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玉子金童》》 · 天望 · 2026-07-25
只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不间断的在安慰自己,不要紧张,不要慌乱,镇定,再镇定!
门开了……
是个熟人。
“小奕?没想到是你。”对方的语气中带着惊讶和欢喜。
是啊,没想到是你。
周奕下意识地手一抖把玉佩不着痕迹地藏回袖口。
本来他也没有办法确定来人的身分定然是跟他的有关系的人,不过如果是她的话……那么几乎就可以百分百的认定了。
也正是因为面对的是这个人,让周奕打消了认亲的念头与渴望。
相认并不重要。
他只是……在寻找答案。
他……只是一个……渴望见到自己亲生父母的孩子。
他贪婪的看着对方,好像要把这幅影像深深地印在脑子里,以供未来反复回味珍藏。
周奕摆出最灿烂的微笑,他走上前去,深深地向来人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周奕拜见皇后娘娘。”
40相忘于江湖
“好了,好了,出了那扇门我就是不是什么皇后了,别提那个称号,让我暂且透口气。”皇后的语气轻松,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像一国之母。
周奕小心的收拾起情怀,在他所有的设想里,唯独没想过今天这个局面。
是他盲目,早在第一眼的时候不就看出来她长得像自己的母亲么。
原以为是错觉。
照片有些失真,又有二十几年外表、气质和年龄的变化。
真的……真的,没想到。
“小奕,你怎么从我一进门就开始发呆。”
“哦,哦没什么,只是您……不让我叫皇后娘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正确的称谓只有一个,但是周奕在把玉佩藏起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出决定。
维持现状!
不要把平静的一池湖水搅得翻天覆地,伤痛虽然是伤痛,但是时间已经抹平一切。
二十年的光阴……生活的轨道虽然一度偏离,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但偏离已成事实,它带来了另一种生活。
二十年的适应,已经不宜再改变。
不只他们,还有他。
皇家太复杂,朝堂太复杂,感情……也太复杂,打破这种轨道,无论善意恶意,结果都无法预测。
离开时也许身不由己,也许让人悲痛欲绝,也许让人无所适从,而现在的回归怎知不会造成同样的后果呢?
虽然他们依然在寻找,但这种寻找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他们的心底安慰,而不是……冀希得到的一种结果。
皇家,真正的皇家,绝不会是自己从图画本上看到的那么温馨与感性。还记得罗耀阳与大皇子较量的后果,也许自己的存在也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
他早已过了做梦的年龄。
他也大到不再需要父母的年纪了。
儿时离开了亲人,现在离开了罗耀阳,离开京城,想必日后也再不会有交集,实在没有必要走回头路。
回忆、想象永远比现实要美好得多,就让自己永远存在那图画里陪着他们的吧,那个由内心发散出快乐幸福和满足的孩子,比现在的他美好千万倍。
这样就好。
现在他所知道的家人都幸福健康——足够了。
周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不敢忘皇后有多精明敏感。
皇后面带微笑,眼神却犀利的好似透视光线,反问道,“你认为该叫我什么?”
“呃,这……”
皇后看周奕有些惶惶的样子,缓和下来,“我想认你当干儿子,如果你愿意……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干娘啊?”
周奕不太自然的接口,“唔……干,咳咳,干……娘。”
皇后轻拍着他的后背,“怎么?不愿意?”
“没,没有,干娘。”
皇后看着他许久,久得让周奕觉得有些坐立不安,久得让他就觉得皇后好像看出什么。若不是确信自己没有漏出什么破绽,如果不是皇后到目前为止神色都很平静……
皇后慵懒一笑,终于开口,“很好!就叫干娘。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小炉上滚着水,桌上的绿竹茶具一应俱全,皇后手执茶壶,做足功夫茶。
本来应该是晚辈泡茶,但周奕思及自己那种惊天动地的泡茶功夫,还是不要拿来现眼的好。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弄得这么声势浩大,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见我。”
对皇后的疑问,周奕四两拨千斤,“干娘,最开始派请帖要求会面的可不是我。”他顿了顿,连消带打不显敷衍地又补充一句扔回问题,“我只是有些好奇对手占尽优势,为什么会踯躅不前。”
“那你找到答案了?”
周奕摇头微笑。如果说那些商铺背后的势力代表着皇家,那么店铺的功用恐怕远不是用来赚钱。
这样的辛秘,即使自己猜得出来,也要装不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狡猾,怪不得耀阳叫你小狐狸。”皇后抬头看他,哼笑,“除了赚钱,遍及大江南北的店铺当然更便于收集消息,勘察民情。漕运、酒楼、钱庄和欢馆,遍布二十八州数百个县,他们……”皇后好像很乐意跟他作对似的,他不想知道她就偏偏一直在说。
周奕不得不出言打断,“干娘!机密的事情还是不要……不要再说了。”
皇后看着他,停下来微微一顿,语气一转,“那说说你吧,离开京城有两年了吧!都有什么收获?”
周奕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后,眼角又岁月遮不住的细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成亲了。”
皇后手里的茶壶险些不稳,她猛抬头盯着周奕,眼神里有明显地吃惊和震动,或者……还有点迷茫与质疑。
“她……她是一个落魄人家的女儿,温柔善良……去世了,就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面对皇后的反应,周奕内心无措地解释,语气虽然轻缓却缺乏激情,感情不深,皇后也明显地感觉到了。
皇后唇齿微张,顿了几顿才接口道,“噢,成亲啊,有些仓促呢。”
皇后的语气看似轻描淡写,却让周奕清楚地闻到了一丝询问兼责备的味道。
为什么成亲,为什么娶妻,其实结婚……对周奕来说根本不重要,他已经习惯孤独,或者好听一点,叫自由。只是……生活、幸福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
肩上担负着的生命和理想让他不得不去一手一脚地踏出尽兴、潇洒、灿烂的路,找到所谓的‘幸福生活’,然后慢慢平静祥和地渡过自己的后半生。
其实无关婚姻。
只因婚姻,家庭,妻子,孩子……是他能找到的貌似最接近幸福的一种出路,所以他一直尽力争取,就像达到一种目标,但事实证明他错了,对于幸福生活的定义,他现在也很茫然……
周奕看了皇后一眼,模糊掉对方询问的焦点,把话题转开,“我现在有一双儿子,已经一岁了,他们是双胞胎……”
话题拐到了孩子身上,气氛才开始由僵硬转为平和。
只是这近五个月,周奕都一心扑在‘寻找父母’的事情上,真的是忽略了两个儿子,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会走路,不知道他们一天睡多长时间,不知道现在他们除了喝奶还能吃什么东西,忘记了抓周仪式……
从皇后的神情也知道,他此时必定被冠上‘失职父亲’之类的不光彩头衔。
“人生经历千姿百态,好比登山,一步又一步,一心只朝着目标前行并没有错,只是也需走走停停,驻足观赏。有时会发现很美的景色,就此停下也无妨,有的错过就算了,有些瞬间则再难回头,挂在心里时时回想,便成了一辈子的遗憾。你看着宝贝儿们一天天成长,慢慢懂事,承欢膝下,这种幸福……永远难以忘怀。如果错过……即便你知道他现在还好,也弥补不了曾经流逝的光阴……”热茶的水气氤氲,朦胧了皇后的表情,连带着声音也显得有些飘忽,如诉如泣。
皇后好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好半晌两人没有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无声长叹后,重新打起了精神,话语中开始有告别之意,“小奕,明天我就要回京城了,你知道,太多事情要操心,没人分忧,真是片刻也不得闲。”
周奕从皇后的怅然里刚刚回神,听到皇后轻似抱怨又似叹息的一句话,心下触动,勾起了无限内疚,“干娘……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
皇后闻言突然笑了一下,老实不客气的接口,“既然小奕难得孝心,那就帮我照顾生意吧,就从同华城开始!”
“呃?”
“我那四位掌柜都是商场上的老油条了,有他们在一般不用操心……”皇后不管周奕发愣,开始介绍她在同华城的商业势力,种种人事安排,注意事项……
皇后不容插话,倒豆似的噼里啪啦的交待下来,“……以后每季的盈亏报告,处理突发事件,我就要他们直接找你,你若处理不了就到漕行,他们再飞鸽传书去京城……你每年两次回京,跟我碰面……可好?”
哪里是商量的语气?!生意的问题就被她这么三言两语的定下来。看来这个独断专行的脾气也是家族遗传。
夕阳西下,满天红霞,
皇后看着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景色,似乎有点感叹时光如梭。“真的该走了。”
周奕神情犹豫了半天,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终于问出口,“干娘,罗,呃……太子怎么样了?”
“嗯?”
“我……我不想不告而别的。但是如果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实在太困难了,所以……通知他的方式有点隐蔽……我……”
皇后闻言一愣,随即低头呵呵笑起来,继而肩越来越抖,笑声越来越清晰,“噢,小奕你可真是个乖孩子。”
周奕看到皇后笑成这副样子,哪还悟不出自己被耍了?
想到自己为此一直对皇后心怀愧疚的这段时日,脸猛红成一片,有点儿恼羞成怒,“你根本是想用那番话拖住我,不想让我离开吧!”
幸亏自己没有遵守什么‘一个母亲的请求’,若自己没有不告而别的偷溜,这会恐怕早……周奕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连耳朵都隐隐透出一层粉色,漂亮的脸蛋上直有一种诱人咬一口的冲动。
“小奕,”皇后娘娘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猛地扔下个重磅炸弹,“他的父亲会在新年的时候正式传位于他。”
“啊?”
这么快?
登基成皇帝……
想那人头戴金冠,一身威严的出现在皇宫最高点,一脸肃穆的俯视众生……
如此适合,仿佛他一生来就应该如此。
没有比这更符合他的。
挺好!
周奕看着皇后眼底淡淡的若有所思,避开眼,“干娘,请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
“你这孩子……”皇后揉了一把周奕的头,无声叹了口气,“好,我不会告诉他……”
两人对坐一会儿,看着江面上一艘艘小蓬船渐渐归港,码头上的嘈杂一浪高过一浪,皇后最终放下茶杯站起来,周奕也站起来,递过皇后的斗篷,然后陪皇后走到门边,做最后的道别。
站在门口,皇后的脚步停下来,转身,细细的看着他,柔声开口,“听说刘太医给你个挺难搞得方子,那些药还在喝吗?”
“嗯?哦,是啊。”皇后的思维快得让周奕有些抓不住。
“那就好,别停,身体好了也不能疏忽。喝没了就到城南的平康药铺去抓药,我保证耀阳查不到那里。”
“可是……干娘,城南没有叫平康的药铺。”
皇后笑了笑,“明天就会有了。”
她给周奕一个长久的拥抱,“还是那句话,有什么问题就来皇城找我,我给你做主。”
……
……
目送着皇后离开,周奕坐回座位,抖落袖袋中的玉佩,拿起来举到眼前,透过镂空看着红彤彤隐藏半身入江的太阳。
“真是个幸运神秘的玉佩。”
带着他穿越了一次又一次时空,冥冥中牵引着他找到回家的路,不仅仅见到外公和舅舅,还有一度离散的父母和兄长。
兄长……
玉佩轻轻贴在唇上,没想到他是他哥哥,他把他放在心里思念了二十年。
拿着玉佩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乱伦,十恶之一,几乎与叛国同罪。
还好及时离开,还好没有铸成大错。
兄弟,臣子,情人?无论自己是以何种身份留在那儿,他与他……这会儿的结果恐难以想象。
而如今,他会成为一个伟大君王。
睿智的,完美的,功成名就的,没有任何可被攻讦和中伤的污点。就像一个标准,一个最高境界,被后世历代不断的称颂,神化,受人景仰。
有这样一个哥哥,其实是很令人骄傲的事情。
周奕拉起衣服下面的链子,抠开中间的护齿,把玉放进去,扣死,放回衣内。
就让他的身份如同这玉佩一样,永远的被遮掩住,永远的处于黑暗。
就像以前一样,他们之间可以相互依偎,静静的……直到死去。
这样就好了,傻瓜!
该回家了。
(完)
……
……
……
……
……
……
……
(这样就算结局了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为什么不好?!)
(不好就不好吧!)
……
……
皇后以一如既往的高贵端庄姿态,微笑着离开望江楼。直到坐进小轿,她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神情变得阴沉、肃穆和忧虑,那一瞬间,好像有些苍老。
一路无言,等皇后回到暂住的小院,她对着空气沉声低唤,“来人!”
一青一灰两道人影,鬼魅似的出现在院子里,对着皇后微微一鞠躬。
皇后转过身向屋里走,生硬地扔下一句,“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41曝光
皇后带着他们走进屋子。
房间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素描画像,反反复复都是一个人,除却细微笔锋差别,简直像复印出来的一样。
画像铺天盖地,贴满了墙上,床和桌子……
——全部都是周奕的画像。
皇后从桌子上拿起两张,递给他们,“记住他,让你们所有的手下都记住他。”
皇后的手指轻轻的划过纸上有些消瘦下来的面容,话语中有无法克制的颤抖,“我要你们,和你们的手下保护他。我要你们保证他毫发无损,我要你们保证他平安健康。稍有差池,所有人,你们所有人,提-头-来-见-!”
语气里的凝重和阴狠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皇后似乎发现到自己失态,轻咳了一下,又转平和,一挥手,“去吧。”
两只人影又如轻烟一般一闪而逝。
待屋子重新静下来,皇后从樟木盒子里拿起一支削得完美的炭笔,就着桌上雪白的纸,一笔一笔用心画起来。
画画是她的兴趣,尤其是人物素描,她以它为爱好、为学业,甚至以为事业。
虽然多年前的变故让她事与愿违,但是她从未荒废。
也许是过太痴迷,以致绝大多数的面孔对她来说都是苍白模糊的,除非经过她的手——在她画过对方的面孔之后,她的手就会记住那种落笔的手感,记住手下的线条排列,位置,轻重深浅,连带着把这个人刻在她脑海里。
她一开始没有认出周奕,对她来说,从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身上寻找四岁孩子的影子太难了,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生儿子。即使,她几乎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周奕这个孩子。
但幸运地是,她的手记下他了。
就在她的‘主管’向她回报的时候,他讲述着整个会面的经过,描述了周奕的相貌特征。
他一边说,她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画。
画着画着,纸上的人越来越清晰,笔下的人越来越鲜[www.qiyebooks.com]活,手下的线条唤醒了她沉睡的记忆。
一宿无眠,疯狂的画了一张又一张,大大小小,一遍遍的确认着。
画了上百张,她终于说服自己这不是梦。
她的宝贝又回来了。
想见他,压抑着心中的冲动和渴望,没关系;
见到他,散尽欣喜,装作若无其事的周旋,没关系;他不认她,也没关系。
慢慢来,不要吓坏他。他是她的儿子,是无论他承认与否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的雀跃,他的欣慰,他的紧张,那种死寂的情感和显而易见的脆弱……让她的心,好像一边被冰镇着冷得浑身上下打着冷战,一边又要忍受着滚油的煎熬,刺痛灼热的仿佛踏过炼狱。
那个曾经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那个曾经健健康康,活跳虾似片刻不安宁的星儿,如今小心翼翼伤痕累累倦怠不堪。
猜不到他曾经经历过什么,但她的心痛得简直像被凌迟……
没关系,事情会慢慢好转的,她会一点点地让他接受她。
依稀仿佛又回到星儿小的时候,小心谨慎的保护,手把手的教导。
她有信心用她的爱,她的头脑,她的势力,让星儿宝贝安全的,甘愿的接受他们。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即使让她踏过炼狱之火……
……………………………………
见到了他想见到的人,知道了他想知道的答案,那些被周奕恶意吞并的小商户也就彻底没了用处,被周奕抬手放过一马,同华城又恢复了昔日热闹非凡。
又到盛夏,闲来无事,周奕突然想起来一件久被遗忘的事,“太守那件案子后来怎么样了?”
海宁斜眼瞥周奕,摆出一脸惊讶表情,出语嘲讽,“啊呀,你居然还有心惦记你的‘岳父大人’?!”
看着周奕眼底的阴霾烟消云散——海宁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直到现在周奕也没告诉他那日的望江楼之约到底见到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肯定是好事。
这就足够了。
周奕表情语气皆是夸张,操着唱戏一般的语调,“小人惶恐!”
真是拿这个活宝没办法,海宁表情无奈,“革职下狱,家产充公!……你看我做什么?”
“看我的爱徒,终得我真传,为师甚感欣慰!哈哈哈……”大笑三声,分寸拿捏真是恰到好处!
海宁一记暴栗弹开自我感觉良好的某人,“无聊,这个月末跟我回县衙办公!”
县衙的三天生活,大概算是最枯燥且不得闲的。
一个月积攒下的公务和官司数量非常可观,不过这里的民风淳朴,遇不到真正的疑难杂症。即便是官司也无非就是为了调解醉汉的口舌之争;裁判个张家的鸡下蛋下到李家的院子里所造成归属问题。
鸡毛蒜皮到浪费时间。
不过这次周奕和海宁遇到的一个官司,倒是着实有趣的紧——尽管也是鸡毛蒜皮兼浪费时间。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王二柱连续从李小狗那里借了三次钱,每次借六文。结果二日前,还钱的时候,二柱只还给狗子十七文,并且一根筋的认为自己没错,一分也没少给。
两人就为这个争论不休,日吵夜吵,
到现在还在吵。
“一六得六,二六一十二,三六一十七,没错!”
“哎,是个人都知道三六一十八,我看你是存心赖账!大人,您可得给评评理……”
“大人,明明是他在讹诈我,确实是三六一十七啊!”的
“三六是一十八!”
“一十七!”
“一十八!”
“八!”
“七!”
“八!”
“七!”
……
看着底下吵得不可开交,海宁拍着惊堂木。“好了好了,别吵了。本官听明白了。”
海宁和周奕两人扭曲着脸一对视——这个官司还真是个考验!
遇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掰开馍馍说馅,无论怎么解释,三六一十八,王二柱死活想不通,你说怎么办?
周奕努努嘴,海宁点点头一挥手,招上来两个衙役,指了指下面坚持‘三六一十七’的王二柱,“拉下去,先打六大板。”
“为什么,冤枉啊,大人,冤枉,为什么打我……”人被拖出去了。
噼里啪啦,一阵子打完了,王二柱被拖回来。
刚拖回来,还未等王二柱开口说话,海宁再扔令牌,“再打六大板!”衙役一声“是!”人又被拖下去,院子里一阵噼里啪啦……
如此再一次,等王二柱被拖回来时,真是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海宁一拍惊堂木,“说,三六一十几?”
“一十七……”
“来人哪,再……”海宁作势的令牌还没扔下去,下面传来杀猪样的哀嚎,“知道了,小人知道了,三六一十八,一十八!”
海宁敲敲惊堂木,“打你是为了告诉你,三六不是一十七,三六一十八。你这么大的人连这么简单的算术都搞不清楚,还敢理直气壮地告人家,不该打吗?这回知道了?下去吧!”
“嘿嘿,打得好,大人真是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李小狗的马屁还没拍完,就被海宁另一响惊堂木拍安静了。
海宁一挥手,又上来两个衙役。
海宁扔下去个令牌,“李小狗,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李小狗顽隅抵抗,“哎,哎,大人……为什么,我对啊,三六一十八,我说对了啊!”
“就是因为你说的对,”海宁指着他数落,“他那么大个人都分不清三六一十七还是一十八,你跟这种人较什么真儿啊,还告人家告到公堂来了,你比他明白,你怎么不办明白事?胡搅蛮缠,多打两个板子!”
本案双方各挨一顿板子,作为把青天大老爷憋笑憋出内伤的惩罚。
说实话,这个荒诞无经的官司对周奕和卫海宁来说,更像是调剂枯燥生活的一点小插曲,算是给茶余饭后添加一点笑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事实上,有些事情并不是看起来得如此简单。
有一句俗话似乎可以比较准确的形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大殷的官吏,每三年考核一次。
今年却是卫海宁任职的第三个年头了。他们两人前些日子忙狠了,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在他们认知里,考核不应该来得这么早。
再说,考核嘛!即使不是吃吃喝喝,暗地里给银子的‘正常’手段,也绝对不是这样的……难登大雅之堂的方法。
但是不幸,它确实是!
谁叫前些日子湘州太守犯了案子,连累了一班下属官员,弄得吏部跟着挨批呢。
谁叫他们怀中县原来是一等一的贫穷县,上报的也是毫无建树,偏偏实际情况出入如此之大呢。
谁叫他们县衙如此与众不同,只有月末才办公呢。
因为原湘州太守的操守不良,殃及池鱼,那些吏部官员战战兢兢地在太子拧眉神情下,决定把湘州官员的考核排在前面,下了死令尤其要认真对待,以期扳回颜面。
从京城被派出来的两个黜陟使,专门负责考察湘州州府和下属十三个大县和二十七个小县的情况,刚到这怀中县的时候就觉得事有蹊跷。
勘察了大半圈以后,得出与吏部、户部过往记载完全不同的结论,不得不让他们按捺下好奇的心等月末县老爷升堂。
顺带琢磨出这么一个颇有点棘手又带点胡搅蛮缠意思的官司。
当然,村民王二柱和李小狗只不过是被临时拉来的两个‘托儿’。
而对怀中县的政绩评价,早在海宁下令各打二十大板的时候,就被评估待定,送往京城了。
42伐谋
从县衙回来,平静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
一日上午,海宁正在书房里给‘十二兽’讲周边国家的‘国际关系史’……
“天承十七年初春,董国三皇子为缓和当时的窘迫局势派刺客扮作使节行刺当今圣上天承帝,不料误袭六皇子熠星,造成严重后果……至此,两国邦交正式破裂……天承十七年夏末,西疆军队集结……”
笃笃敲门声忽然响起。
卫尘离门最近,用脚钩钩门,门打开,
“哎,老大?!”
