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玉子金童》》 · 天望 · 2026-07-25
《玉子金童》全集
作者:天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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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
啪——
砰——
这是这个月以来,第二次从轮椅上摔下来——对天发誓,他这次绝不是故意的。
地上的石子划破了手掌、肘部和膝盖,但是最疼的不是这些亲吻大地的地方,而是……
周奕费力的撑起上半身,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半边脸火辣辣的。
他用手背轻轻拭了拭嘴角,果然有血丝!
哦——该死!
该死的罗耀阳,整天就知道在自己身边转悠,怎么就不懂好好管管自己家后院?!
要妻妾成群,偏偏阴阳失调。现在整个后院女眷欲火焚天,何苦殃及他这池鱼?
周奕支起上半身向后微仰,好看清眼前的居高临下,刚刚对他施以重手的人。
那人的脸色依然因怒气而煞白,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还没平下心境。“你这个无耻的狐猸子,居然不要脸敢勾引殿下……”
‘狐媚子’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
——这就是事情的起因,周奕无奈的翻了翻眼睛,飘在空中的音质上好女高音,可惜净是粗俗的内容。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抽出只手耙耙自己散乱的头发,摘去衣服上沾的草削,又拍拍下摆的尘土……
记得罗耀阳以前一直派人暗中监视他的,这么久不见有人露面,看来真的是撤下去了。
好事!
呃……不过……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看来得自己想法子……
周奕无声地叹气——轮椅距自己起码两米远,一个不懂事的主子,外加几个狐假虎威的下人,爬过去的途中不免身上又多了几处脚印。
虽然有点困难,他还是勉励的撑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方移……
“……狗奴才就是狗奴才,爷可怜赏你口饭吃,居然不要脸敢得寸进尺……一个男人长得妖妖娆娆的,瞧瞧那烟视媚行的样子……”
骂来骂去都是争风吃醋的老套句子,果然是头脑简单被人踢出来的试剑石。
整日好吃好睡……早应该锻炼锻炼,居然敌不过几个女人花拳绣腿的杀伤力?!
……
爬到轮椅脚下。
固定,撑住,跃!
……
成功!
“……小心把你赶出府去!”
最后的威胁一说完,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了。
周奕坐在轮椅上着实喘了一会儿,然后扬起有些红肿的脸,对着眼前美貌有余,智力不足的女士温和的劝说,“你骂人没关系,但一定要注意修辞,语言粗鲁不利于胎教!”
那肚子……鼓得好像一个篮球。
“哦,还有,如果你和怂恿你今儿来花园的散步的好姐妹们,真的能动用家族关系把我从这府里赶出去的话,千万别犹豫!周奕铭记娘娘们的大恩大德!”
求求你,把我赶出去吧——鉴于这句话有可能造成美女狂飙,周奕用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
脸还像火烧,得赶紧找点冰冷敷才成。
周奕实在无心跟这种不相干的人纠缠下去,他推着轮椅的木质轮子即要前行,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建议到,
“说到底得到你相公的宠爱才是你的目的,所以你的对手永远是他而不是我!研究他剖析他,探取其弱点,营造有利条件,然后攻其不备。遇事要冷静,要有的放矢……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你的孩子考虑,你这样冲动会连累它的。”
无力保护自己儿女的母亲……周奕想起自己在孤儿院的童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摇摇头,离开了。
脸上的红肿不是一刻半刻可以消的,下午还有工作,要去书房。
当然不是非去不可,趁机摸鱼偷懒也是他常干的事,不过,不是今天。
再说,这事儿,他又何必遮遮掩掩?
事有一弊,必有一利。
下午,松露院,书房。
“周奕,黄侍郎的条陈你看过……”罗耀阳指尖轻点着青灰色封皮的公文,从公文里抬头,视线习惯性地转向右前方,语气突然一冷,“你脸怎么了?”
周奕托着碎冰正试探性地一点点冷敷,口齿不清地道,“后院起火,殃及池鱼。”
罗耀阳看着他,眉头渐渐靠拢微拧,一向淡漠表情里渐渐透出一股青色,他挥手示意身边的人……
一旁伺候的广福心领神会,行过礼转身出去了。
周奕目送着广福离开,回头,对上罗耀阳深邃难解的眸光,微微呻吟,“你又没表情?算啦。是我让着她们的,难不成我还能冲着一群女士挥拳头?”
周奕心道,你我都不怕,她们自然也不会被我放在眼里。他努力的解释着,“这叫……绅士风度……”
“……”
唉,算了,跟你们古人说也说不明白。
“不要怪我说你,你最近的表现确实反常,你的大小老婆们当然会产生非常紧迫的危机意识。”
罗耀阳已经有一阵子不曾涉足他那什么八宫十六院的。
加上,周奕的来历尴尬,起先留在府里本来就是通过非正常途径,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作为罗耀阳的得力幕僚,周奕享受锦衣玉食倒也勉强说得通,但偏偏还有一大群下人服侍——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是他行动不便造成的。
一直听之任之的结果就是……
周奕忍不住苦笑,“她们把我当成你的从府外掠来的娈童男宠!”
“……”
随着罗耀阳沉默的时间变长,周奕背后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说句话啊,喂,你……你不会真这么想吧!”
他急忙撇清,“我……我随便说说的,我以后可是要娶妻生子,共享天伦的……”
罗耀阳突然靠近,周奕急忙往后闪,却发现对方的手臂早就绕到他身后,退无可退。
理智,这得需要理智分析!
“冷静!冷静!你看你有老婆,而且不止一个,可见你不喜欢同性;你从不流连烟花场所,说明你对感情还是有洁癖的,啊——”
狗屁的理智唤醒,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对方眼眸里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大,忙急急更换战略,
“我一点儿也不认为我长得像女人,……我先声,声明,我对男人可没兴……”
未吐出的话,已经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坚毅的嘴唇吞进所有的抵抗声音,密密地封住粉色的菱角不留一丝空隙。唇对唇缓缓轻柔的摩挲,辗转,似挑逗似怜惜,霸道的舌则不放过任何机会,细细地搅过对方口中的每一处角落,似要把自己的味道沾染得淋漓尽致,宣告着对领地的占有权……
许久,许久……
吻结束了。
头抵着头,罗耀阳浑厚的声音轻轻传到周奕的心里,“周奕……迟了……”
周奕低下头,收起满脸的装傻充愣,闭上眼睛掩藏里面的了然,其实……早就猜到了。
“周奕,不管你的腿能不能医好,都会有你适当的位置。”罗耀阳叹息着摸着周奕那一头散乱又柔软的黑发。
其实按祖宗规矩,身有残疾或面相不佳的人都不会允许入主朝堂,关乎到庙堂体面。
那又怎样?!
娈童男宠?他从未想过……
那样身份、称呼对周奕来说是一种侮辱,以他的才能,他会让他实至名归,荣耀披身。
周奕极力的忽略口鼻萦绕的淡淡檀木香,抬起头,装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语气一如既往的不羁,“当官?!”
与其说打消那些风言风语,不如说是罗耀阳的另一种套牢他的方式。
“只喜欢钱是吗?!”罗耀阳看他意兴阑珊的样子,想起了以前的情形,嘴角微微上扬,捏了捏他的鼻头,“你还真是个小钱串子。”
周奕看着对方罕见的柔和表情,心中暗自叹气……真的是喜欢钱吗?
这个话题以广福端着药箱进来而结束。
带着清新薄荷味的碧绿色药膏被罗耀阳亲手细致均匀地涂在周奕的脸颊上,清凉的感觉由外至内,让周奕火辣辣的脸感觉舒服了很多。
罗耀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认为谈话已经告一段落。
当然,周奕今天受的委屈是他的疏忽,以后自然不会再发生。
大概是今天下午的‘意外’,让周奕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刚过了晚饭时分,他便跟罗耀阳打着呵欠道别,“我要去睡了……”
罗耀阳看他一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便准了他的‘告假’。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罗耀阳眼里蒙着一层沉思:近来周奕的精神状况很不好,午间小憩也不能消除他的倦怠嗜睡……
“小福子,明日刘太医请完脉,带他来回禀。”
他又想了想,补充说道,“今晚派人到周奕房里守夜伺候,要麻利些的。”
结果,
一夜无事,周奕这晚睡得非常好。
第二天,例行公事。
上午,周奕还是照常帮罗耀阳处理那些公文,然后照例是一个时辰的午休。
而下午,周奕则不会再来书房,因为今天是刘太医过府请平安脉的日子。
而罗耀阳将会按照周奕安排好的行程表——下午除了处理余下的公文,还有接待吏部和工部的官员来访……
真是繁忙的一天,罗耀阳翻看着周奕给他写下的满满的行程纸笺,很难想象这里面……没有某人的夹私报复……
“……探花郎出任光禄寺少卿,原少卿任詹事府少詹事……”
罗耀阳听着吏部郎中的条陈,无意中瞥到广福在门口跟服侍周奕的下人几次交头接耳,眼睛微微一眯。
有事?
还是……
等正事处理完再说。
……
“咏江中下游的堤坝已经加牢,常州的大部分的灌溉渠也已发挥作用……”
工部官员还在报告中,只见广福轻手轻脚的推门进来,沿着侧边一路小碎步跑到罗耀阳身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罗耀阳听完之后,呼吸瞬间微微一滞,复又正常,面色平静好似深潭了无波澜。
他缓慢的抬起手,打断了底下工部官员的条陈,挥了挥让一班人都先退下。
不一会儿的功夫。
待闲杂人等都退下,他的侍卫长——殷乾低头跪在地中央。
罗耀阳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纸签,透过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仿佛看到那个性张扬的人。
他转向殷乾,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盯住他,用危险的轻和语气反问,“你说……周奕……不见了?”
殷乾所率领的一班铁卫滴水不露的保护着罗耀阳的安全,监查着府里的所有动向。
罗耀阳虽然用的是质问语气,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明白,若不是搜遍了府里的每一寸角落确定周奕确实不在府上,殷乾是不会这么复命的。
内院的女眷们早在昨日傍晚便已领教到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严重后果,向来无人敢把他的意思当作耳旁风。
周奕行动虽然不便……但在府里,以他的本事,只要他不愿……应该还不至于遭人迫害。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思及这几个月的点滴。
是自己的疏忽,或者说是避免思及[奇·书·网]任何这样想法的可能。
原来他……从不曾屈服,从不曾眷恋,从不曾动摇……
终是……离开了。
……
……
周奕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跨坐在一头小毛驴身上,晃晃荡荡地走在京城外的乡间小路上。下午三,四点的太阳还是热力十足,透过层层叠叠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投落一个又一个的光斑。
卧薪尝胆,隐忍多时……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终于小胜那心计深沉的家伙一把!
其实早在第一次见到罗耀阳的时候就知道那是个顽强的对手。
这场博弈虽然不是他所期盼,走这一步也是无奈之举,但是不可否认,有这样的人做对手真是畅快淋漓的事。
……除却某种感情上的羁绊……
不,那只是错觉,是因为知自知彼而产生的某种与对手的惺惺相惜……
意外,实属意外!
不管怎样,自己向往的是自由自在的逍遥日子,娶妻生子——才是幸福的生活……
罗耀阳要的……他给不起。
周奕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仰起头,看着郁郁葱葱的树冠,嘴角上扬,试了几次,终于形成了一个灿烂的微笑。眼睛弯成个月牙,笑眯眯的看着远方。
弯弯绕绕的遇到这么多波折,终于……终于回到了起点。
拥抱自由的味道……
近一年工夫……回首这初来乍到的第一年,还真是高潮迭起,精彩纷呈……
2穿越总是先苦后甜
‘自作自受’周奕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糖,脑子里却突然反映出这么一句不着头不着尾的话。
活了二十来年,不敢说经历的都是大风大浪,却也是有惊有险,到头来把命搭在‘拯救糖块’这样的‘任务’上,还真……还真……
被一个四十吨的大货车呼啸着撞倒绝无生还之理,但自己是死是活,周奕还是能分清的。
不再是喧嚣的路口,不再是繁忙的街头,鼻间都是清新的露水味,头上是斑斑绰绰的缕缕阳光。
周奕试着撑起身子坐起来,略微活动一下,手骨、腿骨、胸骨完好,胸腹没有瘀痕,头脑清醒,耳聪目明……各部零件看来都还好用。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是个树林,脚下踩着几个世纪留下的厚软枯叶;闭眼静听,没有丝毫人马喧嚣的迹象,一切一切都表明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山老林。
周奕迅速检查了当下的装备:
手表一块——可惜已经不走了,
几块水果糖——根本不济事,
一个硬币——面值一元,
胸前挂着块‘传家’宝玉,
衣服单薄轻便,鞋子也勉强适合远途跋涉。
就凭这些很难说能不能活着离开这林子,但若留在这里才真是死路一条。
周奕瞄了一圈,相中一棵高达二十几米的松树……这种勾当已经有一阵子没干过了。
拧身一蹿,爬上一节能承受他体重的最高树杈上极目远眺……
触目的尽是绵绵重山,早上的阳光还没有强大到散去浓雾,远处的光景看不真切,看不到河流,看不到人烟。
环视一周以后,周奕心里有些定论,上路!
山路崎岖草木繁盛,根本没有路,全凭一脚深一脚浅地趟出来。
走了一上午,他累了,也饿了。
周奕眼睛泛着绿光看着遍地四条腿的、活泼可爱的、灵敏危险的、肉多皮少的……各种食物。
血液一个劲儿的沸腾,胃一个劲儿的呐喊……
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这森林里你死我活,周奕怎么也不能让自己被动物果腹了。
又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老祖宗在石器时代就知道工具是制胜的法宝。
百万年过去了,周奕琢磨着怎么也不能给老祖宗丢脸。
于是……也找个树墩,努力捣鼓着先进武器用来捍卫自个的小命——防身兼果腹。
石器?
过景了!新新人类嘛!即使用不上电气化……咋也不能堕落到这个地步!
可是……树林子产果子、产木、产石头就是不产铁!
笑话,他周奕是谁啊!
一块钱的钢蹦——转手就被他砸出个锋利小刃出来;
还有那个破表,变成个凸透镜——表盘和表面都是玻璃的,把两块扣在一起,中间加点水,抓把泥封在边缘——聚光引火。
有火、有刀,也算能抵挡‘宵小’了。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这些,周奕能做到,主要归功于他不怕失败,勇于探索,越挫越勇……
比如说现在,他在烧烤。
第一只野兔,他楞给烤成一堆焦炭;第二只野兔,压根儿没熟。
找到这两个极端,第三只、第四只……基本上看起来比较像食物,至于味道……没要求,就是觉着嚼起来太费牙。
就着旁边的溪水,咽药似的吃了几片肉,周奕起身继续赶路。
说是小溪实际上就是一个很小的小河沟,不足一步宽。
但不管怎么说,顺着溪流走,小溪变小河,小河变大河,迟早能走出这林子,找到有人的地方。
周奕顺着水流方向向下游前进,步行几天,伙食上也有很大进步——不是说他烹饪的手艺一日千里——而是原料。
小溪渐宽,水产也丰富起来,虽然味道不变,但起码腮帮子有机会休养生息。
森林里的生活极不易,周奕再怎么会七十二变,也就一身单衣单裤,身上这点儿配件能用的也全用上了。
现在他是等于什么都没准备的情况下,参加野外求生训练。
林间的晚上露水很重,即使在盛夏,森林里也依然阴冷。
没有帐篷的遮蔽,火堆也显得苍白无力;
为了安全起见,周奕总要在树上过夜,并且要保持半睡半警觉间,晚上得不到充分休息,
加上营养不足,保暖不够,和一副不太争气,随时有罢工可能的身体……
周奕不清楚他能支持多久。
他要活下去,惟有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人烟,所以除了必要的休息外,只得全速赶路。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开始周奕还数着日子过,但是当周围的景色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时候,时间变得失去意义,寂静的山林空旷的让人发疯,旅程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转机再一次出现。
在第二十一,也许是第二十二天,地势落差变得十分明显,多条小河陆续汇集,河面变宽,且水深、流速都是非常理想的状态。
周奕面对这样的绝佳条件当然打死也不能放过——漂流——轻松、便捷、一劳永逸。
漂流了数日,周奕非常地确信他苦尽甘来的日子就要到了——他看到了一片房子。
亭台楼榭,雕梁画栋,古朴里含着灵气,清雅中带着奢华,一草一木生机勃勃,绝不是废弃的庄园——这是周奕转了大半圈的出来的结论。
但,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
周奕通过实地考察、亲身体验,总结出这套庭院如下几个优点:
厨房的装备齐全,喂饱一个军队也不成问题;
地窖里的肉干菜干一应俱全,味道也非常好;
浴池像个小游泳池,引自山里的温泉水,方便舒适,
还有散着花香的皂角粉,朴实天然,无污染;
被褥整齐的叠在樟木箱里,不蛀不潮,柔软如新。
最后,当周奕终于从山里的一名野人又转成了鲜嫩可口的帅哥一名,才满足的一声叹息,把自己摔进床里,带着沐浴后的清新,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
苦尽甘来啊,苦尽甘来!
……
一只宽厚的手抓着马刷慢慢梳理过丝缎一样皮毛,细致修长的手指轻拂过柔亮的脊背,罗耀阳站在马厩前,一个人静静地打理着爱马飞墨。
他习惯用这样的方法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繁杂的事务就好像飞墨身上的毛顺着刷子的方向变得流畅通滑。
“……要事,启禀……殿下……”远处模糊地传来侍从的声音,罗耀阳充耳不闻。
他难得片刻安宁,近身跟随他多年的铁卫们也会尽责的帮他挡住那些闲杂事物,他对他们的能力非常有信心。
安静没有持续多久,人声、脚步声又由远及近,罗耀阳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边的马刷,站在原地,抬眼见他的卫队长——殷乾正往这里走过来。
“爷,我们在东阁发现一身份不明人士。”殷乾躬身行礼之后如是说。
由金、红两种色调混合的正厅。
金色中夹杂繁琐花纹的屋顶下,正南摆着雕花镂空的红木座椅,垫着金色的软垫,配上红色的脚踏,两边排着整齐的两人合抱的红漆柱子,庄重,肃穆。
十几个身着统一款式的布衫,高发髻,腰里别着刀剑,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的士兵以更整齐、更庄重、更肃穆的姿态站在大厅两侧。
门口和窗边和所有可能成为出口的地方也状似无意地排了人手。
威慑深沉的气氛回荡在庄严肃静的大厅里,唯一不太搭调的是大厅的中央的摞着的一堆棉被,像包包子一样裹着里面的周奕。
周奕觉得自己的表情肯定是抽搐的,想想这情形就让人觉得尴尬。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没什么大不了,但问题在于他这个贼当得实在是又嚣张又笨到离谱,在没穿衣服的情况下被人赃并获……
事情比较棘手,霉运比较少见。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
经过一个多月在条件恶劣的荒山里跋涉,体力透支加营养不良加旧疾隐患,多日的行程全凭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强大的求生欲望超越肉体极限支撑着他。
后来到了这个空旷的宅院,身心一下松懈,休息的当晚就陷入高热昏迷,若不是后来被这些人连拖带拽的弄他起来,没准儿就睡死过去。
正当周奕胡思乱想的当口,他看到一小撮人簇拥着个锦衣长袍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进了大厅,然后那人端坐在主位上。
罗耀阳到临风殿的时候,看到地中央站着的身形,不由得脚步顿了顿,他没想到突发事件的主谋竟然长得是这个样子。
他坐下后环视四周,微咳一声。确定了在场的侍卫重新恢复警觉的时候,他抬抬手示意殷乾开始审问。
“跪下!”殷乾接到命令,呼喝着周奕遵守起码的礼仪。
周奕立刻被两名拥上来的侍卫按趴在地——体验着低人一等的感觉。
审讯的第一步。
“你叫什么名字?”
面对此情此景,周奕知道想要扭转局面、咸鱼翻身,关键就在——态度、逻辑和措辞。
他提了提精神,面带诚恳态度亲和,非常配合的解释道,“我叫周奕。我在山里迷了路,都转了很多天了……”
经过对这里的观察、对这些人的打量和他们的行事语言,周奕对自己的设身处地有了一个基本设想。
虽然结论是荒谬的,但是他在树林里转悠的这一个月的工夫,一直在思索这个劫后余生的问题。
他不断地对自己的经历做假定和心里建设,到最后确定——正身处于中国某个古代时期——这一猜想之后,反倒顺其自然的接受了。
只是,他接受不代表别人也会接受,实话当然是不能说的,说了也白说,弄不好落个妖言惑众被火焚烧的下场,
所以……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我得先从一场暴风雨开始讲起,当时雨势太大迷了踪迹……”
他选择说故事。
一路上的经历被他真假半掺,讲到如何如何遭遇猛虎,如何如何智斗群狼,如何如何历尽千辛排除万难……
陈述重在感情投入,不能说催人泪下吧,怎么也能达到个引人入胜。
“……到了晚上,狼眼睛冒绿光,一群群的,我只得躲到树上……”
语言朴实更显真诚。
“……我不慎一脚踏在那蛇的身上,它回头就是一咬……”
适当的加点儿惊悚。
“……我抱着根浮木一路飘下来……”
逻辑上合情合理。
“……东西不问自取,我确实感到非常抱歉,但您得原谅当时的状况,这里没有人,而我又累又饿……”
最后博取同情。
“你去山里干什么?”殷乾不知不觉,语气已经温和很多了,但是重点问题不能忽略。
“去打猎。”在真相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时候,说假话更容易让人接受,而这个理由放在这个深山老林的大环境里,按常理说没有差错。
周奕却在话一出口的刹那,瞟见众人瞬间绷紧的神色和警觉的眼神,心里暗叫不好,果然……
殷乾眼神一转和善,下巴一抽,哼笑反问,“到禹山打猎?”
