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部分
《《五胡烽火录》》 · 赤虎 · 2026-07-25
此时,冲过几个马身的高翼拨转马头,挥舞着战刀再次向他冲来;此时,一名侍卫揪住了慕舆根的马龙头,拼力催动他的战马向前奔跑;此时,五名侍卫先后冲向高翼意图堵截,当先的侍卫受高翼启发,催动战马,团身向他撞去;此时,硝烟逐渐消散,汉军、近卫军接二连三的从硝烟中冲出,挥舞着鹰之利爪向燕军扑来;“轰隆”一声燕军士兵的战马撞上了高翼的马,他撞倒了高翼,他撞倒了高翼。在这狭小的空间,在这风雷电驰的霎那,高翼来不及闪避,连人带马被撞倒了。
幸好是马头相撞,相好战马颇具灵性,撞倒的一霎那,高翼的腿从战马镫中及时脱出来,等战马屁股着地时,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已稳稳的站了起来。
双手持刀,高翼脚下快速移动,连续闪开几匹冲过来的战马,揪住最后一名士兵,一把把他拽下马来,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冲过去的燕军士兵再没有回头的机会,宇文虎带着几名侍卫已冲到了高翼身边,马术精湛的宇文虎在奔驰的战马上一个跟头翻下来,稳稳的站在地上,立刻躬身伏地:“王,请上马。”
高翼一踩宇文虎的脊背腾身上了他空出来的战马,举目扫视战场。
有组织的抵抗已经消失,慕舆根跑了,被誉为“鹰视狼顾、枭獍心肠”的慕舆根从战场上逃跑了。几名侍卫护着他,慕舆根头也不回的向着日落方向逃窜。
四名黑炭团一样的身躯,奔到高翼身边,手持着硕大的战斧,前后左右把高翼保护起来。这是马努尔送来的那四名马里护卫。他们身高有一米九,因为从未有骑马经历,所以他们坚持步行。由于他们格外善于奔跑,高翼准许他们步行护卫。
刚才,高翼马冲得快,他们没能跟上战马冲刺的步伐,让高翼遭受了一次危险,忠心耿耿的他们非常懊恼,围在高翼的马身边,冲每一个接近的人咆哮,甚至连宇文虎、宇文豹也不例外。
高翼战刀一指逃跑的慕舆根。命令宇文虎、宇文豹:“追上去,不要杀他,也不要俘虏他们,把他们一路追出战场,禁止其他人伤害他。”
宇文虎、宇文豹吆喝一声,也没问原因带领十几名近卫追逐而去。
这时,一路逃窜回来的匈奴王刚好抵达,见到这番战争场景,惊愕的怪叫一声。高翼见到那华丽的鹰金冠已不见踪影,不满的一指四名黑人侍卫:“囊瓦,抓住他,问问他把鹰金冠藏哪里去了?”
四名黑人士兵怪叫一声,如同地狱幽灵般窜向匈奴王,马里人善于奔跑的习性在这里显露殆尽。他们嘴里发出非洲人战斗时常常发出的那种连续不断的颤音,面目狰狞的向匈奴王冲去。
所谓囊瓦,这个名字本来是春秋战国时期一个楚国贵族所用的名字,也就是与伍子胥有仇的那位楚国相国。高翼得到这四名黑奴之后,为给他们起名字发了好几天愁,叫做“汤姆叔叔”显然不合适,叫“阿大、阿二……”又太不尊重。
灵机一动下,他想起用No.1、No.2……命名,于是这四名黑人就叫成“囊瓦、囊图、囊瑞、囊福”,这便是他们名字的由来。
匈奴王见到四个黑得发亮的两腿怪物,突然奔到他马前,浑身上下就呲开的牙齿是白色的,其余地方就跟传说中地狱来的恶鬼一般,黢黑一团。随着他们的怪叫与跳跃,一股股硫磺气息窜入他鼻中,匈奴王嘴角一咧,皮笑肉不笑的询问一声:“鬼?”
不等囊瓦他们回答,匈奴王两眼一翻,肝胆欲裂的坠落马下。
囊瓦四人威风极了,他们漫步战场,嘴里发出声声怪叫,不时龇牙咧嘴,挥动一下战斧,他们所经之处,没有清醒的人,无数人口吐白沫,癫痫病发作。无数人把头埋在土里,翘起屁股瑟瑟发抖。
这年头,金发碧眼的羯胡人众人已经见识过了,唯独这如同地狱幽魂般的黑人,众人闻所未闻。
三山人见多不怪,知道他们是王的护卫,继续打扫着战场,而契丹人、鲜卑人、匈奴人,他们没见过这种恶鬼。当然,这四个人如果走出三山,也许会被当作恶鬼,被佛道高人斩杀,或者,被无知的百姓用石块砸死。
然而,那些人没有机会捡起石块。刚才那震天动地的爆炸声,飘散的硫磺气息与硝烟味道已经让他们不知所措。此刻,硝烟中奔出四名高大的、浑身漆黑的人形动物,让他们怀疑刚才那声爆炸是地狱开门的声音,而这四个黑炭团便是被汉王召唤来人间的食魂恶鬼。
鬼神之能非人力可以抵挡,投降吧,俺们降了。
“侵略者没有投降的资格”,当俘虏们捆绑完毕,面色阴沉的高翼残酷的下达了命令:“我们的绞刑架已经空了很久,把他们全部挂上去。告诉所有的人,入侵三山者只有一个待遇——死。”
入夜,老虎城大开城门,迎接得胜的三山军队进入。
老虎城只有200守军,属于一个典型的军事要塞结构。由于守军不多,在整个战争中,他们没有参与。如今胜负已定,他们开门迎接大军驻扎。
胜利后还有许多繁琐工作,但高翼却没兴趣参与,他把这些交给金道麟打点,金道麟正在兴高采烈地逼问俘虏的匈奴王,盘问他把鹰金冠藏在哪里了。而参谋军官则开始战后统计,计点战利品,处置战俘,收治伤员。
热气蒸腾中,高翼躺在老虎城温泉里,悠闲地泡着澡。
老虎城最早的足迹是高句丽人留下的——也许再早还有人迹活动,但高翼不可能知道——在老虎城里,有一个高句丽人留下的温泉,而高句丽人为这个温泉建了一座小城,被称为温汤山城。
对幼年洗温泉的记忆让高卉很怀念,那是种温馨,家庭的感觉。当高翼的势力涵盖盖平城后,高卉便要求重修温汤山城。由于建城时这里虎群出没,故而这个城市有了个汉名,叫“老虎城”。
这时代医疗条件极其糟糕,现任皇帝晋穆帝的老爹就是因为一场秋季感冒而驾崩的,皇帝尚如此,小民就更不用说了。在缺乏医疗手段的情况下,蒸气浴就成了抵御病症的最有效手段。
高卉重建温泉浴室的请求得到了高翼的大力支持,不仅如此,高翼还借这个功夫,在三山大力推广蒸气浴、公共浴室,希冀一次改善人们的卫生状况与抗病能力。
大战过后洗个蒸气浴室极其幸福的事,尤其是旁边还有美食伺候。老虎城城守(宇)文逢殷勤地递上一盘肉片,配上一盏奶冰(冰激凌),讨好地说:“主上,这是今早打上来的香鱼脍,上盘子之前它还是活蹦乱跳的,您尝尝。”
肉片切得很薄,透出琥珀的色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说的就是脍片必须切得很薄。
脍的做法由来已久,“脍炙人口”这则成语中的“脍”,就是指切的很细的肉片。正是在晋代,芥末、葱姜丝沾醋食脍的吃法开始成形。
晋代大文学家张翰因见秋风起,思年家乡的莼菜与鲈鱼脍,顿时感悟:“人生最重要的是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于是,他一拍脑门,弃官回家。这就是成语“莼鲈之思”的由来。
也是在晋代,脍的吃法随“渡来人”传入日本,后来,日本又把这种吃法当作日本传统传入中国,他们把这叫做“刺身”,也叫“生鱼片”,“鱼生”。
“无事献殷勤,必有原因,你这么殷勤,有什么请求?”高翼夹起一片透明的香鱼脍,细细品尝其独特的细嫩鲜香。这种鱼被誉为“淡水鱼之王”,辽东人称之为“秋生鱼”,日本人称之为“肥鲇”。由于过度捕捞,中国的香鱼在21世纪已基本灭绝,只有朝鲜与日本尚存。
“这个……”文逢正沉吟间,侍卫高羚来报:“王,那个番人马努尔来了,请求接见。”
“好胆量”,高翼称赞一声。他带领军队昨晚出发,在海上渡了一夜,今早上岸战斗,马努尔从陆路来,现在到达的话,他应该在早晨出发,当时,战事未歇,马努尔就赶来此,胆子是不小。
“你的事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谈”,高翼吩咐文逢:“请马努尔进来一起洗澡,他这么匆忙而来,一定有急事,请他进来……我再告诉你们一遍,不能把他叫番人,他是我们的外相,理藩院主管……”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26章
高翼亲切的口气令文逢感到一阵温暖,他乖巧地磕了个头,道:“主上,您忙着,小的先告退了。”
文逢对待高翼的礼节是汉人世家大族内,家仆对待宗主、族长的礼节。但他对高翼行这种礼节的原因,却是因为鲜卑族的陪嫁风俗,文昭出嫁,跟随她的族人便成了她的嫁妆,甚至他们的生命也任凭高翼处置。
高翼对跟随他创业的老人,态度宽容得近乎纵容。不及前,他把三山各工场作坊分割给那些创业老臣,让他们平静安度余生,自己却在外面为他们拚杀,以保护他们的生命与财产。
这种优容让那些老臣感动得哭出来了——王跟家奴分财产,闻所未闻啊。当然,感动之余,他们对交出的权力也不在意了——王这是让我们安享晚年啊。
出于对高翼的感激,那些老臣们都对高翼行家礼,以显示高翼与他们亲同一家。但文逢他们以为,有文昭公主这层关系,他们与高翼关系更不一般——所以,他们应该向高翼行奴仆礼。
高翼对礼节素来不在意,但这群鲜卑人的五体投地大礼让他很不自在,这礼节像是西藏的奴仆礼,令他每次看到总有不快的回忆。多次制止后,鲜卑人以为高翼不喜欢鲜卑礼,加上三山汉风渐帜,他们便四处请教高人,将礼节改为汉人宗族里的仆礼。
高翼对晋代那些繁琐的礼节没研究,所以他对鲜卑人礼节的变化没有在意,在他看来,只要别让他难受就行。但在质朴的鲜卑人看来,高翼接受这种礼节,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家仆的地位。
“我们与王是自己人,他是我们的家主、我们的族长,我有话,什么时候说都一样”,文逢退下时,心里很高兴。
不一会,肥嘟嘟的马努尔披着一条热毛巾走进了浴室。他走南闯北,对这种浴室谈话的场面一点不陌生,当今,希腊、埃及、波斯各国,都有这个习惯。不用侍卫帮忙,他熟练地走进浴池,将身体深深地浸入热水中。
“尊敬的陛下,真没想到这儿也会有这种享受”,马努尔舒服地发出一声呻吟。
“尝尝冰淇凌,还有香鱼脍。这香鱼脍可是举世无双的美味,它脊部有一条香囊,让鱼肉带有一种独特的香味。这是我们这里的特产,尝尝”,高翼闭着眼睛,享受着热水的浸泡。
马努尔连吃数口,赞叹道:“确实是无以伦比的美味,啊,美妙人生呢。在我看来,陛下的生活连‘万王之王’埃扎纳(阿克苏姆帝国君主)也要羡慕。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
“什么‘一点点’”,高翼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
“陛下,你曾经谈到时间的计量,昨天,我在三山城睡了一晚上,我发现,你确实需要一种计时的工具。整个三山没有一丝钟声,夜里醒来,我不知道时间的流逝,这不行,这远远不行。”
“在机械表诞生之前,生活必需这么过”,高翼懒懒的说。
“陛下,奥林匹克已经举办一千年了,在奥林匹克上,他们怎么计时?”马努尔狡猾的问。
“哦”,高翼睁开眼睛:“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希腊人发明了物理学,没有精确的时间计量,他们怎么测定那些物理常数……你有什么建议?”
“水钟,陛下。它可以精确计量时间。”
“说详细点。”
“陛下,水钟的运行由一块浮标控制,当水从底部的一个小出口慢慢流出时,浮标也一点点地下沉。通过杠杆作用,浮标在下沉时使杠杆柄随之移动,完成鸣钟、驱动木偶活动、鸣禽等各种自动装置。
陛下,大型的水钟将成为城市的一道风景,被叫做“城钟”,它由多级喷水池构成。小型的水钟采用多级活塞进行精确控制,可以在奥林匹克上当赛跑计时工具,在元老院中当作控制发言者讲话不超时的工具。
陛下,雅典的“风之塔”已经建立500年了,那座“风之塔”塔顶有多座日晷,用于调较内部的复杂水钟,时间在刻度盘上显示给市民,一天24小时,围绕刻度盘转动的圆盘上显示着恒星运行和一年中太阳在各星座中间运行的轨迹。
陛下,制作水钟的最高成就在波斯,他们制作的便携式旅行用水钟结构精巧,历时百年而无须校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您找到制作水中的工匠。”
高翼从水中站了起来,想了想,他又缓缓地坐下:“活塞,你刚才提到多级活塞,难道活塞已经发明了?”
水钟,马努尔一提高翼倒想起来了,在机械钟诞生之前,水钟作为计时工具,在世界上流行了近三千年。后来,西方城市建筑中,总喜欢设置大型喷泉与水池,就源自于这三千年水钟文化的熏陶。
小型水钟的体积像后世的海景水族箱一般大小,波斯水钟外壳由玻璃制成,内置染成各种颜色的水,这些彩色的水在多级水箱里相互流动,构成了一幅动态风景画。而十二小时制的表盘也就是在这时候定型的。
世界的时间已经精确到秒,而我们却在点香计时,几炷香时间、一盅茶时间竟也成了口头语。
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我们的祖冲之在那儿?
计算时日,祖冲之他爷爷该出生了吧。
“你有什么建议?”高翼询问道。
“陛下,水钟是城市、庄园的必须建筑。您的奴仆曾准备了一批匠人,打算在自己的新庄园里修建水钟。如果陛下要求不是十分精确的话,那些医士团奴隶中,也有修建水钟的奴隶兵。他们会替您修建不甚精确的水钟。
此外,我打算等我的儿子戈岱司回来,专门再去波斯跑一趟,购买一批制作水钟的奴隶。陛下,我询问了您的建筑师,制作城市水钟必须具有防水渗技术。罗马人用火山灰混凝土,而您使用陶瓷混凝土,这就够了。您完全具备了建造城市水钟的技术基础。
至于小型水钟,您已经有了玻璃,完全可以按规格大小制成精确的多极水箱。陛下,只要您愿意,您可以把时间的计量精确到秒。”
“那还等什么?干吧……等等”,高翼忽然平静下来:“你们那里流行水钟,也是因为地域特色,地中海型气候让水冬天不结冰,而我们这里不行……也许,我们可以在沿岸的城市建立城市水钟。不,温泉……”
高翼猛地一击身边的水,大声地说:“温泉,我怎么把温泉忘了。我让你打听的管阀技术,你打听到了吗?还有活塞制作技术,你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
水声朦胧中,高翼的话格外响亮,还带着隆隆的回音。
“陛下,蒸馏酒不是什么至高技术,军中常用水桶蒸馏酒,作为伤口消毒用。那些医士团的人有这个技术。此外,您说的制作水管的技术,我打听了一下,这技术并不保密,比您的印度宝剑技术还容易获得。
听说,他们就是用铁与青铜两种材料,制作水管的。阀门,我想您在医士团细心找找,那里,各种各样的人才都能找见。行军打仗,到了野外,那些人必须会利用当地的材料,制作各种器械。”
高翼大喜过望,回到这时代,他最头疼的就是时间的计量。为此,他不得不拼命回忆家中的座钟其构造。第一台座钟在两年前完成,它倒是能动,然而其精确度惨不忍睹,还时走时停。
随后,随着弹簧钢的研究发明,座钟倒是能连续走个五六小时,但这种程度的座钟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一台座钟如果不能而十四小时行走,连校准都无法做到,他甚至不能确定那钟的一秒是不是正常的一秒。
在这种不断摸索过程中,突然间有一个标准的参照物出现了,这能不让他激动吗?
青铜和铁,两种金属不同的膨胀系数刚好可以用来制作水管,一个铸造成棍状,一个熔化成液体,浇入模具中,然后利用其不同的膨胀系数,将中间的棍抽出,一根管子就完成了。这样铸造的水管,比砂石范制作出来的管子,材质更均匀,更少气泡,完全可以做炮管。
管子制作完成了,活塞还用愁吗?活塞完成了,火枪还用愁吗?
科技的进步就是这么简单,只需要捅破一层窗户纸,飞越立刻诞生了。高翼现在所知道的制管技术已经到了明代末期,这个诀窍也是葡萄牙人告诉明代铸炮大师孙元化的诀窍。
历史在这一霎那飞越了一千多年。
靴声囊囊,金道麟带着一身血迹,兴冲冲地抱着一大堆战利品冲入浴室,他顶盔贯甲,衣服齐全,在两个赤裸地泡在温泉中的人看来,显得格外突兀。
叮当当,金道麟看了看泡在水里的高翼,毫不客气地将怀中抱着的东西扔在池边,那顶黄金打造的匈奴王鹰金冠在池边弹了一下,掉入水中,旋即,水中浮出一团血花。
“全好东西,你挑”,金道麟说完,四处打量了一下,猛一耸身,衣服也不脱,就这样水花四溅地跳入水中。
“舒服”,金道麟长长地呻吟了一句,全不顾身上的鲜血染红了池水。稍后,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你在战场上放了慕舆根,还不让士兵们追杀他?”
“不错,有这事”,高翼同样漫不经心地回答。
“兵法云:穷寇莫追,你么做是担心伏击吗?”
“切,你应该说:青铜器时代的兵法云——穷寇莫追。在我看来,‘穷寇莫追’正是那部兵法的最大败笔。何谓穷寇,有计划、有目地的战略撤退,那不是‘穷寇”。
从来没有一支军队可以在溃散时组织起反击力量,没有粮草、没有战心、没有根据地,即使孙武在世也不可能聚起败兵再战——伏击?反击获胜?除了小说里说故事,你可曾在现实中看到过一起实例?
穷寇莫追——正确的说法是:乘胜追击;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给敌人以喘息之机,要追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要让他今后想起与我们交战,两腿都打哆嗦!”
“嗯,那你为什么放走慕舆根?”
“慕舆根,燕国王族也,我们要是杀了他,就跟燕国戚贵结下了死仇。
此战我们动用了新武器:手雷。然而,手雷的制作全凭手工,匠师们还不完全熟悉操作流程,制作工程中已发生多起事故,我们损失了数名匠工,短时间内,手雷的产量无法提高。
除此之外,手雷也不是万能的,黑火药,爆炸范围有限,除了开始的震撼效果外,燕兵真正横下心来战斗,光凭手雷我们还无法战胜燕国的倾国之力。所以,我要放走慕舆根,留下与燕国的转圜余地。
我们要让辽东成为燕国不断流血的伤口,缓缓地放尽他的气力,直到他虚弱殆死,再给他倾力一击,如此一来,活着的慕舆根比死了的用途更大。”
金道麟沉思片刻,问:“这就是你所说的战……战略意义嘛,我明白了。”
温泉池水是活水,泉水不住地从泉眼向外冒,多余的水立刻溢到池外,顺着小沟流出室外。高翼看着水色渐渐由鲜红变淡,继续与马努尔说:“我准备在温泉附近建个万国花园。有了管阀技术,我打算建一座大花园、大温室,让温泉水在青铜管内流至花园各处,你带来的植物种子,可以在温泉花园内培植驯化。
这个花园将成为公共园林,汉国国民可以免费参观游览。花园的费用由出售种子,接待温泉沐浴游客,以及向游客提供各种服务的收入来维系,你看怎么样?”
马努尔眼睛一亮,立刻说:“陛下,我愿意赞助这座花园一付水钟,只要求您给我一片小小的地方,建一所客栈。”
高翼淡淡一笑,答:“这座水钟可以用你的名字命名……”
见到高翼的笑容,马努尔马上心虚的补充说:“那么,我将承担修建花园道路的费用,只要求陛下能够容许我建一所大客栈,一个会所。”
金道麟正旁若无人地脱去铠甲,袒衣露怀,准备美美地跑个温泉澡,听到高翼与马努尔谈得高兴,他立刻插嘴说:“园里的道路我来建,我不要求建客栈,留个名就行。我只要求在园林某处写上‘金道麟修建园林道路’,就成。”
“万国花园的规化很庞大”,高翼沉吟着说:“我打算采用股份制,让功臣们每人负责修建一个馆,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园林的收入则依据投入费用多少分红。如何?”
