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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部分

《五胡烽火录》》 · 赤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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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裕只擦冷汗,他不想走,可皇甫真也没有走的意思,他把脸转向了刚才那位将军:“马相,请问这位将军……”

马努尔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所谓“马相”是在称呼自己。他精神一振,清了清嗓门说:“这位,是鄙国兵部相、上将军、参谋府总参谋长、倭国的征服者、庄河伯爵金道麟将军。”

倭国的征服者?参谋总长?这些称呼好奇怪,尤其是“倭国的征服者”这个称号极为僭越,身为臣子敢叫出这个称呼,这不是功高震主,抄家灭族的大罪吗?好笑的是马努尔介绍他是,这个人舔着肚子,还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一点也不知道危险就在眼前。

封裕还在擦冷汗,皇甫真与金道麟草草寒暄过后,把眼光投向了高翼身后的暗影,故作懵懂无知的问:“这位大人……”

“这位是鄙国刑部相,也称法相王祥。”马努尔继续介绍说。

黑影中一片寂静,介绍到那个人的时候,此人丝毫没有从黑暗中现身的意思。皇甫真试探的问:“琅琊王氏?老父与他们是俗识,不知这位王兄是王氏那一宗?”

黑暗中没有回答。高翼摆了摆手,打断了皇甫真的纠缠,好奇地问:“封大人怎么老是擦汗?天已深秋,不热啊。”

封裕没有回答,还在擦着冷汗。皇甫真含糊的回答:“汉王殿下即已承诺,我等就此告辞了。”

马努尔连忙上前,热情的引领着这两位使节走出船舱。马努尔才一踏出舱门,金道麟已忍不住问:“殿下,你既然相信燕王,为什么不接受辽东属国呢?白给的凭什么不要?”

“和龙城”,高翼回答:“我们的沙盘你看了,群山坳里唯一的一块稍微平整的土地,那上面矗立的一座雄城就是和龙城。燕国有和龙城在手,整个辽东平原就像敞开胸膛一样袒露在他们面前。

割让辽东属国算什么?有和龙城在手,他随时可以来辽东平原串门。没有和龙城的辽东,就是块揣着金子满街乱走的小孩,别人不抢他,那是因为强盗们还没有商量好,这块金子归谁。

燕王驻军和龙城,却说把辽东属国给我,然后呢,等我把辽东属国治理好了,他数十万铁骑冲出群山,我不就成了被抢走金子的小孩了吗?金子被抢倒在其次,姓名能不能保住才是重要的。这样的傻事我不干。”

金道麟马上建议:“燕国的使臣还没有走远,大王要是把他们叫回来,把这个意思表达给他们,在跟燕王商量商量,不好吗?”

高翼翻了翻白眼,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他,金道麟回过味来:“哦,这好像没法商量,合龙城现在是他们的国都,割让国都——这不可能。可是,我们还可加固昌黎城,昌黎正在群山口,正好可阻挡燕军冲入平原。”

高翼继续看着他不说话,金道麟又明白了:“昌黎与和龙城近在咫尺,燕王驻骅和龙城,决不会任我们在他鼻子底下筑城的……那我们不是很憋屈吗?干看着这块膏腴成为无主之地,明年,契丹占了怎么办?我们不取,燕王要是给契丹呢,不是令卧榻之侧又多了个强敌?”

高翼叹了口气:“这块地,我不是不想要,只是担心吞不下,因为我们不可能同时进行三场战争?”

“三场战争?我怎么不知道?”金道麟惊问。

高翼树起一个指头,说:“第一场战争,是针对倭国的,常规讨伐,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必须把给他们打残打废,此外,开发本溪也需要大量的倭奴,所以这场战争必须进行下去。”

金道麟点头同意:“倭国已经打残,虽然倭皇还未找到,但也用不了多少兵力,你不是说了么——派佣兵去,我认为足够了。”

高翼树起第二根指头,说:“第二场战争是针对高句丽的,去年冬……别打断我,去年冬天,高句丽军队突然渡江,骚扰我东部边境,我忍了。今年,今年我要先发制人,要让他们明白,江北之地不是他们家的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为了东部边境的安定,我必须要求高句丽在江南给我划出一片地来,这是嫁妆,阿卉的嫁妆。我要去讨要这份该我的嫁妆。”

金道麟“咚”的一声跪了下来:“殿下,仁慈一点吧。高句丽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金道麟话说到最后,声音已带有哭腔,高翼很奇怪:“高句丽,大国啊,我怎么听你的口气不对啊。双方交手,鹿死谁手还未定,你怎么就替高句丽求情起来,你的立场就不对啊。”

金道麟“咚咚”的扣着头,扯着嗓门说:“殿下,你高抬贵手,慈悲一点吧。我们……高句丽再也经不起一战了。”

“为什么?”高翼哑然。

金道麟扯着嗓子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不知道怎么会要打高句丽呢?”

高翼狠狠的跺了几下脚,恶声恶气地说:“道麟将军,注意你的立场。有话摆在桌面上说,不要哼哼唧唧的。站起来,军人站着生躺着死,站起来说话。”

金道麟爬起身来,嘟嘟囔囔地说:“瞒不住的,我早说瞒不住的,完了,一切都完了。”

高翼怒了,厉声呵斥:“说,把话说清楚。”

金道麟摇摇脑袋,哀愁地说:“我早说过,你是个会算账的人,一定会看出端倪,还不如早早坦诚,可他们就是不听。唉,一切都晚了。”

高翼隐隐从金道麟话中察觉点征兆,他闭起眼睛,心中快速的盘算一番,等他睁开眼睛时,情绪已恢复平静:“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你给我解释一下。”

原来,高句丽有三十万士兵,可它遇到的是慕容垂、慕容恪两位煞星兄弟。丸都城一战,高句丽全国精锐尽丧,连前国王的祖坟都叫慕容恪给刨了。

高句丽退过鸭绿江后,尽起全国青壮于江边抵抗。没想到,他们仍然没能挡住慕容双煞星的攻击,一战过后,高句丽王连媳妇的最后一根发簪都当作礼物送给燕军,这才换得了慕容恪的宽宏大量,然而高句丽国内的青壮已丧失殆尽。

这一切都发生在数年前。数年的时间,高句丽生不下一代新人来。而高翼的崛起又吸纳了本该逃亡高句丽的流民。所以,数年过去了,高句丽虚弱如故。

然而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旦高句丽虚弱的真相被其他部族了解,他们必将面临各部族如狼似虎,接连不断的攻击。所以高句丽只有外强中干的作出一副强势态度。他们将全国的精兵集结在鸭绿江边,频频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欲望,以震慑其他民族,这也是高句丽去年冒险进入丸都的原因。

高翼的三山商人打探消息是无孔不入的。当高翼与高句丽开始通商后,高句丽国本来深为商人们的无孔不入而头疼,没想到,高翼却提出划定汉商自治区的要求,高句丽大喜之下,正好借这个商埠限制汉商的活动,冀望能够继续隐瞒真相。

其实,在此之前,高句丽不止一次露出外强中干的事态,比如他们与渡海的倭军交战,号称十万之众的高句丽军队却拿不下流散的倭寇。比如,每次高翼摆出强势姿态,高句丽总是扭捏一番后,迅速答应他的要求。

比如,高句丽去年冬进入丸都后,后方空虚的一塌糊涂,几十名汉国小兵就能接受一座高句丽城市。

可这一切蛛丝马迹都被高翼忽视了,因为强大的燕国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去年,他接受高句丽城池的小兵稍一遭驱逐,他便立刻决定撤退,把这口气忍下去。

金道麟待在汉国越久,越了解高翼的精明,他知道这一切早晚瞒不过高翼。只要高翼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高句丽,稍稍运用一下加减乘除运算,便能清楚高句丽全国剩余的兵力。他知道,当那一天到来时,高句丽的命运也就到头了。

眼看汉国越来越强悍,金道麟担心高翼的目光早晚会投向高句丽,所以他才会在联合高句丽军中少壮派,想夺占高翼的基业。没想到行动未遂,担心激怒高翼的高句丽王唯恐跟这事沾上关系,便立刻抛弃了金道麟。这也就是金道麟被晾在高句丽数月之久,而无人理睬的原因。

经过一番苦思,金道麟想通了,他重新回到了汉国,决心不惜生命来打消高翼的愤怒。当高翼原谅他之后,他便一直努力,想将高翼的目光从高句丽引开。没想到,高翼是个个性坚强的人,当他决定不再忍受时,他宁愿与“强者”较量一番,也不愿继续受欺。

金道麟原先以为高翼决定打高句丽,是因为他知道了对方的外强中干。然而,高翼是真不知道。在这时代,道路交通极不方便,被限定活动区的三山商人没发现高句丽的异常,再加上他的注意力不在东而在于西,所以他一直蒙在鼓里。

“很好”,当金道麟解释清楚这一切后,高翼长长舒了口气:“我原先以为,我们要打三场战争,所以打算在其他方面进行有限度交火,而主攻方向是高句丽,现在看来,我们可以调整主攻方向了。

道麟,你去高句丽跑一趟,告诉他们,我要求卉公主生的儿子同样拥有高句丽王位继承权,如果带方公(高句丽王高钊拥有的晋朝封号)不同意,今年我就封锁高句丽码头,让他们片板不得入海,明年我亲自去,跟他们谈一谈继承权问题。

当然,如果带方公同意,那么,请把铁山以北,沿江的土地封给阿卉作为她的嫁妆,我将在卉公主生下儿子后,封给他上河口城附近的土地,另外,我再把丸都城建筑好,也一并赐给他。

这样一来,高句丽不用再战即可恢复古都——虽然,这丸都城还要在卉公主儿子的统治下,但他至少也是你们高句丽的一位公爷,对王位有继承权的公爵。

战与不战,我请带方公考虑。”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1章

高翼话说到一半时,马努尔已送完人回来,听高翼与金道麟谈得正热烈,他没有插话,抄手站在一旁听着,等听到这儿,他肥手一拍,赞叹道:“睿智的陛下,正该如此啊。卉公主儿子的血脉里流动的是二分之一高句丽王室的血,当然具有王位继承权。陛下姓高,高句丽王也姓高,卉公主的孩子继承高句丽王位,连姓都不用改,多好。

这是避免战争最好的方法,倭国的征服者、尊敬的金道麟将军,请一定说服高句丽王,如此一来,近在咫尺的两国就能和睦相处,并肩携手,一起对付强敌。”

金道麟心跳得厉害。是呀,高卉之子若成了一名高句丽藩王,那高句丽就不用担心辽东不足的吞并。重要的是,高句丽还可以不战而收复丸都。以高翼的治国之能,他定会将儿子的封地料理的繁荣无比,这将成为高句丽崛起的曙光。

行!怎么不行?太子尚在,卉公主之子终生也只能做一个藩王,但他管辖的那块封地,将成为高句丽的兵库、钱袋与粮仓,做到这一切,高句丽不用花一个钱。

这简直是白送的恩情。

“臣,尊旨,此前高句丽,不达成汉王意愿决不甘休”,金道麟珍重地向高翼弯下腰。

其实,在中国历史上,要说最接近封建,还数晋朝。晋武帝司马炎以裴秀原来的设计行“五等封建之旨”,后来当“feudalsystem”这个词传入中国时,我们就是根据“五等封建之旨”将这个词译为“封建”。这就是“封建”一词的由来。

所谓“五等封建之旨”,细说起来很繁琐,但其实这就是“公侯伯子男”五级爵位下的封邑制,这个体制流传到日本,就成了日本的“幕藩”和“大名”制度。严格的说,现在的会稽王司马昱,也就相当于后来日本的“幕府将军”,而桓温则相当于一个强蕃。

正是在这种社会体制下,高翼推行的五级封爵制下的“彻底封建”,才没有受到丝毫抵制便得以推行。这种封建最接近欧洲同时期的封建制,但它缺少两项法律支持,使“feudalsystem”有名无实——这就是物权法与长子继承法。

晋朝甫行封建,就将各王调来调去,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到其封建有名无实。由于整个国家只有一个人有产权,为了保护自己的劳动所得,各级藩王免不了想做那“第一人”。而继承法恰好规定,人人有权分享父辈的劳动成果,所以就有了“八王之乱”。

所谓“人人有权分享父辈的劳动成果”,这就是汉武帝接受主父偃意见而实行的“推恩令”——子孙后代都有继承父王领地的权利,所以领地被无限分割,以此消弱藩王的实力。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将推恩令的外延扩展,也意味着每个藩王享有皇位有继承权,也具备了法律基础。

日本当时也没有物权法与继承法,但日本有“习惯法”,他们习惯不剥夺别人的财产,所以制做“透光镜”的会稽匠师才能把他的技艺至21岁世纪。日本也没有“推恩令”,父辈的爵位和财产还采用“万恶的”、最原始的“长子继承法”,所以他们把“幕藩”和“大名”制度传承了1500年,社会也因此稳定了1500年。而晋代推出的“五等封建”竟没有给予中国社会30年稳定的时间。

为什么这项神奇的制度经儒生一加工,神奇便成为腐朽,成了祸害之源?

若是中国有1500年稳定发展的时间,历史会成为什么样子?

1500年时光,这意味着:自晋以后,中国再无大规模战乱。

以残破的魏晋文化底蕴能孕育出璀璨的盛唐文明,若魏晋不残破,我们的文明该是什么样子?

若是中国也能推行这一“万恶”制度的原始版,光想一想就令人激动!

高翼正是根据“推恩令”,要求高卉之子享有王位继承权,并要求享有封地。这对汉化严重的高句丽压根不是问题,相反,还具有莫大的好处。金道麟可以想象到,当自己在朝中提出这方案后,一定会得到许多忠臣的拥护。所以他欣然相应。

事实也是这样,经过金道麟一番游说,高卉的孩子连细胞状态都不是,就一举成为了汉国、高句丽两国第一名“共同公爵”,并享受到高句丽最大的封地。

不过,马努尔所理解的“王位继承权”与金道麟的理解是不相同的,马努尔理解的意思是:王位是不能分割的,但看谁有权继承。金道麟乃至后来的高句丽君臣则理解为:藩王,通常意义上的“中国式封王”。这就造成了高翼对高句丽的“事实分割”,从此,高句丽再度分裂成南北两个国家。

金道麟兴冲冲地告辞而去,对于他来说,第三场战争对象已不需再问——除了燕国还有什么?但马努尔不了解国情,他还有要问:“陛下,我听说还有一场战争要打,既然我们的主攻方向已经用和平手段解决,那么,请您告诉您的外交官,我们下一个目标是谁?”

高翼看了看阴影后的王祥,答:“契丹。”

“不是燕国……不过,我赞同”,马努尔立刻响应:“我们决不能放任攻击者离开,否则的话,我们会像大草原上孤独的病羊,被群起的狼群围住撕咬,直至尸骨无存。”

跟马努尔说话就这点好,没有所谓“兵者,国之大焉,……,不可不察”的劝谏,也没有什么“轻启边祸”,“擅动刀兵”的指责,他理解“以牙还牙,以血换血”的生存之道。

“不过,这只是战争的其中一个理由”,高翼补充说:“你的副手,外交官陈浩目前在契丹,而且正在攻击过我们的契丹一部中,不过,他打的旗号是帮助契丹崛起。

那一部契丹撤退后,缺衣少食,频频受到其他部落的攻击,陈浩希望我们帮助他,让他在契丹部站稳脚跟。我决定,惩罚契丹的入侵,主攻方向选在辽北平原。出铁岭往北攻击,扫清辽北。不会说汉语的,都是我们的敌人。若有可能,我还会将兵锋深入嫩江平原,在那里建立一个前哨基地。

而后,我会在辽北留下部分辎重,然后给陈浩传消息,让他取走那部分辎重以补给他所在的部族,今后……”

高翼才说到这儿,马努尔立刻打断了高翼的话:“陛下,不能这么做,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给别人留下:我们的财产可以任意被侵占的印象。即使是战略,也不行。因为部族无法分辨,他们只会知道,我们的财产有时可以任意取用,有时不能。

这是鼓励他们冒险。不,我们的财产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容侵犯的。这是铁律,这是卢比孔河,决不能随意跨越。”

不等高翼反应,王祥在黑影中幽幽地说:“擅改计划,陈浩那边,恐怕不好交待。”

高翼缓缓地回答:“马努尔说得对,是我失误了。我们不能牺牲律法的尊严,连换取契丹的覆灭。契丹,它不值我们的律法……马努尔,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交易”,马努尔回答:“陛下,自从人类发明货币以后,世界上一切难题都有了同一个衡量标准。契丹想获得我们的资助,它就必须拿出同等价值的东西交易。他没有粮食,可以用战马、战刀交换;没有战马战刀,可以用士兵交换。

陛下,流别人的血,总好过流自己的血。我们的军队初次进入辽北,我们需要向导,需要熟悉地形的战士。陛下,让他们出人,不带铠甲、不带战马、不带粮食,哪怕他们空着手来,我们也接纳。

武装他们,发给他们粮食,发给他们军饷,但要他们听我们的指挥,为我们流血。收购他们的战利品——全部收购,准许他们购买任何所需要的东西,让他们亲戚能够吃得饱,能够有力气鄙视那些顽固者。让这些倾向我们的人,能以为我们流血为荣。

陛下,钱不够,让他们去抢,用我们的刀枪,用自己的血,去削弱我们的敌人。他们流的每一磅鲜血,都能换来对我们的仰慕,对敌人的仇恨,以及草原上不断的仇杀。我们的敌人将一天天削弱下去,而他们的战利品却没有壮大自己,这一些,我们只需付出几个金币。

陛下,请你打开金库,让你的金子流向草原,让我们的鲜血流淌在自己血管里,让我们的敌人倒在我们的金币上。然后,您的荣光将照耀整个草原,那些金币还是您的,因为草原是您的土地,您的臣民将替您保管金币,并用它来向您纳税。”

马努尔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罗马已这样做了一千年,阿克苏姆帝国、波斯帝国、印度笈多帝国都是这样配合武力扩张的。不过,这种说法连高翼听了都很新鲜。

“全部收购战利品,好啊,别给他们任何壮大的机会,别吝惜钱财,让心向汉国,仰慕汉国文化,愿意替汉国流血的人,变成富足的上层力量。那么,推行儒化会更加顺利。数百年后,契丹都成了一群温文尔雅、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儒士,还任劳任怨,她怎能在危胁汉民?”高翼嘟囔道。

这是投资,这正是“万恶”的投资学理论,把自己的金币投下去,换来的利息将在数百年的时间里,细水长流地进入国库,成为永久的投资收益。

王祥自阴影中走出来,简短地回答:“可行!”

高翼顺坡下驴:“你负责跟陈浩解释。对了,就假装我们不知道这部契丹也参与了侵略,告诉他们,这是惩罚之战,让他们表达对我们的友善,指明那些攻击我的人,我会给与他们相应的……不妥,很不妥。”

马努尔附和说:“当我们展示了武力,那些部族就会恐慌,他们会担心迟早我们能知道他们也是攻击者,所以……”

“所以,他们很可能在最后关头倒戈一击,把我们出卖”,高翼接过话头,继续说:“可是,不惩罚侵略者,又违背我们的宗旨,这又成了你说得‘鼓励冒险’。”

“有条件原谅,陛下,您应该展示您的宽容”,马努尔俯身鞠躬,建议说:“我们首先攻击的目标,正应该是这支部族,在陈外交官的配合下,我们很容易把他们逼上绝路,然后,您可以降下您的震怒,要求他们自己按‘十一抽杀律’惩罚入侵者。

做出侵略决定的是部族酋长,但他们决不会杀了自己,所以,他们只会寻找替罪羔羊。

一个不敢承担责任的领袖,从此不再被人民信任,只有依靠您的慈悲才能生存,你随时可以抽走他脚下的木梯,让他粉身碎骨;而一个失去领袖的部族,就没有了灵魂,您的光辉将取而代之,成为他们新的信仰。您的旨意,就是他们的命令。

陛下,骰子已经掷下,请您下令吧。”

高翼拍着大腿,连声说:“马努尔,我本以为我就够坏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坏;我本以为就我像个商人,没想到你比我还像;奸诈、狡猾、狠毒……哈哈,这些字眼用来夸你,实不为过。行,就这样通知陈浩配合,告诉陈浩,扫荡完辽北,我准许他们部族在辽北平原牧马,替我看守北方门户。”

王祥应了声“诺”,而后小心翼翼地问:“主公,燕国怎么办?我国主力尽出,万一燕国乘势攻我,我们国内空虚……你看,是不是命令警察戒备,或者转入战备状态。”

“警察……”,高翼沉吟片刻,说:“马努尔今天教了我一招,就是严格遵守规则。警察的职责只能限定在维护治安上,叫未经训练的他们上阵,那是对他们的屠杀,也是对律法的践踏。不,警察安守岗位。

至于燕国吗……”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2章

高翼眺望远山,他的思绪飞得更远。

恍惚间,他想起在某论坛上曾看过的一篇杂谈,里面讲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冬季作战就是在晋代——参合陂,慕容垂搜罗国内所有的男丁与敌人交战,结果遇到了一场小雪,全军五分之四的人患上了流行感冒,纷纷病死。敌军乘机进攻,燕军大败,最后的复国希望彻底葬送,随后,一代枭雄慕容垂吐血而死,慕容氏就此种族灭绝。

这是个没有棉花的时代,《晋书》食货志里所说“军人皆资椹枣,战士取给嬴蒲”,“今虽拥大众,被甲者甚少”……也就是说各国基本上驱饥民作战,他们只能采树上桑实,捉田里蜃蛤之类果腹。

棉花,如今的中原大地上唯有高翼有棉花,自高翼开始大规模种植棉花以来,他只向晋朝进行了小规模的出口。大部分棉花被他用来纺织船帆,制作军服以及保暖设备。汉国如今已有两年的棉花种植经历了,高翼以为这次出征继续了足够的保暖设备,正如马努尔说得:骰子已经掷下——这一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高翼若有所思地说:“刚才,在封裕、皇甫真进舱时,我故意泄露了几句话给他们,就是让他们知道:我有能力随时攻击龙城。

在他们来这之前,大石桥堡的官员故意拖延,让他们在大石桥堡足足待够了十余天,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冬天,是敌人最虚弱的时候,寒冷的天气是我们最好的伙伴,我们必须在初雪前抵达铁岭关,展开攻击……子川(王祥的字),时间不多了,不要争论,赶去干吧。”

王祥犹豫片刻,又问:“主公,明年开春,我该怎么办?”

高翼一直窗外,沉默不言。王祥歪着头想了片刻,立刻明白:“辽河!”

对,是辽河。波涛汹涌的辽河一直通往铁岭关,沿途正好经过龙城。三山内河水军完成运送妇孺的任务后,稍加休整,等待辽河化冻后,便可逆流而上,直抵铁岭关,源源不断地将三山需要的军械物资运抵前线。

“陛下不要去了”,马努尔建议说:“金道麟将军的和谈动向,您需要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明年开春运送补给物资要经过龙城,你需要亲自与燕国交涉。还有,这次去晋国的外交成果,也需你亲自查收……陛下,国中两将,金将军已去高句丽,所以你不能离开汉国。”

王祥插嘴补充:“威逼契丹所部屈服……主公最好不要亲自出面,不如让我来!”