接着语气突然转成凛冽,暴喝,“小贼一派胡言,若不如实招来,想大刑伺候才说吗?”
3难搞的身份问题居然解决了?
这北岭起于京郊北二百里处,绵延千里,鸟兽丛生,最外围的禹山则被划作皇家御用狩猎场。
距禹山十几里处是天然军谷,驻扎着京卫部队有万余精良士兵,是殷国的军事重地,方圆几百里内的民居早在百年前就被迁徙走了。
而这所温泉别苑更是皇族专用,作打猎时的临时落脚点,别苑内闲杂人等一律止步,平日里除了派三五个人定期的做些必要的维护,没人常驻。
像这次罗耀阳来狩猎小住,就没带侍人奴婢,所有生活起居,都由侍卫们一手包办。
山下驻守了大军,山里则是人踪绝迹,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别院里,出现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能不叫人起疑吗?
但周奕更冤,他怎么能知道这里面有这样内情,费半天劲儿,结果在关键时刻露了馅。
接下来怎么办?只有硬着头皮圆谎了。
“为何出现在禹山?”
……
“你为何来京?”
……
“何人与你一路,何人给你证明?”
……
连串的问题被殷乾连珠炮似的问出来,周奕不得不现编现卖,连蒙带猜,连唬带骗,还要时刻注意不能把话说死,弄得他身心俱疲,一个头更似两个大。
殷乾也不好受,能问得都问了,可无论他怎么旁敲侧击,恐吓下套,就是诈不出此人真实目的和身份。
此人就好似个滚刀肉,有问必答,有错必改,至始至终一副和气的样子,合作的态度特别好,可就是不-说-实-话-。
时间推得越长,殷乾越是没辙,挫败感越来越强……
这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拍拍他的肩膀,一回头,是始终没有发话的主子爷。
看着主子眼里的泰然——难道猜出此人的来历了?
“你在说谎。”罗耀阳清冷的声音回响在肃穆的大厅。
“你会被送去北大营服役。”他下了一道冷酷的命令,挥挥手让人把周奕带下去。
“……爷,”殷乾神色窘迫,张口结舌好半天才唤了一声,“……属下无能,辜负了爷的信任。”
罗耀阳一挥手,“不忙,说说这件事你怎么看。你们……都说说看法。”他随手指了指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一等侍卫。
殷乾率先说出观点,“他应该是从北大营那方向潜过来的。”
周奕的来历太过匪夷所思,而比较符合常情的解释就那么几种,所以殷乾的推断毫无置疑地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同。
——山里不可能凭空出现个大活人,也没有人可以穿过整个北岭,那么他必是从山下潜过来的——虽然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
“不像奸细,地理方位都弄错了。”殷离皱着眉头在旁边插了一句,没有哪个奸细连禹山这样敏感的地方都弄不清楚就来的。
“更不像他说的是猎户。”殷兑也说了说自己的看法。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先不说那一身的细皮嫩肉,就是手脚上的茧和水泡也是新磨的。
“那也不可能是士兵。”
“……那不就只剩一种解释了?”一直沉默的殷震突然开口,对上殷乾微微吃惊的眼和殷离高挑的眉。
军营里总有那么块特殊的地方,里面住着老老少少,有男有女。
这些人不是军人却要住在军营里被死死看守,这些人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都是钦定的戴罪之身。
身为罪臣的家属,顶着贱籍的身份,年老体衰的就做些杂务,剩下的勿分男女……则是给常年困守在兵营里男人们做消遣……
殷震的欲言又止,让在场的人多少都明白了些,气氛顿时有些沉寂。
周奕的来历身份,就这样经过他们反复推敲、分析后,得了这么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名头!
——后来周奕得知,简直是莫名其妙兼欲哭无泪——那是后话,稍后再表。
话说这边,
殷乾神色复杂的盯着刚刚周奕站过的地方……
原来……是从军营里逃出的军奴。
是啊,大好儿郎,谁又能甘心在那样不堪的境地生活一辈子呢。
他回想起刚刚的情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神灵动,笑容温和,纤细的手腕和瘦弱的……突然他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了起来。
在场的几位也都有些不是滋味。
作为皇族一等侍卫,出身也是颇讲究地位身份的,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类人。钢铁般的意志抵挡不住同情弱者的本性,尤其本来就是一伙铁血铮铮的汉子,尤其相差如此悬殊的地位。
只是……奈何……
这就是命,苍天让他翻不得身,皇天也否了他的后路。
同情又有什么用?
罗耀阳坐在那儿,见他们几人沉默,复又开口,“你们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机灵。”
“聪明。”
“长了一副好面孔。”
“处事圆滑。”
……
这次倒是七嘴八舌的都说起来。
罗耀阳观人一向从那人的眼开始。
他认为一个人的内心可以从他的眼神反映出来,鲜有例外。
那孩子眼神清澈正直,不是油奸耍滑反复无常的小人之流,但他的确确实实是在说谎,更难得的是他说谎时也目光坚定,给人真诚的感觉。
没有无用的人,只有不合适的位置。
端看他能从军营里逃出来,说谎时无辜的、引人同情的表情加上那张魅惑天成的脸,丢到大营里还真有些暴殄天物,他应该能派上更好的用场。
罗耀阳望着远处那个移动有些笨重的身影,眼里缓缓爬上一丝趣味,这次的狩猎开了个好彩头。
他破例地解释两句,“那孩子不羁不逊,用他之前得给他好好的磨磨。”
……
周奕对军奴的概念确实有点模糊,不过就凭那个‘奴’字也肯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还有那个青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有种震人心魄的气势,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感觉甚至比那些他曾看到过的大亨、教父之流的感觉还要强烈,不像是权力赋予的,而是天生在骨子的。
现在他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限制了自由,床冷被薄,每日供应两餐,味道……反正就那么回事儿,不过好歹混上套新衣服,不用再当包子馅了。
后来还有一个类似大夫的年轻人给他过号脉,奇怪的是他没给药,也没有再露面。
周奕平时只要一想中药胃里就开始犯酸水,也许是吃怕了,但目前的状态,他心里有数,他得需要治疗——这两天他一直不舒服。
所以等到年轻的小士兵再一次给他送饭的时候,他叫住他。
“每次都见你送饭过来,说真的,我还没有好好感谢过你,认识一下,我叫周奕。你呢?”
“呃?”小士兵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连名字也不肯告诉我[奇·书·网]吗?”周奕眉头微蹙无奈的摊开手。
“……杨清。”小士兵红着脸讷讷的小声开口,吐出两个字后,便闭紧了嘴巴,手脚麻利地放下餐盒。
周奕看到这样的情景,落寞的扯了扯嘴角,“跟我说话会给你带来麻烦吧!我还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面目可憎,你还真领了一个苦差事。”
他苦笑一下,“我不是故意害你受罚,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这里静得真让人发疯。”
他临吃饭前冲着杨清扬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和善里带着悲伤,灿烂里搅着怅然,便不言不语闷头吃饭。
快速的吃完,周奕动手整理好餐盒递给杨清,“你有一双真诚又温暖的眼睛,让人觉得亲切,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赖……无论怎么说,谢谢,真的。还好有你送饭,这种牢狱生活总还算过得去……”正说着周奕猛地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脸色也转成煞白。
“哎,你……”杨清冲过去扶着他,又下意识的闭口。
“我没事儿,没事儿,躺一下就好了……”周奕虚弱的笑着,“也许你只是在尽职责,但我把你当成了朋友,所以,我不想给你带来麻烦……”
他自己扶着床沿缓慢地坐下,并且推开杨清递过来的手,轻轻催促,“你快走吧。”
当周奕看见杨清踌躇的离开,他躺回到简陋的小榻上,嘴角扬起一抹奸笑,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他需要个助手。
年轻,热情,初生菜鸟的莽撞,有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懵懂义气,有什么比这样的人更好用?
他得把这副破身体尽快调整到良好状态,才能有精力应付接下来的军旅生活。
晚饭时分,他扬扬眉看着面前的食盒,没想到胜利的果实来得如此迅速——多了几片肉,和小小的一碗汤药。
耸耸肩,还以为起码得再加把劲儿才能搞到手呢。
接下来的几天,周奕吃得不差,睡得也好,药更是没有间断过,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唯一的插曲就是某夜几名官阶不低的军士偷偷潜入想骚扰揩油。
周奕当时异常火大,轮起床板全武上演,后来还惊动了那位大人物,最后双方隔离,他的小屋外又加了两个看守,那伙军士被领走,不了了事。
谁受了处罚周奕不知道,反正从那以后他这里更清静了。
说起来算是周奕先动手的,无关性骚扰,主要是本能反应,搅了他的好睡,能不火大吗?
不过通过这那一晚,周奕弄明白了,军奴——合着就是军妓的雄性版。
周奕躺在床板上,揉着手腕上有些青紫的痕迹,难得的皱起眉,他对古代的社会人文所知不多。
用男人充当军妓真是有够变态的!更变态的是居然还有很多人会享用这种服务?!
古代人真的这么淫乱?
嗯……或者……难道这里不是古中国?
4大爷给你两条路
几日过后,
一天中午,杨清送饭过来的时候,状不经意的在他耳边快速低声说,“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离开别院了,你……万事小心。”
周奕向他笑了笑表示感激。
跟杨清的友谊是在无声中建立的默契,杨清是个善良好心的家伙,可惜太过死性,不然周奕早就找了空子逃出生天了,也不用现在郁闷即将成为鸭子被人上的悲惨命运……
想到这,周奕脑子里忽然有一丝灵光闪现,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那丝灵光没抓住……静下心!
……
哦……放弃吧!周奕抱着头,任他想破脑袋还是感到迷茫。
直到晚饭前他再一次被召见。
依旧跪在大厅中央,依旧是众人的焦点,依旧等待着那位总习惯姗姗来迟的大人物。
安静的正厅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却也能激发起深埋在体内的潜能,就在大人物踏入厅堂的一刹那,周奕脑中某个卡住的环节突然迸裂,这几天的一幕幕重新闪回,思路豁然开朗。
他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如果说已经决定让他做军奴,为什么现在又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目的是什么?
再说,军纪严不严明暂且不论,但若连个小士兵都能恪守职责,那些高阶军士又怎么会乱纪,半夜跑去骚扰他?
若他们真想做什么,凭自己再业余不过的身手难道还能后发制人?
还有,为什么有人给他看病却要他自己千方百计的骗药吃?
周奕茫然地看着前方,脑子却迅速的整理了刚刚的思绪。
他们探到了自己身体差、功夫烂、怕死的特点;
他们让他知道一旦入了军营自己将面对什么;
而那晚自己的行为也充分告诉他们,自己对‘被人压’的抵制态度。
隐约中周奕好像猜到了什么。
身上的逆骨又扑腾起来,长到这么大还真鲜少有人这么算计他,他倒想看看在那人那副冰冷漠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具下真实的嘴脸是怎样一副模样。
问话的还是殷乾,周奕一面听着那恩威并施的训话,一面装作唯唯诺诺的应着,等待重头戏来临。
“……爷怜你年幼,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愿不愿意发下毒誓,愿终生为爷效力?”
哦!原来这就是戏肉,叫打个巴掌给各甜枣。
“那我要干什么?”
“你不愿意?”——警告的语气。
“不不不,这应该只算谨慎吧!就好像在山里,你总要确定果子没毒才可以吃,是不是?”
“你身负贱籍,只有教乐坊……”
周奕皱眉,贱籍?教乐坊?即使不懂也能猜出个大概。
他就想么,肯定不是好差事。原来就是换个地方让人‘上’而已。
“那跟现在也没什么差啊。”
周奕觉得自己现在肯定是一副拽到不行的样子,因为那问话的人头上的青筋都快迸出来了。
“你以为你能干什么,安邦定国?”殷乾不怒反笑,“你若答应,便要誓死效忠,为爷做事,你依然身负贱籍,由教乐坊安排去留,但是你有机会得到良好的照顾,仆人甚至是医者;或者,明天一下山把你扔进军营。同样是以色侍人,你是想受人追捧,结交些文人墨客、达官贵人,还是在军帐里过暗无天日的生活?”
殷乾加重语气,“是或者不是,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奕看向端坐在那里的“爷”,自始自终都没有一丝情绪外泄。
他的眼神没有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但却让所有人都感觉都笼罩在他犀利的眼光下,典型贵族似的高贵冷漠。
他就坐在那里,听着那大部分意料之中的问答,等待着他笃定会听到的答案。
一边是看似舒适安逸的生活——但肯定惊心动魄——他可不会幼稚到以为只是被人‘上’这么简单,是当间谍吧!
另一边是苦哈哈的军营生活——即使在现代,军营生活也是艰苦的代名词,而在这里、自己未来面对的遭遇甚至更糟。
真要到了那种境地,怕是一天都熬不下来。
一个挖好的陷阱等着他跳,这算什么选择?!
自己要遂他的心意吗?
“不,”周奕听到自己清晰地吐字,“我不愿意。我宁愿留在军帐里过暗无天日的生活,也不愿意为你们的爷效力,这就是我的选择。”
说完他就对上一双墨黑闪亮的眸子,惊奇、趣味和一丝了然……瞬间一闪而逝。
行了,能看到自己打破那张高高在上,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也值回票价了。
妈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滋味真不好受,总算出了口气!
不,他一点儿也不想跟他‘合作’,周奕对他是欣赏的,平心而论。
这个对手很强,若是条件允许他甚至不介意跟他斗智斗勇一番,就像一场激烈的益智游戏。
只是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不想被利用。
若是注定不能回去,他起码要过自由随心所欲的生活。
跟这样的人斗,费时费心费精力,或再来个恼羞成怒,喜怒无常,他奉陪不起。
相比之下,人多嘴杂,充斥着有肌肉没大脑粗汉子的军营,更容易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有时候看似危险,实则安全。
待周奕被带下去,殷乾有些讷讷的搓搓手,“爷,这……”
“这不怪你。”罗耀阳随意的喝了口茶,低垂的浓密睫毛挡住了他眸光里罕见的笑意,一头狡猾倔强的小狐狸,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聪明的多。
吃完晚饭的时候,大部分侍卫都在为明早的起程准备着。
罗耀阳洗了澡,换身衣服在烛台前阅着书卷,然后接到属下的报告说周奕情绪不稳,把送去的晚饭全砸了。
罗耀阳的眼睛甚至都没抬一下,随口吩咐,“把碎片都收拾起来,一个碴都不能少。”
早料到周奕会有所行动,才让人报告他所有的举动。
“出发前给他准备洗澡水,准备全套衣物。”
若是没有工具他还会怎样?
罗耀阳并不想真的置他于死地。
只是要驯化这么野的小家伙,他得用点儿非常的手段。
他已经迫不及待得想看他在北大营里的表现了。
5李代桃僵
周奕从上到下都很干净。
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那块‘传家玉’,浑身上下还没什么他自己的行头。
身上绕着五花大绑的绳索,被扔到了马背上一路颠簸到了北大营。
山路崎岖,颠得他一直干呕,因为是趴在马背上,周奕抬不起身子看周围的环境,只是凭着耳朵,听到操练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周奕对这个什么大营一点儿也不了解。
不过凡是军营均属重地,严密得恐怕也不比监狱松到哪去。
尤其是这个营区——从字里行间得知,靠近京师,守卫皇城——像年画中的钟馗一样,震慑着所有晦暗不明的、蠢蠢欲动的非正统势力,其重要性不可言喻。
一般有着这样职能的军队,从装备的精锐性、到福利完善性、到管理的严密性,都是数一数二的。
一路被‘倒过’几把手的经历,也证实了周奕的猜想。
不同功能的区域划分外分明,每个区域的通关都有关卡有口令,就算是操练也能听到间或响起的点名声。
管理的真严格。
不好混哪!
他也被登记注册,然后送到了一个混合着皮革,汗水和某种散也散不去的体味的地方——想来就是这里了。
周奕被扔进一个空帐篷,很小,是最基本的两人野外帐篷,里面浓烈的味道……差点让他窒息……脑子里只出现两个大字‘淫乱’。
这种地方他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呆。
他滚到帐篷边透气,外面的晨风让他的脑子有了片刻清醒,如果没猜错的话,刚刚扔他进来的人应该就是某种守卫,牢头之类的。
——他的希望。
虽然计划仍未成形,不过……行动赶早不赶晚。
他扭着身子蹭过去,抬起双脚用力踹向支撑帐篷的桩子,梆——,一记闷响。一踹,再踹,三……
“你省些力气吧,不然等过了午,要熬不过的。”一个幽幽的声音突然响起,唬得周奕忙转头,他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
门帘被掀起一角,外面是一个样子清秀的男孩。
旧旧的单衣被微风拂过,可以隐约见到下面瘦骨嶙峋的身子,脖子胳膊这些裸露的地方布满了红印和齿痕,那双大大的、有些木然的眼睛里盛着一抹同病相怜似的担忧。
“午后会怎样?”周奕随口问。
那男孩儿眼里深埋着的恐惧和绝望好像被瞬间激起,他短促地呜咽了一声,便像一阵烟一样飘开了。
周奕看着那犹在晃动的门帘,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废什么话,应该先要他把自己身上的绳子解开。
不过,那个孩子提到的午后……呃,他想他有些明白了。
“来加把劲儿吧,亲爱的,你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可以逃命。”
梆——他抬起脚狠命地又踹了一下。
……
“妈的,怎么说老子原来也是个队长……”
梆梆——
“现在给窑姐儿当看门的……”
梆梆——
“什么北大营,什么破调任……”
梆梆——
“……妈的,还有完没完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忽地抬高声音破口大骂。
那持续的、沉闷的梆梆撞击声,让这个初来乍到满腹牢骚的门卫觉得更窝火,他顺着声音找了周奕所在的帐篷,一脚踹进去,“新来的,你给我老实点儿……”
尖嘴猴腮的门卫闪进来,抬脚便朝周奕的身上踢过去,正正地踏在他的肚子上,霎时周奕只觉得五脏六腑跟移了位似的,痛得他不由得蜷起身子,翻了个身,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沁出来。
“哟,刚刚没看清楚,合着还是个美人。”他扭着周奕的下巴正对着他,嬉笑着,“啧啧,瞧这一身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周奕的脸,“……别说北大营里还真有些好东西,只可惜是个男的……”他抹了把周奕的喉结,咂咂嘴,了无趣味地放开,起身往外走。
那士兵两步走到帐篷口,挑开帘子,迈腿往外走时,意外轻绊了一下地上的躺着的军奴。
错步稳住身体,他低头看了看那双脚,顺势又看了看那脚的主人。
地上的军奴轻蹙着眉,那双水气蒙蒙的眼睛泛着莹光,精致的五官,皮肤……让人有种欲狠狠蹂躏的快感。
一种奇怪的感觉慢慢从军士的脚底升起来,怀里也好像突然揣进只毛茸茸的猫咪,痒痒的……
手指回忆起刚刚脸蛋上的触感,真的很滑很滑……
身上的某处渐渐起了变化……
‘军营三个月,母猪赛貂婵。’
“算你小子走运!”他三步并作两步饿虎扑食一样欺身上来。
“不……”绝望的声音。
“老子没上过男人,平时不好这口,谁叫老子今儿心不顺给赶上了呢!”
说着七手八脚地解下佩刀,扔掉帽子,龇着口黄牙朝瘦弱的对方肩窝啃过去,手脚也随之乱扒着身下人的衣物。
“放开!”愤怒的声音。
“唔——小骚货,看得老子兴起。嗯,真滑……别急,小骚货,时间长着呢……唔唔,这碍事儿的绳子……”
扑通——
“哎哟——”
“啊!不……”
“呜嗯……嗯,呜呜……不!啊——”
一声惨叫。
然后便是片刻死寂。
没过多一会儿,帐篷的门帘动了动,一人边撩开门帘边整理兵服边从里面走出来……
周奕顶着涂得脏兮兮的脸,出现在帐篷外,衣服不太合身。
他低头读着刚从那倒霉鬼士兵身上搜出来的纸——任命令。
……杂役营的守卫?
他略微一顿,刷刷把令书撕得粉碎,扔到一边。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帐篷,地上躺着一个衣着凌乱,五花大绑,目眦俱裂,并且被刺哑喉咙的士兵……
想了想又折回来,抽出腰间的佩刀,拈在手里。
蹲下,对上对方狂怒又恐惧的眼神,心平气和的开口,“你别怕,帮人帮到底。”
说完手起刀落,尺长的头发顺顺当当的落在他手里。
周奕办完事儿,快步离开。
周奕在此处人生地不熟,离开军营的风险和难度恐怕太大,若能想法子藏匿其中……万许人的大营里……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隐身办法。
周奕用着刚刚一路走过听到的若干口令,穿过了两个区,四处观察,心里暗自筹谋隐藏的计划。
在这个地方,身量一般的他竟显得尤为瘦小枯干,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眼球注意,虽然最大的弊端——他的短发——已经被他囫囵的掩盖住了,但想要逼真总要用心修整一番,可这里太原始,连个称手的化妆工具也没有。
那个把他发配到这里当军奴的大人物,他总觉得那人不会这么轻易收手;
还有刚刚那个见过他的男孩都是隐患。
被他刺哑作替死鬼的士兵他倒不太担心,据他推测那人百分百是个文盲。
6混个好身份怎么这么难!
营区太大,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被他找到了!
一个半敞的大帐,一排排穿着杂色兵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在帐篷前排队,就像是招募士兵的那种。
要混个新身份就得从这里开始,这得归功于那替死鬼士兵的只字片语,周奕随便寻个位置插进去。
一会儿轮到他。
“你的调任令。”面前的书记官面无表情的要求,周奕浑身上下摸索了一阵子,然后递给他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噗——”书记官刚含了一口的茶全喷出来,他憋着通红的脸呛咳地问,“这叫调任令?!”