“这样好”,金道麟插嘴说:“这样一来,航海采集的种子都有人收购,再不是王一人承担费用。种子培育完成之后,可以售给黎民……对了,王对人采取登岸隔离策略,把种子集中在这里驯化,也是一种隔离。这样好,我也援建一个馆,就叫‘高句丽金道麟观’,叫那帮畜牲看看,我金道麟也能万世留名。”
马努尔笑的眉眼如花,紧着叮咛:“修建大会所的事,陛下同意了。”
“同意”,这时,水渐渐清了,金光耀眼的匈奴王鹰金冠在水里熠熠生辉,高翼俯身捡起鹰金冠,补充说:“会所你建,我打算建一个美食馆,汇集天下美味……这事就这么定了。”
鹰金冠上的血迹已经泡尽,金冠上的立体雄鹰雕塑栩栩如生,展翅欲飞,高翼反复欣赏着这传世之作,啧啧称奇。他顺手又从池边拿起一只金腰带,那腰带的扣子是虎牛咬斗形象,将牛送入虎口,腰带就扣上了。
“好漂亮的造型,很匪夷所思的工艺?你知道,这么美丽的东西,为什么今人不用?”高翼扭头问金道麟。
“知道……”金道麟充满不屑地拿起池边的马头鹿角契丹金冠:“礼制。他们的礼制太严酷,什么级别带什么帽子,院墙多高,拉车的马多少匹,马车什么形状,穿什么衣服,蹬什么靴子……都规定得死死的,再漂亮的东西,书上没有规定,他们也不敢用。”
“是呀,礼制害人呀”,高翼感慨道:“动不动就是僭越大罪……其实,礼制规定好上下尊卑的礼仪应对,就已经足够了,再规定到穿着打扮,那就是禁锢,我们汉国不应该规定到这样的程度。”
“你说得哦”,金道麟顺竿爬着应答,立刻动手夺过虎牛咬斗金腰带,连同马头鹿角契丹金冠一起,紧紧抱在怀里:“这些,都我的了……”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27章
建康,瓦官寺前辽汉商社内,身穿鹅黄秋衫的司马燕容坐在一座别墅的二楼窗前,痴痴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心情烦闷。
辽汉商社在建康南门外的外郭篱,东侧是西口市,过了西口市再往东、依次是朱雀桥、乌衣巷。辽汉商社向北面朝秦淮河,向南背靠瓦官寺。
以前,瓦官寺所在的地盘不是秦淮河最繁华的地方,秦淮河最繁华的地方在朱雀桥以西沿乌衣巷的所在。那里商肆星罗密布,人流挥袖蔽日,挥汗如雨。地价寸土寸金,但土地有限,即使你拿出最高昂的价格,也不见得能在朱雀桥以东买一块地。
随着三山商业的发展,涌向健康的三山商人越来越多。这些商人格外排外,喜欢扎堆居住在一起。秦淮河最繁华的地方容纳不了他们,故而,高翼遣人买下了瓦官寺一带的土地,大兴土木建起了规模宏大的“辽汉商社”建筑群。
由于辽汉商社建筑风格独特,雕塑景观比比皆是,加上三山商人带来的货物齐全,他们采购货物又出手大方,愿意全额支付最受欢迎的辽汉铸钱。因此,吸引了文人墨客结伴来此赏花饮酒,商贾来此洽谈大宗货物。
健康的平民百姓则喜欢去逛逛商社附带的商铺,这里的商铺布置不像这时代通常的布置——单间货铺只卖一样货物。它的布置类似于后世的大商场,小隔间的摊位式商铺一溜排开,货物琳琅满目,伙计卖力揽客兜售,让建康百姓体味到了不一样的售卖风格。
百姓购物之余,再去花园坐坐,看文人墨客吟诗作画,熏熏然间,仿佛自己的品味也提高了不少。因此,这片原先得平民区迅速繁华起来,成了建康一大景观。而后,原先的乌衣巷秦淮河段,被称为“上秦淮”,这里被称为“下秦淮”。
窗外秋意正浓,繁花似锦,蝴蝶翩翩,百鸟婉转,正是一片大好风光。窗内的司马燕容却无心欣赏这番美景。她的烦恼在于年龄,她快20了,还未曾嫁出去。
自从搭上高翼这条线以后,司马燕容的经济状况迅速得以改变,她的两个幼弟也不再受到宗族欺辱,三山商人送来的样品堆积如山,她随便挑几样送入宫中,也足以让她敲开最森严的大门。而她本人因此得以出入宫闱,在皇后、贵妃、宫女间左右逢源。
在这个时代,三山强大的生产力是他人无法想像的。许多三山商人南来第一件事,就是拜会司马燕容,希望借她打开南方市场。依靠她宗室的关系,司马燕容总能不负所望。在这种情形下,她收到的货物样品就成雪崩状态上升,不久,她原先的蜗居容纳不下这些东西,而沿秦淮河一带地价已经飞涨,已无插椎之地。无奈之下,她便接受辽汉商社的馈赠,住进商社内部的一个独门小院。
起初,她曾借与高翼的关系,吓阻那些贪婪的不轨之徒,当她住进辽汉商社后,她的炫耀之语似乎弄假成真了。晋人不知道形象代言人是几品官职,是科级干部还是处级干部,见到辽汉商人对她的尊重态度,加上孙绰返回后证实,那位与司马燕容交往密切的汉国水军将领,确系汉王本人假扮。于是,尴尬的场面出现了。
在晋朝,女子二八便要出嫁,“二八”也就是十六岁。十八未嫁的女子已经很少见了。按规定,十八以后还不嫁,官府要强行出面,给她指定夫婿。但晋人弄不清“形象代言人”是什么意思,以为高翼与她关系暧昧,把她安置在建康是为了与朝廷沟通——她确实在做这件事——于是,提亲的再也没有了,官府宗室都不敢出面,导致她就这样不尴不尬地蹉跎下去,一晃眼,快20了。
窗外传来阵阵钟声,司马燕容无聊地数着“一、二、三……十二,呀,正午了。”
这是商社才建设完成的水钟,目前,工匠们还在调教它。听完这钟声,司马燕容再度发出一声叹息:“呀,那厮的妃子快要到了……嗯,就在明天。”
前不久传来了汉国骑兵大胜燕国中领军慕舆根的消息,顿时,朝廷上下失语了。
晋人理财的观念,还延续圣贤教导,认为:天下货殖乃定数,别人多了我就少了。三山虽然给朝廷进贡了大量的钱币,三山商人购买商品又为晋朝贫乏的货币体系注入了新水,但这些朝臣们毫不在意,他们担心的是三山商人大肆采购商品,导致朝廷拥有的货物少了。
比如,三山人到了昌南(景德镇)不光采购青瓷,他们连瓷片都不放过,全一扫而空。据说他们把瓷片研末后盖房子。瓷片虽然是陶瓷垃圾,但三山商人如此大肆采购,也不对。天下货殖乃定数,他们把垃圾卖多了,我们就少了。这些垃圾,可宝贝着呢,不能让他们全拉走。
什么,你说他们是用钱买的,垃圾拿走了,给我们留下了钱——那也不行,圣人教导:“金银珠玉,饥不能食渴不能饮”,我们要金银珠玉干嘛?俺们只要垃圾。什么?垃圾也“饥不能食渴不能饮”,这俺不管,圣人没说——俺就要垃圾。
限制,要限制垃圾出口,有钱也不给卖——圣人说的。1600年后俺们也要这么干!
恰在此时,汉国骑兵大胜燕国的消息传来。这可不是据城而守取得的胜利,而是野战中取得的。这说明汉国不仅自保有余,还能在局部保持攻势。晋朝军队遇到赵国军队,被打成稀屎一堆,而赵国军队遇到燕国军队,也是一堆稀屎。如今汉国5000余名骑兵被燕国五万人打成鼻涕,这说明什么?
随后,汉王吊死所有入侵者的消息传来,朝臣们这才明白,原来与俺们打交道的是个实力不下于燕国的辽东强国,这个对他们一直恭敬无比的蕃臣,还是个嗜血暴虐的恶魔。
这下,朝臣们动作迅速起来,迟迟未下的封赏立刻有了结果:西安平郡公、鹰翔将军。但这一封赏明显是含糊其辞,“西安平”不是郡名,以“西安平”为郡公名称,明显不合适,而“鹰翔将军”是杂号将军,没有固定品级。
遗憾的是,朝廷这次又落于后手。打了败仗的燕国在慕容恪的主持下,当机立断与汉国重申盟约,两国以盖平城为界,各守疆域,并顺水推舟册封高翼为“汉王、光州牧、长广郡公……”
这串封号毫无逻辑,比如:既然是“汉王”了,怎么还封个“郡公”,但这确是当时的通常做法。慕容隽就是受封“持节都督幽平二州东夷诸军事、平州牧,辽东郡公、燕王”。
高翼坦然地接受了燕国的册封,这让朝廷上下颇为失落。其实,燕国现在已经封了不止一个王。但燕国的强大让他们不敢指责。但对高翼这个一贯恭顺的人则不同了,他怎么能接受我们一个蕃臣的册封呢,尤其是,这册封还让朝廷很没脸。
好在,高翼也接受了随后到来的晋使的封赏,并宣布,将派遣自己的侧王妃前往建康进献“祥瑞”——也就是白化病患者——这让晋朝略略有点满足感。
不管怎么没说,燕王册封这个汉王没派遣一人回礼,朝廷封赏他亲遣王妃进献祥瑞,朝廷的脸面还在啊。
基于此,朝臣们同意了汉国以“王”的仪制规格修缮辽汉商社,并把辽汉商社作为王妃驻骅地的请求。随后,一大群金发碧眼的人来到了建康,在商社修建了这座由无数个喷泉、喷水池组成的“城市水钟”。
这些金发碧眼的人刚来建康时,曾造成一阵恐慌。建康人以为这是羯胡人来了,后来误会消除,人们心中隐隐有了个概念:能够役使这些拂菻人的汉王绝不简单。
“城市水钟”建成后,以其独特的风格,绚丽的雕塑群,悠扬清脆的钟声迅速征服了建康百姓,正式运转那天,建康人空城而出,欣赏这建康新景。
随着“城市水钟”影响日渐增大,到有个呆子跳出来责问:时间钟点一向有官府发布,蕃臣自己发布时间,算不算僭越?下臣拥有了这样的风景,而皇帝还未享有,算不算逾越,该不该杀他全家诛他九族然后占有他的财产?
不过,今非昔比,汉国现在已不是朝廷所能威胁得了的,朝廷现在拉拢他都来不及呢,那呆子的责问当然无人相应。皇帝随后下了旨,决定在自己的皇宫内修建一个更大更宏伟的“城市水钟”。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不过,令朝臣郁闷的是,皇宫修建“城市水钟”的事,竟还需高翼点头。皇帝下发的征调拂菻人的旨意,被那些人一看不懂为由,集体无视。不得已,皇帝给汉王下旨,命令他给自己修建“城市水钟”。那个汉王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计算日子,汉王侧妃也就这两天到了。司马燕容的烦恼也到了。
她该以什么身份见那厮的侧妃?关系暧昧的情人?云英未嫁的老处女?辽汉商社的雇员?还是那厮在江南的密谍……密谍?想到这儿,司马燕容苦笑地看着案头两份未送出的情报,一封上面写的是:“夏五月,庐江太守袁真攻合肥,克之。朝廷追究其擅自出兵事宜,袁真恐,弃官逃奔段龛……”。
这份情报是典型的三山风格,文中有标点符号作为断句间隔,“之乎者也”甚少,对朝廷官员也直接点名道姓。
传递小消息也正是司马燕容的业余爱好。这时代,女人也只能拥有这些爱好了。司马燕容走街串户,打听到许多隐秘的消息,不吐不快,当世却无人与她分享这些秘密,于是,她便在给高翼的信中,炫耀自己的广闻。
三山的邮政当世无两,高翼每新建一座城寨,首先设立的就是驿所,驿所中还专门配备几名落魄老儒,帮人写信读信。三山的邮资很微薄,三个“青钱”就可以寄一封家书。
司马燕容平常无事总喜欢记录点生活琐事,这是她以前穷困生活,量入为出时留下的毛病,现在,优裕的生活让她有了许多闲暇,不尴不尬的地位让昔日同伴逐渐远离了她,于是,她便借用尺素传书向高翼倾谈,另外,也通过信件若隐若现地暗示高翼该为她现在的尴尬负责。
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诸般暗示如石沉大海,那厮反而对自己信中的琐事很感兴趣,专门指定商社为她提供方便,安排护卫,所发信函则有专门舰船快递至三山。司马燕容到那时才知道——原来商社不是个自发组织,还有专门官员管理,而为她提供居所,也出自高翼的授意。只不过,这名官员平常都是以商社的客栈老板的身份出面。
于是,司马燕容的身份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汉国密谍。商社雇佣专门的健妇伺候她,出入由汉国提供专车,有急事她还可以通过商社官员调动战舰……当然,高翼额外提供的活动费用,也让她享受到了花钱如流水的生活。
随之而来的还有地位的变化,司马燕容可以直接与汉王对话,每日一信,甚至每日数信与汉王交流,这情景看在三山商人眼里,他们对待司马燕容的态度愈发恭敬;三山商人的态度落在晋人眼里,也更证实了一些传言,连朝廷官员对她的态度也起了变化。
当然,这年代还没有密谍这一意识,密谍这个词是高翼在信中与她谈笑时使用的词。朝廷官员认为,三山商人对司马燕容的恭顺,以及她可以随意调动辽汉的马车、战舰的能力,全因为她与汉王那层关系。
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到了揭开秘密的时刻。
晋人是个颇讲仪制的国家,什么级别的人穿什么衣服,相互见面该行什么礼,走路时谁走前面谁走后面……等等,全有规定。司马燕容以什么身份与那厮的侧妃见面,标志着她该行什么礼节,让谁走前面,吃饭谁先吃点等等。
以高翼的友人与她的侧妃见面吧,这年头男女之间有什么友谊?再者说,高翼是手握雄兵的一个辽东土皇帝,她是谁,一个没落的、宗室里排不上号的、曾经为生活苦苦挣扎的小女子,以汉王为友,她说得出去,谁信?
密谍?雇员?用这种身份,连王妃身边都靠不上去,还要向随行的汉国外相行礼如仪,这让她怎能甘心?
暧昧的情人?在人家正版的妃子跟前,用这身份去相见,说得过去吗?
云英未嫁的老处女?这身份在那厮的王妃眼里,大概与路人甲没什么区别,别说见面了,眼都不瞥你。
找人商量,两个幼弟不知道去了哪里鬼混。再说,即使他们在,有些话也不好说。
这两个混蛋,人人都跑来商社看风景,他们居住在这美景里,干什么都不需花钱,同学办诗会却喜欢往深山老林跑,难到正如那人说的:熟悉的地方没有景色。
司马燕容正烦恼着,猛然间,整个辽汉商社钟声急剧地响了起来,没有节奏,没有韵律,只是乱响一片。
不对啊,现在不是正点,怎么还响钟。
司马燕容起身打开窗户,向窗外望去。窗外的人也在交头接耳,突然间,仿佛一道闪电穿过人群,人潮沸腾起来,众人齐声嚷嚷着什么,司马燕容听不清,正巧,商社老板跑过她窗前,她连忙招手询问。
“这几天顺风顺水”,那老板一脸喜色:“‘夏华宫’的船提早到了,现在,船已进竹格港,小臣算这就去迎接,燕公主,一起去吗?”
夏华宫,就是那厮的侧妃、高句丽卉公主吗?听说她当初拒绝王室安排的婚姻,出奔汉国求嫁与高翼。哼哼,这小女子倒比我有胆色。
去?还是不去?——司马燕容沉吟着。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28章
所谓“燕公主”,仅仅是三山商人对司马燕容的称呼。
“公主”是一种类似于女性爵位的称号,但皇帝的女儿并不是个个都能称为“公主”,只有朝廷册封其为“某某公主”之后,才可以公主相称。
从汉朝开始,只有皇帝的女儿才能称为“公主”,诸侯王的女儿则称为“翁主”。翁者,父也,言父自主其婚也。同时,她们亦可被称为“王主”,言王为其主婚也。
也是从汉代开始,皇帝的姊姊称为“长公主”,先皇帝的姊妹为大长公主,加上“大”“长”的字样是表示尊崇。而东汉时的公主一般是“县公主”,如光武帝的女儿为舞阳公主、涅阳公主等等,舞阳和涅阳都是县名;晋朝的公主则是“郡公主”,因为公主封号之前是郡名,如晋武帝的女儿为平阳公主。这样的“县公主”和“郡公主”也可以简称为“县主”和“郡主”。
晋朝朝廷并没有给司马燕容公主的封号,即使给她封号,她也只可能是个“翁主”。此外,“燕”也并不是个郡名,“燕公主”的称号显得不伦不类。
严格说来,宇文昭与高卉也是“翁主”,或“王主”。但高翼不知道这些称呼的区别,而辽东人也不知道朝廷上这些琐碎,他们便按民间说法,把宇文昭与高卉都称为“公主”。
辽汉人自大,以为跟他们的王交往的女性,怎么也得是藩王之女,便自作主张,称呼司马燕容为“燕公主”,与“卉公主”、“昭公主”并称为“王的三个‘女友’”。司马燕容每次听到这说法,都惊出一身汗来——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在她的屡次阻止下,三山商人在公众场所不再称她“燕公主”,但私底下照叫不误。这次,这名三山官员旧话重提,更勾起司马燕容的烦恼——我该用什么身份去见那厮的侧妃。
低眉顺目?绝不甘心!
天哪,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吗?
那位辽汉官员常跟晋朝官员接触,似乎明白司马燕容的烦恼,他嬉笑着,建议说:“燕公主,你要去迎的话,可以打‘公主’的仪仗去——我汉国的公主仪仗,不干朝廷的事。这事儿,汉王吩咐过了。”
“汉王”,心烦意乱之下,司马燕容也顾不得客气,啐骂道:“那厮怎会注意这些小事,他的心大着呢……嗯,是你,是你向那厮请示了?”
那官员搓着手,只嘿嘿地笑,没有回答。
“罢了,我跟你生什么气呢。你把两份信函速速发出去,那厮等着要这消息呢”,司马燕容无力地掷下信函,心里懒懒的,还拿不定主意。
“燕公主,您的仪仗就在库里,要不,我先拿出来让你瞧瞧……嘿嘿,卉公主来到这里,你说我作为主管,不去迎接,卉公主恐怕都不方便下船,您瞧……”那官员急得直搓手。
“仪仗?那厮连仪仗都为我准备好了?也罢,卉公主来了,我作为地主,也该陪她转转,我去”,司马燕容起身,略略打扮一下,抬步走出了小院。
院中人人都在忙乱着换衣裳,一眨眼间,司马燕容才发现,她平时认识的许多商人竟然都有爵位。平时看不出来,现在他们换上三山制服(夹克衫),胸前别上象征爵位的家徽与勋章,司马燕容这才发现,原来,围在她身边的那些三山商人都是小贵族,而那些平常靠不到跟前的人,才是真正的平民商人。
如今,这些人正腆胸挺肚,排成队列站在院中,似乎在等待商社“老板”带队,前去迎接“夏华宫”的到来。司马燕容的出现,令他们颇为尴尬,因为别上勋章之后,他们不知该用什么礼节与她相见。
司马燕容的心在抽紧,她只好装作不认识那些商人,匆匆向商社外的马车走去,恍惚间,她没听到商社“老板”的声声招呼。直到坐进马车里,才隐约听到“老板”分派仪仗的声音。
“你,站在第一排左首,谁跟你爵位相等,让他站在右首,你觉这面旗子,你,打这幅牌子……都好了吗?好,把捆旗的布条解开亮出旗帜,把蒙着牌子的纸撕开,快点,卉公主等急了,快。”
“轰”,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声。语声嘈杂,司马燕容没听清他们在喊什么,等她集中注意力,现场已鸦雀无声。
三山百姓的纪律性极强。这些有爵位的商人都是跟随高翼起家的人,最初他们是在高翼的鞭子下学会守纪律的,而后,他们以严守纪律来显示与那些后来者的区别,他们平常聚会都把排队当作游戏来玩,并衍生出多种队列游戏(类似后世日耳曼人的队列游戏),以此纪念当初与王共度艰难的时光。刚才一声喧哗过后,他们立刻想起了自己的身份,马上恢复了纪律。这倒让司马燕容为他们那声欢呼费尽了猜想。
自己的仪仗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为之欢呼?
带着这样的猜想,司马燕容一路来到竹格港。
晋朝官员不在码头,按规矩,进贡的蕃使入京,每日的行程都须朝廷批准,该什么时候走,走多少路,该什么时候停歇,都有标准。但高卉自海上来,坐的又是自己的船。海船行驶,快慢由天作主,高卉的提前到达令朝臣们乱成一团,他们纷纷查阅古籍寻找先例,一时之间,倒忘了派出理藩院官员迎接。
这次是正式的王妃出访,不同于高翼的偷偷潜入,理藩院官员不到场,高卉就不能下船,因为作为王妃,她不能偷偷溜入晋都,然后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接见,这有辱国体。
高卉不是一位俯首听命的女孩。没了高翼的管束,她像匹没了笼头的野马一样毫无顾忌,既然下不了船,她就在甲板上蹦跳不停。见到司马燕容的仪仗远远行来,她一直在用望远镜观察那驾马车。
这时,三山的玻璃产量不高,绝大多数玻璃都用来满足水师装修,剩下的部分配给学堂,等学堂装修完后,才轮到汉王府,而后是百官官邸。要轮到装饰马车,估计还得再等几年。
司马燕容的马车帷幔深深,高卉看不到对方的形象。见车轿近了,她无聊得放下望远镜,嘟起嘴来,眼珠乱转盘算着。
车轿停稳,高卉立刻挥舞着望远镜,欢呼跳跃着娇喊:“哈,是我们汉国人,你,我认得你,你不是卖奶冰的吗?大夏天的,你跑到建康卖奶冰吗?……你,我记得你,你是卖鲸骨伞的,生意怎么样?……”
高卉的问话没有得到回答,但高卉似乎毫不在意,她像只云雀一样唧唧喳喳叫个不停。仪仗队中认识不认识的人,她都打遍了招呼。司马燕容气得在车里直跺脚。
这是在向她示威,三山的纪律严苛,她以王妃之尊向队伍里的人打招呼,虽然队里的人不好回答,但想必现在一脸尴尬。人心乱了,队伍也散了,仪仗的威严也不存在了。
司马燕容一咬银牙,立刻撩起轿帘,毅然走下马车,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才一露面,还没有适应外面的阳光,高卉已经像只小鸟一样歌唱起来:“呀,是燕容姐姐啊,快上船来,瞧这日头大的,我们进舱里聊聊,郎君总是提起你,我早想见你了。”
姐姐?这称呼倒是个平等称呼。
司马燕容抬头打量这位高翼的宠儿,啊,这倒真是一位快乐的小鸟,秋日的阳光下,这位夏华宫一身火焰般的鲜红色,高高挽起的云鬓上插着数只金灿灿的金步摇冠饰,玉瓷般的颈上简单地挂着一条白色的珍珠项链,一条银色的虎牛咬斗腰带笼住了她那纤细的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装饰。
这装束明显带有高翼的意志,颜色明快而不杂乱,简捷中带着随意的闲适,不,这只小鸟最好的首饰是她那快乐的笑容,青春、阳光、无忧无虑,毫不在意身份地位的鸿沟,无差别地向每个人抛洒着她的快乐,这快乐感染了整个码头上的人,仿佛阳光都因她明媚了许多。
真是我见犹怜啊!
“我见犹怜”这词也是刚诞生不久。桓温灭了蜀国之后,把原蜀国国主李势的妹妹偷偷收了过来做小老婆。桓温的老婆听说了之后,就气势汹汹地带了几十名婢女,举着明晃晃的刀来杀人。
当时,李势的妹妹正在梳头,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铺散在地面上,肤色像玉石一般光洁润泽,她一点害怕的表情也没有,只是缓缓地说道:“国破家亡,我本来也不想到这里来,今天如果能被杀死,正是我内心的愿望。”桓温老婆听了这话,便说:“真是我见犹怜,何况那老狗涅!”而后转身离去。
对于高卉再三的招呼,司马燕容还不知道该用何身份应对,只好顺着高卉的热情召唤,登上了舷梯。
上的船来,司马燕容乘转身之际,快速地瞥了一眼自己仪仗上的旗号,顿时耳热眼跳,她心慌意乱,像个木偶一样任由高卉摆布。高卉牵着她的手,暂时没有进舱的意思,她继续跟仪仗里人聊着天。此时,辽汉商社的平民商人也赶到了码头。
辽东战马多,高翼特别重视优秀马种的培育。辽东的小贵族们也已拥有一匹高大神骏的战马为荣,他们也学着高翼的样子,给自己家中每一匹战马命名,战马已经成了他们身份的象征,为此他们纷纷运来几匹战马来建康以充门面。
刚才司马燕容的仪仗队就是由骑兵队组成,她登船之后,仪仗队的人轻松起来,他们纷纷跳下战马向高卉行礼过后,亲热地与卉公主聊天。那些平民商人也一点不见外,纷纷上前向卉公主致敬行礼。
码头上顿时像个鼎沸的大锅一样喧闹。
这些喧闹声似乎离司马燕容很远,她感到那些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全是一些模模糊糊的空洞的回音。她心里反复念叨着仪仗旗上的两个字:“秋实,秋实。哼哼,春煦、夏华、秋实,他到是挺贪心不足的!”