周奕冲他们点点头,在门口打个手势,示意有话跟海宁说。
海宁一脸莫名地尾随他出来,“怎么?”
周奕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县衙派人来了。”
海宁把眼睛一眯,“出什么事了?”
除了最开始几个月,衙役们搞不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总是屁大点儿的事也来请他们回去,在屡经他们调教以后,现在几乎已经不见这类‘紧急事情’的发生了。
周奕把手里的帖子递给他——是大BOSS——新任的太守大人写的,被衙役们连夜送过来。
算是约见的帖子。
只是言辞间对海宁这个一县之长‘玩忽职守’,不老实在县衙呆着反而到处乱跑颇不以为然。
反正语气是很严厉,约见想必也没好果子吃。
一个新来的太守怎么能知道海宁不在县衙守着呢?
县衙的衙役早被两人收得服服帖帖,嘴严的很。若有官员求见,对外一律推说老爷去十里八村走访民情去了。
若是百姓告官司,衙役们则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推到月末。
从未有过纰漏。
其实当不当官,周奕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怕……海宁受得是传统教育,思想根深蒂固地认为仕途才是学子最高尚的出路。
为的是光宗耀祖……
若是参到被降职、除名……他会很伤心吧!
他们两人对视,眼里都有浓浓的疑惑和担心,最后还是海宁先放开,笑了笑,“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最坏被革除公职,投入大狱你不也能救我出来嘛。再说……‘叶汉’反正也是用的别人身分,白捡来的,没辱了祖宗的名……官丢了又怎样……”
海宁扯了扯嘴角,“别瞎操心,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去继续了。”说罢,转身返回书房。
周奕僵硬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帖子……
海宁还是很在意的。
虽然不能以自己光明正大的身份,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参加仕途,告慰祖宗亡灵,但是能切身的为百姓分忧当好父母官就已经是一种理想实现了。
为理想奋斗,其实不需要那么多虚幻的头衔名号。
海宁真的已经很尽心尽力了。
为了怀中县百姓的生活,强撑架势去跟邢家几次交涉,受尽白眼;又要跟太守虚以委蛇,达到目的后,再排除万难的坚决划清界限。
起码此时此刻怀中县一片和乐安宁的生活局面,是海宁一手一脚整治出来的。
起码此时此刻湘州官场上的片刻清明,有海宁大半的功劳。
起码此时此刻他新任的湘州太守有今日这个机会,是海宁给造出来的机会!
他一直在为自己的理想,为一方百姓而奋斗,燃烬才华。
若不是海宁为了怕他的身份暴露,也许能以叶汉之名一飞冲天;若不是自己自私得非拉着他一起忙生意上的事,海宁的成就远不如此。
难道只因自己救过海宁,便把他当成所有物,他的意愿、他的志向、他的兴趣都要以自己的考量为先?
只因教过他那些杂七杂八的小把戏,他便要终生为自己‘服务’?
自己一直在利用他……是的,利用,尽管不想承认……但事实上……海宁为他做的太多,自己都理所当然的享受了。
从未替他考虑过……
从未!
直到接到这封措辞严厉的信函自己才猛然觉醒……为什么……这么迟钝?
海宁跟着他其实是委屈的吧!
……
海宁如约三日后到太守府上,拜见新太守。预计的一顿排头是肯定跑不掉的,新任太守的训话,海宁也算料到个八成。
“……身为父母官,时时踏足远行,不坐镇县衙及时处理公务,致使公文累牍,民怨载道,你难道不觉愧对百姓?”
“怀中县多年贫困,朝廷体恤百姓连年减免赋税,你身为一县之首不但不叩谢天恩,心存感激,还敢在连年两载丰收之时瞒报收成,少纳皇粮,这是渎职之罪……”
“一县之令,不能及时为百姓排忧,不能为朝廷解难,你辜负百姓信任,枉费圣上的器重……”
新太守黑口黑面声音虽然不急不大,但是句句犀利,直指错误。当着海宁的面,把他批到体无完肤。
海宁站在下手,低头缄默。
每个月总要抽出一半精力放在教导‘十二兽’身上,也总要抽出大半时间放在生意上。
渐渐起色的怀中县是他和周奕共同努力的结果,却不能成为他们炫耀的成绩,反而要变相盖着埋着,免得引人注意——因为他们没有可以曝露在阳光下的身份。
他找不到可以反驳太守的话,为自己辩解的理由——是永远不能揭露出来的秘密。
被罢黜他认!若说治罪,想必也能功过相抵,他不怕。反正以他原本的身份,就不该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是周奕给了他藐视皇权的勇气,是周奕教他掩盖身份的本事……
而自己贪得无厌、心中妄想,惹来的麻烦,是自己的疏忽被人抓到纰漏……
无官一身轻也好。
也好!
太守坐在上位,抿着茶,“没什么话要说吗?”
“下官知罪!”
太守沉默地看着下首状似恭谦的海宁,半晌,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更似聊起家常,“听说你是天承三十四年的二甲八名进士出身……”
“是!”海宁谨慎的应着,心微提,太守提这件事干什么?
太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话里的内容却愈发让海宁忐忑起来,“二甲八名的进士……能在放榜之年就被委任县令一职,能在三天处理完一个月的县衙公文,能把几十年的贫困老县整治到如今富庶安康的局面……这样的人材在我们大殷朝可不多见啊!”
这几句话说得海宁心里没了谱,只是先含糊的答应着,“是……下官的运气。”
“运气?应该是坏运气吧,”太守首次下了座位,缓步来到海宁身边,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鼓励晚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叶汉,你这等才华怎么让本官相信你科考时只能考到二甲第八名?”
海宁的肩,在太守的手掌下几不可见地轻轻一颤,随即海宁抬起头看着太守,眼神清澈,语气坚定,“大人抬爱,下官才疏学浅,散漫懈怠,二甲八名虽不及下官心中期盼,但也不敢妄言屈才,怀中县能有当前些成就确实是下官的运道。”
太守盯视他的眼睛许久,好像要透视到海宁的心底,评估他这样说法的真实性或者是掩藏的动机,最终,轻哼一声,转身又坐回上位,拿起小几边上一个青色文书,晃了晃,
“栗州按察使有个空缺,这是吏部的升迁公文……”
啪的一声拍到海宁的胸上,海宁连忙用手接着,不可思议的看着太守,太守面无表情地对着海宁,“不管有什么原因,你做县令游刃有余,确实有些大材小用,这个……是本官向吏部保举的你。待上任为官,不可再疏忽懈怠,不能丢本官的脸面!”
海宁看着手里的升迁令文,上面的字由清楚到模糊,再由模糊到清楚,咽下梗住喉咙的肿块,顿了几顿,用低微沙哑的声音,“多谢大人赏识抬爱,只是下官……”
太守伸出手打断他,“先拿回去,仔细考虑清楚再作答复!”
……
与此同时,
京城太子府,松露苑。
太子殿下的书房总是在静默中繁忙。
书案上青灰色的宗卷总是干净整齐地摞成几排等候主人的批阅,不见一点儿散乱与随性,跟书案的主人一样,自律严谨到一丝不苟。
而此时此刻,书案上却扔着一本相比之下有些陈旧的公文,被斜斜地放在旁边,好似不经意随手一撂,又好似方便随时取阅,那公文的边缘处微微起了些毛边,就是那种因为多次翻看而造成的折印痕迹。
罗耀阳伏在案边,在最后的一本折子上作了批注……完毕,搁下笔,合上公文放到一边,向后靠在椅背上。
在一旁伺候的广福连忙端起一盏沏好的茶,递到罗耀阳的手里。
太子爷接过茶碗轻抿一口,品品,然后闭目养神,轻缓的吸气……吐气,好像要把一天的疲劳之气统统呼出去……
广福趁着这一会儿的工夫,整理好书案上的公文,该撤的撤,该换的换……
好一会儿,罗耀阳张开眼睛,光洁整齐的书案面上,不见了成山的公文,不见了用过的茶碗,只有那本有些残旧的公文依然摆在上面,显得那么突兀。
他看着那本翻看得飞了边儿的公文,嘴角忽然起了一抹笑意,黑亮的眸子依旧深邃,却也显得分外愉悦与清澈。
两年多的光阴,自己这样情感淡薄的人也时而被涌上来如巨浪般的思念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几次按耐不住想动用暗探的势力把那只小狐狸挖出来,却每每思及那纸笺上的话……到最后一步还是忍下了。
不敢相信真的生生忍了两年,不敢相信真的耐下性子纵容那只狐狸‘胡作非为’了两年。
他非圣贤,耐心也终有极限。
近些时日,罗耀阳已让户部调查这两年异军突起,迅速成长起来的商人店铺来锁定周奕的藏身之处,刚刚圈定了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他还未做最后的定夺,吏部官员一番歪打正着已经把周奕和卫海宁曝露在眼前。
起因是吏部对怀中县的调查考核得出了一个相当矛盾的评价。
——办案断得简单明快,县务治理也出类拔萃,只是‘官员自律’一项差得一塌糊涂,这样的人自然容易引起关注。
幸亏纪珂还记得那年游园会上周奕的‘意外摔倒’,还记得当年名叫叶汉的‘见义勇为’的行径,还记得那个才貌并不出众的举子‘因祸得福’一闪而逝的瞬间。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
叶汉,叶汉,若自己所料不差,真的叶汉应该就是被卫海宁短暂收留,最后病死的异乡人——必定是个上京赶考的生员。
敢冒名顶替参加科举……这卫海宁的胆子够大的!
罗耀阳想到这不禁轻哼,周奕的胆子更大,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与卫海宁串通消息,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不过……是时候收网了。
这可是周奕自己撞进来的,他焉有放过之理?!
何况,两年多的光阴,他也应该闹足、野够了,自己的耐心也将耗尽,这一次他亲自出手。在那头狡猾的小狐狸警觉前,一举成擒。
“广福!”罗耀阳盯着桌上陈旧的公文封皮盘算了半晌,忽然开口,“你和殷乾安排一下,五日后我要离京南下,不可声张。”
43误会
同华城,城北豪宅的后花园。
“你还考虑什么?升迁哪,我的少爷!大小四十三个县的县令县丞,全受你监查。”听完海宁陈述的‘太守府历险’,周奕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你很高兴!”
“你难道不高兴?”周奕露出大大的笑脸,其实不仅仅是升官发财的问题,更是对海宁两年来努力的充分肯定,哪有不让人欢喜的道理?
“但是……栗州……”海宁心里当然也是高兴的,但问题是栗州太远,水陆连行轻舟快马距这里也足有二个月的脚程。他如果去栗州当官,周奕……怎么办?
说实话,若在三天前听到这样的结果,周奕说不定也要对这个升迁犹豫犹豫的。但正是因为几天前的那封来自太守的信函,正是因为那上面几句毫不客气地指责,让周奕猛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自私行为,并为此进行真切的反省和思考。
周奕看着倚在自己身边的海宁,小心藏着心底的情绪。
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吧,海宁才会这样裹足不前。
也许从最开始,心理上的,海宁对他一直有些依赖,但如今,更多的……海宁是为了照顾他!
没想到,时至今日,自己依然是他人的包袱……嘴里泛着微微的苦涩,周奕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紧,任指甲掐进掌心,很痛!
疼痛是件好事,可以提醒他许多许多……不该遗忘的……过往。
周奕,你什么时候才能坚强起来?
你什么时候才能……才能……不再拖累别人,不以牺牲他人而换来……平静的生活?
你要去习惯孤独,且安分于孤独,海宁已经陪了你这么久,牺牲良多……所以,现在……不可以再让他委屈,是时候……该放手了……
周奕拉起缠在自己身上不愿意抬头的海宁,“海宁,放开手去做吧,大丈夫立世,要勇往直前,别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的。你这样畏手畏脚都不像我认识的卫海宁了。”
周奕现在是真心的为海宁升迁感到高兴,也坚决地要支持海宁的理想,所以,最终他做出了取舍。
升迁调任这件事,因为周奕的力主赞同,海宁最后也同意了。海宁一表示同意,太守的通行大印加盖,这件事就算定下来。
走马上任,大殷律法规定,新任官员七天之内必须成行,也就是说,海宁几日之内必须上路。但周奕肯定要留下来——他们在怀中县的房产地产和现有的生意安置,即使散尽家财也要时间安排……怎么也要些时日。
这些缘由都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所以他们决定,海宁先带着卫梓等一行七人先出发——路途遥远,人多方便彼此照应,再说新到一处买房置地,也总需要人手先布置一番。而周奕和剩下的人主持善后工作。
周奕并没有提及真正的原因和自己帮皇后做事的始末——以海宁的聪明机敏,不消三两句话定然能让他察觉出不寻常。而身世的秘密……如同他的其他心事一样……周奕从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世上本来就没有两个人的秘密。
同样,天下也无不散之宴席。他与海宁能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感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期待,算是意外的惊喜,也应该知足,再耗下去,就是拖累……其实,早应该放手的。
……
临行前一晚。
“我房间的窗子破了。”海宁把自己的被子铺在周奕的床上弄弄整齐,对着旁边反应明显有些迟钝的周奕随口解释道。
“呃?怎么没找人修?”
海宁轻描淡写,“我忘了,反正明天我就出发了,在你这里凑合一晚上得了。”
“哦,那……好吧!”周奕拉开被子自己钻进去。
其实这套宅院里,若说找不到一间临时卧室是不可能的,海宁的借口端的光明正大的是个借口,但是周奕没有深究这后面的动机,某些事情是他的禁猎区,让他下意识地避开,或者说,他已经习惯让自己无视。
海宁也钻进被窝里,回头淡淡吩咐,“说好了,不许挤。”
“……”
……
终于等到他睡沉。
借着月光,海宁撑起身子,静静地看着周奕缓缓起伏呼吸,眼睛眨都不眨,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他抬起手在周奕的脸的上方划过,看着投在墙壁上阴影,好像抚摸着一样。
轻轻靠近一点,海宁几乎可以闻到一种淡淡的夹杂药味的薰衣草香,浓密且卷翘的睫毛,玫瑰色的嘴唇泛着水光,在牛乳一样浑白的月光下有种朦朦胧胧的味道。
起码要分开几个月……等周奕处理完这边的家产……
只是几个月而已,但不知为什么……心很慌……海宁看着他,心不可抑制驱使他越靠越近,某种念头越演越烈。
每每靠近一寸,心总是不由自己的提升到喉咙,每每要使出浑身解数才安抚下去。身上热得好像要烧起来,嘴巴喉咙越烧越干,海宁不停的用舌头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从来不知道自己对这一刻抱着怎样难以名状的企图。
从不想这样偷偷摸摸的,但……
唇轻轻地印下去……柔软湿润的,带着香甜的味道,美好得让他沉溺。
周奕几不可闻地轻轻咕哝一声,扭摆身子,海宁仓皇分开,心跳快得有些呼吸困难,他狼狈地喘了几大口气,看周奕没有惊醒的迹象才慢慢重新躺下。
拉开被子,把两人严密的罩住,胳膊隔着棉被把周奕牢牢抱住,让他枕在自己肩头……自己则把脸埋在那一头墨黑柔软的长发里,闻着熟悉的味道。
军营里两年军奴生涯,他本以为会是纠缠他一辈子的梦魇;对于同性间的接触,他曾分外的反感抵制,但这一切在周奕的影响和感染下,噩梦般的经历变得那么微不足道,抵制碰触的心思也显得多余可笑。
……
「为什么要生气?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多无聊的情绪。」
「人与狗的区别就在于,狗能咬人,人却不会咬狗。你确定你要变得跟他们一样?」
「嫌弃自己?还是在嫌弃你父亲兄长舍弃自己性命,换给你的万分之一的生机?」
「活着就是希望,你才多大,未来还长着哩。」
……
忽然想起周奕那些乱七八糟,似是而非的安慰话。
他是自己心中的一个神邸,不可逾越,他应该为自己起的龌龊心思和举动感到羞愧,可是……他的心底……
不自禁!
紧了紧胳膊,感受着被子下面柔韧的腰身,去栗州……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心中的理想,也为了……只有变得更强才有能力守护他吧!
第二天清晨,海宁他们整装待发。
出了北城门到码头,乘船经荆江逆流向西南行半月,离岸再向西行两个月便可到栗州的中心大城繁余。
一行人站在码头边上,龙吟漕行的大船已经在那等着了。
海宁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怎么也舍不得把眼神调转,眼神化作刻刀,把他的一举一动刻到骨子里,“我……我要出发了。”
“嗯,路上要小心,到了繁余……”周奕突然停下滔滔不绝的嘱咐,低头笑了笑,如今海宁已经不是当初在京城里一听到自己放手,就满脸忐忑拉着他袖子的小孩子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与未来,放手……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海宁看着周奕,表情突然专注起来,他一个跨步走上去抱住周奕,下巴抵着肩,唇靠在颈项,感受着皮肤下汩汩流动的生机,海宁轻声低喃,“我,等着你……”话没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朝霞中,带着金色印记的黑色桅杆扬帆远行,越行越远,直到码头上的人极目远眺依然渺小不可见。
目送了海宁离去,周奕的微笑渐渐从脸上淡去,神色中夹着一丝黯然,一丝决绝和莫名的解脱。
从现在开始,他应该适应新的生活了。
海宁……伴随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光,一直把自己的意志放在首位的海宁,如今也终可以自由挥洒出自己的人生。
海宁的感情那么纯,那么真,那么炙热又毫无保留,若不能相等的回报,就不配得到!
让海宁带着美好的期望……远行……似乎是自己仅能做到的……期待日后他会有自己的生活重心……遇到一个可以全心全意待他的人。
自此一别,相见无期……
周奕缓缓地吐出胸中憋着的一口气,甩甩脑里的纷杂,看着码头上有些凋零的气氛,不由自主地改变了脚下的方向,如果这个时候回家……家里的气氛……也会有些落寞伤感吧!
44大人物
太守站在望江楼上,看着窗外荆江水面。
当官的人,尤其坐到他现在的位子,看似治理一方权限极大,实际不上不下,最是尴尬。若想要得到迁升,必须掌握最好的契机。
自己在朝中无人倚靠,不似……
想到这里,太守回想起十天前,原怀中县县令叶汉就在不远处的码头乘船赴任。
龙吟漕行的大商船,不仅仅是昂贵的租金还得掂量身份地位,哪是区区六品的小官承受得起的?就算是自己也不敢保证能享受到。
短短两年便升迁二级,速度也算快。小小七品县令,为什么能得到上面提携?
但若说到背景、后台,朝中可没有姓叶的豪门。
另外,怀中县这么穷、这么偏的地方也不是豪门世家会选择历练子孙的地方。
……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到这,敲门声突然响起,太守随口应了一声。
推门进来的是太守大人府上的家丁,只见那家丁伏腰在太守耳边说了几句话,又从怀里拿出一片精工纺织的绢帛——上面印有一块枚红色的印章印记,太守一见神色大变,连忙起身,叫家丁备轿,三步并两步来到楼下,乘上小轿一路催促着往回赶。
太守赶到自己的府第,进了门,远远便看见庭院、大厅门口有几位素衣劲装、目如鹰隼的年轻人把守着,森严的甚至不见平日进进出出的下人们。
厅堂里,中间的主位空着,来人负手站在座位的旁边,背对门口,欣赏墙上的字画。太守见状,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服饰,深吸一口气,稳好自己步子,略微清清喉咙,举步进来叩拜君臣礼,“下官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人转过身来,星目剑眉,神情中带着淡然的严肃,不是罗耀阳是谁?
见他略一抬手免去太守的礼,“孤不想惊扰地方众位卿家,希望陈卿不要声张才好。”
听闻这带着警告味道的话,太守心里越发谨慎。
罗耀阳走到椅前坐定,“新任的栗州按察使已经赴任了?”
“是,十天前离开的。下官在望江楼上看得真切。”
“嗯,办得好!”
陈太守躬腰立在下首,斗胆的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座上的太子爷。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些玄妙,单是极力的隐藏自己本事这一点,就昭示着那个叫叶汉的七品县令肯定大有来头。自己却在探听到一切所能探听得之后,依然觉得云里雾里。
太子爷既然早已下命令决定提拔叶汉,为什么偏偏让自己先写一封语气那么严厉的信函,故意造成一种训斥打压的错觉?
那个叶汉并不住在怀中县县衙,这一点来考核的吏部官员调查得明明白白,连自己都知晓,太子没理由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自己送信送到县衙?
本以为太子爷看重叶汉所以才提拔,但如今看来又不像,不然为什么非得把叶汉支到栗州那边陲之地?
为什么等到叶汉离开同华城,才姗姗到来?
好像刻意避开,又好似把叶汉支走……
这里面有什么玄虚?
