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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五胡烽火录》》 · 赤虎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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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围绕在羯人周围,兴高采烈,醉意醺醺,跟羯人亲热的犹如同胞兄弟。他们用刚学会的鲜卑语结结巴巴地说话,怪异的腔调逗得羯人们哈哈大笑,像耍弄小狗一般耍弄他。

令人震惊的是,这些“白鹭”并非无知的愚民,正相反,他们都是饱读儒学经典的学者、专家和门阀世家子弟。他们自轻自贱到这种地步,并非是受到胁迫,仅仅是为了取得胡人统治下一个地方官的任命书。

四书五经中没有“汉奸”与“国家”这些词,只有顺应五德循环与“天时”的“识时务”之“俊杰”。

是的,他们就是这朝代的精英与俊杰。在这个知识贫乏的时代里,他们能有一个书桌、几卷书本,能识文断字,这让他们能傲视“愚民”。

但他们干出的事,比胡人更为残忍缺德……

痛苦,近乎绝望的痛苦淹没了高翼,他觉得无法呼吸,觉得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在东武城购买了马匹之后,便匆匆上路。

如果不是见过城门小吏的坚忍,高翼现在已经疯了。

这时代的精英教育怎么了?

他们固执地坚持那些令他们走向灭亡的错误,对于任何想改正这个错误的人,则群起而攻之。

他们宁愿亡国——当然,他们称之为改朝换代——也不愿抛弃腐朽没落的体制。任何人敢对那散发腐臭味的“纲常”进行轻微的质疑,都要遭受群体谩骂。

谩骂不是证据。可惜他们不懂逻辑,也就骂得心花怒放。

他们宁愿被奴役、被蹂躏、被压迫、被摧残,也不愿进行一汤勺的改变——只要他们能站在压迫者的地位,只要他们脚下还有同胞作为奴隶供使唤,他们宁愿头上有重重压迫者,也要为之歌功颂德。

这是个什么时代啊!

据说,这是个“罕见的融合时代”,可融合的方式只有这一种种族灭绝式的血统融合吗?

只能如此,才能被“讴歌”吗?

生存,或者毁灭,这是个问题。

怎样的生存?怎样的毁灭?这是个问题。

该保留什么?不该保留什么?这是个问题。

仰望着天空,高翼发出呐喊:“高翼,你必须更加坚定决心,奋发精神,鼓足勇气,因为,我们的力量在削弱。”

六月,桓温没有接到朝廷诏书,便出兵安陆,响应朝廷的北伐。石遵任命的扬州刺史王浃在寿阳举城投降,晋军不费吹灰之力,尽占淮北。

此时,赵国已陷入分裂,石虎的另一个儿子石冲在羌、氐两族的拥戴下,自立为王。他听到寿阳失守的消息,帅戍守幽州的十余万胡军南下,准备复夺寿阳。燕国大军乘势完成了对幽州全境的占领。

石闵闻听石冲率大军南下,担心晋国军队不能战胜虎狼一般的胡人军马,便自率他的两万汉军迎击石冲十万之众。闻听石闵出兵抵御石冲,褚国丈与桓温不约而同地约束了北伐大军。坐看两军相斗,两虎相争。

谁家的虎在争斗?

削弱了石闵,对谁有利?

对胡人最有利,接下来是对晋朝皇帝有利,也对晋朝权臣皆有利,因为按照儒学的权术理论,别人强大了就是对自己的莫大威胁,只有自己是唯一强大的人,才好无所顾忌地行使权力。

同胞呢?北方生活在胡人铁蹄低下的数百万同胞正等待军队去解救,为什么他们盼来的不是汉人的军队?

儒士的字典里没有“同胞”这个词……

…………

六月,南方会稽大旱,北方邺水干涸,暴风拨树,电闪雷鸣。就在这个初夏,冀州自天而落的冰苞竟有水杯那么大,砸死行人无数。与此同时,邺城宫殿又因雷击起火,太武殿、晔华殿荡然无存,只留一地灰烬,大火连烧一个多月才灭。

同月,平棘城,石闵石冲两军相逢。

十万胡人大军发出他们特有的狼嚎般叫声,遮天蔽日地自北而来,他们身后的常山、真定方向,是直冲云霄的浓烟。这浓烟出自胡人的惯例,当他们撤离某地后,如果自忖在数年内不能返回,他们会杀光烧光抢光所见到的一切,满载而归,然后躲在一边,看着那个曾经烧杀过的地方慢慢恢复元气,便再给它一次毁灭。

