚的话有些违心,海宁知道,只是他不知道自己面对这样的周奕该如何劝慰。

周奕给人的感觉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整日嬉笑打诨没一刻不引人发噱,但实际上……他的本心应该跟表现出来的千差万别!

海宁觉得嘴里有些苦涩。

周奕看似不缺亲人和朋友,他们都在这里围绕在他身边,但在这之前的呢?除自己、两个宝贝和十二个徒弟以外的朋友和亲人呢?周奕从未提及。

他的来历、他的过去,他的欢喜和悲伤,他眼底淡淡的怅然,都好像被封闭在铁盒里沉到海底,没人可以揭开,没人能触及。

周奕孤独的就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相处得越长,海宁越觉得周奕那种缜密的心思,处事滴水不漏的行事作风,不是他的天性使然,加上庞杂到有些可怕的学问,匪夷所思的严苛又合理的训练方法……

遇到周奕时,他也只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短短十几年的光景,怎么能经历那么多可怕的……

但这些不过是窥豹一斑,海宁知道,周奕真正的遭遇过的,恐怕是更残酷更无情的过往。他虽然从没提过,但身体却是昭示着过往的见证——五脏六腑,千疮百孔。

太多的苦被周奕暗自粉饰太平,想到这一点就让海宁心疼难当。粉饰得越平静越无痕,越说明伤口的严重,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溃烂、流血、化脓。

这次他有感觉,那个伤口崩裂了,周奕日夜痛苦,独自承受。

他不忍心,真的不忍心……

他想找到那伤口,他想安抚他,治愈他,却总找不到门路。周奕用他的亲善掩盖内心的冷漠,用他的笑容拒人于千里之外,从来不让任何人接近,包括自己。

或许他可以认为周奕的沉默是怕自己担心,毕竟他们之间,周奕总是习惯把最困难的工作自己担着。但在内心深处,海宁有种深深的忐忑,他的这种想法恐怕是一厢情愿,是自作多情。

他们曾为彼此付出了那么多,分享了那么多,周奕……却依然固执地守着他自己的秘密,守着他的过往,守着他深藏的情绪,不与别人交心……

他揣测过,逼问过,他暗地里派人调查,他赌气发脾气,却在吼完那些话以后渐渐情绪稳定。海宁看着周奕尖细的下颏,消瘦的脸颊,看着他满脸疲惫和眼神里隐隐的哀伤和阴霾,周奕那点儿欺瞒忽地一下子,无足轻重了。

他走过去抱住他,到底是自己……心甘情愿!

“我刚才……失态了……”顺手捋了捋周奕乱糟糟的发髻。

这些日子他们都太压抑了,也许,他只是需要宣泄。

周奕任海宁抱着自己,他看着窗外,表情有一丝飘缈,轻轻开口,“原因么……”

“海宁,假如你有一个机会……去挽救逝去的亲人遭难的机会,一个可以家人团聚、享受亲情机会……你会不会争取?”

“嗯?”海宁看着他,渐渐蹙眉,一个机会去救家人?

周奕用分外清澈的眼瞥了他一眼复又转过窗外,“即使艰难险阻,即使让你付出所有代价,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么……”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被用滥的两个戏剧性无限夸大代表决心的词,在周奕幽幽的声音里,一字一顿,却显得从未有过的沉重。

海宁心底一阵翻腾,语气却是温柔铿锵,“是的,无论是什么代价!”

屋子里又重陷寂静,好半晌,才有一抹声音幽幽的飘过来,海宁一愣之下,好一会儿才分辨出那是周奕的回答。

他说……

“我也是。”

海宁沉默,周奕看着窗外久久也不见回头。

终于,

他转头回来看身边的海宁,眼神里是从来没出现过的迷茫,“海宁,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原因,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的结果。无法放弃的理由……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义无反顾。”

海宁闭眼,复又睁开。

周奕不愿与自己交心,自己却可以把心捧过去。他可以等,等总有一天,那人会看上一眼,会收下。尽管自己厌恶现在所做的一切,憎恨自己是人家妻离子散的罪魁祸首,却决定了依然坚持。

如果心中有台天枰,一端放着周奕,一端是即将日渐衰微的千家万户。

天枰会向周奕倾斜。

永远向周奕倾斜。

39幕后人

几个月努力的结果终于换来了与对方见面、谈判的资本。

周奕知道同华城这么反常的状况,迟早会引起对方幕后老板的注意。

终于回应了。

在他渐渐掌握了大半个同华城的商圈以后,财大气粗的对手也应变非常迅速,派一个帖子给周奕最早一批吞并的某个商户,指明了请大老板,而不是店老板,五月初十到同顺客栈一叙。