表面上司马燕容在嗔怪高翼,但内心深处却升起一股隐隐的喜悦之情。
我怎么不发怒?我怎么会欢喜?我怎么反隐隐自得?天哪,我该怎么见人?
按照礼制:不告而娶,罪莫大焉。司马燕容结婚不打报告,不让领导批准,便私下里男欢女爱,确定嫁娶,这是蔑视礼教的大罪,即使她真是皇帝的女儿,也要被杀头、浸猪笼,并遗臭万年。
然而,此时此刻,司马燕容心里竟然无一丝后悔,相反,她心中充满叛逆的愉悦。
终于,我的生命我自己做主了。那厮是怎说的,我们不是奴隶,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哪怕大逆不道,只要他不危害他人,不危害国家——他有权力大逆不道。
一个褐发绿眼的肥胖胡人出现在甲板上,他的出现唤醒了司马燕容的神志,也唤醒了码头上欢腾的三山商人的神志。众人为他的出现略略一呆,码头上顿时死寂一片。
旋即,大家看清了他身上佩带的爵衔标志,顿时,众人的头颅像是风吹倒的麦田,齐齐垂了下来。
“向您致敬,大人”,几个爵位高的商人首先发话,紧接着,其余的商人反应过来,他们纷纷上前致礼。
马努尔很享受这种尊崇,一贯受官吏压榨得他,从没有这样享受万众瞩目的时刻,他觉得需要说点什么,但他出口的话却让司马燕容变了脸。
“我,国王陛下任命的外相、光州阿克苏姆城子爵马努尔,奉国王陛下旨意,前来问候他的领民,你们辛苦了,陛下牵挂着你们……”
陛下……旨意……这是皇帝用的词,高翼一个小藩公,怎能用这些词?牵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商人在晋都,在晋国的土地上,高翼竟然牵挂他们——要死了。
码头上的商人没有在意话里的“不恭”,他们大声欢呼,呼喊道:“愿我的王长寿。”
这句答词来自鲜卑习俗,完整答词还要加上“愿我们的王,子女多得像草原上的苍狼”等等。高翼宣布立国后,宇文鲜卑后裔首先用这句贺辞来祝祷,以后便成了惯例。也许是在晋都的土地上,那些商人们自觉地用了简化版。
“管他呢,这些烦恼让朝廷去烦吧”,恍然间,司马燕容明悟了:“现在,谁还把我当晋人,我的建议有谁倾听?”
司马燕容不知道,晋朝朝臣们现在最大的烦恼不是三山商人的礼仪应对,在她打出“秋实”仪仗后,最大麻烦来了。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29章
在中原正统王朝里,男女结婚恋爱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它是关乎与社稷江山的大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礼教之大防也”,“天不变,道亦不变”,两个人结婚没经过领导签字批准,那天地就要崩溃,“国将不国”。
“曰诛心,犹诛意”,连心里都不准有爱,有那个意思就是大罪。更何况,司马燕容竟然的万众面前打出汉国“秋实宫”的仪仗,她请示谁了?虽然她饿死了我们也不会赈济,可权力不能放松,谁批准了她的结婚报告?
晋国君臣再也无暇关心码头上高卉是否下不来船,他们全副精力都去探讨该怎么处置司马燕容——高翼那是他国人,我们管不着,可司马燕容是晋人,我们正好管的上。
不过,晋朝君臣总算有点理智,投鼠忌器的道理他们还懂。现在的情形是,不是辽汉离不开晋朝,而是晋朝离不开辽汉。
除了辽汉强大的军力外,汉国每年贡赋的铸币,已成了失去荆襄蜀郡财税支持的朝廷主要的财政支柱。惹翻了高翼,那么朝廷一夜间又回到过去,要靠扬州一州之力庞大的军队与朝廷官员。
最重要的是,随着三山商人大量的涌入,扬州的交易越来越活跃。失去三山商人的扬州,交易税、契约税的收入将直线下降。已经享受了一年财税优裕的生活,晋朝君臣愿意回到比过去还不如的日子里吗?
朝议从正午开到下午,迟迟未定之际,有人想到了与汉王高翼有过交往的谢安,便急召谢安问计。谢安名士风流,听人解说完事情经过,朗声长笑,叹曰:“辽东铁弗高,终当为情死。”
这话是仿效王伯舆原先自叹的名句——“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改制而成,此话一出,朝臣不禁莞尔。
见朝堂上气氛缓和,谢安再谏:“匠汉以奇淫巧技立国,所制兵器铠甲精良无比,战马雄峻无比。臣闻:铁弗高限制向他国输出兵器、铠甲、战马,即便高句丽姻亲之国,也不例外。却独对朝廷网开一面,百事不禁。匠汉之心想朝廷,由此可见一斑。
方今之时,我大晋若缺了匠汉会怎么样?兵器、铠甲、战马从何地输入?铸币用何法补充?赋税自何处征纳?
匠汉缺了大晋会怎么样,他新近接受燕国册封,难道不会把兵器、铠甲等货物,转向燕国互市,燕强一分则晋弱一分,晋不用汉,奈苍生何?”
殷浩听到这里,心中已有计较,他再问:“如此,安石(谢安的字)以为如何处置,方为最佳?”
“和亲”,谢安意气风发:“铁弗高不告而娶,甚为无礼,既如此,我朝不如将错就错,陛下可封司马燕容以‘公主’之名,堂皇赐婚,就此与汉国结下姻亲,此乃汉之和亲之策。若此,礼教得以维护,我朝又得一强助,从此之后,我朝向其索赋索军索粮,也便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此乃三全之策。望吾皇圣断。”
皇帝一小屁孩,哪有什么“圣断”。会稽王司马昱立刻拍板:“好,我们马上遣人迎入夏华宫,至于秋实宫嘛,暂不理会她,等陛下见过夏华宫,再行对秋实宫赐婚,并赏赐仪仗。”
“且慢”,谢安劝之:“启禀陛下,自从见过铁弗高之后,臣就对匠汉较为上心,臣的管家曾与匠汉商贾交往,打听到匠汉礼仪不同于燕晋,也不同于高句丽、赵国。
夏华宫来进献祥瑞,秋实宫也出现在码头上,若我等只迎入夏华宫,冷落秋实宫……说句大实话,今后晋汉之间关系,还需靠秋实宫维护,秋实宫是我晋人,我等冷落秋实,重待夏华,事关匠汉国内宫争宠,铁弗高心意难测,万一弄巧成拙,岂不糟糕。”
司马昱没了脾气,殷浩立马解困:“安石之意如何?”
“事有经亦有权,这事还得从权处理。此前,汉国不是派人按藩王仪制整修了商社,我们就在码头上举行一个迎候礼——含糊其辞,也不说迎候谁,然后准许她们不入理藩院,入住辽汉商社,至于商社如何安排,那不管我们的事。事毕,等汉王妃返程之时,我等再行赐婚之事,如此,也顾全了朝廷脸面。”
码头上的人并不知道朝堂上的政治,高卉生性活泼,下不了船她也不会让自己寂寞,她连连召唤那些三山商人上船,不认识的赏赐些小东西,慰勉几句,认识的则直接留下与她聊天。
“啊,你们在瓦官寺哪儿啊,高郎给我说过瓦官寺,说寺里有一个瓦观阁,还有一个凤凰台,风景好美哟,啊,郎君还给我念了一首诗呢——晨登瓦官阁,极眺金陵城。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
寥廓云海晚,苍茫宫观平。门馀阊阖字,楼识凤凰名。”
这首诗是晚唐至五代诗人李宾所做,诗不全,但高翼只记住了这么几句。
晋代是佛教在中国传播最迅猛的时期,而晋都建康的瓦官寺,则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寺庙。但瓦官寺的名声现在还不响亮,它真正响亮起来还需等著名画家顾恺之长大,顾恺在瓦官寺的墙上绘制了轰动一时的维摩诘像,“点睛之笔”就发生在这里。凤凰台之闻名于世还要等淝水之战发生,谢安在出战前便是在凤凰台点将的。
实际上,三山商人在建康的活动,虽然刺激了经济的活跃,但不可避免地也带来了经济腾飞前必然会发生的一个经济现象——通货膨胀。
晋朝人不知道通货膨胀的原因,基于固有的理财观念,他们以为“天下货殖乃定数”,这是由于三山商人大肆采购的原因,货都跑到三山那里了,所以物价涨了。
物价涨了,通常意味着百姓手里的钱多了,愿意付出更多的钱买东西。对于这一点,晋朝人不理解,也视而不见。这就是原先朝廷想禁止交易的原因。
儒生迂腐好面子,为了避免明末禁海的悲剧重演,也让晋朝朝臣拉不下面子针对三山商人,高翼必须派出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出访晋国,而王妃是最好的人选。由于库莫奚人不断来投,高翼需要文昭出面安抚。于是,闲来无事的高卉被委以重任。
高卉不觉得这是重任,相反,她觉得成天腻在高翼身边是人生最大的快乐,为了诱惑她出访,高翼不得不搜肠刮肚盗用后来的诗词,吸引她出访。
“啊,还有一首,‘千年百尺凤凰台,送尽潮回凤不回。白鹭北头江草合,乌衣西面杏花开。龙蟠虎踞山川在,古往今来鼓角哀(杨万里《登凤凰台》,不全)’,瞧,这诗多美,我郎君作的。”
高卉最后一句话是向司马燕容说的,可司马燕容心事重重,只略略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燕姐姐,别急,大不了我们扬帆远走,大海之上,谁能奈何我们……郎君说了,‘凯撒也不行’,凯撒,还奇怪的名字,是晋人嘛?燕姐姐人不认识。”似乎看穿了司马燕容的心事,高卉好心地劝解。可她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思绪飘来飘去,拐了好几个弯,倒让司马燕容不知该回答什么。
跑路!逃婚!这事高卉干过,在她看来,没有当日就无今天的幸福,故而她说的轻描淡写,似乎这样做天经地义。可落在司马燕容耳中确是天崩地裂。
“这小妮子怎么了,竟如此毫无忌惮,呀,一定是让那厮宠坏了……嗯,若被一个人这样宠着一辈子,好快乐哟。”司马燕容望着高卉毫无心机的的笑容,心里不禁涌起一阵羡慕、一阵嫉妒。
司马燕容上当了,若论心眼,四个文昭加起来,捆在一起也不是高卉的对手。高卉最擅长的就是扮猪吃老虎,所以高翼才会放心让她南下。
“你是三山外相”,司马燕容觉得高卉纯真可爱,有些话不好与她交流,便转向马努尔。获得肯定回答后,她马上要求:“我需要跟你单独谈谈,元华让我收集的消息我刚传递出去,正好你在,我跟你说说。”
元华是高翼在司马燕容面前起的字,这个表字很少有人知道,高翼也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化名,只告诉了司马燕容一人。司马燕容提到这个字,心中未尝没有向高卉炫耀的意思。
马努尔立刻会意,他看看高卉,见其正与熟识的商人聊得开心,马上点点头,无声地示意司马燕容跟他走。而高卉嘴角含着笑,眼角瞥过二人的背影,若无其事地与商人继续谈天说地。
“夏五月,燕国派御难将军悦绾,率三万精锐从新都(蓟县)出发,救援石祗。汇合石琨自冀州来的援军,姚弋仲之子姚襄率领的三万八千骑兵,三方劲卒合十余万。初战,围困襄城三月不下的冉闵战败。”
马努尔看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司马燕容,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礼节对待眼前这位姑娘,只好尴尬地一笑,继续看情报。
情报上说:当冉闵准备退军时,一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传说中具备通天之能的道士法饶跳了出来,他郑重做法后,念了一句偈语:‘太白经昴,当杀胡王,一战百克,不可失也。’冉闵顿时雄心百倍——天人感应啊。天要助我,那还不够臭屁的。他就此颁下严令“吾战决矣,敢谏者斩!”考虑到光禄大夫韦謏的结局,这个时候还有谁敢上前去劝。
事情发展到这步,战局的结果也就不言而喻了。最后,冉闵潜伏于襄国行宫,仅率十余骑逃回邺城。他儿子冉胤与尚书令徐机、车骑胡睦、侍中李琳、中书监卢谌、少府王郁、尚书刘钦、刘休等等十余万将士全部被杀。
是役中,冉闵所搭上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儿子的性命,更主要的是,他还陪上了苦心积攒下来的人心世故以及他赖以逐鹿中原的强大兵力。此后,冉闵再也没有使用过超过一万的兵团作战……听信一个道士,亡了一个国家,数十万人殉葬。前车之鉴呐!哪怕听道士的话是“传统”,也不能走这条“传统”亡国之路。
但遗憾的是,当日发生的事,以后还会发生!
而后,赵王石祗挟大胜之势,令手下刘显率领兵直攻邺城。此刻邺城人心惶惶,百业凋敝。冉闵未逃回前,魏国文武百官们为继承谁他的龙座打的头破血流。
其上如此,其下可想而知。普通的百姓也完全混乱,完全无视道德法纪为何物,偷抢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好大的邺都,现在是乌烟瘴气。
“好啊……”马努尔不是晋人,他对汉民的死亡没有感伤,当然,晋朝官员对晋人的死亡也没有感伤:“我来之前,陛下曾以预言家的口气告诉我,魏王(冉闵)若战败,城中的20万妇女将成为胜利者的食物。上帝啊,吃人,多么残忍的事。
陛下让我随后前往邺城,要求不惜一切代价,不管用粮食还是用军械,把这20万妇女买回来。邺城的混乱,正好让我们买个好价钱,我这就安排人手!”
司马燕容大吃一惊,冉闵,这可是私自称帝的叛逆啊。高翼怎么与他做生意?
“这事,既然元华安排了,我不好说什么,但你要注意,晋与魏乃敌国,事不能做在当面”,司马燕容叮嘱道。
“明白!”
“还有,陛下,旨意,这些都是皇帝专用的词,汉王一个小侯,当不起这样的称呼……”
“这个……不明白,不过,我会小心的。”
码头上响起了一阵锣鼓喧腾,迟迟未至的晋国迎接队伍终于来了。决定新事新办的晋国君臣这次拿出了新从天竺传来的乐器“跋”,按照三山特有的喜庆置办特色,敲敲打打、喧喧闹闹地来迎接汉王妃朝贡。
其实,晋朝是不愿提到“汉”这个词的,晋朝的始祖司马懿靠跟着曹操灭汉起家,匈奴人宣称为汉报复,俘虏了皇帝,让皇帝到夜壶,并把这些残余人员赶到了南方。所以晋不能承认“汉”。
殿上的君臣一番商议,决定以高翼居住在辽东属国为依据,重新册封高翼为“辽东郡王”——人家把王妃派来朝觐,进献了那么多祥瑞,不能再以含糊的一个“郡公”来打发他,所以高翼变成了“辽王”。
一方是汉王,一方是辽王,这倒与三山建立的“辽汉商社”名称相符。
听着锣鼓声渐渐接近,司马燕容心中渐渐升起一阵惶恐、羞涩、茫然相夹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不该露面,该不该走上船头与高卉一起等候理藩院官员。
怎么办?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0章
房间里一片静默,过了片刻,马努尔打破了沉默:“夫……,女士,如果你不愿出去,就呆在舱里,您恭顺的奴仆愿意在这里陪你。这样的话,外面人以为您还在与我商议重要的事情。不管舱外是什么局面,我们都有回旋余地。”
司马燕容无意识地点点头,接受了马努尔的建议。
马努尔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女人,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国王陛下与这个女人很有点交情。他不能把握的是这份情的深浅。
司马燕容打出了“秋实”的仪仗,高卉没有反对的意思,马努尔本打算以“夫人”来称呼她,这个词在晋代是用来称呼诸侯之妻的,但很明显,高翼并没有与她举行过婚礼。这样做也不合适。
考虑了半晌,马努尔采用一个西方化的中性词“女士”来称呼司马燕容,见对方没有异议,他终于可以放下一件难题了。
太阳落山了,码头上人潮逐渐散去,马努尔小心翼翼地引领着司马燕容下船,司马燕容的仪仗队还在码头上,只不过剩下的人员已经不齐。领头的一位爵士上前,报告了高卉进入辽汉商社的消息。司马燕容长出一口气,复小心翼翼地问:“没什么事吧。”
辽汉人的思维跟晋人显然不一样,除了身在其中的马努尔、高卉感觉到礼仪的麻烦与差别,其他人根本不在乎这些。那位爵士毫无自觉地回答:“没事啊。燕公主,卉公主说她先行一步,在商社等你一起进晚餐。
对了,今晚举行的是‘百龙宴’,我们捕捉了数头猪婆龙(扬子鳄),卉公主听说后表示:王曾称赞过龙肉的鲜美,所以要尝尝鲜。伙伴们已先行一步,去炮制龙肉,燕公主,请上轿吧。”
龙肉?!这些人竟在晋都叫嚣着晚上要吃龙肉,真大胆妄为。
不过,阿卉虽然纯真,但关乎国体的事想必她还要重视,她不懂,身边也会有人提醒,既然大家都没反应,那一定是风平浪静了。
怎么会风平浪静了呢?
马努尔在旁边看着仪仗队队长请示汇报,感慨地自言自语:“还是国王陛下睿智,他怎么说的呢——礼节越繁琐,对人的禁锢越厉害。还是汉国好啊,我们不追求太多的礼节……”
那名爵士打断了马努尔的话:“大人,您就是外相马大人吗?向您致敬!朝廷官员正在理藩院等你,请你现在就去,那里就是他们的车轿。”
官员要连夜找马努尔说事,不会是……司马燕容担心地看了马努尔一眼。
马努尔清了清嗓门,拿出上官的威严——这幅威严的表情,他在鄞州(今宁波)常见,现在他也如法炮制:“派几个人随我去,我需要向导。燕公主,下臣先行一步——请放心,国王陛下已经交待过了,我心中有数。”
等司马燕容回到商社时,淡淡的暮霭已渐渐升起。
三山人早已习惯了散步时街头遇到国王也在抄着手,四处闲侃的场面,隆重的欢迎过后,商社已恢复平静。除了准备晚宴的人还在忙碌,其余人该干啥干啥。
等司马燕容下了车,正好望见高卉在院中溜达,几个熟人陪在她左右,其中也有一名高句丽商人,高卉忽而用汉语,忽而用高句丽于跟人交谈,语调活泼得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精灵。
“燕姐姐,这里来”,高卉雀跃地招呼。
司马燕容对她很有好感,闻声立刻走了过去,猛然间,她看到高卉身边竖着两根黑色的大柱子,这大柱子竟还有眼睛,眼珠还四处乱转,司马燕容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们都散去吧”,高卉吩咐说,接着,她又回头对那两根黑柱子说:“囊瓦,囊图,你们也退后点。”
“是滴,是滴”,那两根大黑柱生硬地回答,司马燕容这才知道,这两根黑柱也是人。
高卉嘴角含着微笑,拉起了司马燕容的手,一脸天真地问:“你跟马外相谈得怎么样?你们是在谈北方吗?”
司马燕容默默点点头,高卉拉着她缓缓地沿水池边踱着步。颦起眉轻叹一声:“今夏以来,我们在冀州方向损失了六个商队,中原音信不同,郎君一直想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在长江口,我们遇到了朱龙骧(龙骧将军朱焘),他与郎君有旧,听说我入国朝觐,特地来登船看望,我们这才知道中原所发生的事情。地狱,那里已经变成了地狱。”
高卉的话也勾起了司马燕容的伤感,她也随着高卉深深叹息。
北方,汉人生活入地狱深渊;晋都,朝臣们夜夜笙歌燕舞,却还在计较礼节上的小事。
“我们那有一个西域藩僧,传的是另一套宗教”,高卉继续说:“他译了本书,说是西方罗马国的书,也就是你们叫‘拂菻’国的。书里面有首诗,说是他们国家的一位诗人在三百年前写的,我很喜欢……”
高卉提起了嗓门,轻吟道:“是谁,第一个发明了可怕的剑?
他是多么野蛮,多么铁打心肠!
从此人世间产生了残杀和战争,开通了捷径——直通恐怖的死亡。
但也许冤枉了他,本是我们滥用了他交给我们对付野兽的武器?
这是黄金的罪孽;古代本无战争,只有山毛榉木杯子伴人进餐。
没有城堡,没有围寨,在杂色羊群环绕间主人无忧无虑地安眠。
我愿活在那个时代,不知道凄惨的战争,不至心悸地听军号吹响。
如今我却被拉上战场,而某个敌人已手持注定扎进我肋部的长枪。
救救我吧,我的神!当幼小的我在你跟前奔跑,你就把我扶持,哦,神,把青铜标枪引离我身!
仁爱的和平,手持谷穗而来吧,从你白袍的衣裾里倾泻果实(提布鲁斯著,不全)。”
高卉谈着这首诗,脸上却没有相应的悲戚,她只是出于青春少女故作忧郁的心思,喜欢这首诗里飘散的淡淡的哀伤。
司马燕容还在回味这首诗,高卉话题一转,又谈起了另一首诗:“我还喜欢一首诗,也是那个西域藩僧译的,那首诗只有两句,是一个无名战士的墓志铭,简短有力,读起来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诗还是诗集开篇第一首:我长眠在这里,遵从你们的意愿。
瞧,多有意思——我长眠在这里,遵从你们的意愿。
啊,还有一首诗,是描写亲吻的:‘象打破的酒坛一样,很远便闻到香味;象蜜蜂群集的花园;象香水瓶;晒过的香料的味道飘在空气中;洒满香水的头发如芳香的花簇……亲吻,多么美妙的感觉,每次读到这里,我都喘不过气来。”
高卉刚谈完死亡,紧接着又谈恋爱、谈亲吻,司马燕容很不适应她这种跳跃的思维。她的心里就像一个十吨重的卡车正在飞驰间,猛然撞上了一堵墙壁一样难受。
正烦闷间,高卉却停下脚步,俯身询问一位坐在水池边的人:“你在干什么?”
这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拂菻人,司马燕容认识他,他就是那位督造水钟的人。那个人膝上摞着厚厚一叠纸,正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听到高卉问话,那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一骨碌站起身,向高卉深深鞠躬,叽里咕噜说出一大堆话来。
司马燕容招招手,那人的翻译一溜小跑的过来,汇报说:“王妃娘娘,他在测算水流,调准水钟。”
“啊,我在三山随国王陛下散步时,也曾遇到过一位你的同伴儿和你在做相同的事。国王陛下说……”
高卉学着高翼的强调,一板一眼的复述道:“水钟要想准确,就必须懂得流体力学,有个叫托……托什么的定律。”
高卉说到这儿,泄了气,恢复自己本来的嗓音:“反正是有一个名字比较绕口的人,发明了一个测算流水速度的算式。当时,国王陛下在他的纸上写下了这个算式,你可找你的同伴问一问。”
翻译叽里咕噜翻译着,高卉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其他方面,她瞥着远处一堆人,问:“燕姐姐,那是什么人?”
“哦”,司马燕容心中还在想着马努尔的交涉,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答:“是来这里聚会的书生,他们常来这水池濯足赋诗,饮酒作画——也成了一个景,不理他们,都是些狂徒。”
“哦,晋诗,好唉,我喜欢”,高卉听了这话儿,反悄悄朝那个方向迈了几步。
正在这时,一个狂狷的声音亮起:“天地虽阔,除绰外,再无一人可称为有才也。卿且试试,此赋掷地有金石之音也。”
高卉笑了,她突然亮起嗓门,脆喊一声:“胡不归去?”