陈太守在那里混乱猜测着,忽然感觉太子的目光像箭一样穿透他的心思,连忙收回飞乱的思绪,闭气凝神,每一处汗毛都向外张着,谨小慎微地探试着空气中哪怕丝毫的细微波动。
“孤知陈卿心思细腻,办事稳妥,故让卿帮忙,卿可不要让孤失望啊。”
陈太守的汗随着罗耀阳的这句话,一下子全下来了。听着太子爷明褒奖实为警告的话,再也不敢起什么揣测的心思,连忙诺诺答应。
罗耀阳此次秘密前来只为私事,不便住在官员家中,他下榻的地方还是同顺客栈。
“几位爷里面请,请!”店小二热情地鞍前马后招呼着,看着一行人的架势也是有钱的主。“几位爷打完尖还要不要住店?不是小的跟你吹,这同华城里找不到比我们这样更好的……”
看罗耀阳坐定以后,殷乾一马当先,塞了几个铜子,“小二哥,麻烦你请掌柜的出来一见。”
当同顺客栈的掌柜看见殷乾递过来的印章时,连忙把满脸市侩的笑容专为恭敬。
作为同华城一个客栈的掌门人,他对主上的身份所知甚少,都是每季把财务状况报告到龙吟漕行的高总管,基本没有机会接触到上面的大人物。
只是隐约猜得真正的主上在京城,势力大得不得了。
主上的生意铺得极广,下属的各处掌柜十有八九不识同僚,所以他们全凭章认人,九种花纹各有等级。
前一阵子某个来自京城的大总管持三等印章下榻这处,已经让这个小小掌柜惊讶到不敢相信,而此时眼前的年轻人持二等印章,身份高贵得难以想象,几乎可以肯定就是未来的少主。
连忙把人请到后院清静处,言语之间极尽讨好,谄媚到肉麻。
“公子莅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小人在有生之年能得见公子大驾,真是祖宗显灵……”
罗耀阳从小到大,几乎每日都周旋于这种赞美巴结声中,多亏父皇母后和几位太傅不假辞色的精心教导,他对这种说词早已起不了半点涟漪,过耳就算,脸面上也没显露出半点不耐。
像这种八面玲珑的市井小人物,自有他的用处。
掌柜见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眉沉目稳,不喜形于色,心下暗自吃惊,不着痕迹的转称赞为表现,见缝插针的展示自己,“这同华城前些日子是有些不太平,小人见识有限力有不逮……不过自从两个多月前已经好转了,想来也没什么大事。这……烦劳了京城里的严大总管亲自跑一趟已经是罪过,又让公子费心……实在让小人羞愧万分啊……”
罗耀阳本来没花什么心思听这掌柜巴结,忽然听见他提到京城,才略微带点兴趣的开口,“你说……严总管?”
他知道这个人,是母后的总管之一,负责监管皇后名下所有的殷国商铺。两个月前,皇后也曾秘密离宫一阵子——两件事被罗耀阳迅速联系在一起。
惊动了这两人……定然不是简单的事情,罗耀阳的心思闪电一过,并不动声色。而客栈掌柜则因为罗耀阳暂短的出言询问而更加兴致勃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罗耀阳间或插上一两句,两盏茶的功夫就把这几年来同华城的情况大致掌握。
同顺客栈的掌柜说到底能力有限,很多事情看到的都是表面,比如他看到街面的商铺开开关关,却猜不到背后是一个势力所为;
又比如知道卫二是个很厉害的大商人,却不能像皇后一样迅速地把他跟吞并其余商家的幕后黑手联系在一起。
他只能把街市上杂七杂八的消息外带自己主观臆测添油加醋的讲出来。
因为信息缺乏,罗耀阳一时之间不能统揽全局,只能半猜半推测。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整理出两点:
一,‘卫二’的那种胡吃海塞似的捞钱风格非周奕莫属;
二,多家商铺的大起大落是惊动皇后和严总管的原因,而[www.qiyebooks.com]且必定是严重到了相当的程度。周奕有没有参与其中很难说——这种鸡飞狗走的架势确实很像他的作风,但与‘卫二’一贯避世行为大相径庭,而且若无非常原因,周奕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罗耀阳得了这些消息以后,三言两语把掌柜的打发了,回头正看到殷乾他们一脸烦闷与强忍不耐的表情。
不知道是自己御下无方还是某人的影响力太大,殷乾他们跟自己许多年,没学到半成沉稳,反倒这种嘲讽奚落的表情被某人传染个十成十。
“爷何必费神跟这样市井之徒周旋?”
连带着规矩都松懈了。
罗耀阳半靠在树下的躺椅问,“周奕现在住哪儿?”
“城北,弯街,康老郡王原来的府宅。”
早在半月前,罗耀阳便派人借怀中县衙役给卫海宁送信的机会,确定了卫海宁和周奕现在的住所住址。
“嗯。”赫赫有名的康郡王的府宅……日子真是逍遥,生活恐怕也是一如既往的豪华奢侈,周奕到哪里都好似生怕委屈到自己。
“爷……”
罗耀阳抬眼,看着几个摆出请命的架势,一摆手,“探路不急一时。康郡王府宅占地颇广,虽然近十几年来,康郡王家道败落不复往日辉煌,但那宅子,少说也能值千两白银,加上地契房税和清理修整的费用……每年都是一大笔开销,从中你们看出什么了?”
殷离惊呼,“千两白银?!他怎么会这么有钱?”
殷震回想了一下刚刚掌柜的话,“祁兰的天蚕丝,除了宫廷贡品几大部分在他掌握之下……若有人……爷!”
殷震脑子一动,恍然明白过来,那化名卫二的周奕虽未显露人前,但几万锭的蚕丝可是明晃晃的一堆,价值万两白银,够多少亡命之徒拼死一搏?!
但除了第一年卫二找镖局的人帮忙看守,随后几次只是租用了镖局的仓房——显然周奕身边有身手过硬的下属在看守。
罗耀阳看殷震他们已经明白便不再多说,他们要去周奕的宅子探情况必须要有心理准备。
周奕为人精怪,宅子也过大,罗耀阳给殷离他们足一天的功夫去摸情况,自己则在闲暇时上街走走。
湘州是个好地方,没有皇城的肃穆、压抑和沉闷,到处山明水秀鸟语花香,广阔天空仿佛触手可及,这样秀美的地方,若能待上几日,别说周奕就是自己也厌倦起皇城来了。
他还真会挑地方。
街面上也很太平,一副欣欣向荣的场面,不见乞丐混混——当然得归功于不停巡逻的官差。虽令陈太守不得声张,但自己在湘州地界,又怎能不让这些下属官员趁机巴结?人前人后两副嘴脸。
哪像周奕,个性挥洒自如,管你什么身份,想笑就笑想骂就骂……才想到这里,罗耀阳叹气,自从到了同华城,他的心思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周奕,怎地个性变得如此婆妈?!
他强迫自己转开念头,看着前后左右几个街边的小摊贩,挑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摊坐下来,要了当地的一种麦茶,暗自观察起平民的生活来。
45缘分哪!
此时此刻,周奕独自一人也在街上闲逛,作了稍事装扮——嘴角粘了只长毛黑痣,身着一身水湖蓝的绸子衣裳,脚蹬高底靴,歪戴仕帽,脖埂子那儿斜插着把折叠扇子,手里还托了只鸟笼——整个一副‘我有钱,但很流氓’的感觉。
加上黑黑的脸色,基本上所到之处,能让大多数人退避三舍,逃不了的也是战战兢兢,表面上恭敬有加。
人人都生怕得罪了这座瘟神。
周奕现在非——常——郁——闷——
家里的两个小祖宗近来对‘摧残’花草情有独钟,花匠居然纵容不管,偏偏自己一入伙就被左伯轰下来。
无奈之下,周奕跑去‘折磨’卫荫他们。
结果,大家都正在操场上规矩地训练——根本没等他,也用不着他监工似的看着。
卫尘当时看他过来,张口就问,“你还有什么新鲜玩意教吗?!”
就这一句话刺激得他当场暴走——该教的他早就全教完了,剩下就看他们的领悟和熟练成度。
想当然,周奕在大家‘不屑’的眼神下,悻悻离开。
最后剩下的是生意上的事——同华城里被周奕闹个鸡飞狗走,已经不再是避世良地,周奕早有想法琢磨着变卖家产,然后换个地方蜗居一阵子——可惜怪他铺得太大,一时间找不到有财力接手的商人,也在搁浅中……
是人就有脾气,周奕的劣根性就在于:他若不顺心,就非折腾得六畜不安不可,他在家如此闷了几天,怎么能不弄得天怒人怨?!在家折腾狠了,被忍无可忍的众人轰到街上。
出门就是为了散掉那些郁郁之气,周奕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清风送爽的好天气,结果今日出门第一站,跑了一趟城南的平康药铺后,他的心情甚至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不顺’来形容了。
本来是顺便去平康药铺包点药,结果,居然,居然遇到了……
「啊呀,真是巧了,没想到这里碰到公子,同华城真是好地方,温度适中气候宜人……」
「……」
「啊!这御医之名是担不起了,周公子,老朽已经告老还乡,现在就是一介布衣郎中,在这里就是找个糊口的营生……」
「……」
「公子这脚步虚浮,唇色偏淡,气血不足,不像仔细调养的样子,过来让老朽看看……」
「……」
周奕被拉着左看右看,翻眼睛看舌苔,银针扎得跟刺猬一样又连灌了两大碗药,折腾近两个时辰才逃命样的离开药铺……
小小的同华城,周奕的熟人却越来越多,其实个中曲折,彼此想必也心知肚明,只是皇后这么做的用意,让周奕很心慌……
这番郁结、担忧、烦心,在他的第六感告知自己目前被人跟踪了以后,周奕的脸色黑得达到历史新低……
其实周奕也算是消息灵通人士,同华城里有个什么动静,他都会很快知晓,但这只是就一般情况论。迁扯到政治波动向来就很难预测。
比如这次,太子爷突然到访,让同华城的治安市貌一下子成头等大事。太守大人对几个城官下了维护治安的严令,但又语焉不详,弄得底下的官员云里雾里,下手时的‘过犹不及’也在所难免不是?
所以,周奕此时这身‘我是混混’的街匪路霸装扮简直是太不合时宜了。他在街面上逛了没多久,就被一个巡街的官差当作‘危险人物’盯住,只待人手聚齐,上前拿人。
周奕几乎是立刻就觉出来有人跟踪,一面心下纳闷,一面穿行在人群里试图甩掉尾巴。
走过小街,穿过巷子,挤进集市,晃过酒楼……没三两下便把盯梢的给甩了。
周奕站在街角,透过石头墩子向后张望那个失去目标的官差,摇头撇嘴、语带不屑,“哼!新——手——!”
周奕整整衣服拉拉帽子,托起鸟笼子,刷地打开折扇一步三晃的继续去欺压(吓唬?!)良民。
没几步远,又生出受人紧盯的感觉,周奕顿时感到一阵烦躁,转过身狠狠地回瞪过去。
这一瞪不要紧,待看清了对方是谁,周奕脑子嗡地立刻大了一圈。
只见路边不远的茶摊里坐着一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锦衣青年,星眸朗目,不怒自威,坐在简陋的茶棚里也丝毫不减其风华气度,而这位贵人此时此刻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
周奕第一念头是脚底抹油赶快溜;
转念一想那样太明显,又镇定下来——就装作不认识,然后把眼神平静的滑向别处……
眼神刚滑开一半,他又猛然想起上次就是这么被识破的……
不行不行,还是当作陌生人随便用眼神打个招呼!
算了,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也不行,万一是天罗地网,跑也没处可跑。
或者……
还没等周奕找出个好法子,只听那边贵人开口说话,“周奕,琢磨完了吗?琢磨完就过来,难道你还要我倒屣相迎?”
听着这口气,周奕瞄了瞄左右不利地形,不得不放弃顽隅抵抗的念头,硬着头皮上前,干笑,“不敢不敢,您…怎么…来了?”
罗耀阳没有回答,他对周奕的脾气了解甚深,看着他这副不伦不类的小痞子样,习惯性的皱皱眉又问,“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谁惹你了?”
周奕见罗耀阳这种态度,加上避无可避,便索性放下忐忑不安的小媳妇样,大大方方坐下来,一边咕咚咕咚灌着罗耀阳的茶水,一边抱怨,“刚刚有官差跟踪我。”
罗耀阳一听心下了然,语带责备,“也不看看你自己这副德性。”一伸手,把周奕脸上的长毛黑痣揪下来。
“哎呦!”周奕揉揉被扯痛的那块肉皮,瞪了瞪对方,突然新发现似的看看四周,“就你一个人?刚刚的官差不是你派下来的?”刚问完,周奕立刻觉得问得多余。以自己的本事,以罗耀阳对自己的了解,他若想抓自己怎么会派一堆菜鸟巡街?
何况,罗耀阳是什么人,即便要找他,又怎么会跑到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撒网?当然是有的放矢,且有了万全的准备才会动手。
看看这大街,看看这茶摊,看看罗耀阳这身便装、这副状态……两人相遇绝对是百分百的巧合!
周奕吐血的心都有,今天,今天绝对是他人生中最霉的一天!
周奕眼睛一转,岔开危险话题,“您是出来体验民情的吧!”
他心里还抱着小小希望,希望这次真的是‘偶遇’,这样起码他还有机会可以脱身再跑;但如果罗耀阳的目标真的是他,那么现在自己的‘老巢’恐怕都已经列为危险地带了。
这…简直…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若我说……是为了你呢?”罗耀阳的一句话把周奕打得七荤八素。
周奕正不知道怎么往下接,可巧有外人插话解围,
“就是这个人!”插话的人大吼一声——就是刚刚被周奕甩掉的那个小尾巴!
“哼,一看就是个混混。拿下!”一队官差,在领头的呼喝下迅速包围了周奕和罗耀阳两个人。
周奕抬头一看,无奈地翻个白眼,转过头看罗耀阳,一群虾兵蟹将,你还不管管?!
罗耀阳没管,所以当前的两人在铁栅栏后面的稻草上继续聊天……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到这种地方。”周奕一边折稻草一边闷闷地说,“全拜你所赐。”
罗耀阳正靠着栅栏看外面,听到这话回过头,“怎么说?”
周奕板着脸,“就算我是混混怎么了?那也算个有钱的混混,你看官府什么时候跟有钱人过不去?何况我还没开始‘鱼肉相邻’呢。”
“再说,你看看旁边和对面的那几个牢房,关的都是乞丐流浪汉。坐牢有片瓦遮身、有免钱饭,他们平时想进都进不来,这回被请进来,算是沾了你的光。”
“你穿成这样连个人也不带,不就是微服私访么,怎么还会让官府听到风声?我都怀疑你是故意的。”
“我知道,太子殿下的手令太大你不便在这些小人物身前拿出来,但……你的功夫那么厉害一定打得赢他们,上次都能用碗盖砸我手指……”
“一进来就让我们通知家人保释……官府肯定是穷疯了。”
……
周奕坐在地上喋喋不休,一边数落,一边使劲儿扯地上的稻草。
“周奕,”罗耀阳对那些话充耳不闻,他平静的看着他,“你在害怕,你很紧张,为什么?”
周奕立刻耸肩,手下意识地松开已经被他抓得零碎的稻草,“呃,我……害怕?哈!怎么可能?!”
还未等他夸张的笑容消下去,周奕的下巴被两根手指轻轻托起,明亮对上深邃,罗耀阳因练剑而略带粗糙的拇指,细致轻柔的抚过他的脸颊,“周奕,在这个小且空乏的牢房里,你刚刚一直企图让自己忙碌!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告诉我,为什么害怕?”
46面对牢狱之灾
周奕看着那抹墨黑,坚定且不容拒绝,把自己全身笼罩着、束缚着,无处可逃。
明明已经是下定决心的事情,明明已经被埋藏内心深处决定永远不再碰触的秘密,在自己的母亲面前依然能清醒维持的假象,但在他面前仿佛脆弱得不堪一击。
仿佛他知晓自己心底最晦涩的过往和最不为人知的酸楚。
视线逐渐模糊。
「为什么害怕?」
为什么不?
他怕感情太热,怕思念太浓,怕心底某种按捺不住的情绪,怕他眼底的那份炙热跟坦然,怕不由自己地回应感情,怕迈出的那一脚让他们两个都万劫不复,更怕身份的秘密被揭开…无法面对,无所适从……
他们之间的……太复杂了,复杂到脱离他的掌控,让他心惊。
时间就像个巨大的过滤器,隐晦不清的,潜于表象的……总能被它滤到清澈见底,无所遁形。
他们两个分开两年过半,可以让他认清很多…事实…和感触。
心已不像离开时的那种懵懂与单纯,多复杂的感受其实归根结底就那么回事儿。
他太冷,太渴望温暖;
他太累,太渴望有人可以短暂地借他靠一靠;
他太迷茫,太渴望有人带着他走出一片迷障。
前方如此阴霾,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走多久。他知道自己的某个部分正在一点点消亡。
他需要救赎……
“试着信赖……”罗耀阳蹲下来,轻轻抹去周奕脸上的泪水,温柔地像在催眠,眼睛里的暖意一点点瓦解着周奕冰封起来的坚厚防线。
“我…我……”
“嗯?”浑厚的鼻音散发着完全令人信赖的安心,手撩起周奕眼前的刘海,一点一点地引诱着……
“其实……”周奕眼神无措,开口的嘴形换了又换,“我……,”
“事实上…我…”周奕眼神恍惚闪了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不着痕迹地转开一个角度,“我有空间幽闭症,在狭小封闭的地方会让我焦虑、不舒服。”
罗耀阳的神情不改专注,视线如影随形,依然强迫他跟他对视,“就只有这样?”
“我……”周奕闭上眼睛,“这…这里的味道很难闻,我……很气闷。”
罗耀阳看着周奕闭上眼睛,知道他又选择缩回自己的壳里。他顿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坐下来,把周奕揽到胸前,“那就闭着眼睛吧!”
罗耀阳一手用袖口帮周奕捂住口鼻挡住瘴气,一手轻拂着他紧绷的背。
罗耀阳看着外面的天井,心中满是挫败。
这一点儿也不像自己,定下计划,执行到底,面对残部,一举击溃才是正常。明明知道周奕像只狐狸狡猾一世,偏偏又总是乌龟一样深深地缩在自己的壳里,明明知道诱他出壳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就在刚刚,就在他已经走近边缘的时候,只要自己略施压力……
但正因为面对的是周奕,自己终究硬不下心肠,又被他逃了。
为什么他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
城务衙门下的衙役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招惹到了什么人。
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两头撞到他们手里的大肥羊。
从两人的穿戴就能看出来,这笔保释金只要随便敲敲,至少能让他们有顿好酒吃吃。
再吓唬吓唬,起码有一阵子他们不敢再上街混事,上级的交待也算完成。
罪名?
冤枉?
笑话,喊冤能怎么样?随便揪出几个路人作证,也能无中生有,谁敢跟衙门的官差过不去?
仗着这点儿底气,跑腿给‘犯人’家属送信的两拨官差从没想过他们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同顺客栈
殷乾他们已经在客栈的大堂里焦急地等了许久。
太子给他们一整天的功夫去周奕的宅子踩点儿,等他们潜入那里才发现,里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宅子虽然占地颇广,不过大部分都是闲置的,里面的人老的老,少的少,人数少得可怜,掠过几眼就能马上明了,没有什么危险性,所以没过多久他们就回来了。
一回来,才发现太子爷不在。
先后几拨人出去找,这下眼见着天色渐暗,还没见到人影,心下焦急可想而知。
这时两位官差从外面迈步进来。
“哎,两位官爷,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正巧,小店刚来上好的……”小二鞍前马后的张罗着。
“爷今儿公务在身,找你们家掌柜的……”差役打断小二,直奔台前,“掌柜的,我问你,你这里的客人可有叫殷乾的?”
掌柜听闻这话一愣,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殷乾那桌上瞟。
殷乾一听到差役的叫出他的名字,也一愣,耐下心中隐约不好的预感,起身往那边走过去。努力缓和自己的语速和口气,“在下就是殷乾,请问官爷有何贵干?”
差役抬眼看看殷乾,只觉得此人目露精光,锐如鹰隼,一身逼人气势直直压下来,让两人不由得一闪神,又继而勉强镇定,装摸作样咳了一下,“这个你可认得?”其中一个差役一伸手把一块白玉从袖袋掏出来,在殷乾的眼皮底下晃晃,便又揣回自己兜里。
尽管只是一晃而逝,殷乾还是立刻认出那是太子身上挂着的配饰。“这是我家少爷的……”
“认得就好,”另一个官差懒懒的打断他,“你家少爷今天上午当街闹事,现在被拘在城务衙门,叫你去保释。”
“当街闹事?”
“拘禁?”
“保释?”
殷离他们此时也围上来,表情阴沉,目光凌厉的看着两个差役……
………………………………
城北,周奕的豪宅
两个差役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得天都快黑了。
最开始敲门,门很快就开了,然后门房只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就留了一句‘去通报!’便走得不见人影。
他们只好等,等得久到险些以为自己吃了闭门羹,才终见到所谓管事的人,一个斯文秀气,眼神清冷的年轻人。
卫谋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差役,丝毫没有抱歉或者请进的意思,语气冷冷,“有何贵干!”
此刻的两个差役也是一肚子火,其中一个把周奕的扇子扔给卫谋,“看清楚,你们家少爷现在正在城务司拘着……”
另一个接话,“若你想要你们家少爷少受些皮肉苦,趁早准备出五十两赎……”
卫谋接过扇子,瞟了一眼,嘲弄地笑笑,“我家少爷?真是稀罕!我家老爷尚未娶妻,生不出会上街惹事的儿子来。再说,我们家老爷是栗州按察使,早在十几天前就带着家眷走马上任了。本府上下一个人不缺,你们弄清楚了再来讨,别什么阿猫阿狗的都往这里推,坏了老爷的名声,就算你们大人也是担待不起的!不送!”
咣铛——
大门当着两位官差的面关上,两个差役挨了一顿冷嘲热讽,闹得灰头土脸地,还险些被门板拍中。
卫谋拍上门板后,握着扇子闪身跳进门房的屋子,卫尘,卫荫他们几个脸上用灰涂花、一身灰黑相间的‘迷彩装’,在那儿等着了。
卫谋开门见山,“他在城务衙门。”
卫尘纵身窜起来,一把抓起炕桌上钩钩套套,“那还等什么?”
卫谋也迅速的换过衣服,最后无奈地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扇子——那扇子是他的,是今早上周奕为了当混混糟尽人,顺手从他那里抢过去的。
卫尘那会儿还玩笑似的说他这个鱼肉乡邻的混混会被人告到刑部大堂……
不料想,一语成谶。
卫谋转过身去,手一挥,“出发!”