——看来对手对他也不是一无所知。

至于谈什么,当然是谈合作,在小商户被吞并的七零八落的同时,他们两家大商户没有必要斗得两败俱伤。

单就这一点,似乎也证明了对手的理性与大度。

周奕简单布置了一番人手,然后一个人,准时赴会。

对方是个年届四十的中年人,相貌平常,两鬓斑白,额前有点谢顶,身材发福,眼神精明,一副标准的商人嘴脸。

周奕只看一眼便失去兴趣,藏下心中种种思绪,完美的,不越雷池一步的,与对方互相试探,见招拆招。

初次见面的商谈其实更多在于了解对方,关于商圈中的建树则毫无精彩之处。亦不会有什么精彩之处。

周奕说到底不过是想见识一下对方的老板。

而对方,盘踞同华城这么多年,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想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样的会面,在两边都无心的情况下,又会有什么亮点?在约下互不干涉,维持现有地盘的君子协议以后,会面适时地结束了。

周奕回到了家中不多时,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几个徒弟也回来了。他们一屋子师徒头碰头一齐聚到周奕的书房里。

“你是说那个大老板到了这个院子?”周奕指着同顺客栈的平面图,跟卫梓确认。

“嗯。”

海宁在一边反问,“有什么不对?”

“那说明,他确实不是我要找的人,今天那人满身铜臭市侩……”周奕口气略带不屑,心中却着实捏了一把汗,此时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未知的……

“……看规模应该是四进四出的院子……”海宁了悟的点点更深的一处,“如果他是真正的幕后老板,那么住这里的又是谁呢?”

“那不是后面麻雀胡同的民宅吗?”

“不,不是民宅,我量过,门的方位不对。”

“应该还是同顺客栈的后院,……很隐蔽的样子。”

……

卫荫却提出另一个疑惑,“老大,商人不都是铜臭市侩嘛!你还指望对方的大老板能什么样?”

一句无心的疑问,让周奕有点恍惚,

“骨子里的一种本能……商业直觉……不是流于肤浅表面的……”说到最后,近似喃喃自语,众人拉长了耳朵,忽闻啪的一声。

周奕拍响桌子,目光坚定地扫过在座诸位,“我要夜探同顺客栈……”

“啊?”

“不行!”

“什么?!”

“开玩笑!”

“不许胡闹。”

……

周奕的话还没说完,以海宁为首,群起而反对。

周奕冷下脸看着那十二兽,“没大没小,你们不要忘了,一身本事是谁教的。”

海宁冷冷的瞥着周奕,“你也不要忘了,是谁天天泡在药罐子里。”

海宁瞪着周奕,周奕瞪着徒弟们,徒弟们一半回瞪周奕,一半声援卫海宁……

个个都算得上是谈判高手,彼此互瞪……谁也不退缩。

同顺客栈前两个院落分别为客房和伙计们的后院,平常又平常的客栈,毫无防范措施,用飞钩索道做高来高去的飞檐走壁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后面两个院落则走向另一个极端,明明刚刚还如无人之境,这会儿隐约可见刀刃反射月光的青白。

侧耳静听,杂乱的呼吸昭示着小小的院子里,怕是不止五处暗伏着护卫——是平面式的守卫,护卫虽多也但棱角过于分明,仗势明显,所以这种布阵不难攻破。

卫梓作勘查,卫谋作规划,前后有人放哨,左右有人护航,一盏茶的功夫,除了留下两人断后,一行人包括周奕井然有序,进退严谨的通过第三重院落。

如果说刚刚那重院子还能凭借着钩索弩箭之类飞天工具潜入,那最后一个,则好似铜墙铁壁,守卫得滴水不漏,连房顶树梢都有人在把守……单纯的商人不会请这么多保镖吧!

就像单纯的商人不会对利润点到即止一样。

卫梓皱了皱眉,他的经验尚浅,一瞬间脑子里的几种常用路线都行不通。

周奕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迅速观察地形,做出大胆评估。对方的防守相当专业,严密,可谓是立体式全方位——当然是相对他人而言,周奕可以找到……两处漏洞。