“俺也不认得,俺头头给俺的哩,俺就一直揣着,这一路上俺都贴身藏哩。”周奕说着土掉渣的话,抓抓头上的帽子,憨憨地站着。
就在刚刚,他看到其他人手里的调任令以后,随便从别人那里摸来张纸。
没办法,见招拆招吧。
“杨澈校尉——”书记官站起来朝他身后不远处的年轻军官挥手。
穿着一身银色盔甲,龙行虎步走过来的青年军官接过手。
字条上写着「晚饭:五个馒头,计二十文;一碟牛肉,计二十五文;一宿差旅,计一百五十文……」
——是客栈的欠条字据。
“没有调任令,下官没办法……”书记官两手一摊,面带无奈。
没有调任令就不能记录,不能记录就不能留他,但也不能把一个仍在服役的士兵赶走。
杨校尉抬眼打量了一下周奕,他的衣服是属于建北营的,是步兵。
“他原属军队应该是建北营;职能,步兵。姓名?”他最后是向周奕问话。
“啥?”装傻。
“姓名,你的名字。”
“俺不姓名,俺姓丁,俺叫丁三哩。”
“……”
“年龄……”书记官记录了一半抬眼扫了他一下,“十六?”
“俺十九了!”按照骨龄,确切的说是十九点三岁。
周奕绷着脸表示着他的不悦。其郁闷程度直逼被人无故加了年纪的女士的惨痛心情。
听他说自己十九,杨校尉和书记官都微微一愣,仔细看了看了他。
面目黝黑大致还算清秀,识别不太清楚,但身量骗不了人。
听说有些偏远山区人家喜欢把自己孩子的年纪说大,按照他们习俗说,这样好养活。
书记官又看了看他,下笔写“十七”。
“籍贯,呃,就是问你老家在哪。”
“平头山,西坡,丁家村。”
——当然是假的,但它的微妙之处就在于具体、准确,却毫无意义。
“就写建州盘岭县吧。”
盘岭县县内多山,杨校尉心下叹气,一上午登记就没遇到这么费事的。
这样愚笨的人怎么能调来这个人人眼红的地方?
他抬眼看了看天,自己还有一堆事要做,这边得加快速度。
他没有再问话,示意书记官给丁三一纸任命令,还有步兵标记的铁牌,告诉他去步兵六队报到,尽快把他打发走。
步兵是军队的主要战斗兵种,人多且杂,隐藏在几千人里是个好选择。
周奕心里却十二分不愿意。
原以为凭着他这单薄的身形,怎么也不会被发配到这种正规军里,结果……
早在他匆匆踩点的时候就发现医官最清闲,对调养他自己也最便利;
马夫也不忙而且最不起眼,是个好选择——但听说马夫都是由被贬军官担当的,估计希望不大。
步兵、骑兵都不好,规矩严格,辛苦太累。
而且事实证明——他的猜想都没错!
更糟糕的是——没有人比他更显眼了。
早上出操的时候,全体出席赤膊上阵。
放眼望去就数他矮,数他单薄,身上的皮肤……无论质量或色泽……一点儿也不像步兵常年累月晒出来的粗糙麦色。
最不明显的反而是头发,因为他也学大家在脑顶绑头巾,大致上看倒也没什么异常。
对打的时候最难挨。
他一面东躲西藏的避免自己挨打,还要避免别人的碰触,一面又要忍受来自四面八方无数的视奸。
——自军奴营区走过一遭,他再也不会认为这里的男人是能管理好自己下半身的理性动物。简直是在挑战他的神经极限。
周奕逼自己不去理会那些人。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周围的环境摸个透彻,然后一一应对。
一个月的工夫弹指一挥间。
……
某日下午皇城松露苑
“一切正常?”
罗耀阳手中的笔突然停在半空中,眼睛从面前的文案移开,转到下面的武将身上。
“说说怎么个正常法。”
他这样一问,弄得杨澈反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当初是他们要求「不要让那个军奴跑了或者死了。」
他现在没死没跑,就应该算正常吧。
“除了最开始的几天经常撒泼打滚之外,他现在正常起居饮食,不合群,不说话,经常被人欺负。”
他安排下面的人日夜盯梢,详细报告给他,然后他再略微整理转述给他们听。
“你让手底下的人替你盯着?”殷乾问。
杨澈反问,“难道你还指望我一天到晚亲自看他?”
想他一个北大营的校尉,忙的事多着呢。军营里上万口人,哪个有事他不得过问?当然没闲心只盯住一个。
“你亲眼见过他?”殷乾又问。
“当然,”杨澈奇怪地看了殷乾一眼,“瘦瘦小小的,送来的时候是捆着,我不会弄错的。”
“继续盯着,不要松懈。”罗耀阳不顾杨澈的哀号,给他下了命令。
这事儿有点儿古怪,不过当前罗耀阳实在没有精力去管这个。
自打狩猎归来,父皇放在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了,天公又不作美,涝灾旱灾走马灯似的,要赈灾放粮也要杀一儆百,接下来还有秋收征粮税务……
若不是今天殷乾无意提及,他还真把那只狡猾的家伙给忘到脑后了。
“爷,工部侍郎晁大人,户部郎中李大人到了。”殷兑走进来,躬身报告。
杨澈蹭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没事了,我去看看我堂弟。”
说完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中央,单膝跪地,嘴里大声念:“下官告退。”
这是他与他们的默契,朝臣的关系,朦朦胧胧雾里看花是最好的尺度。
然后杨澈与那几位老臣擦肩而过。
7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恶魔
“小三,小三——”王大力的大嗓门在几里外就能听见。
“什么事?”周奕和颜悦色地看着飞奔过来的人,他已经等他一上午了。
“我……我同乡要回去……回去探亲,你……你帮帮忙写封信给……给我家人。”大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真搞不懂,即使有信,他的家人也看不懂,到时还要请教别人,既然是同乡回去带口信不就好了。
不理解归不理解,周奕还是满口答应。“好,晚饭以后……”
王大力打断他,“那就来不及了……”
周奕也打断他,“你看我这边这么多事……”
他指指自己面前的帐本,“医馆的药还没搬过去,还有队长腿伤,我今天新磨的药,必须及时……”
“我来,我来搬,还有啥好说地?!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某人大包大揽,乐颠儿的上套了。
“那好,一共三车东西,午饭前会到南门。”周奕再一次打断他,狰狞本色露出来,连珠炮似的吩咐。
“一车给医馆,还有两车给伙房,通过味道你能分辨出来。伙房那有一筐水果,一份是我们自己的,一份已经高价卖给了二队,你要负责送过去。这是单据,找他们画押。这是医馆和伙房的手令。”
周奕边说边一件件递给他东西。
“如果别人也想要,就把我们自己的那份卖出去,不分大小一律二十文一个,回头我请大家吃酒。”
“还有,你搬完药草就留在医馆。带上几个兄弟,收拾个好床位给队长。顺便把后院老藤上晒着的药分类包起来,到时候就听小郭的指挥……”
“还有,队长明天早上不出操,点名册在这里,里面夹着他的假条,给文书帐送过去。”
关于出操,除了头三天,周奕再也没去过。
当然也没有被点到过名,使了点儿小手段,不值一提。
“还有……”
后知后觉上了贼船的某人才反应过来,大嗓门有些歇斯底里,“天哪,还有?”
“是的,还有,”周奕止不住笑地看着他,
“你要的家书,我昨天就写完送到你同乡的手里了,和你准备的那个包裹一起送去的,我放了一只拨浪鼓,送给你侄子。”
周奕前面的这个大块头,渐渐涨红了脸,眼里也慢慢有些莫名的湿润,周奕看着他感动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像个孩子。
他们过着简单的生活,怀着一颗感激的心,还有金子般珍贵的灵魂,对生活充满了憧憬和欣喜,仿佛每时每刻的空气中都带着令他们愉快的甜味,让人感动,让人羡慕。
这样的激情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享受到了。
周奕慢慢收起了笑,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好像也要粘染上这种愉快似的。
可惜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缓缓地张开眼睛,王大力早就离开了。
他把视线重新转回到记满冰冷数字的本子,重新拿起笔,低下头。
握紧的拳头使指甲深深陷到肉里。
他还在期盼什么?
他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夏末初秋,天气渐渐转凉,周奕手下的那些不法生意,也渐渐转到轨道上来。
论到掌握商机没有哪个商人比他更近水楼台,再说他瞄准的这块军需品采购原本就是空白。
比起朝廷每年划过来的军需粮草,他这点采购几乎算是零头中的零头,给军需物品查缺补漏而已。所占份额小,自然不容易引人注意,但基数大,其实里面的利润非常可观。
这样的肥差,在周奕参与之前几乎是伙房和军医帐下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难题。
因为是补漏,采购量比较少——当然是相对而言——这些活原本都摊给伙房大师傅和药库的库管头上的。
而这些人——骨子里地地道道是耿直憨厚的军人,在面对各位供货商人时反应太业余,几乎被众多奸商杀得全无招架之力。
被哄抬上去的价格自然养肥了众多商家,货物成了要质量没数量,要数量短质量的结果,让军营的‘上帝们’头疼不已。
所以当周奕把这份‘劳心劳力’的活接手过去以后,除了原来的供应商人,可谓皆大欢喜。
周奕代替原本的伙房师傅和药库的库管出面跟商家谈判,用的是公开招标的方式收进,让各位商家拼得头破血流,最后得到的当然是性价比高的好货源。
周奕在这里狠赚了一笔后,再以平价的价格报给军医院的医生们和伙房的师傅——就是这样的结果也已经让他们分外满意。
这份工作,他也就当然不让了。
至于人工……就是六队里的兄弟们,在他的怀柔政策下几乎成了他的劳工。
军人就是好,力气大、效率高、还方便管理。
只是那些可怜的六队兄弟们虽然能得一笔不赀的外快,却连闲暇时间都没有,全被他利用上了。
一个人如果兼具了奸商们所有[奇·书·网]令人发指的邪恶手段,那他每旬都有大笔的资金入账也能成为另一件让人头痛的事。
周奕需要把这些妥善安排好,太多繁杂事务让他必须找个帮手帮忙。
所以他转到了军奴的营地——他从没想过他还会再回到这里。
至少不是这么快的回到这里。
周奕还记得那个眼睛大大的,瘦小枯干备受蹂躏的男孩儿,一个罪臣的后代,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不想把太多力气放在找人身上,所以特地挑了出操的时候到这边来,但他没想到会这样容易——他找到那男孩儿时,他的那个小小的帐篷内外,挤了不少的人。
他扶着那孩子站起来,“还记得我吗?”
这男孩身子更瘦,身上的伤更多,眼睛更茫然空洞。
周奕皱眉才二个月没见……
“哟,这不是六队的病秧子丁三嘛,怎么,不去医帐来这里一展雄风来了?”领头的是十二队的鲁成,说话阴阳怪气,人渣一个。
周奕冷冷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他面前的这些人,直到大部分人别开他们的眼光,然后用一种严肃审问的口吻问“你们没有去操练?”
“我们……我们今天当值……巡查。”有个小眼睛的人抵不住他的气势唯唯诺诺的解释。
“在这里巡查?”他的声音更冷。
“嘿,嘿,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你为什么来这里……”有个壮着胆子反问。
“你应该问他是不是挨不住他们队里的那些大块头,”鲁成仗着自己的大块头,逼向周奕,猥琐地逡巡着周奕浑身周遭,手指戳着他怀里的男孩儿。“所以要找个人当好姐妹……啊——”惨叫响彻营地。
周奕面无表情地突然出手,借力打力地扭断了他两根手指,同时踹中他脆弱的膝盖部位让他跪趴在地,在下一秒,随手掷出两把泛着青光的银针,把鲁成的一班的狐朋狗友全都撂倒在原地。
他把男孩推到一边,自己走过去一把揪过鲁成,膝盖顶着对方的前胸,一面从腰里抽出一支四寸长牙签粗细的针,好像钢钉一样。
针从鲁成的眉心开始一点点向下滑,
经过他的眼睛,他的喉咙,他的心脏,一路向下,
“知道这是哪儿吗?”最后周奕微凉的手指在他的脐下几分了按了按。“只要往这里轻轻一戳,你这辈子就再也不能人道了。”
男人身上没有比这儿更脆弱的地方。
“你说,我应该这么做吗?”他用礼貌的、温和轻柔的声音问。
“我的手……”鲁成被折断的手指火辣辣钻心地疼,痛得他脸色煞白,额头大滴大滴的冷汗滚下来,可他丝毫不敢动一动,那个尖锐的针尖透着刺骨的寒气,抵住他下腹。
他一个字也不想信,但是……
“丁三,你要敢惹我……啊——,拿开拿开……”威胁的话因为入肉三分的银针,转成了撕心裂肺的哀号。
“做人要识相,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周奕操着教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语带神秘地,“知道我为什么能当军医么,因为我知道人身上的很多秘密,每处的脉络神经,每处的敏感痛楚……而这根针……”他清清喉咙,玩弄似的,用手指轻轻晃动那尾银针,听着杀猪般的嚎叫,“我的心爱之物,可以让你感受到人间最美妙的事,当然也可以让你感受到最痛苦,最可怕的……当不成男人的滋味,想试试吗?”
周奕笑开来,“现在离午饭还有好一阵子,你说你能挺多久呢?”
周奕面无表情反复搅动着那根针,针尖反复划开腺体的疼痛不是人能抗得住的。
他知道,但他对鲁成的惨叫充耳不闻,自始自终带着微笑。
等着鲁成愤恨地咒骂和畏缩的哀嚎轮番上演,
等他声音渐弱,小便失禁,
等他只剩零落的喘息和求饶,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卑微求饶,才毫不留情地手起针落,给他一记严重的教训。
然后他又挑了三个人,也许是杀鸡儆猴的威慑力,他只是静静地对视,略施手段,便让他们精神崩溃,痛哭流涕。
至于剩下的几个,他还没说什么,只是看过去一眼就吓得他们尿裤子。
目的已经达到,周奕收起针。
“你们身上的麻药一会儿就过,”
他转过来斜眼瞟着鲁成,托着他的膝盖猛然一扭,又闻得一声惨叫,脱臼的部位接上了,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手指要找两根木棍夹紧,用冷水敷,废不废就看你的造化。”
周奕站起来,走过他们中间,“如果各位身体上有任何不适,可以去军医馆找我,我将荣幸地为各位服务。”
如果他们想昭告天下他们险些不举的事实,和当众尿裤子的丑事的话。
他这样说确保了医馆成为整个军营最安全的地方,这样就有地方安置这孩子了。
“失陪了,先生们。”他微一颔首,转身。
周奕拥起那孩子,手臂下瘦骨嶙峋的身体甚至有些硌得慌,他对那孩子语气温和,“好了,我们要趁午前离开。”
男孩儿乖巧的蜷在他身边,闭着眼睛,靠在他胸前,听着节奏的心跳,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
8卫海宁
军奴营里的人当然不能随便进出,不过这也都是讲人情的,像周奕在‘后勤部’混得这么八面玲珑的人,带个军奴‘出场子’,也只不过被几个守卫暧昧地玩笑了一番。
周奕把那孩子带去了医帐,仔细检查了一遍。
长期营养不良;手骨、腿骨骨折痊愈;除了某处以外剩下的都是些轻微的皮外伤,总体说来还好。
至于那处严重的裂伤和心理辅导,得需要时间慢慢来。
“你叫什么?”周奕把他放在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宁儿。”那孩子细微的说话声音就像小猫叫,耳力不好还真听不到。另外他一直在发抖,连声音都是发颤的。
周奕皱眉,他知道,军营里听有人提起过。
“不,我们不叫那个,我们换个叫法,呃,朋友之间的叫法……”首先得让他把自己当成人看。
“嗯……海宁。”那男孩唯唯诺诺地应着,父亲曾这样叫他。
周奕微笑,“真是好名字,那我以后就叫你海宁。我叫周奕。”他握住海宁的手,微微晃了一下。
选择告诉他真名,表示对合伙人的起码信任,另外也更安全。
“嘘——”他两指竖在唇当中,“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只有我们两个。”
“你多大了?”
“我……我十四岁到这里……已经两年多……”
周奕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天!他十六岁了,他还以为他只有十三四。
在这种环境里坚持两年多……海宁能活下来真不容易。
“为什么——救我?”海宁的声音微弱沙哑,他显得很紧张,肩一直是紧绷的,没有放下来过。
周奕发自内心的微笑着,语气尽量轻快,以避免吓到他。
“因为你很善良,是你的善良救了你自己一命。所以不是我救你,是你救了自己。你若想摆脱这里,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还要依靠你自己,只有你自己!”
海宁是周奕自从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以来,第一个对他展现无条件关怀的人。海宁在自己也很惨的情况下,仍能出声关怀周奕,周奕又怎么能忘记这个小小的一点勇气,一点善意?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只是另外还有两点,在多年以后,在海宁彻底地掌握了周奕狡猾懒散的个性以后,他猜也猜得到。
偌大个军营,九成九都是文盲,周奕需要个帮手,你说他是把一个五大三粗的文盲培养成学者容易,还是去救个落难的出身官宦世家的学童栽培容易?
另外,海宁是在这个军营里唯二知道他曾是军奴的人,一个已经永远讲不出来了,剩下他,权衡一下,周奕只有救了。
不出周奕所料,海宁的悟性很高,且修养极好,琴棋书画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样样精通,不过那一手漂亮的书法没个五年八年练不出门道。
恐怕他家里出事以前是书香世家,他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
他看书习字的时流露出气韵神采,让人不觉眼前一亮,由此可见一般。
随着时间的推移,海宁身体已经完全没有大碍,周奕手上的工作也学得七七八八,只是过分依赖周奕,也不愿见生人。
也许是长时间的倍受欺凌,让他纯真的性格丧失了自信,让善良的本质变得胆怯懦弱,只要有个风吹草动,海宁便像受了惊的小兔子藏在周奕的背后瑟瑟发抖。
周奕就好像暖阳般驱走所有阴霾,让海宁全身都沐浴在徐徐微风下,又像三月春雨柔柔地滋润干涸枯裂的灵魂。
自从家族大变,海宁从不敢奢望这么一天。
但周奕那日如天神般降临在他的身旁,解救他逃出生天。
就好像做梦一样。
恐怕这就是一场浮梦,但海宁不愿醒来,哪怕内心深处恐慌异常。
周奕瘦弱单薄,在偌大的军营里就好像只小羊走进了狼群里,一人一脚都能让他粉身碎骨,毫无招架之力。
周奕就像海上碧波中的一小片浮木,虽然救他一时,但若巨浪在前,他和他,两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挣扎,想呐喊,却知道自己两手空空,软弱无力,只能紧紧的依附在浮木身边,惶惶那未知的一日到来。
他心下独自彷徨,他知道,总有那么一天……
他无力反抗。
而生活,总好像老天爷在向你开玩笑。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他所恐惧的,以灭顶之灾的架势疯狂地砸向他们两个,快得甚至等不及他身上的伤口彻底愈合。
海宁看见那些可怕的大块头对着周奕推推搡搡,叫喊,狂笑;
看见那铁锤一样的拳头落在他瘦弱的身上,发出痛彻心肺的砰砰撞击声和骨头折断的噼啪声;
看见他被打倒在地,匍匐着被踩在脚下,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血慢慢涌上来,一点一点把他淹没。
他只觉得触目可及的地方都是猩红一片,全都是血,遮蔽了他的视线,掩盖了他的听觉……
“帮帮我……”他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的唇,但是他知道,在他前面一丈远的地方,有个躺在血泊中的人正期望的看着他,在乞求他……
「去救他,你得马上去救他。」海宁蜷在角落里,他的心一遍一遍地催促,但他浑身抖个不停,连迈出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也许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没有勇气。
他害怕,真的很害怕……
“我没有用,是我没有用……”他抱紧自己缩到更角落里,嘴里喃喃自语,“我不行,我不行的……”
……
“海宁,永远都不要说‘我不行’,当你自己都否定你自己的时候,那就没有人可以救你了。”树下的人柔化了一脸冷硬的线条,和蔼地看着头上的孩子。
“父亲,我……我……”树上的小人儿紧紧把着树杈,悬在半空中身子摇摇欲坠。
“你可以,我们卫家的子孙没有懦夫。”
“我,我害怕……”粗糙的树皮割进肉里,柔嫩的小手渗出道道血丝,挂在树上的海宁,支撑不了多久了。
“害怕,我们时常都会。要么打败它,要么被它打败,爹爹也会害怕,只是爹爹从来没有被它打败过……”
树上的小豆丁嘴唇颤抖着,“……那,那好吧,”
也许是父亲的一番话激起了海宁骨子里的勇敢,他惴惴地看着那遥远的地面,嘴里应着,“那我数三下,一……二……”
……
那是海宁第一次跟‘害怕’交手,他记不得自己后来有没有受伤,是很久远的事了。
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举着一块床板,劈头盖脸的冲那些人头上砸过去。
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挥动着那块结实的木板,打散那几个围殴周奕的军士,直到惊动了军医帐下其他人,才浑身瘫软的倒在满身是血的周奕身边,抱着他嚎啕大哭。
9军医馆里的瘟神
看见周奕头上、身上那些狰狞的伤,海宁心里痛得好像喘不过气。
他一边搽药一边哭,都怪他胆小,是他懦弱,他应该早点儿冲上去。
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自己就永远失去他了,真害怕他就这样倒下了,真害怕他从此又孤零零的一个人……
周奕看着他抹眼泪,心中不乏好奇,他哪来那么多水,哭了一天了,也不见他渴。
该安慰还得安慰,该夸奖应该夸奖。
“刚刚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可能……”下面的话全被某人决堤的眼泪给堵回去了……
呃,或者应该换个角度。
“其实说起来,我在这里身手真的算末流中的末流。”周奕一说话,嘴角便痛得要死,心里忍不住咒骂那群粗鲁的混蛋。
打人不打脸,规矩都不懂!