早在门房见到两位官差,然后告知卫谋那会儿,卫谋他们就开始做准备了。
所以,卫谋一行人几乎没有任何耽搁,甚至在两个跑腿的衙役回来之前,就抵达了衙门后院的囚舍。
卫尘无声无息地翻墙越进,与卫荫联手放倒几个守卫,然后绕道后门,把门外等着的一竿子弟兄放进来。一行人悄然潜入衙门牢房所在的院子。
站在天井处,他们环视四周……甚至仅仅凭着气味,就从一堆乞丐流浪汉中间,锁定了周奕的所在。
喀嗒——
轻微一声响,锁落门开,卫荫第一个冲进去,卫尘仅随其后看都没看清楚张口就叫,“老大!”
周奕朦朦胧胧的呓语一声。
“你们就是周奕的护卫?”
卫尘忽闻一个陌生且威严的声音吓了一跳,仔细定眼一瞧,一个高大俊朗的青年正抱着周奕。
“你…你是谁?”
“他受了风寒正在发热,你愿意在这里耗着,弄清楚我的身分,还是要尽快离开找大夫?”
卫尘没再问,和卫荫赶忙退出来,即便灯火朦胧,他们也能看出大概——周奕的脸色不太对,唇色泛白,眼睛紧闭;那个青年人气度卓然,佩饰华贵,现在仅身着中衣,外套盖在周奕的身上——看起来没有恶意,当务之急还是周奕的身体比较重要。
罗耀阳抱着周奕走出来,借着夜光逐一看过卫尘他们几个,最后开口吩咐,“你们选一个人留下来,接应我的手下……其余人,走吧!”
卫谋一行人在周奕的调教下并非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小儿,但罗耀阳淡然带着命令的祈使句,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气势,什么叫威严,连自己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地服从了一个陌生人的指令。
当殷乾他们拎着废手废脚的两个差役到城务司的时候,罗耀阳和周奕等一行人已经坐上卫谋事先弄来的马车,无惊无险地离开衙门。
“尔等何人,敢在公堂之上咆哮,伤害官爷罪加一等,来人……”
未等城务使摆好威风,殷兑过去,一把把他从公堂的案子后面拖拽到面[qinkan.net奇`书`网]前,拿起从差役身上搜出来的玉佩,举到他的眼前,“你的手下目不识丁,虽罪无可恕但情有可原,你呢,你也不认识字吗?”
玉佩背面的皇家标记赫然在目,上面的宝熙字样分明表示了玉佩主人的身份。
城务使看得清楚,却恨不得自己是瞎子,就此两眼一翻不省人事,再也撑不住身体,化成一滩软泥倒在地上,连半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衙役并不清楚玉佩上的关键,但凭架势也明白这是一伙连老爷也惹不起的人,勉强支着发软的腿,牙关战战跑到前面小心带路,直奔后院牢房。
一行人到了后院,才发现门口的三个看守已经被撂倒,后院的门大敞,众人皆是一惊。
衙役们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丢失人犯的渎职之罪,而看了这伙惹不起的人的脸色,更感绝望。
而殷乾他们则迅速联想到——刺客、皇储、皇位……
飞奔到院内,只见一个牢门大开,门口隐约见一个人影斜靠在门口。
“谁!?”
“殷乾?”那人影开口问道。
殷乾向前跨了一步。“我是!”
“你们家少爷已经走了,怕你们扑空,叫我在这里接应。”卫尘耸耸肩。
没错,他就是那个被留下来,当看门的倒霉鬼。
月色晦暗,对方是敌是友还难辨别,小心为上。
殷乾他们几个互相飞快的对视一眼,决定兵分两路,殷乾、殷离和几个人走前一步欲跟卫尘走一遭,而殷震、殷兑和其余人暂且留下善后。
47劫后余生
月升中天。
卫谋把马车赶得都快飞起来了,弄得车里时不时磕磕碰碰的响动,苍老的声音连声哎哟。
“刘老先生,我家少爷病得重,您老忍着点啊,马上就到了。”
卫谋心下焦急,也有些埋怨,满大街的医馆药房,偏偏周奕坚持去城南那家叫什么‘平康’的小医馆抓药。也不知道他到底喝的是什么药,大夏天居然能得风寒?
刚刚就近找的几个大夫更是脓包,连风寒也看不明白,害他只好跑城南一趟。
城南城北,来回一趟就够耽误工夫的,偏偏这个坐镇平康药铺的老郎中一大把年纪,磨磨蹭蹭的。
卫谋看着这半只脚已经迈进棺材的老头,他能行吗?
卫谋带着老郎中一到,老郎中立刻被带到周奕的房间,房间门口守着两个陌生的粗壮大汉,卫谋想进进不去,被几句话给支到了大厅。
卫谋一脸莫名地转身进了大厅,左右看看——壁垒分明!左边是卫尘、卫荫他们,右边……个个练家子,不认识。
卫谋冲着卫尘跑过去,“哎,你从牢房回来了……虎头你们怎么都在这儿,老大谁在照顾?”
卫荫面色阴沉地看着对面那伙人,“不是我们,你说能是谁?”
卫尘更是忿忿,“能再让我多练两年功夫,就不信打不过他们。”
卫尘的功夫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一听这话,卫谋立刻转了念头,“那……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
“就是让我接应的人啊!我看到衙门里的人对他们毕恭毕敬的,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个个鼻孔朝天!”
“看他们的样子就像侍卫,什么样的侍卫能让那些衙役怕得要死?”
“那人好像跟老大认识……”
他们几个一面低声给卫谋介绍刚刚的状况,一面虎视眈眈的紧盯对方。
……………………
被汗溻湿的衣服,非常不舒服地贴在背上,殷离拖着沉重的腿,蹭到大厅。
皇家一等侍卫,精英里的精英,走路带风、说话经常用鼻子哼的高手们,在‘劫狱营救’过程中,不仅在时间上比周奕的手下晚了三刻钟,而且还闹得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差点儿把他们主子的身份亮到了城墙上昭告天下。
刚刚他们几个全被叫进去训话,太子爷对他们的行动表示了‘关切’。
太子的声音倒是一如继往的平静,偏偏他们觉得腿阵阵发软。
太子倒是没有对他们行动滞后并缺乏隐蔽性的做法进行批评,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下周奕那帮毛头小子手下的所作所为。
“若不是看在周奕的份上他们留下一个等待接应你们,没人能知道他们的存在,周奕的来历去往也依然成迷,也不会有人知道殷国的太子是生,还是死。”
太子的这句话,把他们几个全激出一身冷汗,跪在地上惶惶不安。
太子爷也没再说话,任屋子里弥漫令人悚然的死静。
最后还是敲门声缓解了屋内紧绷的弦……
幸好郎中到了。
殷离清楚的记得打开门那一瞬间,满屋子的愕然……
事情更大条了,怎么连刘太医都假借告老还乡之名,来到这同华城给小奕当起了专属大夫?
回想主子爷见到刘太医时的那个脸色……
他和殷乾几个人,借那个机会赶紧溜出来。他发誓,那会儿屋子的空气都是拔凉拔凉的。
看这个情形,暂时他们不可能离开了。
殷离到了大厅,看着对面几个满脸敌意的毛头小子,眼睛转了转,走过去联络感情。“嘿,身手不错,学了几年了?”
卫谋横跨一步,截住他,“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殷离笑了笑,“呵呵,你们别紧张,我们跟小奕是老相识了,没有不良企图,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你若怀疑我们大可以留在这里一宿防贼似的继续大眼瞪小眼,不过刘太医年纪可大了,你们最好给他老人家准备出一间屋子休息,小奕的病可全指望他了。”
“太医?!”不止一个人惊呼出来。卫荫、卫尘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太医?!不是唱戏里面说的那种专门给皇帝老子看病的郎中?
“嗯?你们不知道?小奕没跟你们说过么。”殷离假装惊讶的看他们几个,“小奕的病从来都是刘太医亲自过问的,绝不假手于人。”
殷离看着情绪明显受打击的小子们,继续施压,“在京城的时候,小奕身体特别不好,喝药前总要先进点儿温性甜汤,免得把药汤吐出来,现在看起来好多了,不过你们最好还是让厨房预备些。”
“嗯……最好顺便给我们也弄点宵夜,被小奕折腾这一遭,午饭晚饭全没顾上。再说,你们晚饭恐怕也没吃不是?”
卫谋低着头寻思了一下,起身出去吩咐下人。
殷离暗自得意,小奕的这种迂回推进的法子还真管用!
三言两语,既没道出身份,又占了主导地位,这帮小子到底还年轻,跟他们不是一个级别的。
殷离想得太简单,他也不想想‘十二兽’是什么人?!都是周奕手把手教起来的,就是一窝狐狸!
尤其是卫谋,心思鬼着呢。
周奕和罗耀阳手下这两帮,一方血气方刚,一方目中无人,一方觉得自己引狼入室,祸及亲人,一方不屑辩解,觉得对方大惊小怪……
这样的两伙人能安生的处到一起吗?
卫谋知道对方的功夫厉害。可是在自己家地头上被人‘挟持’了老大,被打压的抬不起头,自己都臊得慌!
如果卫尘比不过他们,别人也不行……自己就更差!
但缴械投降是爷们儿能干的事?
下迷药这种下流的手法,他也不屑一顾。
……
所以,趁着那个搭讪的家伙一度沾沾自喜,以为小占上风,以为自己去给他们料理膳食的空档,他却在门外布下天罗地网。
晦暗的月光,熟悉的环境,完全的武装,一个眼神即心意相通的配合,精心的布置……好吧,不能算‘精心’——实在是事发仓促。
不信会再落败!
结果,
先发制人,全武上演,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从大厅到偏厅到花厅到院子……毁个底朝天!
无奈功夫真的不是一个级别的——还是落败了!
其实不怪他们,就周奕那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样子,他自己都是菜鸟一个,还指望能教出绝世高手?
只是周奕在‘十二兽’心里的形象实在太高大、太完美,加上教法上确实蕴含科学道理,各种辅助工具是匪夷所思,效果——当然对付一般宵小不在话下,以致他们从未怀疑过。如今遇到真正的高手,正面硬碰硬地打了一场——全军覆没。
‘几只小兽’被悉数软禁起来,当然那些陷阱也让对方损失惨重!
…………………………………………
卷毛雀斑男孩轻松地从衣柜里抱出一个犹带泪痕的中国娃娃,咧着嘴,操着洪亮的嗓门承诺般肯定,「你是我们的奕,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
「全体过关……干杯!」七个年纪各异,肤色各异的少男少女手里端着各色果汁,脸上挂着亲昵、幸福和满足的笑。
……
没有标注的密室,预示了不为人知的后果……
「不!裘德,不要碰!」周奕清晰、真切地感受到当时的恐慌。
脚步,人影,凌乱的灯光……墙壁的倒塌阻隔不了已在空气中弥漫的死神味道。
莉莉、裘德、丹……不断在自己的身后倒下,被笼罩,被侵蚀,裸露在外的皮肤在无声无息的毒气下沸腾、蒸发、不过瞬间化成脓水……
「跑!」似乎是所有人在最后发出的声音,而他只能选择飞奔在前。
「奕,快跑,跑,一直向前跑!」
背后的重击,让他腾地翻飞出去,而身后的密封门几乎在同一时间砰然落锁,像丧钟长鸣……重重的摔到地上,透过厚厚的玻璃透镜,他看到了……门的背后,他看到带着雀斑的笑脸正迅速被毒气腐蚀融化掉……
他趴在地上,轰隆隆的爆破渐渐逼近,震痛了鼓膜和紧贴着地的心肺……
“周奕,周奕……别怕,张开眼,醒过来!”
周奕有一瞬间的迷茫,他缓缓睁开眼睛,脑子却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脱离……
「很幸运,你是唯一活下来的!」穿着白色无菌服的人操着冰冷的语调,像把利剑直插入他的心底。
唯一的……
真的是幸运吗?
……
“周奕,周奕……”那个低沉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欣慰,宽厚温暖的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抹去他脸上湿湿咸咸的泪水和汗水,“醒了?没事了,没事了,那是噩梦……你被噩梦吓到了……那些只是梦……”
周奕目无焦距,失神地直视前方……泪水抑制不住的从眼角滑出,落在发鬓里……
不,那不是梦。
周奕合上眼睛,又慢慢睁开,昏昏沉沉的头让他一时有些识别不清,眼前的是救他逃离梦魇的天神吗?夕阳照在他的背上形成一圈光晕,高高在上得令人不敢逼视,却待他如此温柔……
好半晌。
周奕回过神,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我……我怎么了?”他伸手拍了拍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醒了就没事了,是风寒,刘太医说你没有好好休息,外加情绪躁郁,引发肝火……”
“唉,做医生的总是大惊小怪……”周奕扶着头,试图用轻快的语气,刚说一半,猛然警觉,当下装作一脸惊讶,“你把刘太医都带过来了?”
罗耀阳突然收起情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松开扶着他的手,起身站起来。
失去支持,失去体温,加上屋子里弥漫的寒气……一瞬间,让周奕有种被遗弃的失落感。
“这么拙劣的谎话,周奕,你是侮辱我,还是惶然失措?”
周奕努力的挤出些笑容,“我没……”
罗耀阳打断他,“周奕,你总是喜欢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来掩饰自己,你把自己厚厚的封死在壳里,从不让人碰触。你不停的撒谎,你让所有轻松快乐的表象都建立在谎言上,不累吗?”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你是想欺骗别人,还是在欺骗自己。不可否认,有时你真的很成功。”
“周奕,你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你想永远一个人这么独自撑下去?你得试着学会信赖。”
“有些话你若不愿意说……我不会追问。”
周奕默然的盯着罗耀阳,罗耀阳淡定回视。
许久。
周奕别开眼光,“上一次……你追问了。”
罗耀阳呼吸一滞,有些无奈地,带着诱哄的口气,“可是……后来我放弃了。”
“但是你会派人再调查。”周奕说完,把自己蜷成个球,心中懊悔。自己的口气就像小孩子在万圣节讨糖块,不给就闹!闹!闹!
简直幼稚到了极点。
他知道罗耀阳这个人,善于抓住任何机会,并且为自己的胜利铺垫得不止一条道路。他能这样说,最终目的绝不是任自己沉默。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他会一层层的,缓慢而有序的入侵自己的防线,真正的‘蚕食’,胜在无声无息,胜在你防不胜防的时候。
自己需要那层厚厚的壳来守护,因为他知道心中的防线外强中干,实际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对付罗耀阳,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否则万劫不复。
罗耀阳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周奕这个人总是摆出一副兴致高高的样子,整日笑脸待人,仿佛从没有什么事情能打破他的好心情,仿佛他很亲和易接近,确实挺有迷惑性。
而实际上,他始终挂着形形色色的面具,远远地排斥着任何企图靠近他的人——无论身体,还是魂魄。
与他周旋了这么久,只见过两次失控——唯一的两次,却是他真实性情的流露。
第一次失控,他看到了他心底的寂寞与悲哀,冰山一角;
第二次失控,他体会到他对死亡的渴望。
他想触摸面具下面那张真实的脸,他心痛他背上不堪重荷的行囊。
走过去拉起被子把周奕裹住,“调查……只能让我看到表象。但是周奕,于你,我想知道的并不仅限于此。周奕,你知道你把自己藏得有多深么?我并不总是无往不利的……”
听着罗耀阳近似低沉的自语和隐隐伤感的口气,周奕的心蜷缩得难受,可他还是选择躲在被子里,防线筑了一道又一道。
一遍遍警告自己:不要听……决不能……
忽然感到自己被他抱住,铜铁坚实的手臂收紧再收紧,好似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就在周奕觉得有些气闷的时候,手臂的力道突然懈了,但依然没有放开,一记悠悠叹息含了道不尽的挫败和不舍,震得周奕心里猛地一颤。
“周奕,我愿意在你身边……帮你,直到你…能再次挺直,能再次坚强……”
眼泪刷地一下涌出来。
48步步紧逼
话说周奕那点儿病纯粹是自己穷折腾出来的。
那天刘太医告诉他针灸完要好好休息,结果他不仅在逛了大半个集市,还遭遇惊吓,忐忑,情绪大起大落,外加上牢房的恶劣环境。
好在有刘太医坐镇,病来得快去得快,在睡过一天一宿以后,周奕精气神各项指标嗖嗖往上窜。
这么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周奕被罗耀阳带出来透风,坐在凉亭里下棋闲聊。
坐在凉亭里,正好能看到右边宽阔草地上给‘十二兽’开辟的特殊训练场地。
要说男人窝里就是杂乱,平日周奕给他们设计出来的各种训练用的辅助工具,被他们随意扔在地上,本不应该显露人前的东西,被罗耀阳和他的一竿子手下看得真真楚楚。
人嘛总有些喜好,但凡喜好陷到了一定境界,就变得比较专精,而专精则非常容易发展成痴迷。
太子爷身边跟着的侍卫都是什么人?
那是恨不得从上千个人里面精选又精选出来的武士。若问他们有什么爱好,九成九都得圈上‘功夫’这一项。
基于这种原因,他们对一帮毛头小儿能有如此敏捷有效的身手当然有些侧目,而这种好奇在得知了人家不过才练了两年的功夫,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此时此刻再看到这堆东西……立刻脚底生根,十匹马也拉不走了。
也因为这些东西的存在,那‘几兽’照实炫耀了一把。
要说男人的友谊也是奇怪,前一晚两伙人掐架掐到恨不得把房子拆完再盖,盖完再拆,本以为会积怨颇深,未想没等双方家长出来协调,居然混个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起来!
这会儿,两伙人正站在操场上相互切磋,互通有无。
那些古怪的法子也使得罗耀阳再次充满叹赞地看着周奕。
周奕总在不经意间带给他震撼,就像一个神秘的百宝箱,变出的件件是珍宝,每一次都叫他爱不释手,让他有莫大满足,充满骄傲……却在见到下一个时,更为惊叹!
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他沉迷其中?
罗耀阳嘴角微翘,“他们是你教出来的?周奕,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听见这话,周奕把视线从操场上调回来,刚要‘谦虚谦虚’,忽然瞄见罗耀阳背后,远远的花丛里的人影,顿时绽出一个无比灿烂和骄傲的笑容,语气一转,“不,那儿才是我最大的骄傲。”
周奕抬声唤一下,花园另一头的两个小娃立刻被奶妈快递过来。
两个小家伙见到他们的爹,立马跟蜜蜂见了花蜜一样,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呼啸着冲过来,揪着周奕的衣角、拉着他的胳膊,三下两下非常熟练地攀到他怀里。
“爹爹…抱…亲亲!”十五个月大的孩子,努力地用有限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意思,同时把粘乎乎脏兮兮的小脸蛋凑过去。
另一个用脏得根本看不出本色的手扒开周奕的领子,大脑袋使劲儿往里钻,“香香……嗯?”察觉不对,大脑袋飞快的撤出来,歪着头,满脸困惑。
周奕对每人亲了一大口,然后捋着子藤的乱七八糟的头发安抚,“爹爹病了,身上有药味,过几天就好了。”
他把两个宝宝摆坐在他膝上,然后对着一脸表情莫测的罗耀阳介绍,“这是我最珍贵的宝贝,子藤和子菲。”
周奕轻轻晃了晃两人的手,“叫伯伯!”
俩孩子一阵迷惑,咂咂嘴,好半晌没吭声,最后张嘴,“叔叔!”
拜家里人口结构不寻常所赐,周家的俩宝贝最先会叫的是‘爹爹’——包括亲爹和干爹,然后是‘叔叔’——很多很多叔叔,然后是闲杂人等,叫过‘爷爷’、叫过‘嬷嬷’……
‘伯伯’?没学过,所以按照人家俩人的习惯,只要不是爹爹都先叫叔叔……
罗耀阳看着两个孩子,应了一声,把他们接到自己的膝头上,接过周奕手里的汗巾继续把他们脸上蹭的脏东西一点点擦掉。
露出本色的小脸,让罗耀阳有一瞬间的闪神:光亮亮的大脑门,毛茸茸的卷翘睫毛,圆滚滚的黑眼睛,还有肥嘟嘟白里透红的小脸蛋,真是漂亮的孩子,招人疼到骨子里,这种感觉跟儿时记忆中的星很像……
“子藤?子菲?”罗耀阳指着那两个相似的小脸蛋确认,他抬头看周奕,“这就是你期盼的生活?”
“我已经莫大满足。”周奕平静回应。
“即使你的才华、抱负被埋没也一概不在乎?你想以后就这样围着妻子孩子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周奕顺着罗耀阳的误解,轻挡了一下,“平淡是福。”
精彩跌宕,生离死别……他经历的比旁人要多得多,厌倦了。
他知道罗耀阳在想什么,抛却感情滋扰,单凭着自己脑子里的那些‘小花招’,也会成为被招揽的对象。
不是不想为他出力,只是在他身边,心迟早会脱离控制,既抵不住波澜,也撑不住痛。
他们是兄弟!
这个事实让他既欣慰又恐慌,充满幸福又唯恐避之不及。
真的,真的怕万劫不复……
“你我心里有数,我并不是那种缺我不可国士,没必要死攥着不放。”周奕语气里满是理智的冰冷与倦怠,“人各有志,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是理想,凡事别太强求了。”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不置可否的罗耀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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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周奕低着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对跨门进来的太子爷头也不抬的随口应着。
招呼什么?反正都是不请自来的,一大群人在他家里白吃白喝住好几天了。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罗耀阳拿起桌子上泥塑,放在手里端详。从来没想过猪也能有这么惹人爱的样子。
“给俩宝贝儿捏的……怎么样?”
“嗯,挺不错。”
“承蒙夸奖,不胜感激。我还以为你会说我玩物丧志呢。”他仰起头看了一眼罗耀阳,忽然笑了笑,边捏边道,“想知道我真正的专业是什么吗?”
专业?
罗耀阳愣了一下,嘴里玩味了一下这个词,“你是说……你真正专精的东西?”
周奕冲着手里的东西努努嘴,“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爱好,用来打发时间放松心情的小花招,跟我在太子府做过的那些事儿……大同小异。”
他放下手里的半成品,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罗耀阳,“其实,我真正的专业是……音乐和古典哲学。”
见到罗耀阳的表情,周奕也扬扬眉毛,“……很意外?觉得我没那个气质?”