高翼明白王祥的意思,此战,要在初冬压服陈浩所在的部落投降,并愿意按汉国划定的圈子,用自己的鲜血换取越冬物资,这中间牵扯到要打要来,需要有随时撒泼耍无赖的手段,以一国之主的身份出面干这个,实在不合适。

高翼为难地回答:“可是,这是一次全新的作战,我们要在冬季里保护好自己,尽量消灭敌人,扫清辽北。此外,在明年开春,我打算在辽北的山口再建一座城堡,与铁岭关相呼应。

燕国与我们达不成协议,必将与契丹沟通,只要我们彻底封住辽北山口,辽南这片土地就有我们做主了,燕国想不给我们辽东属国——由不得他。所以……”

王祥拱了拱手:“主公,辽北平原最北端,离铁岭不过快马奔驰两三日的距离,有铁岭关作为依托,臣便与契丹打个‘三日之战’。无论战果如何,臣三日出击,三日而返。频频骚扰,频频出击。

大冬天,牧民堆草为垛,以草料养活牲畜,以牲畜养活人口,燃牲畜粪便取暖。臣以三日为限,所经之处,焚烧牧民粮草帐篷,杀光牧民牛羊,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得弃河里埋土中。

今我有棉衣而敌无有,我能战再战,不战则举火而走。牧民失去牧草,必将冻死在雪地里。臣以为,他们坚持不到春暖花开必将屈服。如此策略,主公以为如何?”

高翼还在犹豫,马努尔已经开始催促:“陛下,请下令吧。”

高翼无奈,点头说:“好吧,子川,我国人寡兵少。士兵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训练一名士兵我们要化三年时间,我们有钱财有军械但唯独缺少时间,所以,无论用什么换辽河都行,唯独不能用我们的士兵换……”

高翼此时显得有点唠叨,王祥却没有丝毫不耐烦表情,他恭顺地回答:“主公,自打去[奇`书`网`整.理提.供]年高句丽越江起,我们就在练习冬季行军,臣已经把所有注意事项都记在心里,现在,军中又有了大量军医,误不了事。”

“好吧”,高翼决然地说:“带上海鳅船去,我们的内河水军,运输船全去了黄河,但还有三艘海鳅战船停在河口,这是为了防备燕军水师的——你全带走。三艘海鳅船能装百余吨补给,你带少量士兵,尽量多装补给,坐船先到铁岭。我让骑兵从陆路进发。要快,要如旋风般刮过龙城,等封裕见了燕王时,你们那儿要开打。这样,燕王才能承认既成事实。”

王祥截断高翼的话:“主公,明轮海鳅船我们制造了三艘,上游水浅,我们还没有探测航道,海鳅船悍然开上去……”

“不悍然……”高翼反驳:“我记得这条河可以行驶千吨轮(清代,英国开埠后),我们的明轮平底木船完全可以驶到铁岭。这三艘海鳅船上,每船装有三门新式大炮,是我们按新式铸炮法铸的青铜小炮,用整个辽河平原换三艘战船九门小炮,值!

你到铁岭后,把船上的东西卸完,立刻凿沉三艘海鳅船,将它们固定在水中当作炮台,构成侧翼掩护,防备敌军沿水攻击……”

高翼不厌其烦地将细节一遍遍交待,知道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才命令王祥动身。马努尔在其间一遍遍催促,等王祥告辞后,他忽地又觉心中忐忑:“陛下,燕国,燕国那里真没问题吗?”

“一点小问题而已”,说实话,高翼心中也担心,他强自安慰自己说:“你看,燕国派来的外交人员是两个汉儒,这说明他们儒化越来越严重。

儒生们怎么搞外交的——打胜了他们,可以占领他们的土地,役使他们的子民;打败了也不要紧,他们会给你一名公主,再送给你好多工匠,让你壮大了再去打他们。所以,跟他们交手,无所谓胜败,都能占便宜。”

马努尔惊得目瞪口呆:“额底上帝啊,这是外交吗?陛下,您一定是在讲笑话逗我?”

“没逗你,这是朝贡文化的传统外交方式,写入圣贤书中的东西,你知道,一旦写入圣贤书,那就是‘天不变,道亦不变’,这意思是说,只要日月星辰还在,这种外交方式就不能改变,谁敢改变就谩骂谁——直至肉体消灭。

肉体消灭不同意见者,也是写入圣贤书的,叫‘夫子诛少正卯’,是经典,儒生学习的榜样。燕国的反对者也必将落入这种下场。”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上国脾气——他们没有侵略的概念,以为别人来抢东西占地盘,是因为他们太蛮夷,什么东西都缺,所以,当他们打胜了,为了防止敌人再来,就送敌人一些工匠,让敌人提高生产能力,能够自己生产短缺物资。他们不学习经济,不知道生产力与战斗力息息相关,所以,他们资助敌人来抢劫自己。

现在,中原这些立国的羌、氐、羯、匈奴部族,都是晋国资助起来的,为此,他们的皇帝被抓,被迫给匈奴倒夜壶,他们的皇家图书馆被烧,自己被迫仓皇难度。但他们仍然没有觉悟,还在继续资助鲜卑——因为日月星辰还没有变,所以他们也不能变。

我看快了,鲜卑必将是晋国的下一个敌人。我只希望,燕国的外交人员能秉承这种传统,把我资助起来覆灭他们。”

“那么,陛下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们儒化得不够——燕国的统军大将还是鲜卑人,宗室子弟,他们万一不讲‘传统’……”

马努尔憨厚地一笑,问:“陛下,今天的日月星辰变了吗?”

“没有!”

“那么,您为什么替燕国的反对者担心呢?他们会有人屠杀的,至于我们,我们还是关心自己的领地吧……陛下,自从您封给我领地后,我还没去领地上看看聂,现在正好清闲,请准许我视察自己的领地。”

高翼斜着眼睛看着马努尔:“听说,你儿子戈岱斯从天竺拉来一船纺织工,有什么收获吗?”

马努尔憨憨地笑,良久,方小心地回答:“陛下,还有一些新棉种,长绒的。您给我的封地无险可守,我不能种粮食来诱惑敌人,所以我打算种棉花。这东西不能人吃也不能喂马,这物种抗旱耐寒不需太多人手看管,正适合在领民少的土地上种植……”

高翼也一脸的憨笑,真诚地说:“把你搞到的纺织机给我一套。我要那种25支纱的纺机。放心,我不用来之棉花,我织桑蚕。”

马努尔张嘴结舌:“陛下,你简直是魔鬼,我发誓,没有人看过那种新织机,即便是看了他们也不懂,但你从没见过,怎么就知道我弄来的是25支纱新纺机?……”

在这个时代,最新进的棉化种植技术,纺织技术在印度,是印度首先发明了25支纱的新纺机,用这种技术制出来的布匹可以像丝缎般柔滑,罗马称之为“印度绸”,中国则称之为“天竺绸”。直到印度盗窃了中国桑蚕技术后,这个称呼才得以改变。

印度把这一领先技术一直保持保持至工业革命前,在藉此成为了世界第一棉花大国。后世考证认为,黄道婆所发明的织机,就是印度的5纱纺织机。而工业革命后,印度又从中国盗走茶种,同时成为了世界第一茶叶大国。

第一棉花、第一茶叶,这一优势一直保持至21世纪。印度丝绸出口则名列第二,第一是日本。

快乐呀!俺在晋代就替祖国报了仇,印度织机,印度宝刀技术都被俺盗了回来——偷盗为快乐之本啊。我盗故我在!

你说这些古代人,一个接一个地去印度朝觐,尽带回来些无用的佛经,忙啥?别说盗图纸,连基本国情都不摸清楚,就知道一箱一箱往回背经文,翻译后当金科玉律,介绍当地的风土人情却驴唇不对马嘴,连“印度数字”、标点符号都带不回来。更加可笑的是,1600年后“印度数字”传入中国,还被误当做“阿拉伯数字”——真是歪嘴和尚念错经呐。

“你的产业怎么经营我不管,但你用我的船我的人,拉自己的东西,总的给我船费吧,就织机。25支纱并不是极点,400支纱都有可能,我要研究一下增加纱锭的技巧。你先回领地视察,织工放我那儿,等你封邑的棉花收获了,我把他们还你。”高翼笑嘻嘻地说。

马努尔嘟囔:“等棉花收获,那还得一年……”

“我不着急”,高翼无赖地说:“你盖厂房,造机器,一年够么?不成就再来一年。”

“够!够!”,马努尔连忙应合,并打岔说:“陛下,您的……情人,晋国的燕公主已经抵达三山,你该动身了,我们要回去盘点外交收入。”

永和六年深秋,在屡次收到边境官员的报急之后,收到汉国第一批粮草的冉闵,怒火终于被点燃了。他留其大将军蒋干等人辅佐太子冉智守为邺城,自己亲率骑八千攻击刘显。刘显任命的大司马、清河王刘宁举枣强而降,冉闵收编了刘宁的士兵,攻击刘显,势如破竹。

刘显战败,逃到襄国。冉闵紧追不放,刘显大将曹伏驹向冉闵投降,打开了襄国城门,冉闵遂入襄国,诛杀刘显及其公卿,焚襄国宫室,迁其百姓于邺。

至此,得到汉国粮草支援的冉闵缓过气来,冀州(昔魏郡,邺城所在地)、定州(昔常山郡)、相州(昔襄国郡)。

若能好好经营,这土地肥沃的三州之地必能让冉闵立住脚跟,让中原汉人政权更加稳固,可惜,冉闵竟把残赵的都城——襄城,一把火烧成白地。失去了这个坚固的雄城,冉闵对于相州的掌控成了名义上的东西。

中原再无抵抗力量,冉闵把目光投向了燕国,不久,魏国使臣,名儒常炜出使燕国。

常炜出邺城的时候,正是燕国使臣出牛庄之时。一路向外走,封裕仍不停地擦汗,皇甫真讶问:“贤侄,为何汗出如浆?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3章

封裕擦着冷汗,哼哼唧唧半晌,才回答:“皇甫叔叔,燕王……燕王原本想向铁弗高索粮30万石,但若铁弗高愿意服软,便是20万石粮,王也肯了。可……小侄不忿汉王以30万石粮换老妇童孺,便私自加价,索粮50万石……如今,铁弗高坚持不出辽汉,燕王若因此责怪小侄私自……”

皇甫真淡然地回答:“无妨,贤侄,你便是索粮一石,汉王也不会轻出辽汉。唔唔,我初听了这朝堂计议,就觉得颇不妥。汉王虎视鹰顾,早已把辽东看作自己的地盘,别说索粮,你便是要一个大钱,他也不会给的。

汉王此人,对自身的安全看得格外重,当初我们征调汉军助战,汉王曾百般推拖,故不出坚城。朝堂上的人毕竟见识浅薄,若要汉王出城会猎,该许以重礼诱之,怎能狮子大开口?”

封裕艰难的吞了口吐沫,解释说:“叔叔不知,今年幽州屡经叛乱,秋粮绝收。我军南下定渤海,军粮也已耗尽。和龙城迁来的鲜卑人不懂耕作,只知圈地牧羊。现在,文武百官吃的全是糜子,胡人尚且罢了,他们习惯以肉食充饥,汉官只得熬草根、树皮充饥。粮食,朝廷缺粮啊。

可恨那汉国,所占之地本属海滨荒滩,竟然粮草丰足。小侄也想为皇上排忧,故而想多要点粮草,岂知……”

皇甫真摇摇头,叹了口气:“龙城这边尚有点粮草,要不我先支援点?至于如何回复燕王嘛,贤侄不必担心,汉王即已许诺,你可将此结果禀之燕王,然后将约书转递于我,我亲去汉国跑一趟,定叫那汉王签署盟约。”

封裕只听见皇甫真说的前半段话,后半段话不用皇甫真讲。读那么多圣贤书,欺上瞒下还不会吗?只要皇甫真答应帮他隐瞒,一切搞定。

封裕冷汗也不出了,他惊愕的扬起眉,半带拍马屁,半带赞赏地问:“辽东屡经兵祸,叔父那里还有粮食,真治世之能臣也。”

“无他,不禁商旅也”,皇甫真乐了,他炫耀的说:“汉国荒僻之地,能出产什么?他们什么都缺,连羊身上剪下的羊毛都缺。这东西是废物,本来也就是硝皮子的时候剪下来扔掉的垃圾,可汉民也需要。

据说。他们拿了这羊毛织成布,贩到高句丽、新罗和南方,换回粮食来,所以汉民虽不耕作,却衣食无忧。

辽东自开战以来,我早料到战事拖延不下,青壮一去,秋后必然减产,所以下令:虽战火再猛,亦不害汉国商队。

好笑那汉王,虽精明一世却也糊涂一时。他以商贾立国,便不敢禁止商贾贩售。双方打得最凶的时候,汉国商队仍穿越前线,用粮食换我牧马、羊毛,牛羊。后来,中领军慕舆根能带五万大军作战,倒全亏了汉国商队支持。

你回去告诉燕王,粮食不足不用发愁,鲜卑人如今大锁四方,虏获人口、牲畜无数,只要燕王颁下通商令,不禁汉商往来,粮荒定会缓解。”

封裕大喜,才要再拍几下马屁,忽然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止住了脚步,扭头回望。

皇甫真这时也听到了声响,他回首瞭望,不自然的嘟囔:“什么声响……”

是三艘大船,三艘海鳅大船,船上竖立着一面大旗,上书“汉”字。

大船两侧两个巨大的圆轮不停的旋转着,快速的搅动着河水。两舷升出长长的数十只大桨,随着一下接一下的鼓点声,船中一声声喊着“嗨嗨”的号子,快速划动船桨。

皇甫真有见识,一见这三艘船的模样经不住脱口而出:“吴王车船?!”

旋轮加长桨,三艘战船虽逆流而上,但走得飞快。不一会儿,便来到皇甫真他们身边,无视他们的存在,快速的向上游驶去。

皇甫真面色苍白的看了封裕一眼,封裕也嘴唇哆嗦,脸上五颜六色。

偷袭龙城?汉王怎么出尔反尔?

皇甫真急了,他是龙城留守,燕王如此快捷的逆流而上,他怎肯干休。他扬起马鞭来猛抽一下战马,追着战船高喊:“汉王在否?老父皇甫真求见汉王。”

战船一言不发,继续“嗨嗨”的快速上行,皇甫真怒发冲冠,高声断喝:“汉王此去欲攻龙城否?”

战船没有停息,上面旗幡一阵摇动,不一会儿,一个面色苍白脸色阴狠的青年出现在船前,这正是王祥,可皇甫真不认识。

王祥扶着船舷,高声回答:“皇甫大人,汉王尚在牛庄,大人请放心,我家主公即已承诺,决不动龙城一根草木。可契丹今年犯境,我汉国不能不罚。本官奉御前往铁岭,惩罚契丹。皇甫大人,稍后还有汉军过境,请大人约束部众,互不侵犯。”

皇甫真勒住战马,呆呆的目送三艘战船逆流而上。封裕随后赶到,无奈的看着战船越走越快。

“皇甫叔叔,这人是谁?怎么没在汉王身边见过。”封裕惊讶地问。

皇甫真恨恨的说:“他当时在,这定是那个法相王祥。马努尔当时介绍时,他没有吭声,好没礼貌的孩子。”

封裕一撇嘴:“这人,当时那蕃人介绍时,连个表字都没有,叔叔怎会以为他是琅琊王氏的子弟?”

“金道麟……”皇甫真心不在焉地回答:“高句丽仰慕我大晋文化,凡贵族都有表字,金道麟是高句丽贵族,那蕃人马努尔介绍时,也没说表字,所以我怀疑马努尔压根不知道我晋人习惯。”

封裕听到这儿,见皇甫真一点没有着急的样子,连忙催问:“叔叔,你真相信汉王的承诺?”

皇甫真摇摇头:“事到如今,想不相信已经无所谓了。水军,我们从没想过辽东也能用水军,慕舆根的军队都在防御陆路,汉国这水军行动如此之快,我估摸着,它抵达龙城时正好夜里,若守军猝不及手,定会吃大亏。然而……”

皇甫真忽然加快了语速:“我大军压境,汉国必不敢轻易起衅,所以,我料汉王不会轻易毁诺。然而,汉国现在应该收缩防守,他怎会有能力出击呢?难道他真信我不攻?难道他不仅能防,还有余力出击?”

话说到这儿,皇甫真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你……贤侄,你速去禀告燕王,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王上,劝解王上千万不要踏过柳河——汉军,他们确实有能力顺河而击。

我回去,去求见汉王,要求他解释汉军越境事宜,最好把他拖在三山。贤侄,你快去快回,把盟约带回来。”

皇甫真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连连吞了几口吐沫,艰难的开口:“若有可能,你告诉燕王,大军还是从龙城撤回来吧。我燕国已占渤海,通向中原的道路已经打开,以燕王的雄才大略,一统中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汉王已经向我们展示了水军,辽东属国河汊遍布。等明年一开春,辽河沿线四处都是汉军的突击点,大军驻扎在外,即使守过了这个冬天,又能怎样?明年还不是要处处设防。兵少了守不住,兵多了图耗粮草,反而让我军无力进取中原。

不如……不如以辽东属国换取汉国通商协议,两国约为兄弟,永不互攻。”

时机紧迫,如果按照正常的安排,燕王现在已经起骅前往险渎。必须拦住燕王。君无戏言,险渎这个地方,已经不适合作为会猎点,燕王不能改口。所以高翼拒绝会盟,反而给了燕王台阶。而皇甫真的建议就是可以令燕王可以顺坡而下。

封裕不敢耽搁,一抱拳:“如此,叔叔保重。小侄立刻去拦燕王……”

封裕话没说完,已匆匆地打了个唿哨,带着从人飞马乡龙城奔去。皇甫真也不敢停留,他一翻身原路返回。

等皇甫真抵达牛庄时,高翼的座舟已经起锚,正在全速向三山行驶。庞大的座舟尚未驶远,那巍峨的战船上,上下忙碌的士兵仍可以看见,他们正忙着张开所有的风帆。

什么叫咫尺天涯,这就叫咫尺天涯。虽然大船看得很清楚,然而皇甫真却无法唤回战船。风声、波涛声掩盖了他的呼喊,他只能看着大船渐渐驶向远处。

其实,牛庄码头上不是没有手段联系到战船,自从钢模铸炮法在三山得以运用后,三山小炮的数量以每天一百尊的数目生产出来。三山地盘小,重要的地点也就那么几个。牛庄作为汉国最前沿,城堡上也放了几尊小炮。

如果先以炮声提醒船上的人,再以信号旗联系战船,便能够将战船唤回。

可惜,青铜小炮与旗令是三山的两项秘密武器,尤其是小炮,铸造的数目虽多,操炮的人手却训练不及。牛庄现在没有高级官员在,守城堡的小尉官压根就不想离皇甫真,所以皇甫真只能干看着战船远去。

皇甫真不肯罢休,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准备从陆路追赶高翼,却被那小尉官拦住。

“放手,我乃堂堂燕国尚书左仆射,龙城留守”,皇甫真厉声责骂小尉官:“今我奉燕王令御,欲面见汉王,你小小一个县尉,妄加阻拦,若引起两国误会罪责不小。放手。”

那小尉官松开了皇甫真马缰,皇甫真的从人本来抽刀欲围住那小尉官,见他松开马缰,便又退了回来。

小校尉抄着手,不屑的睥睨着皇甫真的从人,冷冷的说:“大人,此刻黑夜即将来临,大人要想赶夜路,没有我的放行军牌,大人走得出我这小小城堡,恐怕也走不到老虎城。”

“军牌拿来”,皇甫真眼一瞪暴喝。

“军牌不能轻出”,那小校尉回答:“大人欲见汉王,下官不敢阻拦——我派一队骑兵给你们领路。大人跟着他们走。”

皇甫真紧赶慢赶,跑了一夜的路,大腿两侧被马鞍磨得鲜血淋漓,才在第二天上午赶到了南岭关。

“全变样了”,望着巍峨的南岭关双子堡,皇甫真摇头慨叹。双子堡更加巍峨,估计该修的都修完了,在不是那种仓促急就的玩意。原先堡前那道相隔二十米的深壕已经彻底挖通,成了一个四十米宽的海沟。两座大桥跨越海沟之上。这两座桥两端是石梁,中央是一个可升降的吊桥。

双子堡位于石硖最窄处,两道同样巍峨的石墙从石堡一直延伸到海边,并深入海中,成为两个码头栈桥。此刻,数只大船正靠在栈桥边,十余名装卸者正从船上下来,扛着货物,从石墙上走入堡中。

皇甫真来到吊桥前时,两座吊桥正在升起,一艘中型船正缓缓从桥下通过海沟。

船驶过之后,吊桥落下。人流开始涌动,皇甫真发觉他似乎走错了地方。原先在两座吊桥之前,其中一座排满了等待过桥的人流,而另一座吊桥前却空空如也。

皇甫真贪图清静,他甩脱了护送的三山士兵,径自走到那座无人的桥前,等待抢先过河。但双桥开始同行时,没等他跨上桥面,却被迎面过来的人流冲了个趔趄。那些迎面而来的人,不仅不为他们的行为道歉,反而冲皇甫真怒目而视,嘴里骂骂咧咧。

从人不甘心,本欲上前跟那些人理论一番,皇甫真摆手止住了从人,随行的三山士兵也挤到皇甫真身边,焦急地劝解:“大人,走错路了,你千万不可上桥。我们还是走那边吧。”

皇甫真一扬马鞭,问三山士兵:“这些人嘟囔什么?”

“他们说‘吃鞭子的货’,大人,三山要求行人居右,这两座吊桥‘忠进信出’,意思是说:我们必须从忠楼那座桥进入三山,出三山则走信楼那座桥。

大人幸亏没有踏上桥面,桥那面有看守的士兵,若见大人逆行,按三山律法免不得吃一顿鞭子。”

“自古刑不上大夫,我,燕国尚书左仆射,汉国敢加刑于我么?”

那士兵不怀好意地笑着:“大人,您堂堂燕国尚书左仆射,在此桥头咆哮,来往百姓都看着呢……嘿嘿,加不加刑我不知道,不过,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大人的脸面也没了。”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4章

脸面——这小兵话虽然不客气,但他说的话正戳到皇甫真软肋。

读书人最讲脸面,皇甫真虽然投降异族,把祖宗扔到了门背后,可脸面还是要维护的。

为过个桥咆哮桥头,这是小节有亏,但若是汉国不管三七二十一,揪住他打一顿屁股,那他今后怎么继续做官。

投降异族——他并不是唯一。这年头文化人都投降异族,他不孤独。历史是文化人写的,为了文化人自己的脸面,他们会把历史事实歪曲,以显示他们当汉奸是代表最先进的历史观念,代表……,代表……,所以皇甫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但别人的屁股没挨过板子,皇甫真要是挨了板子,他那些同伴决不会声援,相反,许多人正盯着他的位子,就等机会踩着他上去,好向鲜卑主子献媚聂。在这风头浪尖上,他怎敢拿自己的屁股,测试汉国士兵揍人的胆量?