“不,不怪你,是他们太……太厉害,比……比那天……那天的……厉害。”海宁抽抽嗒嗒地安慰周奕。
“呃?海宁,不,这不是真的。”周奕捂着咧痛的嘴角,把话题导向正确的方向,
“他们几个身手差不多,闲暇擂台里比试过的。可是他们一向都很少敢惹我,知道为什么不?”
“在这里的士兵,大多出身于五大三粗的庄稼汉子,有学问的人是凤毛麟角,读书人备受推崇尊重,因为他们让人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同样他们也会敬你怕你,因为你的学识令他们生畏,所谓——知识就是力量。有些时候,不想让别人欺负,我们的武器不是拳头而是这儿——”他把海宁的注意力转过来以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天,若不是我先发制人,若不是先扳倒鲁成,若不是他忍不住痛,若不是我用麻醉针先扎倒他们,若不是他们胆小接受了那番虚张声势的心理暗示……恐怕这会儿咱们俩的坟头草能长一人高了。但是这些都不是巧合,是这里谋划的。”周奕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而他们这辈子也没机会报仇了,因为他们不敢来惹我,因为他们已经被吓住了。”
海宁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他有点懂,又有点儿不懂。
既然什么都可以谋划的,那为什么今天他被打得这么惨?
周奕看着他渐渐平静,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光彩,自己的心也慢慢放下来。
勇敢的种子已经播下去,海宁很聪明,只要略微点拨,迟早能明白,能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周奕看着海宁一点点成长,就像个蛹,努力的破茧而出,成为一只美丽的蝴蝶,他忽然升起一种很自豪的感觉,很想大喊大叫来宣泄心中那种莫名的兴奋。
……
匆匆大半个月过去了,军医营帐外面的小空地上。
“哎,出来了,出来了,快去问问……”小小的空地上,一群黝黑粗壮的汉子像极了整天无所事事的三姑六婆,一看见不远处的帐子撩起来,便聚上去嘀嘀咕咕个不停。
被追问的人顶着张略显苍白的脸,“没看到小三,在外间就被拦下来了,宁儿……主意是给出了,可……”他不知想起什么忽地打了个冷战,“我,我想以后还是等小三好了再来吧!”
说完,踉跄地跑出去收欠债去了。
……
“这是第几个了?小小的孩子气性这么大呢!”
“这算啥,老许就是让他出个主意讨个探亲假,愣做了五天的苦力……”说话的人,夸张的伸出大大张开的手比划着。
“那还算好的,没看王大力他们这些天都不敢往这跑么!”
“什么师傅出什么徒弟,小三那可是公认的瘟神……宁儿跟着他也是个小瘟神……噢——”说话的人被旁边的同伴敲了一记,不由得收声。
不远处的海宁正冷着脸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他们,半眯的眼睛把他们一个个从头到脚的扫视一遍,直到这些一老本实的汉子全避开眼神,各自找借口溜走。
……
“啊——”周奕的惨叫。
事隔半月,他的伤依然没好,其实都是些皮外伤,看起来狰狞,真正根本没有伤到筋骨。
这么久没有好,应该是有原因的——上药都是由海宁负责,从不假手于人——只是每次海宁都弄他得痛叫几声,周奕甚至怀疑大半瘀青是上药留下的。
“哎哎,轻……轻点儿,嘶,你轻点儿。”医馆里的大瘟神止不住的哀嚎。
医馆里的小瘟神手劲儿绝称不上温柔的给他上药,俊美的小脸上一派冰冷,“轻点儿?”
他瞥着周奕那依旧青一块紫一块的脸,语气里不无凌厉,“谁叫你挨打呢。”
人的成长有时是被逼出来的。
自从周奕挨打受伤,海宁就不得不从他的背后走出来,强装成男子汉,应对一切大小事宜。
这些天他担惊受怕,日夜操劳。
除了要昼夜不分地照料周奕的伤势,还要接手经营周奕手上的几笔生意,应付有求于他的士兵们的不断打扰。
周奕的伤彻底地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愤怒和恐慌。
他就像个护崽的母狮,对任何胆敢靠近的人都会恶狠狠地咬上一口。
他再也顾不上害怕那些粗莽的大块头,忘记了他们曾带给他的伤害和凌辱,他的信念只有一个——守护周奕,照顾周奕,保护周奕……他无暇顾及别人。
海宁知道他的身体并不强壮,也没有震慑力让别人害怕,但是他强装出充满气势的眼神,用犀利的言辞和每每一针见血似的建议或评判,让那些叨扰周奕的大块头们或俯首称臣或狼狈逃窜。
渐渐地他内心深处不再害怕,
渐渐地他不再恐惧那些铜铁肌肉般的巨人。
渐渐地他明白了那日周奕对他说的‘头脑即是武器’、‘知识就是力量’的意义。
他明白了这一点,然后有些疑团很自然的就摆到了他的心头。
“你不是头脑聪明吗?不是说上兵伐谋吗?”
海宁有些咬牙,“这倒是提醒我了,那天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的下手打你,而你怎么能被打得怎么惨,前些日子我便看到他们被你使唤的东西乱转。”
周奕不方便经常军营里外两面跑,所以他必须让海宁自己尽快成长起来,能独挡一面。
慢慢调教自然是解决之道,但是……如果有更快更有效的方法,他为什么要慢慢等呢?
所以,他决定给海宁下记猛药!
筹划了几天,便在他面前演了这出戏。
只是他的队友们都是老实人,换句话说就是太憨,叫他们做戏,结果……
兄弟一场,他们还真下得去狠手!他的身手哪里能跟他们较量。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讲,演出效果十分逼真。
但是此时此刻,周奕面对海宁那张兴师问罪的脸,面对着这些日子以来,在他身上制造无数瘀青伤痕的罪魁祸首,忽然有丝委屈:
自己吃苦受罪的容易么……有个太聪明的徒弟也不好呢。
不过也不一定,周奕心中不由忿忿,这孩子以前肯定是个欺行霸市的主儿,这哪里自己是调教出来的,根本是本性渐露。
海宁看着自己疾言厉色的质问,而对方则正神游太虚的恍惚,让他真想重重地、狠狠地捏他一下子,看他是不是真的钢筋铁骨,冥顽不灵。
他……他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重的手,
他怎么能这么糟蹋自己,
他怎么能为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奴隶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他不知道他的心很疼么,
他不知道他有多寝食难安么,
他……
“咳嗯,海宁……你……怎么了?”
周奕看着海宁眼圈红了又红,心下实在惴惴那几日的美人泪狂潮,小心翼翼地开口。
海宁迅速收拾起伤感——对这个家伙不值当的。
不过,他倒是想利用那人难得的愧疚时刻问另一件事。
那日看他被殴到吐血……
当即和颜悦色,装不经意的开口,“猪血那么腥,也难为你了?”
“嗯。”被诱供的某个脑子短路的家伙,得意洋洋地宣称,“所以——我用的是鸡血!”
很好,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你真是天底下最无耻的混蛋。”他咬牙切齿地回应。
伴随而来的是周奕的另一声哀嚎。
一番蹂躏。
海宁看着那张漂亮的、惨兮兮的脸蛋上越发可怜的表情,只觉得再大的火气也没有了。
这个家伙……
他突然低下头,试图隐藏嘴边的一抹笑容,
轻缓下手劲儿,力道适中地、温柔地揉着那些青肿。
一个大傻瓜,真是一个大傻瓜……
10糜烂腐朽的生活
海宁目瞪口呆地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小摆摊,久久缓不过神来。
他从来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还能站在京城里,还能走在这条朱雀大街上,像个普通人一样走走逛逛……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出不了军营,出不了军奴营的那道栅栏。
周奕他……他是怎么办到的?
“海宁走啦,出来不是发呆的,我们需要冬衣,冬衣!我就快要冻死了。”周奕起码穿了两层棉衣,厚重的几乎到手臂垂不下身侧的地步,还在吵吵冷。
海宁无奈的看着圆滚滚,好似张着翅膀的母鸡一样的周奕,只觉得一阵阵脱力,“现在只是秋天而已,再过几个月你可怎么办?”
周奕拉着海宁,履步维艰,抱怨边往前走,“棉衣又重又不保暖,指望它过冬,我还不如早点冻死,省得这份活罪……真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叽哩哗啦的抱怨了一通,听得海宁满头黑线。
你才算异类吧!
周奕拉着海宁左转右转,来到一家门脸看起来很大很敞亮的一家店铺。
……
“这件事……你谋划了很久?”海宁低声问。
此刻他穿一身宝蓝织锦长褂,系着玉腰带,脚穿镏金马靴,发髻绑着翠玉坠子堕在耳边,抱着手炉,喝着茶,活脱脱一个富贵俊俏的小公子。
他旁边歪躺着一个年龄稍长的少年,卷翘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光华流转,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头上松垮垮的髻半垂下一缕墨绿发带,细腻中透着光晕的脸像顶级白玉,浅浅地埋在黑貂长绒的领子里,清雅中带着几分慵懒,整个人就像是个蜷起尾巴取暖的小狐狸。
他们还在这里等着最后的裘皮外衣。
“当然,我早就把我们俩的尺寸告诉店家了,要不你以为做件衣服能这么快,这么合身?”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海宁咬着牙说道,有时他真想狠咬他一口。
军营的守备森严,很多事都是严格控制的,出入令牌更是有限。
海宁很清楚,无论是在军医帐下,还是在军奴帐下,他的身份依然下贱,至多算生存情况好一点。他若想改变这些,就必须逃离得越远越好,然后隐姓埋名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不知道周奕怎么从军奴变成士兵,还混得那么春风得意,不过,他的情况其实应该跟他差不多。
若他们能出了军营,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他们可以远走高飞……
“是啊,我计划很久以前就要带你出来逛逛的,要不是你把我的脸弄这么久才治好。”周奕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抱怨。
海宁只觉得自己在鸡同鸭讲,浑身脱力……
“海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海宁耳边忽然传来周奕正经八百的声音,“你以为这几个月我们都在忙什么?你以为我们那么精细的打算为了什么?远走高飞也需要本钱,我们以后是要过逍遥自在的日子,而不是活得更辛苦。”
听闻这话,海宁腾地看向他,撞进一双深邃的、坚定的眼。
就在一刹那,那吊儿郎当的人仿佛从不存在,那种蕴含在全身每一处皮肤下的蓄势待发之气,那种骨子里散发出的豪情和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智慧,激得海宁热血沸腾。
他这样才是理想中应该的样子,
他这样才符合他的聪明果敢的内在,
他这样才是自己崇拜的真正的英雄!
他这样才……
周奕突然欢呼地跳起来,“哦,搞定!等得我快饿死了……”他高兴地从店家手里接过外衣,暖暖地把自己包起来,“如果再让我等下去,我能把这椅子吃进去!……京城里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周奕转过头眼睛发亮期盼地看着海宁,论起对京城地头的熟悉程度,周奕拍马也赶不上在京城混了十几年的卫海宁。
海宁惨淡的收拾起崇拜英雄的情怀,头上的青筋久久散不下去……
还喊饿?他们不是吃过早饭才到这里的吗?
他学着周奕的语气,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我真是太幼稚了,居然还对你抱希望?”
他摇摇头,也披上裘衣,领头出去。
……
消灭了两块样式精致的小点心,周奕抹抹嘴巴上粘的渣滓,满足的呼了口气,“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海宁皱眉放下那个看起来甜得腻人的东西,抬头狐疑的瞧了瞧四周,这不就是一个典型的客栈嘛,“还好,怎么?”
“喜欢就好,你就留在这,不要跟我回去了……”
海宁以为自己被遗弃了,一瞬间惨白了脸。
周奕看到这种情形,连忙解释,“嘿嘿,你,你先别激动,听我说,听我解释……”
“我们得离开那个鬼地方,对吗?所以我们需要个合适的身份,需要有住的地方,需要钱。”
“如果我们有一处住所,如果我们交足了人头税,就可以编造出全新的身份,不会有人查我们,不会有人关心我们的过去。”
“打通这些环节得需要一大笔钱,而我们……积极营生了几个月,为的……就是不缺钱!”
周奕一条一条的列明,然后看海宁的反应。
“你……”海宁深吸一口,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有些试探,“你想让我办这些事?你……认为我没问题?”
周奕扬扬眉毛,反问道,“要不然让我留下,你回去继续搜刮敛财兼善后?”
“我想……我可以。”海宁重重吐气,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周奕扶着海宁的肩,“要有自信,所有需要注意的我都已经教给你了,一个半月的时间,钱由你支配,不要回去找我,不要贸然跟我联系。”
“你若有遇到问题,在钱庄我们的帐户里留字条,我会尽快过来帮你。”
“如果买了宅子,不要留具体地址,写副字贴在门口,我认得你的字,总能找到你。”
“还记得我教给你画过的那张脸么?在事情办妥之前,尽量不要以真实的面孔见人,总之,我们是有钱人——有钱的大爷,说话办事要有底气,不要害怕,万事小心。”
林林总总,细致的交待一番以后,周奕站起来,“好了……”
“你现在就要走?”海宁抓住他的手,突然仓惶不安起来。虽然自己应下来了……但是他还没有独立处理过这么大的事,突然间他就这么放手,还真……
“不,我明天早上才回去,现在我们去茶楼找点儿乐子。”周奕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拉他一起站起来,“人生得意须尽欢。”
海宁看他满脸焕发出的光彩,忽然醒悟到他们这样分配真是再好不过了,不然恐怕房子身份还没搞定,钱就都要被这个享乐至上的家伙给败光了。
……
茶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唱戏的、说书的、演杂耍的,应有尽有。
古时候的娱乐不多,尤其北方一入秋便渐渐天寒地冻,能逛的地方就更少了。所以茶楼就成了白日里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们消闲的好去处,这处的信月楼更是远近驰名。
周奕一进来便扔给跑堂小二不菲的小费,乐得小二鞍前马后的伺候,给他们带入一个视野相当好的位置。
“海宁,这里怎么样?看得清楚。”周奕站在桌旁,四周张望了一下,确实是个好位置。
“那些小费都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钱了,当然给你好位置。”海宁不以为然地嘀咕,他也学着周奕四下逡巡了一圈,然后接下周奕的裘衣,收拾好,再开始打理自己的。
海宁坐定以后,开始细细地泡茶,脑子里则回闪着刚刚他逡巡时所看到的……好像看到离他们不远的一桌,有几个人面熟……他不太确定,正待要回头再望,旁边传来周奕压抑的低喝,“别回头!”
海宁脑子激灵一下,心,突地错跳一拍。
他侧头看周奕,后者正面带惊奇,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人吞火把。
周奕拿起一块点心,装作轻咬,嘴唇微动低声问海宁,“你认识旁边那桌人?那边儿有一个是我的仇家。”
11咫尺天涯,天涯咫尺
离他们不太远的地方,有那么一小撮人。
边上的小几围坐着几个身材魁梧,腰间佩刀,眼露精光的侍从,主位上有三个年轻人,年届二十五六的光景,穿着、佩饰无一不精贵细致,或眼神锐利,或温文儒雅,或沉稳内敛,举手投足无不彰显大家风范。
“刚刚看得不真切,我需要再确认。”海宁因为是背对着他们,所以不用过多掩饰,只是压低了声音,做继续泡茶的样子。
“你是说……你的仇家?”海宁还是第一次听到周奕说他自己的事。
“把我送军营里当军奴的家伙就是坐在中间座位的那个,穿青衣配白玉的。”周奕低声说着,台上演到精彩之处,他还随声叫了几声好。
“他怀疑了?我们不能马上走,是吗?”
周奕心中也没谱,他这些日子头发长了,整日好吃好睡也长了不少肉,跟几个月前比肯定有变化,但不能保证不被认出来,身边还有海宁,不能冒险。
海宁看到周奕如此掩饰,如此故作镇定,心下也有了计较,“我可能知道那人是谁,我得再看一眼。”
说完,海宁转过身去,面向身后那桌,一手高举挥了挥,朝那桌人后面不远处的小二喊,“小二,这手巾板凉了,给我换两个。”
待小二给他们两人忙活完离开,海宁捧着茶杯,眼睛也盯着台上,
“穿赭衣的那人,是禁军督尉,叫风雷,风将军的二公子,三年前……就是他带人到我家抓人查封的……”
海宁顿掉声音里的微微颤抖,轻咳一声继续说道,“那个拿手炉的公子,叫纪珂,大殷第一才子,是所有读书人的楷模。他们中间那个……”
海宁咬了咬嘴唇,他有些拿捏不定,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周奕的麻烦可大了。
“中间那个人……我不能肯定,我小的时候随父亲进宫赴宴,只是远远地见过……”
海宁吞吞吐吐地突然转了话题,“你知道么,凡是重臣的后代,皇亲国戚都要进太学院读书。风家兄弟、纪珂还有另外几个家私显赫的被选作皇子伴读。据说他们之间也有流派之分,其中有个很有名的团帮就是由风家兄弟和纪珂组成的,他们的头儿……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周奕转过头看着海宁,笑眯眯地对着台上指指点点。“你是说太子?皇太子?”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对他发出考究视线的邻桌青衣人,满不在乎的把头转回去,耸耸肩,“早应该猜到,这世上没有几个能像他那么目空一切。”
……
罗耀阳是因为门口的那小小骚动才注意到周奕。
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本该在军营里,那个杨澈来信报告说情况一切正常的军奴,怎么能一身金靴紫裘的公子哥的样子,闲步逛到信月堂。
然后他看见他跟他的视线不经意地对撞,就像扫视一个陌生人,没有引起他半点波澜,便兴致勃勃地看台上的杂耍,一脸灿烂笑容地聊天吃东西,大声叫好,打眼又嚣张,浑然不觉厅堂里大半观客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一时间罗耀阳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那两个孩子还挺讨人喜欢!”风雷客观的做了评语,已经是第三拨人上前搭话了,穿蓝衣的那个明显有些不耐烦。
“再这样下去,他们非被生吞活剥了不可,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公子。”由风雷的眼力看,他们都不是练武的料子,白白净净的跟个大姑娘似的,肯定会被人欺负。
纪珂捧着手炉,他已经想了好一会儿了。“想不起来,只是看着都有点儿眼熟。”
罗耀阳已经招手示意让殷乾靠近,听闻纪珂的话,手不由一滞,但还是让殷乾靠过来,“给杨澈传信,晚饭前让他带人过来。”
殷乾得令以后,也看了周奕那桌一眼,什么也没说,退下去。
罗耀阳看着那人跟周遭的搭讪哼哈周旋,眼中的怀疑越来越深,他可没忘那只狡猾的小狐狸是怎么从他手里逃脱的。
对付了不下五六拨骚扰人士以后,只见穿蓝衣的小公子腾地拍着桌子站起来,大声抱怨,“真是烦死了,我再说一遍,我要马上回家。”
说完气哼哼地揪过外衣迎头扔给他的同伴。
他的同伴费力地把蒙头的大衣耙下来,“可是……还没完……”他摆出满腹委屈的样子,十二分不情愿地慢吞吞穿戴好,三步一回头地硬被拉出门去。
直到目送他们离去,堂里才又恢复了平日的鼎沸。
罗耀阳又打个手势,叫旁边的殷离跟上去。
殷离一路跟着他们,他远远的看着他们两个一路上嬉戏打闹,拉拉扯扯地东游西逛,走遍了朱雀大街附近的几条集市街巷,最后走到东巷——那片坐落着很多官员的府邸——一大宅门门口,敲门进去。
他定眼一瞧,门楣额匾上两个烫金大字「安府」,他徘徊了一下,记清了地址地形,便转身回去复命。
……
话说进了安府的两个人……
“哎哎——你们是谁啊?怎么硬闯?”一位年届四五十岁的仆人,吃惊地看着硬挤身进来的两个人。
官宦人家的下人眼睛都很利,他看这两位面相富贵,穿戴不俗,当下也没敢恶言恶状,只是拦下他们没有让他们再往里走,语气里却难免有些诧异。
“这位大叔,我们赶着回家,走得太急,弟弟岔了气,想讨杯水喝。父亲大人跟我们说安大人的家人最是古道热肠,所以……我们才厚着脸皮进来。”周奕以一副亲近的口吻,拉着海宁笑嘻嘻地给这位老管事灌迷汤。
“哦,那令尊大人跟我家老爷……”管事的嘴脸一下子变得谨慎和善,一面转弯抹角地打听着眼前两位小公子的出身,一面前后招呼得面面俱到。
上天给了他们俩一副好皮相,又能说会道,从两家的关系史扯起,再转话题到喝水的茶碗、窗台上的菊花,一路夸下来,两人默契十足地把接待管事哄的心花怒放,硬生地在这里泡了两盏茶的功夫,才起身告辞。
“想不到你还挺八卦的,怎么知道那么多?”
周奕一出了安[奇·书·网]府,便带着海宁施展隐形大法,一路反跟踪,有惊无险地到了钱庄。他们要把钱从原来的账户转走,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周奕也没有把握钱放在这个户头里还是不是安全的。
他们两个在偏厅一面等着钱庄结算,一面互相逼供。
“耳濡目染你懂不懂?我家以前也有人出入朝堂,我也是读过太学的,若不是六皇子早夭,我还是能成皇子伴读呢。”
说到这儿,海宁倒是想起来个问题,“你是怎么得罪太子爷的?”要知道太子那种级别,别说得罪,就算能远远地看一眼也大不容易。
“嗯……”周奕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事实上他到现在也没十分明白,“好像是因为我不小心吃了他的饭,用了他的洗澡水,然后睡到了他的床上,还碰巧盖了他的被子!”