司马燕容吓了一跳,你高卉一个胡人,竟敢在当世文宗那里咬文嚼字,这不是找死吗!
是孙绰,国丈褚裒失势后他也丢了官位,本来,按历史进程,他应该到王羲之府上当幕僚混饭吃,高翼也提前给他打好了铺垫。但孙绰在回去的路上文思泉涌,提前作出了《天台山赋》,自持才高的他不甘心做个小幕僚,再加上他在汉国发了一笔小财,暂时衣食无忧,于是便在建康继续钻营。
可惜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乃铁律。这年头人多官少,新起之人也有自己的一大堆幕僚要安排,那会让一个落魄之人重新崛起。所以他钱财花尽,也没有着落。
听说高翼王妃来朝觐的消息,他想起自己在汉国上有块封地。此时此刻,辽汉商社已对外封闭,但他有汉国战功之爵,倒是出入无禁。于是他便聚齐一帮朋友,在水钟边畅饮。
等啊等,等了许久不见高卉来,好不容易来了,高卉身边又围了一大堆人,两个黑人守在两边,常人不敢靠近。刚才那一嗓子,他是特地喊出来的,就像引人注意,果然目的达到。
乘着醉意,孙绰继续嚷道:“归去来兮,惜囊中羞涩,怎能成行?”
“先生若走,只管登船,船费让船主向我讨要。庄院肥沃,荒草及膝,正待先生劳作,此地既不如意,何不乘风而归。”
高卉虽未明之庄园何在,但孙绰知道她说的是哪儿。劳作,我要想劳作,早回去了。我这么大才,汉王还打算把我闲置在庄园?
孙绰沉吟未语,旁边另一位大才看着高卉,摇头晃脑地饮着:“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字为罗敷。……一顾倾朝市,再顾国为虚……”
这是在赞高卉有倾国倾城之姿啊。
搁在晋朝,对这王妃这样评头论足是大不敬之罪。但这些人儒生一方面喝得醉意熏熏,另一方面从孙绰那里知道辽汉人蛮胡习气重,自他们国王开始,上梁不正下梁歪,从不以当面夸赞女人为耻,晋人的名士风流发作,便肆无忌惮起来。
“错错错”,另一位醺醺者言:“是‘有女怀芬芳,媞媞步东厢;明目发清扬,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巧笑露权靥,众媚不可详;……头安金步摇,耳系明月珰;珠环约素腕,翠羽垂鲜光……妙哉英媛德,宜配侯与王……凡夫徒踊跃,望绝殊参商’”
高卉不耐烦了:“孙先生乃有功之人,今日百龙宴,何不一起品尝龙的滋味。”
此话一说,那些士子们顿时清醒了,他们呆愣愣地看着高卉,一声不啃。高卉一努嘴,两名黑人上前架起孙绰,一路向宴会厅走去。
司马燕容叹了口气,劝道:“妹妹,你不该如此宣扬。私下里吃龙肉没人关心,但如此一说,儒生的嘴……唉,明日里朝廷内外必然沸沸扬扬,你呀,真让人惯坏了。”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1章
庄河,8月25日、星期六,农历庚戌年甲申月乙巳日。
这一天是农历七月七,适逢周末,又是辽汉法定的晒书节,乞巧节、赏花节。故而漫山遍野人山人海的全是东游西逛者。文人墨客在这一天举行活动,展示自己丰富的书籍收藏;匠师们则开始庆祝他们的始祖鲁班,并展示才艺。妇女也盛装打扮,翩翩而出,一时之间,颇有点后世黄金大假期间的喧腾与热闹。
“七月七,乞巧节”起源自牛郎织女的传说,而牛郎织女的传说正是在晋代成形的。此前,《诗·小雅·大东》已经写到了牵牛和织女,但还只是作为两颗星来写的。而在曹丕的《燕歌行》,曹植的《洛神赋》和《九咏》里,牵牛和织女已成为夫妇了。
再晚一些时候写成的《荆楚岁时记》已记载了牛郎织女的传说:“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
此后,每年七月初七晚上,妇女们趁织女与牛郎团圆之际,摆设香案,穿针引线,向她乞求织布绣花的技巧,这就是乞巧节的由来。
三山正式确定七月七为乞巧节后,完善了牛郎织女的传说,并默许未婚男女在这一天相亲。当天,妇女们结伴而出,她们身着姹紫嫣红与意中人相聚于山野,姣妍欢声让满山的鲜花失去颜色,故而此节又名“赏花节”、“相亲节”。
八月底,辽东各地已开始秋收。为了表示对秋收的重视,同时,也为了祝贺庄河城至安东城的道路正式完工,高翼在节日这天,留文昭镇守三山,自己带群臣来庄河巡视——半为山水半为民。
这是一座小型石堡,建筑的比较仓促,它占地不大,只有一层。原先是县衙,高翼带人来了后,便当作办公地点。
经过一年运作,三山颇离(玻璃)此时已开始量产,县衙作为政府单位,也在第一时间获得了这种奢侈品。现在室内窗明几亮,透过敞开的窗子,屋外妇女的欢笑声声入耳。
“新来的百姓老不信官府,他们觉得官府不收粮,必然有问题”,庄河县令崔宝义恭恭敬敬地向高翼汇报:“这几天,他们成群结队运粮来府衙,不收粮就睡在县衙左右,非要官府给个确信,怎么劝也不听。”
百姓这个词,应该在唐代以后才出现,李世民当皇帝后,按规矩,别人要避讳这个“民”字,于是便出现了“百姓”这个叫法。
高翼不熟悉这年代对普通民众的称呼法,一会儿用“黎民”,一会用“百姓”。三山官员有样学样,于是,“百姓”的称呼便流传开了。
王祥拍了一下手,插话:“他们来投三山时,不是知道我们不收农税吗?”
“不错,可是以前不收农税,有役法。我们以劳役代税,让百姓修路筑城,但今年要修的路不多,我们从南方雇来的工人已足够,那些农夫整年未出一役,不要说新来的担忧,便是老农人也在担心冬季出役……冬季出役,这天寒地冻的。”
“今年冬季不出役”,高翼从沉思中抬起头来,说:“既然他们担心,那就告诉他们,三日后聚齐,前往安东城上游五十里处,在与高句丽水军大寨正对的江岸,修筑上河口城以及上河口码头,工期两月为止,早修完早回家。
筑好城后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废除了役法,明年不再征役,有闲散劳力可以受雇筑城修路。”
上河口是个现代地名,该地现在并未开发,所以高翼就用上了“上河口”这个名字。上河口以北恰好是鸭绿江水最深的地段,在往上走一百多里便到了丸都城废墟。这个地方原本有契丹人安设的军帐,高翼战胜燕军后,契丹撤围而去,连军帐都未及收拾。
“不妥”,黄朝宗劝止:“明年的事怎能预先确定,主公提前许诺免役,万一有个变故怎么办。”
“不妥”,金道麟嗖地站起来,阻止道:“安东城再往前百里就接近高句丽故地丸都城,我们隔江建城,万一高句丽不满怎么办?”
“打住”,高翼挥舞着手中一卷纸,说:“今年我们打服了燕国,让燕国明白三山不可硬胜。两三年里,燕国将埋头经营中原,而我们呢?
今年春节的叛乱给我们提了个醒,我们的统治还不稳,所以我打算再花两三年的时间,打好统治基础。
国家靠什么凝结成一体,道路与教育。所以这两三年里,我们要把道路修到每一个村庄,在每个村庄中都建一个驿所,让每个村落里都至少有十名识字的人,让所有的人——无论年龄大小都入学堂识字。
统一的教育,畅通的道路,然后我们就把诸族捏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国度下的国民。政令畅通才能让百姓时时感觉到政权的存在,才能杜绝今后的叛乱,才能在辽东战乱之地立足。
至于金相所说的高句丽的反应……哼哼,我就是要看看他们的反应。去年冬天,他乘江水结冰渡江来袭,搞得我们很被动。所以我打算,乘现在我有时间、有精力、有兵力,惹一下高句丽,看他怎么个反应。”
金道麟愤怒地盯着高翼,胸膛向拉风箱一般呼哧呼哧直喘气。高翼毫不退缩地看着他,呼吸均匀的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半晌,金道麟颓然地坐下。
他明白,高翼所说的“惹一惹”高句丽,绝非像他说得那么平静。这话充满了血腥味。目前,解决了燕国强敌的汉国,就像是一个收起拳头的拳手,正虎视眈眈地寻找下一个目标。汉国现在虽不说可稳胜高句丽,但它足够做到把高句丽拖入战争泥沼。
三山农夫不耕田,他们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在打仗上,然后利用战争所获,从南晋购粮补充。但高句丽做不到。
金道麟已见识到高翼的手段,当初慕舆根进入辽河平原时,曾雄心勃勃地聚集十五万大军,想与三山好好一斗,却硬是让高翼用拖延战术,拖的慕舆根只带五万人就冒险来攻三山,因为他再也拖不起了,也再也养不起更多的军队了。
见识了高翼逼人跳墙的手段,金道麟深深为高句丽惹上这样的大敌感到头疼,高句丽北部多山,出产贫乏,养活自己都难,如果再不用铁矿石换粮食,遇到高翼这样的折腾法,高句丽民族能否存在都成问题。
高翼自立国之后无年不战,今年他训练的步兵恰好满三年,正式成军,然而最后战燕国他却只动用骑兵,金道麟原先就在疑惑——大王训练那么多步兵干嘛?
现在他明白了,这那是在针对高句丽,只有多山的高句丽才需要这么多的步兵。
此刻,高卉已经出使晋朝,他用什么方法来影响高翼?啊,这个恶人,他早计划今天了,所以把卉公主提前支出去。
没有……!金道麟可悲的发现,他这个武相地位虽崇高,但没有王令,他调不动一兵一卒了——这是元宵之乱后高翼采取的预防措施,现在他才发觉,这项预防措施也是针对他的。
三山的青年军已开始渗入军队,下级军官都由他们担当,这本是提高军队战斗力的举措,但现在,高翼教育出来的这批学生,决不会向他们的王、向他们的老师举起刀。
罢了,罢了,身在汉国心在他方,这种局面不能维持长久,高句丽既然抛弃了我,从此,就让我做个彻彻底底的汉人吧。
看着金道麟平静下来,高翼将手中的那卷纸递给黄朝宗:“这是司马燕容、夏华宫转来的情报,你们看看。”
情报在几个人手中传递着,最后又转到了金道麟手里。
“邺城乱了”,黄朝宗叹息道:“这是可想而知的,魏王把举国之青壮全拉入军队,如今这些青壮尽被屠戮。秋天到了,他们举国一年没有耕作,吃什么?喝什么?……人吃人啊。”
“我们还有多少粮?”高翼问。
“今年……”黄朝宗看了一眼高翼,小心地回答:“据商人们传来的消息,晋朝今年又是大水,又是大疫,粮食自己都不够吃。我们这里今年虽然丰收,百姓存粮很多,但若是与高句丽开战,万一粮食吃光,我们连买粮的地方都没有。”
“上河口城必须建”,高翼用坚定的口气说:“我们的道路已经修到了安东,万一敌人占据安东,然后顺大路而下,我们哭都来不及。所以,我们必须在安东外围再建一卫城,以屏护安东。
此外,今年我三山下水的船较多,今后捕获量必然上升,所以我们必须现在着手研究肉食的储存,冰储就是其中一法。冬季鸭绿江满江都是冰,看着这些冰春融化水,浪费了实在可惜,建立这样一个堡寨,冬季可去河上采冰。契丹人在那附近留下两个地底大岩洞,采来的冰储存在岩洞里,夏季拿来做奶冰,做冰鲜事物,这是无本万利。”
金道麟嘟囔着:“你早这样说,早说了,我跟巡江将领个招呼,冬季雇他的人去江上采冰,谁有心跟你生闲气。”
王祥接口:“吾王的意思,是想支援魏王?”
高翼深深叹息:“朝宗说得不错,邺城已经成为地狱,人吃人啊。都是我华夏苗裔,我岂能袖手旁观……天,我最担心的不是现在,我担心以后,魏王败战,国内青壮全丧,魏国已无再战之力。万一魏国国灭,邺城里的人怎么办?”
说到这儿,高翼低声嘟囔:“天呢,这是什么时代?汉人最大的幸福竟然是成为一抔黄土,而不是成为别人的鼎中肉、肚中食……人吃人,这是个多么悲惨的时代啊。”
是什么力量使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这是个悲惨的时代,然而,这也是个极其绚丽的时代。
正是在这个时代,东西方文化交融,各种思想各种宗教纷纷在中原大地开花结果,并成为我们民族的血肉。
这是一个“文学的自觉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国“文学”正式诞生,它的标志是南朝宋文帝时,学校首设“文学馆”,主要进行专门的文学教育和文学研究活动。从此文学开始与经学分离,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
中华文学生于乱世,死于“盛世”,它因思想开放而诞生,因禁锢而死亡。
正是在这个时代,史学不再杂于六艺之末,而自成一家,并日益显示出其独立性。此外,数学、天文历法、农学、医学、化学、地学等科学技术也都有很大发展。
在这“离乱”年代,国家不统一,政治不稳定,社会矛盾尖锐激烈,人民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但是,正是这个动荡的年代,儒学的禁锢松动,新生事物不断萌生,上接秦汉,下启隋唐的魏晋南北朝在政治、经济、学术思想和文化教育等方面,给我们民族增添了许多新特征点。
这是一个浪漫主义的时代,在这个时期,大多数少数民族君主都相当的浪漫,比如代表人物符坚,比如慕容隽,他们对于敢于冒犯自己的,甚至哪怕是自己的敌人都显得相当的宽宏大量。
这个时代,是中华民族经历的最黑暗时代,在这个大舞台上,人人都在为生存挣扎。汉民最大的奢望是不成为别人的“肚中肉”,成为一抔黄土融归大地。然而,这个时代的思想也孕育了璀璨的唐文明。中华文明中,许多成语、许多传说、许多习俗,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孕育。
高翼打算何去何从?
“我打算用粮换人,向民间购买闲余的粮食,向魏王提出交涉,他城中有二十万妇女,丈夫被人吃了,儿子被人掠去下落不明,她们是魏王的负担。
现在邺城缺粮,我已经预先告诉马努尔,派人跟魏王沟通,但这还不够,我们要在派出一名使节去邺城,告诉魏王,我愿意用粮食换人,一个人一石粮,妇女儿童都算在内。他有多少我换多少,让他放下包袱,跟赵国惨孽打,跟燕国打。他坚持得越久,我们发展的时间越长。”
“驱虎吞狼,两虎竞食,好主意”,金道麟拍着大腿说:“花费点粮食,让魏王多杀一点燕人,他杀得越多,我们越安稳。啊,不如再卖些兵器给他……”
金道麟这么兴奋,可以理解。汉国越是大批量向魏国供粮,它越不敢向高句丽开战,虽然金道麟知道,高翼挡在高句丽前进的道路上,两国迟早必有一战,然而,这一时刻来得越晚越好。
“七队商人消失在冀州,魏王难辞其咎”,王祥阴沉着脸说:“我们不如一块要求魏王交出肇事者。”
“不错”,高翼点头:“不管他交出的是不是真肇事者,我们也必须如此要求,我们要以此向百姓宣示——他们的官府是保护他们的官府。同时,我们也要以此警告四邻:留我汉国国民的血,其罪必罚。”
黄朝宗拧起了眉头:“这事有三难,其一,中原战乱,数量庞大的粮草怎么运到邺城?”
“走黄河“,高翼答:”找一些平底船,装满粮草拖入黄河入海口,然后让他们沿黄河上朔,直达邺都附近,剩下的是,就是让魏王自己来搬。”
“黄河”,黄朝宗摇摇头:“现在,整条黄河上的码头都废弃了。我记得,连续六年大旱后,黄河的水浅的没不过马膝。也正是在那一年,匈奴人骑马涉过黄河,攻陷了晋都。而后,五胡开始相继进入中原。
这几年,天时旱时涝,黄河的水位浅的如同沟渠一般,现在又是枯水季节,能浮得起我们的粮船吗?”
什么是时代的局限性,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难道三山空有粮草,却无法拯救邺都?难道真要看着那汉人二十万妇女被人吃掉?
屋里陷入了沉闷……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2章
许久,高翼方艰难的开口:“第一个难题……暂时放一放,第二个难题是什么?”
“第二难是:冉闵只会把妇孺老弱给我们,我们要这些老弱干什么?况且,我们要给冉闵粮食,换回妇孺,安置她们又要花粮草,一进一出,我们是在用双倍粮草养活这些妇儒,主公,这值得吗?”
“这个难题不是困难,别人用不到妇孺,我们可以用到——我们的羊毛纺织,棉花纺织,都需要大量的熟练女工,我们采用机器纺棉,产量高了可以向南洋出售,虽然利润薄了点,但我们的船大,一次航行换回一些养活他们的粮食,足够了。”
“我们现在丁口数只有16万,能养活这20万妇女吗?”
“20万妇女不可能全到我们这里,再者说,我们妇女多了,正好可以嫁给归附的胡族——等他们和汉人妇女的孩子生下来,还会自认为是胡人吗?通婚,加上教育,我们把国民彻底融为一炉,今后我三山就只剩下一个民族——辽汉族。”
金道麟撇撇嘴:“主公解决了第二第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还是一道坎……你忘了,前几日发回的军报说:‘代郡人赵榼率三百余家晋人叛燕附赵,燕王隽为了防止晋人再叛,已出兵攻打冀州章武、河间等地,意图合围魏都。
正是因为冀州海边在大战,我们才不知道邺城情况。眼下,黄河南岸是一片战场,即便是河水足够深,这么大数量的粮草招摇渡河,岂能瞒过燕军?燕军直到你插手了中原大战,恐怕……”
“还有一个办法”,高翼不甘心地说:“我们有大海,通过海路绕道郁州(连云港),再穿过我们控制的光州、穿过我们盟友段氏的领地,绕过鲁郡、东平,抵濮阳,渡河至顿丘,再北上邺城。”
“南方的道路可远不及我三山,这漫漫长路,虽然没有强敌,但恐怕也不好走”,金道麟摇头说。
“试试吧”,黄朝宗首先表示支持:“冉闵支持得越久,越有利于我们,用粮草杀人,总比用刀剑杀人省力。”
“当然要试试了”,汉国的目光盯在邺城,总好过让他盯紧高句丽,对此,金道麟当然要支持了。他所提的困难,不过是想筹划更完善点。
“妇孺不可能走过这漫长旅途”,王祥建议说:“顿丘码头虽然废弃,但总有木头,黄河水浅,但总浮得起木筏。
这样办,我们的粮草护卫队北上邺都,回程时可把刀剑全留给魏王,只留弓箭。条件是让魏王出人,在顿丘一线伐木做成木筏,将千百条木筏串连起来,由护卫队员掌舵,妇孺乘坐其上,沿江飘下一日可达入海口。然后,让我们的大船在海口接应……”
高翼一拍手:“既然没问题了,那就让兵部参谋制定护卫计划,户部郎官制定安置计划,商部官吏马上派人去新罗,去百济,南下天竺、狮子国……把他们的余粮搬入我的库房。秋收了,粮价一定很便宜,把大船都开去,有多少买多少。
至于我们,窗外繁花似锦……美人如玉,大事商议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喝酒了。”
酒,所谓“厚积勃发”指的也可能是三山的酿酒业。
远航船无法储存清水,大航海时代,西方水手是以啤酒当水储存,然而,后世科学家说:啤酒喝多了利尿,容易脱水。而最好的远航饮料,其实就是中国晋代的酃酒与渌酒,它含有大量的维生素,饮后连维生素都不用补充,也不会患上航海病(坏血病)。此外,它味酸开胃,可令远航水手消除海上厌食症。
在航海条件恶劣的晋代,中国人就是饮着这种酃酒与渌酒,完成了宏大的移民行动,远渡重洋到了日本与琉球群岛。
高翼南行之后,三山已引入了酃酒与渌酒的酿造匠师,马努尔返回后,三山又获得蒸馏釜技术,迅速建立了十余座蒸馏作坊。此后,高度白酒进入军中,与肥皂、医士共同组成了拯救生命的三大法宝。而伴随着航海的需要,各种果子酒的酿造也兴盛起来。自西域传来的葡萄酒、胡椒酒、蜂蜜酒酿造技术也开始传入三山,成为三山特产。
葡萄酒——高翼摇晃着杯子,看着杯中血红的葡萄酒,闷闷地对金道麟说:“你知道么,葡萄酒可以毁灭一个帝国,一个疆域人口远大于华夏的帝国。”
“我不知道”,金道麟醉醺醺地说:“那玩意酸不拉唧的,不如石榴酒好喝,真不知道你怎会喜欢这玩意。”
“石榴酒产量有限,不能常喝。而除石榴酒外,只有葡萄酒常饮对身体好……这个,现在的脱酸技术不行,所以葡萄酒发酸,但你知道吗?用铅杯子饮葡萄酒,就没有一点酸味”,高翼说。
“好,我试试”,金道麟摇摇晃晃地四处找铅杯。
“葡萄酒毁灭了一个帝国,就是这样毁灭的”,高翼悠悠地说:“铅中毒。”
铅分子中和了葡萄酸,所以用铅杯饮葡萄酒,只会享受到葡萄酒的醇美,不会感觉到它的酸味。罗马人就是因为喜欢这样饮葡萄酒,最终导致铅中毒。
铅中毒的人智力迟钝,骨骼发脆,容易疲劳。现在,这种铅中毒的后遗症正在发作,罗马军团的战斗力已开始下降,所以他才会败于波斯萨珊帝国,中止了扩张。而后,当罗马军团遇到匈奴人,表现的更加不堪一击。
葡萄酒毁灭了一个帝国,就是这样毁灭的。直到21世纪,意大利人骨骼里的铅含量依然高于世界平均水平。
奇怪的是,在罗马呈现全民铅中毒时,遥远的中国也开始铅中毒。但中国铅中毒不是因为葡萄酒,而是因为炼丹术。
遗憾的是,罗马发现了铅中毒症状后,开始研究脱酸技术,从此葡萄酒更加美味。而我们,至21世纪尚不觉丹药的危害,在小说中,丹药越用古法炼制越好,它是天才地宝,成仙捷径。
“中毒?”金道麟跳了起来:“你看我不顺眼早说,没必要这么害我吧。”
“你吃的那些五石散比这儿还毒”,高翼不屑地说:“全是铅汞,再吃下去,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谁说的,服上五石散,再发发汗,可轻松了?”金道麟强辩说。
“火药知道吗?那也是金丹道的宝贝丹药,传说中,那玩意吃上也可以白日飞升,我们已用那东西超生了不少燕军,你打算也吃点?火药,火着呢,猛着呢,吃上直接去地府,和阎王爷打牌。”
“谁说我没吃火药,那玩意味道不好,涩涩的,麻舌头,还咸。”
高翼绝倒:“服了你了,今后你爱吃啥吃啥,我再不干涉!”