屁股……俺还是算了吧,保住屁股要紧。

皇甫真一言不发,用实际行动作了选择——他拨转马头,向“忠塔”前的桥面走去。

三山汉王府,司马燕容心神不定地坐在会客厅,等待与高翼会面。

她来三山已经十天了,刚到时,文昭以大妇的姿态跟她见了个面,冷冷地告诉高翼正出兵在外,由于战况不明,一时半时回不来。随后,就把她晾在了汉王府,不闻不问。

三天前,高卉急慌慌赶回了三山,确知高翼没与司马燕容见面,立刻长舒了口气。随后便开始百般讨好她。

高卉与文昭立场不同,文昭对这个丈夫“勾引回来”的“外室”可以摆脸色,但高卉不能。丈夫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生活,既然弄巧成拙,把这个“外室”逼回了三山,她就不能让郎君因此埋怨。所以,这几天来,她一直尽心体贴地照顾燕容。高翼今天回三山的消息,也是她告诉司马燕容,并特地遣散仆役,安排两人单独见面。

时光渐渐流淌,司马燕容无数次侧耳倾听,会客厅外都毫无动静。

“时光流淌”这个词出自于水钟,这间会客室靠墙一面,正竖立着一座半堵墙大小的水钟。水滴声单调乏味,时光就在这单调的水滴声中,一点点流淌。

屋外回廊上传来数句轻轻的人语声,石质的大楼立刻将这一问询放大,仿佛那声音就在耳边询问:“燕公主还在吗?”

司马燕容嗖地坐直了身子,接着听到一个女声回答:“在,等殿下已经许久了。”

这座大厦三山僧侣建筑队建造,走廊的弧形穹顶,原先是罗马皇宫搞的防刺杀设计,它可以让走廊内的耳语与密谋,清晰地折射到屋内一个特定位置。司马燕容无意中斜躺的那张沙发椅,正是窃听的最佳位置。

这个秘密连建筑这宫殿的建筑师也不懂,他们只是搞到了一份图纸,照猫画虎而已。所以目前,别说高卉,连高翼本人也没有觉察到这点,却被司马燕容无意发现。

靴声囔囔,临到门口,那个声音吩咐道:“你们去处理政事吧,我进去就行了。”

几个声音参差不齐地响应道:“是!我等告辞。”

门开了,高翼那张笑脸出现在门口。

司马燕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两人相见的场景,有情不自禁地狂喜状,有深情脉脉地无语状,有大喜大悲的挣扎状,有……,然而,她从没想过,两人见面竟是这幅场景。

……该怎么形容这幅场景呐,嗯,应该是平静中的灿烂。

刚开始时,司马燕容心中说不尽的惶恐,等见到那幅微笑的脸,司马燕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必担心,一切,都由眼前这个男人解决。

一霎时,她心中无比的轻松。她为此热泪盈眶。

动荡的中国,战乱造成的不安让无数家庭四分五裂,频繁发生的水灾、旱灾、蝗灾,疯狂的吞噬着每个人的生命与精神,女人们只有靠男人的相伴,怀着对美好近乎自欺欺人的想像来相互取暖,支撑并生存下去。

现在,她找到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城市,她感到这城市里有一盏灯是为她点亮,这就足够了。

什么委屈,抱怨,礼制的顾忌,……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经历了桎梏到解脱,她幸福着。因为一切有眼前这男人解决。

耳边,走廊外再度传来窃窃私语。

“好啊,这下好了。我汉国以‘汉’立国,两王妃里却无一个汉人,现在有了秋实宫,我汉统得以传继了。”

“嘘,禁声,王之家事,不得乱议。”

“黄相,这事咱得筹划一下……”

声音渐渐走远。司马燕容偷眼看看高翼,见对方毫无察觉,不禁回身看了看身后那张躺椅。

高翼站在那里,看着司马燕容珠泪两行,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这时代,男女之间有太多的“授受不亲”,高翼不知该用什么礼节迎接这个哭泣的女子。

“咳咳,很抱歉,听说你来,我正与燕军对峙,一时脱不开身”,高翼干涩地说:“让你等久吧。”

“无妨”,司马燕容体谅地说:“郎君国事在身,岂能为一小女子耽误天下事。”

高翼稍一犹豫,一挥手仿佛要拂去什么,他快步走上前去,牵起司马燕容的手,柔声说话,语意却不容置疑:“今年腊祭,我们举行婚礼——不管朝廷的封赏来不来,我决定了。我们结婚。”

司马燕容平静的点点头,算作是回答,高翼脸上显露出开心的笑容。

为了在乱世中立足,他娶了宇文昭。为了获得一个好的生存环境,他娶了高卉。如今,他终于为自己取了一个女人。自立、坚强、善体人意的司马燕容。

这段感情没有掺杂任何功利成分,燕容是高翼接触到的最美丽的同族女性。兴奋之下,他牵着司马燕容的手,准备坐到那张躺椅上呢喃一番。

司马燕容见状连忙掩饰到:“郎君,请分坐。”

说完她抢先坐在那张躺椅上,指点躺椅前的那张椅子,请高翼坐下。

高翼轻轻一笑,自嘲道:“分坐,这好像是我家啊。”说罢,他还是遵从司马燕容的意志,讪讪的坐到那张椅子上。

“我还记得那天,我在青溪桥上见到你”,高翼悠然的回忆道:“你穿着一身华丽的瑞兽葡萄衫,手持一柄团扇,娉娉婷婷的向我走来。啊,阳光、绿草,美丽的衣衫,这一切仿佛都在昨日,伸手便可触摸。”

“那么……”司马燕容话才出口,又立刻刹住了话头。

她本想问,她最终被逼回三山是不是实现了高翼的本来愿望,但话刚一出口,她又觉得如此揣测高翼未免过于恶意。

高翼显然误会了她的问话,连忙解释说:“听说你来的消息,我也很想见你,但是燕军三十万军队回军和龙城,不解决这事儿,我怎敢抽身?

啊,对了,我刚才回府,还处理了一件公务。今年,第一批征讨倭国的将士登上倭岛,有数百人赶来投诚,为首者说:不久前,他为躲避中原战乱,怀揣蚕种渡海逃至日本。据称,其家族还精通织绸技术,懂得织做狩猎纹锦、莲花纹锦、鹿草纹锦等多种织法。

据说,这几种织作法在中原已经失传。由于这些人会说汉话,将士们按规定把他们送回了三山。

刚才在府门口,他们向我敬献蚕种,倒令我想起你穿的那件瑞兽葡萄衫,所以停留了片刻。”

高翼拉着司马燕容的手,正低声细语间,走廊外传来了一阵奔跑声。奔跑声至会客厅门外停下,旋即想起了敲门声。

司马燕容与高翼立刻分开,她赶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撩了撩头发,端坐在躺椅上。

高翼则踱回了自己的座位,临坐下前,他好奇的望了望那张躺椅,清了清嗓门高喊:“请进。”

司马燕容在那头扬起了眉,请进?高翼对手下说话还要加一个请字。殊不知,高翼这是出自推销员的下意识。

门开了,首先窜进门的是一头幼虎,比一只狗略大。司马燕容惊骇欲绝,浑身僵硬的看着那老虎像一头猫一样温顺的卧在高翼脚边,懒洋洋的打了个滚。高翼则伸手挠挠它的下颌,轻轻拍拍它的额头。

紧接着,宇文虎快步走了进来,先冲着他认识的司马燕容点了点头,马上向高翼汇报:“燕国尚书左仆射皇甫真已经进城,马相爷不在。外相官邸无人主持,故来询问大王如何接待。”

高翼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皇甫真的来历,他淡然地说:“请他来吧。”

说罢,他伸手止住准备起身的司马燕容:“你不用告退,我俩多年未见,不必为这小事回避。”

其实司马燕容没有告辞的意思,她浑身的肌肉都僵硬着,只是眼珠转了转,瞪向高翼脚下的那头幼虎。

“哦,家养的,你不用担心,来,摸摸看”,高翼拍着小虎介绍说:“今年开春,我们进入山林,寻找向晋国进献的‘祥瑞’,发现了一对才出生不久的小老虎。它们的母亲冻饿致死。猎人将他们带回了三山,进献给我。

这是只母虎,名叫虎妞,它的哥哥名叫虎娃,它们平时养在汤泉城。我昨天回来把它俩也带回来了。别怕,不就是个大猫嘛。来,你摸摸看,很乖的。”

高翼拉着司马燕容的手,抚摸着虎妞。虎妞舒服的打了个哈欠,亮出肚皮与高翼玩耍。见到虎妞这样一幅憨态可掬的模样,司马燕容渐渐去了胆怯之心,童心顿起,开心的与老虎玩耍起来。

其实,老虎并不可怕,是中国的种种传说将老虎神化了。在当时,印度的王宫府里,罗马、埃及的贵族府中,不少贵族饲养老虎看家护院。

老虎不同于熊、狮等猛兽,它毕竟是猫,是杂食性动物,若是从喂奶期间进行饲养驯化,长大的老虎吃面条也肯看家护院。西方记述了四千余年饲养老虎的历史,其中未发生一例虎反噬主人的事例。小说中倒是常有这事。

司马燕容被她记忆中的老虎吓住了,此刻,见到这传闻中的山林之王,在她脚下打着滚,翻着肚皮讨好她,禁不住带着如同现代小女孩玩过山车一样的紧张刺激,痴迷的逗弄着小虎妞。

等皇甫真进来时,正看到这幅美女与野兽的图像。他的震撼无以复加。.

老虎再小,它也不是猫,看到一位穿晋人衣衫的靓丽女子正开心的在地毯上,与一只小老虎玩耍,皇甫真感到有点腿软,顿时腰也酸了,背也痛了,眼也花了,天地都在晃悠。

恍恍惚惚中,高翼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尚书大人……”

皇甫真这回是体验到了封裕冒冷汗时的心态,他任由三山侍从搀着,软靠在一张沙发上。后面他只看到高翼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丝毫声音。

许久,皇甫真渐渐的止住了冷汗,等他清醒过来,这才发现他双手正抱着一只金樽,樽里有半盏血红色的东西晃荡,唇边湿湿的,微微有点酒气。

“再喝点”,高翼好心的劝说。

“这,什么东西?”

“西域葡萄酒,石季龙(石虎)最爱喝的酒,再喝点”,高翼抱臂而立,俯身观察着他。那个女子还在逗虎,时不时地瞥一眼皇甫真。

皇甫真此时已失去了问罪心理,他抱着金樽一通狂饮,而后擦了擦嘴唇,歉意地笑了笑:“老朽失态了……汉王内眷在此,请容老朽先告退。”

“不必”,高翼淡笑着:“我这儿没那么多穷规矩……这位是自建康来得司马燕容公主,燕容,这位是燕国……,尚书大人,我记得我们已经谈好了,怎么?还有事吗?”

“司马……公主”,皇甫真懵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缓缓跪下:“久不见司马宗室矣!臣,平州牧、辽东郡公、燕王帐下,安定皇甫真叩见公主。”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5章

当此情景,司马燕容怎好说她没有“公主”封号,可是,皇甫真身为燕国重臣,他这一叩首,日后若知道司马燕容压根不是公主,又该怎么解释?

她求救地望向高翼,却见高翼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皇甫真,嘴角浮现出说不出的嘲讽和怜悯。

这个老滑头,别看他老泪纵横地,可他根本就是做戏。[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在自我介绍中,皇甫真没提“尚书左仆射”的官衔,因为这一官衔不是燕王所能授予的,这是僭越,这是叛逆,这是谋反。即使连高翼这样一心自立的人,也没敢用朝廷上的官衔任命自己手下。

皇甫真不提,是因为他本就知道这官衔在晋朝宗室面前说不出口,可他做了多久的“尚书左仆射”,也没听说过他有反对的表示,现在却跪在司马燕容的脚下,做痛苦流涕状——瞧他,哭得连自己都感动了,可真是实力派演员啊。

晋代的大儒,个个都不简单。

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大儒们争先恐后地叛国投敌,难道朝廷一点责任也没有?

所以高翼怜悯皇甫真。怜悯他的身不由己、奋不顾身、慷慨激昂。

在晋代,在汉民第一次被异族征服的年代里,敢跳出来当第一批背弃祖宗的“汉奸”,成为传统文化所万世敬仰的楷模,真需要莫大的勇气。

在这点上,高翼不如皇甫真。

相比之下,挽救汉民与种族灭绝边缘,背受万世骂名的冉闵,也不如皇甫真懂得“经权”之术。起码,终生没有攻击过晋朝的冉闵,不如皇甫真这样,把燕国的官当得有滋有味,还抱着晋宗室的大腿痛哭流涕。

如此演技,放到后世去,那也是天王级演员。

“燕与汉,皆朝廷外藩也”,高翼要借这一丝皇甫真良心闪现的机会,给自己弄点好处,他淡淡地插话说:“我汉国亦受朝廷册封为辽王。今燕国并力向南,征讨胡虏,我汉国岂敢于此时拖燕国后腿。

皇甫大人去而复返,无非是担心牛庄所约有变故而已,请大人放心,我汉国绝对会谨守疆界,绝不染指辽东属国。”

高翼错了,皇甫真的良心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大,他这一开口,皇甫真为鲜卑主子效劳的忠心就压倒了一切,他立马接过话题,顺嘴攻击道:“汉王既知燕国一心讨逆,何以用粮草资助冉魏逆贼?”

“你错了”,高翼反驳说:“我说的是‘征讨胡虏’,魏王好不好,那是我们民族的家事,邺城妇孺也是我华夏苗裔,我以粮草换取他们生存下去的机会,此乃善事也。

不过,我倒是听说和龙城也缺粮,鲜卑人已开始杀晋奴为食——尚书大人,晋人的肉好吃吗?”

吃人,在高翼看来这已经是很恶毒的咒骂了,限于他的身份,他不好面对燕国使节直斥燕国君臣等同禽兽。高翼说完这话,司马燕容立刻吐了。然而,这一指责对于皇甫真来说,完全无效。

“八王之乱”时,幽州刺史王浚引进慕容鲜卑来对付成都王司马颖。慕容鲜卑乘机大掠中原,抢劫了无数财富,还掳掠了数万名汉族少女。回师途中一路上大肆淫虐,同时把这些汉族少女充作军粮,宰杀烹食。走到河北易水时,吃得只剩下八千名少女了。王浚发现后,要慕容鲜卑留下这八千名少女。慕容鲜卑一时吃不掉,又不想放掉。于是将八千名少女全部淹死于易水。易水为之断流。那时,连朝廷上下不认为慕容鲜卑做错了。

再往前说,三国时代,曹操士兵缺粮,就曾以人肉干为兵粮,到了这个时代,那国打仗不拿“两腿羊”、“菜人”当兵粮,不吃人,不事生产的胡人怎有能力接二连三地发动战争?所以皇甫真压根不觉这是指责。

然而,高翼所说的“胡虏”两个字,却引起皇甫真剧烈的反应。他慷慨激昂地质问:“冉魏逆贼,晋之犹存,他却擅自称帝;石季龙养育其成才,他却尽杀其子孙;李农(乞活军首领)以其为友,托付兵士,谦让权位与他,却被诛杀,观其所为,堪称豪杰;忘恩负义,不配英雄;擅自称帝,更为大逆!

我王,虽为胡人,却属晋臣,奉旨讨逆,何曾有欠于晋,汉王不察,以粮资敌,养虎为患也,莫不是想与逆臣为伍?”

高翼初始惊愕,而后大笑:“冉闵称帝,岂是其一人过错,我曾听说,冉闵杀胡后,曾语左右:‘我等本是晋人,今晋室犹存,愿与诸君奉表迎晋天子还都洛阳,各分封牧守公侯,诸君以为何如?’晋使转报晋廷,廷议以闵亦乱贼,置诸不睬。

后,冉闵再次临江传语晋使:‘胡贼乱我中原,已数十年,今我已诛胡首,只有余党未平,江东若能共讨,可即发兵前来。’晋廷亦置诸不睬……”

高翼说到这儿,见皇甫真也是一幅不理不睬的模样,自嘲的笑了:“我跟晋朝人讲这道理干嘛,嘿嘿……我错了,错得离谱!”

现在的北方,羌氐鲜卑都在名义上向晋朝称臣,唯独冉魏自称为帝。但而后,几大胡族相继称帝——那时,没听说有汉臣反对。所以现在谈民族灾难,为时过早。

即便是民族压迫最深重的现实,也不能让满怀光宗耀祖希望的那些汉儒,减少向胡人效忠的热诚。因为他们有“五德始终”学说,作为其叛国投敌的“最高指示”——圣贤说的,这还不够臭屁的?

“得,我现在没力气与你争论”,高翼无奈地说:“你所坚持的理论,跟我的不一样——简单地说吧,我有粮食,我的财产怎么花,不需要领导批准。所以我用粮食换妇孺的行为,不需要别人肯定。

让我们抛弃那些崇高,那些仁义道德,实事求是地说真话吧——我三山以商立国,一般商业行为,官府不便干涉。我三山国民都由逃奴组成。在逃跑这事上,妇孺不如青壮,所以我三山的人口构成以青壮为多。

如今我三山逐渐富足,人一旦饱暖则思淫欲,三山青年想要成家,女性又不足怎么办?——卖,所以此前,我三山曾向燕国、向代国购买妇女,如今,他们向魏国购买,这是纯商业行为,牵扯不上谋逆之说。

冉闵杀胡,解救数十万被掳妇孺,使其家人团聚,此乃大善。然而,尚有20万妇孺,其父其父其子已成羯食。她们在邺城继续待下去,也将成为食物被人吞噬。此刻,相对于燕、代两国,魏国的妇女最便宜,我以粮换人,交易而已;解救她们于水火,顺便而已。

天地不仁,我代天地行此仁义,何罪之有?”

行商,这个道理皇甫真听得进去,他以前也是这么揣测的,遂果断地回答:“我燕国也有妇孺,汉王若嫌价贵……”

高翼打断他的话:“此项交易已经结束,我汉国现在女多男少,不再需要妇孺。”

“牛马?丁口?亦或者……”皇甫真试探地说:“土地?”

“不要”,高翼断然拒绝:“我要牛马干啥?我三山国力微薄,土地贫瘠,养活这些庶民已经够吃力了,要牛马,我哪有那么大的飞库网牧场养牛马呢?丁口?现在的人口我都愁养不活,还要什么人口?至于土地……”

高翼用白痴样的目光看着皇甫真:“你这么急切地把辽东属国推销给我,为什么?辽东属国现在还剩下什么?它西有强燕,北有库莫、奚契丹,东有高句丽、肃慎。如此一个四战之地,你认为靠我的数千士兵,能守得住吗?

不,我不要土地。我现在以牛庄、盖平、大石桥堡为锤;以三山、马石津为趾;以庄河、凤城、上河口城为臂,以大海为盾——进可攻退可守,正是攻守均衡之势。当此情景,我怎会贸然伸出手臂,捞那水中之月呢?你给我一个理由先?”

皇甫真可算找见话缝了,他马上反击道:“既如此,汉王为何又派大军逆河而上呢?”

“没有人,可以流我汉民的血而不受惩罚”,高翼一字一顿地说:“昔日,倭国焚我战船,我们用战争回应了他;今年契丹侵我,我岂能不应战。这支军队就是去报复的——流我汉民的血,每一滴都必须用一斤的鲜血来偿还。这是我定的价格,我认为这个价格很合理。”

皇甫真打了个冷颤。

若论侵略,几次辽东战火不是由燕国点燃,但高翼却没向燕国举起屠刀,是他不想吗?不,是时候不到!

狼,这是一头嗜血的恶狼!

不,以狼来形容,过于小看了他。这是一个拿老虎当宠物的恶人,他睚眦必报,他锱铢必较,他极端护短,他不讲礼仪不讲仁恕,只知以血换血,以牙还牙。

皇甫真把目光投向了司马燕容,见她仍在专心致志地逗弄老虎,但双耳却竖得很高,表演明显不在行。

当皇甫真把目光转回高翼的身上时,却见高翼还是一脸白痴似的笑容。

人怎么可以这样——用最柔和的表情说出最残酷的判决,用最阳光的笑容决定上万人的死刑,用最真诚的目光描绘最凶狠的仇杀?

得罪了这样一个人,是燕国的幸运还是恶梦?

皇甫真不敢再在这问题上纠缠,他马上把话题重新转回来,继续说:“我家大王信任汉王的诺言,欲将辽东转托汉王治理……嗯,便以今年的赋税为标准,只要汉国贡赋继续,我大燕与辽汉永为兄弟!”

“没有会猎?”高翼追问。

“没有会猎,只要汉王答应,我王立刻移交辽东属国!”

“那么,辽东属国今年有贡赋吗?”

皇甫真噎得直翻白眼。辽东属国今年产的粮连自己吃都不够,哪有一个铜板贡赋。

“以去年的赋税为标准,如何?20万石,只要每年交20万石粮草,整个辽东属国就是您的了?”皇甫真继续劝诱。

高翼做出一副幼稚的表情,傻傻地问:“燕王交出辽东,其欲何往?”

皇甫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偷看了司马燕容一眼,见其毫无所觉,便悄悄舒了口气,打岔说:“汉王可以先预交三年粮草,以总数四十万石支付,如何?”

高翼微笑不语。

是啊,燕王交出辽东,他想到哪去?用脚后跟想都可以猜到——他想全力占领中原。

可是中原之地原属朝廷,燕国打着“讨逆”的旗号打下中原,他不打算交还“晋之故土”了吗?

这话中隐含的意思,司马燕容知道,但她不敢表示,只好继续逗弄幼虎。

皇甫真也知道,燕国的汉臣都知道,所以廷议之初,汉臣们曾表示反对交出龙城,但燕王袒露了对中原的渴望之后,汉臣们都明白了,所以他们只惺惺作态地反对了一下——就一下,立马不遗余力地执行起来。

这才是皇甫真去而复返的真相。

高翼不语,皇甫真也明白他看穿了燕国的心思,但想到高翼没在司马燕容面前揭穿,他心里还存一丝希望,又道:“封记室已去取盟约,汉王若肯通商,我燕国再加上十万丁口,助汉国开垦辽东。如何?”

高翼懒洋洋地答:“十万丁口……听说燕国最近攻陷了渤海、章武、河间。十万丁口,恐怕不是燕军的全部收获吧。不过,这些人,让你们吃了也是浪费,我可以接纳他们,也愿意用粮草交换;通商,没问题。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皇甫真大为兴奋:“汉王但说无妨!”

“燕军掳获这些丁口,定是要烹食老弱,驱青壮为兵,我要是与你们只交易青壮,那是强人所难,但你们只给我老弱,我就大大吃亏。这样吧,你以完整的家庭为单位进行交易,夫妻父子兄弟俱全,我就要了。

就按与魏王交易的成例:凡有一技之长者,价十倍;识字者,价十倍;家有十余岁幼子者,价五倍;否则,只是常价。”

皇甫真毫不犹豫:“此条我代燕王许了!汉王还有什么条件?”