周奕点点头,嗯,大致就是这个样子。
高高在上的人大多有些洁癖,而那人的洁癖想必已经到了精神层面,动用他的东西即被解释成侮辱他的尊严,而他则是小小的,可怜的受害人。
“你……你是他的……男……男……”海宁张口结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男仆?”周奕接过话,“不是!我只是碰巧进那院子,我当时怎么知道那是他家的度假屋?”
混得久了,周奕有些潜词用句海宁也能懂个七七八八。
“你是说你进了皇家别院,然后还住在那里?!”海宁这下总算听明白了,刚放下来的心又重新悬起来,脸色更见苍白,他一拍着脑门,“天啊,他只是判你充军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这种罪可是要杀头的……”
等他们两个把钱顺利地转到别的账户,大致掩盖住他们的不法交易所得以后,周奕抽了二十两银子放在身边,他让海宁呆在客栈里,“你留在这里先避避风头,我今晚得回去一趟……”
“你疯了!”海宁腾地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前襟,把他抵在床边,手指关节泛出紧张的青白色,“他派人跟踪我们,这说明他已经在怀疑你了,你还敢回大营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你的身份会暴露,现在连京城里都不安全了,我们得马上离开。”
海宁一点一滴的分析着,句句在理,却看到周奕依然微笑的脸,他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周奕扶着海宁的肩,声音平缓,“所以你留下来,做些准备,我……”
海宁吼回去,“我们得离开京城,马上!你若现在回去就是去送死,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冲着周奕吼完,突然一把抱住他,深深地把自己的头埋在他的肩窝。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慌缠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不想,不能,也不敢松手。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若让周奕回去,就会永远的失去他,永远。
周奕被海宁的激动情绪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海……海宁,我懂,我懂。”他僵硬地反手抱住他,笨拙地拍拍他的背,轻声解释,“大营那边有账本,他们要是发现了,就有线索可以追查到我们,我得回去把它毁了。我们要人间蒸发,就要蒸发的彻底,不留痕迹。”
周奕把下巴搁在海宁的肩上,在他耳边轻轻地保证,“我有计划,我会小心行事,不会有事的。我明天清晨就回来,就在这里,明早第一缕阳光照进这房间的时候,我就会回来,我发誓,我向你发誓……”
周奕拥着他,低声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安慰着。
暮色中,周奕的背影渐渐在海宁的视线里消失。
12周奕的计划与变化
海宁强忍下忐忑不安的心,回到客房。
周奕正在冒生命风险赌他们的未来,他也不能落后。
他默默地计划着往后的日子,他们得离开京城另谋出路。
他得筹划好路上所需的必备物品,盘缠、车马、衣物、药品……筹划中,他期盼着他明日归来,他期盼着继续跟他拌嘴嬉戏,他期盼着他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来临……
一夜无眠。
第二天,当第一缕阳光斜照进这房间的时候,周奕没有出现。海宁在窗边站着,他遥遥地望着街尽头,不断地告诉自己,下一刻,只要下一刻他就会出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等了他整整一天……
第三天,他依然在窗边等,他告诉自己没什么,那个家伙一向懒散,他也许只是迟到,这种事情肯定经常发生……虽然自己一次也没遇到过……;
第四天,他记得周奕的誓言,他说他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那家伙的人品虽然不怎么样,但还算说话算话,也许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他知道,那些五大三粗的士兵们有时挺能麻烦人的;
第五天,他……他还拿找出更多的借口,但那些都是借口,他知道,如同前几天的借口一样。他掐肿了自己的胳膊,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只为不让眼泪流出来,他怕一旦流出来便应验了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得忍着……;
第六天,他跪在窗边干呕。两条腿再也无力支撑,身上的力气像绞湿衣服那样全都被绞干了。他跪在地板上,胃一个劲儿缩,火烧火燎,喉咙干得生疼,他却连润口的唾沫都没有,嘴里苦苦的……
第七天,他很痛,浑身都很痛,痛得他想哭,想嚎啕大哭,想哭得撕心裂肺,可是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他的眼泪化成了血淌在心里,一点一滴,他感觉到他的生命随着他的血、他的泪、他的期盼也在一点点流逝;
第八天,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他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海宁醒过来,外面正下着雪,银装素裹,洁白异常,据说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他答谢了给他找郎中的小二哥,答谢了把他救活的郎中,他把那晚计划好的南方游历的路线行程单子,慎重又慎重地收到怀里。
一个月以后,城南有座两进两出的闲置多时的小院终于找到了新主人,院子有三个仆人在打理,主人就只有一个,年纪很轻,无高堂,无家眷,孤单得有些可怕。
虽然他年纪很轻,但照规矩,他们都应该叫他老爷的。
“不,不要叫老爷,叫二爷,这里没有老爷,只有大爷和二爷。大爷出门了,我们要等他回来。”二爷这样吩咐那三个仆人。
二爷没有请人庆祝乔迁之喜,他只是写了副字贴在门口。
“二爷,离过年还有段时日呢,”小丫头不解地问道,哪有人家在岁尾贴新对子的?
二爷微笑,“这样大爷才不会迷路。”
这是他跟他的约定,他一直在等他回家。
……
周奕自己觉得他不是那种爱好冒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相反,对于危险,他向来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决不肯把自己置于进退维谷的境地。
比如这次销毁账本行动计划,虽然决定是仓促的,但也是经过他缜密评估后才下的结果。
从在茶馆里看见那个瘟神开始,周奕就没想过可以完全骗过他,他迟早认出自己来,而关键问题就在这里——时间。
在与那位大人物不经意对视的一刹那开始,周奕的计划就开始酝酿了。
茶馆里的谈笑自如应该让那人心中暂缓疑虑,然后他又找个地方布下的另一个重要障眼法。不管那人有没有相信自己和海宁是安府的家眷,只要他派人查,自己也就赢得销毁账簿的时间,然后携款潜逃。
当然,如果那人认为自己只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根本不值得他老人家费心的话,那就再好不过。
就是凡事都怕万一,他这叫有备无患。
他道别了海宁,挑了匹快马,马不停蹄的往郊外大营赶。
他肯定自己能在天黑闭营前赶回去,等湮灭他存在的痕迹以后,他甚至还可以睡上小半夜觉。等第二天清早,便可以混在伙房进出拉货的马车上无声无息地永远离开。
等搜查他的人马——如果真有的话——也只能明日白天才到,到那个时候,哈哈,他跟海宁早就出了京城,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了。
以上就是周奕的计划,简单、可行、成功率极高。
事实上,一切进展都非常顺利,一丝一毫都像他计划的那样,没有差错。大摇大摆地凭着令牌进到军营,赶上了晚饭。
——居然还赶上了晚饭?!
然后跟一班队友插科打诨,然后回到他的军帐,比较少见。
“哎?三儿,今儿怎么回这里睡了?”队长见了他都一愣,足见这厮有多嚣张了!“军医让你回来住了?上次不是还说你病还没好呢?”
“不忙回去,省得他们让我做牛做马。”他回来只是为了收拾点个人物品,军帐的条件哪有医帐好?
“我说小三,你别被他们欺负了。怎么每次去找你,你都在忙,这哪是养病……”
“我甘之如饴。”为了赚钱哪!周奕冲着给他打抱不平的大个咧嘴一笑,“我过去那边了。”
“就算你干姨让你做……哎?你什么时候又认了个干姨啊?……”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了,还干娘呢,没学问。”
“就你有学问……”
周奕微笑着走出去,他们是很容易快乐的一族,跟他们在一起永远有用不完的笑料,只是……他没有这福气。
周奕突然很唾弃自己的这种行为,跟他们生活了近半年,他们把他当作家人,当作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他呢?一直是伪善的,自私,冷血、懦弱又背信弃义,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现在已经他决定远走高飞,不知道他们……万一,万一那个太子真的追查到这里,他们有多大的机会不被迁怒?
周奕的脑子里又回忆起那双高贵冷漠,深不见底的眼眸,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周奕深吸一口气冷静分析着:
那人是一个国家的皇位继承人,哪有那个美国时间放在一个小小军奴身上?大营已经关了,没有御赐虎符谁也不能开启大营,他当然不怀疑太子也可能有虎符的事实,但是如果拿着虎符来找个军奴……这跟烽火戏诸侯有什么两样?
——那个太子看起来可不像蠢材。
再有,所有他的个人物品全都处理完毕,自己一旦离开,他们想追查也无从下手。
他把自己的担心归结到对自由生活胜利在望的期盼引起的兴奋焦虑。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奕就醒了。
他只身潜入运果蔬的马车,晃晃荡荡地出了大营,来到前一天他拴马的地方,拿起昨日备好的衣裳换装。脱掉的军服腰牌被他埋在前一天准备的土坑里埋上。
一番打理,他转眼又成了一个翩翩贵公子的模样——谁有证据能指证他是军营的逃兵?
周奕骑上马朝京城出发,他现在面若冠玉,锦衣华服,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但他心下的烦躁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这种心情已经不可以解释成什么兴奋的焦虑了,它还有另一种解释……
周奕猛然勒住正在疾驰的马,人立嘶鸣。
他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回京城的途中必经过一片地势缓起的土坡。这片土坡在平时不甚起眼,他彻底的给忽略了。
但若此时……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高地中央,简直就像枪靶子一样明显,光秃秃的地面别说树木,就是连个能藏人的巨石也没有,这是坚壁清野的后果。
心灵感应一般,他扭头望向远方。
远远的一小队人马,成扇形堵着离开的必经出路。
虽然面目不甚清楚,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人冷漠又犀利眼光正正地把他盯死。
为了都城的安全,古人连树木石头都不放过,推己及人……他的下场……算了,不要想了。
周奕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享受着也许是他最后的悠闲时光。
看着火红的太阳从一片荒凉的大地上一点点升起,给深秋的大地撒上一层金红,新的一天来临,而他又将面对新的考验。
13军营的秘密
兜兜转转,事情好似又回到了起点。
还不算糟糕透顶,他只是被他们抓起来,然后软禁在某处,关了三天吃了六顿饭,然后周奕终于盼到了过堂提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才是真的机会。
周奕尽量让自己拘谨地、有板有眼地跪在地上,说不紧张是假的。
你当这事民主社会,法庭上还有一审二审?
这只手遮天的世界里,有没有罪,是不是清白无辜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说咔嚓就咔嚓,人命关天,即使他有七成把握自己的安全也不能不紧张,他不但怕死,还怕痛。
罗耀阳轻轻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很久没有什么事让他如此费神。
周奕的身份已经让人彻查,本以为是军营的逃奴,结果……从没有他这个人,无论是刑部的档案还是军营的名册。
姓周,与当今皇后同族,却查不到任何关于他过往的痕迹,无名小卒还是深藏不露?
不过眼下,身份的问题已经不是罗耀阳关心要点,他现在需要找到北大营的管理疏漏。他简直难以相信,京师的王牌之师,居然被人欺上瞒下,玩转于股掌之间——从前营到后备无一幸免。
周奕怎么能一面在北大营销声匿迹,一面私下又能混得风生水起?
这一次他会亲自审问。
罗耀阳看着下面那张有些谨慎的脸,郁郁之气顿时去了不少。
他也终有害怕的时候?
不过,这半跪半坐的姿势,松垮垮的发髻和臃肿的棉衣……还是欠规矩。
“带人上来。”他一挥手,殷乾立刻唤人上来。
然后一个头发半长、形销骨立、明显被打理干净过的人被两名军士架上来。
“你认得他吗?”殷乾是冲那个人问的。
那人朝周奕看了一眼,顿时像发疯一样飞身起来就要把他扑倒,手指骨狰狞地张开,扭曲,嘴里更发出骇人的“嗬嗬”声——是那个被周奕李代桃僵成为军奴的倒霉鬼士兵。
周奕勉强就地一滚躲过对方的抓挠,旁边的军士也疾步上前把那人及时按倒。
周奕对他所做过的一切从不后悔,但此时此刻看到这个人凄惨的样子,顾不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而是嘴里阵阵发苦,整个胃也开始翻腾。周奕坐起来,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疯狂的脸,感到一阵无力、绞心,他低涩地冲他说了句,“对不起。”
罗耀阳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们把人带下去,然后又招进来一个年轻校官,身披银白色的闪亮盔甲。
周奕一看这人,也眼熟,是给他登记的那个什么校尉。
“这个人你认识吗?”殷乾这话是冲他们两个问的。
杨澈到现在依然一头雾水,昨日太子问他安置调任士兵有没有什么异常时,他就奇怪,这事都过去几个月了,也不算大事,怎么太子会亲自过问?然后又是今天的问话——敢情要他离开军营三天就是来认人的?
他仔细地打量了周奕,脑中忽然灵光闪现,“你是那个没有调任令的,叫……”杨澈捶了捶自己的脑门,哎呀,这都有半年光景了……“啊,想起来了,叫丁三,在步兵六队。”
亏得他当时那么麻烦,才让自己记住他的名字,这下可以给太子交差了。
罗耀阳瞥了杨澈一眼,挥挥手让屋里的闲杂人等都退下了。
杨澈一脸迷茫的被殷兑推出来,“殿下这……到底要干什么?”
殷兑一向冷眼冷面,他瞪了杨澈一眼,“爷几个月前让你仔细看着的那个军奴,就是你口中步兵六队的丁三,从一开始你就弄错了,回头等着挨罚吧!”
说完门板无情地在他面前关上,差点儿拍到他的鼻子。
等书房里的闲杂人等全都退下,殷乾、殷离也退守到外间,罗耀阳抿了口茶,
“你可知逃跑的军奴是怎样的下场?”
“你可知冒犯上级,匿名顶替是怎样的下场?”
言外之意,无论哪个身份,你死定了!
周奕却明白,对方若是无所求根本不会摆出这样的排场。
现在太子爷的这番话和刚刚那两个证人,正正说明了他们‘有求于人’,所有的铺垫怕都是为了给接下来的谈判加筹码用的,通俗地讲就是萝卜加大棒。
不过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依然非常配合地得做出十分惶恐的表情。
罗耀阳一看他那种表情,有些哭笑不得。
这家伙倒会见风使舵,只是表情太夸张,夸大到虚伪——他岂是会怕威胁的人?
同时也有些懊恼自己过于心急,手法落了下乘。
最后他选择开门见山,“说说你这几个月在军营的经历吧。”
罗耀阳轻描淡写的来了句“说说”,轮到周奕暗暗叫苦。
太子这么说摆明了既要他坦白这几个月他藏匿在,又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把柄。
老实坦白——等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再被卸磨杀驴?
若是不坦白——哼哼,那纯粹是找死,大刑一上最后浑身伤痛,不说也得说!
若说的半真半假——逻辑必须缜密,要经得起反复推敲,最无奈的是人证、物证一查便知,都不利于自己……
对面坐着的那位可不是傻子,在这么仓促的时间之内编故事?
……绝不可能!!
权衡各种利弊,估量着对方的心理……周奕决定赌上一把。
坦白好了,毕竟还有五成的机会。
“……我发现出操时,各分队的队长会随身揣着一份队员名单,以备抽检。而步兵营总队文书帐下也有一份相同的名单,是用来点名抽查的。他们或是核对两份名单,清点人数;或是直接对着总队的名单喊名点到。”
两份名单分别保管在两处,这已经是比较严密的方法核查出操情况了。
“作为新编进的成员,名字通常都列在最后,我的办法就是去掉我自己的名字……”
当时周奕还能熟练的用毛笔写字,也担心字迹不同,会节外生枝。所以他选择把丁三的名字挖去,再补上一截空白纸,听上去也很麻烦,但凭着周奕的专业技巧,结果也算差强人意。
“先改队长身边的那份,然后去总队文书帐下掉包。”周奕当初跟六队的士兵都住在一个帐下,自然方便下手。
“我原本的计划是把两份名单都改动,不过我想到队长不识字,便彻底把掉包得来的那份给毁了……等队长发现自己渎职弄丢了名册,我再信手涂鸦一份,用水浸湿,让他告诉书记官说名册被汗水浸坏了,需要再换一份……”
这样,在没有惊动旁人的情况下,队长便从文书帐下拿到了一份誊写来名单——一份已经被周奕改动过的名单。
队长对他这个罪魁祸首自是感谢不尽,并且也想不到这里面的玄妙。这样他既赢来队长一个天大的人情,也堂而皇之地从北大营士兵名册里隐形成功。
整个军营,除了正规军记录在册,别的都不会这么麻烦。
让周奕看中的就是军医帐下,在那里,编制外的人员多,全凭他们自己的名册记录,只是出入军医帐营控制严格,里面的人要有令牌才可以出去;外面的士兵要进来,也必须有上级的批准。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他装病被队长出面带到军医帐下,然后就被留下来了——这简直是必然的后果。
在治疗的过程中,周奕略施小计,不经意流露出的学识轻易地让自己得到某位军医的赏识,并适时地表露出自己的医学天赋和浓厚兴趣。
在他的安排和诱导下,军医官给他开了个病假条和内部调任的申请,以堵悠悠众口,再配合上那少了他名字的名册,这一切都顺利按照他的计划。
至此,他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而后开始显露他四处抢钱的罪恶商人嘴脸。
刚开始他的魔掌还只是伸向医药这块,后来慢慢扩大到后勤伙房,到最后大有包揽一切非拨派的军需物资的架势。
最后,树大招风,他被押到这里生死未卜来着。
14怕冷怕饿怕痛怕苦的孩子
周奕大致讲了一遍,当然,他略了自己大把圈钱的那段细节,然后等候发落。
“这些是你几天之内办妥的?”罗耀阳听完整个讲述,略一思考,开口问道。
“我只出了三天操。”这已经是极限,否则等认识的人多了,他想蒸发也不现实。就这,让那些见过他步兵模样的人闭嘴也费了他好多脑细胞。
“这么说,根本的症结在于……还有后勤的管理,这些地方……”罗耀阳低头写了一会儿备注。
周奕跪在地上讲述这番话的功夫怎么也有一个小时了。
一身棉衣若穿在旁人身上怎么也能捱过整个冬天。可他,一个一年四季吹惯了空调的人,一个曾在重症病房住了三个月的人,被罚跪在这么冷硬的地面,还有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过堂风……
此时此刻,周奕心里真是一把血一把泪地痛斥那个伏案写东西的人奸诈狡猾、睚眦必报。
同时怀念着那只穿了一天的华贵裘皮大衣。
同时……不动声色地往火炉的方前龟速前进。
呼……好多了。
他离火炉很近了,近得都能看清楚炉子上茶壶壁的蓝色花鸟花纹,那壶不但漂亮,还无时无刻不向外辐射着热气……
真想把它抱在怀里暖暖。
在水雾下这些小鸟好似灵动起来,他微微活动了一下快要冻僵的手指,试着靠近那只壶,一点一点,他的指尖可以感觉到那令人愉悦的温热水汽环绕他手指的四周,再慢慢向整个手掌扩散……
真舒服!
他无声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眼见他就可以碰到了,那温热的水汽马上就能把他包围……
啪……
“啊——”
咣啷……
“爷——”殷乾殷离同喝出声,第一时间从外间飞身扑进来,看到……
他们的爷好好的坐在书案后面,右手拿着笔,左手边的茶碗正冒着热气,脸色黑黑地正看着下面的人。
那个叫周奕的,坐在地上握着自己的手,脸上的惊吓未过,泪水迅速充盈眼眶,转了几转就差掉下来。离他不远的地方躺着个茶杯盖子,砸在地上跌成粉碎……
“出去!”罗耀阳皱眉冲着殷乾他们低喝。
殷乾他们两人用比进来还快的速度飞出去——爷这是在生气吗?跟在爷身边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听见爷跟下属这么说话呢。
罗耀阳是在生气,这股烦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正伏案写东西,忽然觉得这屋子静得有些诡异,抬头一看,不见了周奕,心下微异,未等做出反应就看见那本该跪在他正前方的‘嫌犯’,已经挪到火炉跟前,正不知深浅地用手去碰火炉上的茶壶……
他想都没想就把茶碗盖儿扔出去,打开他的手。
会有这样的举动本就非他所愿。自己救了他,可是被救的那个丝毫没有领情,眼泪汪汪的委屈神情,让他的好心转成莫名的烦躁。
偏偏随声进来的下属摆出一副探究的眼神,好像试图挖出他心底连自己也有些莫名的情绪……
周奕觉得自己快憋屈死了。
合着你有热茶喝有椅子坐有衣服穿,我大冷天饿着肚子衣服单薄的在地上跪了这大半天,现在连烤个火都不行?
行,不让烤你说一声,犯得着用茶碗盖儿砸手指?十指连心,你懂不懂!
吸吸鼻子——手不敢碰——出血了吧?
这次算是见识到了中国武术的博大精深,敢情用个茶碗盖儿都能砸出一箭双雕来,砸完手指又弹到鼻梁上,害得鼻骨一个劲儿地发酸,眼前一片水雾茫茫,更别提突然袭击造成的心理创伤……
周奕这辈子就没经历过这种憋气委屈的日子,且不说他后来作为财团少东时的锦衣玉食、风光无限,就是受训时经历的种种苦难也称得上不偏不倚,被罚也是有理有据,让人心服口服。
而现在呢,算什么?就因为被莫名其妙的指成了奴隶,就要受人随意践踏,被人随便欺负还要诚惶诚恐?