“从没见过你弹琴。”
“你不相信我,”周奕的语气肯定,却无所谓地耸耸肩,“也对,对你来说,我几乎没有什么信誉度。”
“你现在……是在向我保证,从今以后都不再对我说谎了吗?”罗耀阳一针见血。
周奕看着他,噗哧一声笑出来,“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还真懂得抓住机会。我猜想即使你没有从一出生就成为太子,也会努力达成这个目标吧。”
周奕说笑完了以后,转脸一副正色地对罗耀阳道,“你知道我刚刚说的是实话,在这事上骗你,没必要!”
“你选择开始说实话了,”罗耀阳捋了捋周奕的刘海,一脸严肃,“我不会给你留退路的。”
“从现在开始,我会试着努力地对你说实话,但同时,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不要在背后调查我。”周奕同样严肃。
“可以。”罗耀阳简单的应承。
周奕暗地里长松一口气。
为君者重诺,在这一点上他信罗耀阳,现在起码身份问题不用他惶惶不可终日,至于其他,可以慢慢来。
罗耀阳没有忽略周奕眸光里转瞬即逝的神采,万年冰山脸却有一丝春暖花开的感觉。
边上那只刚刚得意的小狐狸见到此情此景,突然觉得有点心里没底。
他看着罗耀阳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周奕,你衣服的下摆有个口子。”
“呃?”
“是昨天在校场看他们训练时刮到的。”
“……”
周奕每根怀疑的神经都在紧绷着,话家常这种事永远跟太子殿下沾不上边,他现在谈起这个,肯定目的不纯。
“你的发髻也还是那么松垮……”
“……”
“周奕,子藤和子菲是很聪明的孩子,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岁多了,居然对‘娘’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反应。”
“……”
“现在,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罗耀阳露出少见的笑容,空气却嗖地一下冷起来。
周奕张了张嘴,却发现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奕站在那儿,仰仰头,翻了翻眼睛,嘴里无声的咕哝着什么……然后突然爆发,咣!一声,抬脚踹翻身边的椅子,最后深吸了两大口气……
平复,两手一摊,“好吧,我娶了妻子,她过世了。怎样?你有必要揪着这个不放吗?”
罗耀阳看着浑身张着刺的周奕,脚下一绊,伸手一探,抓住周奕的肩头,一扭,反身把他压在书案上动弹不得,罗耀阳盯着周奕,缓缓伏下身子,直到唇靠着唇,呼吸贴着呼吸,“是没有必要,不过会减轻你那无谓的负罪感……”最后一个字已经淹没在吻里。
炙热的吻从里到外,彻彻底底的宣告了它的领地,它的所有权后,又一路向下。
罗耀阳轻咬着周奕的下巴,到脖子,又转向上,含住耳垂,吮吸,直到那上面的红到隐约通透的样子。
压抑下的呻吟和微微喘息,刺激着始作俑者,牙齿转向颈侧的细嫩皮肤,感受着[qinkan.net奇`书`网]表皮下面的勃勃生机,舌头灵活地拨弄着贴在脖子上的银白链子——那下面挂着昭示周奕真实身份的玉佩——周奕在阵阵眩晕和激情中,猛然意识到了危机,好似一盆凉水从头到底泼个透心凉,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直……
“周奕?”罗耀阳也渐渐察觉出不对劲儿,停下来,抱着周奕硬邦邦的身体,“吓到了?”
“我……我……需要时间……”
“我给过你两年又四个月!周奕,你当官、发财,娶妻生子……过的还真精彩!”罗耀阳用少见的犀利与强势的眼神压倒周奕,“以后,再没有两年的时间……我可以容你好好想想,但仅限在我身边!”
49装甲车和穿甲弹
周奕拿起个小包子叼在嘴里,顺势向后靠了靠,伴着单一枯燥的蝉鸣,抬着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望天。
盛夏的蝉不知疲倦的制造噪音,听在耳边甚至有点‘烦躁,兼震耳欲聋’,但这已经是周奕在家所能找到的最僻静的地方了,他需要个安静的地方理理思绪,或者说,坚定自己的观念以抵抗外来的思维侵略。
这几日,罗耀阳几乎无孔不入,视线更是如影随形,高强度的透视射线,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又没有卖身契压在他手里,也不欠他钱,他们现在这么耗着,凭什么?!
周奕挪了挪重心,找个相对平缓的地方靠,对不远处间或响起的呼唤声充耳不闻。
为公事?
‘英明君主礼贤下士,世外高人孤芳自赏’?
先不说自己算哪门子的‘高人’,就算是,也没谁规定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就一定要出山。
那为私情?
更可笑。
罗耀阳娶了那么多个老婆,儿子女儿更是一堆——难不成现在才醒悟自己是个同性恋?
这种行为怎么解释?
‘来吧,做我的情人,充裕我的后宫……让我好好疼爱一下……’
周奕摸了摸自个的脸……恶!浑身一抖,鸡皮疙瘩全出来了。
等鸡皮疙瘩散去,不期然,脑子里回闪那温柔浑厚的语调,「……我会在你身边……直到…再次坚强……」
再一次坚强……
周奕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跟上思路。
先不说他们是兄弟的事……就论眼前、单纯地就论感情。
感情这种东西向来付出与回报不一定成正比,更何况罗耀阳的这种不稳定性。
周奕自认是奸商一名,这样的高风险低回报的风险投资,若无必要,能免则免。
比比他们两个,从性格到外表到生活习惯到权势地位……谁上谁下一目了然。再说,这里连安全套都没有……
当周奕发现自己正琢磨的问题,脸腾地一下红得像火烧,把头埋到膝盖上。
罗耀阳……
「……我会在你身边…」
太渴望了吧,周奕发现自己很难把那句话摈弃在脑外,‘再一次坚强……’
都是假的,‘他们’原本也是这么说好的,结果最后丢下他一个。
他付出的感情……注定都没有好下场,一次又一次,如今已经贫穷得像个乞丐。
还是孤独一辈子吧,这样才不会受伤害!
可以依靠…不会离去,不再孤单……
依靠…不再孤单……
从此以后不再是一个人……
当周奕发现自己的已经被这个想法催眠的时候,猛然回神,慌乱地转作他想。
因为孤单、因为他是兄长,才会有这种依赖心理,就是他对感情的渴望在作祟。
其实,都是错觉!
都是错的,是错的……依靠任何人都是错的,那会让他软弱,让他再一次……
再一次……终会万劫不复!
孤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希望背后的失落。
所以,不可以依靠…绝不可以!
周奕枕着膝头,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而此时的院子,因为他的‘失踪’已经闹得翻天覆地。
听着园子里乱乱糟糟的呼唤声,罗耀阳有点无奈,周奕怎么总喜欢在中午搞失踪?
厨房的张婶是最后一个见过周奕的人,据说他拿着两屉刚出锅的小笼包就此不见踪影。
他倒是不担心周奕再一次离家出走,有子藤和子菲在,周奕早就从冲出九天的雏鹰变成了受人牵制的风筝。
这会儿他不在,定然已是心乱至极,正躲在某处自个烦躁呢。
拿了两屉包子走…罗耀阳叹气,他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罗耀阳看着来来往往匆忙的人影——这处府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不可能这么多人找一个人都找不到。
周奕向来喜欢出人意表,他选的地方一定很平常得紧,却又经常受人忽略……罗耀阳看着众人搜寻,脑子则迅速排出一些可能。
然后,他站起来,目光放在高处,漫不经心地走过操场,经过池塘,往西北处的那方几株高大梧桐走过去……然后他在一处枝繁叶茂间隐隐看见一袭青衣。
他走到树下往上看,接着树干的力量,一个纵身翻跃来到树枝上,坐到周奕的身边,未等周奕做出反应,他揽住他的腰,低头深深吻下去。
那处柔软,几乎将他溺毙。
周奕正在那儿做思想斗争,脑子里已经把罗耀阳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
把自己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分析的‘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刚刚把所谓的‘爱情萌芽’归到某人笼络人心之手段,把亲近之情归结到潜意识对自己完美兄长的‘依恋’。
罗耀阳这一吻下来,势如破竹,把周奕刚刚坚定下的决策、决心、决定……全打击得烟消云散,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全乱了,勉强压制住的思绪以排山倒海之势反噬过来。
六神无主。
良久,
某人打破沉默,
“一股肉包子味儿。”
周奕没有对罗耀阳的戏谑做出反应,事实上,剧烈抖动的唇、惨白的脸、茫然的眼神,都在昭示这个热吻对他心神的激荡。
他一中午找来的心灵上的平静全被搞砸了,他筑起的所有屏障都在刚刚罗耀阳轻松一击下,粉碎到不可弥补。
这也让他认清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城墙在罗耀阳面前永远是不堪一击。
他真的完了。
周奕蜷起身子,浑身上下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他是孤独的,他也努力地让自己安分孤独,为什么……要一再搅了他的平静。
十几年的手足情深、生死之交,没有血缘的‘家人’却是他们彼此努力活下去的动力。结果一朝尽丧,这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已经击垮过他一次。
在重症监护室里,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相认到的亲人,他忍受自己被一点点拼起来;忍受那些种种的非人治疗;强迫自己激起求生的欲望;强迫自己对陌生人敞开心扉述说心底秘密……只为站起来,走出去。
他努力的收集自己已所剩不多的热情,只为……他们,他们,他真正血亲,真正无条件关心爱护自己的人。
原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他可以慢慢等,慢慢熬,等着生活恢复平静,等着他渐渐平复的心……
然后又是再一次的厄运——被抛到这里,孑然一身。
陌生的环境,孤独的人生,亲人、朋友对他来说都是禁忌,他害怕不可预知的未来,他害怕命运的再一次的打击,付出情感的后果……让他心力交瘁。
他的勇气、热情早已殆尽,他已经畏手畏脚,踌躇不前,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能有一方天地任自己龟缩,他就知足了。
他空乏了,也恐惧了。
而且他有预感,这一次将会更猛烈,更彻底,更毁灭……打击。
对罗耀阳的情,他已经陷得够深,已经站在临界点上,无论向哪个方向跨出一步都是灭顶之灾,因为他们之间,命中注定……不得善终。
亲密到了一定程度,身份迟早会曝光天下。
然后呢,他的爱怎么办?这么变态的感情如同洪水猛兽,会让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弃他如敝屣吧!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罗耀阳放过自己?
他真的…真的已经怕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可以任他挥霍……,他的感情都…不得善终……最后烟消云散。
他如此…一贫如洗……就不要再试图榨出些什么。
罗耀阳他什么也不知道,只会一直……不停的…不停的强迫他……
罗耀阳本意是想逗他开心,却见这副状况,他手一伸强行把周奕揽在怀里,连声安慰“我在这里,周奕,没事儿,闭上眼睛,就静静地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我在这里,别怕,一切有我……”
罗耀阳怎么会不了解他,他躲起来无非是编造一个又一个看似合理,且逻辑严谨的借口,为多日来不在掌控下的事情做解释,只不过这次的谎言,他想蒙蔽的对象是他自己。
他那些谎言编织出来的美景如井中月、镜中花,现在被自己识破,然后又残忍的把他拉回现实。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平缓有力的心跳像用作催眠的节拍器,一点点松弛周奕紧绷的神经。
从中午到傍晚,两个人的姿势几乎从未改变过,罗耀阳紧抱着的手也从未松懈。
周奕渐渐平静,颤抖的身体也不复颤抖。周奕虽然平复,却动也没动地依旧趴在罗耀阳的怀里,罗耀阳安抚他背上的手也从没停下,两个人相依在树杈上。
罗耀阳真切地感受着怀中人的情绪,放心下来。罗耀阳轻抚着怀里的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周奕你一向勇敢聪慧,我不会伤害你,承认你我之间的情谊也不会伤害到你。”他低头亲了亲周奕的头发,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周奕,试着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只要相信我……”
从傍晚到深夜,
大概是靠近荆江的缘故,即使盛夏的夜晚,空气中也泛着丝丝凉意,罗耀阳怕周奕刚痊愈的病又复发,捋着他的头发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很晚了,我们下去吧!”
“……”
“你手下那帮人还不肯休息呢。”
不仅仅是周奕的手下……远处火把的光,已经延伸到大街小巷,隐约见到了盔甲、刀剑反出来的青白光芒,这回的动静真的闹大了。
“……”
“天气这么凉,你肯定扛不住的。”周奕的手冰冷冰冷的。
“不,我要在树上……我还没熟呢!”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罗耀阳的嘴角也止不住向上翘了翘,他把周奕调转了一下,让他的脊背完全贴到自己的胸前,环着他腰的胳膊又紧了紧,确保他不会受冷,“好吧,那就再等一季,等你熟了我们才下去。”
从夜半到黎明……
清晨时分,他们两个头靠着头,肩叠着肩,坐在树上相依在一起。越过院墙能看远处的江水。
火红的太阳慢慢从江面上经洗礼而出,腾地跳上天空,肆无忌惮的挥洒着光和热。
新的一天。
周奕转过头看着罗耀阳,罗耀阳低头亲亲他的眼睛。
“天亮了,这回熟了吗?”
“我想……我们可是试着交往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50失踪的两个后果(上)
罗耀阳和周奕那晚的双双失踪引起后果无数。
很多后果,例如让众人悬着的心落地啦;例如大家看他们两个时的暧昧眼神啦……小得不值一提。
金童、玉童,看起来就很配!
还有一些稍为麻烦,比如那晚为了找到他们折腾得太凶,殷乾他们一时不察,惊动了官府,然后太守更是动用了同华城十八路护城官兵彻夜搜查,还差点叫京湘营的驻军过来……虽然最后被殷乾他们冒死抵住了,善后工作还是相当令人头疼。
除了所有这些,还有两个后果非常严重,影响非常深远。
第一个后果是关于周奕的。
自从那晚‘熟透了’从树上下来,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大为改观。
周奕试过挣扎,却好似掉进了蛛网越缚越紧,在险些情绪崩溃之后,他最终选择投降,选择面对罗耀阳。
是绝望迫使自己产生的积极情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就好比人在倾盆大雨时总是下意识抱头鼠窜,到处躲雨,头顶着一切能找到抵挡片刻的东西,生怕淋透了身子。
其实,即便淋湿了又会怎样?
回到家,洗衣服,洗热水澡,然后浑身放松,美美地喝上一杯热茶,生活如常。
反过来想,即使带着伞,在大雨面前难道就能‘滴水不沾’?衣服总会湿,到家了以后总会脱掉扔进洗衣桶,总会去冲个热水澡驱驱寒气。
有差别吗?
既然都是在劫难逃,比起先前四处躲雨如此慌乱,倒不如闲庭信步,彻底潇洒一回。
现在的情形如此相似,左右不过这样,既然逃不过罗耀阳的步步紧逼,那他就不逃了。
人一向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的执念,周奕觉悟到长久以来他的抗拒也许就是他们两个人感情的‘催化剂’,也许一旦深交下去反倒不合适,转而淡然无味。
尤其是罗耀阳,他有太多选择,太多责任和太少的时间,自己的情感也早就意冷倦怠,培养爱情的各种有利条件,他们都不具备。
爱情本来是由双方面的情感组成,需要建立在许多方面的契合上,比如爱好、性格、人生观、价值观……稍有不合适就会毁了原本就脆弱的感情基础。
爱情本身有如此不确定性,他和罗耀阳在人生经历、世界观方面更是有上千年的差距,如果他们能像普通情侣那样相处几次,他几乎可以预见这场交心根本是白费力气。
到最后,即解放了自己,也会解开罗耀阳的执念,由此重归起点。
也许成为君子之交,也许是老死不相往来,到时,他就解脱了。
确实是兵行险招,但这叫破釜沉舟,叫置诸死地而后生。
假若真的不幸,真的在最后,在这场交心的结果是让自己心底最后残留的一丝热情也灰飞烟灭的话,也省了他现在惶惶无措的忐忑,到时会真正、彻底的一……了……百……了……
周奕决心下得彻底,所以他又调出自己神采飞扬的状态。
趁这天天气晴好,他决定带着罗耀阳出门踏青——像正在交往的朋友那样——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啊!
“那,这个叫阳山,跟家那边儿的小阳山相对而言。看没看见小河?那有处瀑布,积了深潭,水是从那边流过来的——是阳山最有名的景致;往上走,山里有庙,香火还挺盛……左面还有一片竹林,翠绿翠绿的,我很喜欢……”
“去那看看。”罗耀阳手一指,轻夹马肚,挺进过去。
“哎,那边儿没什么景致……”周奕扬声叫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搞不懂!就是一片竹子,什么景色也没有的……”
自己努力介绍了这么一圈,结果罗耀阳居然选了最没名气的竹林?!周奕轻拍马颈,撇嘴摇头也跟上去。
“瞧我说的吧。”周奕牵着马,跟罗耀阳一起在林子里漫步。“这种竹子在湘洲最常见了,野生的,没人在意,没人打理,更没人会远巴巴来这里看它们。”
“但是竹的风骨令人赞叹,君子风范。”重要的是这么幽静的地方,正是罗耀阳一向喜欢的清静地,让人精神放松,心情舒畅。
“呃……我不知道。”这么抽象的意境,周奕感受不到——瞧,正如他所预料,他们两人真正浪漫相处起来有着巨大的代沟。他来这里只喜欢这里的安静,它们的绿色,还有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偶尔有穷人到这里挖些竹笋吃……其实是很有营养的……但我不喜欢,又不是熊猫……”周奕突然觉得他试图聊天的话题太无聊了。
罗耀阳本不是多话的人,两人这样在竹林里走,听着沙沙的风声,气氛沉默,让周奕觉得他这个‘地陪导游’太不称职。
为了不冷场,周奕看着竹子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呃,其实竹是一种很实惠的建筑材料……生长快,能耗低,成本也低……”
“……”
“木头太贵……有很多人家买不起木头便用它代替木材,做些家具……”
“……”
“呃,其实竹它本身坚硬、韧性大密度小,质地轻,可以有很多用处……比如竹床,柜子,水排,砧板什么的……”
周奕的话的某点突然触动了一直沉默的某人,“嗯?砧板?那这样是不是可以用作军事用途?比如……护甲?”
“呃?噢,不一样的。但是如果削成两寸见方的竹片,经盐浸,晾干,硬度就很强了,再把竹片用牛筋穿起来。比一般的牛革护甲硬,比金属护甲轻。”周奕的回答几乎是反射性的。
“这样倒是可以大大减少军费开支。”某人的思考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但是如果在……寒冷干燥的地方,保养就很成问题……”
“如果真的这样,岭南倒也可以试试……”
两个天生不懂浪漫的人,最终绕着这个让人乏味枯燥的军事科普话题聊得火热……
……
“噢,我们在这么宁静的地方谈打打杀杀,很煞风景!”说了大半天,说得周奕觉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他才回过神看着罗耀阳,抓抓耳朵,语气带点抱怨,“我们这样……好像正对着护国公开军事会议!”
“呵呵……”罗耀阳抬头轻笑,停下脚步,反手搂过周奕,黑亮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白玉的脸庞,视线细致地刻画眉眼,流过直挺的鼻子,到嘴,红润中还有丝淡淡的粉,血色不足,但诱惑足以致命。
“我抓到了一块宝……”罗耀阳轻声低喃,缓缓低头,立刻感觉到手臂下的身体有轻微的颤抖和后退,罗耀阳也顿了一下,给周奕一点时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然后依然坚持……
唇覆盖上唇,轻柔缓慢的摩挲、辗转,细细的描绘着优美的唇形,每一寸好似都有不同的味道,不同的柔软,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敏锐的,罗耀阳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全身的血液好像开始朝着一个方向开始汇聚,怀里的人细微的呻吟更似火上浇油……
下身隐隐的胀痛,让罗耀阳的神志在如此混沌中有一丝清明……再继续的话……
罗耀阳猛然咬了一下牙根,狼狈地甩开头,拳头紧握,大口大口吸着散着竹香的空气,身体里的那股火激得他胸口气血翻涌。
还不是时候……不是现在……
他不能……在这种地方……委屈他……
搂着周奕,艰难地等这段难捱的时间慢慢渡过,等着自己慢慢恢复常态,罗耀阳嘴角的微微苦笑在看到周奕目光迷离,一脸绯红的样子时,变得更明显了。
手臂情不自禁地收紧……
妖孽,真是个害人的妖孽。
51失踪的两个后果(下)
激情平复以后,罗耀阳扶着有些脚软的周奕,刚要张口说话……突然,他警觉似的立直身体,向后撤了一大步,同时左手用力推开周奕。
周奕迷迷糊糊的,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当胸袭来,人被平推出去,然后蹬蹬蹬接连倒退几大步,到最后也没能保持身体平衡,狼狈地摔在地上。
等周奕费力地把自己撑坐起来,从火辣辣的疼痛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不远处发出金属碰撞的连环叮叮声不绝于耳。
一抬头,此时只能从一堆黑衣包围中隐隐看到罗耀阳的一片宝蓝衣角。
是刺客!
当周奕有这个认知的一刹那,手脚冰冷。
他们两个谁也没带护卫出来。
周奕一向不喜欢被别人盯着,卫谋他们都知道。
罗耀阳的手下则是谁也没敢跟来——谁敢破坏太子的约会啊?!