高翼竖起一根指头,继续说:“和龙城!”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6章

什么?”皇甫真暴怒:“大胆!”

“不大胆!”高翼毫不退缩:“和龙城似抵在辽东的一把尖刀,有和龙城在,辽东辗转难眠。既然如此,不如把燕山天险,由燕汉各执一半——我不是向你索要和龙城,我是要增筑昌黎城,然后,你我各守一处山口,划地分治。这个条件不答应,没有交易,也没有盟约。”

燕山古道是沿着白狼水蜿蜒穿越群山的,白狼水辽称灵河,金时称凌河,元时称凌水,明朝始称大凌河。白狼水有西、南两个源头,两支流在群山中汇合后,经和龙城、北票、昌黎,于锦州城附近入海。

古代行军,饮水是个大问题,几十万士兵战马饮水量很大,不可能靠就地挖井解决,所以,崎岖的燕山古道反而成了军队与商旅最自然的选择,靠海而平坦的山海关通道,直到明代才成为清军的主攻方向。

昌黎城正在燕山出山口,背后就是广芜的辽河平原,在这上面动手脚,不能不征求燕军的同意,否则的话,燕军出山而攻,随时可以破坏筑城行动。而高翼想报复燕军,则要深入群山,仰攻和龙城。

高翼增筑昌黎城的打算,等于彻底断绝了燕军重归辽东的希望。兹事体大,皇甫真怎敢决定。他犹豫片刻,说:“此事还需燕王决断,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绝无可能——燕王决不会答应你在他的鼻子底下筑城。”

高翼笑的很奸诈:“不问问燕王,你怎知他不答应?”

“好,我这就快马回报……,但请汉王保证,不再援助逆贼冉魏。”

“交易嘛,我可以保证不与他建立官面上的关系,但商业往来,我不能,也无权禁止,不过,我可以保证:商业往来,盖不赊欠。”

皇甫真满意地点点头:“汉王如此承诺,也算合理。也称穷敝,他们现在有什么出产,汉王盖不赊欠,想那冉魏定不会从汉国这里再获得一粒粮草。”

高翼嘿嘿而笑,盖不赊欠,俺还可以贷款啊!

服了吧。

俺打死也不告诉你。

交谈中,双方再没谈及交换辽东属国的归属,因为皇甫真与高翼都明白,人世间所有盟约都须以实力作基础。与其规划将来,还不如只管眼前。

然而,两人虽不谈及辽东属国,但彼此都明白,辽东属国的地位已没有讨论的必要。燕国以预交赋税的名义,用掳来的丁口跟高翼换粮,来应付迫在眉睫的粮荒。至于三年之后,高翼是否会继续缴纳辽东赋税,全看他的心情好坏,全看燕汉双方的实力对比。燕国现在所能做的是:跟汉国比赛,加筑和龙城,提防高翼的报复。

皇甫真急回驿馆,遣人快马报告会谈新消息。会客厅内,皇甫真走后。高翼再次走进司马燕容身旁,与她共同逗弄着幼虎。在此期间,司马燕容屡次欲言又止,高翼只视而不见。

“等燕国盟约到了,得想个办法透给朝廷消息”,高翼若有所思地说。

“为何?”司马燕容心不在焉地问。

“朝廷不过就是顾忌燕国才怠慢你我么,哼哼,等燕国与我结盟的消息传到朝廷,他们还敢怠慢吗?”

司马燕容微微一愣,立刻明白了高翼的心意。

文昭、高卉都有公主的名头,而她什么也没有。但燕国把汉国当作实力相当的兄弟之国的消息一旦传入朝廷,朝廷官员必不敢再轻视汉国,那么,议定的公主封号就会如期而至。

司马燕容有了等同于文昭、高卉的身份,对内可以取得与两女平等的地位,对外则可安抚那些以晋人自居的汉侨。

严格地说,若她有了晋公主的封号,甚至可以高出文昭、高卉一头,取得正妻的地位——当然,这全看高翼的意思了。不过,从他预先给与司马燕容的“秋实宫”封号看,高翼还没有司马氏公主当正妻的打算。

这份基业是文昭与他共同创立,高翼在最艰难的时刻都不愿抛弃文昭,现在更不可能改变。也许,这就是朝廷迟迟不下封赏的原因。

皇帝的女儿不作正妻,这是当时人难以想象的。

数日后,燕国使节快马送来盟约,谕令皇甫真负责双方谈判事宜。与此同时,燕军弃辽东属民于不顾,自顾自地开始撤离行动。他们将飞库网辽东属国的最后一粒粮食搜刮一空,官员、军队、死忠分子开始冒着初冬的严寒,向和龙城徒步进发。

燕王全答应了高翼的要求,高翼也没再拖延,当日即与皇甫真签订盟约,随后,两个汉人上演了全套鲜卑族盟誓礼仪,代表慕容鲜卑与宇文鲜卑,向鲜卑神灵起誓将维护盟约万古长存。

仪式结束后,两个汉人彼此各怀心肠告别,双方都不信任盟约的长久。高翼回家后,直接将盟约丢进了垃圾桶,嘲笑道:“我压根不信鲜卑神,誓言说了白说。”

皇甫真返回和龙城后,盟约也遭到相同待遇,燕王慕容隽称:“手中有粮,铁弗高怕我,而不是我怕他……赶紧换粮草,谁知那铁弗高何时反悔?”

燕国上下随即动员起来。

同日,魏王常炜抵达和龙城,开始与燕国商谈和议。

同日,汉军王祥所部开始横扫辽北,他们点起的大火烧红了天空,浓烟升起达数十米高,当时,猝不及防的契丹人正在兴高采烈地盘点他们的掳获,结果铁骑踏碎了他们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同日,陈浩所在的契丹经过艰苦跋涉,抵达辽北,他们“奇迹”般从汉军铁骑的夹缝中脱出,在嫩江平原与辽北平原交界处站稳脚跟,依靠虏获被汉军击溃的零散部落,他们获得了足够过冬食物。然而,出兵的失败令部落中暗流涌动。

同日,在迎接魏国使节的宴会上,记室封裕率先发难,问:“冉闵负恩篡逆,有何祥应而僭称帝号?”

封裕太有才了,他在问冉魏称帝时有什么祥瑞?

这是“天人感应”理论,这理论认为天上打雷下雨刮风都与人的道德有关,比如:窦家的娥有了冤情,阴历六月天里要下几尺厚的雪,才算有冤情——没雪就没冤情,岳飞被杀天没下雪,说明政府杀得对。

按这套理论,圣贤出世了,必然有一些白化病患者出来凑趣,比如白化老虎,白化长颈鹿,白化野猪什么的。圣贤嘛,病人也,病人上岗了,当领导了,它的病友怎会不出来祝贺一下?

白化病患者出不出来祝贺,这是国策问题,所以封裕要在正式的外交场合,堂而皇之的提出来,作为两国外交政策的基础。

常炜比封裕还有才,两个人就这样一问一答,郑重其事地探讨白化病患者问题,他回答精彩:“天之所兴,其表现出的祥瑞没有一个相同的,我大魏国君应天驭历,能无祥乎!”

在罗列了一大堆祥瑞后,常炜质问:“暴胡酷乱,苍生成为羯食,我国寡君奋剑而诛除之,黎元(百姓)获济,可谓功格皇天,勋侔高祖。恭承乾命,有何不可?”

意思是冉闵驱逐了暴胡,解救了汉民,这个功劳足以感动天地,他如何没资格继位称帝。

这话说的无趣,燕国也是胡人政权,他当着胡人面说“杀胡令”,宣扬大汉族主义,这不是扇慕容隽耳光么?

封裕吃了一个钉子之后并不甘心,他固执地追问冉闵有什么“天命”,俩腐儒一问一答,聊得很开心,一边旁听的慕容隽听不下去了,他命人点起一堆大火,意思是要是实在辨不过,干脆把这个冉闵的使节给烤了算了,省得丢脸。

大火升起,火光冲天,常炜挺身而起,站在火堆前,面不改色,谈笑自如:“巧诈虚言,使臣所不为也。直言受戮,死则死矣。燕王,请帮我个忙?”

慕容隽兴奋了,可算求到我了,你求吧,俺听着呢?

他得意地仰起脸,常炜真诚地说:“请你添把柴,把火烧旺点,我死了也谢你。”

一席话的确是字字铿锵。

慕容隽一筋斗跌下椅子,慕容氏众臣狠的牙根都痒了,巴不得那火再烧的旺点,一会好烤的厉害些。

“啪、啪、啪”,慕容隽躺在地上拍起了巴掌,他仰天大笑(都四脚朝天了,能不仰天笑么):“好好好,古者兵交,使在其间,此亦人臣常事。赏,重赏!”

众宦官慌忙搀起慕容隽,为他拍打身上的泥土,慕容隽微笑着招收唤过,和颜悦色地问:“常爱卿大才,不知可否去就我燕国廷尉监(司法大臣)一职。”

常炜风雅地一拱手里,高呼道:“臣,谢燕王赏识,当为我王鞠躬尽瘁。”

“咕咚”,这回跌倒的,是千里之外的高翼他躺在地上,拿着燕国会见魏使常炜情报口瞪目呆。

“常炜这就降了?他这就慷慨激昂地叛变投敌,义无反顾地背主求荣,铿锵有力地做了投奔了他所咒骂的胡人政权……他,他是使节,一个国家的外交官,他怎能如此搞外交?”

黄朝宗在一旁没顾上拉高翼起身,兀自击节赞赏,四个字:“雅量高至。”也不知他在说谁。

“狗屁”,高翼躺在地上不顾形象地大骂:“为国谋,不忠;为友谋,不义;背弃祖宗家族,投奔胡虏,不孝;出使而投敌,不信;圣贤是这样教导他们的吗?我不信。”

马努尔此时已经过了回来,他拉起高翼,不可思议地连连摇头。黄朝宗见高翼震怒,劝解道:“主公何必震怒,曹操留吴王使华歆,张仪苏秦转仕列国……,自古以来,从来如此!我们不也有个陈浩,主公何必为此生气。”

高翼沮丧地摇摇头,回首马努尔,说:“马努尔,幸亏管外交的是你。唉,跟古人谈国家民族,费劲。名儒,他们的思维从来是常人难以度量!……对了,你的封邑怎么样?”

最近以来,马努尔的汉语进步很快,他搀着高翼回到座位上,回答得很流利:“陛下,青州、光州一带汉族人口占绝对优势,而迁移至此的鲜卑族人则主要靠汉人每户上交的五十石的租米来过活。

五十石,这个税负对于汉人来说很沉重,陛下若是允许,我可以在三天之内,把青州的汉民全引到光州。”

高翼叹了口气:“鲜卑段龛还是兄弟,他在光州外围,替我们挡住了南北两方面的敌人,拉走他的领民,对我们并不利。这样吧,你让他在青州边境张贴告示,大量招募流民。他能够安置则自己安置,安置不了的全部交给我们。

对了,青州的一切事物暂不要让朝廷知道,你那码头建好后,所有的货物经三山转口外销,凡踏上你码头的陌生人一律扣下——朝廷外战不行,内战却争先恐后,万一他们知道光州安定,便任命官员,册封晋氏宗亲,我们肯不肯?所以,最好让朝廷知道,我们还没掌控光州,它还在羯胡的直接威胁下,朝廷定会对光州不管不问。亦如对段龛的青州一样。

段龛索要的贡赋太重……你可以告诉他,我们愿雇几队鲜卑骑兵,替他减轻负担。希望他能大幅减赋,善待领民,争取在青州扎下根去。”

黄朝宗摇头反对:“我自青州蹈海而来,青州的情况我熟悉。段龛自陈留窜到青州,所倚仗者便是鲜卑五千骑。

乱世里兵权最重,有兵就有地盘。主公若是没有宇文部背景,段龛由那些士兵任你雇用。

但主公身后还有一个宇文鲜卑,段氏鲜卑骑兵对主公没有抵触心理,文兵、文书、文战都封在光州,段龛一定害怕把士兵交给你,会被你吞得连渣滓也不剩。”

高翼想了想,点头同意:“我是段龛,也会如此担心……算了,马努尔,明年开春你雇的人就回来了,依我看,冉闵得到粮草后,实力逐渐恢复,有他占据冀州,中原战局一时半时不会有变化。

大家今年都误了农耕,无粮过冬。明年必然要重视播种,积累粮草,我预计:一年时间他们缓不过来,两年之内各方都无力交战。而我们有整整两年的时间消化整个辽东——天下,从此大不一样了。”

黄朝宗情绪振奋:“今年我们吸纳了十万壮丁,年底又从邺城接受了数万妇孺,总丁口如今达到了三十余万人。若再加上燕国交来的丁口,我们的总人口能够达到四十万。四十万,这是一个小国的人口了。”

稍一沉吟,黄朝宗迟疑的问:“主公,你打算如数向燕国交割粮草吗?”

高翼也在犹豫,他把目光投向马努尔,马努尔迎着高翼的目光回答:“陛下,商人的生命在于信用,如果不打算交付粮草,陛下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对方的条件,既然答应了就必须交。

时间,刚才陛下说过,我们缺少时间,用粮食换时间,用粮食换空间,这笔交易我们比不亏。不过,陛下要保证那些吃饱了的人,不会拿着刀抢来打劫我们。”

“也许有办法”,高翼若有所思地说。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7章

“首先,我们谈谈民政问题……”,高翼踱到庭中的沙盘前,指点着整个辽东说,其间,黄朝宗数次欲开口,但都被高翼阻止。

“在和龙城大军压境下,没增筑好昌黎城,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燕军随时可以把我们的收获夺走,所以……”,高翼一点昌黎,继续说:“我们就采取汉制对辽东管制:让残存的侨郡自己选取五名不同姓名的乡老,由我们赐予节杖,认可那些乡老组成乡议会,进行自治……”

所谓汉制,也就是西汉年代的乡村政治架构,刘邦建立西汉后,中国再次出现大一统郡县制中央政权,汉政权对于村级行政单位的管辖是松散而自由的,当时,年过六十的长者在乡村具有绝对权威。汉政权赐予他们鸠首杖,用于监察县官,并容许他们进行村落自治。

高翼是以标榜恢复汉统建立汉国的,乡老议政在汉政权中被抬得很高,汉国初期的移民点就是完全靠乡老自治发展起来的。这既为汉国省了政府经费,也是对汉国官员的监查力度大大提高——本乡本土的乡老决不会容许官员祸害自己的乡亲。

根据时代的变迁,汉国对乡民选举出的乡老不是赐予鸠首杖,而是赐予“节杖”。“节杖”这玩意也是汉代产品,朝廷赏封中“使持节”一词,就是准许这名官员手持“节杖”。

汉代张骞、苏武等汉使频繁出使西域,他们手持节杖,威风凛凛的形象被匈奴人看在眼里,甚为羡慕,他们觉得手持这样一根棍子简直就跟开着宝马车一样,不撞人,彼此见面都不好意思打招呼。于是他们有样学样,平常也弄根棍子持在手里糊弄人。

匈奴进入欧洲后,欧洲人也觉得手里拿根棍子很拉风,很贵族。于是,他们也跟在匈奴人背后赶时髦,后来他们把这根棍子叫做“文明棍”,好像手里不拿根棍子就是野蛮人,俺鄙视你。

在伟大、光辉、灿烂,曾出过搞文字狱的“千古一帝”的大清朝,欧洲人就是拿着这根棍子来到咱中国,鄙视头上戴辫子的满清人的。

在朝廷的封赏中,“使持节”的官员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这是由于中央集权制进一步演化,皇权加重,对人的禁锢进一步更深的原因。而高翼将司飞库网法权独立出来,地方官员无权审案,所以,在汉国“节杖”只是一种身份与地位的象征,持节杖者可以与国主平等交谈,也就享有了“见官不跪”的特权。

自从汉国拥有了“刺剑”锻造技术后,节杖进一步演化,与初始的鸠首杖形态、鍪节形状完全不相干了,它更接近当时的匈奴权杖形象——也就是后来的“文明棍”形象。

这种节杖内暗藏一柄刺剑,使节杖又成了一种防身武器——平时作为身份与权威的象征,一旦有事可以抽出杖中剑,进行防御与攻击。

“我们的官员先不进入县乡,任县乡选出乡老,由乡老统计丁口数量,有我们按丁口数量发放过冬的粮草及取暖物资,等明年开春再进行核查,凡瞒报、谎报以骗取粮草物资者,依法惩处。”

高翼缓了口气继续说:“至于燕国与我们交易的丁口,全让他们拉到徒河(今锦州)就地安置。等明年开春,再分流部分丁口到昌黎。

现在,我们说说与燕国交易的事。

我们拉回来的都是天竺稻谷,个个粒大谷圆。据说,这种稻谷在当地一年三熟,虽然天竺四季炎热,这谷种不见得能在辽东成活,但我们也需地方燕国能成功驯化谷种。所以,我们第一批与燕国交易的谷物要全磨成粉,告诉他们这叫‘面粉’,掺水揉成面团,蒸烤煎炸,都可以吃。派人教给他们吃法,要让他们都知道这东西美味。

第二批交易的粮食以地薯干(红薯干)为主,薯干要全部烤熟,这玩意产量大,我们就以谷种的等重与燕国交易。此外,还有给燕国部分鱼干、鱼肉松,肉干、肉松、腊肉等等,告诉他们,这高档货,跟粮价十倍等值,愿不愿换由他。

第三批交换的粮食就是谷物,不磨,但要蒸熟、烘干,弄得跟谷种一样。告诉他们交易太急,粮大,我们来不及磨成面粉,让他们自己弄去……嘿嘿,燕国上不上当,由他,不干涉。”

高翼说到这儿,指点沙盘补充说:“第四批……我没打算给他们运四次粮——你们瞧,白狼水在这里入海,我们就通过这次运粮,把白狼水的水文情况彻底弄清。

告诉燕国,我们的粮食可以直接运到燕王鼻子底下,先派出一条平底沙船,逆河而上,沿途测量河道水深,然后募集捕鱼船运粮。我们的海船把粮食运到入海口,然后用捕鱼船装载粮食直接运到和龙城下。

枯水季节,河道不深,让捕鱼船别装太多,一次装个百十石,重要的是,要留给燕国船只川流不息的印象,让他知道:和龙城也在我们水军的打击范围内。

朝宗,这次交易你来主持,要控制运送速度,但又要留给燕国‘我水军效率高,船速快’的印象。粮草在和龙城卸下后,船只迅速返回,在入海口装上粮草,争取第二日再抵和龙城下。

所以,你只能在卸载上做文章——要他们自己装卸,别指点,能耽误多久就多久。粮食分三批运过去,每批3万石粮,每次中间停顿一下,等盘点完丁口后再逐次发船装运。连运三批粮,也需等不到第三批起运河水就结冰了。

河水一浮冰你立即停运,把剩余的粮草卸在昌黎,让他们自己搬运,然后你每天保持一艘到两艘船的运载量,往昌黎运粮直到河水封冻,就说河面浮冰使我们的粮船损失严重,让他们自己来入海口搬运。”

高翼说完,意犹未尽地看着沙盘,心花怒放。

欺负古代人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古人在辽东没有河运意识,要到鸦片战争后,英国人在牛庄(营口)开埠才意识到辽东河流也可利用。慕容隽自以为和龙城固若金汤,等汉国水军开到他鼻子底下,他定会意识到:和龙城也不足以据守。

燕山飞雪大如鸽,和龙城位于群山之中,即使大雪不封山,燕国的运粮队辗转走到北票,再从北票爬到昌黎,冻不死他也能累死他,更别说往回运粮了。

让他们到入海口来拉运粮草,那纯粹是逗他们玩玩儿——真要有人能在没膝的大雪中,从和龙城一步步爬到入海口,他就不是晋朝人。那时,码头上的粮草任他拉,看他用什么工具运?直升机?不可能!……独轮车,那是高科技,只蜀国有,别人只听过传说,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传说。

严寒中,让他们背着沉重的粮袋边吃边走,冬天,一切都覆盖在厚厚的大雪之下,他们要在雪地取暖做饭,没有柴草怎么办?烧稻谷!等他们到了和龙城,粮袋里不会倒出一粒粮食——吃不完也能烧完。士兵,冻不病,流行感冒也能把他们病死。

前几批粮食你吃得开心我运的爽快,总数40万石粮我只交割了9万石,燕人一定没有存粮意识,等河流封冻我运不了粮,怎么办?

天寒地冻,这是天意,俺也没办法。还要粮,有,昌黎城每天有一船的粮食供给,船运不行用爬犁运,不够30万大军吃的,但能让燕国贵族管够。俺就这么细水长流地吊着燕国的胃口。

想来抢粮吗?先不说违反了协议,以后交易是否继续,你就是抢也就那么一船粮而已,来抢粮的兵少——嘿,那我就不客气笑纳了;兵多——嘿,这点粮食还不够抢粮的人吃饱,我看你怎么穿越茫茫雪原,攻打汉国坚固的石堡。

至于明年开春以后……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你得等我把昌黎城修好,要不,我担心你来抢——什么时候修好?活到老,修到老,等着吧你。

修好了坚城,谁怕谁?

高翼这头很得意,燕国那头很发愁。

燕国的鲜卑贵族不发愁,他们为吃上新奇的面粉而很开心。发愁的是鲜卑王族。自汉国第一批粮食运到和龙城后,慕容隽就没笑过,他天天与慕容恪、慕容垂站在和龙城头,忧心忡忡地看着汉国的粮船在河面上穿梭。

慕容隽拧着着眉头,有气无力地说:“汉国财力之富,我们此前真难以想象——小小三山,邈彼荒域,冉闵要走了他们三十万石粮,他还能拿出四十万石来跟我们交易。如此国力,可怕啊。

你看看他们运来的粮食,都是装在粮袋里的。封裕检点过了,这些粮袋都是上好的葛麻织成,还织得很细密。我们三军无冬衣,汉国却拿上好的葛麻制作麻袋……”

慕容隽摇摇头,继续说:“唉,我看了,三山船夫身上穿的衣料比粮袋要好,没穿葛麻的,最差的是‘毛呢’,还有一些非葛非绢的衣料,他们叫‘棉布’……封裕建议,把粮食都倒入谷仓,空出粮袋制作冬衣——我已经准了。”

慕容恪一指河面上的粮船,说:“这还不是令人担忧的,瞧哪儿,这艘船是第三次来了,我记得它,船帆上标有‘庚三七一’字样,不算卸船的时间,从这里到海口一个往返,它只花了一昼夜时间。”

慕容隽叹了口气:“‘庚三七一’,玄恭(慕容恪的字),其他船的数字你记了吗?”