狗屁太子,不就仗着你爹的好精子落在你娘的好肚子里么;
狗屁的大刑伺候,都是一群变态想出来的变态法子;
狗屁的军奴、逃兵……
在鬼门关口绕过两次的人了,我光脚的还怕你穿鞋的!?
周奕痞子气一上,什么也不顾了,蹦高地跳起来,抹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指着罪魁祸首的鼻子开骂,“算我被你这个衰神俯身,睚眦必报的小人!你的那些白痴手下脑子里全是豆腐渣;你的那个文盲大军,个个肌肉发达大脑贫乏,活该被耍!被你抓是我技不如人,我认栽,你想怎么着吧,大爷我现在不在乎了。”
他孤独太久,压抑太久,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太久,他期盼平淡的生活太久,他思念那些逝去的朋友,他思念疼爱他亲人,太久太久……
太多太多,那些早被他压在心里最深处,那些他不愿意触动的一分一毫,不慎被碰到了临界点,一朝爆发,止都止不住。
莫名来到这个该死的地方,再也没有让他牵挂的,再也没有让他必须撑下的理由,死算什么,痛算什么,这两年多的光阴都已经是捡来的,现在还回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周奕一口气吼完,激动的情绪让他呼吸急促,他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继续跟罗耀阳对视——输人不输阵。
罗耀阳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喘着粗气的周奕,配上犹带泪痕、脏兮兮的脸,像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他放下笔,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开口,“你多大了。”
“十九!干嘛?”周奕口气不善,眼神里也充满的戒备。
罗耀阳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十九岁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不分轻重!”说着拿起手边上一个精致的手炉,放到周奕柔韧而冰冷的手上。
他只是被冻坏了。罗耀阳清楚自己的力道,那手……不会伤到筋骨。
“把那件衣服披上,然后坐到这来。”他指了指火炉旁边的位置。这种天气并不算冷,近侍给他备着的东西他根本用不上,不过很显然有人非常需要。
刚刚在听周奕叙说时,罗耀阳便已经在脑子里整合他的信息:
来历成谜,属下也没有查到关于他的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
他很聪明,聪明大胆又心思缜密,而且非常善于掌握人心动向。这种人若怀有恶意,或想做什么坏事后果将非常严重。可迄今为止,他所做的一切,没有参杂任何危险的政治目的。
没错,他拒绝投到自己门下效力,只为不受他人摆布;
他李代桃僵,只为不做军奴;
他机关算尽,只为不出操吃苦受累;
至于在军营里投机营生……
照他的那个吃穿用度,怕是将军的军饷也不够用花;
加之他眼神里那种清澈剔透的生机和一抹迷茫似的忧伤,看来起来不俱危险性,就是个怕冷怕饿又怕痛怕苦,有些娇气的孩子罢了。
罗耀阳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让任何来历不明的人近身,周奕这个人是有些小聪明,但若说是堪当大任的贤才未免言过其实。
再说周奕并不甘心为他所用,偏又长了张容易惹祸的皮相,这种人应该除掉。
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不应该留下周奕,不过……在临做决定之前罗耀阳还是犹豫了,冥冥中有个声音反复抗议他清醒且冷酷的理智。
周奕……会算是个可利用之人吗?
罗耀阳看着下面的人……新奇也好,昏头也罢,一念之差,就这么决定留下他了。
用就用吧!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书房里的气氛也越发温和平静,罗耀阳从成堆的文件里抬头,眼里露出了然的神情,安抚这孩子的情绪果然很容易。
周奕此时正半躺在软塌上,怀抱着手炉,蜷在裘皮衣里打瞌睡,旁边的小几上还散落着几盘吃剩下的点心。
安抚他的情绪不难,但是要他答应心甘情愿的为己所用恐怕就不简单了。
不能说周奕不喜欢权势或者不喜欢金钱,只是这小狐狸意外的坚持某些信念,而就是那些莫名的信念让他断然拒绝为自己效力的提议。
不过,用人的方法有很多种,他不打算放过他,那他必然逃不过。
15身份转变,换汤不换药。
“你是殿下新收进[奇·书·网]来的,虽然没按规矩来,但这府里的一切制度也要遵守……根基太差,原本也不是一两天就能调教过来,只是殿下不愿多等,那咱家只好先告诉你一些基本的规矩。”说话的人身着皂衣,手执藤条,围着地上的周奕来回踱步。
“就说这跪……不要坐在自己的脚上!”老太监大喝一声,声音嘶哑中带着尖锐,震得周奕不禁浑身一抖。想象一下铁锯刮锅底的声音吧!
“提腰,直背,手放在两侧,头要低下去,殿下的天颜岂是随便看的?”话到之处,用藤条拍打周奕身体的各个部位。
“……给殿下请安,多半情况不用施全礼,但这也是有讲究的……”
“殿下就寝之前一定要沐浴净身,你需不需要在旁边伺候全凭殿下的心情……”
“殿下每日晚上就寝时间不定,但定要卯初起身,若上早朝则为寅正……不管你晚上几时睡下,有没有休息,不许贪睡晏起,得早一步为殿下准备净脸更衣的事宜……”
“殿下不喜欢熏香的衣物……”
“殿下……”
这深宅大院里规矩还真不是一般的多,老太监不知道是年纪大了唠叨,还是天生的变态,一股脑的把成文的不成文的规矩全塞给了周奕。
周奕的脑子自是不一般,但他也不愿费神去记这些,反正他算尚‘有利用价值’的戴罪之身,安全无虞,便装出一付恭谦的模样,左耳进右耳出,大脑根本是处于半休眠状态。
经过几天的紧急“特训”,他,周奕,经过老太监的审核,可以持证上岗了。
如果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身陷绝路者的自我安慰,那么周奕更奉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生活中美好是要用心来挖掘的,一如周奕现在。要说从自由自在、自给自足的小阔少爷转成了随传随到鞍前马后伺候的小厮,这心理落差得多大啊,更别说他这个小厮身负禁令一大堆,活动空间也超级有限。可是若想见到周奕唉声叹气愁眉苦脸,那可真是白日做梦。
他——快活着呢。
如果说太子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那么罗耀阳现在算是已经站在皇位前,只差坐下去了。大殷国的太子殿下,天承帝的嫡亲长子——最器重的儿子,从几个月前起,在他父皇的授权监督下处理政务,批改奏折。
罗耀阳一天有大半的时间泡在周奕的禁地——书房;偶尔有点空闲还要去娇妻美妾那里放松一下——还是禁地,所以鲜少有时间可以麻烦到他的贴身小厮。
周奕忽然觉得小厮其实也是一份很有前途的事业,如果他不是受人监视,如果他不是没有自由,如果他和海宁不是个把月没联系,如果不是不能确定安全的话……唉,可惜都是如果,所以还得筹备逃跑事宜!
就在周奕一边暗地里搞些小动作,一边暗自得意他这个小厮当得越来越隐形,越来越淡化的时候……晚秋九月的某天早上,
“太-子-殿-下-到——”外面小公鸭嗓嚷嚷。
周奕从瞌睡中恍然——要说这个不知道谁发明的‘传叫’真是好,不知是不是哪个太监发明专用给偷懒伙伴通风报信的?周奕时间充足的从椅子上跳下来,拍拍脸打起精神,拖着有些懒散的身子立在门边等着鞍前马后地给门外的大爷完美一流的服务,媲美模范侍应生。
门开,高底金靴从外面迈步进来。
“殿下,您回来了,今天不忙啊?”其言外之意:今儿你怎么大白天回昭阳殿?
“……”太子爷没稀罕搭理他。
上午,
“殿下,在这里阅公文不太应手吧,呵呵”他真正想说的是,怎么还不滚回书房去办公!
“勿多言,造次杖责。”太子爷随口警告,周奕立刻失声。
中午,
周奕肚子叫了,为什么这里的人每天只吃两顿饭?!“殿下,张大人拜访,您在书房见他?”拜托——快去书房吧!
“请到这里,你,去门口守着。”
结果,自己处于饥寒交迫……
眼见太阳西斜,
“殿下,今儿丽娘娘请您去她那里用膳……”丽妃娘娘真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大美女!
“告诉丽妃,本王今天不过去。”太子爷头都没抬一下,伸手指了指茶碗,“茶。”
某人拿茶壶出气的结果……被热水烫到手……
入夜,
“殿下,明儿早朝,还是早点休息吧!”声音轻柔——绝对是累的。
“不急,去把那几本拿过来。”
欲哭无泪,睡觉也没指望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某个苦命人又得爬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被人奴役。好不容易送走了,没过多久,下了朝的某位爷又回到昭阳殿泡剩下的时间。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
周奕真的不知道太子突然犯的什么邪,反正他是快疯了,他现在起的比鸡早,睡得比耗子晚,整天累得跟狗似的……缺少睡眠,周奕杀人的心都有,再这样下去,不是他死,就是太子亡!
所以周奕放下手边正忙道的事,心思重新转到小厮这个问题上——不自救,真会死人的。
周奕倚靠着屏风边上,无声的又打了个哈欠,大半夜不睡觉看什么书啊?他觉得眼皮涩得不行,人却还是勉勉支撑,在主子眼皮底下怎么也要收敛一下,尤其是这个深藏不露,还直接掌握他生杀大权的主子。忽然眼尖的看到那人合上书本,立马什么精神都来了,一个小窜步跃上来,“殿下要洗漱就寝了?”
洗完澡就睡觉——就这个他记得牢。
罗耀阳侧头看到他那一脸冀求的神采,身后更似有一只无形的尾巴谄媚地摇来摇去,略微一顿,“现在什么时辰了?”
“嗯……二更过了!”一脸坚定的态度。哈,天知道几点?!周奕怕罗耀阳继续问下去,忙道,“那个……洗澡水备好了……”
“不忙,还早。”
还早?周奕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尽量不在人前显露面目狰狞的样子,他暗吸一口气,见罗耀阳伸手去拿茶杯,忙拦下来,“晚上喝茶对殿下身体不好,如果殿下觉得冷,我准备了热的参汤。”说着一边从炉子上端下一小罐汤水,一边顺势加了两块碳——吃饱喝足加上屋子暖和,看你还困不困。
罗耀日一向不爱吃点心之类的东西,他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参汤和几块糕饼,再看周奕忙前忙后的身影,他试着拈起一小块放到嘴里。
周奕一看他开始吃,心里也总算松口气,他站在他身边一边伺候一边状不经意地把那些书书本本都推开一边,美其名曰“怕不小心弄污了”。
罗耀阳看着他那些小动作暗自莞尔:若自己一会儿重新挑灯夜读,不知道那张脸上会挂什么表情。周奕种种挣扎的小花招于他来说更像是处理紧张政务之后的片刻娱乐。所以放这么个人在身边,连带着公务都轻松起来了。他借着灯光看向周奕,发现那张脸写满了疲惫,眼底布了层粉色血丝,眼睑下带着淡淡的黑影,两颊凹了些进去显得下巴更尖。
这才几日的功夫?
周奕的憔悴让罗耀阳突然想起刚刚戏弄玩笑的念头,不由心中一凛——从何时开始他竟起了故意刁难作弄下人这种无聊又恶劣的心思?他喝完手中的参汤,把碗撂下,口气冷淡,“把这些都撤了吧,洗澡水抬进来,不用你伺候了。”
周奕如临大赦,飞快地把剩下的碗儿碟子摆到托盘里端出去,顺便通知外面的粗役抬洗澡水进来,自己则一溜烟地跑到下人的厢房——自己的房间——为太子爷的贴身小厮准备的住所。
收工,睡觉。
周奕坚信霉运总有走完的一天。
这几日时来运转——身份依然没变,不过太子爷又相对恢复了以往的作息规律,虽然他还得起早贪黑的伺候,好歹白日里能喘口气歇歇,就差一点——睡眠不足,还是呵气连天。
话说太子爷正在屋里用膳……
周奕在门廊外头无聊的望天打发时间,真是应了那句话:人家坐着他站着,人家吃着他看着……更惨,现在是人家吃着他晾着,大冷天的……
他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嘴还没闭上就见到一个二十来岁面生的小太监一路被指引到昭阳殿。然后,他们俩人一照面,四目相对,小太监开口,“这位小公公,烦劳通报一声,坤绫宫的延喜给太子爷请安来了。”
晴天霹雳!
周奕没及时闭上的嘴呛了好大一口凉气,咳咳,小公公?周奕下意识的摸了把自己的下巴,虽然不重但也是有的……你给我说明白,我哪点儿像公公了?!
还未等周奕开口,门吱呀一声开了,广福走出来,打断了正大眼瞪小眼的两尊门神,他夹在他们中间,亲热地边跟那小太监打招呼便拉着他往里走,“哎,延喜,今儿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周奕依然被留在外面受冻,小太监被广福请到了里屋,里面主仆几人一阵嘀嘀咕咕。一会儿的工夫,广福送那小太监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周奕暗自咂咂舌,没看出来,小太监来头不小呢,能让太子爷的御用小跟班这么客气。
等广福走回来时,停在周奕身边,看着他呵气不断的样子,笑着打他一拳,低声说,“你这家伙好运气,明儿皇后娘娘宫里办宴,爷晚上准不会回来,你可捞着好睡!”
……
“周奕——”一种好似破铁锯划锅底的声音骤然在院子里响起。床上的人无奈地翻了个身。
“周奕——起床——”尖锐中的沙哑彻底把院子里的鸟都吓跑了。床上的人不胜其扰得把被子蒙在头顶,并自我催眠:我听不到,我听不到,我听不……
“周——奕——”声音渐大有逼近之势。
咣——门被踹开了,外面的冷风一个劲儿地往里钻,还没等床上的人做好防御……被子不翼而飞……“啊呀——你你你……”一声惨叫以后就是语无伦次。
这下周奕不醒也不行了,他抱着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盯着眼前一早就打扰他美梦的老太监,掀别人被子你还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嘴脸?
“你你你居然没穿衣服就这么……”
我光着怎么了,难不成还怕我非礼你?
周奕顶着头上的青筋,“你还要看多久?过眼瘾?!你还能行吗?”这里男风盛行,家养娈童,娶男妾的到处都是——周奕把满腔怒气化成极尽鄙视的眼神把拿着他被子的元凶里里外外打量个遍,最后落在对方身上某处重点,逼得老太监不堪羞辱,把棉被扔回给他,一溜烟离开。
床上的低血压魔王把失而复得的被子重新盖在身上,打了个呵欠,窝成一团继续睡——昨儿太子进宫没回来,今儿又连着早朝,多难得的机会?!
他总得抓紧时间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得非常好,后来没什么人敢来打扰他,大概那个老太监自尊心打击太大。周奕耸耸肩,他也不是故意刺激他短处的,谁叫他不识时务!?外面的天气阴暗,看不出现在的时间,不过依照胃的抗议,应该不早了。
周奕把自己稍事打理完毕,出门觅食。
厨……厨房居然、居然是空的!?
空的含义就是不见了烧鸡烧鸭包子馒头之类的经典厨房常备食物,连生的鸡鸭鱼肉青菜水果也不见了。肯定有人故意整他!
周奕还不信这个邪了,他跑遍了太子专用的小厨房,公用大厨房,侍卫专用厨房……统统一无所获。最后无奈的,饿着肚子,跑到昭阳殿——也许还能找到些冷点心。
周奕远远地看见广福在院子里转悠,不由得心花怒放。广福——正牌小厮,负责太子的所有生活起居用度,有他在还愁没吃的?
“啊哟,我的小祖宗你才起啊,这都什么时辰了!”广福看到他,几步迎上来,把他拉到角落里,“爷一回来,禄青那厮就跑到这里告状来了,爷听完脸色不好呢……”
周奕无所谓的撇撇嘴,反正从没见过那家伙脸色好的时候,他现在关心的是……“阿福先不忙说这些,有吃的吗?我饿了。”
“你还敢提这个?爷吩咐除了饭时,厨房里都不许有吃的,谁要是敢给你吃的,就得……”广福冲着脖子比了一下,“……说要饿你三天,叫你长记性。”
周奕缩了缩脖子,这可捏到他命门了。他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瞟,看来那里是唯一能有吃的东西的地方了,虽然从那人嘴里夺食不容易,但也不是不可能……周奕抬脚就往屋里走,觉得自己从没有什么时候能像现在这么热爱工作。
他刚抬脚,就又被广福拽住了,“爷说了,今天不用你伺候……”看着那张山雨欲来的脸,广福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失声。
16小跟班升级!
这叫什么世道,在这繁花似锦的京城里,在这富贵无双的太子府里,他,周奕,得靠打猎维持生存——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周奕随手拎起手边的家什敲碎了烫手的土块,霎时香气四溢,这就是——叫化……鸟。
“人穷志短哪!”感慨中,他掰下一只腿。
好好的一只鸟被当成鸡壮烈了,经过他特别改造的弩被大材小用到打猎,他,B4的首席策划,满脑子的聪明才智全用到维持个人温饱上面!
哦,没什么好抱怨的,这种情形他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死家伙真会算计,使唤人不给工钱就罢了,还不给吃的!周奕肚子里一边非议,一边狠狠地嚼着肉,“真是白瞎他那副好皮囊,没表情,还一肚子坏水。这回我自己动手,看你还敢对我摆那死人脸?”
……
“爷,那边是……”广福紧走几步想拦下太子殿下的步伐。
今儿下午那会儿周奕的表情……广福打了个冷战,这会儿爷要是过去,怕是一言顶撞,周奕又要挨罚。
“你还挺护着他!?”太子简单的一句话,一个不算严厉的眼神就把一身冷汗的广福钉住原地,他独自举步往周奕的小屋走。
还没进门就闻到从门缝里飘出的阵阵肉香,罗耀阳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遇到这种情况他真的不应该感到惊讶。说实话,若是他真的见到周奕饿得奄奄一息才会奇怪。但这太子府倒还没人敢不把他的命令放在眼里,他到底从哪里弄到吃的?
罗耀阳轻轻推开门……
周奕正用双手捧着吃的东西,噘着鼓溜溜、油花花的嘴巴从埋头苦吃里抬头,跟太子爷撞个正着。
还是那张死人木头脸,还是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那种紧紧锁定的目光让周奕下意识的把嘴里的肉囫囵咽下去,同时双手护住桌上剩下的大半只鸟,结结巴巴的辩解,“你……你只是说不让别人给我吃的,可……可这是我自己弄的。”
罗耀阳看着那小狐狸一副偷吃护食的紧张样子,只觉得几天的琐碎烦闷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走进去。
屋子很小,除了窗边一溜小几,地中央的火炉,就剩下占去大半屋子的火炕。
太子坐到了周奕的火炕上,看着他护着的吃食,刚要开口问,忽然看见周奕身边的另一物件,原本轻松的心情又一点点凝重起来,他指着地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周奕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看着刚刚被自己顺手用来敲碎土块的家什——一把经他改良过的弩。他本来设计它用来逃跑的,可惜还没完工就摊上这么档子事,大好的武器变成了炊具,后来更被划到同砖头一个档次……但即便这样他也不想让木头脸殿下知道有这种‘违禁品’的出现。
“这是……用来……打鸟的……”周奕含糊着。
但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就看太子拿起那东西的架势也知道他是个行家。
罗耀阳把那东西拿在手里,比了比。很像一只弩,可又不完全像。
弩使用起来虽然省力,但它的结构复杂,射程有限装卸不便,通常没有箭灵活所以真正的练武之人并不喜欢用,它没有广泛流传。
但这只……不是。
它更像弩和箭的混合体,力道增强了,随之射程就会扩大,还有这几个凹槽的设计也很特别……
“这是你做的?”罗耀阳把注意力从手中的弩转移到周奕身上,墨黑的眼睛微眯,里面一抹光芒稍纵即逝。
周奕见对方的那眼神,背后就起了一阵冷汗,方才见他那么仔细打量着这弩……
周奕的心思一瞬间转了几转,最后,他眯眯眼睛,决定了!
只见他非常爽快大方地承认,“虽然还未完工……是的,是我做的。”
见他这样痛快,罗耀阳把弩往身边一放,毫不惊异的开口,“说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周奕闻言立刻眉眼放松笑开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既然太子殿下愿意合作,那何不借机改变一下当前自己‘生不如死’的状态呢?!
周奕结合目前自己的凄凉生活状态,把条件一二三四五……全列出来。
要说干大事业的人就是爽快,罗耀阳每听他说一条,几乎都点头答应了。
这么配合?!
周奕心下为自己的计谋得逞乐得心花怒放,强忍着不让自己喜形于色,结果……
等他全说完,太子殿下顿了顿始开条件,“那……以后你就去书房伺候。”
什……什么?
周奕差点被口水呛到,眼睛越瞪越大,直到瞪成虎斑猫的圆眼睛,嘴微微张了又合——
Oh,Shit!哦,该死!周奕悔的恨不得狠狠跺几脚。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太狡诈了!
这不是……这不是毁了他的完美计划吗?!
怎么……怎么……
筹谋逃跑路线得需要大量时间踩点儿,所以周奕要求——
「每天工作时间从巳初到申末,不得超过四个时辰,并且包含一次午休和四个间休……」有了朝九晚五这个严格的作息时间,周奕算准了,基本上他们就不会再有在昭阳殿里碰头的机会。
可不幸的是,这也正是书房的办公时间!
除却个人原因,厨房是隐蔽的且总能挖掘到意想不到工具的地方,所以周奕要求——
「每日要早午晚三餐,外加上下午茶。」
出入厨房的机会越多,逃跑工具的制成越是指日可待。
可惜……书房是另一个常备茶点的地方。
钱啊……万恶之源啊……有钱能使磨推鬼啊!(反正我没写错。)
「最最重要的是不能白做工……」
本以为这点最没纰漏!
最要命的也是这条——跟太子爷出同车,入同庐,吃穿用度按照最高级别——作为不给工钱的补偿。
啊呸,稀罕!