“得,你别说了……我人醉心里明白,你是关心我……也对,吃了几年丹药也没见飞升,你见多识广,听你的,今晚回去我就把丹药炉砸了。”
“这才对”,高翼带着醉意说:“听我的没错,多吃些西红柿比吃丹药还有用,增长功力呀……”
黄朝宗举着一杯胡椒酒,拿着几串烤肉窜过来,边递烤肉给高翼边建议道:“主公,窗外美景如画,我们不如出去看看‘花’。”
“花”这个词在三山还代表着美女,高翼常念叨“美人如花”,所以这个词在三山也窜了味。
“马屁精”,金道麟一把夺过几串烤肉,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好吃……对了,王上,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常说‘小说’、‘小说’,到底小说是个啥东西?”
小说——中国文学还有100年才诞生,不如让它提前点出生。眼前,“七月七”就是个很好的小说题材,用中国古老的滩戏技巧演绎,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戴上华丽的面具,用简介的布景,古朴的音乐……也许比《夜宴》中的场景更精彩。
轰动,绝对轰动。
让莎士比亚见鬼去吧。
“小说,我回头就写,让你们知道一下什么是震古烁今的爱情……我亲自指点他们排演,腊祭时巡回演出……准备好手帕吧你们,你们的泪水将如滔滔黄河……黄河不行,现在是条小渠沟,就长江,你们的泪水将如滔滔长江,绵绵不绝。”
一部戏还不够,再来一部中国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主角换成鲜卑女人与汉族男人,家族矛盾换成种族矛盾……冉闵主张激烈的奋争,在这种族矛盾最尖锐的时刻,我主张“调和”。
同一片天空下,为什么各族不能在平等的条件下和睦共存。
也许,这部哀怨的戏剧传出去,会阻止邺城的悲剧发生。
武力不能抗争,文化也是一种抗争的手段,让异族匍匐在绚丽的汉文化脚下吧。
“出去看‘花’,那就不必了”,高翼转向黄朝宗:“我们来这儿看道路开通,结果在县衙喝的醉醉咧咧,形象不好。不扰民了,牵我的狗来,我们在院子里溜达一下,也不留宿了,今晚就登船返回。”
“主公喝醉了,就别逗狗了,那狗,我看得瘆的慌”,黄朝宗搀住高翼,劝止道。
狗在三山地位崇高。宇文牧人们本来就喜欢趋狗放牧,高翼发明雪橇后,从肃慎国引进了西伯利亚雪橇犬,而后,又在军中大量配置巡逻犬,以减轻士兵夜晚站岗的负担。
三山军中的巡逻犬不仅有专人照顾,而且还正式登记入册,享受军衔与军饷。而警察部队也喜欢用警犬帮助执勤。因此三山人上行下效,都有养宠物狗的习惯。金道麟在倭国征讨后,还特意搜集日本犬以讨好高翼。其中他收集的就有俗称日本狮子犬的小狗“日本狆”。
日本狆是当时日本贵妇的抱犬,它又称日本獚、日本跳跳犬,日本狆以其行动敏捷、灵活,跑动姿势优美,可爱的弹跳性步伐,爱干净的脾性迅速成为三山妇人的宠物。它的可爱流传出去后,在青海的土谷浑族立刻送来数对大型獒犬,要求交换一对日本狆。
高翼一见獒犬,立刻发现这正是世界大型犬的始祖藏獒。成吉思汗曾带着3万头藏獒远征欧洲,金帐汗国崩溃后,这些藏獒被欧洲人缴获,欧洲人用藏獒跟他们的土犬交配,至21世纪,世界所有大型犬都带有藏獒的基因。
藏獒食量惊人,即使以高翼之富有,那几头藏獒也吃得他心惊肉跳,一头藏獒每天吃半只羊,刚来时还是小不点的藏獒,一年时间就长得像小牛犊般大小,难怪黄朝宗觉得它们恐怖。
当初那些藏獒,几乎全叫高翼送给人了,最后一位要走藏獒的是马努尔,现在,高翼身边就剩下一对藏獒,一头被命名为“纯一郎”,一头被命名为“龙太郎”。
“你不知道”,高翼醉醺醺地说:“我喝醉了酒,最喜欢看纯一郎和龙太郎趴我脚边,给我舔靴子……乐趣,你懂吗?这叫意淫。”
金道麟也分得了一对藏獒,此刻听到高翼谈起狗,立刻兴致勃勃地与黄朝宗讨论起来:“朝宗,这大狗看起来个大,其实可忠心了,看家护院真是好帮手。等我的狗儿下了崽,给你抱一对怎么样?”
几个人正醉醺醺地讨论藏獒,王祥已静静地站在高翼身边,宴会期间他滴酒未沾,此刻站得如同一棵树般笔直。
“怎么了?”高翼谈得很开心,半晌才发现站他身边的王祥。
“兴城快船送来了情报:燕军已克章武、河间、乐陵,赵将贾坚降燕,被任命为乐陵太守。现在,冀州沿海之地尽归燕国,燕王慕容隽宣布自蓟还都‘和龙城’(今辽宁朝阳)。”
高翼晃了晃身子,醉意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辽河平原如一块盆地,只用三个口子通向周边。一条路自铁岭关通向嫩江平原,一条路自兴城通向中原,此外就是通向中原的传统道路——自和龙城穿越燕山前往蓟县。
前两条路高翼已经设关建卡,现在只剩下唯一一条路通向中原,这条路的另一端是著名的百战雄关——古北口。
慕容隽已完成了对魏国的包围圈,他突然还都和龙城,目的何在?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3章
俄而,高翼拂袖而起:“回三山,立即登船。”
令下,官员们纷纷停止了饮酒。仆役们走进大厅,将那些喝得过多的大臣们搀扶起来。
这天是星期六,街上的人很少,高翼一行走的迅速,战船立刻起锚。
“转舵,开向牛庄”,船至三山,高翼突然下令。
“不行”,王祥连忙阻止:“王上,夜色已暮,虽然沿岸皆有灯塔,但夜航危险,王上不可亲身犯险。”
高翼摇了摇头,不答。
王祥再劝:“王上,两艘战舰不过携带300名护卫,燕王返都和龙城,牛庄便成为我三山前线。万一燕军大军压境,300士兵根本不管用,王若陷于危境,我辽汉亡矣。”
三山还没有得到朝廷封赏的消息,王祥这里提到“辽汉”,是因为不久前匈奴曾建立了一个汉国,后又改为赵国。匈奴建立的国度被人简称为“刘汉”和“前赵”。羯胡建立的赵国又成为“后赵”,或者“石赵”。
三山建立汉国时,中国的局势已经全乱了,近十个国家纷纷自立。此时,没有人追究为什么高翼不姓刘,却偏偏把国名定为“汉”。而后,为了与“刘汉”区别,人们在高翼建立的汉国前加一个地域名称,称其为“辽汉”。
“和龙城——”,高翼一字一顿地说:“城小郭矮,居住不下太多的人马。
慕容本属鲜卑,有随意游牧,经常迁都的习惯,但现在,慕容鲜卑事事向晋人学习,生活习俗已抛弃了游牧习性。
无论如何,迁都都不是一件小事,眼看冬季快到了,和龙城地处山坳,冬季寒冷,还常有大雪封山之患。鲜卑贵族本来居住在平原上的龙城,怎习惯在山坳里过冬?还要住在帐篷里?
他怎么不还都龙城?或者继续在新都蓟县呆下去。”
金道麟摇头说:“和龙城不是简陋的小城。燕王攻入幽州前,曾在和龙城聚集大军,当时和龙城就是临时都城,所以才叫和龙城。不过那时,我们正忙于立足,这些消息我们没有在意。不过……”
金道麟话没说完,但是大家都明白,燕王还都和龙城一定是为了东顾他的老巢。
这一年,辽河平原发生了许多事:侨民的叛乱,高翼的立足脚跟,以及燕国在阳鹜的建议下招引契丹部进入辽河平原。这些事样样都是烦心事。
阳鹜是真诚的为燕国出主意帮忙,然而,他越真诚,燕国离亡国越接近。契丹进入辽河平原,只装模作样的派出一支军队配合慕舆根作战,另一支军队绕道凤城进行静坐战争,其余的人马都在抢地盘,占牧场。
失去土地的汉人侨民,大规模钻入群山,绕道投奔三山。高翼仅仅招募部分钻入深山的侨民,就在本溪湖以西群山出口处建立了一座三万人的城市,命名为“弓长岭城”。
不过,为了避免惹怒燕国,高翼没有直接出兵弓长岭,他只是派出几名官员,化装成逃亡的侨民,将那些人组织起来,以自治的名义建立了弓长岭的行政体制。
燕国战不倒高翼,契丹人反而把燕国最肥沃的农田变成牧场。丰收的稻谷全被契丹人当作牧草,让牛马吃下,辽河平原颗粒绝收。
如今,燕国后悔已经晚了。即使他们下令契丹人退出,契丹人大不了吆喝一声,带着全家老小牵着吃得肥头大耳的牲畜,得意洋洋的返回他们的故居过冬,给燕国留下空无一人的农庄,遍地马粪的农田。
在燕军的强势之下,契丹人自会乖乖的退出。
高翼已提前预计到了这点,所以他让陈浩引着那支在凤城的契丹军,直接返回了契丹故地,并抢占了最肥美的草场。
当辽河平原的契丹军退出,契丹必然面临着又一轮草场争夺战。有了陈浩出谋划策的那支契丹部落,将会通过汉国商人获得源源不断的优良军械装备,在草场的争夺中,必能占据上风。所以,契丹这一步已经不用高翼操心了,他们已经残废了。
他们甚至也不用慕容隽操心,两三年之内,陷于内斗的契丹将无力南侵。
那么……,慕容隽还都和龙城目标是谁,不问可知。
“今年的倭国征讨指派佣兵出战”,高翼吩咐道:“我们的正规军全部留在境内。金相,大石桥城堡是否建好?”
金道麟答:“三日前已经完工,现在驻扎了两百士兵。”
大石桥城堡是与慕舆根战后,高翼下令修建的中型要塞。它附近没有桥,命名为大石桥只是因为后世那个地名叫大石桥。大石桥城堡与牛庄、盖平城成等边三角形,相隔尖锐的犄角深入内陆。
高翼修建大石桥城堡的目的,就是要告诉燕国君臣,他不打吃亏仗。每次战后,他都要蚕食部分燕国的土地,把战线向前推进。
大石桥城堡建立好后,面对龙城的进攻,盖平城、牛庄便成了后方。如今这两座城外新归附的流民,已自发的建立村落,整修通往城里的道路,并迫切的要求汉国政府派出官吏管理他们。
“从长兴岛调军,调一千,不,调两千人上去驻守大石桥城堡。命令青年军派一个连去在大石桥安装守城武器”,高翼下令:“大船继续航行,我们在牛庄登陆。”
大石桥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该处河岸最窄,后来,有人在该处建立一座石桥,故而该地后世被命名为“大石桥”。
目前,辽河平原上,龙城的兵力已被高翼打残,慕容隽大军想跨过辽河进攻汉国,大石桥是必然的渡口。
王祥听到高翼改了行程,便不再劝解,他一鞠躬,身子一缩,隐入舱内的黑暗中。
牛庄一地经过了汉国一年的建设,堡墙高大厚实,石堡依码头而建,万一燕军来袭,高翼完全可以乘舟而去,危险性比前往大石桥小了很多,所以他不再劝解。
夜色逐渐深沉,几名文人吃饱喝足,困意上来了,纷纷回舱睡觉,惟有金道麟还精神很好。他陪着高翼趴在地图上,研究燕军可能的进攻路线,以及汉国的应对策略。
“大石桥附近没有城民,据堡坚守,打笼城战只要军械十足,燕军奈何不了我们。盖平城附近村落已经成型,还有二十三个自然村没有归建,我们是不是从盖平城撤出部分人员?”
高翼看着地图眉头紧皱:“我们现在确定不了的,就是他何时开战。如果冬季开战,辽河结冰,燕军处处可以渡过辽河,过了辽河,一马平川,盖平城、巍霸山城都在战马一日奔驰的距离中,撤人不是办法。”
金道麟目光顺着高翼手指四处打量,对于牛庄,他与高翼都没有异议。这地方靠海,周围的居民全是些封臣的领民。封臣建设自己的领地不遗余力,除孙绰的小农庄外,其他的封臣建的全是小石堡。
这些石堡内存粮丰富,与牛庄要塞一起构成一个要塞群。三山强大的海军力量让他们后路无忧。牛庄孤悬三山领地外时,燕军都不愿进攻这里。现在有了盖平城的支持,大石桥的保护,燕军一旦进攻这里,必会陷入一个无尽的战争深渊。
“盖平、巍霸山城一直是我们的软肋啊”,金道麟感慨道:“我们沿海建城总是牢不可破,内陆建城却破绽处处。”
“你能看到,‘军神’慕容恪一定会看到,既然如此,他有千条路来,我们就在一个地方迎接,盖平城、巍霸山城,你挑一个地方。”
“巍霸山城离海太近,在这里决战对我们有利,我要是慕容恪,也选盖平城。建了不足一年的新城,周围全是些新附的自然村。整个辽河平原没有粮食,唯独我们领内农夫家中的存粮满坑满谷。打不下盖平城,光扫荡附近的村落,也足以支持大军围城。”“好,那我们就以盖平城为中心,商量商量怎么打着一仗,让燕国知道一下,野战我不行,守城,慕容恪不行。让我们汉国在盖平城下,打破‘军神’慕容恪的不败金身。”
龙,这个字眼是神圣的,燕国把都城定名为“龙城”,把临时国都定名为“和龙城”,其志由此可见一斑。对此,晋朝上下竟然没有一丝察觉,可见,在这个杀戮时代,实力决定一切。燕军的强大让最迂腐的晋朝大儒也闭嘴不言。
战,人类所有的盟约都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下,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战胜了燕国,汉国就是真理。
*****************************************与此同时,建康城瓦官寺内瓦官阁上,高卉正娇艳如花地站在三楼窗口,鲜红色的裙裾迎风飘动,玉色的脸庞带着盈盈笑意,恍惚之间,像一个临风欲去的凌波仙子。十四岁的晋帝痴痴地望着这幅画面,眼中全是陶醉。
“真美”,高卉喋喋浅笑:“怎么说呐——钟楼森立,经阁巍峨。还有——五间大殿,龙鳞瓦砌碧成行;四壁僧房,龟背磨砖花嵌缝。这是美不胜收。”
晋帝不觉插嘴:“美,那就别走了。”
此言一出,陪伴的群臣纷纷失色。高卉脸色一凝,旋即,又慢慢展开笑颜。他身边的两名黑人侍卫听不懂汉话,仍保持着一脸严肃,抱臂而立。马努尔听得懂,但他不懂汉语中的隐含意思,只腆着肥脸,憨憨而笑。
高卉此趟出访可谓大获全胜。按照礼制,外相马努尔与朝廷的礼部官员提前进行了沟通,双方把彼此的禁忌告诉对方,并就王妃朝觐的礼节达成了一致。
礼部官员同时还转达了,朝廷欲将司马燕容赐婚于高翼的打算,目前,辽汉的快船正驶往三山,就赐婚问题征询高翼的意见。
司马燕容身份未明,后来的朝觐活动,她没有参与。预先作了沟通的韩国与朝廷双方,把朝觐活动进行的波澜不惊。
高卉此行带来了大量的礼物,那些奇巧玩意儿深得皇上及其后宫的喜爱。尤其是她带来的数只日本狆,被皇太后与宫里的贵妃瓜分一空,现在日本狆已被正式定名为“辽獚”。
皇帝也爱这种小狗,皇太后褚蒜子宫里来了“辽獚”之后,皇帝经常借晨昏请安的时光,赖在皇太后宫中,祖孙俩人逗弄小狗,一幅亲亲融融的景象。
此后,朝廷一厢情愿把辽獚确定为贡品,要求汉国每年进贡。
按照规矩,汉国王妃为进献祥瑞而来,她进献的礼物朝廷应该按十倍价值回赐。可是朝廷现在哪有钱。荆襄蜀郡不交纳贡赋;广州、胶州新开发未久,被认为是烟瘴之地,哪有税收。
朝廷靠扬州三郡供养数十万的军队,以及数万名官员,财政早已枯竭,别说按十倍赏赐,便是按等值回赐,朝廷也拿不出来这笔钱。
越穷越好面子,朝廷穷,只好加倍的笼络高卉,以表示对汉国的恩宠。为了避免这种难堪局面再现,朝廷取消了汉国所有的贡赋要求,只要求进贡辽獚——因为他们付不起十倍回赐,实在让汉国这种进贡方式吓住了。
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皇室还存有一些过去的书画珍玩。大臣们在宫中搜罗了一番,总算勉强达到了十倍回赐的礼数。
此后,朝廷便用年幼的晋皇出面,频频赐宴招待高卉。
晋帝一个小孩,懂什么。他在宫中见到的都是些遵从三从四德的死板宫女,他们讲究笑不露齿,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踩错了步点。偶有交流,也是一副君臣对答的制式礼仪。哪见过像高卉这样,充满青春朝气的快乐少女。
此前数次,小皇帝已露出临别不舍的神态,但这次,他直接出言挽留,已越过了所有的底线,侮辱了汉国。
“此地景色虽好,奈何却没有活力”,高卉柔柔的说。
晋国群臣再次变色。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4章
小皇帝那句话虽然迹近于挑逗,这对高翼是种侮辱,但他是皇帝啊。皇帝抢了臣子的老婆,还需要理由吗?还需要前例吗?
再者说,君无戏言,皇帝出口了,哪怕错了,哪怕违法了,哪怕因此亡国,身为臣下也要坚持维护皇权的尊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嘛。
而高卉那句回话,则视晋朝上下无活人。
这是对整个晋朝的挑衅。
但不等晋朝朝臣出言指责,高卉又幽幽的说:“我家外相是西蕃人。他曾经告诉我夫君,在一千多年前,西国有位圣贤曾说过:毁灭一个城市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战争,用战争的手段将一座城市抹去。
另一种方法是取消城市中所有人的产权。一个城市,如果人人都没有了产权,那整座城市就是一个人的村庄,村庄里所有的村民都是农奴。
它不值得快乐,也不值得纪年。
晋国虽大,却只有一个人有财产权;晋国风光虽好,却只是一个大村庄。而我汉国虽然国小人寡,可却不是一个人的村落。我家郎君虽身为国主,但也知道臣子牧场里的草不能喂自己的马。当初,他率一群逃奴在荒僻之地拓荒立国,举国上下莫不求他庇护。然而,我国三岁童子也知:他锅里的肉,国王不会垂涎。”
此语一出,晋国群情汹涌。
君前失仪……大逆……亏礼废节、大不敬,桩桩件件都是九逆大罪,要抄家灭门的。嗯,俺们可不能到辽汉抄他的家灭他的族!
群臣涌涌,绞尽脑汁寻找着铿锵有力的反驳语,而小皇帝却脸色讪讪。
他还小,还不会当皇帝,故而还知道内疚,自感出言冒犯了仙子姐姐,正捉摸如何挽回时,会稽王司马昱跳了出来,高喊:“今日赏花到此为止,起驾。”
几名太监不由分说,驾起小皇帝就走。司马昱摆手招呼起居郎留下,等高卉也走出了瓦官阁,他一把夺过起居郎写的起居录,三把两把撕成了碎片。
“今日之事,不得外泄”,司马昱阴沉着脸,背着手走出瓦官阁。
殷浩拍拍愣神的起居郎,叹了口气:“别享乐,君失仪于前,辽国王妃拂逆在后,闹大了,传扬出去,上国体面何在?那些小藩国岂敢再来朝觐?这事,不能追究。”
起居郎还在举着墨笔,看着殷浩一步三晃地走出瓦官阁,半晌,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自讨没趣?”
这四个字才一出口,他立刻捂住嘴,四处看了看,没人。他不敢久留,蹑手蹑脚走出瓦官阁。
瓦官寺大门口,起居郎远远看见司马昱背手而立,殷浩慢慢走近他,拱手为礼。出于职业习惯,这位起居郎一闪身躲入草丛,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司马昱阴沉着脸说:“从今天起,禁止皇帝再与辽王妃接触,立即封赏辽王,准予辽王妃辞行。”
殷浩摇摇头,说:“此事或有两难。”
“何难?”
“其一也:据说辽王妃此行是来玩耍的,逛完建康后,她还打算南下鄞州,辽人在鄞州也有一个商社,辽王妃打着宣慰鄞州商人的旗号,要在鄞州逗留五日。若准予辽王妃辞行,她都辞行了,还一路浩浩荡荡南下鄞州,朝廷脸面何在?”
司马昱点点头。
全乱套了。
高卉此次朝觐,让朝廷礼制全乱了套。朝贡文化中没有“到岸接待”礼仪,高卉逼得朝廷搞了一次到岸接待,最后,她还不入理藩院住进了商社——低贱的商人居住的商社。
穷困的朝廷无法做到十倍赏赐,有心让辽汉成为不贡之国,以避免以后的尴尬吧,却又舍不得辽汉进献的各类奇巧物件,尤其是离不开辽汉贡献的大量钱币。
其实,说到贡献钱币,这已经违反了历朝历代的规定。铸币是体现朝廷行政权的大事,历代朝廷怎肯把铸币权交给外藩。奈何,晋本身就是一个怪胎,终东晋一朝,它没有能力铸造钱币,竟然是私铸钱——沈家小钱成为了法定货币。
在这种情况下,也怨不得朝廷离不开辽汉币。这种四级货币实在方便,而随着辽汉商人走遍中原,这种钱币已成了中原最通行的强势货币。也正是辽汉商人的大规模采购行为,才支撑起了东晋朝廷的金融体系。
朝廷难啊!明明已经封辽汉为“不贡之国”,内心却又希望辽汉继续输送货币,继续进攻军械铠甲,这就使得朝廷不得不讨好辽汉,谢安说得对:晋不用汉,乃苍生何?这样一个国家,把他推到任何敌友处,都是损失。
“罢了!既然如此,就让皇太后出面送行——女人之间好说话。送行完后,令护军出一个幢护送她,任她去东南西北。”司马昱无奈地说。
既然礼制全破坏了,就别拘泥于礼制了。
“其二也,封赏辽妃,宫中已罗攫殆尽,辽妃辞行,该以何物赏之?此外,理藩官员尚未与辽汉商量妥钱币的事,辽妃若去——难道她前脚离开建康,我们后脚推翻‘不贡之国’的封赏吗?”