“记了”,慕容恪也跟着叹了口气:“海口传来消息,他们在交易时,发现海面上停着数艘巨舟,标号是‘甲零九三’,‘甲一二七’,‘甲一二八’,此外,尚有数艘大型舰船,标号‘乙’字开头,最大数字为‘乙三三二’。

据此推测,汉国战船以‘甲乙丙丁’排序,甲字号战船最巨,乙字号次之。现在河面上行驶的都是‘庚’字号快船。目前,没发现‘庚’字后面的号码有重复,这说明他们是按序编号的。据说,封奕曾发现‘庚一一二一’的号码,但这艘船只来过一次,我没来得及亲见。

前几日,我在城头记录船号,曾见到汉国船夫向这里打量,这几天,过来的船号明显小了许多,最大的号就是这个‘庚三七一’。”

“‘庚三七一’,这就是汉国的实力”,慕容隽重重地点点头:“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小看了铁弗高——不,整个辽东都无人知道铁弗高的实力,‘甲一二八’、‘乙三三二’,直至‘庚三七一’,即便‘庚一一二一’不存在,用战舰千艘来形容他,也不为过。

战舰千艘上不可怕,可怕的是船速。一船可运百余名士兵,300石粮,一日可以从海口一个往返,比我们的骑兵还快。这也就是说:他要想攻打和龙城,可一次从三山运送10万名士兵直抵城下。当然,他也可一日将他们撤走,远飙海上。

船夫,我们现在见到的仅仅是三山渔夫,但据我这几天观察,他们每船一个船头(船长),船头令行禁止,渔夫束手待命……这么多船往来,竟没有一人登岸溜达,也没一人与我们搭讪,一举一动间,俨然士兵……不,比我大燕的军伍还有纪律。然而,他们确是渔夫,身上鱼腥味重,说明他们日常是以捕鱼为生。”

慕容恪拧起了眉毛:“水战,我不再行,将士们卸粮时,都受不了船只的摇晃,这还是在码头上,要是到了大海交锋,我估计,汉国百余艘船就能把我们全扔进海里喂鱼鳖。

不过,这还不是令人担心的,据楚季(皇甫真)传来的消息,当初汉国拒绝我们时,一面准备与我们交手,一面派出一支队伍惩罚契丹。”

慕容恪的话嘎然而止,慕容隽听了这话,打了个寒颤。

“消息确实吗?”他问。

“确实”,慕容恪回答:“辽北已有人逃入龙城附近,据说那里已经开打,汉军还占了上风。龙城撤回来的人也说,辽北的大火彻夜不息,火光把黑夜变成了白天,汉军在辽北大开杀戒,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这说明什么?”慕容隽无意识地问了一句,其实答案他早知道。

慕容恪下意识地回答:“这说明:汉国即使正面抗击我30万大军攻城,他们仍有空余兵力——起码他们自认为如此。”

慕容垂与慕容隽自小不对劲,慕容隽登上王位后屡次打击慕容垂,要不是慕容恪兄弟情深,他根本没资格站在城头。现在听两人谈得热络,可总谈不到点子上,他禁不住插话:“这说明:通向三山的路不止一条,辽北的游骑有把握在任何时候返回三山,或者,出现在我们攻城部队的背后。”

慕容隽还没反应过来,慕容恪立刻掩饰:“有可能,这几年汉国商人走遍了整个草原,比我们还熟悉草原上的路,也许……啊,一定存在一条不为人知的路,所以汉军才会放任慕舆根与契丹攻打外围,在此期间,汉商一直出没于草原各处,一点都没耽误经商,但前线的慕舆根却没发觉汉商的出入?这不是很奇怪吗?”

慕容垂低下了眉,轻声说:“慕舆根打了一年,吃光了辽东属国的粮草。秋收前后,汉军出击了,新粮我们没得到,所以……”

“所以……”慕容恪尖叫起来:“所以我们才被逼无奈,用土地与汉奴跟他换粮草;所以我们眼看中原无人,却因粮草断绝,要退回和龙城喘息;所以我们送给他辽东属国,还要哀求他收下;所以,所以我们必须以攻代守……”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8章

战争,居然可以这样进行。

明白了高翼耍的手腕,从来就是温文尔雅的慕容恪气的喉头发腥,血气上涌,浑身发抖。

屈辱啊!

战场上战无不胜,没想到却让人不战而胜。

丢失了一个辽东属国,这还是他求着别人收下的,人家还蛮不情愿,像给了你多大恩惠一般,扭扭捏捏、勉为其难地吞下这块膏腴之地。

宁有此理?

慕容恪气的要吐血,慕容隽也不好过,他浑身哆嗦地满城头转悠,很想找个砖头砸个人,出出心头恶气。

慕容垂却很冷静,看到慕容隽出丑,他心里隐隐涌起快感,但立刻,他把这股笑意压下,低声提醒慕容恪:“水军!”

这两个字像冷水浇头般惊醒了慕容恪,他如同受伤的野兽一样,压低嗓门,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声吼叫:“晚了!”

稍稍一顿,他又叹道:“完了!”

慕容垂低声回应:“晚了!”

慕容隽跳了起来,狠狠踢了一脚慕容垂,嘶喊道:“阿六敦,你什么意思?汉国的水军么,他们敢看,我把他们全杀了,看谁去报告!来人——”

阿六敦是慕容垂的小名,他身体一动不动承受了慕容隽的一脚,慕容恪看不过去了,他摆手斥退了慕容隽招来的士兵,颓然地说:“陛下,阿六敦的意思是说,汉军有战舰千艘,这些水军士兵可以随时登岸作战,冲锋陷阵或许不行,守城则绰绰有余。

从过往的事例看来,铁弗高为人极其阴忍,战舰千艘的实力他都隐不示人,还按时按点给我们进贡,哪怕我们攻打他,他也不耽飞库网误贡赋,这样一个人,陆地上他会有多少军队,我们难以揣测。所以,铁弗高既有把握面对我30万铁骑,仍抽出兵力报复契丹。那么,他就一定能守住城池。

晚了,我们现在打他已经晚了,眼看快要入冬,他呆在暖和的房子里守城,而我们要在冰天雪地里仰攻。我们没时间了,即便我们吃了他给的粮食,我们今年也无法攻打它了。

辽东属国也完了,铁弗高已经喂饱了冉闵,若我们现在翻脸,明年开春他与冉闵两面夹击,该哭的是我们。

完了,我强大的燕国怎么就落到这步境地,输了一场战争,丢了辽东属国,暂时还不能报复?还得哄着他,为什么?没天理啊!”

鲜卑王族里最优秀的三个人,有两个疯疯癫癫站在和龙城头又哭又吼,河上的三山水军纳闷地看着他们。很奇怪他们怎么不开心——俺这儿一船一船给他们送粮,他们还哭什么?

这三人,一点不如太师慕容评。瞧人家,多和蔼的一个人啊,嘴都咧到耳边了。

慕容评能不开心吗?

负责与汉国交易正是慕容评,这可是个大把吃回扣的肥差。他的嘴能不咧到耳边吗?

汉国的要求很笼统:凡有一技之长者,价十倍;识字者,价十倍;家有十余岁幼子者,价五倍……燕国的统计更笼统——慕容评自己统计的。在和龙城时,他是这样统计的:什么,不会作诗,那你冒充什么文化人,狗屁,文盲一个。滚到一边去,常价出售。

到了徒河时,他是这样统计的:什么,不会写诗,什么玩艺,地上划一杠会不会?瞧,这就是“一”,文化人,太有才了。到那边去,十倍价格出售。

不仅如此,慕容评还在昌黎遇到了撤退下来的燕军和那些死忠燕国的侨民,这让慕容评两眼发亮,如同看见了一大堆金币。

军队——燕国不能丢,其他的,鲜卑人并不在乎,慕容评放过了军队,将那些死忠燕国的侨民,甚至包括部分撤离的燕国汉官,也全当作奴隶驱赶至白狼水入海口,与汉国就地交易,现款现货。至于军属家的小孩,慕容评也有杀错没放过,全卖。

燕王慕容隽给了慕容评七万丁口,用于跟汉国交换粮食,可慕容评最终向汉国出售了11万人。尤其是那些燕国汉官,由于他们真的识字,所以价格更高,这让慕容评眉开眼笑。

多余的人口带来额外的收入,令慕容评购买力大幅上升,使他有能力大量购入汉国的奢侈品。

丝绸,从京师运来的?华丽,来十车。怕了吧!什么,不保暖?俺一般十件叠一起穿滴。服了吧!俺有钱。

奶冰(冰激凌),好吃,来一船。什么,一船奶冰相当于七十船粮价?太贵,我喜欢!卖一船。俺有钱。信了吧!

慕容评旺盛的购买力,令他跟负责交易的黄朝宗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两人在相互交往中,重申了两国间睦邻友好协议,决心坚定不移地维护两国间正常商贸外来,……等等。

看着慕容评狼吞虎咽地吃着昂贵无比的奶冰,黄朝宗不停地呻吟:“太师,你这一口,吃掉了一个文化人……十年寒窗啊!”

这是一件原木搭成的简陋木屋,几张粗糙的椅子摆在地中间,一个巨大的树墩当作桌子,旁边的树皮还没扒去。一切因陋就简。

透过木屋的缝隙可以看见海滩上忙碌的人群。远海处停泊着巨大的海船,无数只小渔船像蜜蜂围着蜂窝一样,在海船边卸载、装载。部分船只装满粮食后直接驶向内河,另一部分船只则驶向海滩上搭建的简易码头,由百余名汉军士兵将粮食卸下,空船再度驶向海船。

木屋里就两个人,黄朝宗与慕容评。黄朝宗手持帐本却没往上瞥一眼,他正斜眼看着慕容评。慕容评则神情专注地与手中的奶冰冰筒战斗。

一个冰筒体积不大,但其价格可以“兑换”五六名读书人。天寒地冻的,慕容评一般三四口就可以吞下一个冰筒,可谓是每一口都吞下了一名读书人。

不能不说,白皮肤的鲜卑人体格真强悍,这大冷天的,慕容评连吃七八个冰筒,没见他叫唤肚疼,厉害!

慕容评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文化人的肉……跟一般人没啥两样……俺尝过了,不骗你。”

黄朝宗皱了一下眉头:“你用一万两千名读书人换一船奶冰,太奢华了,吃得下吗?”

慕容评吞下最后一口奶冰,毫不在乎地说:“只会写‘一’的读书人……”,说到这,他也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停了一下后,他大大咧咧地看了黄朝宗一眼,见黄朝宗故作不知,他一挑大拇指:“够朋友,小老弟以后有啥事尽管说,汉国呆不下去了,来我们燕国,有老哥在,绝不亏待你。”

说罢,慕容评一拍胸膛,大笑着说:“一万两千名贱奴算啥,我们攻陷了章武、渤海,前后掳了30万人,吃都吃不完……”

黄朝宗忍无可忍,他嗖地站了起来,正准备拂袖而去,恰在此时,海面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巨雷,大地被震得微微一颤,桌面晃动。黄朝宗侧耳倾听,转脸一看,慕容评呆愣地站在桌边,浑身上下努力都在做着想跑的表情,脚下却纹丝不动。

“轰”,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慕容评软软地倒下,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什么。

黄朝宗一声吆喝:“侍卫,去看一下,为什么打炮?”

“炮?什么东东?”慕容评张嘴结舌,无意中倒是说出了一个一千七百年后才流行的词。

海面上响起了一阵欢呼声,那名侍卫没有离开,他好像早已知道了缘由,等欢呼声平息,他立刻回答:“禀黄丞相,勇士号巡航到此。舰上悬挂的王旗,军舰们正在起锚,排列成一字纵队,全舰挂满旗,士兵站舷,鸣炮致敬。”

海滩上响起阵阵军号声,声音短促而嘹亮,黄朝宗张嘴欲问,那侍卫已乖巧的回答:“码头上的士兵在吹号集合,准备列队致敬。”

黄朝宗慌了,他草草的向慕容评一拱手,边向门外跑边问:“王在吗?他是否登岸?”

慕容评这时已缓过神来,腰不算了,腿不疼了,眼不花了,四肢也听从了大脑的指挥。他紧跟着黄朝宗跑出去,嘴里难以置信的嘟囔:“铁弗高?!闻名久已,可得见一见。”

那名士兵“啪”的一个立正,右手握拳敲击胸膛,神情肃穆的说:“王在,已经打旗号确认了。不过,王不打算登岸,只是顺路至此。”

“顺路?”黄朝宗若有所思地问,脑海中灵光一闪,他立刻明白了高翼的意思。

鲜卑官员快速撤出辽东属国,贫穷的、无衣无食的辽东百姓无依无靠,辽东各地陷入无政府状态。此时,汉国安抚使正在奔赴各地,争取在初雪前令辽东恢复秩序,并将首批救济粮发放下去。而后,他们还要带回选拔出的各地才俊。

高翼是来送那些安抚使的。他用座舟送安抚使持节奔赴各地,再亲自接回选拔出的各地才俊,以示重视。这些才俊人士将在三山接受一个冬天的培训,了解三山法律与规则后,由他们出任地方乡员。在等待各地才俊抵达的空暇,高翼顺路来白狼水入海口,看看交易情况。

这里沙滩漫长,大陆架平缓的升入海中,三山粮船是靠简易码头转运粮草的,勇士号船体巨大,吃水很深,根本靠不上那座简易码头。所以高翼只能走马观花,远望而已。

“顺路?”慕容评满脸遗憾的:“可惜见不到铁弗高。”

他顺着黄朝宗的目光眺望海上,只见远远的海面上一艘体形庞大的战船,傲慢的在海面上画了个弧形。原先停泊在简易码头附近的战船一排列成一条直线,船上挂满了彩旗,水手们站在船舷两侧,面朝那艘巨大的战船,单手击额,行着一个古怪的军礼。

战舰一艘艘从那艘巨舟前驶过,此时,隆隆的巨响有节奏的响起,每艘驶过巨舰的战船都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股白色的浓烟从船侧升起。巨舰主桅杆上,一面黑鹰旗升至杆顶,迎着风懒洋洋的抖动。

“轰轰轰”,一声声霹雳般的炸响,透着浓重的欢喜劲儿,慕容评尽力想看清那相声的模样,可惜传太远,鸣炮的那一侧船舷面朝大海,他只能看到腾起的白烟,见不到具体形状。

终于,在最后一艘船开始鸣炮时,由于整个船队围着那艘巨舰兜了个圈子。此时,那鸣炮的战舰船头正对着慕容评,他看到那船舷处喷出一股火焰,紧接着一股黑烟翻滚着向天空扩散,眨眼间,黑烟的上侧变成白雾,瞬间,霹雳般的响声传到耳边。

“轰”——慕容评腿一软,连忙抓住黄朝宗的衣袖,稳住了身体,急问:“这就是雷神吗?慕舆根回来后,谈起过雷神,可他说得过于玄虚,大家都不信,原来人世间真有这种霹雳般的武器;原来他比慕舆根说得还要厉害。”

黄朝宗轻轻的解开他的手,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码头上响起一阵连续的军号声,那些士兵排列成整齐的队形,向着遥远的巨舰举手敬礼,高呼:“万岁!万岁!万岁!”

和龙城城头,平静下来的慕容恪脸色温柔:“陛下,请立刻赦免阿宜(慕容宜),并要求汉国马上送还阿宜。”

慕容隽狰狞地反问:“为什么?阿宜丧师辱国,我们把他晾在三山一年有余,他连个信都没有,为什么要赦免?”

“就因为他躲在三山一年有余,所以我们才要赦免”,慕容恪暗暗咬牙:“至今,我们也不了解三山的实力,阿宜在那里多了一年,该看的都看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们也该召回他。”

慕容隽恍然大悟:“好,我立刻下旨赦免。但下一步怎么办?备战吗?”

“不”,慕容恪回答:“此地不可久留,我们立刻收集粮草,选拔青壮,而后全军返回蓟都……把铁弗高运来的粮食全带走,此地只留一员猛将驻守。阿六敦,这里交给你了,铁弗高再运粮食来,你除留下军粮外,其余的全部运之蓟都。

此地的老弱,你吃不完的全赶出去,让铁弗高收留。此外,你要尽快加筑和龙城,要使和龙城成为一把铁锁,锁住铁弗高伸向中原的手。

记住,不要轻启战端,阿宜回来,你要尽快送至蓟都,而后,无论铁弗高怎么撩拨,你也不要先动手——至少在我们战胜冉闵前,决不能动手。

战,我们现在只剩一条路了,章武渤海在手,冉闵只剩尺寸之地,还被我们四处包围。而铁弗高却被我们锁在辽东——只要守住和龙城,铁弗高就出不了燕山。

战,明年一开春就与冉闵全面开战,拿下邺城再作喘息。铁弗高不过占了个辽东,我们就占整个中原,开始谁实力增长得快。

战,至不济我们把渤海守稳,扎住口子让他就无法吸收中原流民,看地广人稀的辽东如何发展?

铁弗高不足惧,他能有多少人口?比我们的兵还多?只要我们扎住了口子,禁止流民进入辽东,对内开贤路,纳英才,练强兵……,要知道中原一个郡的丁口,比他举国之人还多数倍,铁弗高怎能强过我们?便是天神站在他那一边,我也能把他拉下马!”

慕容隽被慕容恪描绘的前景所激动,狂呼:“好,命令全军收拾行装,立刻南返。”

慕容垂嘴唇微动,却见慕容恪冲他轻轻摇头,他立刻低下头,咬住嘴唇。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9章

慕容垂想说得还是两个字:“水军”。但兄长既然提醒,他只好把这两个字咽了下去。

“水军”,慕容恪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轻声自语。

慕容隽心急难耐,拉着慕容恪便要去布置,慕容恪微微摇头,说:“陛下,您先去吧,我与阿六敦再在城头看看!”

慕容隽毫不耽搁,举步下了城头。等他走后,慕容垂喊了声“五哥”,欲言又止。

“我知道”,慕容隽爱怜地理了理慕容垂的乱发,轻声说:“一件事有两种看法,我跟大王只讲严峻,是希望他振作。

我刚才也是气昏了头,但冷静下来看,我们还有出路,这出路只能是中原。现在,铁弗高看似占尽上风,不过,他也有软肋——正像我说得,中原一个郡的人口比他全国人口多数倍,只要我们下达封海令,守住有数的那几个码头,他便是船多又能怎样?还不是要靠岸!

中原现在有什么?冉闵,独夫而已!垂垂待死。羌族与氐族正在抢夺长安,凉王、仇池王守业之狗,匈奴忙于跟与拓跋什翼健那老儿死战。诺大的中原,只要打败了冉闵,整个中原便是我们的。

冉闵性格暴烈,凡事不欲做小,只想称大。才灭羯人便要登记称帝,不听谏言,不纳忠良,此际,邺城政务已崩坏,群臣束手等看他的笑话。他有朋友吗?也许有,譬如李农,但已经被他杀了,因为他只要听话的奴才。

以铁弗高的心性,他连我们都不肯俯首,会向冉闵那个莽夫低头吗。即使铁弗高给他粮食,白养着他又能怎样,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友情。

铁弗高向冉闵伸手,只不过是想与他联手,逼我们吐出辽东,我们给他,反正我们本就打算把这残破的辽东扔给他。铁弗高得了辽东,还会应付冉闵的索取吗?

当铁弗高得到辽东那一刻,他与冉闵之间的实力已经变了,冉闵不知,既然他已称帝,自然视铁弗高为子民,把铁弗高的恭敬看作是俯首称臣。

自古以来,汉人的君主都是‘君视臣如猪狗’,这是我才学的词,封奕把它叫做叫做‘君臣纲常’,铁弗高是肯自认为‘猪狗’的人吗?

冉闵与铁弗高必不会联手,铁弗高这厮贼富,若我攻他,他定会以厚利诱冉闵,使其攻我,但我若坐观铁弗高与冉闵结好——初期,铁弗高顾忌到我,定会对冉闵百般容忍,但当他自认无后顾之忧时,那就是两人翻脸的时机了。

这一时机的标志就是:铁弗高筑好了昌黎城。你一定记住,在铁弗高筑好昌黎城前,决不能越过昌黎半步。

大王年轻气盛,胜则易骄败则易馁,我以回军攻冉闵振奋士气,但我知道,昌黎城不筑好,铁弗高与冉闵就是死党。昌黎筑好了,两人就是死敌。所以,铁弗高筑好了昌黎城就是我们大举进攻冉闵的信号。那时我将亲带兵马,来一场狂飙突进,让冉闵不暇求援。

铁弗高得了辽东又能怎样?你给我建好和龙城,让他在辽东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自个称王称霸吧!我们,将享受整个中原——天下属于我慕容鲜卑!我们将开创一个鲜卑燕朝,让中原汉民匍匐在我们的脚下。

只要我们的兵力足够强大,铁弗高即使占了辽东,他敢不俯首称臣,我们今日索粮,明日索衣,不给则攻,攻则自取……嘿嘿,以铁弗高的治理手段,辽东在他手里,也许对我们的贡奉更高——铁弗高本事再大,还不是要为我们牧守……?!”

慕容垂激动地抱住慕容恪,哆哆嗦嗦地说:“哥,你看得远。我听你的!”

“此地今后就是你的封地”,慕容恪提醒:“你跟大王合不来,与其在他眼前让他收拾,不如在外领兵避祸。好好经营和龙城,今后这将是我们的前线。我燕国北方的安全全靠你了。”

慕容垂连连点头,慕容恪放心不下,又叮咛道:“阿六敦,征讨高句丽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现在我再说一遍:战争,不是两牛相抵,僵持不下的时候要善于迂回。

我们迂回到了中原,夺占中原之地以壮大自己,而铁弗高也是一个迂回高手。你看,他能用一场静坐战争把我们推到了深渊,他用‘不战’打的我们落荒而逃,被迫放弃了整个辽东,高手,这才是迂回高手。

无数次,我们图谋铁弗高,但每到最后我们就会发现,吃亏的却是我们自己。

现在我们出招了,我们迂回到了中原。铁弗高会怎么应对,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一定有应招,一定的,只是以我们的智力还想象不到。这让我心胆俱寒。

所以我垦求你,我的弟弟阿六敦,请你一定不要惹怒铁弗高,现在他脸上套着‘信义’的面具,别给他机会,别给他理由,让他脱了这副面具。

与他打交道,要多张几个心眼,譬如他说‘今天天气很好’,你要先看看太阳在不在。太阳在,哪也不一定是‘天气很好’,你还要看看你的钱包在不在,他的士兵是不是在睡觉,你的士兵是不是在站岗……等一切条件都满足了,你再答应他‘今天天气可能不错,谁知道下一刻还是不是这样’。

他要在昌黎筑城,由他,只要他不过界,任他折腾。还不能让他吓着了,要会据理力争,对他任何的占便宜行为,只要占住理,决不退缩……”

慕容垂头皮发炸:“哥,我怎么听你说的,好累!”