周奕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牙关咬了又咬,硬把这苦果咽下去了。
这次算自己估计不足,没想到他竟敢让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外人进驻书房重地。算计来的时间、机会、金钱……全被他这一句话给毁了。
“明儿就搬过去吧!”罗耀阳起身拍拍袖子上的灰渍撂下一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以为你会提出府。”
“我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尝试。”
要做就一击命中,要么就不做,这是周奕的行事原则。
周奕用带着琥珀光泽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耀阳,似乎是第一次这样用心瞧他,瞧得这么仔细,直至那玄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
第一天书房当值,周奕准时报到。
屋里的火炉正烧得旺,茶具备齐,桌子小几纤尘不染,宽大的书案边摞着成山的公文,太子已经在座位上办公了。
周奕无聊的转了一圈,要他来干什么?
……
叮——当——,茶碗碰撞的清脆在这安静的书房尤显嚣张。
嘶!周奕暗吸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仍低头埋首公文的太子一眼,只是皱皱眉,还好。
又过一会儿
“嗷!”短促的、压抑着的一声惨叫;
啪!哐啷——瓷器破碎的声音震耳欲聋。
烫……烫……周奕甩着自己的烫红的手,冰块、冰块……
哐!
门被一脚踹开,某人一阵风似的跑到外面雪地里。
留下屋里俯首公文的太子,落笔前眉间有个深深的‘川’字。
再一会儿,周奕回来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个扫把收拾地上一片残骸,叮啦,叭铛,咣咣——
太子的眉皱得更紧了……
然后……叮叮咣咣,乒乒乓乓——周奕翻出来一套新茶具。
还没等他继续施展他泡茶的功力……
“放在那儿,一会儿有人伺候。”大老板忍无可忍最后发话。
周奕抬头,正对上太子爷不悦地一瞥,他脖子一缩,身影消停下来。因祸得福,看来以后他就不用学怎么泡茶伺候了。
不泡茶他还能干什么?
周奕轻手轻脚地从书架子上拽过一本风物志,挑了张有阳光晒的椅子坐下。
书房里重新获得宁静,伴随着木炭的噼啪声,偶尔夹着纸张的翻转。
周奕拿着手里那本厚厚的风物志,时不时地抬头看太子爷一眼。
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人确实是个勤奋、有责任心的人,看看那两尺多高的政务,看看他每日起早贪黑,治个国家还真不容易;
他的官虽然大却也没像别的那样,不是满脑肠肥就是官腔十足让人生厌。
呃,涵养也算……不错吧,要是自己工作的时候别人这么打扰,早被他整的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了;
虽然立场对立,但是……好吧,自己并不是看在工作更轻松的份上才这么认为的——那人的确不简单,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还是多少有那么点佩服的。其实……说实话,不带偏见的——太子这个人不能算太坏。
当然了,如果他不那么高深莫测、精明犀利,不那么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不仗势欺人……不想整日算计他就更好了。
说不定自己还是愿意跟他成为朋友的……
17逍遥的等值代价
周奕午睡回来,发现书房有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屋子里茶香四溢,太子仍俯在书案后忙着,太监广福站在书案旁边研墨……
噢,研墨!周奕恍然大悟。广福见他进来,瞪了他一眼,他咧嘴冲着广福傻笑。好像每次都是广福跟在他屁股后头给他收拾乱摊子——周奕果真就是天生的少爷命,关于伺候人这种事他这辈子是学不明白了。
“睡醒了?”罗耀阳声音里没有起伏,头更是没抬一下,他只是伸手指了指一边的角落,“你要的东西已经备好了,给你两天时间。”
奸诈小人,才给两天的时间!周奕冲着埋头工作的那人一龇牙,在心里做个忿忿的鬼脸。
他转头走到角落里,在那儿新添了一张书桌,上面有纸、笔、尺、圆规……虽然不是真正绘图工具,但是通过他简单大致的描述就能在短短的半天之内能弄得这么神似,也真够让人咋舌了。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可小觑啊,不可小觑……
周奕坐下来,摸着那有些原始又似曾相识的东西,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开始画图纸。
周奕工作起来是名副其实的拼命三郎性子,昏天黑地一昼夜,然后他顶着两只大黑眼圈,把图纸扔到罗耀阳的书案上,自己跑到隔间暖塌上倒头就睡。
过了一会儿,厚重的门帘被无声的撩开,一个人影靠近来,站定在暖塌的一端,若有所思地凝视一会儿那张醒时绝碰不到了乖巧恬静的睡颜,手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去,轻轻拨开那人脸上凌乱的发丝,正了正他身上盖着的披风,转身离去。
罗耀阳临进书房前,回头对亦步亦趋的广福吩咐,“去督卫署叫风雷过来。”他顿了一下,“……给隔间再加个炭炉,下午你一人伺候就行了。”
……
几日后,皇城校场。
训练场的空地上,嗖嗖嗖嗖——几道黑影在眼前闪过,笃笃笃笃——钉在远处的箭靶上,震得箭靶微微晃动,力道之强实属罕见。
“呼——”风雷长出一口气,“这东西……怎么样?”
身为军人世家出身的禁军督尉风雷自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几天前他收到太子给他的图纸,便派人下去打造,他和几个老师傅琢磨了三天才弄明白那画,又费了段时间反复返工最终弄出这个东西。见到这威力,此时此刻也不禁向太子爷炫耀了一把。
“殿下从哪里弄到这个?兵部?”
“不,是个整日想着逃跑的小家伙弄出来的。”
“逃跑?”风雷奇怪的看了太子一眼,再看看手中的弩,亏他脑子转得快,又熟悉刀叉剑戟这类东西,恍然大悟,“呃,把箭如果换成飞钩……”
凭这弩的强劲力度,恐怕连皇宫的围墙高度也不在话下——这可不算是小事。
“是……茶楼里的那个?”纪珂看着弩若有所思。
“嘿嘿,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纪,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么,”风雷插话,玩笑似地看着纪珂,“你居然说那个来历不明的人看着眼熟!”
罗耀阳没有像风雷那样大大咧咧地戏弄纪珂,他略带严肃地问,“我正想问你这事,你确定那人你眼熟?”
罗耀阳从小被立为太子,文治武功表现样样不俗,论行军打仗他不见得输给风家兄弟,论诗章文采,他也不逊于‘大殷第一才子’的纪珂,但是论游历天下见多识广,则非纪珂莫属。
纪珂未及弱冠便开始游历诸国,采集各地人风物貌,结交天下奇人异士。
能设计出这种武器,能教导出周奕这般才华的人,必是纪珂拉拢的对象。他能看着周奕眼熟,说不定就是因为认识周奕的长辈之流——不怪罗耀阳这么想,依他看来,周奕聪明是聪明,但他太年轻,又明显的娇生惯养,这些奇妙的主意当然是他从前辈——或兄或父——那里继承来的。
周奕这个人来历不明,却有才华,值得重用。
“让我……再查查吧!”纪珂可以想像到罗耀阳的顾虑,重用周奕起码也要首先确定他是无害的。
罗耀阳一面放任纪珂下手调查,一面也自有打算。
……
周奕这段日子一直在摸鱼。说是书房小厮,但是他一不打扫,二不奉茶,至于研墨这等近身伺候的活也当然全由广福代劳。
书房没人的时候他不进,派发折子的事他不干,传递信件的事他也不干,反正无论做什么,他都远离文书稿件,怕惹祸上身。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外人身份——犯罪嫌疑人——戴罪之身,起码的避嫌周奕还是知道的。
当然,书房除了这些活计,也不剩什么了,所以周奕当这个书房小厮当得特别舒心。唯一让他感到郁闷的是,只要一有拜访者,他就无处可呆,只能出来守门受冻。
唉,算了,也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
这会儿他又出来了。
周奕站在廊下,看着外面大雪纷飞……真壮观哪!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花……随风轻摆,从空中旋转飘落,真像片片鹅毛,洁白松软,落地无声,还真有点儿诗情画意的味道!比夏天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雷阵雨强多了,他开始觉得冬天有那么点儿可爱了。
周奕望着外面的雪,脑子里四处搜刮各种语言任何关于雪的唯美词句……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兴致一点点败落——他承认他就是一俗人,面对如此美景,他还是只有一个感觉——冷。
周奕正试图用催眠法让大雪变成糕点上的糖霜……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你就是周奕?”
周奕回神,转头。
哦,这个人他认识,就是那个……海宁说的‘大殷第一才子’。
狭长的丹凤眼里蕴含理性光辉,被琴棋诗画熏陶的雅贵气质。当初茶楼里的一瞥只觉得是眉清目秀而已,这次再品却又觉得内含风流。不愧是太子的死党,犀利的视线隐藏在平和的外表下,此时此刻正对自己进行完全透视。
周奕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钉在腊盘上正被人剖析的青蛙……
纪珂也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打量他,黛过远山的眉,亮过星芒的眸,晶莹过露珠的唇,清逸过杨柳的身……比一个画技高超的画师描绘出来的美人图还要细致,充满灵性,难怪这样的人……
“哦,您是来找太子的吧?请进!”周奕打起精神,伸手比了比门,示意这位大才子进屋。
纪珂略带奇怪的看着周奕,他现在应该算是书房伺候的小厮吧。
周奕看纪珂不迈步,只一个劲儿的瞧自己,也很纳闷,“嗯,您还有什么事吗?”
纪珂看着一脸糊涂的周奕,感觉有些好笑,“你不要进去先通报一声吗?”
周奕摇摇头,“广福在前厅那儿候着呢,你可以找他,这个不归我管。里面有访客,我不太方便进去。”
“哦,怎么会有这样的规矩?”纪珂有些意外周奕会这么小心避嫌,不过他依旧逗趣地问他,“听起来好像你在为偷懒找借口。”
周奕耸耸肩,“没人提出异议。”边说边把门打开,撩起门帘,示意纪珂请进。
……
周奕虽然摸鱼,但是他摸得光明正大:有人放心,有人不多操心,自己也省心——书房里的潜规则。周奕对纪珂说那番话的时候,相当铁齿。他也觉得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这一天,掌灯时分,太子不知道犯什么邪了,指着一堆文书稿件,“以后你负责整理这些。”
周奕从杂书话本里面抬头,左右看看,广福出去给太子爷备轿去了,他指了指自己,有点儿不可置信,“殿下跟我说话?”
给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接触你们绝密红头文件的机会?
这算升官了?给涨工钱了?太子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殿下,那个……不太合适吧!”周奕推诿,一旦碰了那些东西就很容易惹麻烦上身,另外也是不想挨这个累。
“合适你在这里天天看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本?”罗耀阳冷眼一扫,周奕脖子后面的汗毛,刷——的全竖起来了。
“又……或许你更愿意在门口候着?”太子爷提出另一个意向。
大冬天在外面罚站受冻?决不!周奕只要想想就觉得冷风往脖子里面灌。
“那好,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太子爷给这事儿定下来了。
……
整理——怎么整理,把各部送上来的文书整齐的落成一摞就叫整理了?!
周奕虽然不知道那位大爷整理的标准是什么,但他明白那位大爷肯定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了,若是不照他的话做,那人还指不定想什么办法折腾自己呢,周奕可不敢忘他睚眦必报的小人个性。
整理就整理,他好歹也曾被舅舅抓到公司做了阵临时枪手。
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走?助理么,整理文件么,抓重点么,他也算熟手。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全部搞定以后,周奕顺手从书架子上抽了一本〈论献策〉——无奈的撇撇嘴,杂书全都被清出去,实在没什么好挑的。
罗耀阳到书房的时候发现情形跟以前并无[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差别——书案上的文书东一摞西一摞呈一字形排开,那只小狐狸还是窝在阳光底下捧着本书,唯一的不同大概是书的内容高雅点。
说起来,书案上的那一摞公文都是普通的日常政务,真正重要紧急的国事是在御书房里跟父皇一起商议决定的,毕竟自己担当大任的时间尚短。现在要周奕整理文件也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希望确实如他表现出来的……
罗耀阳做到书案后面,伸手拿起一本公文开始一天的工作。
兵部的公文,北面的边界有骚乱,治安不良?罗耀阳皱皱眉,提笔批示。
拿起下一个,还是兵部的公文,要拨军款为边境换防……罗耀阳提笔要他们拟个更详尽的计划。
再下一个是户部哭穷,西北雪灾,国库存量不足,还得为开春准备赈款……杂七杂八说一堆,两字就能概括——没钱!
再再下一个,御史台送来的,边防资运使被参了一本,玩忽职守,亏空?
再再再下一本……
……
罗耀阳负手站在窗前,透过掀开的窗格子看着外面被雪球围攻得到处乱窜、笑得一脸畅快的周奕。
以往的公文是按照以往六部的顺序排列,今日他批示的时候,最开始看见兵部里面混着户部和吏部的还以为是人为疏忽,后来才发现,原来看似排列的乱七八糟的公文,都是按照内容分门别类,按着轻重缓急,军、粮、钱在前,争名的、册封的其次,最后要求赏赐、掐架还有举荐自个家千金为妃的被堆在一块儿……
还有些格外啰嗦的公文甚至被勾划出了重点。
因为公文排布有逻辑上的连贯性和精炼效果,效率比平日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只小狐狸不仅翻看了里面的内容,还看的光明正大。这会儿又不务正业,在外面跟殷离他们打雪仗打得火热。
嗬,他心倒是宽得很!
罗耀阳靠在椅子上,头仰靠在后面靠背上,悠长的吐出一口气。第一次批公文批得这样轻松。
用人之法,若过于拘泥来历,疑虑猜忌未免畏手畏脚、忒小家子气。
再者,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对周奕,利用,还是……重用?
时间还尚短,得慢慢来。
但罗耀阳心里知道,对于周奕他心里似乎又有了重新定位。
这样挺好!他有点儿期盼明天的到来。
18积劳成疾
“啊嚏!”周奕揉揉鼻子,强撑眼皮。
要说那天不该出去对罗耀阳的一干子铁卫‘挑衅’,打雪仗落败,着凉了。喝了几天的药也不见见效,这两天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头晕、耳鸣、气闷,浑身不舒服还得继续卖命。
笃笃。
“进!”周奕闷闷地应着,顺手擤了一把鼻子。
“公子,这是刚送过来的公文,是吏部的,户部和……”
知道,知道,周奕无力的挥挥手,接过外面递进来的几个折子。
铺开,一目十行。
还弹劾!?呸,狗咬狗吧,后面排着去!
拿起下一本……户部要加税?
嗯,行文流畅,有理有据,要是不批都觉得自己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还记得昨天上的折子,那哭穷哭得叫一个惨绝人寰,那叫一催人泪下,光看那上面描述的,还以为他们殷国就此要垮台了呢。
原本他也真来当大事来着,还十分不解罗耀阳稳如泰山的姿态,现在……哼哼!
这么几天的工夫也足够他明白许多事了,如果户部昨天哭穷,那今天肯定就是申请加税,然后明天继续哭穷,然后后天再要求加税……如此反复,根本就是他们的例行公事。
话说回来,他这两天看到的公文全部都属于鸡毛蒜皮的‘例行’公事。周奕撇撇嘴,他就想嘛木头脸怎么能允许自己这么个定时炸弹的人物接触到他们的红头文件,合着自己根本就是个智能分类处理器——专门捡垃圾的。
这种工作真是又费神又枯燥又无聊,偏偏丝毫马虎不得——昨天偷懒,结果差点儿被叫到门廊外面罚站——结果又是割地赔款……
啊——!这种手段真是太无耻了!
不过……唉,那个混蛋说得没错——这种虽手段不入流,却对自己绝-对-有-效-!
自己整天忙忙叨叨,却给那个木头脸省了不少时间精力。周奕最怕太子有闲暇时间,他怕到时候指不定想什么法子折腾他呢。
周奕又擤了鼻子,懒洋洋的拿起下一本,看开第一页,大致扫了一眼……精神头立马来了,鼻子不塞,头也不晕,两眼刷刷冒光——跟打了鸡血似的。
又是一个给自家女儿提亲的——里面附有画像,竖着夹在几页折叠的折子里——要说还真是挺漂亮的,特别娴静的那种。
这几天他见过活泼的,可爱的,温柔的……应有尽有。
嘁!那人有什么好?
周奕歪着头打量正俯首看书的某人的五官,天庭饱满,剑眉微扬,眸光内敛,嘴唇薄而性感,鼻子也还算挺直,鼻头也……周奕端详罗耀阳的鼻子,端详了好半晌——难道这里的人也知道男人的鼻子跟他下半身的某样东西有形似上的关联?
周奕想到这里忍不住窃笑,种马啊,种马……
罗耀阳抬头,正看到周奕捧着个画像一脸贼兮兮笑眯眯的样子,皱眉,“怎么?”
“种马……呃,啊嚏!”算了算了,背后嘲笑人不厚道。
周奕起身,捧着公文,规规矩矩地到罗耀阳的书案前,递过去。
转身往回晃,刚走没两步,身后的种马发话,“那弩我命人打造两万把,业已完工。我请来几位老将,明日过午你给他们仔细说说。”
……
第二日下午,书房偏厅。
周奕站在桌旁,背后的墙上挂着他曾牺牲大半宿睡眠时间画下来的图示,桌上摆着曾经用来打鸟的完成品。
“这部分凹槽是连动装置,像这样,一支打出去以后……滚动,然后下一支会自动填补。但是因为箭翎和准确性问题,每次至多五支连动,最理想的状态时重心,准心和靶心……”
因为感冒,周奕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语速也慢了不少,却恰巧给人以老成持重不骄不躁的感觉,加上叙述的清晰明了,让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将军们快速进入状态。
“这里用作改变射程,当射程加大……”这些东西在周奕的脑子里转过千遍万遍,即便他头痛欲裂,也能像背书一样机械的讲出来。也许是头脑昏沉,也许是眼下的情景似曾相识,他一面讲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老远。
他看着下面那十来位官阶不小的军官们,看着他们或严肃或沉思或交头接耳,朦胧恍惚自己好像又回到从前。站在白幕旁边,解释着各种匪夷所思的资料,看着下面的组员讨论,等着提问,然后解答,等组长作总结。然后他再顺着一个方向挖掘更匪夷所思更稀奇古怪的内幕,再报告,再讨论……
没日没夜的工作,永远无止无尽的案件……
“周公子,周公子——”听到有声音在叫他,周奕猛然回神,顺着目光,发现众人都在看自己,他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给大家个抱歉的笑容。
“就是这些了,诸位将军还有什么问题?”
“周公子刚刚神色有些郁郁,莫不是觉得这弩还有什么问题?”一位浓眉黑脸的军官目光如炬。
“哦,不是。”——这根本是被太子贴身紧逼造成的神经衰弱!
周奕勉强提了提精神,强迫自己忽略掉头疼和不愉快的过往,应付眼前。
“在下只是觉得解决政治争端有很多种方法,并不一定要走到战争这步。战争是最下乘、最激烈、破坏最大,影响最坏的一种政治手段,属于不得已而为之。其实有很多时候、很多方法都可以避免两败俱伤。兵法讲究‘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各位大人都是饱读兵书人中龙凤,讲究不战而屈人之兵,说起来……这个东西也没什么优势。”
他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反正他不打算多说下去。
武器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尤其在这样相对和平世界里。若是他们武器太先进,难免不起什么争霸的野心,一个不小心尸横遍野,民不聊生,后果太严重。他奢求不多,只要能快乐平安的过日子就行。
周奕的本意是把这话题搪塞过去,捧他们一下,再顺便传达个信息:「这就是雕虫小技,我没什么本事,你们也别把这玩意太当回事儿。」
始料不及的是他说孙子兵法里那句‘上兵伐谋’。
除却这句话本身所覆盖的兵法信息,单凭这十六个字便能把战争成败的诸多因素描述得如此主次分明,计策统筹精炼到如此地步——这种本事足以让任何人侧目。
所以,周奕话一出口,把在座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全镇住了,小小偏厅像炸了锅一样。
“伐谋是要针对敌人的计谋做出应对,那伐交……”
“我认为伐交的含义要更广,包括敌我双方各自的同盟关系……”
“伐谋与伐交该如何配合?伐兵……是指消灭敌人的主攻力量吗?那战术、战策呢?”
“在战争中,武器的改良也应占有一席之地,以公子这么说岂不是抹煞了……”
“没想到公子对战争的看法如此一语中地,可否细说一二。”
周奕的话音刚落,就被一道炙热的视线死死缠住,他可以忽略在场其他人,却发现很难忽视那人眼里璀璨的光,像切割完美的钻石折射出七彩,炫目得竟然让他一阵眩晕,只是这种光芒一瞬而逝又恢复成淡然的墨黑。
周奕感觉那就像澎湃的骇浪被静静的深深地埋在平静温柔的海面,神秘平和,却让他感到怵栗、危险。陌生的感觉自内而生,透过四肢百骸透过毛孔皮肤向外宣泄,却在临界边缘硬被种不知名的心悸死死堵住,生生停下。
他这是害怕了吗?