“这是两件事”,司马昱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前一件事好处理……辽王妃曾在东市大购蜀锦,并向皇帝询问过制蜀锦工匠何处可募,桓温虽桀骜,可向他要百余名工匠,估计他还是肯的。可后一件事……唉,风雨飘摇啊,辽东诸国不贡,唯辽汉贡,这说不过去,可真要取消贡币,朝廷……唉……”
殷浩也怅怅叹息。
弱国,又要撑个“虎死不到威”、“天朝上国”的样子,愁啊。
叹了一会气,殷浩有气无力地说:“此次辽汉贡献了一些上等兵器具装,若以部分赏赐桓温,想必他愿意募集工匠,但,后一件事,朝廷即以许诺辽汉不贡,再如何开口呢?对了……或许,可以在工匠上做文章。”
殷浩振作起来:“给他两百名,不,三百名工匠,就称:朝廷出面帮他募集工匠,让他把募金交给朝廷好了。其余部分,我等再想办法。”
“好计”,司马昱连声夸奖。
工匠,包括熟练工匠,在朝廷里是最低贱的人,朝廷不尚“奇淫巧技”,历来朝廷赏赐外藩,都忘不了赏赐他们工匠。匈奴、鲜卑、土藩、倭国等等,都是这样被朝廷培育起来,从结绳记事的文明,壮大成朝廷的心腹之患。
工匠算什么,咱朝廷没人在乎,只有匠汉才用钱招募。钱拿来,人给你,这人以前我们都是白送的,现在进化了才要钱。原先俺们是“国家扔奴”,现在俺们进化成了“国家贩奴”。
这是进步,巨大的文明进步。
至少,朝廷知道这些匠工可以当钱用。以前,他们的地位如草,可以任意赠送任意盘剥任意践踏。
“奇淫巧技”值钱,这是跨时代的进步。它颠覆了一切圣贤经典。
心事一了,司马昱兴致勃勃:“听兵部说,辽汉进贡的兵器具装都很不错,奈何全不符合制式,这么多天了,兵部搞清用途了吗?深源(殷浩字)打算如何赏赐玄子?”
玄子是桓温的字,后来为了避讳,史书将他的字改为“元子”,正如蔡昭姬最后被改名为“蔡文姬”一样。当然,这种改名没经过他们本人同意。
可他们有权表示意见吗?
他的名字,他无权作主——这就是历史。
不过,在桓温活着的时代,谁也奈何不了这个军阀,所以这时他的字还是“玄子”。
“辽汉进贡上等斩马刀(鹰刀)十柄,上等宝剑十柄”,殷浩恭敬地回答:“此外,他们还进贡钢盾(鸢形盾)300付,皮盾200付,一等宝剑200柄,一等横刀200柄,长矛200杆,大食甲50付,大秦甲(罗马甲,亦即板式铠甲)10付。装备一个幢绰绰有余,但……”
“‘但’什么?”
殷浩苦笑着说:“辽汉国进贡的斩马刀不直,都是弯的,上面还阴铸(冲压)着一头鹰,似乎是辽王的将军徽号。而进贡的宝剑则短了数寸,有的还弯弯曲曲,不知所谓;进贡的盾牌也奇形怪状,钢盾上圆下尖,后面是两个把手,不知如何握持。
至于具装,北人身材高大,南人所不及也。他们进献的具装号码都太大,我朝上下难得有将领穿上合适。
最古怪的是皮盾,它说圆不圆,类似蝠形,上下有两个缺口,背后有三个把手,中间的把手竟然能随意转动。兵部官员偶然发现,这中间的把手竟然能随意折叠倒卧,这样的盾牌,臣实在不知如何握持。”
“具”是晋代对铠甲的称呼,一般他们把铠甲都称为“什么什么具”,这个词来源于苏美尔语,后传入中国,因口音不同衍生出“铠”与“甲”这些读音(中国方言较多,同字不同音的现象可持续到21世纪),又通过中国传入日本,日本至21世纪仍把铠甲称为“具”。而中国在唐代,铠甲还称为“具装”。唐末五代战乱后,“具”这个名词不再指铠甲。
司马昱愣了一下,又问:“辽汉是不是以残次品进贡?”
“非耶非耶”,殷浩摇头:“起初兵部官员也有此疑问,可他们测试了辽汉进贡的刀剑,发现即使他们称为一等的刀剑,也能斩金断铁而不卷刃,至于长矛,则更是洞穿数‘具’也不吃力。此外,试用的兵将们反映,辽刀辽剑拿上格外称手,砍劈起来非常省力。
臣以为,辽人不敢以残次品来来冒贡,估计是将士们不知用途。此事若要询问辽人,朝廷脸面无存。臣听说朱龙骧(朱焘)与辽王私交莫逆,辽王常馈赠以刀剑战马,臣已令手下快马去请朱龙骧来鉴定辽人所贡。预计时日,朱龙骧也该到了吧。臣打算把东西鉴定完,再议如何赏赐玄子。”
“哼哼”,司马昱冷然说:“你预计他快到了,那他一定到家了——据丹徒将士反映,别人上不了三山商船,朱龙骧倒是常搭乘三山战船去江口钓鱼,你快马相召,他从陆路回,怎及水路快捷与舒服。朱龙骧,定会搭乘三山快船顺风而入京师。我估计,他现在正在家中饮酒呢。你快去,召朱龙骧来检验。”
两人计议已定。司马昱穿过瓦官寺外的三山商社,在秦淮河边登船而去。殷浩则要了一辆马车,穿城而去。等寺里寺外平静后,那位起居郎爬出草丛,踉跄地向朱雀桥走去。
朱龙骧的住宅在建康城北,司马昱的住宅在城东,起居郎的住宅在与瓦官寺一河之隔的百官邸,穿过朱雀桥、走过太庙就到。
兵部官员来得快,他们抱着三山进贡各类兵器首先抵达司马昱宅,不久,殷浩果然带来了朱焘。
入朝不先去朝廷报备,反而先回家喝酒,也就晋朝能容忍这样的大逆之罪。略有醉意的朱焘不仅没有羞愧,反而大大咧咧地拱了拱手,眼睛立刻盯在兵部官员的手上。
“全好东西?哪来的?哦,明白了,三山进贡的”,朱焘边说边劈手夺过兵部官员手中的东西,啧啧欣赏。
司马昱厌恶地皱了皱眉。
晋人灭亡在即,他们的时尚是把舞刀弄枪当做武夫行为,视马如同老虎,所以看到朱焘这么喜欢摆弄刀枪,司马昱不禁深深鄙视它——这还是个名士呢,玩刀玩枪的名士?算了吧。
“此为何物?”殷浩拿起一把弯弯曲曲的蛇形剑问。
“三山兵器一向以做工精良,品质优越享誉北地,这些都是些非卖品,不容易啊,辽王拿这些东西来进贡,可见其心诚”,朱焘先感慨一番,直到众人露出不耐烦神情,这才指着那柄马来西亚蛇形剑说:“这是大马贞节剑,据说在南方岛国上,对,叫马来西亚国,蛮王以此赐给心爱的妃子,要求妃子用此捍卫贞节。
此剑锋锐异常,历百余年不用磨砺,虽重甲也不能挡其锋。蛇剑弯曲的剑身正好锁拿兵器,在丛林里也好以其曲锯木开路,好东西。
我以前光听说,问高翼那小子讨了数回,都未见其面,原来这剑是如此模样,好宝贝。”
司马昱面色不喜。
什么玩艺?竟拿贞节剑来进贡,他想说明什么?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5章
殷浩见势头不对,马上转移话题,拿起了那个蝠形圆盾问:“这盾牌怎么不圆,上下缺角,背面还有三个把手……”
“这是格斗盾”,朱焘截断殷浩的话说:“中间的把手可以折叠,列阵时那把手折起来,剩下两个把手套在臂上,轻便灵巧。若是单兵格斗,则用中间的把手,四指握盾,拇指放在把手边。以盾上的缺口套住对方兵器,以拇指旋转盾牌,可令对方兵器脱手,那边的短剑就是格斗剑——比斩马剑短小精悍,利于刺击。”
“这儿”,殷浩捡起那柄弧形刀,正要问话,朱焘一声惊呼:“这是鹰刀,是最好的骑兵刀,剩下的都是普通仪仗刀。这上面阴铸一只雄鹰的,乃三山最上品的刀。在三山,非显爵不得佩此鹰刀,据说燕王一百余匹骏马欲换此刀而不可得……”
朱焘指指点点,毫不费力地把大多数兵器用途解释完,司马昱与殷浩明白三山不是用残次品进贡,这就够了。他们可不像朱焘那般,痴迷于这些奇淫巧技的器物,剩下的那些东西做啥用,他们已无心了解。
“好吧,就赐玄子两口鹰刀、上等宝剑两口、大食甲10付——反正这具装我们也穿不上,让玄子试试吧……再赐他钢盾(鸢形盾)50付,皮盾100付,一等宝剑20柄,让他拣选500户织作蜀锦的工匠,立刻递解上京。”司马昱发话了。
朱焘垂涎欲滴地看着那蛇形剑,嚅喏:“殿下,可否把这柄蛇剑赐于小臣。”
三山进贡的蛇剑是一对阴阳剑。阳剑蛇鳞纹凸出,阴剑蛇鳞纹凹入。剑身弯弯曲曲,黑色的表面嵌镶着金色(阳剑)或银色蛇鳞。剑尖的三角蛇头吐着信子,甚是丑恶。按朱焘的说法,它是进献给后宫玩耍的东西,司马昱很不喜欢。他手一挥,正准备允诺,脱口而出的却是:“此剑如此丑陋,处仁(朱焘的字)怎想要它回去?”
“此剑是大煞之物”,朱焘语出惊人地说:“据说,佩戴此剑者,虽妖蛊巫毒亦不敢伤之。南洋岛上瘴气巫蛊之物横行,妖人魔兽大蟒常夜入民居夺人性命,而身佩此剑却可使诸妖睥睨,神鬼莫惊。”
朱焘说的这是废话,晋代人们对动物了解不多,那些不常见的动物就被说成是妖物,或者神物。比如鳄鱼就被说成是猪婆龙。马来西亚热带雨林,动物种类繁多,常与人争夺生活空间。蛇形剑如此锋利,身带此剑的人当然胆气较足,遇到侵害敢于搏杀。于是,当地土人便在这种蛇剑身上演绎出多种传说。朱焘道听途说,听三山商人讲的玄虚(纯粹是推销术),便以为那是真事。
“臣之长子身体柔弱,常爱夜惊。臣一直想要寻购一柄蛇剑为小女压惊,奈何此物制作不易,在三山亦属罕见。臣恳请殿下,将这套蛇剑赐于下臣。”朱焘恳求道。
自东汉末年,世家大族的势力崛起,到了东晋,这股势力更加强盛。晋东渡后,为了讨好世家大族,当时的第一任丞相甚至在宴席上用吴语说笑话,以讨好当地的世族。
这些世族组成了自己的小圈子,他们不像外通婚,唐朝曾有皇帝嫁女,被世族嫌弃门第不高的例子。历代近亲结婚的结果,使许多世族子弟身体柔弱,易夜惊盗汗,等等。朱焘之女就是这样一个近亲婚姻的产物。
这种病症缘自基因缺陷,不是药物所能根治的。朱焘曾四处求医问药,听说蛇剑的玄奥后,他病急乱投医,向三山商人索购蛇剑,但这种蛇剑在三山属于限制军售的商品,没人敢随意外买。此时,爱子心切的他见到蛇剑,已顾不得僭越问题了。
听完朱焘所说的话,司马昱已耸然动容。
中国式宫廷斗争中,巫蛊之术是常用手法。太子以巫蛊之术咒父皇,妃子咒皇后、夺宠等等,屡见不鲜。远的不说,晋惠帝时代就有皇后贾南凤以巫蛊之术作祟的事。
“你……确信?”司马昱惊奇地问。如果这剑确实辟邪,它的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确信”,朱焘从司马昱的眼睛里看到他的希望落空了,但他还是诚实地回答:“正因为此剑具备大神通,所以南洋蛮王常以此赠送爱妃、王子,冀望其平安快乐。同时,此物也是王权传续的象征。”
“此乃贡物”,果然不出朱焘所料,司马昱拒绝了他的请求:“辽王只进献了一对,所以它只能呈送于陛下。不过,以卿与辽王的交情,大可请他再送你一柄……喏,辽王妃正在建康,你可请她代为呈情。若卿有得,孤恕你无僭越之罪。”
“怕不容易啊”,朱涛嘟囔。
“什么?”司马昱高声询问。
“臣……臣听说”,朱焘慌乱地掩饰说:“此剑是防身利器,能一剑斩断鸭蛋粗的铁枪,锋口毫不卷刃,剑身弹性十足能对折不断。据说,辽汉出产甚少,故而价值连城,所以又称‘连城剑’。”
“知道了,退下吧”,司马昱不耐烦地摆摆手,而后他缓步走到兵部官员面前,握住了那对蛇剑中的阳剑,缓缓地抽剑出鞘。
“嗡嗡嗡”——蛇剑发出阵阵颤音,浑身抖动着,像是一条活过来的黑蛇。司马昱心里一惊,失手丢下蛇剑。蛇剑毫无声息地扎在地上,半截剑身已钻入土中。
“好妖异的剑”,司马昱感慨着:“好煞气,好锋利……”
*******************************辽东,和龙城。
慕容恪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身边,几名汉臣立在左右。
良久,慕容恪叹了口气,说:“冉闵胜了,他竟然胜了。”
众人默不作声。
慕容恪说的是最近魏国与石赵残余的战事。冉闵战败后回到邺城,亲自向此前曾谏言的大臣王泰道歉,但此时,王泰正在缔造一种“传统”——传统不合作。
宋亡时,大臣们与皇帝因小事起争执,就采取这种“行政不作为”的态度,啥事也不敢,就让国事瘫痪,让兵临城下,让国破家亡。明末始,清流们也采取这种瘫痪国事的“不作为”态度,将国家推向了灭亡。都源于王泰缔造的这种儒生传统。
王泰在生气,他怨恨冉闵当初不用他的计策。读书人嘛,总是这么倔强地帮助敌人。就是冉闵亲自上门,他也一点情面都不给,躺在床上就是只说病重不谈军情,这让冉闵十足下不了台。
冉闵发了狠,搜罗邺城中所有能战的青壮,再战石祗,大败石祗追兵。这让襄国的统帅刘显十分惧怕,甚至绝望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刘显派人秘密的请降于冉闵,并密许以石祗的人头。
冉闵治理下的魏境这个时候已是百业凋蔽,他也无力再战,便答应了刘显的条件,兴高采烈的回到了邺城。之后冉闵假借王泰要投靠关中的苻健为由,灭了王泰三族……燕国此时尚不知刘显的密约,但他们知道,经过这次失败,襄国已失去翻本的机会。这本来是燕国乘虚而入的好机遇,遗憾的是,现在燕国的大军正牵制在和龙城。
慕容恪也不指望下面人回答,他继续眺望着东方,忽然,他突兀地问:“汉王此时在想什么?”
众人仍不说话,慕容恪眼光搜寻了一下,把目光停留在阳骛身上。
阳骛歪着头想了想,石破天惊地说:“联手冉闵!”
众人大哗。
冉闵杀胡令一下,举世皆仇,连同为汉民的晋朝也在攻击他,此前袁真就占取了庐江。高翼好歹也是宇文铁弗,辽东胡人也把他看作自己人,要不,库莫奚问什么大举投奔。没想到,此人却要与举国皆仇的冉闵为友。
众人的喧哗中,阳骛平静地补充说:“据我们的俘虏说,汉王高翼曾秘下江南,路遇魏王,两人言谈甚欢,彼此惺惺。此刻,冉闵败绩,举国皆仇,他不会不想到联系汉王。
细想起来,汉王与魏王似乎处境相同。魏王四面皆敌,而汉王,契丹攻于后,我得胜之军如乌云压境,这两人怎会不想着相会利用?”
慕容垂(慕容霸)摇摇头,否定说:“魏国旧战兵疲,不成气候,汉王屡胜我军,正意气风发,如何会想着疲弱的魏军。退一步想,即便是两人联手,道路阻塞,魏军如何呼应汉军?阳尚书此言太过了吧!”
“粮!”阳骛简单地说:“我一直想不通,海边那邈彼荒域,汉王如何能让它丰衣足食,然而,据称今年汉地大丰,仓廪十足。据报,汉王使臣已从螺沃登岸,正前往邺城。臣担心汉王以粮草支援魏国,若魏王得此喘息之机,燕汉再久战不下——明年开春便是魏王大举进攻的日子了。”
“急攻如何?”慕容垂思绪跳跃的很大。他在问:如果燕国现在急攻汉国,是否有余力再回头与魏国交手。
“此事休提!”慕容恪狠狠地截断两人的争论。
“狠啊,真乃此生大狠”,慕容恪咬牙切齿地说:“当初我小看了铁弗高,本以为海滨之地,种不得粮食牧不得马,便是任其发展,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如风中之烛,旦夕可灭。故而屡次征讨,都没遣精锐上阵。
可如今呢?如今他做大了,不仅站稳了,而且每与我交战,便占走一点便宜,越战越强,直至把城池修到了我们鼻子底下。早知道如此,当初我们就应该尽遣精锐上阵。阿宜(慕容宜)误我。再战,若不作好十足准备,我亦没把握战而胜之。”
什么?燕军的军神竟然说没把握战胜弱小的汉国,可笑的是,在场的人均脸色郑重,缓缓颔首。
“雷神!”慕容垂简单的两个字揭开了谜底。
“不错,是雷神!”慕容恪附和:“可我坚决不相信铁弗高能役使鬼神,我认为那只不过是一种兵器,可是,我们却不知道这‘雷神之怒’到底是什么武器。慕舆根语焉不详,败退下来的士兵们众说纷纭……搞不清这个,我们无法再战。”
封奕缓缓地说:“自高翼称王以来,向我燕国的贡赋从不欠缺。”
“什么意思?”慕容评呆头呆脑地问。
慕容恪眼睛一亮,大声呼喊记室封裕:“封裕,你去汉国跑一趟,就说我燕王打算与汉王会盟与辽水。”
阳骛摇头:“怕他不来——昔日,皇甫真曾邀他率军助战,他不肯轻出,今日我燕国强军尽在,估计他只会据城而守……”
慕容恪俊秀的脸上全是笑意:“告诉他,我打算把辽东属国全给他,他如何不来?”
“此计太假”,阳骛评价:“辽东属国份量太重,汉王不会轻信,天下人也不会轻信。”
慕容恪笑得很开心:“谁说我这是计策,我正打算给他辽东属国。”
“你疯了”,慕容评脱口而出。
疯了,慕容恪疯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这样认为,辽河平原是燕国发祥之地,慕容恪竟然毫不吝惜地准备将它送与潜在的敌手——汉王高翼。这不是发疯了这是什么?
“我马上进宫面见大王,要求大王考虑将辽东属国赐封于铁弗高,令其辽王之封号实至名归。”慕容恪坚决地说,看其神态绝不似作假。
龙兴之地啊,怎么就给别人了呢,别说汉臣们无法理解,连鲜卑贵族也无法忍受。
“你去,你敢要言蛊惑陛下,我就弹劾你居心不轨”,慕容评暴怒了,其余鲜卑贵族也纷纷责骂。鲜卑人不知礼仪,骂到狠处,纷纷抽刀乱劈,一时之间,城头刀光飞舞。慕容垂兄弟连心,一闪身站在慕容恪身前,按刀而立。
“封太尉,我去向陛下进言,你来不来”,慕容恪仿佛没看见鲜卑贵族的愤怒,他平静地问。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6章
“不”,封奕拒绝说:“我不会去的,我只是建议赵王(慕容恪的封号)殿下与汉王重申盟约,约束汉王,使其遵守承诺,局限于一隅,绝不是要求大燕以辽地赏之。赵王此计太过行险,以高翼之才,若得辽地,则今后必为大患,我等今生不复见龙城矣。”
“计?”慕容评傻傻地问道:“吓了俺一跳,原来是计,你们打什么哑谜?说清楚!”
“你知道‘千金一诺’吗?”慕容恪解释说:“昔日项羽麾下有位大豪杰名季布他答应的事从不反悔,故而人称‘季布无二诺’,‘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慕容评好奇地问:“季布自姓季,铁弗高姓高,这两人没什么关系呀。”
这次,连封奕阳鹜都听不下去了,但慕容恪脸上却没有不耐烦情绪,他继续解释:“楚季(皇甫真的字)前往三山宣慰时,曾见到南岭关双塔楼上一边一个写着两个字:忠、信。据说,这两个塔楼一个叫忠塔,一个叫信塔。
三山商人行走燕境,嘴里常念叨铁弗高说的两句话:‘为人当忠,为商当信’。铁弗高以商贾立国,哪怕是做样子,也要口口声声讲诚信。
子专(封奕的字)刚才讲,自铁弗翼称王以来,向我燕国的贡赋从不欠缺。哪怕是我们与他交战,该交的贡赋也从不拖欠。不是么,今年的铁钱、铜钱、长弓、甲胄,何曾因去年阿宜之事拖延不交?三山商贾何曾因交战不至蓟京?”
慕容恪说到这儿,慕容评嘟囔道:“那些商人,怕是探子吧,你以为他们真会冒战火也来履行通商协议?”
什么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这就是。慕容评无意之间说出了事件真相,可这时代,儒人看不起商人的作用,更不会想到商人天生就是间谍。
“你错了”,慕容恪批评说:“商贾重利轻义,若无严令,岂肯行走于战乱之地。听闻铁弗高治国以严苛著称,他一声令下,商贾怎敢不赴汤蹈火……我问你,辽东属国现有口民多少户?”
慕容评答不上来,以目视阳鹜,阳鹜马上解围:“原先,辽东属国有侨郡七个,口十二万余户,74万人。现在只余一万一千户,约五万人。”
“十不余一啊!”慕容恪把牙咬的咯吱咯吱响:“契丹掳走约六万人,我们迁遣走约25万人,剩下的人呢?剩下的人呢?如今辽东属国剩下什么?粮无一颗,兵不过三万,良田已成牧场,遍地皆是契丹马粪。
以五万老弱养三万士兵,能养活下去吗?我大军此番若不能胜那个铁弗高,不用汉军围城,龙城兵马皆降矣。那慕舆根大概要落得个与阿宜作伴,替高翼舔靴子了。
还有,你们知道吗?我燕军驻马和龙城,眼看要与汉国开战,可我们的士兵最近喜欢干什么——他们在学汉语,全军上下30万士卒都着急学汉语。
何以如此?据说,铁弗高美展不留降俘,俘虏若会说汉语,尚有活命机会,否则,哪怕是不会说汉语的狗,也活不下来。如此军心,开战,是需要仔细衡量的。”
在没有棉花与合适取暖设备的时代,中原对胡人的诱惑超出现代人想象——温暖的房子,没有冰雪的道路,做牛做马、任劳任怨的汉人农夫,把食物端到牙齿边上,打骂随心所欲,平常管杀不光埋,杀光一批,手下缺奴隶了就去汉人村庄挥挥刀……这是多么happy的幸福生活。
与之相较,穷困、寒冷,未开发完全的辽东,遍地虎狼出没,眼看还要成为大包袱。鲜卑人既已进入中原,何必贪恋故土?
氐族、羌族、匈奴进入中原后,何曾管过他们的故地?自高加索而来的羯族直到种族灭绝,也没想到重回寒冷贫瘠的高加索躲避仇杀。
抛弃故土——这事汉人无法理解,但慕容恪一解释辽东现状,鲜卑人马上理解了。
“不错”,和龙城王宫,慕容隽对慕容恪的计策击节赞叹:“辽东残破,十室九空,田垄无一粒收获,与其给契丹,给库莫奚,不如将它给铁弗高,至少,铁弗高在竭力做出‘季布无二诺’的姿态。”
阳鹜欲言又止,封奕张了张嘴,慕容隽已站了起来,厉声说:“这时候,我们应该在那儿?——在蓟京,在襄城。冉闵已被我们打成残破,可离开了我燕军,石祗那小子连冉闵残军都胜不了。
这本该是我们的好机遇——冉闵无力再战,石祗苟延残喘,我军坐山观虎斗,待石祗灭亡,我军顺势而下,一鼓而取中原。但现在,我强大的燕军竟然窝在辽东边上,呆呆地看着辽东发愣,进亦不能进,退亦不能退。
再这样下去,我鲜卑将失去千载难逢的机遇,我们只能看着棘奴(石勒对冉闵的称呼)战胜石祗那狗儿。此时不进,等姚戈仲、苻健斗出结果,中原之地或归于羌,或归于氐,与我鲜卑何干?”