现在这个当口……
周奕深吸一口气,勉强保持心神清明,抬手向鞋底一抹。
厚厚的马靴底部中间有个夹层,六根泛着寒光尾端带着十字的平衡翼的飞针顺顺当当的落在周奕的手里。
这种针比当初周奕救海宁时改良了许多,有了平衡尾翼,准确率大大增加,但也正因为如此,夹层空间有限,只能放六根。
周奕所处的地方离打斗中心其实没太远,最开始罗耀阳把他推开的瞬间让他的身份在刺客的眼里立刻变得无足轻重,此刻却正是机会。
飞针捏在手里,周奕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手中敏锐地感觉到熟悉又陌生形状,手起针落,两息之间,六枚飞针全部飞出。
六个黑衣人被无声无息地撂倒,完美的阵势顿时缺了一角,有了破绽,罗耀阳的负担也大大减轻,瞬间地上又多躺了两具不能动的身体。
罗耀阳飞舞着银亮的软剑,与剩下的刺客贴身缠斗在一起,使他们想分身离开亦不能。
眼见着刺客队形凌乱,人数越来越少,周奕勉强自己镇定下来,舒缓了一下憋闷许久的胸口,猛地喘了两大口气,算是积了点气力活动活动有点麻痛的腿,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周奕的飞针用完,在这么让人眼花缭乱的中国功夫面前,他几乎算是彻底失去自保能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得远远地,不去给罗耀阳添麻烦。
黑衣人从最开始的十几个减少到几个,直到现在,周奕一颗悬着的心终开始慢慢回落,罗耀阳都能用碗盖打完他的手打鼻梁,身手应该很好。
世事难料,胜利在望之际,其中一个黑衣人虚晃一招,在另一个同伙挺身舍命的掩护下,横刀在胸,冲着周奕的方向就扑过去……
“周奕!”打斗中罗耀阳大喊一声,转头分心。
虽然罗耀阳的贴身紧逼让那刺客扑向周奕的脚步一滞,但毕竟强敌环伺,这边一分心,顾此失彼,胳膊上立刻狠挨了一刀,并且作势转身撤步的身体也硬生生的换了方向,最终没能挡下刺客冲向周奕的脚步,同时罗耀阳心下叫了一句“糟糕!”
他这种态度恰恰告诉对方自己的软肋所在……真是关心则乱……
罗耀阳换成左手拿剑,一面催动剑气,力图尽快摆脱这边的缠斗,一面努力移动脚步向周奕靠拢,“过来!”
事到如今,只有周奕在他的身边,他才能护他周全。
周奕苦笑,心道,“不是我不想过去,我若过去起码得穿过两道剑阵,你指望我到时还能是完整的吗?”
无暇思考,眼见着对方横胸劈过来,周奕侧头狼狈一闪,将将擦着边钻过去,刚到那刺客背后,人家转都没转身,反手就是一刀——好像背上长眼睛。
周奕姿势用老、后继无力,真是避无所避,几乎算自己往刀刃上撞去……
罗耀阳竭力扑过去,可事实是——距离太远,根本徒劳。
说时迟,那时快,
周奕只觉得这回天地不灵,不死也重伤的当口,脖领子忽然被人从背后拎了一下,正好卸下自己身子向前的冲力。还未知怎么回事,眼见着面前支着的钢刀被斜插过来的一把剑挑开,然后周奕才发现几个新来的青衣人加入战局。
刚刚在身后拉开周奕的,也是个青衣人。他把他拉开,解决掉那个刺客后也冲进混战圈。
——是自己人?!
余下的几名黑衣刺客,在这伙生力军的力量下,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被收拾利落了。
那几个青衣人把这伙刺客收拾完以后,转向周奕微微鞠一躬,嗖嗖嗖——几下又窜得不见人影。
神出鬼没。
无暇猜想那些人的身份,周奕顶着略显苍白的脸跑到罗耀阳跟前,撕开那截袖子,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就这么露出来,“你没事吧?”
伤口很深,很有可能伤了筋骨。
周奕拿起汗巾,绑在伤口上方强压止血,但血还是迅速渗透过来,浸湿了淡青色的汗巾和层层宝蓝色的绸缎,嘀嗒嘀嗒的往下滴,地上凝结住的血渍衬在碧绿的草地上,额外刺眼。
周奕的手指开始颤抖。
“周奕…周奕,看着我!”罗耀阳抬高声音,“看着我,别怕,都是皮外伤,我不会有事的。”
周奕看着罗耀阳坚定的眼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吐出,反复一次,遂睁开,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脸色依然不好,但动作和语调已经开始稳健下来。
“他们是谁?”周奕迅速地撕下一大片衣服下摆,又扎了一层,然后做了个简易的三角巾帮着罗耀阳把受伤的手臂吊起来。
罗耀阳一眼扫尽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语气淡定,“也许不想让我顺利登基,很多人,都有可能。”
“带回去审一审!”
“已经死无对证了。他们都是死士,任务失败就是死路一条,不存在活捉的可能。”
“被你杀的都死了,我那儿不还有六个?”周奕冲地上努努嘴,“强力迷药,起码明天才会醒,审问的事,不用你操心……”
伤口的血渗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但是罗耀阳的脸色已经有些失血后的灰白感,必须尽快回家,家里有刘太医坐镇。
包扎完伤口,周奕站起来试着提了提那几个没知觉的刺客,太重了。
“得把他们运回去……”
罗耀阳受伤,伤况不明,肯定不能再用力。自己抬不动,身上的联络焰火在白天使用简直就是白浪费……
“你也别‘微服私访’了,这都快被人杀到家门口了。赶紧亮出身分才行。”
得到罗耀阳的首肯以后,周奕猛一抬嗓子,“杀人啦……快来人哪,杀人啦……”一边喊一边往竹林外面跑。
一会儿的功夫,周奕绕回来,到罗耀阳身旁,“世人就喜欢看热闹,好了,应该已经有人通知衙门了,一会儿衙门就能来人,免费力工。”重要的是有官兵一路护卫,他们的安全也能暂且保证。
罗耀阳靠着竹子,一直深锁眉头,他见周奕情绪已经大为稳定,开口问,“周奕,那些青衣人是谁?”
周奕一愣,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怎么知道,他们是来救你的。”
“不知道么……”罗耀阳见周奕的神情,便没有多问,只是皱着的眉头更紧了。
52善后
罗耀阳的伤经过了刘太医精心诊断治疗,生命是没有什么危险,至于后遗症,伤到了筋骨,以后很难说,还得再观察,众人这口气一时还松不下来。
同时同华城全城戒严,任何人出入必须有太守颁发的手令;
同时一骑重装铁甲的皇家卫队,在接到命令后日夜兼程从京城赶往这边;
同时周奕家的大门也快被各路诚惶诚恐,前来告罪的官员们踏破了。
周奕拖着有些疲乏的腿,从前厅走回来。
罗耀阳需要完全静养,殷乾那帮家伙要重新布置防御人手,还有审问刺客的事,以至来拜访的那些官员……周奕只好发挥出原来在太子府练就的本事周旋其中。
自打从竹林遇袭回来,他没有片刻休息,连个能帮把手的都找不到。
‘十二兽’?一提就一肚子气!
到了花厅,看见木头桩子似的一排人戳在那儿,周奕心里的邪火更是不打一处来,自己忙得团团转的时候不见人影,这会儿倒是齐全。
“回神!看看你们这副样子,没见过大人物?没出息!”周奕对着花厅里石化状态下的卫荫、卫尘几个每人踹上两脚。
“老大,那…那可不是一般…一般的大人物……”卫荫结结巴巴的。
太子啊,天哪,未来的皇帝啊,皇帝的天颜岂是一般人能见到的?想想腿就发软,他们还能站在这里就已经很不错了,外面那些官员看起来好像要尿裤子。
谁能跟周奕比,对着太子爷也敢态度嚣张,偏偏太子爷哄得他跟什么似的……长相好就是占便宜。
“老大,你跟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奕见卫尘那挤眉弄眼的八卦相,强压下再踹人的冲动,轻咳一下,神神秘秘地,“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宝贝弟弟,我说东就东,我说西……”
“嘁!!”几个人异口同声。
周奕气结,“收起你们那脸表情!巴结他还早,他还不是皇帝呢,按昨天的遭遇,他能不能活到当皇帝的一天都难说,你们瞎激动个啥?”
周奕一瓢冷水对这几个发花痴的徒弟泼下去,“别发呆了,去准备准备,教教殷乾他们怎么审犯人,别动不动就大刑伺候,屁都没问出来就先把人给弄死了。”
卫谋笑了笑,一个立正,“知道,精神摧残法!没问题!定然把谋害太子殿下的元凶给揪出来!弟兄们,走!”
“一群白眼狼,这么快就对别人效忠。”周奕嘟嘟囔囔,往罗耀阳的卧室走过去。
殷离正在门口守着,看到周奕过来,低声问,“小奕,外面那些官员……”
周奕给他一个一切摆平的手式,指指门,抬脚进去。
罗耀阳正闭目躺在凉榻上,手臂上厚厚的布条和雪白的三角巾看起来异常刺眼。
周奕站在门口,此刻他的腿真的有些酸软,只在勉强支撑自己,好似只要迈出一步都会摔倒。
他仔仔细细地看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微,良久良久……胸口冷一阵热一阵,难以名状。
罗耀阳没有睡着,只是太多事情在脑子里,他需要好好滤滤。周奕刚进来他就已经知道,半晌没听见他的脚步声才张开眼,只见周奕的眼圈微红……
他呼吸一窒,抬手冲着周奕招招,“站在门口做什么,过来。”
周奕走过去,先到桌子旁边倒了杯水,然后才到罗耀阳身边,一递,“你失血了,要多喝些水。”
罗耀阳接过去,把杯子放在一边,然后把周奕拉到身边,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我说过会在你身边,一诺千金,我不会有事的,小傻瓜。”
周奕枕在他胸口,眼睛缓慢地闭上,又张开,“世事无常,很难讲的……”
“我保证。”
周奕张大眼睛失神地听着罗耀阳的誓言,眼睛再一次合上,静静地听着耳边咚咚的心跳。
罗耀阳轻轻捋着他的头发,用话家常的口气问,“周奕,你跟母后是不是在同华城见过面。”
“嗯。”明显的事实摆着呢。
“聊什么了?”
“我答应替皇后娘娘管理同华城的几个商家,娘娘建了一家药铺方便我抓药。”周奕避重就轻。
前因后果,罗耀阳却已猜到他们的那次见面恐怕算是周奕一手掀起来的——惊动了母后和严总管一定要来同化城化解的商业风波。
为什么?
他甚至不怕由此惊动自己而一定要做的事,决不会是很简单的目的。
还有母后的那一方。
罗耀阳知道事有蹊跷。
人说‘知子莫若母’同样‘知母也莫若子’。
皇后手下的消息网运作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风浪没见过,根本没必要舍弃现有的管理结构和手下而绕个弯子托周奕监管,还得费事弄出一家药铺?!何况若真是‘礼尚往来’,皇后也没必要非得把宫廷元老级的刘太医安置过来。
“你们为什么会见面?”
周奕抿抿嘴,脸埋在罗耀阳的胸膛里,语气闷闷,“我不能告诉你。”
罗耀阳没有生气,反倒嘴角微翘,拍拍他的背,“好,那我就不问。”
“周奕,帮我们的那伙青衣人你知道是谁么。”
“嗯?”
“我跟你说一个我们大殷皇室的秘密。”罗耀阳换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揽着周奕,“在我们大殷国,帝后两人地位最为尊崇。他们的安危关系到整个皇室,整个朝堂和甚至天下,所以身边除了正常的皇族一等侍卫,他们还各有一支暗卫藏匿暗处,神出鬼没,暗中保护。父皇的功夫很好,又整天处于朝堂,而母后时常喜欢出宫,又无防身之技,所以他们大婚不久,父皇便把两支暗卫都给了母后。两支暗卫一青一灰。”
“皇后…是…担心你……”周奕的声音模糊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
罗耀阳一下一下轻拍周奕的背,眼内眸光闪动。
当那伙青衣人刚刚出现时,他有一瞬也是这样想的,但随即便否定了。若是母后派来保护他的,那么当刺客乍一出现的当口,他们就应该出现,甚至他们会在刺客显身之前就把隐患处理掉。
但他们不是。
他们出现时,是周奕正处于危险中,事后他们也是向周奕微微鞠躬。
暗卫向来六亲不认,只听从主人命令而已。
这就很明显了。
周奕摆开阵势转弯抹角地邀母后过来见面,之后母后几乎算计似的把周奕控制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她给他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最好的侍卫——那些几乎都是只有最亲近的皇族一脉才能享用的。
罗耀阳摸着周奕的头发,脑中纷纷扰扰,他隐约感觉出来这里面有个很深的秘密。
他们为什么会面,他们谈了什么,母后为什么如此回护周奕……
53家长驾到
又过两天,
“那些刺客招了。”周奕跨门进来的时候,跟罗耀阳报告最近动态。
“叫殷乾……”
“不急一时吧!”周奕打断他,见罗耀阳询问的眼神,表情略带同情,“好吧,那我去叫他们。”
一会儿殷乾、殷离几个侍卫长进来,个个面带菜色,浓重的黑眼圈,萎靡的神经,要不是衣服发束依然整齐,罗耀阳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被拷问过。
“是燕王手下。因为前些日子属下不够谨慎曝露了爷的身份,让燕王听到了风声,京湘营里也有燕王的耳目,那晚太守虽然没有成功借到兵,但是也让燕王抓到机会……”
——这就是那晚两人齐齐闹失踪的另一个严重后果。
殷乾把这几日审问的结果,事无巨细一一报给太子听。
罗耀阳听完以后,对这个审问结果的真实有效性还比较满意,只是奇怪殷乾他们的狼狈相,刚要开口问,就见周奕在旁边连连给他使眼色,遂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去了。
拉过周奕,“又是你搞鬼?”
这些天相处下来,罗耀阳发现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总是忍不住碰触周奕。虽然没有机会对周奕进行更一步的亲密,但是拉他的手,或者揽着腰,时常的亲吻,已经成自己的习惯性的行为,欲罢不能。
周奕笑着道,“两天一宿他们都没合眼了,怎么能不落魄。教他们疲劳审讯法,谁让他们不一个个轮流审?六个刺客一起折腾,也不知道是他们折腾刺客,还是刺客折腾他们。”
“疲劳审讯?”
“嗯,主要是以打击罪犯精神能力为目标,强光、有限空间、干扰睡眠、重复性问题,强迫他思考,并且不让大脑得到休息,当对方极度渴睡的时候,他的精神就会开始崩溃,自然会回答问题。挺不人道的法子,但比你们血淋淋的那种,斯文些。”
“嗯,效果不错!”
“当然!我一向只选用最直接的方法,做最有效的攻击!”某人自信拽拽。
“瞧你张狂的样子!”罗耀阳捏捏他的脸颊,然后把他圈到跟前,一脸正色道,“你鬼主意多,多教教他们。”
周奕扬着下巴,摆出商人嘴脸,“我的好东西多着呢,可不白教。”
罗耀阳在他翘起的唇边轻吻了一下,做势恍然,“哦,这我领教过,这回还有什么一二三四五的条件?”
想起那次彻底蚀本的‘交易’,周奕一阵龇牙示威。
……
说笑一阵,两人靠在一起,罗耀阳决定直入正题。
“周奕,出了这件事,我得马上回京城了。”
但这不是重点。
罗耀阳托着周奕的手,细细的端详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修长白嫩,“周奕,我知道你不喜欢见到皇家的那些阴暗事,但是这次跟上回大皇兄的事不一样,如果放任不管,会给他们错误的认知,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这样的决定也会让很多人失望…”
周奕别开头,竹林里的那一幕,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觉得心惊。刺客就那么无声无息潜过来,招招凌厉,根本是不留活口的架势。
兄弟相残,那个燕王……是三皇子吧!对待自家兄弟这么狠绝……
而他这位亲爱的大哥也不是省油的灯,听这语气大有借题发挥的意思,又不知道多少人会受到牵连。
有没有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有多少人会踏上海宁经历过的老路?无辜受累,被埋没、被蹂躏、被践踏……
这是一种真实又冷酷的战争,发生远离喧嚣的太平盛世的战场上,却依然惊心[qinkan.net奇`书`网]动魄,无数离散,无数人亡——这是他们的游戏规则——成王败寇。
是他太单纯幼稚,恐怕永远也适应不了这种可怕的环境。
周奕感到一阵疲倦,“我不喜欢,我不想看到。”
“周奕,你要跟我回京城!”
“不,我这边还有那么多事,我的家……”
“不要任性,你已经被卷入其中,你已经是他们的目标了。”
“又怎样,杀我?”周奕嗤笑,“因为我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因为我帮你,便找我泄愤而忽略你这个大目标?”
“周奕……”罗耀阳顿了一下,“涉及到皇权的斗争向没有半点余地,尤其是濒死挣扎的当口。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会知道你,知道你的弱点、你的重要。你会被要挟,被利用——就在他们掌握你弱点的时候。同样,我的弱点……”罗耀阳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奕,“当他们掌握我的弱点的时候,我也会……”
“你,不-会-做-出-任-何-退-让-。”周奕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并带有一丝警告意味。
“不,我不能保证……”
确切的说,罗耀阳刚刚的那番话确实是虚张声势,主要是想说服周奕一起回京城,但设身处地的想象一下,他真的很难预测周奕落入人手时自己会有的反应。
“你在杞人忧天。”
“任何侥幸心理最后都会成为失败的源头。”
“我不会回京城的。”
“不,你会的。”罗耀阳微笑,“你说的,‘用最直接的方法,做最有效的攻击。’”
周奕眼前一黑。
………………………………
“哦,我真不敢相信,你用这种方法把他带回来。”皇后对着眼前的情形没有办法不发飙。
在京城里,皇后算是最早知道罗耀阳出状况的人之一——她总不能忽视自己的势力范围收集来的情报,尤其是自己俩儿子都在那边。
明明知道罗耀阳已没有大碍,
明明知道在他们遇刺的紧要关头暗卫现身保证了两人的安全,
明明知道刘太医已经在同华城坐镇……
可当母亲的,在没有亲眼看到儿子无事前,是绝对放心不下的。
所以太子的车队在京城外二十里处作最后的野外驻扎的时候,皇后已经轻车从简地跑到罗耀阳的车辇里看望她的大儿子。
没料想,除了罗耀阳,周奕也躺在里面被带回来了。
看看刚擦黑的天色,再估量下周奕的脾气,皇后就是用脚趾想也知道罗耀阳使得了非常手段。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皇后抱怨一句,随后招了招手,让随行的王太医给太子看看。自己则跑到周奕旁边坐下,摸摸他的脸颊,捋捋他的头发,呆呆地望着他出神。
罗耀阳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王太医也只不过是把皇后早就知道的事实再向她重复一遍,诊治完,太医离开,宽大的车辇里只剩罗耀阳,周奕和皇后。
罗耀阳看着母亲盯周奕盯得出神的样子,轻咳一声,“母后,他只是睡着了,没有大碍。”
皇后回神,她抬眼看了罗耀阳一下,沉默良久,“你……为什么要带他回京城?”
罗耀阳一愣,没有为什么,他去同华城本来就是为了把周奕带回来。
想听他说话,想着他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想看他的小花招,想他阴谋得逞时不可一世的神情;他的喜悦,他的忧伤,他的聪慧,他的慵懒懈怠……都不想放过,两年的光阴已经太久,他不想在周奕的人生中再有空白。
“母后,我放不开他。”
皇后正要拂开周奕脸上的发丝,听到罗耀阳的话的瞬间,手顿了一下,很快又行动如常。
罗耀阳却没有放过那一闪而逝的瞬间,“母后……您为什么去同华城见周奕。安排暗卫保护他,安排太医守着他,为什么?”
皇后对罗耀阳的问题充耳不闻,反而以一种少有的独断语气对她的大儿子宣布,“他要跟我回宫!”
进宫?
宫廷岂是随便能进?
入宫对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意味着什么?
在罗耀阳所有的设想里面,唯独没有这个,在听到皇后这样的决定以后,几乎失态,“不,母后,你不能这么做,你会毁了他的!”
“这个决定对你们两个都好,不要再说了!”
皇后没有向罗耀阳解释真正的原因,所以她的话引起歧义几乎是必然的。
只是她脑子里的计划还有些纷杂,以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会引起误会,依然语气决绝、态度强硬。
皇后了解的多,考虑的也多:
如果周奕进了太子府,那他认他们的希望几乎可以被拖得遥遥无期。
而且听刚才罗耀阳的意思……以他们两人现在的状态,感情一旦有机会发展、胶着起来,待日后真相大白,后果简直可以用噩梦来形容。
她倒并不在乎什么风言风语,那些都是容易解决的问题。
但是她知道罗耀阳从小就是个责任、道义感都很重的孩子,即使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也必定会极大伤害他。
而周奕,她的星儿,受了那么多的苦,他的内心感受,他的想法,他的感情……对她无比重要,她必须要弄清楚他的决定和态度。
两个儿子都是她的心肝宝贝。
她绝不允许任何伤害发生在他们身上。
皇后能以皇帝最小的小老婆身份,在没有家族势力的震慑下,一跃成为皇后,成为天承帝生命里的最后及最重要的女人,她的手段让许多至今在宫里守活寡的嫔妃们恐惧不已。
看看她的权力,她的地位就知道她决定的事情,鲜少达不成目标。
任罗耀阳有多强势,毕竟她是他母亲,毕竟自己有伤在身,又是一个人在车辇里,孤立无援,皇后轻而易举的招来暗卫把他制服,然后带着周奕扬长而去。
55皇后
周奕觉得自己睡得很舒服,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睡觉睡到自然醒。
此刻醒来,能闻到从窗子透过来带着花草味的清风,空气不热不潮,盛夏时分有这么清爽的感觉,别提多痛快了。
懒懒的眨眨眼睛,刚要掀开身上的被子……不对!
半梦半醒的大脑,突然警觉起来,周奕甚至没费时间环顾四周——被子不对,床不对,屋子里的味道……也不对!
透过淡青色薄如蝉翼的纱幔,周奕侧头向外看,屋子的宽幅起码有十五步,长度更是有进出五间的距离,高度……不用想了,有这么高屋顶的房子,必定只能存在于皇宫里,而且绝不是皇宫里的普通房间。
发生了什么事?