“是累”,慕容恪很坦然:“慕容评那头猪干不了这活儿,我要帮大王攻略中原,守住我大燕北疆的重担只有你能挑起来,再累你也得挑……”

慕容恪谆谆教导慕容垂别被高翼给吓着了,实际上,真正被高翼吓倒的正是他慕容恪。

三山今年吸收了大量的流民,但实际上,三山的硬实力并没有增长多少。军队还是那些军队,船只虽然增多,熟练水手并没增加,现在三山的许多船上,菜鸟水手躲过老船员,船队整体航行速度反而下降了许多。

三山今年连筑五城,大石桥堡、盖平堡、上河口城、老虎城、汤泉城,筑城所需要的物资到在其次,连续扩增的屯民点将三山多年的人才储备全部耗光,连没长大的小孩——青年军都用上了,所以到后来,高翼只好无限扩大辽东新加侨郡的自治权。

高翼现在是个四面出击的态势,然而,他已经榨尽了三山每一份余力。三山的全部精锐,也就是展现在慕容隽面前的这些“渔夫”。

这些渔夫并不是三山最好的水手,三山最好的水手都随大船下了南洋,次一等的水手在黄河口转运邺城妇孺。再次一等的,在正在近海巡逻船上。慕容隽看到的船夫都属菜鸟级水手,他们以前或者是海盗、或者是冒险蹈海的打鱼人。

在三山,“水手”是个专业名词,他是高翼带来的,单指受过训练,能看懂罗盘海图的人,慕容隽面前的这些“渔夫”正接受水手训练,训练阶段的新丁格外讲纪律,因为他们一旦受训合格,收入上了一大截不说,还可领略到种种“域外风情”。

老水手所讲的那些域外风情可羡慕死这些新丁,天竺,遍地黄金;狮子国,狮子满街走,宝石如垃圾;热带椰林,寸缕不穿的女人晃着俩大奶毫不避人……新丁们唯恐落人之后,所以他们对训练所要求的每一点都做得格外认真,展现在慕容恪面前,就是:三山普通“渔夫”也是最合格军人的恐怖印象。

高翼的辽北作战也没有多少人,一个连的骑兵而已。一个连五百人,加上骑兵所配的辅助兵、马夫、仆兵,刚好两千人。但这两千人一到辽北,就显示出专业与业余的区别。

两千人,全久经训练的杀戮机器,几年时间啥事也不敢,就锻炼体能,研究杀戮技巧,不是那些契丹业余抢劫犯所能比拟的。仗着兵精甲固刀快,他们把辽东搅了个大翻天,辉煌的战绩吓着了慕容恪,他以为三山在守城之余,还能重兵出击辽北,因而错估了三山的实力。

慕容恪不能理解一向隐忍的高翼为什么突然四面出击,他以为这是高翼在示威,但实际上,高翼倒空了粮袋最后一粒粮食的行为,是疯狂,是疯狂的“不忍”。

他知道,中原即将混乱了,在这一两年里,上百万汉民同胞将成为胡人充饥的食物。他清楚地知道灾难即将来临,却无法对任何人说,这种无力感让他疯狂,所以他把历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倒空了粮袋、钱袋,希望借此挽救更多的人。

这种无序扩张是极为危险的,连高翼本人清醒下来,都不相信这是他所为,然而,他就像一辆走到下坡的火车,明知道前面存在危险,只能由着惯性,轰隆隆地向下奔驰。

这种疯狂吓倒了慕容恪,而高翼本人也被他的行为吓得不轻,可他还要走下去。

“他真这么说了?”白狼水入海口,巨大的勇士号战舰上,高翼俯身询问着前来汇报的黄朝宗,面上无喜无悲。

“是的,慕容评说:和龙城,汉女的骨骸已堆成了骨山(史实),五万,足足五万人啊。”

高翼脸上无喜无悲,是因为他已经绝望:“五万人,他们就这样等着屠刀临头?”

黄朝宗脸上还有悲喜,是因为他还存一点热血,一份希望,一丝期待。

“是什么教育令他们如此驯服?”高翼绝望得快要发疯。

黄朝宗默然。

晋朝官员为什么要把它的子民调教成了驯服的“两腿羊”?为什么他们的文化人越努力,离亡国越近。

翻开历史,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也许,最大的食人者正是朝廷官员。

“晋鉴不远,我们的教育千万别学他”,高翼语气沉重:“我们犯下了一切可能犯下的错误——我们认为错误的,反之而行恰恰正确;我们认为正确的,照之而行恰好亡国。亡国灭种啊!”

“主公,救救孩子!”黄朝宗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没用的”,高翼颓然地回答:“我们已经倒空了最后一个粮袋,我们的原住民只有数万,这几年扩张到了四十万,基础已经不稳。

四十万百姓呐,你知道,其中近七成是妇孺,我们举国之男丁加起来抵不上燕国的军队数量,怎么打?

实力,国家对话靠的是实力,即使我们还有粮,没有军队的保护,那些粮食也不是我们的。我们的军队虚弱,不能再把军粮拿出去。我们已经尽力了,尽了最后一份力气,再拿出粮食,我们自己的四十万百姓怎么生活?”

高翼站起身来,语气出奇地平静:“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人为禽兽,禽兽不如,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护好自己的百姓,然后教育好百姓,让他们别走亡国之路。否则,我们今日救了他们,明日他们又会踏上亡国之路。

去,派人去南方遍访大儒,记住,会做诗的人不要,要不会做诗的,像虞喜这样,知道一些杂学的人,才是我要的人材。命令虞喜做‘大教导长’,负责编撰新学。

我要在有生之年,确立一套‘新儒’学说,编制符合我三山的理论学说、礼仪规范。

是时候了,我们打破了一个旧体制,应该告诉百姓新体制下,什么是正确什么谬误。科学从来就是不断前进的,青铜器时代的学说未必适合我们铁器时代,与其寻章摘句,寻找‘微言大义’,不如确立新学,让学说与时俱进。”

高翼说“有生之年”,是因为他知道这是项宏大的工程,不是一代两代人能够完成的。但他没想到,他这一举动开创了随后数百年的“质疑、考证、求变,常新”学风。

晋代本身就尚清谈,高翼在确立新学时,将逻辑引入新学,晋人立刻在清谈辩论中学会使用逻辑,随后,“寻章摘句”没了市场,理论的正确与否不在取决于圣贤怎么说,或者官位大小,而是是否符合逻辑。

由此,逻辑终于在中国站稳了脚跟,科学也不再是只解决具体事务的实例学说,人们开始考虑建立“体系”,随后,单独体系的几何学、化学,物理学……等等,相继出现。

此刻,在座的这两人还没有觉察出这一举动的深远,高翼还在思索:“唯一神灵,还要加上唯一神教,只有唯一神灵才能诞生‘形而上’的体系。命令毕方舟派出人手,负责救护老弱,同时不禁传教。让康浮图也来,不过,我看他这种场合争不过毕方舟,让他们自己打架吧……”

黄朝宗还不肯罢休,他膝行而上,保住高翼的腿痛哭:“主公,和龙城30万百姓呐,30万,我们救不了全部,哪怕救一部分也行……主公,我带三十万百姓求你了!”

“你有办法?”,高翼心情也不好,他闷闷地问。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50章

黄朝宗语不成声:“主公,慕容评生性贪婪,我们不是没东西了,我们还有玻璃、瓷器、毛布……仓库里堆的精良战甲与刀枪,可以武装十万人。殿下,乱世生存,以人为主,有人就有一切,东西去了还可以再造,人死不能复生啊。”

“冉闵”,高翼一指南方:“你光想到和龙城那三十万人,可你想到没有,中原还有数百万人,我们喂饱了燕军,武装好了他们,中原的百姓该想谁哭?

燕军不吃那三十万人了,难道他就此不再吃人了吗?不,他要吃中原百姓。”

高翼急喘了几口气,愤怒地长啸一声,而后无力地说:“我现在明白了冉闵,我明白他为何——绝不妥协。

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他面对的是无数个吃人的部族。我当此时,早已疯无数回了,而他还要每天面对新的太阳,还要养活数十万妇孺,还要与那些不合作也不辞职,就占牢位子不做事的官员打交道。我不如他,我们都不如他。”

黄朝宗也绝望了,他看着高翼,满脸祈求的神情,哆嗦地说:“向朝廷告哀……。”

高翼心烦意乱,他轻蔑地说:“你真是这个时代的另类,鲜卑吃人不是第一天了,朝廷早知他们这一习惯,还继续惯着他们,直至今天。朝廷上下,没人在乎自己的同胞被人吃,连子民被人吃都不在乎,你怎么会这么在意?

罢了,我心里也不舒服,回天无力,此生大恨……这样吧,你出使一趟和龙城,除军械外,燕人要什么给什么,把慕容评拉拢好,让他出面,奢侈品管他够……只能如此了。整个华夏,只有冉闵与我,不想同胞被人食,两个人的力量,也只能如此了!”

黄朝宗叩头流血,大声唱:“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不自我先,不自我后。忧心愈愈,是以有侮。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哀我人斯,于何从禄?

瞻乌爰止,于谁之屋?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诗歌诗歌,古诗都是歌词,晋代是汉民第一次遭遇外族征服,古诗的曲调尚未绝传,黄朝宗唱的是《诗经·忧国》,令人闻之伧然泪下。稍一品味,曲调之哀,令人痛彻心肺。高翼被诗意所感动,他拍打着桌案,和着歌词长吟:“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高翼唱的是《诗经·王风·黍离》,这还是高卉才教给他的,被公认为是亡国之悲的原型。这首歌唱了1000年,还将继续唱两千年吗?

“告哀,还是要告哀”,高翼作了决断:“遣使向晋朝告哀,告诉他们,朝廷的子民正在被人煮食——指望他们援助,但要让他们知道:中原大地上每一个村园被焚烧,都是华夏在缩小,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全民族的损失,因为他是我们中间的一份子。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我们包孕在民族之中,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正为你我敲响。

朝廷别想置身其外,他们正靠这些百姓养活。但愿这敲响的丧钟,能警醒晋人苟安的迷梦。但愿他们明白:‘趾戈为武,仗剑扶犁’。

诸天神佛看着我们受难,可他们从没降下所谓的天雷,惩罚恶人,‘天人感应’都是狗屁,天不罚,我来罚。我要百姓都明白:从来就没有救世主,我们要靠自己。

我发誓:我要打碎这世界,燕人,今后将是我们的生死大敌,我希望:灭其种族,决不宽恕!”

“主公,请不要轻易责怪神灵,一切罪恶都会在末日被上帝审判!”黄朝宗恭敬的磕了一个头,此刻,他已经没有眼泪,唯有深深的无奈:“可我们还得在现世等待,等待那末日审判的降临!”

“不用等待末日审判”,高翼狠狠地点着头说:“也许,我们只需再忍耐五年,我们就有能力站出来,大声指责这个残暴的世界,让那些食人者永受人世间谴责。我发誓,你一定能看到公正重临大地。”

真的能如此吗?

高翼是在用全副力气宣誓,但他也知道,在其后的一千多年里,历史书上只有民族融合、鲜卑汉化等等。当信息化时代到来,当这些暴行无法掩盖也无法篡改时,终于有人承认了,但他们又认为:这样杀你吃你是为了汉族好,是给汉族输血,好让我们强大起来,所以我们不应该仇恨那些食人恶魔,反而还要去感激他们。

最令人拍案称奇的是,这本书是用汉字写的,它还很畅销。

这就是我们的历史。

这历史能改变吗?

几天后,黄朝宗抵达和龙城,遗憾的是他没能见到燕王慕容隽,慕容隽雷厉风行,当天就随大军开拔,此刻的和龙城,只剩下后卫慕容恪,留守慕容垂等一干将领。

此刻,初雪降下,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一切肮脏,但没有覆盖罪恶。和龙城外,那座骨山尤在,这些日子里,它的体积仍在增加,但由于三山粮草的接济,它增加的速度放缓了许多。

慕容恪没有立即接见黄朝宗,他首先见了慕容评,黄朝宗拿不定主意是否尾追燕王。但见到和龙城下大军已经不在,那些被掳来的民夫已消失大半,他心里按捺不下悲愤,不顾燕国官员的拦阻,在骨山前设祭祭奠那些被食的姐妹。

和龙城王宫内,数只大铜鼎闪着熊熊的火光,慕容恪裹着皮裘,蹲在木塌上,铜鼎的热量让他额头冒出了细汗。

“那是火射连矢”,慕容恪不愧是燕国军神,见闻广博,他搓搓手,告诉一脸茫然的慕容评:“能发出巨大声响,有火光,有浓烟。这东西叫火射连矢。原来汉国真有这种秘密武器。”

慕容评穿了一身新买来的三山棉袄,见慕容恪坐拥皮裘,他不停的拉扯身上的棉袄,令他郁闷的是,慕容恪压根儿就没有问他的意思。

“火射连矢是什么?”慕容评摇晃着脑袋问,顺便拽了拽棉袄的袖子。

“史载,诸葛武侯率二十万大军攻打陈仓,蜀军手持诸葛武侯的连弩,可一弩十发,连绵不断的向陈仓射击。

陈仓守将郝昭手下只有三千士兵,面对的又是才智卓绝的诸葛武侯,但他却打败了诸葛武侯的二十万大军,凭借的就是火射连矢。

这是一种火箭,架在火弩车上,点燃引线,火弩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带着火焰与浓烟射向前方,然后发出一声天雷般的炸响。

据说,火弩是一种魏国的秘密武器,由方士左慈进献给曹丕。那些火焰是用炼丹药配制而出,配方一直保存在魏国皇宫。

司马篡魏之后,这个配方依旧保存在宫里,可惜匈奴攻陷洛阳,一把火将皇家典藏书籍付之一炬。

按理说,铁弗高不该知道那炼丹药的配方,书都烧了,他怎么能知道呢?”

慕容评拽拽衣襟,见慕容恪毫无反应,他随口说:“据说,那铁弗高也喜好炼丹之术,喜好奇淫巧技。汉人们都喜欢摆弄那玩意儿。也许他又找到了一种配方。”

“着啊”,慕容恪一拍大腿:“方氏搞出来的炼丹方,一定还有方氏知道。晋朝还有好多方氏。

我们派个人到晋朝去,告诉他我大燕已夺回章武渤海,向朝廷道贺,顺便要求朝廷转赐一批方氏,要最好的。

铁弗高能鼓捣出火射连矢,我们也能。什么事情都是不知道的时候最可怕,一旦知道了,那就不可怕了。铁弗高再无威胁我们的手段。好,评叔立了大功……我说,你老坐那晃来晃去干吗?”

“你可算注意到了”,慕容评得意洋洋的拽着身上的小棉袄说:“瞧这,这是汉国新搞的面料,叫棉布,穿在身上又轻又软。瞧,我都热出汗来了。”

慕容恪目光的焦距压根不在棉袄上,他无意识的“哦”了一声,但慕容评的下一句话让他眼睛瞪得溜圆。

“这款式是军服款式,除了没带汉国的肩章、胸章,扣子不是铜的,其他的一模一样。知道吗,汉军出征辽北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这样一件棉袄,暖和着呢。

契丹人冻得连手都伸不出来,汉军却能骑在马上,挥刀作战……咦!你这么瞪着我干吗?你的眼睛怎么像狼一样,想要吗?我送你一件,一百名健壮的奴隶换一件,我换了十几件啊。”

“你很热吗?”慕容恪关切地问。

“热,这小玩意儿,看,虽然比你那皮子还薄,可我照样满头流汗。”

“那就脱下来,凉快一下。”慕容恪真诚地说。

“正打算这样做呢。”慕容评用夸张的动作脱下了小棉袄,慕容恪一把夺过去,从腰中拽出腰刀,“呲”的一声割开了棉袄。

“唉,你干吗,一百名奴隶啊,你这一刀下去,一百名奴隶没有了,吃也得吃好一阵子,这一晃眼……”

“我补给你”,慕容恪头也不抬的回答,对着熊熊的火光,他仔细检查着这件棉袄,包括棉布的纹理,棉袄里塞的棉花。

“怪不得它叫棉布”,慕容恪举起掏出来的棉絮,眼里透出热切的目光:“这是棉花,石勒家乡的棉花,我在邺城见过。怪不得铁弗高要跟冉闵交易,原来这东西能纺出布来。

我去年就听说,铁弗高跟冉闵做交易,把邺城的好多树都挖到了三山,我只听说有石榴树,原来那里面还有棉花。快去找羯人来,问问有没有知道如何纺棉。”

慕容垂一直躲在阴影里,此刻听到慕容恪的呼喊,他一躬身禀报说:“羯人在先锋队中,已经走了四日了。”

慕容恪挥舞着那件棉袄,啧啧称奇。

“奇巧淫技铁弗高,我服了你了,原来,你是打着这个注意,我说你怎么胸有成竹?”

慕容垂在一旁连连点头,慕容评疑惑的左望望右望望,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铁弗高打得什么主意?我怎么不知道。”

慕容垂躲在黑影里,撇撇嘴,心道:“铁弗高的心思,你这蠢猪要能知道,那才怪呢。”

慕容恪扬扬手中的棉絮,耐心的解释说:“铁弗高在激怒我们,他想让我们立即与他交战,你想,天寒地冻的,我们的士兵不可能每人一件皮裘,而铁弗高的士兵人人一件棉袄。

他的士兵能战斗,而我们的士兵却握不了刀枪,更何况他还有火射连矢。我们要真是中了他的诡计,出兵征讨,顿兵于坚城之下,若稍有懈怠,他突然发威,以火射连矢袭我,而后打开城门,士兵乘机出战,我燕国不复存在啊。”

“好险好险”,慕容恪解释得这么详细,慕容评终于明白了。他擦着冷汗,嘟囔说:“幸亏我们没上他的当。”

这次,连慕容恪都赞同他的话,他扭头向慕容垂叮嘱:“阿六敦,你看了到吧,当铁弗高千方百计激怒你的时候,你一定多长几个心眼,记住,跟他打交道,你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错的,定是他想让你如此做?切记切记!”

慕容垂默默点头。慕容恪再度拿起棉袄,说:“评叔立了大功,100名奴隶,值!有这东西作样品,我们也能仿制出来,再等晋朝给了我们方士,铁弗高有的我们也有,沙场交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赏,我一定禀报大王,重赏评叔,你花了一百名奴隶,我补给你1000名。把你的棉袄都拿出来,我马上带给大王。”

慕容评这回可得意了,可算注意我的棉袄了,我容易吗?多花了数万俘虏,才换回那么点东西,补给我……得多要点,挽回我的损失。

正得意间,他看到慕容垂的家奴平视匆匆忙忙跑了进来,便亲切地问:“平视,这么慌张干嘛?”

“汉国使节在祭奠两腿羊……”平视气喘吁吁地说。

“这我知道”,慕容恪打断他的话:“出什么事了?”

“城中晋人知道这消息后围住了汉使,要求汉使带走他们,现在他们正抱头痛哭呢?”平视喘匀了气,回答。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51章

慕容垂“解放”了他,让他做自己的家奴,便给他一个新名字,叫“平视”。

平视在历史中也赫赫有名,他本是“平家将”的始祖,曾经有段时间,“平家将”与“杨家将”同为十六国时代绵延数百年的军功世家,但遗憾的是,“杨家将”可以将这个名号安在宋朝一个杨姓将领身上,由此,屠杀汉人的“杨家将”摇身一变成为保卫汉人的民族英雄,但“平家将”实在无法篡改。

因为在中国历史中,实在找不出姓“平”抗胡英雄,所以这个与“杨家将”同时存在了数百年的军人世家,最终淹没在历史中。

等平视带着气势汹汹的慕容垂赶到城西骨山时,黄朝宗正强忍着呕吐感,盯着一个小孩看。那小孩还没有一米高,正啃着一个骨头,好奇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跪了一地的晋人,毫不在乎黄朝宗打量的目光。

他啃的是一根人骨。

啃罢,他遗憾地打量着骨骸,顺手扔到了骨山上,而后摸摸腰刀,在人堆里扫视了片刻,伸手拉出一个人来,不顾那人的哀求与哭喊,拖曳着向城内走去。

“他多大了”,黄朝宗忍住悲愤,轻声问身边的晋人。他不敢动,因为他是使节,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国家行为,所以他只好忍耐。

忍耐,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远处,平视正带着慕容恪向这里走来,慕容评尾随其后,慕容垂则远远地落在后面。

“此乃慕容垂之子慕容令,今年八岁”,那名晋人低声回答,而后仓皇缩入人群。人群,所有的人都尽量缩起身子,唯恐引人注意。他们当然不会认为自己有隐身术,能完全避开燕人的目光,他们只是想比同伴更不为人关注。

“他只有8岁”,黄朝宗叹了一口气,说:“却学会了一切狰狞。”

这一年,慕容隽32岁,慕容恪27岁,慕容垂25岁,慕容评50岁。黄朝宗比慕容宜大一岁,今年23岁。

在现实的世界里,高翼度过了30年,在现在这个世界里他度又过了四年,粗算起来他应该比慕容恪还大,但由于后世营养充足,他反而显得比慕容恪年轻,故此他自称21岁——这一年龄数据来自他这次大婚。

按晋俗,在大婚前他必须告诉司马燕容自己的生辰八字。但晋俗男子十五岁成婚,而高翼的首婚年龄超越了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范畴,未免过于惊世骇俗,他杜撰了这样一个数字。

晋俗男子20而加冠,行冠礼,20岁大婚虽然罕见,但也可以理解。

黄朝宗看着迎面走来的人,微感诧异。

在黄朝宗料想中,一个自十五岁起就征战沙场,百战不败的无敌名将,应该是目光迥然有神,说话响如霹雳,身材膀大腰圆的雄峻大汉,但慕容恪不是。

亦或者,一个能生出8岁就吃人的孩子,并常常亲自教导孩子吃人技巧的父亲,应该是眼神凶厉恶毒,头发硬如钢针,脸上满是恶狼般的神情,但慕容恪不是,迎面走过来的人都不是。

走在前面的是慕容恪,慕容垂步步尾随,慕容评一脸尴尬,走一步停两步,似乎不愿牵涉其中。领先慕容恪,慕容垂,他们肤色白净,因饱读诗书而显得温文尔雅,甚至带一种女性的柔美,却又有一股刚健的军人气质,二者结合的是那么融洽,反而显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请问,燕国一个王爷价值几何?”黄朝宗先发制人,朗声问。

慕容恪唇上和两颊那一抹淡淡的胡子茬给他平添了几分男儿气概。他眼睛里满是和蔼的笑意,笑容中带着一种难易形容的味道,让人觉得很温暖、很亲切,一见到他,亲近之心油然而生。

黄朝宗的话虽有点没头没脑,但慕容恪马上明白他在说什么,略一沉吟,他不甘示弱地回答:“当值万千!”

黄朝宗立刻咬住不放:“不敢当万,便当五千如何?”

“此等贱种,便一万个,如何值我一个王,便两万个吧,何时换?”慕容恪说完,又补充说:“回去告诉你家寡君,他还是个宇文铁弗,我等没把他当作外人,别老亲近那些贱奴。这帮贱奴,国已亡仍不忘内讧,灭种就在眼前,何必垂怜。”

慕容评悄悄闪一边,冷看汉使与慕容恪唇枪舌剑。慕容垂在一旁暗自为兄长的话击节赞赏。慕容评眼见双方火药味渐浓,心急之下,顾不得与慕容垂的过节,凑近对方故意打岔:“他们在说什么?”