慕容隽一锤定音,鲜卑贵族急得满嘴燎泡。
是呀!中原,哪里有最温顺的奴隶,有最美的汉家女子,有最结实的房子、有最温暖的冬天,鲜卑不取,被氐族羌族取了,今后,鲜卑人只能在辽东的野地里嚎哭了。
没去过中原不知道,没享受过中原不知道,既然去过、享受过,怎肯再舍弃?现在不取,无论姚戈仲还是苻健占领中原后,鲜卑人花十倍力气,也不见得能再入中原。
“弃辽东,进中原”,鲜卑贵族群情激奋。
慕容恪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自言自语:“现在,铁弗高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辽东,牛庄码头,高翼面对了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者,颇为无赖地强辩说:“全按公式推算的。”
这位须发皆白的长者名叫虞喜,今年六十九了,其父亲虞察是孙吴的征虏将军,曾祖虞翻是三国名人。
虞喜是为了一本汉历与高翼争执的。在这时代,历法是神圣的东西,关系到社稷的正统与传续,它不容任何人篡改,但高翼改了。
打从晋使开始赐历起,高翼就知道他修改历法可能惹来大祸,所以三山的历法被禁止外传,但没想到虞喜还是获得了一份三山万年历——类似现代万年历一样,阳历与阴历共存的三山万年历。
虞族是会稽余姚望族,吴亡以后,因为是前朝旧士族,虞喜一直没有出仕晋朝,待在家乡读书自乐。
会稽临海,过去是吴国水军基地,吴国的水军就是从这里出航辽东并发现台湾岛的。三山与晋通商后,鄞州、钱塘(今杭州)、余姚成了三山商人的主要落脚点。虞喜是在余姚接触到三山商人的,作为世家望族,他不仅与三山商人交往密切,而且还与大食、拂菻、天竺的胡商番僧有过交往。
数月前,一名三山商人在余姚病故,临死前将遗物托付给虞喜,希望他将之安葬于故乡。
本来,这事只要转托给鄞州三山商人,就能完成那人的遗愿。但虞喜翻检那人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珍藏的一本万年历,于是,他坐不住了,不顾年老体衰,坚持北上三山,询问这本万年历的由来。在三山没找到高翼,他便追到了牛庄。
说起虞喜来,那可是个历史大名人,他是中国首位发现岁差,以及首位否决“天圆地方”学说的人。他所著的《安天论》在中国天文学发展史上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所谓岁差是指,地球公转一年不是完整的356日,而是365.2422日,这样,以365天为一年计算,天长日久会给历法造成很大的误差。古人以前不知这个差异存在,直至虞喜才发现了岁差的存在。
虞喜不是第一个发现岁差的人,古希腊天文学家喜帕恰斯比他早发现岁差500年。虞喜也不是当时发现岁差最精确的人,当时最精确的岁差来自于神秘的玛雅历,玛雅人精确计算出太阳年的长度为365.2420日,与现代人测算结果仅误差0.0002日,就是说5000年的误差才仅仅一天。但虞喜是中国发现岁差“第一人”。
虞喜发现岁差,在中国天文学发展史上尤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令人遗憾的是,在《晋书》、《宋书》中却没有任何反映。而这一结果也没有运用于天文学,直到百余年后,祖冲之根据岁差做出大明历,才约略记述到虞喜,后人正是根据这一记述,才确定虞喜是中国岁差“第一人”。不过,这些高翼并不知道。
祖冲之做出大明历,起初也不受重视,宋孝武帝刘骏的宠臣戴法兴蛮横地说:“圣人曰:天不变,道亦不变。历法是古代传下来的,不能改动。改动了就是亵渎上天,叛祖离道。”
但祖冲之的儿子有出息,他与当时的梁武帝萧衍关系密切,所以大明历最终得以推行,祖冲之大名也被人知。
科学,与真理无关,只看你儿子与当官的关系好不好。关系不好,你便是祖冲之本人也照样踩你——这就是当时的现实。
虞喜得到的万年历是三山的文化普及版,三山正式的航海历比这个要复杂的多,它来自于海员常用的格里历,其上不仅有太阳历与太阴历的对比,而且还有每日星空图(用于测量纬度经度),潮汐图,等等。
三山的阴阳历对比主要用于航海,它不是用甲子纪年法搞得甲申,戊庚那一套,而是简单的“七月初几”,“八月初几”等记述法。万年历编排了500年历法,不仅有闰月,还有闰日出现。虞喜从这里看到的就是对岁差的修正,所以他赶来三山,进献《安天论》后借机询问高翼为什么如此编历法,当初编撰这本历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高翼是根据手头的航海历照猫画虎推算出的历法,他能怎么想,所以只好含糊其辞。
虞喜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公式?何谓公式?怎么推算?”
高翼被逼无奈,转守为攻:“那么,你是如何发现岁差的?我不可理解……比如,发现岁差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实测法,要356天连续观测,但你不可能有连续运转356天的钟表——即使有这种钟表,现在也不可能精确如斯?你怎么实测出岁差的偏移呢?你甚至连望远镜都没有,怎么观测?
计算法……你怎么计算出来的,你不可能懂几何学,你不可能懂三角函数,你不可能懂二元二次方程解法,你不可能懂万有引力常数……地球是圆的,这你知道,但你知道赤道长度、子午线长度么?这些书籍我这儿正在翻译,你没有这些数据,怎么算出岁差的?”
虞喜平静地回答:“我看的?”
“看的?”高翼惊愕了:“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可找见组织了,你手机号是多少?QQ号呢?把E-mail地址给我,我给你发邮件!”
高翼后半部分话说得很迅捷,几乎是连珠炮似地脱口而出,但虞喜却似乎冲耳未闻他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白发,说:“古历,尧时冬至日短星昴,今2700年矣,短星昴乃东壁中,则知每岁渐差之所至。”
虞喜所说的是,尧在位的时代,依《尧典》所载,冬至日昏中星为昴星,而在虞喜的时代,冬至日,昏中星为“壁9度”。通过冬至昏中星的对比,可得到太阳在恒星间运行一周,差数为每50年退1度(虞喜所说的“度”是黄道度数,解释繁复,此处不再细说),这就是岁差。
“这样也行?”高翼惊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么简单!”
古人的智慧真不简单啊!
可为什么这样明显的差别,我们花了2700年才出了个虞喜,才把看清的事实记录下来?
“书,你刚才说到正在翻译书籍”,虞喜执拗地问:“那些书籍中可有方法,能算出岁差来?”
“当然”,高翼斩钉截铁地说,他眼珠一转,补充说:“计算方法九百年前就有了,你知道喜帕恰斯吗,他在500年前就算出了岁差?想不想看这些书……嗯哪,有代价的,老先生学富五车但年老体衰,我三山有最好的医生,老先生不如在三山住下来,我给你配备最好的医生,先生一边读书,一边教教弟子……怎么样?我给你提供书——你看不完的书,纸、笔、墨、马车、住房……,你需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嗯,这里有几所书院,我只要求先生把《安天论》传授给学生,如何?”
“几品官?”虞喜问。
“教授,几品官?”高翼忽起一股莫名的愤怒,答:“教授者,教书育人也,教授要品级何用,‘我们的煤矿很安全’、‘非北京人禁止进入北京’‘索马里人有产权可以,咱中国人具有产权违宪’……?这些不都是那些御用教授说的?
不,我三山‘教授’没有品级,只管教书育人,也不向人收费——行嘛?”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7章
也许,虞喜早已从那位已故的三山商人口中,听说过汉王有胡言乱语的习惯,所以他对高翼的话采取了“选择性无视”态度,直奔重点地回答:“无品,甚好!书在哪儿?书院何在,领我去?”
这样也行?
高翼长舒一口气。
他不知道,虞喜博学好古,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望。西晋帝诏他出任官职,他坚辞。东晋元帝时,诸葛恢任会稽太守,强迫虞喜充任他手下的功曹,对他刺激很大,下决心以后终生不仕。东晋明帝和成帝都多次诏他做官,都被他一一拒绝。所以,教授无品,正和他的口味。
虞喜一生安贫乐道,惟做学问而已。高翼以后人的态度看待虞喜这个真学者,他的担心完全用错了地方。
虞喜并不是平民,虽然他不做官,但身上仍有著作郎、散骑常待等官弦,爵位为平康县侯,与高翼原先的爵位——西安平县侯相等。《安天论》不是一本数学著作,只是一本观点论述的书籍——而且是没有逻辑学作指导的观点论述著作。
虞喜此生主要还是偏重于对经典著作的阐释和训注,他曾“释《毛诗略》,注《孝经》,为《志林》三十篇”。
换句话说,虞喜的学问主要是寻章摘句式的儒生式学问。严格地说,三山不不需要这样经验主义的发现者。但长久以来,学堂事物已耗去了高翼大部分精力,如今学堂内各学科已搭出框架,高翼需要一个类似于虞喜这样,具备发散性思维和严谨治学态度的长者主持教育,以便自己彻底脱开身来,更专注于发展军力。
“高羚,快,用我的马车,送先生去南岭关学堂”,高翼吩咐。
有了这个执拗而专注的老头,想必三山今后的学风会更好……不过,似乎要控制这位老先生寻找摘句的癖好……算了,以后吧——高翼恭敬地送走虞喜,望着马车绝尘而去,他默默盘算。
山那边,慕容恪在想什么?——忽地,高翼的思绪跳到了西方,回身望着奔腾的辽河,他将目光渐渐望向了远处群山。
“时维九月,序属季秋,且逢月圆。暑热尽而柔风清,金叶落而硕果累。俨骖騑于上路,访民情于四野。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舸舰弥津,青雀黄龙之舳……”建康城外郭里,高卉带着两名身躯高大的黑人侍卫漫步秦淮河边,她边走边读着手上的一卷文稿。身后,孙绰一步不拉地跟在后面。
“这个……我不好评价”,高卉咬着手指头,脸上显出努力沉思的形象:“若要我说,我会说:此文灿若披锦,令人读之如饮甘泉。可要我郎君读了,他会说……”
“怎讲?”孙绰急切地问。
“他会说——废话太多!比如:‘时维九月,序属季秋,且逢月圆’,不就是‘九月十五’吗,干嘛兜那么大的圈子,你这通篇文章,不就是说:九月十五,你到白鹭洲玩了一趟,那里风景很好。”
“完了?”,孙绰不甘心地问。
“完了!”高卉想了一想,又咬着指头说:“嗯,若是我郎君手下官员敢这样汇报民情,哈,我家郎君定要让他把这篇文章吃下去,以示惩罚……哈哈。”
孙绰沮丧极了。
没天理啊,高翼那小子自认是汉民,口口声声要在辽东传继汉统,没想到,汉王妃,一个高句丽女子会欣赏他的文章,而高翼却不屑一顾。
“唉,你也别沮丧了,我郎君不上浮华,所以不喜文章堆砌词藻。对了,你打算何时动身”,高卉问。
切,俺去过三山那旮旯,高翼那厮不上浮华,中原大地上谁还尚浮华。比如说,礼制规定天子之殿梁长九丈长,也就是说房间不能超过20米长宽,超过了就是僭越,要抄家灭门。可汉王的宫殿,那间房不是三四十米长宽。你们那学宫,梁长不止60米吧。这还叫“不尚浮华”,骗鬼去吧。
“在下考虑再三,还是决定留在建康发展,不过,下臣的子侄今日已搭上三山商船,虽秋实宫去了辽东,今后,还望王妃多多照顾”,孙绰无奈地回答。他不是不想去三山,可现在看来,即使他到了三山,也不会被高翼看重。所以,他决定留在晋朝谋求发展。
高卉看了孙绰一眼,眼珠一转,问:“秋实宫今早上船了?何人送行?随行者是谁?”
瓦官寺秋游之后,晋国加紧了“封赐”运作,大批使节前往荆襄蜀地,谋求桓温的理解,而后,对于司马燕容的说服工作也紧锣密鼓。晋朝朝臣希望司马燕容能肩负起和睦两国的重担,希望汉国今后以她的名义继续贡纳金银财宝而不求回赐,希望……然而,就在一波波说客前往司马燕容府上,准备将国家大事压在一个小女子肩上时,这个一贯被人鄙视的经商女子却极不配合。
她跑了。
确切地说,她私奔了。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朝廷命令,没有三从四德,她自己的婚姻她自己做主了。
这是什么样的大逆不道啊,她竟这样成了中国私奔第二人。
中国私奔第一人是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可那是“独尊儒术”之前的汉初。独尊儒术这么多年了,竟还有人敢自己做主自己的婚姻?!
不可想象!
司马燕容这一跑路,让朝廷对她的寄望全然落空。预计,接下来将是恼羞成怒的朝臣对三山的抱怨。不过司马燕容的私奔却没通知高卉,她是自己走的,走得很仓促。两名幼弟尚留在建康。
她这一走,倒是避免了身份的尴尬,从此,她出门再也不用犹豫再三,考虑该用什么仪仗,因为三山不讲究这些。
孙绰尴尬地笑了:“秋实宫登船,昔日她认识的那些朝廷命妇、宫中贵人却无一人送行,倒是三山商贾,一个不拉地都去送行了。听说,她的幼弟与管家全留在府中,她是孤身上路的。”
唉——高卉长长地叹息。
自从到建康后,高卉就在千方百计地摧残司马燕容的自信心,在各种场合中力压司马燕容一头。她不想再与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的爱,可能的话,她连文昭也要设计进去。可是,她自小受的教育是“天字出头便是夫”,丈夫就是她的“天”。她不敢把心中的嫉恨彻底表露出来,毕竟自己的郎君也是个聪明人,若引起他的不悦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选择压迫手段,一点一点地煎熬司马燕容的自尊心。跟郎君这么久,聪颖的高卉没浪费时光,她把丈夫那套所谓“心理战”手段学了个八分,在她想来,地位不尴不尬的司马燕容,被她的种种手段逼迫下,要么服从朝廷的安排,随她乖乖回到三山,要么一气之下,在当地找个人嫁了,彻底一了百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司马燕容比她想象的要刚烈,她至名声于不顾,毅然出走掌握了主动权,从此进退自如了。
进——她嫁给高翼。有高句丽公主高卉的榜样在,她只是另一个私奔女子,三山没人敢冲她叽叽歪歪。但从此,她在后宫的地位不需仰仗高卉,全凭自己做主。至于她在晋朝的名声……哼哼,她都王妃了,晋人巴结还来不及,谁在乎她怎么嫁的?谁敢给她压任务?
退——她不嫁给高翼,在三山找个房子自己生活。凭她在商人中的人缘,凭她在晋朝经营的交际圈,凭她与高翼的关系,日进斗金绝无问题。等她在三山立住脚,再找个人嫁了,自然会成为三山上流社会的一员——还是脱离了高卉的手心。
司马燕容这一走,海阔天空任鱼跃。高卉要担心的是高翼的不满。只要司马燕容将她在健康的遭遇一讲,郎君绝对会看出她在其中耍的小心眼,那么……高卉意兴阑珊,她懒洋洋地说:“秋实宫走了,我也要走了,明天,明天就走吧。我懒得去鄞州了,直接回三山,免得别人抢在前面告状!对了,孙先生不走,朝廷上的事就拜托了,若有针对三山的决定,还望先生及早通知!”
孙绰兴奋啊。这是把司马燕容的部分工作移交给了他。早就羡慕司马燕容的地位了,建康城谁不羡慕?与三山商人交往密切,可以随时得到三山的新奇玩艺,以之结交权贵门阀,大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拥有这份权力可以任意调动三山马车、免费搭乘三山商船。这年头,皇帝也不过乘坐牛车出行,而三山,一名小商人就能腆着肚子,驾着数匹高头大马拉得轻便马车满城晃悠。
至于免费搭船的待遇,那就更了不得了。孙绰做过三山商船,他知道商船的快捷。
建康至鄞州,陆路走需十余天的路程,乘船走,早晨上船下午到。以前司马燕容就常带着贵妇,娉娉婷婷、花枝招展地赶早登上三山商船,下午抵达鄞州,大肆采购一番后,在船上过个夜,第二天逛逛风景,下午往回赶,当晚就能睡在自家床上。
这年头还没有旅游意识。贵妇们能想到的不过是去逛街购物,鄞州多胡商,那里便成了贵妇们唯一的选择。但孙绰则不同,他想到的是天台山、昆山、震泽(今太湖)、柴桑(今九江)……昔日,司马燕容带着贵妇举行两日游,不知引起多少人的羡慕,遗憾的是男人插不上手。如今,仕子们该巴结他孙绰了。而达成这个目的,他所需要的只是时不时地给三山送个信。
简单,太简单了。
孙绰郑重点头。
高卉遥望北方,喃喃自语:“马努尔前日已北上冀州,相信现在已到了邺城,郎君交给我的事已办完。呀,这些时日不见,不知郎君在想什么?在这‘一个人的村庄’里,实在闷呐。”
次日,高卉殿辞天子,登船上路。数名随行人员被留在建康,料理后续事宜。包括接受朝廷的赏赐,用钱购买蜀地织锦匠人等诸事。此外,朝廷期望的贡赋也得以用另一种名义继续缴纳——朝廷把三山商社所在地区划为“辽番邸”,由三山商人自己管理,而三山则向朝廷每年缴纳赋税,换取晋人自由出入“辽番邸”的权力。
高卉风暴一样地扫过建康,掀起了一股时尚风暴。以前,用衣扣装饰的服装只在少数贵妇阶层流行,晋朝仕女们把它当作一种异域风情,展示给自己的男人。而晋朝男子则在传统思维下,固执地抵挡着穿“胡服”、着“胡装”、登“胡履”。
然而高卉来后,一切都不同了。私心爱慕高卉的天子叫宫女们穿上三山衣裳,在宫中模拟高卉的神态,巧笑嫣嫣。自己则穿上“辽服”,扮演一个深情男子,与宫女们嬉戏花间。
楚王爱细腰,民女夺瘦死。皇帝有这种爱好,民间当然不甘落后,高卉随行的三山女官每日招摇在街头,给她们做了榜样。于是,一夜之间,建康女人换了装束,也开始流行三山的裙装。
这股风暴不仅波及晋朝女人,男人也不例外。三山外交官丰厚的钱包、精美的三山钱币,让他们在花街柳巷深受欢迎。纨绔,首先是纨绔们纷纷着“辽服”,仿效三山官员的神态,摇着折扇出入花丛,用自己风流的气质,爹娘给的钱币扩增辽服的影响力。而后,皇帝的爱好波及官员,波及百姓。
当百姓穿上辽服后,这种衣服便再也脱不下来了。对于穷人来说,这种节省布料的衣服紧身舒适,便于劳作与奔波,自然成了穷人家居的当然选择。于是,有钱有地位有身份的人去“辽番邸”买一套原产辽服作为家居服饰,没钱的人则自己仿制辽服款式。一时之间,行走在建康街头,能给人以回到三山的感觉——全是各种款式的“辽服”。
这股风暴不仅仅以建康为终止,京师流行的时尚首先让鄞州人仿效,他们本来也与三山商人交往密切,当三山商人的服饰成了上流社会的象征后,他们的热情如火山般喷发了。
不久,朱焘上书,求将三军军服改为类似“辽服”款式,不为别的,就为这种军服节省布料,这对穷困的晋朝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至于它穿在身上方便灵巧、威武神俊倒在其次。
旋即,朝廷下诏,准许朱焘酌情改制。而后,时尚风暴席卷整个南方。
高翼走后第十天,而她引发的风暴正在迅猛时,朝廷再遭遇“三山地震”——提前北上的三山外相马努尔没有回家,他瞒着朝廷抵达了邺城,与朝廷的敌国冉魏达成了协议,用等身重量换粮草,从邺城购买不下十万妇孺。而识字女子则用十倍价格交换。
消息传来,朝廷震恐。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8章
乱世人命贱如草。
晋代的一斤合222.73克,三十斤为一钧,一石为四钧、共百二十斤,一斤为十六两,一两为二十四铢,故而晋代一石为26.727公斤。
所谓“等身重量”意思是:一个成年妇女,如果她不识字,那么她体重多少,就能换取相当于其体重的粮食。而大饥饿状态下的邺城,如果一个女人还没被人吃掉,她的体重最多只有40公斤。
也就是说,一个女人只能卖出不到两石粮的价格。识字女子价格高点,大约值18石左右。老弱妇女以及儿童则不值钱,汉国愿意免费接纳她们,给她们粮食让她们活下去,让她们不被人吃掉。
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啊?杀戮、战乱、汉民成为食物的时代,他们最大的奢求就是成为一抔黄土,而不是“两腿羊”。
是什么力量使我们的民族走到了这一步?
然而,三山给的价格却不是“草”的价格,甚至可以说这是个天价。
在饥饿的邺城,一石粮已卖到了30万钱,而且有钱你也买不到粮食。
在这饥饿的年代,人们毕竟还残存一点廉耻,吃人还被当作是邪恶行为。所以人肉的价格比较低廉。胖点的人只卖十缗钱,也就是一万钱,瘦点的则更廉了。小孩不值钱,一般就“易子而食”。
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时代。
然而,晋朝还要愤怒。
辽汉,名义上还是晋朝的臣属国,它与敌国外交竟不跟朝廷打招呼,尤其让晋朝愤怒的是,传闻汉国与冉魏的交易总额达到了30万石粮食。30万石,约8100吨,大约要装30艘三山巨船。
当时的亩产也就两石三石的样子,到了宋代亩产才达到五石左右。这个数字相当于汉国替魏国播种了十万亩良田,有了这些粮,再配合点草根树皮,人肉鼠肉,足够邺城全城百姓吃一年。
俺们是他的宗主国唉,他又这些粮食怎么不送给俺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的就是俺们的,俺们的还是俺们的。这笔粮食拿到建康,也够我们吃半年的,凭啥他有粮资敌,不送给我们?
可是晋朝有什么办法对付三山——打,他远在辽东,走陆路过去要穿过战区,穿过燕国掌握的渤海郡;走海路,想也别想,朱龙骧常上三山战船晃悠,就为搞清三山海船的战斗力,听他说,若真要打起来,三山战船可一个打仨,把晋朝水师尽灭于长江口。
远的治不了,咱收拾眼前的怎么样?城南不是有一群商人吗?咱没收他们的合法劳动所得怎么样?
也不成,协议签订了,那群人自治,每年要给俺们纳税呢,收拾他们,那不是跟自己的钱袋过不去吗?