刺客招供,聊天…回宫,争执……罗耀阳的微笑。
「用最直接的方法,做最有效的攻击。」
“Oh,Shit!”周奕无法控制自己的粗口。他居然敢把自己敲昏了直接带回来,这种手段简直…太…不入流了!
刚想跳起来找他去理论,周奕发现一个更令自己心惊的事实,他被……
发稍散着新鲜的皂角味,身上没有任何汗渍留下的不适,内衣是全新的,周奕忐忑的低头,看见胸前的玉滑落在衣服外面,依然晶莹剔透,温润细腻……
身份曝光了!
也许…也许……还没有…毕竟洗澡换衣这种事……不用劳烦太子出手。
如果没人多嘴……
“啊,公子醒了。”一个清脆的女音。是两个宫娥,她们见到周奕醒来,高兴异常。
“奴婢这就去禀报。”一个屈膝告退,另一个则体贴地拿过来一件外衣,给周奕披上,“公子刚醒怕受不得凉呢。”
“小奕,”进来的人是皇后,她身着便服,后面还跟着捧托盘的冬儿。
皇后来到床边,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退下,然后自己坐下,伸手探探周奕的额头柔声道,“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皇后的手柔软且温暖,让周奕有种莫名安心的感觉。“我很好,谢谢皇……”后面的话被皇后的一根手指抵住了,皇后笑了笑,“先喝点东西,都睡了好几天了,不饿?”然后端起冬儿煲的粥,轻舀一小勺贴到周奕唇边,在周奕做出相对的反应之前,皇后微微摇头,“不要拒绝,有时…能够付出…也是一种幸福。”
周奕看着皇后温淡的笑容,不自觉地张口把粥喝掉。
每一勺都带着香甜的鱼粥,带着暖暖的气息缓缓滑向周奕有些发紧的胃里。
静默中,一小碗粥吃完了。
皇后抬起手,抹去周奕嘴边的残渣,从深沉的凝眸中回过神,抬高兴致,语调轻快,“好了,起来穿衣服,我们在花园里转转,然后去吃正餐。”
皇后站起来,顺势揉了把周奕的头发,“动作快点,我在外间等你。”
周奕看着那抹摇曳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掀开被子,下地站起来。踉跄了一步,但很快扶着床边站稳。
他不是傻子,而且如今的情形也不容他继续鸵鸟下去。
皇后的眼神,她的语气,她的动作,她的温柔已经说明很多问题。思及他们在同华城望江楼上的那次见面,她那样看着自己,说话时的神态…及随后的安排……
周奕咬了咬嘴唇,她……早知道了……
为什么没有直接拆穿自己,为什么不质问,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说……
皇后走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努力平静下止不住颤抖的手。
“如果你连自己都控制不好情绪,怎么能让星儿的心境稳定下来?!”她语气严厉的对自己警告。
随后的几口深呼吸,让心绪逐渐平复,待手不再颤抖,她才发觉手指有些刺痛,抬起来一看,指尖发红…大概是被碗沿烫着了……刚刚没感觉到,皇后心不在焉的甩甩手。
她让人都出来就是为了给周奕一个可以冷静思考的片刻……星儿……将会是什么反应呢?
只要……他有反应……
忽然听见背后的门响,皇后暗吐一口气,摆好微笑转身过来,正好看见周奕跨出门槛。
熟悉感迎面袭来,那一刹那,皇后全然忘记刚刚的紧张和小心翼翼,惯性又自然地走过去,“瞧瞧你多大了,还拉里邋遢的!”很自然地把周奕自己系的揪揪巴巴的结一一打开,整理好衣服,再挨个重新绑好……
好像回到他小的时候,整天上演‘大闹天宫’,邋遢得像个小脏猴,恨不得每个时辰都得给他换套干净衣服。
衣服有点肥大…看来…他又瘦了。
“过来梳梳头发。”不由分说地把周奕按坐到镜子前,皇后拿起梳子。
“干娘……”周奕挡住皇后的手,有些试探性地问,“您……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皇后呼吸一滞,任手中梳子齿深深刺进掌心——他终于回应了。
她拉下周奕的手,开始给他梳拢头发,几息以后才缓慢开口告诉他她的想法,声音依然柔和,却只有她自己明白她尽了多大的努力才能保证声线平稳。
“小奕…你已经足够大了,应该明白事实和决定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你自己的事,只有你自己才有权利做出决定,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你未来的方向。”
“而我只希望……在作决定之前……你能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希望你能静下心,好好感受,好好观察,不会担忧,也不要逃避……”
“我也有期盼……但是我可以等。我已经在绝望迷茫中等了将近二十年,就不在乎再继续等下去。等你决定的那天,等你愿意诉说的那天……我会接受…无论是怎样的答案。”
“再怎么心照不宣,秘密在没有说出来之前,还是秘密。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主动权…握在你手里,这是你自己需要做出的决定,永远不会有人逼迫你。”
这种事必须慢慢来,她渴望他叫她一声,毋庸置疑。但她不能做出任何强逼的举动。
还记得上次见面的情形,还记得上次他眼里的迷茫、忐忑和拒绝。
他已经大到不再需要父母的年纪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生活,他的拒绝、他的犹豫总是有原因的——最保险的方法是找到那个原因,然后解决它。但这恐怕并不容易,不过现在他已经在她身边了,她坚信,那么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你是我最宝贝的……”
皇后把下巴放在周奕的头顶上,两个人一上一下,齐齐倒映在铜镜里。
周奕看着亮中透黄的铜镜,他和他母亲,一模一样的鹅蛋脸型,一模一样的凤眼……怪不得纪珂总会觉得自己似曾相识。
自己跟母亲其实有很多地方都很像,只是气质大不一样。母亲总是神采飞扬充满自信,而自己眼睛里的孤寂和悲伤……原来从不曾淡去。
“我……会仔细…考虑。”周奕轻声应下来。
虽然没有表露出任何答应下来的迹象,但在周奕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深沉无力感让他知道,这更像是个借口。
他的秘密,只是一层薄薄的窗纸,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但是即便这样,皇后也愿意忍下心中的渴望继续等下去,愿意给他时间慢慢适应,愿意等他慢慢揭开性格里的固执,愿意等他亲口承认的那天。
「永远不会有人逼迫你……」
周奕没有理由不被感动,没有理由不丢盔弃甲。
一张温柔的网就这么铺下来,像第一次过招一样,再难的事,他也应的心甘情愿。
………………第二更的分界线………………
皇后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不需要把我的希望当成你的负担,就这样单纯的享受生活。”
整装完毕,两人走上去吃午餐的‘征程’。
一路上皇后给他沿路介绍各处环境,周奕才知道他刚刚住的地方是皇后的宫殿。
他的身份,虽然在他们之间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但是毕竟秘密还是秘密,自己作为成年人暂留在后宫里,跟这位年过中旬却依然‘美丽年轻’的皇后住得如此‘亲密’,怎么也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以为我住的地方只限于那一处院落?!”皇后扬扬下巴,指着走过来的一路,“这片都是我的日常居所,那处璟维宫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周奕顺着皇后口中轻描淡写的「这片」望过去,重重叠叠的宫殿,金色的屋顶反射太阳的光辉,一眼望不到尽头。
从刚刚的脚程来看,他甚至会以为这已经是宫城的全部。
单单一处宫苑也抵得上一般大户人家的整套宅子了,即使皇后尊贵,但有必要一个人就占去八九个什么宫、什么苑的吗?
真是……
忽然想起第一次外公带他参观祖宅时的情景:当时外公指着一簇别墅,「那边是你母亲的地盘,她的起居室、她的画室、她的运动场、琴房、舞蹈厅、花房、美容沙龙……」
真是…脾气…一点儿没变。
“小奕,我们到了。”
巨大的人工湖边,停着一艘绘着金色藤蔓花纹的象牙白画舫,在碧波中像精灵一样灵动。
船身周遭的挂着金色的铃铛,随风轻响;地上是象牙白的长绒地毯,薄如蝉翼的轻纱化成层层叠叠的轻幔隔绝内外,即没有视野限制,又保证了足够的隐私,可以看得出是花了番心思设计的。
柔美中不失清爽,华贵中不见花哨。
船舱里的方桌上早就备齐了各色美食,相对的两个座位,几名侍女拱手而立。
“请。”周奕非常绅士的为皇后拉开椅子,皇后欣然入席。
周奕绕到对面,也坐下来。
“嗯,已经很久没有与一位真正的绅士共进午餐了。”
“随时乐意为您这样美丽的女士效劳。”
两人相视一笑,毕竟是母子连心,皇后自然真情应对,加上熟悉又陌生的共同习惯,注定把他们最后一丝疏离和隔阂打得烟消云散。
从茶点,到话题,到目之所及的景色……这种写意中带着浪漫,精致中透着奢华的生活,周奕觉得自己的‘摆阔’比起他老妈的品味更像个没有底蕴的暴发户。
他母亲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名门淑女,骨子里的优雅与高贵,是几辈人用钱、势和骨子里的矜持堆出来的,偷学学不到。
两人吃的开心,聊得尽兴,一顿午餐宾主尽欢。
“景色很美…我们不继续吗?”周奕注意到他们还没走到尽头,画舫便掉头折返。
皇后抿着茶,探头望过去,“哦,那边是公用的部分,人很杂,只有个莲花池……”皇后的口气里有一丝不屑,“你若想看,你隔壁含凉苑里的莲花开得比那个盛。”
公用?
是其他妃子的地盘吧。
“你……怎么能适应得了这样的生活。”周奕低头看自己的杯子,语气淡淡却不无低涩。
他的母亲,皇后——皇帝的正妻,地位尊崇、母仪天下,是这里多少女人的荣耀与期待,但是……她稀罕?
像她这样的人,受过现代思想熏陶,奉行‘牙刷与男人不与人共用’的独立女性,怎么能忍受得了?
他的父…该死的…可不只有一个老婆。
皇后看着自己优秀又贴心的小儿子,伸手摸着他的头发,语气带着玩笑似的遗憾,“唉,你不知道在我年轻的那会儿,找个好男人有多不容易!如果能遇到像你这么完美的,哼,我才不会稀罕他呢。”
“可惜那个年头,就这……还是稀缺资源,市场紧俏的不得了。”天承帝在皇后意兴阑珊的口气里变成了市场里任人估价的一块肥肉。
不过从她的话语,周奕还是能听出那里面的一丝无奈味道。
“本来么,怎么看他也不符合我一贯钟爱的‘那杯茶’的标准,可是……感情就是这么不可捉摸,若是还能用理智来分析得失,那也就不叫爱情了。”
皇后看着手里的茶水,忽然笑起来,“那时,只要一想到要与一群女人耍心机争男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前景,我自己都觉得寒碜得慌。”
“但,爱就是爱了,认定的事,怎么能放弃。人生中的坎坷与竞争无处不在,爱情当然也应该如此,想通了,又觉得没什么好抱怨的。”
皇后透过纱幔,看着渐行渐远的那片‘公共用地’。
“人人都说后宫是不见硝烟的战场,为了争宠,一窝女人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谋杀、栽赃、陷害……那些手段……”皇后不屑的摇摇头,“都是些蠢女人自以为是的想法。”
“她们的心机用错了方向,而我就是小说里面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反面典型,目标明确,手段刁钻又狡猾,心机‘阴险’又‘毒辣’……如果这都当不成修成正果的‘狐狸精’,那我也实在是笨到家了,抢不到也是活该。”皇后的语气大不以为然。
“我不是他的唯一……因为凡是总有先来后到,排在我前面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也很公平——他也成不了我的全部。爱情归爱情,我还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重心。”
“当他意识到我一直游离在他掌握之外,成了他生命里的最大的‘变数’的时候,我知道我可以放手了,因为他是绝不会松开牵着我的手,直到现在……”
“我没有成为他的唯一,却成了他花丛的终结。”皇后悠闲的喝了口手里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茶,浓醇的滋味,让她舒服得眯起眼睛。“这……就是与帝王的爱情。”
不,这是一个胜利者的智慧。
周奕捧着渐渐变凉的茶盅,低头回想着皇后的那些话,那些决心,那些曾让她不屑却又不得不用的手段。
若真算起来她的行为还真是那种破坏人家夫妻感情,横刀夺爱的‘第三者’。这种在现代社会里一直唾弃的‘名声’对于天之娇女的她来说,既折损了骄傲,也着实有失身份。
没想皇后对他这种想法嗤之以鼻。
“小奕,世俗观点对感情做出很多种划分和条条框框的限制,或对或错,或高尚的被人歌颂或无耻的受人唾骂……庸人自扰,愚不可及!感情本身哪有什么好规范限制的?它如此美好,如此纤尘不染、如此珍贵难得,能遇到一份真心,简直一生中最大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如果我有幸遇到了,就会努力争取、再争取,决不会因为别人那些无谓的想法而放过。毕竟一辈子是自己的,快不快乐也是自己的。人生苦短,若不能由着性子善待自己,也太亏了!”
周奕看着自己桀骜又自信的母亲,忍不住微笑起来,看来她真是深得周家‘家训’的精髓,自己也是周家人呢,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周奕忽然想起来一句恺撒大帝的名言……
几乎在同时,皇后低声咏出来,“Venividivici.”
56投身革命吧
随着画舫冲着码头渐行渐进,空气中隐约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混在飞溅的水花中几不可闻。周奕一直跟皇后聊天,没有听见,直到持续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突然猛地意识到……
霍地一声站起来,“是子藤跟子菲。”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过来,是她还没见过的两个小宝贝。
这时船身微微一晃,画舫停下来了,已经靠岸。
周奕快步走出去,跳到岸上,两个小豆丁儿分别被两位年轻的妇人抱在怀里哄着,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等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走过来,争着往周奕怀里扑,“爹爹……抱……”
子藤不停的抽噎,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抖;
子菲嗓子都哑了眼睛红肿的眯成一条缝,一点泪水也哭不出来的样子,看得周奕一阵心疼。
自从他醒过来,震动他心神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还没分出精力顾及其他。
而且因为罗耀阳那天的话,他一直努力试着去无条件地信任他,冥冥中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帮自己照顾好一切,所以当他知道自己被敲昏了带回来,也仅仅是情绪不满,而不是愤怒。
他体谅罗耀阳有他自己的顾虑,而且也肯定罗耀阳起码会把他的家人照顾全,可是现在看来……这一路上难道……
他轻拍着两个儿子,转过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罗耀阳,根本控制不了被辜负信任的失望和出离的愤怒,“你就知道把我敲昏了带回来,就知道把他们当作我的软肋抓住,难道就没想过没有熟识的人在他们身旁,他们会害怕吗?带着他们的奶妈上路不会浪费你多少粮食的。从没见过你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永远压榨最低成本来完成利润最大化,小弟还真是望尘莫及。”
对周奕的无端指责,罗耀阳神色平常,只是淡淡应了一句,“你看起来很好。”
“我为什么会不好?”
罗耀阳见到周奕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模样,又转过来看见从画舫上走下来的母后,没什么表情地对周奕开口,“你在宫里没什么事就好,子藤和子菲就先留在你身边。”
皇后走过来,“你们两个怎么……”
罗耀阳冲着皇后微微见过礼,“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说完,便转身离开。
她看着大儿子有些疲惫的背影,再看看余怒未消,依然在安抚两个孩子的周奕,无声叹了口气,“先带他们回去吧。”
周奕刚刚把两个孩子安置妥当,就看到皇后一脸阴沉的走进来,手里抓着一张小纸条,递给周奕,“耀阳回太子府的路上遇到袭击……”
周奕大脑嗡地一下子。
他对皇后递过来的纸条不闻不问,只是缓缓抬头,茫然看着皇后那张不复悠然轻松的面容,觉得眼前发黑,嘴里泛苦,心口也突然剧痛,好像被生生挖去了一个大洞,浑身上下的血都沉到了脚底。
身体僵硬了,却在下一秒整个人跳起来,作势就要往外面冲。
皇后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拖住,开始数落,“你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我还没说完呢!他好好的,你刚刚不是见到他了,还冲他嚷嚷了?”
周奕停下欲挣开的脚步,缓慢的转过身,眼神慢慢集中,等神志逐渐恢复镇定以后,他疑惑地看着皇后。
皇后把周奕拉到椅子边,坐下来,“是今天上午的事。你是被我连夜提前带回来的,耀阳他们的车队正常行程,今天上午才到的京城,然后就遇到了袭击。”
“还好随行的人都挺警惕的。人员伤亡不大,不过……”皇后努努嘴,指床上睡着的两个孩子,“他们的奶妈没能沉住气,带着孩子慌乱瞎跑,中了刀剑,还险些伤到他们,让两个宝贝受了惊吓。”
周奕盯盯儿地看着皇后,又转头看了看两个孩子,落下心的同时,亦很不是滋味。
皇后形容的轻描淡写,但当时一定凶险之极。三皇子派去的刺客没有都死绝,还被带回京城,这对三皇子是多大的刺激?他定然会狗急跳墙,奋力反扑。
本来罗耀阳刚刚回府有一堆事等着,又遇到刺客,应该忙得脱不开身,加上三皇子再次失败,万一失去理性,孤注一掷……不该轻易出府的。
他刚刚……
涌上来的脱力感,让周奕把头靠在皇后的身上,“我刚刚……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皇后宠溺地拍了拍周奕的脸,“不是‘有点’过分,是‘相当’过分,你应该庆幸耀阳被我教导的涵养好,不然碰上个态度暴戾的,肯定会把你吊起来打屁股。”
周奕自个懊恼了半天,猛然抬起头,“我得去帮他。”
皇后自己也坐下来。低头寻思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周奕迟早有一天也要融身进这个染缸的。
“你帮不了他,小奕,你很聪明虽然也不算太纯良,但是你的心还是不够狠,所以你的思考中一定会不由自主地给对手留下生机,这是大忌。在这皇宫内,凡是争斗,最终目标都是你死我活,没有半点余地。这次只会比上回淮王的事更严重。”
皇后的意思,周奕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这是在变相提点他,上次他跟罗耀阳闹翻时,间接造成的无谓混乱。
淮王虽然被整倒了,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他会不会是个隐患?听皇后的意思,上次就是因为他的妇人之仁,而留下一颗不定时炸弹。
“每当权力交替的前后,都是国家最动荡的时刻,种种台面底下的势力都蠢蠢欲动,使尽手段唯恐落于人后。这三年来他父亲让他着手学习处理政务,为的让他有时间适应朝堂、掌握人心,巩固正统皇权的继承。但是……这对其他势力来说,又是怎么样的威胁?他们怎么会甘心呢?从现在开始的往后五个月内,是他们最后的机会,耀阳这个时候屡被袭击,实在避无可避。”
周奕看着皇后眼中浓浓的担心,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兄弟姐妹’——就是在儿时结识的一群跟他一样的孤儿,作为一家人,他们之间相处融洽,相互扶持,亲密无间,最后成了真正的‘生死之交’
他一直觉得像罗耀阳这样的,有父有母,有如此多的…真正的…手足兄弟,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学习,一起奋斗是多么让人羡慕的事。
他求都求不来的幸福,却只能眼睁睁地见着他们彼此算计、勾心斗角。
每每舒心都是因为在争斗中重创对方的来得片刻胜利;
每每微笑,都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意;
每每一个得意的计策,为的是把对方置于死地。
所以他不屑,他鄙视,他心灰意冷,他远走高飞,但是现在……他才明白,这种毫无怜悯之心的争斗,这种残忍冷酷的手段却是保证在宫廷中生存下去无可奈何。
他的这种明白,不是作为一个翻阅史书的旁观者,冷血分析得失的点评,而是真身亲临其境的受到的心神震撼。他以前觉得罗耀阳心狠手辣、排除异己,为了权力、为了消除甚至只是潜在的威胁,手段凌厉,不留丝毫余地。
但是这次,他见到了更冷血的刺客,更狠绝的对手,而且这样的对手,将会无穷无尽,一辈子纠缠在罗耀阳身边。
他的心突然很疼。
如果这是这里必须的生存手段,如果非得在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中决出个最后胜利者的话,他怎么能让自己白白看着罗耀阳受人威胁,遭人攻击,被人践踏?他是他亲哥,而且,不仅仅是兄弟……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无价的——这种博爱的观点,只能是上帝他老人家才能说出来的话。
周奕,只是个平凡人。
57两两相望
“小奕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个?”殷离晃着那卷图纸,对着进宫‘探望’周奕归来的‘几兽’满是疑问的语气。
“喂,你别不知好歹,你知道这图费了我们老大多少心思吗?”卫尘一听这话就毛了,“那么大一张图可是他亲手一笔一笔划上去的,几天几宿的功夫啊!你们原来那些城布图别提多粗糙晦涩了。为了更精确,他还装成小太监亲自去跑了这么多条街道踩点……”
殷离被卫尘吼得无奈地直翻白眼。
卫谋则站在一旁对殷离的无妄之灾凉凉地嘲笑了一番,谁让他有话不明说,还用这种欠骂的疑问语气?!