大约可以抢出五秒的空档——若没有那些设计出来的‘先进武器’,其实也相当于没有空档

——对手非常不一般。

周奕的体能已经发挥到极致,就算可以比其他人更灵活运用地飞钩锁套,但若强要进入恐怕还是要拉卫梓他们的后腿。

周奕转身,看身边的四个人……卫梓的速度最快,卫尘的功夫最好。

打个手势,让两人看过来。用手势简单交流一番,把事先准备出的书信传给他们——只能这样了。

其余人,在周奕一挥之下,迅速隐藏、退守。

待大家都撤离到安全的位置,卫尘扣住石子,向东北角激射。一招声东击西,引开对方的注意,耳辨衣衫风动,卫尘瞬间的打出手势提醒卫梓。长时间厮混在一起,让他们彼此了解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发射钩索,一端叮上树干,借助空中索道,卫梓几乎同时拧身飘动,顺利跃进内一层屋棱,扬手一掷,钩索收拢的同时,一封书信钉在天井中的石桌上。

一击即中,两人飞奔撤退。

合作无间,任务顺利完成。

周奕的信,其实是一封邀约的信。

没什么特别,只是点透了他们当前如同小孩子躲猫猫的幼稚把戏。诚恳地要求再见一面,见对方真正的幕后操纵人。

每个人都有好奇心。

周奕相信自己已经给对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不仅是几个月来的扩张,还有昨晚的‘入侵’。

……

望江楼,真正的屹立百年的老字号饭庄,交通便利风景优美,茶道更是一绝。是同华城所剩不多的‘中间派’。

巳时。

周奕早到了,只身一人,坐在最好的厢房里,面对荆江,广阔的视野一目了然。包厢足够隐私,位置却足够开阔,不留任何可用藏匿埋伏的死角。

足够安全,也显示了诚意。

周奕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的摸着块玉佩。

晶莹的青色中透着淡淡的紫,又隐约透明,像果冻一样清澈,任谁看上一眼都知道,这绝对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玉。

一丝裂损刮痕都没有,一定出自它主人精心的呵护。

也是,这样美的玉佩,即使是一个粗人也禁不住会小心再小心,也许它千金难求,也许是价值连城……但这块玉的主人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精心对待它,即使它满是瑕疵,即使它一文不值,它依然珍贵——因为它的意义。

周奕手攥着这块玉佩,满眼都是复杂的心思。

玉,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挂在胸前,是他‘家传’的——裘德总是半开玩笑地这样形容。周奕不可置否,那时他还是孤儿一个,还没有跟舅舅、外公相识相认,这块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家人。

小时候不止一次幻想着父亲(母亲)给他戴上这块玉的那种宠溺呵疼,幻想着被亲人围绕,编织着一幕幕温馨和睦,幸福得无以伦比的情景。

一块小小的玉陪伴他度过无数艰难险阻,淋过他的汗水和鲜血,分享过他所有的苦闷和快乐。

一个真正不曾分离的朋友,一个倾听所有心事的灵魂寄托,记录着他所有不凡的历程……后来更是凭借着这块玉,与舅舅相识,找到了真正的家人。也了解这块‘家传’宝玉的来历。

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传家宝,是他的妈妈九岁时才华显露的杰作。当时她设计一系列古典祥瑞图案让外公惊为天人,高价买下块稀世翡翠让工匠按照她最喜欢的一个草图雕琢而成。后来这块玉便一直被周奕的母亲随身带着,直到几年后的某一天,她突然失踪。

舅舅他们持续找了她二十几年,杳无音信。而后……便是长大成人的周奕带着这块玉出现。

只是,他依然不知双亲行踪。

以外公的影响力,舅舅的财力,他自己的本事和某些脉络关系联合起来依然找不到任何线索,周奕几乎放弃了追寻父母的执念……

秀气的手轻轻滑过玉佩的纹理,上面雕琢的图案,周奕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同顺客栈的伙计们衣摆上的云彩刺绣;利行钱庄印章上的麒麟雕刻……

麒麟在云彩中穿梭雀跃。

一定不会错。

龙吟漕运船上护栏上的金色图腾——就是玉佩上的图案。

决不会错!

上楼的脚步声打断了周奕的冥想,握紧玉佩的手收得更紧,是期待是忐忑,揭开命运的面纱,这一瞬间仿佛永恒。

他听见外面嘈嘈杂杂的脚步声嘎然而止,一个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继续慢慢前行。

一点一点,一步一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直至站立在门口。

门内的心高悬着,门外的脚步将歇。

一扇门,好像是通向天堂的钥匙,迟迟不对等待救赎人的开启。

一扇门,好像是守望在地狱的怪兽,用尖利的牙齿一点点撕磨着他的心。

……

手中的汗轻轻洗刷着光洁的玉佩,

大口的喘息试图努力的平稳快飞出胸膛的心。

脑子里诸多纷扰,微小的期盼,害怕失望的恐惧,所有儿时的回忆都排山倒海的袭来,甚至久远年代的早已被忘记的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