唯一的办法只剩下下诏申斥了,可晋朝知道,自己的申斥诏书连桓温都不在乎,更何况敢在强敌环伺的辽东立国的高翼呢?诏书送抵三山后,汉王会不会拿它擦屁股,难说啊。
经过这番折腾,朝廷逐渐觉得,这个辽东属国一再找事,实在桀骜不顺。今后,似乎应该把双方关系确定为只有金钱往来,别的事,管制太多反而出丑。
但朝廷的脸面要顾及,所以,即使知道高翼不拿诏书当回事,也要下申斥诏令。同时,朝廷开始隐隐对北伐有点上心,殷浩受命,飞库网持节出了建康筹备北伐。为了筹集北伐粮草,殷浩到达淮南后烧荒屯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大约在明年秋收后,完成北伐粮草的储备。
一年时光,在这分秒必争的乱世,殷浩要花一年时间才能完成北伐准备。
不止一年,历史上殷浩花了三年时间筹备北伐,直到燕国完成了对长江以北地区的完全占领,殷浩也写够了北伐的诗,这才动身北上,然后完败于燕军。
晋朝的动作慢,燕国、汉国、魏国动作都不慢,连拓跋鲜卑的代国,四处游荡的氐酋苻洪、羌酋姚戈仲动作都不慢。
先说氐族,苻洪袭击石虎的部将麻秋,并俘虏了他,留在军中任自己的军师将军,对其很是信任。苻氏几代帝王,总是犯下这种对降敌手软“慈德”的通病。而麻秋心怀野心,设宴招待苻洪,暗里酒中下毒,准备鸩杀苻洪后并领其众。
苻洪的世子苻健发现情况有异,带兵收斩麻秋。苻洪临终留下遗命,对世子苻健说:“中原不是你们兄弟能占据的地方。关中形胜,我死后可鼓行西进。”言终而死,时年六十六岁。
苻洪死后,苻健心知自己能力不足,去掉三秦王的名号,向东晋称臣,在从枋头向关中进军的过程中,苻健打着晋征西大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壅州刺史的旗号。是年冬,苻健抵达关中,击败关中杜洪,占据长安。至此,前秦帝国初露端倪。
羌族首领姚戈仲没能抢到先手占据关中,他也不慢,立刻南返攻击许昌。并遣使至东晋,被授予持节、东夷大都督、都督江淮诸军事、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单于,封高陵郡公。
刘显与冉闵议和后没有食言,在回去后不久,他就真的杀了石祗,并连带石祗的太宰赵鹿等一级官员十余人,首级一并传送至魏国。至此,残暴的羯胡石赵政权正式灭绝。
但刘显所为,并不代表他就完全的归顺了冉闵。在掌握了襄国的大权后,刘显开始整顿兵马,针对冉闵发动了一系列的军事行动。
冉闵与汉国达成交易后,迅速甩掉了邺城十万妇孺的包袱,汉国的第一批粮草自陆路运达后,他一边整军备武,舔舐伤口,准备反击刘显的挑战。一边将邺城老弱妇孺驱赶至黄河边,令她们自己寻找一切可能的工具,编织简陋的小筏顺江而下。
沿途,燕军沿河窥伺,可惜他们没水军拦截,被汉军用木筏组成的内河水军阻止了骑马入江行为。而那些妇孺们则前赴后继地飘向大海,飘向着传说中的饱食之地……前进中,稻草、木板编成的简陋木筏不断沉没倾覆,淹死的尸骸塞满的大河,十一万妇孺,最终被入海口的三山战船救起的不足五万,可谓是“泣血大逃亡”。
在邺城“泣血大逃亡”开始的时候,燕国的使节辗转进入三山“境内”。
此前,燕国君臣经过讨论,一致决定派记室封裕出使汉国,要求与汉王会盟与辽河,正式移交辽东属国。与此同时,燕军一边开始疯狂重修和龙城,准备将和龙城变成一把铁锁,锁住汉国对燕国后方的窥伺;另一边筹备强迁还有点剩余价值的侨民。
封裕受命先至龙城,与慕舆根交换迁徙意见,并请皇甫真作向导前往三山。在龙城耽误了几天,封裕与皇甫真一同上路。中途,在大石桥堡却被截下。
皇甫真很郁闷,什么时候这块地方成了三山领地,这一眨眼的工夫,三山那些奸诈、贪婪、无所不用其极,丝毫没有荣耻感的商人们,竟在这里建起一座不大不小的石堡,我们燕人要想通过这里,还要征求他们的同意,什么世道!
龙城留守皇甫真花了五天时间抗议,然后又花了五天时间才明白,汉军根本没听他的抗议——汉军在备战。他们不停地往石堡里运送粮草、弓箭,在他抗议的这几天里,一队队装备精良的汉军被调入石堡。等第十天到了,一条简易的公路修至大石桥堡,皇甫真才明白,再从铁弗高嘴里把这颗牙撬出来,比登天还难了。
好在燕国已决定把辽东属国给那个铁弗高,皇甫真又花一天时间,在封裕的劝解下顺气,此时,燕国第二拨使节已赶到了大石桥堡,告诉他们汉国正在向邺城运粮,要求他们加快谈判步伐,并阻止汉国的运粮行为。
同日,汉国粮船不顾水浅,强行自海口进入黄河,并开始沿河上行。也许是当年连发水灾的原因,粮船居然一条未搁浅,奇迹般行驶到了白马渡口。五万石粮食运入邺城,粮船的来临让妇孺返程的路变为坦途,邺城人心大定。冉闵也借此迅速地稳固了战败后的局势。
燕王连番催促,皇甫真顾不得生气,连忙请求面见汉王。此时,大石桥堡守军将领悠悠然地告诉皇甫真,汉王已至牛庄,正在等他。
皇甫真顾不得郁闷,也顾不得沿途观察三山的备战情况。三山现在在养大燕国的敌人,多拖延一段时间,多进入邺城一石粮食,燕国要花数倍的鲜血来抵偿。当他匆匆进入牛庄,登上汉王的座舟时,正听到汉王这句话:“……没船了,我没法变出船来,那些内河船,是我准备用来逆水奔袭龙城的,现在全调给你了。要船没有,但运粮速度要快,黄河还有一个月结冰,到时内河船也用不成了。”
皇甫真惊出一声冷汗来,他回头一看,封裕也在不停擦拭汗水。
辽河,眼前这条冬季结冰的辽河,竟然是龙城的致命弱点。皇甫真仿佛看到逆江而上的三山水军突至于龙城之下,而守军,没有立体战概念的守军惊慌失措,被汉军一股而下。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高翼的话。皇甫真一眼扫过,用咳嗽提醒汉王的是一名身材雄壮的军官。他穿着赤红色毛呢军服,肩上缀着三颗小金星,胸前挂了一大堆金色、银色狗牌样东西,一条蓝色的绶带斜跨在身上,下身则是肥大的土黄色马裤,锃亮的长筒马靴。
说实话,燕国虽与汉国相邻,但最不了解汉国的就是燕国。燕国的谍报人员曾经在汉国外围探寻过,但曾未能进入三山城内。相反,晋国、代国、高句丽,甚至土谷浑、肃慎都曾遣使节进入三山,参加过汉王的婚典。
皇甫真不清楚汉国军服的等级标志,官服上不绣飞禽走兽,他也就无从判断对方的身份。顺着封裕的目光他把眼光投向了居中站立的高翼。
全变了,经过这几年,高翼的气质全变了,没有了当初的青涩与小心讨好,多了些自信与狂放,多了些杀气,多了些不容置疑的神态,像足了一个大权在握久了的男人。
唯一不变的是他脸上那推销员的笑容?
他又想占我什么便宜?我的钱包还在吗?
高翼身前,一个肥胖的男人仰起头来打量着他与封裕,白色的皮肤,褐色的螺发。淡淡的绿眼珠向猫似的,眼里闪烁着狡猾光芒。刚从站的位置上看,刚才跟高翼说话的正是这个胖子。
不是羯胡——皇甫真迅速作出判断。
高翼脚下伏着两头壮如牛犊的大狗,看到皇甫真眼光扫过来,高翼低头呼喊着那两头狗,以掩饰他刚才的失言。
“纯一郎,龙太郎,出去透透风……来人,把它们牵出去遛遛。”
两名侍卫上前牵走大狗,等高翼从狗身上抬起头来,他目光已恢复自如,冒出阵阵冷飕飕的寒光,但脸上还是堆着那灿烂的,白痴一样的笑容。
这微笑真可怕。
皇甫真难以理解,人怎么能做到眼里透着刺骨的冰寒,以及拒人千里的孤傲,脸上却带着如此阳光的笑容?
那个胡人表现出的狡猾不是真狡猾,这种狡猾别人一目了然,自然心中提防。而眼前这一连白痴笑容的汉王才是真狡猾,他会把你卖了还让你帮他数钱,变数边叹息卖便宜了。
“稀客!”高翼含着笑意说:“在这战火即将燃起前,皇甫大人忽来三山,何以教我?”
皇甫真愤怒欲狂——你会不知道?你能不知道?你敢不知道?
我可是在你的大石桥堡前,痴痴地等了十余天了,我的来意你早清楚了,这种把戏骗谁?
封裕没理皇甫真的愤怒,他抢步上前,高喊:“奉燕王谕,邀请汉王殿下会猎辽河险渎。届时,燕王将于汉王商议辽东归属。”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39章
险渎,大约位于后世台安县城东南11公里处,西汉时期这里设立过险渎县。在《汉书·地理志》中记述“险渎”条下注解说:“县依水险,故曰‘险渎’”。
晋代的辽水波涛汹涌,远不是21世纪的小河沟模样,实际上,一直到明末,辽水仍是阻拦清兵南下的一道天堑,但后来这到天堑被崇祯自己放弃。
险渎地处辽柳二河之间,它向西可以打击半渡柳水(今此河已不存)的敌兵,向东可阻击渡辽河的军队,正所谓:“县依水险”。辽东属国治所昌黎(今义县)。包含5县:昌黎、扶黎、宾徒、徒河(今锦州)、房县、险渎。
在中国,会猎还有另一层含义,那就是下战书的意思,刚才那位咳嗽的将领显然误会了封裕话中的意思,他响亮地大笑起来:“会猎?……商议辽东归属?好啊,不打不知道,打过才知道,燕王到险渎与我们会猎,那简直是找死。王,大好机会!”
封裕一愣,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内陆长大的封裕没有两栖作战的意识,骑在马背上的鲜卑民族,也没有两栖作战的意识。
然而,高翼刚才那番话却让封裕明白,对于拥有强大航海能力的三山来说,水是他们最好的助手。载满粮船的三山平底舟,能够沿干枯的黄河逆流而上,再满载妇女抵达入海口,他们一定也有能力满载士兵,在大河的任意一处渡口,甚至浅滩登陆,带给燕军意想不到的打击。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王在险渎与高翼会猎,便是自陷险地。到时候,汉国水军把两条河流一守,燕王想要离开,得问汉军肯不肯。
这就是刚才那位军人所频频暗示的“好机会”。
封裕正慌乱间,只觉皇甫真擦了把冷汗,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他连忙怒视皇甫真。皇甫真微微摇头,以手指天。
封裕恍然。
辽东不比黄河,虽然现在辽东雨水充沛,辽河、柳河比黄河水位还深,但辽东天寒,河水结冰的比黄河还早。
只要稍稍拖延一些时间,等冬天到了,两条河水结冰,汉军凭什么围困燕王?他那弱小的骑兵,别逗了。燕国有三十万骑兵正在和龙城枕戈待旦。
封裕与皇甫真两人眉来眼去,没能瞒过汉国君臣。那肥胖的胡人向高翼微一鞠躬,立刻滚到了两人身侧,扯着嗓子吼:“我,汉国外相马努尔,迎接两位燕使。汉国的外交事宜由我负责,两位把你们的国书拿出来。”
外交,这个词新鲜。凭字面意思,封裕理解了,他说的是对外交往。稍一犹豫,他交出了燕王诏谕。
高翼在王座上微微点头,他对燕王的态度很满意。慕容隽毕竟未脱胡人习气,虽然他曾给高翼封王,然而现在,他对高翼的诏谕已采用了平等口气。他像对待一个实力相等的部落酋长一样,给高翼传话,没有晋朝那种居高临下的妄自尊大口气。
实力,燕王肯认清实力对比,而苟延残喘的南晋小朝廷只会发些莫名其妙的小脾气,不顾实力变化的摆着正朔的虚架子。这也是燕越来越强大,而晋最终亡国的原因之一。
乘马努尔装模作样的查看文书的同时,封裕深吸了几口气,恢复了平静,扬声说:“我燕国三十万大军正枕戈和龙城,我王想问一声,汉王战不战?
战,你我两军会猎险渎。一战而定天下谁是雄者!不战,汉王上表称臣。我王大度,以辽东属国赐予汉王。由汉王牧守,每年需交粮……五十万石,兵器战马若干。”
辽东数个侨郡,过去总共财产十万余石粮食,燕王原先要求的税赋是三十万石,考虑到讨价还价的因素,最终的底线是二十万石。但听说高翼肯用三十万石粮,向冉闵购买十余万无用的妇孺后,封裕气愤不过,擅自把贡赋水平提高到五十万石粮。
临时改口,他难免在之前打了个磕。马努尔听完这话,肥肥胖胖的身影一闪,转向了高翼。封裕被马努尔挡住的视线也豁然开朗,首先印入封裕眼帘的是高翼嘴角的讥笑。
高翼在讥笑封裕的改口。经受过推销员训练的他明白,封裕后半段话全不可信。高翼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瘦长的身影正俯身高翼耳边低低耳语,那人的身影大半段隐匿在黑暗中。封裕看不清对方的相貌,甚至在此前都不曾发现对方的存在。
高翼边听,边不停的点头,不一会儿,那人起身隐入舱角,隐入浓浓的黑暗中。
“会猎,我没兴趣”,高翼嘴角的讥笑更明显了:“辽东属国嘛,我更没兴趣。实话说,我想要辽东属国,我自己会去取,用不着别人赏赐。
燕国要战,那就来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最好不要让我等到满山桃花开。”
封裕一提中气,大声质问:“我王挚诚待人,汉王莫非不信我王的诚意?”
高翼扫视那位将军与马努尔,含笑不语。
马努尔低声嘟囔:“太小孩子气了,这计策连小孩都骗不了。”
金道麟笑得很开心:“我本来以为我是呆子,原来在燕王眼里,别人都是呆子。平白无故送给我们一个辽东属国,谁信?”
封裕哑口无言,皇甫真张口结舌。
是呀,这就好比逗引老鼠,本该拿一粒米做诱饵,对方却拿出一头大象来,老鼠敢相信吗?说破天去,老鼠也不敢吞下大象。如此荒谬绝伦的想法,真不知道当初慕容恪是怎么想出来的。鲜卑人的思维模式跟俺们不一样啊。
“我信”,高翼石破天惊的说。他模糊的记得,慕容鲜卑进入中原之后,立刻把辽河平原丢给了契丹人。从此,这里成了契丹人的龙兴之地。后来,虽然慕容垂曾短暂的复国,但他还是以蓟县为根据地。
直到后来,慕容鲜卑种族灭绝,他们也没能再回故土。当慕容鲜卑全体绝灭后,还是他们的同枝兄弟土谷浑可怜他们的际遇,让自己的一部恢复慕容姓氏,这才让慕容这个姓延续下去。
封裕激动地都快哭了,真是荒诞啊,这么疯狂的念头,那个汉王居然肯相信,人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
可是高翼下面的话却让封裕如冷水浇头。
“可是,我却不喜欢吃嗟来之食,辽东属国像一个烂透的桃子,我要取早在你家大王回军和龙城之前,我就取了。我有十余条计策夺占和龙城,让你家大王呆在燕山山坳里,望着辽东兴叹。何必要等到你家大王赐予?
不,辽东属国现在就是一枚烂桃子,遍地契丹马粪。这个冬天,对于辽东属国的人来说一定很冷。告诉你家大王,这烂桃子一钱不值。五十万石粮食,嘿嘿,好大的口气。你家燕王爱要辽东,让他留着吧。我一粒粮食不出。”
封裕浑身的汗腺似乎在那一霎那集体开放,他浑身的衣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淋淋的。
完了,这个铁弗高是个癞子,他软硬不吃,三十万大军行吗?那个陈浩是怎么说的?铜豌豆,蒸不熟砸不烂的铜豌豆。
看三山修建石堡的技术,围城之战必定旷日持久。辽河平原缺粮,三山人有强大的水军,春天冰河化冻以后便不能再战了。所以,留给燕军的只有一个冬天,在这个寒冷的、缺衣少食的冬天,三十万大军要一个一个攻陷三山石堡,他们将在雪地里喝马血,啃冰块,用自己的牙齿一点一点去啃三山坚硬而冰凉的石墙。
等打下三山城,燕国也完了。缓过气来的冉闵必将在蓟州站稳脚跟;苻建西去长安;姚戈仲南下投晋。中原大地还有谁做冉闵的敌手?一切的一切,都便宜了代国那个老狗拓跋什翼建。
封裕正慌乱间,皇甫真举步出列,慷慨而言:“汉王殿下,我燕国灭夫余,逐高句丽,克幽州,占渤海,所战,无不胜也。如今,天下大势已占五分。审势度势,俊杰之所为也。
今燕王以兄弟待汉王,令30大军束戈止步,东顾而曰:汉王,信人也。每年贡赋不缺,问候不绝。今我欲入中原,举辽东属国相托,汉王定会照顾好我的家园,不使我田园荒芜,不使我篱笆散坏,牲畜走失。汉王信人,凭空享受我赐予的膏腴之地,难道会忘了这土地的故主嘛?吾固以为汉王必不负我。
我王此举,效周公吐脯之勤,法管鲍分金之谦,使千紫万红,各展其艳;仁义礼智,各守其位。为证赤诚,我王甘愿自投险地,约汉王会猎于险渎,如此痴心一片,汉王却搜罗仓廪,竭尽粮草以资暴魏,谬矣谬矣。
燕之小臣皇甫真,望殿下细查我王拳拳之心,绝冉魏,友邻邦,与我大燕相约兄弟,如此一来,则辽东战火平息,黎民安居。
汉王,皮之不存毛将附焉?覆巢之下其有完卵?若我将士激怒,挥戈东向,汉国属民多不过我将士数量,如何能战?再坚固的城堡那也是人建的,人建的城堡,人必能毁之,如何能守?攻守之道,愿汉王明察!”
皇甫真不愧是名儒啊,这番话说的全是大道理,慷慨激昂的,令封裕热血沸腾,他望向皇甫真的目光里,全是崇拜——俺毕竟嫩了点,这样的大道理我就说不出来,汉王听了这话,该羞死了吧,该屁颠屁颠地跑到险渎向我王服罪了吧,该……笑了,他怎么笑了,天哪,世上还有这么厚的脸皮嘛,这还是脸吗?他居然能够笑得出来?
“逻辑,皇甫大人,你又犯了逻辑错误”,高翼轻笑着,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们在谈利益交换问题——我问的是:燕王肯用什么代价让我帮他看守故地?他凭什么以为辽东这块烂桃子值每年50万石粮?辽东属国,我自取绰绰有余,为什么要付给他每年50万石粮?
可你,你却跟我谈感情问题。我跟燕王有感情嘛?捆绑不成夫妻,‘感情’这个问题是需要培养滴!可燕王怎么跟我培养感情的?
好,偶就跟你们谈谈感情——昔日,我与燕王定约与南岭关,好像还是你皇甫先生主持的,燕王索要的贡赋,我每年可有短少?我如此恭顺,换来的是什么?——是慕容宜,他带着两万精骑深入我境,大杀四方。
我国小国寡民,不敢怠慢慕容将军,于是我亲带将士们出迎,把慕容宜迎入三山,仔细向慕容将军解释清楚。又担心慕容将军传话有误,我特地派使臣前往燕都,向燕王解释敝国的困难。
燕王许和,我汉国百姓翘首西望,心想:从此与燕国永为兄弟了。可我们等来的是什么?是慕舆根,还有契丹。慕舆根带了五万大军,契丹有三万。
我等不敢抗拒大军,只日日守好门户,百姓西望,祷曰:或许是慕舆根私下进兵,或许是燕王受小人蒙蔽,或许是燕军使用了错误的地图……然而,燕军徘徊于三山境外日日不去,自春日到秋末,还不见燕王令大军北返。此时,边境有人报告盗匪入户抢劫。我三山军民束甲持戈,驱逐了那伙盗匪,慕舆根将军却不愿与我们会面,引军北还。
如此这般,桩桩件件,我汉国何曾有愧于燕国?燕国却屡屡辱我,难道我汉国是个泥人吗?泥人也有土性子!
去年,慕容宜带来了两万骑兵,那两万人吊在木杆上整整一个冬天。今秋,慕舆根带来了八万人,有四万人吊上了木杆。如今燕王又带来了三十万人,我汉国会害怕吗?
不,我准备了二十万根木杆,总害怕不够,燕军要来,就让他们来吧——草越密,越好割!”
皇甫真、封裕直翻白眼:饿的娘也!论颠倒黑白的功夫,这人比我们还功力深厚,不愧是吃多了西红柿的人。俺们不过是帮燕王跟他谈了谈“感情”问题,这人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六万人被他吊上了木杆子,好像我们还得感谢他?
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要不是注意礼节,这两个人能为这番话吐高翼一脸。
皇甫真心中却在暗自胆寒,他运用外交辞令颠倒黑白,没想到对方讲起大道理来不比自己差。自己的话以威胁结尾,对方的话也以威胁反击。
难道,弱小的汉国真不怕与我们交战?要知道他的百姓数量还不如我们的士兵多,他怎么打?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140章
世上还有这道理?白给的东西还有人挑肥拣瘦?
有,眼前的高翼就算一个。
利益交换问题——什么,利益,鄙视他!
“君子不言利……”封裕理直气壮地说。
“且慢”,高翼气势汹汹地截断封裕的话:“燕王,是君子吗?”
岂有此理,皇甫真怒了:“我王襟怀坦荡,怎不是君子?”
“君子不言利——那他给我辽东属国,干嘛要跟我要粮食?不是‘不言利’吗?”
皇甫真头一晕,腿一软,差点跌到。合着我们送他辽东属国这片地方,白给不算,还要贴钱?这算什么事?
“逻辑,说话要将逻辑”,高翼耻笑说:“燕王口口声声跟我谈利益,却要求我不谈利益,这符合逻辑吗?不谈利益交换,你们干嘛来出使汉国,外交,不都是利益交换么?不谈利益均等交换,那还要外交干嘛?”
封裕知道,自己这次的使命完了,剩下的只是了解清楚汉国的意图,他晃了晃脑袋,将思绪杂念抛到一边,忍住怒气问:“那么,汉王是拒绝会猎的邀请了?”
高翼笑了,笑得很奸诈:“不错!燕军势强,我汉国即使出倾国之力,也赢不得平等地位,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在不平等的地位上订立的一切盟约,都不能算数。所以,我决不会出汉境与燕王会盟。
此外,我对辽东属国没有觊觎之心。给我,我也不要——我有自知之明,燕国现在与我们不是等地位的国家,即使我取了辽东也保不住。我很感激燕王对我的看重,但只此为止。
你们可以回去告诉燕王:野战,我不行;守城,若我自称天下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燕不犯我,我的军队决不会再踏前一步,辽东属国还是燕国的属国,燕王若待我以诚,我必不负燕王。”
封裕还想说什么,皇甫真拦下了他:“汉王一诺胜于千金,既如此,我等即可返程,上复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