心,好像被轻轻的揪起来,反复揉捏,在不自不觉中跳得越来越快,迫得他呼吸困难……
周奕狼狈地甩过头,避开罗耀阳的视线。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一败涂地。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他难以招架。
周奕转过注意力,才发现他的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原本还算斯文老成的将领们一转身全变成了热血青年,簇拥上来压得周奕全无反击之力,七嘴八舌的更媲美三姑六婆。
耳边全是噪音,声音大得甚至可以感觉的鼓膜有点痛痒,但是周奕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围绕着他的都是粗犷的血腥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外面的光线被面前的无数大山遮挡,越来越暗……
不能……呼吸了……
不能再呆下去,周奕本能做出决定,他需要……需要……透气……新鲜空气……
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光线迅速变暗,两眼一黑……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19养病期间的琐事
病来如山倒,这下周奕可是深刻体会。
原本只是以为小感冒,照以前的习惯,这点小病他连药都不会吃的,随便喝点热茶一星期内准保痊愈。但他知道自打那次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几个月以后,好底子就彻底毁了。这会儿中药再难吃,也要弄几付喝喝,他还得留着命继续享受美好生活呢。
找广福要了治风寒、强身健体的草药,一日两遍没敢偷懒。
他却不知这会儿天寒地冻,加上这半年来在军营里粗糙的生活,在这里劳心劳力的斗智斗勇,都在损耗他为量不多的精气神,罗耀阳再怎么给他提高吃穿用度,也不可能跟他在家的时候医师、营养师全天候的照顾相比。
这一晕倒,什么潜伏的、积劳的病全被个小感冒给导出来,彻底起不来床了。
“呕——”一口呕下去,好像能把心肝胆肺全都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混着药香的酸水,进去多少,又出来多少,好像在作往返运动。
周奕无力地摊回床上,静脉滴注,静脉滴注,他从来没这么想念过西医。
昭阳殿东厢房。
罗耀阳坐在床沿,看着周奕,伸手抚开被发丝盖住的脸,紧闭的眼,微蹙的眉,下巴尖尖的,憔悴中透着青白,汗溻湿了一层又一层床单,被子潮得厉害。
“公子吃什么吐什么,那些药根本没有多少留在身子里,奴婢这些做旁人的都见得他呕的辛苦,可他从来没抱怨过,轮到下一碗药还是咬着牙咽下去……”清清站在旁边在地上,把这几日周奕的情况一一报告给太子爷。
罗耀阳看看清清忧心的眼,看着塌上那张憔悴消瘦的脸,旁边吩咐,“广福,再拨过来两个手脚伶俐的到这儿。”说完又转向自己的大侍女,“你心细,留在这儿仔细照看,让他们手脚麻利些,不要有闪失。”
宫中最老资格的刘太医自当今皇上还小的时候就在太医院任职了,医术精湛自是不必提。那日被请过来诊脉以后,老太医虽然皱着眉头出来,却毫不避讳的表露有机会深入研究临床医学的兴奋之情。
罗耀阳一看到老太医的那副表情,心下就作了坏的打算。
老太医也不避着,忽而皱眉忽而眼睛发亮地对周奕的五脏六腑逐个分析透彻。罗耀阳越听心越沉,他从不知道周奕的身体差到这种地步。
看着老太医列出来的方子和注意事项,有一件事起码可以弄清楚——就是为什么周奕总在乎自个的吃穿用度,他能活蹦乱跳的到现在恐怕真是用真金白银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是药三分毒,草药又讲究相生相克,配一副药润肺有可能就伤肝;这服药对脾好就有可能损胃。
周奕的内脏受过重创,没哪个是好好的。更要命的是他身体太虚,很多药材根本抗不住,只能精选再精选,用些温和的药慢慢吊着,真真是难坏了老太医。
不过,药材再稀少再难得对罗耀阳来说也不成问题,现在得想办法保证灌进去的药不再吐来。
……
“哎哟,难得今儿怎么主动跑我这来了。平日怎么不得我三催四请的?”说话的人混合着年轻的率真和成熟的风情,一身富贵雅致,宽松的衣摆上舞着龙凤,领子袖口滚着紫貂毛佩上深紫色流锦,怀里抱着掐金丝的手炉,笑着一步一步走近罗耀阳。
“这是有求于人呢,还是良心发现?”
她伸出手挽着神色淡然的罗耀阳,走到里面坐在暖塌上,倒了一杯热茶塞到他手里。
“有心事?说吧,人都被我赶出去了。可以暂时委屈一把充当你的解语花。”
罗耀阳心头微微一滞,心事?不,不算心事,他只是……有些……担心。周奕的病不容乐观,御医束手无策……他来这里只是想看看能不能……
罗耀阳捧起茶杯,不知道往下该怎么开口,周奕充其量算个平民百姓,自己的要求可能……会有些过分。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些,”说话人本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原则,下一句更生猛,“听说……你收进一个漂亮的男孩子在你府里。情人?”
“母后!”罗耀阳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止不住低吼,头上浮出一道青筋,一向严肃的俊脸铺了层胭脂红,说不出是尴尬、是无奈、还是恼羞成怒。
皇后呵呵笑起来,然后表明立场,“我绝对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自己的心很重要,如果你真的喜欢,就不要因为同是男人而折辱……”
“母后,周奕很有才华,我只是惜才……”算了,越描越黑,到这个份上,罗耀阳就顾不上有的没的,直接开口,“我来这里想借冬儿过去太子府做几天药膳……”
冬儿是皇后身边很得宠的女官,聪慧伶俐,对药膳更是拿手。
皇后当时虽然做出无限惋惜的表情,到底还是应了。
冬儿过去小住,配合着汤药弄了几顿膳食辅佐治疗以后,周奕总算没把药再吐出来。
……
周奕披着棉衣倚在散着淡淡薰衣草香味的靠垫里,苍白得可以见到皮下青色血管的手举着本〈通鉴〉,一行一行细读。
“病人该好好休息。”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周奕手里的书抽走。
罗耀阳拿起书,瞄了一眼书皮,这本讲的都是治国之道,读史书最是费神,无论如何都不是周奕现在该读的。
“殿下来了,请坐!”周奕看到罗耀阳,开口打招呼。只是他嘴里叫‘殿下’味道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放心,我怕死怕得要命。看看书只是打发无聊时间,整日呆着太枯燥。”他也就是把史书当成话本瞧瞧,费不了什么心神,排忧解闷而已。
周奕看到罗耀阳的神情也猜到他在想什么,急忙为伺候他的那几个太监丫头解释。“我跟他们谈不来,索性自己找点乐子。”
罗耀阳没说什么,淡淡的扫他一眼,又简单问他吃药身体的状况,没呆多一会儿就走了。他前脚走了不久,广福后脚又回来一趟,带着一袭银白狐皮小袄,说太子爷特意吩咐,给周奕拿来用。周奕脱下棉衣,穿上那小袄,明显大一圈,就像个小帐篷把他围起来,非常暖和。
“替我谢谢……算了,下次有机会我当面谢他好了。”
机会来得很快,第二天太子爷又来了,坐了半个时辰。
两人说话从头到尾都很冷场。
周奕说“您来了,请坐。”
太子说,“嗯。”
周奕说,“谢谢你的送来的衣服。”
太子说,“唔。”
没有问身体吃药方面的事——昨天已经问过了。
太子说,“西南有个少数民族,女人当家……”劈哩叭啦好似倒豆一样把某个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统统介绍个遍。
然后是两人异常尴尬的沉默。挨了半个时辰,最后,临走了,太子说,“好好休息。”
走了。
周奕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到底干什么来了?
然后是第三天,第四天……自那以后,罗耀阳几乎每日都抽出一个、半个时辰的光景到周奕这里。谈话内容没变,偶尔夹杂一点吃饭喝药的问话,了无新意。
不过慢慢的周奕似乎明白了他来的目的——他是怕自己闷,来陪床?
不过,这哪像聊天?更像答辩考试,一看就没陪过床!呃,好吧,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太子,想必真的没干过这种事。
有了这个想法以后,周奕试图让自己融进某些话题:
“你说既然筑堤这么重要,为什么水利官要在行政长官下管辖?”
“……纯搞技术的人我了解,学术派的清高,他们把自己的成果看成荣耀,比什么都重,工程款放在他们手里比放在别人那儿更安全。”
或者解答一些疑问:
“关于上兵伐谋啊……”
“比如说,你那三个儿子小培,小基和小堂。小基一不小心把你珍爱的花瓶弄碎了,他见你进来,便跑过来说:花瓶是我弄碎的,不要怪堂弟弟,而你自然会认为是小堂弄坏的——这就是上乘兵法,叫伐谋。”
“如果他联合小培一致指证是小堂弄坏的花瓶,而你信了——他也许会破财,但总体没有什么损失,就也算上乘手法,叫伐交。”
“如果他使用各种收买威胁恐吓的方式,逼小堂一会儿在你面前承认是自己弄坏了花瓶,而你信了——这样的风险和代价太大,落了下乘,这叫伐兵。”
“如果,如果这些他都没用,而是使用武力迫使小堂在你面前承认自己弄坏了花瓶——你可能不会相信,而即使你信了,他也有可能因为与兄弟打架而挨罚——从而两败俱伤,这就叫攻城!”
或者是讲些轻松的话题:
“……他说你站在凳子上就能咬到自己的耳朵了!”
周奕看着身边几个宫女太监想笑不敢笑憋红的脸,也强摆出一个笑脸。
哦……真是好冷的笑话。不要再讲笑话了,真辛苦啊……赶紧转过话题,
“嗯,其实我见过有人真的能咬到自己耳朵。他的耳唇可以被拉得很长……皮肤很松懈。”在电视里看到过的。
“不可能。”
“嘁!你少见多怪,不可能的事多着呢!我跟你赌五两银子,你舔不到自己的手肘!怎样?”
“……”
罗耀阳一招手,“小福子,过来试试。”
……
……
总算,总算……在病人的指引下,这个陪床的终于比较正常了。聊聊各地风土人情,奇闻轶事,跟罗耀阳学学下棋,偶尔两人也能说说朝中琐事。
居然一副很和谐的样子。
这些日子以来周奕受众人的细致照顾,各种名贵的药流水似的灌,他当然知道来自罗耀阳的授意。
虽说先前太子变着法的利用自己,这会儿的示好也不见得动机有多单纯,但毕竟自己受了这份恩情,所以当这些日子罗耀阳有时不经意地聊到朝廷上琐事的时候,周奕还是要适时的表示一下自己的观点——这就是太子爷高竿的地方。
周奕虽不比罗耀阳从出生就在政治里面打滚,但毕竟有两千多年的见识,有的主意还真字字珠玑,能唬一阵子。罗耀阳也不迫人,他们谈论政务的时间要远远少于下棋闲聊。
两个当事人头脑聪明,学识互补,相处得非常融洽,行事也属光明磊落,只是在旁人的眼里就变味了。周奕身份从没公开过,几个月来又一直处于半软禁状态,活动空间有限,真正知道他、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
一个身份神秘、相貌不俗的人物,加上太子爷这一个月的功夫日日探望,外头的传言已经转了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传奇。
最最开始的版本,最最让人心照不宣,没有多少人真正说出来却无人不知。
他们称呼周奕:‘东厢的那位少爷’。
男儿身怎么了?人比花娇,后院几位夫人哪个比得过?难怪爷疼的什么似的。
身边跟了八个下人轮流伺候,睡在昭阳殿里,哪个娘娘有这样的待遇?!
“要说那位年方十六七,(周奕无奈:我快二十了!)正是好年华,面若桃李,弱柳扶风,随便递个眼神过去,能让你半个身子都发麻,那嫣红的小嘴儿吐出的声音好比黄鹂,他若是一笑,啧啧啧……”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后院充斥着三姑六婆,传着传着就变成这样了。
这哪是周奕,分明变成了人妖。
不管后院的娘娘们是不是美貌与智慧并重的人物,到目前为止还都还沉得住气。不管怎么样,周奕‘受宠’的时间尚短,不能给太子爷生孩子,也还没有名分——这里有娶男妾的先例,司空见惯。目前,太子爷也还没有透露出丝毫这个打算的迹象。后院的娘娘们虽然满腹怨恨,却也觉得这个男宠还暂时威胁不到自己的位置。
所以,这个男宠版本虽传得火热倒也没发生后院起火之类的大事。
接着另一个版本来势汹汹,把大家都砸蒙了——朝内外几位出名的将领纷纷送礼物表示慰问。
要说这些将军袭承了军人的秉性大都生性耿直,高官厚禄凭的也是多年战场上的摸爬滚打,鲜少有巴结送礼这么一说。
你说,他们怎么……怎么……就给不及弱冠的少年送礼了呢?!
……
“这昭阳殿到了晚上就能看到有层红光护体,那是因为天人护法……”
“你没见那少爷踏雪无痕,水、火不浸身……”
男宠版渐渐失宠,天人临世神灵献身之类的虚无类版本盛起。什么福神转世,战神下凡说得活灵活现……
后来不知谁传出去说皇后派女官来亲自伺候,于是又演变出个新说法。
那位东厢的少爷实际上是下落不明失踪早夭的六皇子——太子的幺弟,被世外高人(神仙?!)所救,一颗仙丹,起死回生……等等,连逻辑都不通的版本。
除此之外,还有孤儿篇,江湖篇,英雄救美篇,才子佳人篇……
20安分,永远也不会与某人挂钩
临近岁尾,天也冷到头了,周奕的身体也随着天气的渐暖一天好过一天。
最近时日,罗耀阳来去都匆忙得很,每日坐不到两刻钟便被政事叫走。
原来,超人也有挺不住的一天。
“你若忙就不用过来。”周奕见他眼下阴影,心下也嘀咕,真不知道他得忙成什么样才能有这样的疲惫,往日把自己这种打下手的累倒也没见他少一分精力。
罗耀阳躺在周奕的躺椅上,头靠在后面的软枕里,鼻间萦绕着淡淡薰衣草的味道,缓解片刻疲劳。躺椅舒适柔软,这小狐狸倒真是会享受。
周奕裹着裘衣靠在桌边看着疲惫不堪的罗耀阳,“你眉皱得特别紧的时候准是有事烦心,愿意说说么。”
好半晌,
“深秋的时候西北大雪,赈灾款先后拨了三次,”罗耀阳闭着眼睛躺着,突然开口。“加上边防国境的军饷……来年开春,西北地势高,雪融了流进河里,到了东南就得发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春耕若误,明年秋收……”就是恶性循环。
周奕知道东南平原河道纵横,是殷国的产粮重地,“你想找人挖渠泄洪,缺人?”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缺钱?”
若要抗水灾,一是固堤、二是挖渠。
新年一过,农民们就要开始为春耕做打算,若没有重金诱惑谁愿意离开土地干别的?但若不固堤挖渠,等洪峰一到,整个早春的努力就全白费,外带一年饥荒。这里面的关系,位于中下游的农民当然不懂,他们还以为像往年一样,等着过上好日子呢。
周奕想了一下,“你没找人要吗?”
罗耀阳眼神深处一丝趣味一闪而逝,“找谁要?向百姓再征税?”
朝上早有人提征税,都被罗耀阳毫无余地的否了,熬了一冬,春忙时农民还要买种买秧买牛,百姓无力负担。
周奕撇嘴鄙视,“当然不是冲百姓要,就算你真的想,他们也没有!熬过一冬,农民想来也榨不出什么……当然得从富人身上榨,捐款或者敲诈……”周奕晃动着手指,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算计,满脸奸笑地走过来,手撑着躺椅把手,居高临下看着罗耀阳,俯身靠近,“查贪官,盐—漕-矿-商-,主管这些的地方官可比你、我有钱多了。他们有钱、你有权,他们不给、你有兵,怕什么?”
周奕看似不负责任、异想天开的一番话,触动了罗耀阳心底的某根弦。他的眼神微微一闪,瞬间功夫想得更远更深,一个计划在没人知晓的地方迅速成型酝酿。
也许……
是个好主意……
这样近的距离,罗耀[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阳清楚地看见周奕眼内流转的神采,黑中带着隐约的琥珀色,亮得透彻晶莹。好像催眠一样,他露出个极淡极浅的微笑,伸手捏了一下探到眼前的翘鼻头。
木头脸的微笑……简直就是冰山融化铁树开花,周奕看傻了眼,一闪神,没扶住把手,哎哟一声,整个人摔进罗耀阳的怀里。
罗耀阳下意识伸手一揽,牢牢把这只小狐狸圈到胸口。
若有若无的药香包围着他,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温热的呼吸吐在他的肩窝,臂弯里感受着略显单薄的腰身,手下触及的是裘衣上柔软的皮毛和暖暖的温度……
满耳都是怦怦回响的心跳声,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化了,流向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感觉。
感觉怀里的人一动,罗耀阳回神,理了理心绪,扶着周奕站起来。揉了揉他的有些凌乱的头发,“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说罢,留下依然有些迷糊的周奕,抬步走出去。
……
又过些时日,病假销假,周奕又回书房上班。
只是太子爷最近些时日忙得脱不开身,为了商讨国事,方便随时就近出入六部衙门,他几乎整日留在宫中,不能回府。
周奕寻思着趁这个机会给自己备条后路,却意外得知太子爷已经允许他,在有人陪护的情况下,可以随意出府逛逛——街上正是采办年货的最后高峰期。
周奕有些石化的站在府门口,手里握着刚刚管家给他的五两银子零花钱……
赌……赌注……当初真的应该下大一点才对!
银子是什么概念?
银子代表着绝大多数劳动人民一辈子只听过没见过的东西。
五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代表正七品官吏半年的薪水。
这五两银子对周奕来说是什么概念?
代表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去钱庄存钱,代表他可以跟海宁‘暗通款曲’——因为身边的跟班,他不能在海宁的宅子门前做手脚——起码他得让海宁知道他还活着。
……
几天后,周奕再去钱庄。
「三月初一,等我。」周奕前后翻着那字条,没想到海宁这么快就在账户里回消息,只是……三月初一?这日子有什么特别吗?
甩甩头,现在还没过新年……
也好,他原本就计划再呆一阵子——还人情债——他不得不承认这罗耀阳这个怀柔手段正中他的命门。他这回是不甘心也得甘心,不情愿也得情愿的给他卖命。
……
因为罗耀阳转到宫里原来的住处办公,周奕后来也被接到东宫小住。
周奕近来发现个好地方——东宫的藏书阁。
他空闲时间多,可巧这一幢楼的书都随他打发时间。
他只为随便找些有趣的看,也没什么目的。
后来无意的,真的是无意的,走到三楼,被看守书阁的人拦下来,“公子,这藏书阁三楼右手房间,殿下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左手边的呢?”
“呃,那个……殿下没说。”
“那我就去左边看看,你不放心可以上来看看。”
周奕坐在左边房间的地板上,手里捧着本书,眼睛却盯着对面出神。他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好奇心,现在的情形简直是对他的莫大折磨,心就像被猫抓似的。
你说,要是他不知道吧,他可能看都不看一眼;
这要是房门大敞,他也可能不会在意。
可偏偏这样神秘,这样森严,明明知道无论里面是什么都肯定跟他无关,可骨子里那种刨根问底,寻秘挖宝的毛病,在他对着门发呆的时候与时剧增……
对这那扇门坐了一下午,煎熬着他自己薄弱的自制力。
自我鄙视法:
“谁没秘密?!你怎么这么多事?三姑六婆吧你!”
打消积极性法:
“话说回来有秘密跟你又没什么关系,肯定不是宝藏。”
威胁恐吓法:
“好不容易恢复自由了,你还真想再被人抓住小辫子?那人睚眦必报,不好惹,怎么没记性呢!”
……
不辞劳苦地进行一个下午的自我催眠,直到日落西山,晚风渐起……
周奕从地上跳起来,拍拍衣服,把手中书放回原处,决定了!
——明天说啥也要进去看看。
好奇心迟早有一天得害死他!
21绝大的讽刺,皇家的亲情
明天——到了
他溜进去了。
真的没什么特别。
南边有个架子,上面摆了几本书,非常粗浅,好像那种给小孩子启蒙教育用的。有些习字的册子,也是出自孩子的手笔。还有乱七八糟的涂鸦,面前看得出是两个孩子手拉手游戏什么的,剩下的就是比正常小一号的乐器,球之类的。
如果或南面的架子上还算是‘学习用品’的话,北面的架子就全是玩具了,原始但是精巧。
周奕坐在唯一的桌子上,摆弄着那些木制的小玩具,还别说,有些东西还得他琢磨琢磨才会玩。
很多玩具居然还包含些高深的数学几何原理,老祖宗的智慧真是不一般。
周奕把里面的玩具摆弄个遍,探了究竟,心情好多了。
他手扶桌边从上面跳下来——忽然意识到不对……桌上某地有些松动……
他回头看身后的桌子,四脚八仙桌,他细细地摸索边缘,敲敲桌面——一个暗格——很容易找到。
打开暗格,里有一个册子带着黑漆的木质封面,又大又厚又重,完全不像这里寻常的那种线订的软软的纸书。
周奕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翻开硬硬的封面,里面的东西像一道霹雳,把周奕从头到底打穿。他瞬间僵直,心脏狂跳,脑子里更是空空一片,不能思考。
周奕摸索着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渐渐缓解心脏痉挛的疼痛,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里面硬硬的纸张,划过黑白分明的线条。
整整一厚本都是图画,一个孩子成长的画册。
用炭笔画出来的图画,或者再专业点说,是写生,是素描。页面有些发黄,但图依然清晰,笔法纯熟,充满感情。
圆圆的脸,滚滚的身子,小小短短的四肢,犹带婴儿肥的小孩子:天真的神情,撒娇的样子,号啕大哭的委屈全都有。一页一页的翻过去,会爬、会走、会跳……
图画里也时常会出现个年龄大一点儿的孩子在身边陪着,要走一起走,要摔一起摔。最后一张还是两个人,稍大的孩子抱着那个小豆丁,一起睡着……
周奕闭着眼睛,抱着这画册,久久不愿松手,这种写实的画风,这种素描的手法……还有人跟他一样从现代掉到这里来,是吗?
他活着、死了,还是回去了?
周奕翻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是单纯的看画,感受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后来却慢慢地被画上的内容吸引,两个孩子那么快乐、那么亲密、那么的无忧无虑——一种叫‘幸福’的东西跃然纸上,震撼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