等卫谋笑够了,才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对着殷离晃了晃,“这是我们家老大给你们家老大的。”
殷离一把抢过去,瞪了幸灾乐祸的卫谋一眼,抛下大嗓门骂个不停的卫尘,抱着图纸跑去太子的书房。
罗耀阳打开锦盒,拎出里面的东西——泥塑,一只耷着耳朵作揖的小狐狸,顿时失笑,即使有再大的气也消了,况且他了解周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那天周奕若不是用那种毛躁的态度才会更让他心冷。
话虽这么说,但周奕对他的信心不足,该让他内疚一下。
罗耀阳把泥塑放回去,顺便扫了一眼夹在里面的字条。
罗耀阳虽然近几日屡次受人袭击,好似仓促应对,但并不表示他对对手完全没有准备。
一方面他自己心里有底,一方面他知道周奕对这种事厌恶又漠视,[qinkan.net奇`书`网]所以他并不觉得周奕字条中提到的帮助有多大威力。
只是……一番心意,怎么也要看看。
罗耀阳随意把那图摊开一面,瞧瞧他这赔礼是个什么东西。
图纸上不同颜色的的圈圈叉叉,从太子府门口延伸向几条主要大路,通向皇宫,通向机务衙门,通向城门,通向……
太子沉思。
又展开一面,然后沉思,然后再铺开……
“殷乾,叫卫谋他们进来……”
“沿途的叉表示可以派驻的机动城卫,十到五十名不等可以迅速对突发事件进行反应……”
“眼线的布置为的就是提前预知异动,人数不多,但必须隐蔽……”
“沿街这些……是已经布置下去的,红色部分就表示还有待……”
罗耀阳点点头,那些地方他知道,都是母后手下的商户,想必暗探早已驻扎根深蒂固;至于还未布置的,他自然有心腹可以补上。
听到这里,罗耀阳就不禁佩服周奕的鬼心思,这种防卫手法,处处似平静实则处处留陷阱,路路通四方实则头头尽死路,几乎算绊住了对方的手脚,避免了自己再被突然偷袭的可能。
想到他的鬼主意,罗耀阳就不得不再一次把思绪转到了周奕身上……谜一样的人,好似从天而降。因为约定,他不能派人调查,却没有以前那种忐忑,不管怎么说,能被母后放在心上的人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待这阵子忙完,他总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呃?”等把图撤下去以后才发现底下还有一张。
“哦,这个……是老大写的一些训练方案,就是我们学的那些。”卫尘挠挠头,有些尴尬,“老大的意思是让我们按照这个训练强化一下那些护卫的身手,虽然不是朝夕一蹴而就的事,但……总聊胜于无嘛!”
卫尘他们的训练成果,众人都已经领教过了。说实话,他们从一点基础都没有,到如今这种程度,进步之快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早在同化城的时候,殷乾试图跟他们学这套训练程序,效果很不理想。所以这会儿卫尘说起来底气不足,也实在是怕他们误人子弟。
罗耀阳信手翻了翻那些方案,‘名师出高徒’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这种特殊训练也不是照猫画虎就能成事的。
既然母后不让周奕来太子府,那就只能这样了。
他顿了下,“殷乾,借刺客这事让风雷加强整顿禁军防务。你安排一下,把人安插进去训练。都是可靠的,让周奕放心去教。”
周奕是他的一个‘特别存在’,他是珍惜他的真心,但更欣赏他的头脑。不能埋没他,既然有个能力,那就创造个条件让他施展所长,还可以顺便看看他的能力到底有多大。
他每一面都值得期待。
他每个出人意表的背后藏着秘密、藏着惊奇,值得他反复回味琢磨。
几日后,禁军校场,中帐。
“来先休息一下,得给我们的大功臣好好伺候伺候。”风雷笑得一脸谄媚,见牙不见眼。
周奕打了个冷颤,“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
风雷把周奕按坐在座位上,鞍前马后,端茶递水。“训练效果卓有成效,我这叫尊师重道,做这些还不是分内之事吗?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催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说。”三天两夜没合眼,周奕觉得自己的脑子都麻木了,他揉揉太阳穴,这几天神经太紧张,从评估到整合,然后设计了四套难度各异的训练方案、考核手段,加上配套的奖惩制度,一整套下来,他们手底下的兵倒是能脱胎换骨了,自己可是呕心沥血,累得则差点尸骨无存。
周奕疲倦地伏在案子上,耳边听着远远传来的训练声音……
边疆战士的存在是为了抵御外敌,保家卫国,艰苦且神圣。可在皇城中的禁军呢?皇子的亲兵呢?
为权为势的……屠杀。
他亲手磨出的一把尖刀,寒气逼人,让他有些心悸;
每流一滴血都将是他的罪孽……到底还是卷进来了,只是……他的选择,心甘情愿,不后悔……
………………
“我冤枉啊……哪敢迫他,你也知道小奕工作起来向来没日没夜的,我……嗷!”
“早朝……还有两个时辰……就这儿凑合一宿……”
“……不安全……现在是什么节骨眼?”
周奕睡得朦朦胧胧间,被外面的人声吵醒,然后伴随着脚步声,有束烛光泄进来,微微刺痛了在黑暗中的眼睛,随后他闻到一抹熟悉的檀香味。
来人拥他入怀。
“天黑了?”周奕咕哝着,趴在某人的胸口上蹭了蹭,明显还在半梦中。
“嘘……继续睡吧!”
周奕在来人的怀里找到一个温暖舒适的地方,把脸埋进去,模糊地嘟囔,“又没回宫……妈会骂的……”
罗耀阳探探他的额头,又低头亲了亲他,拉起被子盖住他们两个,也闭上眼睛。
没有生病,很好!
周奕第二天醒过来,榻上只有他一个人,但是被子上面加盖一大氅,厚厚的压在身上,使得被窝里暖烘烘的。
周奕坐起来,摸摸那似乎带着温度的衣服……眨了眨眼睛,昨晚……他们……
十二天……呃,十三天……没见了……
起来简单的洗漱,换下皱皱巴巴的衣服,穿成风雷亲兵的模样,周奕走出帐外。训练秩序井然,风雷站在点将台,居高临下视察,偶尔大声吼着指挥下面的人。
作为亲兵,周奕也走上去,站在风雷的左后方。
风雷见周奕来了,便把旁人支开,“我刚刚在下面走了一圈,基本顺利,没发现大问题。”
周奕也看着,随口道,“那就好,不用我天天盯着了。”周奕除了这边的事,皇后那边的生意场也少不得分担一些,“一会儿趁着巡查,先送我回去吧!”
禁军每整时巡查一次,顺带换岗,从玄武门为起点,一路经过安平门,永乐门,文华殿,紫辰殿……直到禁宫宫墙外,然后折返。
紫辰殿,是皇帝退朝以后的议事办公地,殿外尽是来来往往的文武大臣。罗耀阳看到周奕时,他已经在紫辰殿外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罗耀阳看到周奕走在禁军队列里,从文华殿方向过来,他渐渐走近,然后看到自己,又且行且远……直到拐入角门,不见身影。
罗耀阳不着痕迹地把视线收回来,冲着眼前这位老臣,微微一颔首,打断那滔滔不绝,“古大人关于明年财政预算的建议十分中肯,本王定当仔细考虑。”
“太子果然宅心仁厚,修筑祠堂乃彰显天下仁孝者,为百官德行立例,……”
“古大人,”太子的声音略为提高,有效地制止了这位大臣的歌功颂德,“本王会考虑!”
罗耀阳微微点头后,转身离开,下次换个人,这古大人太罗嗦。
走到在离宫门不远的角落,周奕换上小太监的衣服,拿着出入宫门腰牌,“风雷,有事就叫我,如果没意外,我以后每三天去一次,没问题吧!”
“没问题,”风雷很爽快地答应了,“那我三天以后,卯正在角门等你。”
周奕整整衣服,冲着风雷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朝宫门走过去。
见到他了,在超过二十丈的距离外,看上一眼……以慰相思……
三天后还能……再见到吧!
三天后是下一个早朝日,依旧是那个时间,依旧是那个地点,周奕走在队列里,看着紫辰殿外的那个身影,微微触动袖里纸笺——风雷转交的,上面记录了罗耀阳这些日子的行程安排,和一些不大不小,朝堂上近期发生的部分事件。
再下一个早朝日,周奕依然和罗耀阳两两相望,这回他兜里揣的是薄册子,多了罗耀阳出行沿途暗探的名单和联络方式,行程计划也精确地吓人。言外之意很明显,太子爷出行安全的重任,落在他的身上了。
再下一次,薄册子换成了厚册子,各种消息、各路人马的大小动静……
再再下一次,风雷带话,以后各处密报会有一份直接交付周奕,由他全权处理。
……
周奕揉着额头,看着手里的这些情报发呆。
罗耀阳现在把他的暗探和亲兵统统交付到自己的这里,变相的…等于…把他的安危、生命放到自己的手上。
这种倚重和信任及背后的深意……记得在同华城的时候,他们靠在树上,他当时只是说‘会试试看……’
周奕微微苦笑,到底是一败涂地,连最后一点情也赔上了……
终究也不得善终。
58父子见面
周奕是被皇后声称的‘爱心午餐’勾引过来的,可当周奕看到两个鸡蛋三明治之后就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三口两口解决完,果然,
“小奕,过来试试几套新衣服!”皇后笑的一脸得意。
虽然他们之间最后的那层窗纸还未捅破,但这并不能妨碍皇后已经把他当儿子‘糟蹋蹂躏’的决心。
“可是我那边还很多事……”
“费了我好些心思,是我亲自操刀设计,别人可没有福气享受。”就这简单的一句话,把周奕所有推辞和一堆当日必须处理完的公事打飞到天边。
被拉到内室,在皇后不容置疑的气势下,周奕无奈地被脱得几近赤裸,只剩一条短裤。
皇后用挑剔的眼光扫视他的常年被衣服覆盖下的细白胳膊、腿。
“要胸肌没胸肌,要腹肌没腹肌……”皇后边说着边伸手捏了捏周奕的腰侧,“啧啧,细成这个样子,浑身上下,一点看头都没有……有空去多晒晒太阳,没肌肉最起码也得弄个健康的小麦色吧……”
听着皇后的品头论足,周奕满腔无奈,自己成了现在这模样,他也很窝火好不好!
皇后说着说着停下来,退几步远远打量一下,“要不,给你做个泳裤吧,可以去碧沁殿…虽然洗澡的用作泳池是小了点……”
“现在已经是夏末了,我美丽的周大设计师!”周奕抱着胳膊取暖,不得不开口打断异想天开的皇后,他现在可还算光着呢。
“呃,好吧!”皇后悻悻转过去,从一堆设计成品里面挑出合她心意的搭配。
……
皇后一手搭着一堆衣服,一手正挨个往周奕身上比量着哪件更能配上他白玉小脸的当口,外面小太监的尖细中带着沙哑的声音清晰高喊,“圣——上——驾——到!”
周奕和皇后身子不由自主地同时一震。
他们两人相互瞪视两秒钟。
周奕的脑子是一片空白,只觉得所有的情绪都鲜明地在自己的脸上闪过了一遍,然后面部肌肉僵直凝固。
而皇后瞪他的表情……更复杂……更难以形容……
但起码有一件事周奕可以明确地肯定,他的身份果然如皇后向他保证的那样:「秘密依然是秘密……主动权握在你手里……」
他的身份……加上现在这幅状态……这是皇后的寝宫……
天啊!
混着刀剑磨擦碰撞细响中,杂乱的脚步声重重踏在地上,临近之后嘎然而止,只有其中一个…没有犹豫的、快速径直的,步步逼近……
根本是捉奸的架势!
皇后飞快的把怀里拿着的衣服劈头盖脸地往周奕身上一推,扔下一句“快点穿!”然后急忙转身往外走,欲把来人拦截到外间。
一切都太迟了!
周奕发誓,那一刹那,门是被踹开的,所用的爆发力……即使不从反弹到墙上发出的巨大撞击声推断,也可以从门口那个头戴金冠的人铁青的脸色上看得出。
在那张与罗耀阳八成相像的脸,由最开始进门时的凌厉,在见到皇后和周奕他们两个时,快速完全地转成高深莫测的冷峻,只是室内的气压一低再低,压得人透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森寒、肃穆和浓浓的杀气。
一个从弱冠年龄就以一统天下为理想,并且实现了理想的皇帝,他所具备的霸气张狂,绝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磨平棱角。他的豪情、智慧和气势只能随着他的成熟,而渐渐深沉,渐渐凝重,越来越能……迫人于无形。
周奕被迫地与那个男人对视,他无法逃避,却也不屑逃避,眸光里甚至有一丝不为自己察觉的挑衅和审视。
对周奕来说平定天下的霸业与穷兵黩武只有一线之隔,与骄慢自大则一线之隔也没有。
自己在后宫里也住了月余,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父亲出现在皇后的地盘上。也许是母亲只手遮天,但也许,他这个父亲根本就缺乏家庭观念,换句话说就是漠不关心。
他们的人生观根本不同,对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周奕实在起不来该有的敬畏与仰望。
只剩下淡淡地对视,吃惊但并不恐惧,无措却只因赤裸的尴尬。
对视良久,
“啊嚏——”
周奕自己也觉得这声喷嚏太不合时宜,可是……他还光光的呢。
一声喷嚏,也打破了室内一直僵住的气氛。
皇后猛地回过神,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你愿意看,就在这里看吧!”然后跑到周奕面前,接过那堆衣服,继续她刚刚的程序,慎重搭配好,有条不紊地一件件给周奕套上。
现在怎么办?
周奕一边穿衣服,一边用眼神询问皇后。
皇后本不想发生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来迫使周奕作决定,但她想挡没挡住,也是无可奈何。
毕竟皇后也是有私心的——星儿住在宫里有一个多月了,一切适应良好,跟她也很亲近,只是他们的关系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而事到如今……也好,算是突破口呢——遂耸耸肩,一幅‘你自己搞定’的样子。
周奕无奈,硬着头皮看着自己渐渐被穿戴整齐……现在装太监太不现实了吧。
还未等周奕想出对策,一直坐在那边的没表情没说话的皇帝,盯着他,沉声命令,“过来。”
罗耀阳临发火前的表情简直就是眼前这个人的翻版,如果说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不同,大概身为皇帝的他,更成熟,更威严,和更……可怕。
周奕心里没底,直目愣眼地瞅着对方,打量,分析,探究……好半晌,才猛然觉醒,这样的行为好像是不恰当的……不过此时的觉醒,如同先前穿衣一样,欲—盖—弥—彰—
而天承帝的眼神早已从最开始的杀意转为不知名的怀疑,或者说,揣测……
宽厚有力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他,然后不容拒绝的把他拉近到半臂距离范围内,近的甚至周奕可以看到深邃寒潭中自己的影像。
练过武的人的手好像老虎钳子,手臂被抓得生疼生疼的,周奕强忍着没动声色,对这个血缘上自己要称作‘父亲’的人,周奕承认,他看不透。
两个人这么僵持着,皇后看不过去,刚要走过来,这边天承帝开口了,
“名字。”
“我叫周奕,陛下。”周奕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恭谦一些,刚刚他的反应已经糟糕透顶,即使不能补救,他也不想再一次加深皇帝对他的印象。
但周奕根本体会不到古代的帝王对于普通老百姓的那种神化意义,也根本无法想象平常人在面对帝王时那种忐忑和卑微,所以他自认的恭谦,实际上另类之极,毫无用处。
如果是平常人,此时早就叩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地喊着‘饶命’‘开恩’之类的话,哪里还顾得上回答问题?
天承帝对他的回答则是表现讳莫如深。
天承帝侧头上下看了看皇后,又转过来从头到脚把周奕仔仔细细地打量清楚,然后加深了那股迫人的气势,用混合着凌厉寒光和深沉怒火的眸子盯着周奕,再次重复问题。“你的名字。”
天承帝摄人的视线透视般直射周奕的心底,无声的威吓让周奕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能看穿他的每一个小计谋,能让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无所遁形,平日灵巧的嘴和种种小花招此时此刻全无用武之地。
“陛下,我……我真的叫……”
这时的周奕才有了真正的无措,至于对方到底是什么想法,周奕已经全无概念。
他不着痕迹地侧过头,偷偷向皇后发出无声的求救。
天承帝伸手捏住周奕的下巴,手指稍稍使力把他的脸转过来,抬起,对视自己,深邃的眼神里骇人的怒气空前高涨,有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决心。
“陛下,我……呃,在下,在下姓周……嘶!”天承帝凌厉的气势更盛,握着周奕胳膊的手又加了一成力,周奕强忍着痛把话说完,“……名奕,陛……呃,皇上。”
周奕绞尽脑汁换了种说法,不过,对方显然仍没满意。
“你……”天承帝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没了下文,他直视周奕,眼中的怒气渐渐退却,又再次加强,然后再弱,一瞬间几经转变,最后却只剩下浓浓的挫折和无奈,再次开口说话时,语气强硬却含着明显的宠溺,“你姓罗,不姓周!还有,你应该叫朕什么?”
周奕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吓坏了。
他…他…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看出什么了?
周奕不由自主地想退后一步,却发现胳膊仍然被天承帝攥在手里,挣不开……
然后他下一个本能反应是装傻,可惜皇后快了他一步。
“你怎么会知道?我发誓,我从没告诉过他。”最后那句,是皇后转过头做举手发誓状对周奕说的。
周奕看着皇后,觉得浑身上下一阵脱力:就在刚刚你已经亲口承认了。
天承帝看看周奕又看看皇后,柔和一脸冷硬的线条对皇后解释道,“看看你们有多像!他瞪大眼睛盯着我的样子跟当年的你如出一辙,何况……”天承帝挑起落在周奕领口的链子,一块美玉从里面滑落出来,“这块玉刚刚那么明晃晃的挂着,这本就是星儿满月的时候你亲手戴到他身上的。”
周奕刚刚的那个喷嚏震醒的不仅仅是皇后。
当天承帝注意到那块玉佩时,眼前的一切情形也就自然明了,但同时他也看到周奕眼里的不羁、防备和抗拒,所以他试探未果后,便施展手段逼着周奕亲口承认他自己的身份。
只是面对这个他以为久不在人世的幼子,天承帝最后发现自己根本硬不下心肠。
面对自己迫人的气势,出离的愤怒和显而易见的喜爱时,这孩子至始至终都平静到有些不屑,自信中又带着倔强,天承帝承认当他见到这些时,他心底里有一股莫大的欣慰、骄傲和满足感。
这么优秀的儿子,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并昭告天下,天承帝为此颇有些迫不及待。
身为六皇子的周奕,三岁时被刺客挟持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几乎全宫廷上下都认为六皇子早夭已是不可挽回的事实,民间也早有传闻,只是太子处于感情上的不接受,坚持不让发谥号,一拖就是几年。
后来太子长大,这事就成了众人的忌讳,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如今六皇子活生生的出现了,昭告天下,恢复他的声名自然也是应该的——这就是天承帝的观点。
当然这种决定也遭到周奕的强烈反对。
别的不说,如果真要揭开身份,最起码,周奕绝不希望罗耀阳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他们之间的感情太复杂,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要第一个告诉他,让他们两人当场面对,私下纠结。
再说他现在正帮着罗耀阳暗中设计其他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做暗棋比作明棋的效用大的多,此刻又正是紧要关头,他也担心身份问题会让罗耀阳分心。
忘不了在同华城的最后一晚,罗耀阳亲口承认他是他的软肋。
这里面无论哪种理由都不能放到台面上讲,所以父子俩人的初次见面,紧张气氛一再升级,场面异常火爆。
……
“权势再大,于我何干?”
“这就是你身份,即使不要权势,你也得背起这个责任!”
“没有所谓的身份,我以前也活得自由自在的……”
“你身子里流的是皇家血脉,祖宗立下的规矩,容得你说要就要,你说不要就不要?”
“朝堂……在太子府的时候就领教过了,趋炎附势的应声虫,官僚习气……”
“那就用你的努力把它改过来。”
“史书经文,我一个字都没读过;骑术射箭我一窍不通……”
“一个草包能让耀阳紧抓着你做幕僚,能护国公赞不绝口?那阵子护国公天天在朕耳边念叨,只差没逼朕封你个官……别说那个守城的千步弩不是出自你的手……”
“我不喜欢被人强逼着做事情!”
“这事容不得你说不!”
……
周奕到最后有点歇斯底里,天承帝却是恨不得想掐死这个忤逆子。只有皇后坐在一旁,凉凉的看着两人斗牛似的喘粗气。
吵吵好,能增进父子感情,不过火候差不多了,星儿吃软不吃硬,可别真闹翻了,皇后看情形僵住了,便起身走过去……
其实她对今天的结果相当满意,算是向自己的既定目标跨出了一大步,以后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关于周奕的顾虑,隐约的,皇后也猜得到。刚刚她暗中帮了丈夫一把,那么现在也得帮儿子一把。
皇后走过去把周奕拉过来,捏捏他被气红的脸蛋,悄声教训,“笨死了,我怎么有你这个笨儿子,你说不过他,就不会顺着他吗?你强拗不过,就不会想办法拖着他么?木头脑袋!看我的!”
皇后把周奕推到床边坐下,然后转身过去解决另一个。
“你怎么还跟孩子计较上了?听我说,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
“一个大活人,说失踪就失踪,说回来就回来,事情也太离奇了。先声明啊,我可不能让我的孩子受人议论和怀疑。”
“再说皇室的尊严也容不得质疑和中伤不是?”
“这件事要自圆其说,让这一切顺理成章得需要些准备时间和铺垫……”
“你看到目前这个局势了,短短几天内,耀阳已经被行刺两次了,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出来,你也想让星儿被刺杀?还是你觉得现在的朝堂还不够乱?”
“星儿都住在这里了,你还怕他跑啦?”
“再说,皇子的制式,日常吃穿用度,宫殿、府邸,太傅陪读,仆人侍卫,金碟印玺,大典仪仗、九单、十二单锦衣……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认儿子啊……”
……
最后在周奕的妥协,天承帝的让步,和皇后的劝说下,意见统一:
所有风声都暂时压下来,一切只等太子遇刺的风波平稳之后,再公布天下。
至于太子那边,毕竟兄弟亲厚,交情非浅,将由周奕亲自去说,其他人等——就是天承帝和皇后——不得多嘴。
不过皇子该有的制式,都在天承帝的示意下秘而不宣地选备着。
59N18
妈跟他说,人一辈子能遇到一份真心,可遇而不可求……
真心,他遇到了——虽然短暂,但弥足珍贵,只是……恐怕永远不会求到了……
他并不畏艰险,只是企盼上天给他一个求得真心的契机。
可惜,契机虽到,却不是他心之所盼……如今事情的发展再不受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