慕容垂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虽然他又迅速掩饰过去,但慕容评已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他们在说庐江王的归属”,慕容垂随即恭敬地用鲜卑语回答。

庐江王就是被俘的慕容宜。

“阿宜待在三山数年,我们需要他来了解三山虚实。再说,此后与三山打交道也许阿宜从中沟通”,慕容垂解释说:“三山要求用贱奴交换阿宜,虽然,这些贱奴也能让我的军队吃上一阵子,但阿宜毕竟是我燕国王族,燕国的体面不能被随意侮辱。所以,玄恭(慕容恪的字)答应他们,用这些两腿羊交换阿宜。”

“两万?”慕容评痴了:“要是吃的话能吃好几个月,要换奶冰的话,也能换将尽两船,换个阿宜,值吗?”

“现在不忙下结论”,慕容垂淡淡地回答。

慕容垂稍露口风,黄朝宗怕其反悔,立刻快速回答:“太原王一诺,三山敢不从命!庐江王现已至外海,一旦太原王移交汉人,庐江王将立刻登陆,我们将用快马送他至和龙城。”

“好”,慕容恪转身用鲜卑语吩咐慕容垂:“找几个人点算两腿羊,让他们随时装运。”

慕容恪说这话时,慕容垂偷偷盯着黄朝宗,见这位汉使听到鲜卑语一脸茫然,他轻轻松了口气,头也没扭,用鲜卑语下令:“平视,这事你去办。”

平视躬身告退。慕容评则松了口气,准备上前搭讪,以缓和当前气氛。

此时,慕容垂一声朗笑,咄咄逼人地追问:“先生关心这些贱奴,独不关心自己么?我燕国一个王需要两万贱奴换,不知汉国一个丞相,该用什么换取?”

黄朝宗咧咧嘴,反讥道:“我临出使时,我家门童也曾问过这个问题,将军想知道我怎么回答?”

门童的问题——还能怎么回答,肯定没有好话。

慕容垂知道自己失策,正想转移话题,慕容评却已脱口问:“黄相如何回答?”

慕容鲜卑这一方齐齐翻了翻白眼——慕容评竟愚蠢若斯?

黄朝宗一拱手,一脸诚恳地说:“文明,我问门童知不知道什么是文明?文明国家会侮辱外交使节吗?我告诉他:这压根不是问题,何必再问!?”

“文明”——这是个什么词?是照对方这么一说,连晋朝都不文明了?

嗯,也不对,好像,最近以来,晋朝也没有侮辱使节的现象,虽然他们的文化确实赞赏对使节的侮辱和斩杀。但冉闵的使节就没被侮辱,符健、姚戈仲……这些使节都活蹦乱跳地回家了。

难道,这就是文明。

在汉文明的璀璨下,连文字都没有的胡人常常感到自卑。出于自卑,他们得势便疯狂地迫害汉人,甚至不准汉人提“胡”字,规定胡人要被称之为“国人”。

但是,这种疯狂虐杀掩盖不住他们对自身文化的自卑,比如:对于鲜卑族的来历,拓跋鲜卑编撰《魏书》时,曾创造了这么一段话:“昔黄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内列诸华,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国有大鲜卑山,因以为号。”

后时基因研究证明,这种历史说法毫无科学依据。说的难听点就是鲜卑人潜意识中的自卑心理作怪,把自己说成是黄帝后裔,故意向“汉祖”那里靠拢。

黄朝宗语含轻蔑地这么一说,慕容贵族们虽对“文明”这个新词不甚理解,但他们生怕暴露自己的浅薄,所以不敢追问。

这话如果是另一个汉人说出来的,鲜卑人能把他大卸八块。但黄朝宗来自于三山。

三山的基础是宇文鲜卑。东逃西窜的宇文残孽,因为有个好女儿找了个好铁弗,抢先进入衣食无忧的生活状况。三山宏大的建筑,独特的文化氛围,要说慕容族人不羡慕,那是嘴硬而已。

作为慕容鲜卑的精英,慕容恪不是没有研究铁弗高的治国之术,因此,他对来自铁弗高的指责尤其敏感,但这种指责却没给他带来受辱心态。

从心理上,慕容恪并没有把铁弗高看作是软弱的汉奴,相反,三山对入侵者的斩尽杀绝,使他在心中认为:铁弗高是自己人,是鲜卑种。

南人不讲究斩杀入侵者,这不符合他们的学术理论,只有我们胡人才这么干。

心理认同了铁弗高是自己人,三山的强悍、三山的富足、三山的残暴,……,等等,让他在面对黄朝宗的嘲讽时,感觉像一个偷饼的小孩被人逮了现形一样,只觉得自己丑态不堪。

“文明”,三山的强盛,难道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把密匙,这把密匙就叫做“文明”?

嘿嘿,俺们刚架火炉侮辱了魏使常炜,那帮汉官怎不提醒一下,却在幸灾乐祸地往里添柴——太丢人,千万别说俺认识那帮竖儒。

不能再说下去了,慕容恪截断话题,插嘴问:“汉王前后杀我数万士卒,今先生来我大燕,我等虽不屑扣留汉相,但先生没个交待的话……,哼哼!”

黄朝宗笑了,笑得很真诚。

“临来时,我王曾告诉我:倘若燕国君臣问起这个问题,就这般告诉他们——入侵者无权抱怨惩罚;胜利者有权杀戮!这法则毋庸置疑,不需要解释。汉王如此,就是想说:对付入侵者,我们从不惧杀一儆百!”

就这么算了?

草原法则从来如此。两部族战斗,胜利部族盆满钵满皆大欢喜;失败部族会寻求和解乞求归附。

昨日的敌人今日可能成为姻亲,明日可能成为自家的一块狗食。

这事不这么算了,还能怎样?

慕容恪谈这个话题,只是承接慕容垂的话岔。如果真要为这事争执起来,燕国在和议期间出兵入侵,也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汉国不想为此争吵,慕容恪乐得转移话题。

“汉王崛起于三山荒僻之地,地不过百亩,兵不过百人,据说当初寒酸到只有十付甲——宇文昭何其幸也,竟得此夫君;宇文鲜卑何其幸也,竟借此绝地逢生。

如今我见到先生才知道,汉王之崛起不是意外,能得先生这样的人才辅佐,汉国如何不兴。今我燕国举辽土相托,还望先生时时提醒汉王:我燕国不负汉,汉当不负燕。”

黄朝宗好像没听到慕容恪话中隐含的招揽的意味,他拱手拜曰:“太原王刚才说‘你家寡君’如此如此——抱歉,我家大王不喜称孤道寡,我国没有‘寡君’的说法。

至于王爷所说‘宇文铁弗’——哈哈,我王明春将迎娶司马燕容公主,王已经下令:自明春始,复汉俗,定汉礼,立汉仪。

至于刚才‘贱奴’之说,敝国不敢苟同。我王认为,这些人与我汉人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也,乃我同族同种之‘汉族’同胞也!我王不忍其成为他人口中食,愿收其人养其身,待其寿尽,为一抔黄土安眠于地下。”

此时,“汉人”一词与后代的含义不同,在这个年代,汉朝已灭百余年,中原政权领下的百姓应该自称‘晋人’,敢自称汉人的都是前朝余孽,是叛逆,需要被斩尽杀绝。

相反,强大的汉朝留给胡人的印象却极为深刻,因此,“汉人”这个词在他们口中是一种尊敬的称呼,如果不带尊重态度,他们应该称其为“南人”。

“南人”这个词正是在五胡乱华时期诞生,说这个词时,胡人常常带有深度鄙视的语气。其后,这个词流行了1700年。

黄朝宗这里提出“汉族”一词,是“汉族”这个词首次出现在历史上。“南人”可以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慕容恪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笑了。

“铁弗高以宇文部残孽起家,中间又多次招抚库莫奚、契丹各部”,慕容恪吸了一口气,厉声说:“如今,铁弗高强大了,却开始以汉奴自居,我鲜卑的铁弗竟连鲜卑的神灵也不认了?宇文昭知道吗?”

鲜卑这个民族和中原地区的文明接触应该算是蛮早的了。在春秋战国的时候,就出现了“鲜卑”这个词样,不过当时见诸与典籍中的是“犀毗”、“师比”这些发音。而“鲜卑”成为一个民族的称谓出现在汉代,《汉书》记载,“鲜卑者,亦东胡之支也,别依鲜卑山,故因号焉”。

也就是说,正如中国把外国传入的香料统称“茴香”,顶多用“大茴香”、“小茴香”以示区别一样,中国对鲜卑族的称呼也是一个笼统称呼,实际上,“鲜卑”并不是由一个民族组成,它是对居住于鲜卑山下的各族的一个笼统称呼。

后世考古认为,鲜卑中的白部鲜卑——慕容族、宇文族都属白种人(线粒体基因研究结果),是印欧种族的分支。而段部鲜卑,拓跋鲜卑,以及依附于宇文鲜卑的契丹与库莫奚族,则全是黄种人。

千百年来,慕容族、宇文族两族的王族血统仍保持着纯粹性。在其灭亡前,他们才开始与其他民族融合,这也是东晋才开始的事情。

正是这种特殊的渊源,慕容鲜卑收容了宇文王族最后的直系男性。与之相对的是对高句丽王族的掘墓挖丘。

也正是由于这种渊源,在宇文昭立足三山之初,慕容王族采取了默许态度,当初皇甫真的招安让高翼获得喘息之机。而此后,虽然燕国屡挫于三山,但本着这种渊源,慕容贵族一直半欣赏半嫉妒的心情,看待三山的崛起。

虽然那时,“人种优势”的谬论尚未出现,但私下里,慕容族人还是对本族与宇文族的强大、以及白种羯胡横行中原的行为,有点沾沾自喜的感觉。

慕容王族没想到,原本他们以为弱小的、随时可以被他们征服的三山,现在竟脱出了他们的掌握,尤为可恨的是,强大起来的三山首先否定的是“鲜卑”特性,更不要说“白部”特性了。

如果真是这样,把辽东交给他们的计划,是否要重新考虑?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52章

慕容恪抱着胳膊,沉吟起来。

传闻中,高翼与那个杀胡狂人冉闵不清不楚,如果他们勾结在一起,会是个怎么情形?

冉闵能战,慕容恪还真不怕。因为冉闵思想里仍摆不脱出身环境的影响,他身边的儒生也会劝解他“仁恕”对敌,如此一来,胜利对冉闵反而是一种承受不了的代价,越胜利他的希望越渺茫。

但铁弗高就不一样了,他坚持“对敌不留情”,这手段可以让三山每次都牢牢把握住胜利果实,让敌人无法从失败中汲取力量。这怎么能成?

冉闵,关键还是在冉闵,在他身边的官员身上。

冉闵所受的教育里面,没有“平等”这个词。已经称帝的他不认为其他国家有和他平等交往的资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冉闵认为其他国君都是自己的臣子。自己有权对其生杀予夺。

所以,冉闵封其手足李农为齐王,而后又杀了这个可以威胁其地位的人,即使导致乞活军全面崩溃也再所不惜。

高翼是个非常倨傲的人,即使在他弱小不堪的时候,也不愿将自己的尊严建立在别人的施舍之上。他对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得格外重。

所以,冉闵与高翼决不可能走在一起。只有同属于胡族的政权,才会与一个实力相等的部族平等交往。

其实,这一切不能怨冉闵,他所受的教育里,没有一本书里有“平等外交”这几个字。冉闵不这样看待其他君主,他身边那些饱读圣贤的官员也会提醒他如此做。

如果说冉闵是虎的话,汉王就是鹰。一个行走陆地,一个翱翔天空,或者,两个人有相同的捕食目的,但他们绝不会把对方看作是兄弟。

不同的环境造就不同的思维,两个不同权利欲、不同人生观的人,远之则逊,近则相斗。即使冉闵想亲近高翼,高翼也会担心成为“李农第二”……“复汉俗,定汉礼,立汉仪……哈哈哈哈……”,想到这里,慕容恪长笑起来:“竖儒治国,前例在先——瞧瞧如今这中原,他们都把自己领到了绝路上。汉王挺聪明的一个人,我倒要看看,他要怎样折腾?

你回去告诉他,我即将勒马而入中原,扫荡汉人。想分一杯羹的,快来跟我商量,晚了,我可不等他。”

黄朝宗微微摇头:“王爷错了,汉俗汉礼汉仪,这些不是儒学的功劳。它们自周礼。周天子在时,儒学不是显学。竖儒贪天之功,将汉俗、汉礼、汉仪比之为儒学文化,他们禁止别家说话,所以诸子百家相辨无门,乃至今日之谬。

不过,儒生乱国,乃至今日遭亡国之痛,却与儒学无关——我是指本初之儒学。

中原数经战乱,又有始皇之焚书坑儒,周典零落。现在的儒学,都是故老口口相传而成。故老相传,是否正确,不得而知。当时录书的皇帝是否照实而录,也不得而知。

昔日,司马迁做《史记》时曾多处引用《论语》,而今之《论语》却不在他引用的那些话,为什么?我等今日所见之儒学典籍,已全被篡改了,它已经不是本初之儒学。

三山所倡者,不是儒学之‘汉俗汉礼汉仪’;三山所禁者,不是本初之儒学。本初之儒学并不是亡国之术,相反,汉正因此而勃,驱逐匈奴西逃两万里,从此不敢言犯汉,此所以谓之曰‘强汉’也。

所以,中原至今日败亡之局面,不怨儒术,怨那‘尊孔’的竖儒董仲舒,自‘独尊’之后,汉衰而胡兴也。”

黄朝宗最后那句“汉衰而胡兴”,简直是戳慕容贵族的心窝子,但此时,慕容恪等人已无心追究细节。数百年来,草原部族一直保持着对强汉的尊敬,面对璀璨的汉(朝)文化,他们有着深深的自卑感。与此同时,眼看到手的中原,也令他们开始思索治国之术。

三山的勃起是慕容鲜卑一块心病,见过三山建筑的人,无不慑服在巍峨宏大面前。这是人类的共性,而高翼更将之提高到心理战的高度。被心理战打击过的人,会不断地出现自我催眠状态。去卢浮宫参观过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黄朝宗提到“强汉”二字,就好像是打开催眠术的钥匙,它一下子解开了鲜卑人内心的文化自卑感,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评首先感到的是恐惧。

“据闻,黄相是汉王自中原带回来的,请问,黄相故居何方?”慕容恪插入,直截了当地问。

黄朝宗不知慕容恪的意思,茫然地回答:“在下故居鲁地。”

“鲁地?!圣人之居所也”,慕容垂明白了他哥的意思,连忙追问:“如黄兄般见识的士子,鲁地多吗?”

黄朝宗一下子明白了。

他的侃侃而谈,让燕国贵族对征服中原的决定产生了恐惧。他们担心,在广阔的中原大地上,草野隐伏着无数能人志士,当压在他们头上的专制去除之后,正是他们可以大显神通的时机。这些深厚文化底蕴积累的能量,一旦喷发而出,会把慕容族人吞噬的一干二净。

“似黄某之才,中原大地车载斗量”,出于对故国的眷恋,黄朝宗不愿对方知道真相,他夸张地说:“昔日,黄某在中原无以求生,不得已远赴海外,幸赖吾王赏识,得以奔走朝堂,无他,唯唯诺诺而已。”

慕容恪再度笑了。

黄朝宗这话把牛吹破了。他说自己只是唯唯诺诺,遵从汉王的指示,照章办事。这下,慕容恪放心了。燕国贵族也放心了,他们齐齐松了口气。

“中原大地,似黄相之才车载斗量,无妨;似铁弗高之才,屈指可数,如此正好。黄相在中原,求唯唯诺诺亦不可得,岂能如今日般大展宏图”,慕容恪仰天大笑:“我现在真羡慕宇文逸豆,他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见到燕国贵族的表情,黄朝宗也知道自己谦虚坏了,顿时冷汗下来了。

同一天稍早时候,三山岛上,高翼正带着一群金发碧眼的救护人员,巡视于邺城拯救来的妇孺。

那些救护人员正是昔日罗马医护营士兵,他们刚摆脱奴隶身份,正竭力地展示自己所长,作为外行的高翼插不上手,他只好光察看岛上的民政情况。

三山岛现在已建设成一个隔离岛,岛上生活设施齐全,俨然一个小城市。凡抵达三山的人,都要在此停留数天,打扫好个人卫生才能进入三山,连出海的三山水兵也不例外。

自邺城带着累累伤痕抵达三山的妇孺,到了这里,终于吃上了一顿饱饭。三山岛上空房甚多,康浮屠与毕方舟各自带领弟子,进行甄别安置工作,当然,他们也顺带安抚这些妇孺受伤的心灵。

现在虽然是冬天,岛上却并不冷。两大宗教派别各自组织一群妇女,在沙滩上做一些能简单的缝纫工作,她们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边劳作边由为首者领诵着各自的经文。

高翼慢慢地踱到其中一伙人附近。这伙妇女做比丘尼打扮,高翼穿着普普通通,他的到来没引起妇女的注意,她们低声吟诵着:“文殊师利。问天王佛。今此女子。发无上正真道心以来久如。所行寂寞誓愿高远。定意若斯。

佛言。发无上正真道意以来。不可计也。勤力怀信常无放逸。施戒忍精进一心智慧。具足佛道。所行已备。随诸佛教。于过去佛殖众德本。供养无数亿百千垓诸大圣尊。”

这是《诸佛要集经》,诞生于西晋元康六年(公元296年),也是已知世界上最早的汉文佛经。

高翼点了点头,又慢慢地踱到另一堆妇女身边,只听他们在吟唱:“神啊,请您赐给我平静的心,让我去接受我不能改变的事情;请您赐予我勇气,让我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情;也请您赐给我智慧,让我有能力去分辨他们!”

这段祈祷词很古老,当初,基督教初诞生时深受迫害,在颠沛流离中,基督徒们就用这段祷词向神灵祈求。

现在是公元351年,基督教已成了强势宗教。

女官管秀迈着小碎步跑来,见高翼听得入神,她不敢打搅,便小心地立在高翼身边,等待高翼回过神来。

其实,高翼早已发现管秀的来到,但考虑到这些妇女们已饱受惊吓,他便故作不觉,迈着悠闲地步伐,若无其事地离开她们。

转过几个街头,高翼才立住脚,用尽量温柔的语气问:“十三妹,何事禀报?”

管秀原名“十三女”,管秀这个名字是高翼给她起的。当高翼叫她“十三妹”时,说明他心情很不错。不过,管秀却被吓了一跳,她满脸羞红,蝇声细语地回了几句话,高翼一个字都没听清。

“大点声……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发现你了?……不是,那你是在为迟迟不禀报而请罪?……不是,哭什么?我是早发现你了,但我不想惊动那些女人,所以你做得很好。不许哭,把话说完再哭。”

管秀抽抽嗒嗒,哽咽地把话说完,高翼反复确认了数次,才知道,原来是司马燕容准备好的婚妆,打着登岛看望邺城妇孺的旗号,准备向高翼展示炫耀。

按说,照《礼记》规定,夫妻双方在成婚前是不能相见的,同时,其婚仪就相当繁缛,大体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个主要步骤,也叫“婚姻六礼”。

此外,《礼纪》还规定:“嫁女之家,三夜不息烛,思相离也;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认为婚礼造成了女方的离别之情和男方的世代交替,应该表现某种悲凉意味,因此既不应奏乐,也不应前往道贺。史载,现在的晋穆帝在不久后举行的婚礼,就是一个“不乐不贺”的婚礼。

婚礼上,敲锣打鼓的习俗正是从五胡乱华时期开始的,巧合的是,它恰恰是鲜卑人的传统,是典型的“胡俗”。中国有记录的最早奏乐婚礼出现在北魏,当时,大臣高允批评当朝的拓跋鲜卑贵族不肯遵行(汉人的)古礼,而在婚礼中奏乐奏歌,跳舞嬉戏,导致朝政有令不行。因这段话,“奏乐婚礼”得以载入史册。

高翼不知道这些繁琐的礼仪,他与文昭与高卉的婚礼用了现代习俗,没想到这恰好与鲜卑风俗等同。等到他再次大婚时,本想享受个完全的古代婚礼,但不甘寂寞的他稍一过问,筹备的婚礼就变得不伦不类。这未尝不是对他倡导再立汉俗的一个嘲讽。

私奔的司马燕容不可能进行“婚姻六礼”,同时,婚礼大庆的做法,也不符合“不乐不贺”礼仪。但这些细节,在高翼的过问下,全乱套了。最终形成的婚典程序,还是一个循前例而行的现代程序——其中就包括婚装展示。

当初,三山很穷困,高翼拿不出多余的布绢装点自己的新娘,而三山的裁缝把握不住他改制的服装款式,为了不在婚礼上出丑,婚礼进行前,文昭穿上新装让准丈夫审核,并请来女伴进行评价。

众人都没想到的是,扣子的魅力无可阻挡,“时尚”这个词借助扣子在中国登场,它老少男女通杀,由此,那场展示在其后数年里被三山国民津津乐道。

女人都爱万众瞩目的感觉,高卉随后循例,司马燕容也不甘寂寞,所以,虽然古礼中没有这项,但既然高翼坚持来了“奏乐婚礼”,她也不反对再来一项“婚装展示”。

反正私奔的她,已把该违反的礼俗全违反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步,那么,就由她树立一个新婚俗——从此,传统婚礼就比照如此。

这不正符合高翼常说的——时时进化,事事更新。

婚妆不能素面朝天,司马燕容竭尽心力,按最娇娆的形象为自己精心妆饰——没办法,在这胡地,能帮上手的只有世家出身的管秀,但管秀懂得妆饰也不是皇族的妆饰,所以她只好亲自捉刀。

海面上风很大,红妆粉饰的司马燕容缓步走下码头,看到远处走来的高翼,她扯了扯毛茸茸的狐裘,让那温暖的毛皮更贴近玉色的脖颈,冲着一脸狐疑的高翼,她展示了一个柔柔的微笑。

“妖怪?……魔鬼?……神仙?”高翼小心翼翼地问:“抱歉,我好像认错人了!”

所谓“红妆粉饰”,红妆指女子盛妆,也就是在腮上涂上胭脂。胭脂是由匈奴人发明,其后才传入中土;另外粉饰便是在脸上涂末白粉,这种化妆品在商末周初,已开始为宫中美女使用。

“红妆粉饰”在晋朝是一种宫装,只有宫里女子才会如此打扮。这种打扮,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日本艺妓的装扮——脸涂得像吊死鬼般惨白,再画上腮红,用浓墨描出宽宽的、仁丹胡式的眉毛,要多吓人有多吓人,简直就是现实版的《靓女幽魂》,高翼没有当场惨叫出来,那多亏他的意志力强悍。

“哇”,司马燕容放声大哭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黄朝宗正坐船返回三山,他现在心花怒放。

“辽东,有个整个辽东,一个新时代来临了”,站在船头,黄朝宗冲凛冽的寒风高声呐喊,他热血沸腾,心情振奋。

是的,一个新时代来临了。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53章

癸丑年丙辰月丙辰日,扬州逃民赵小丁站在温汤城门口,在春日的阳光下,正眯着眼睛,打量城门口的雕塑。

这一天也叫做东晋永和九年三月三日,公元353年4月22日。这一年也是前凉建兴四十一年;前秦苻健皇始三年;代拓拔什翼犍建国十六年;玛雅历纪年76000年……“温汤城”说是城,其实还不如说“园”合适。永和六年,汉王高翼利用这里的温泉,开始建设了一座“万博园”,主要栽种来自世界各地的奇花异草,养殖各类珍奇异兽。

没错,是世界各地。繁华似锦的万博园有来自非洲、欧洲、阿拉伯、地中海的各种物种"奇"书"网-Q'i's'u'u'.'C'o'm",许多动植物都是中原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借助这座园林,辽东人明白了一个新词,叫做“世界”。

原来,除中原之外,大地上还有其它的国家,其他的人类,这些人不是“蛮夷”,他们也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法律,甚至还有自己的城市与国王。

永和七年夏,当“万博园”初成的时候,三山远赴非洲的船队恰好返回,带回了产于非洲的“寒瓜(又称灵瓜,亦即现在的西瓜)”、“番瓜(南瓜)”、“寒豆(蚕豆)”、“洋白菜(包心菜)”、紫罗兰等植物。而后,来自地中海的的“抹历(茉莉花)”、菜花,来自波斯的“波斯菜(菠菜)”、小麦、燕麦、裸麦等物种相继落户“万博园”。

再往后,“万博园”开始接纳波斯马(阿拉伯马的始祖)、北非的柏布马(欧洲的名种马的共同始祖)、天竺瘤牛、地中海摩弗仑羊(现代绵羊始祖)等优良物种,“万博园”规模一扩再扩,到最后,它变得比一座城池还大,于是,人们将之称为“温汤城”。

温汤城现在名气还大,那里的奇珍异兽,奇花异草全部免费让游人游览,各苗圃与兽园还有专门的学者免费为游人讲解,连远在草原深处的代国牧民,也把进入温汤城游览当作人生必须完成的一件大事。

不过,辽汉是商人建立的国度,在这个商人建立的国度中没有免费的午餐,虽然进入并游览温汤城不需要门票,但完成游览任务,确实这时代最花钱的一件事。

首先,前往温汤城的驿车需要购票,票价虽不贵,但也是一项费用。

温汤城很大,一天游览不完,据说有人曾玩赏了整整30天。这样一来,来温汤城游览的人就必须先找住宿的地方。住宿费用也不贵——相对于它的设施与服务内容来说,绝对不贵。

温汤城以温泉而得名,来这一趟能不惜个温泉澡吗?当然要洗,这里的每座驿馆(当地人称作“宾馆”)都带有温泉浴室,又可惜温泉浴,宾馆还管一顿美食,当然,这些都已包含在住宿费用里了。

住进宾馆后,你就什么也不用愁了,每天要去那里游览,告诉店伙计就行,宾馆会为你准备专人马车,每天载着你四处转悠——当然,费用另算。

温汤城是一座消费的城市——对,“消费”这个词也是新诞生的。这座城市本身是个大花园,它不进行任何生产活动。不过,这座城市却以举世无双的美食而闻名于世,它苗圃里的大多数花卉都可以食用。而且,食用过的人都交口称赞。

来温汤城一趟不容易,能不吃点新鲜玩意么?洋白菜、波斯菜、寒瓜、寒豆……,这些东西,连皇帝想吃都得看汉王的脸色,你现在谁的脸色都不用看,花钱就能吃上,想不想吃?皇帝吃的东西啊!

什么?太贵,吃不起?那么,你不吃菜总的吃饭吧?我们这里有小麦、燕麦、裸麦做成的馒头,要不要来一个?

不吃菜,不吃饭,吃点肉吧。俺们这里肉便宜,靠近大海,百姓吃肉吃的想吐,要不你来点猪肉?

你吃过猪肉?哼哼,我们这猪可与你见过的猪不一样,那是飘洋过海来的非洲猪,没有一点肥油,全瘦肉。

说到这里,负责介绍的学者会一脸鄙夷地对游客说:“做一头好的猪,优良品种的猪,你以为是很简单的吗?

猪并不是因为肥就是好的。一头合格的猪应该是肥瘦适宜,精力充沛的。

在吃着香香的饲料的时候,猪的心中也在盘算着健身运动,让自己的肥肉可以均匀分布。每天到处的溜达……为什么要溜达而不是奔跑——因为一头飞奔的猪是很惊人的,为了不让人类受到惊吓,所以猪选择了溜达。

……在溜达的同时,要不停和别的猪谈天说地——这是锻炼口才,是追求猪MM的必要伎俩;……每天洗澡——猪不能因为自己长的白就不爱干净,我们要让自己的毛色白的好象墙壁那样;做到良好的作息时间——猪能睡,那是公认的,但是猪也要控制自己不睡一整天,不然浑浑噩噩精神不好;……有了好的作息和运动,一定会是一头能吃的猪,一定是个消化功能良好的猪,一定是头英俊受欢迎的猪。

我们这里的猪肉,都来自这样的猪!·#¥%—**……”

学者说到这儿,听讲的游客常淌出一头暴汗,回宾馆第一件事就是要上一份猪肉炙,尝尝与平常的猪肉有何不同。

当然,大多数人是尝不出差别的,可他们却不敢说自己舌头钝。于是,温汤猪名气越来越大,游客的花销也步步上升……学者——是的,在温汤城作讲解员的都是学者。永和八年,夷人毕方舟译出数部“夷学典籍”,汉王大喜,称“极西之地有个游牧民族(阿拉伯)花了三百年译这些典籍,我们要有花五百年的觉悟”。

随后,汉王将温汤城内自己的产业赏赐给夷人毕方舟,要求他以温汤城的收入养活翻译人员。毕方舟便在此地建立“温汤夷学院”,边招募人员翻译,边设学教授所翻译的夷学内容。

学院的学子和教授在学习和讲学的同时,也把温汤城苗圃当作实习地,他们轮流担任讲解工作,并在讲解中了解那些动植物的习性。温汤城周围的农庄,都是他们驯化动植物的成果。当然,这些教授学生也从贩卖良种中获得了巨额收入。

经过学者者一通忽悠,温汤城的名气直线上升,与之相对的是,游客的钱包屡受重挫。赵小丁也是其中之一,他刚从温汤城出来,历年的积蓄如同经过温泉洗浴一般,清洁溜溜。此刻,他看着温汤城门口的雕塑,直想上前狠狠咬一口。

可他不敢。

门口这座雕塑是青铜铸成,主像是一匹挽重犁的战马,马上骑坐着一个男子,一身便服但挎弓带刀,满脸警惕的表情。扶犁的是一带小孩的妇女,女人和孩子都带着幸福的笑。小孩太小,看不出男女,他挥舞着木棍,微张嘴,仰着小脸,似乎在冲马上的男子呼喊。

赵小丁知道这座雕塑的重量,雕塑旁的牌子标注着“重七千三百一十二斤”——用汉国的新度量衡,也就是七吨多。

青铜就是钱,在这年代“金”就是指铜钱,一枚铜钱重五铢,赵小丁拜着脚趾头也算不清这尊铜像能铸出多少枚铜钱。

这是笔巨大的、难以想象的财富,尤其是,在这年代金属极端缺乏,中原的许多地方已经开始用木犁木铲耕作,所有的铁器都铸成了刀剑。

这笔财富亮在这里,简直是诱人犯罪,尤其对于囊空如洗的人来说,眼见这样的财富摆在面前,更令人疯狂。

但赵小丁不敢动,不仅是他,来温汤城的所有游客都不敢露出贪婪的神情。因为雕塑旁的牌子上,还写着铸造这座雕像的理由。

“……此雕像所用之铜,得之于征讨:永和四年春,汉国征倭,惩倭国焚我战船之罪。永和六年秋,破其国都,灭其国,倭皇不知所终。

三年征讨,汉国得银xxxxx万两,金沙无数,立两国,为石间,越前(肃慎)。此二国每年商业来往,得税赋若干。

居安思危,我汉国兵威虽甚,然,立身之地四面强敌。汉国此际虽富,却不敢保证永远,为此,汉王翼以征讨所得,购置铜万斤,铸此铜像立于此,以彰征讨之功。

此万民之财也,若外敌入侵,我当融铜为戈,以保家园;若饥荒灾害,我当融铜为金;以飨国民;此财存放于此,备战备荒也,吾国吾民当誓死卫之。后人临此,当牢记兵戈,趾戈为武,国之基础在于征伐;仗剑扶犁,家园安危在于战斗……”

这是什么?是恐吓,还是炫耀?

来这里的游客看到这尊铜像,都知道:这就是战争潜力,将这尊铜像化成钱,足够发动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也足够用来收买一位国之重臣倒戈相向……所以,任何人对这尊铜像的一点亵渎,都会招来汉国全体百姓的疯狂。

赵小丁不敢向前,还因为这尊铜像马上也会跟他有关系了。

赵小丁来自扬州。

永和五年,扬州大水,数郡百姓不要说颗粒无收,连保住性命都是幸运。当时,赵小丁所在的村落,居民都在饥饿中等待死亡降临,正在此际,一艘三山商船被洪水冲倒了岸上。

这艘三山商船其实就是战船。三山战船吨位大,除运载士兵外,剩余的载重量都用来装货,三山把这种商船叫做“武装商船”。三山商人雇佣这种商船运货,同时,这种“武装商船”还兼有护航的任务。在护航过程中,他们“顺便”完成贩货任务。

体积庞大的战船一旦搁浅很麻烦,首先要把船上的货物卸下一部分,而后要靠人力拖动,战船下水之后,再把卸下的货物重新装载。

赵小丁所在的村落,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被三山商船雇佣,依靠自己的劳力获得食物与药物,在灾荒中幸存下来。

在装运过程中,有件货物落入水中,赵小丁同几个村民奋力抢救,使货主避免了损失。为此,货主的返程时,特地来慰问赵小丁及其同伴。见赵小丁等人在灾荒之后,正为生计发愁,那位货主毫不犹豫地雇佣了赵小丁等人,随后,他便随货主来到了辽汉。

不到辽汉不知道辽汉的富裕,这个传说中的苦寒之地,每年冬季的每一天都是天堂。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冬季,当赵小丁村里的人还在饱受饥饿折磨,为食物,为过冬取暖的柴火发愁的时候,赵小丁却在为如何消化发愁。

因为冬季正是捕鲸时节,三山所有的大型船只都远赴倭国北部海域,然后拖着一只只像小山般大小的鲸鱼返港。此时,港口的村民们空群而出,在码头上排出长长的阵容,分工协作,采用流水线作业肢解鲸鱼。

肢解一头鲸鱼至少需要二十人协作,而三山每年的捕获量在三万头鲸鱼左右。此时一位壮劳力在码头上最受欢迎。

三山人捕鲸,只需要鲸皮、鲸骨、鲸油、鲸蜡。鲸鱼的肉是最不值钱的,一般来说说,参与肢解鲸鱼的人,鲸鱼肉随便拿,哪怕是赶着大车来,捕鲸船主也会无上欢迎。

可一头鲸鱼的体积实在庞大,身上割下来的肉,吃不胜吃,拿不胜拿。有些鲸鱼在拖回来的时候,表层的肉质已开始腐烂,这些肉,还有那些带不走的鲸鱼肉,都被扔到火堆上焚烧,当作夜间作业的照明物。

赵小丁第一年不知道其中奥秘,全靠那位货主的指点,他在冬季开始时,准备了整套肢解鲸鱼的刀具,相邀同伴到码头上肢解鲸鱼。

那段日子是赵小丁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日子。码头上,架起了大锅,割下来的肉扔到锅里煮,透出浓浓的香气,这辈子没吃过饱饭,更不知道吃撑是什么滋味的赵小丁,天天都吃得弯不下腰去。

在那段日子里,赵小丁带着同伴每天就知道围在锅边吃到撑,然后,被船主领到鲸鱼旁,干累了就吃,吃撑了就干,直到春暖花开。

当时,赵小丁看到海滩上焚烧的那些鲸肉,常恨自己胃口小。到了第二年冬季来临前,赵小丁长了个心眼,他早早与货主结算了薪水,搭上一条驿船返回家乡,向留在家乡的父老渲染了三山那天堂般的、吃撑的冬季。

村里的年轻人在他的蛊惑下,全愿意与他共同北上。

不能不说,人在不同的环境里,思维方式完全不一样。赵小丁在三山仅仅待了一年,他便有了商业敏感性,商人不再是他所鄙视的一种低贱职业。

这个冬天,赵小丁过得很充实,他组织起村里的年轻人,帮人肢解鲸鱼,肢解下来的鲸肉,就在码头上直接架起炉火用烟熏、腌渍等等方式,制作肉干肉脯。

而村里的年轻人则成了他的雇员,在人人享受了吃撑的感觉之后,他给每个人发了笔船票钱,让村里幸福的打着饱嗝回家。

春天到了。赵小丁第一件事就是去三山商部登记,用他制作的肉脯抵交了部分税负,由此成为一名三山纳税人。

紧接着,赵小丁向他们的那位恩主——也就是他原来的雇主、三山商船的货主商借了一笔钱,用这笔钱雇佣三山战船,将那批肉脯销往南方。

几年过去了,赵小丁生意趟开了局面,他制作的“小丁”牌肉脯也逐渐有了点小名气。按照三山规矩,连续三年纳税,他就能获得“国民”身份,也就是说,还有一年,他也是个三山人了。

所以,一年后,眼前这尊铜像所蕴含的财富,他也有份。一年后,他就可以站在这尊铜像面前,骄傲的宣布:“这是我们的铜像!”

可是现在不行,现在,赵小丁囊空如洗。

温汤城不愧是举世闻名的吞金兽。

赵小丁常听人说起温汤城的美丽、温汤城的建筑群、温汤城的喷泉池、温汤城的奇花异草、美食美味。

待在三山久了,商人之间每次都相互谈论这个话题,好像你生为汉人,不去一次温汤城,简直连做花做草、做牛做马都上不了品级。

“不是良种”——商人们这样评价没去过温汤城的一切东西。

于是,便有了赵小丁这次游览。

可赵小丁毕竟还是小本商人,他所从事的商业活动,使三山投资最小的商业。本小自然利薄,即使积蓄数年,他能有多少钱?

不虚此行,但钱包虚了——这是赵小丁对此次游览的感觉。在城中,他没能经受住种种诱惑,该吃的都吃了,该喝的都喝了,该看的都看了,该玩的都玩了。现在,他钱包里只剩下一个银币。

这个春天该干什么?赵小丁满脑子都是问号。如果在这个春季里,他挣不到一笔钱,那么今年冬天就无法进行再生产了。虽然人之一生,能够玩一次温汤城也算不付今生,可失去了再生产的资金,赵小丁只好再去打工卖力气了。

不过,那些都是远忧,现在的问题是,是否拿这最后一个银币雇一辆马车。

赵小丁伸手在口袋里玩弄那个银币,正沉思间,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要走吗?我的马车还有一个空位,你打算去哪里?”

第三卷 荒诞时代 第154章

这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唇上留着两搬小胡,两个眼睛炯炯有神,目光中透出绝对的自信,脸上还带着一付标准的推销员笑容

如果此时,有玩过《太阁》游戏的人在,他一定会发现眼前这男子的打扮像极了太阁中的羽柴秀吉。如果这个玩家还是个粪青,他一定会指责这个男人“哈日”。

可遗憾的是,羽柴秀吉他“哈晋”,他的那副打扮正是魏晋时代最时髦的打扮。正是魏晋时代渡海的那群华夏苗裔,让倭人都得了什么是时髦。

这是魏晋高雅的士子打扮,一般人身份不够,还没资格作如此扮相。

笑容最近,这副推销员笑容在三山很流行,据说是传自于汉王殿下,是标准的商人之笑。赵小丁也曾花钱到培训班学过,所以他知道这副微笑意味着什么?

大商人能够把这付微笑做得如此完美,甚至比他的老师还完美,一定是早期追随汉王的人,这些人现在都己成为了巨商,贵族。

“车费多少?”赵小丁反问。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上一下地抛着那枚仅剩的银币:“我全部财产只剩下这枚银币。我还打算去上京,这钱要花到我找见新工作为止。够吗?”

对面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小丁,又抬头望了望他背后的温汤城,而后温暖地笑了:“温汤城的花销可不低呀!没有五个金币出不了温汤城!你还剩一个银币?这钱要花个十天半月的,不够,上京城的花销不比温汤城低。”

五个金币恰好是赵小丁的全部财产,这笔钱相当于50两银子,在三山可买一套住宅,另外加上十亩地,足够维持温饱生活。可这笔钱只够在温汤城花两天,刚好是最低游览标准

这里所说的“上京城”,其实就是原来西汉的襄平城,也就是鲜卑人所称的龙城。

幕容鲜卑退出辽东平原后,汉国重新规划了辽东,并恢复各郡的一些西汉故称,而有一些不起眼的城池则被全面改名,比如,玄菟郡郡治所在曾是“高句丽侯城”,现在改名为“沈阳城”。而“高句丽侯城”的卫城——西盖马城,则被称为“抚顺城”。

其中变化最大的是龙城。高翼恢复了龙城“襄平”的旧称,但由于龙城位于平原中心,面前一条大河横穿辽河平原直通辽北,水陆交通运输十分便利,有利于防守与巩固整个辽河平原,在首相(财相)黄朝宗的建议下,汉国随后决定将新都城搬迁至龙城。并大兴土木建设新都。故而在百姓的嘴里,襄平城又被称为“上京城”。

但由于辽河冬季结冰,整个辽东在冬季又会被白雪覆盖,使得襄平城水陆交通出现季节性断绝,导致政府行政能力降低,为此,汉王心里也放不下汉国的龙兴之地三山城。一年当中,他冬春秋三季都在三山办公,故而三山王宫又被称做“冬宫”,而襄平城王宫也称“夏宫”。

与温汤城一样,草创阶段的上京城也是座纯粹的消费城市,但与温汤城不同的是,在上京城找工作不需要太多知识,有一把子力气就行。大不了去杠包修城墙,也能挣到足够温饱的花销。

对面这男人显然低估了赵小丁的吃苦酎劳,他以为能来温汤城游览的人,不会愿意干力气活,所以,想靠一个银币在上京城住宿吃饭,显然低估了上京城的物价水平。

“这……”但对这个误解,赵小丁不愿解释,他含糊地说:“我的恩主在上京城,我只要找到他……”“恩主”是汉国最近流行起来的一种说法,因为三山采用完全不同于各国“封建制”。在封建制下,领主对属民有“庇护”责任,他们有义务保护好的自己纳税人,然后,才有资格收取领民赋税,享受领民供奉。

而另一方面,领民在遭遇治安问题、法律问题、财政问题、继承权问题等等,或在外地遭遇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时,也理所当然地寻求“领主的公正”——这是领民该享受的权力,由不得领主拿了钱还“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于山水之间”。

这就是人类早期的“纳税人意识”,它伴随封建制度,自然而然来到三山。当然,它也被认为是“万恶”的。

在这儿,赵小丁所说的“恩主”,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领主,而是那位最初招募他的三山商人。“恩主”意识在三山流行,民众之间也免不得沾染上了一些风尚。

比如,三山商人从外地雇佣劳力,并为他们进入三山作保,无形中就以“恩主”自诩。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们会首先雇佣自己曾雇过的人。

而进入三山的那些外来劳力,在势单力薄的情况下,也不得不围拢在原雇主身边,寻求原雇主的一些法律、财政上的支持。当然,为了获得这份支持,他们逢年过节免不了四时孝敬。

这情形有点类似于东晋的门阁制度,但更类似于后世日本的财阁制度,因为他们不是以姓氏而是以钱财、雇佣关系等等,聚集在一起的商业团体。

赵小丁提起“恩主”,是想显示自己有能力在上京城生存,对方听到这里,笑了:“我正准备去上京城,看你站这儿很久了,几辆邮车过去你都没走,我想,你也许需要帮助果然。

坐驿车去上京城要花三天,车费30个铁钱。路上还有九顿饭,每顿饭至少花5个铁钱

你就是省吃俭用,剩下的钱只够到上京城吃一顿饭的。当天找不到恩主,你连晚上住宿的地方都没有。不过,幸好你遇到了我。”

赵小丁试探地问:“先生一路载我,费用几何?”

对面那人豪夷地回答:“车费吗?我要不收,或者收得少了,回头马车行会找我麻烦,说我‘恶意揽客?……这样吧,我照常收你30个铁钱。

不过,跟着我,你享福吧你。我这个人好吃,每顿非三个菜不动筷子,可我一个人又吃完了太多的菜,别人常跟我说浪费可耻。你来与我同行,我可以多吃几个花样。

这样吧,饭钱我就不跟你算了,你跟我同吃,帮我打扫盘底就行。”

“吃?!”赵小丁眼里闪动着激动的光芒:“俺就不怕吃东西,永和六年那阵子……”

对面那人无心听赵小丁的唠叨,他右手一引,打断了赵小丁的话:“上车吧。”

这是一辆宽敞而高大的马车,它外表不很新,一幅历经沧桑、踏遍千山万水的形象,但里面装载四位乘客也还绰有宽余,不必膝盖碰膝盖。

赵小丁随那人登上马车,感觉到马车轻轻一晃,发出一阵轻响,又立刻恢复了平衡。紧接着,马车又晃了几下,也是迅速的恢复平衡。听声音判断,车顶、车尾各坐上了一个护卫

如果赵小丁乘马车的经验丰富,他会发现这辆马车绝对非同凡响。马车发出的杂音不是那种令人牙酸支扭声,那是一种类似于拨动琴弦的悦耳钢丝声,这种声音说明马车的避震弹簧极佳。可赵小丁没那种经历,他的注意力全被车门口的管家吸引,这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黑人,他站在门边为两人腿上盖上狐裘,复小心地关上车门。

随着一声呼喝,马车开动了。赵小丁心中升起了重重疑虑。

黑人?两年前,外相马努尔的船队航海归来,带回了第一批黑人壮汉。这些黑人身材高大,力大无穷,三山依靠他们迅速建立了一个黑人重甲步兵营。据说他们力能举马,负重奔跑速度尤其快。

而后,拿淘汰下来的黑人当侍卫,那那些黑人妇女当侍女,迅速成为一种三山时尚。不过,在汉王严加控制黑人输入数量、分配走向的背景下,有能力用上黑人侍卫的,都有军方背景,常常为现役贵族。

面前的这个人是个什么身份?

刚才发生的事件一幕幕从赵小丁眼前掠过,忽然,画面中止,赵小丁认为,他发现了秘密。

这辆马车没有徽章!

当然,它也没有挂流苏,挂缨络……所有三山正流行的身份标志,这辆车都没有。

三山特别强调家国意识,即使贩夫走卒,一旦发达之后,首先想到的是找专业设计师设计家徽。而普通人出行,一般爱用双轮马车,一个人驾上走,既无骑马之累,又享受快捷之乐。可眼前这个人,驾四轮马车,带两名护卫一个管家出行,马车上却无一枚徽章,难怪他上车前总感觉到怪异。

对方在隐瞒什么?

难道是叛逆出逃?罪臣流放?或者,微服的王侯?

这一天是公元353年4月22日,谷雨过后的第三天,阴历三月三日。同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举世瞩目的是,不过,当事人并不知道他们的作为将流芳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