因为他们是用刀剑耕作的,别人的财产与生命就是他们的庄稼。

这支大军就像一只蝗虫横扫过赵国大地,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残垣断壁,留下一片尸山血海。

这支队伍里不是没有儒士存在,他们在队伍不给胡人宣讲“以德服人”、“垂拱而治”——他们给胡人带路。胡人不知道的小路他们知道,胡人不知道的抢劫技巧他们教授。历朝历代中,入侵中原的胡人队伍中,都有他们的灵魂附体。比如成吉思汗的大兄董文柄、比如满清的范文成、洪承畴……

平棘城下,一支孤单单的军队出城列阵,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胡人骑兵。

他们孤立无援,却又勇气百倍。

一直赤红色的战马孤独地在阵前徘徊,马上之人身躯高大,手持一长一段两柄钩矛,斑驳的血迹已将这两柄钩矛染成了暗红色,现在,它们像吸足血的幽魂般,散发着浓浓的嗜血愿望。

这就是石闵与他的两万斯巴达战士。

在胡人眼力,汉民贱如草芥,他们从不给汉军士卒发铠甲,甚至连军服都不配给。为了让这些汉军不因饥寒而失去战斗力,石闵要求士卒以冷水擦身,以锻炼对寒冷的耐受力,结果训练出7000斯巴达战士。石虎死后,石闵没有了约束,他的汉军扩张到了两万。城下这支孤军,就是石闵的全部兵力。

离这支军队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坡上,高翼正举着望远镜观察这支以勇悍和忍耐著称的汉军,也顺便观察着那个有“霸王”之名的石闵。

在苦不堪言的石赵统治下,百姓中一直口口相传着一个充满希望的传说,传说当年纵横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乌江自刎后化做天上的星宿,终有一天会重新下凡来拯救天下汉人。而冉闵身长八尺,又是汉人,百姓私下里认为,他就是西楚霸王项羽投胎转世的化身。

“好一个霸王石闵,好一个斯巴达汉军”,高翼收起了望远镜,喃喃自语:“以两万部兵对付十万骑兵,他就是进入平棘,据城而守,天下人也不会说他什么。但如此一来,平棘城外的百姓就遭殃了。为什么他要冒险出城,难道他对部队的战斗力这么有信心吗?”

有没有信心,远处的石闵已用行动作了回答,他不等胡人列阵,一挥长短钩矛,大吼着,当先杀入胡人前锋阵中。随即,2万汉军动了,他们狂吼着,挥舞着简陋的兵器,怒涛般向胡人骑兵冲去。

“没有队形,没有攻击波次,没有协调指挥,没有组织集团冲击力”,高翼评价说。

两军相交,激起冲天的烟尘,遮蔽了高翼的视线,他只能看到战场的一小部分。留在烟尘外的那部分汉军正在不断前突。他们夺过胡人的武器,把耀武扬威的胡人拉下马来,用拳头,用牙齿,用脚,用身上一切可以攻击的部位战斗。

他们所向无敌。在他们面前,胡人散骑纷纷回避。

谁说没有武器不能战斗,只要有了不屈的意识,身体就是武器。

高翼看得热血沸腾,第一次,他有了嗜血的欲望,他想厮杀,他想战斗,他想呐喊。

“杀上去”,高翼振臂高呼。

这一刻,他也失去了整理队形的兴趣。

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杀戮的屠夫。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8章 热血四溅

高翼接过宇文豹递上来的头盔,抽出了阔剑,催动胯下的驽马冲向战场。他边跑边把头盔往头上套。身后,30名侍卫也七手八脚地往头上套头盔。

而这时代,汉人的标志就是一头长发终生不剪理,因为“身体毛发受之父母,不敢轻弃”,所以终生不理发就成了孝道的体现。

高翼等人都是短发,因为具有这种类似胡人的发型,他们可以大摇大摆地,以胡人的身份穿行在石赵境内。为了防备不测,他们还在衣内暗穿锁子软甲,所以,戴上头盔就成了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而平时,为了不招惹是非,头盔都是藏入随身行李中的。

石闵的士兵都是汉军,若高翼等人一身胡人打扮进入战场,可能最先遭受的是汉军的攻击。为了消除胡人的明显特征,这30人在进入战场前,不得不麻烦地套上头盔,把自己一头短发隐藏起来。

胡人十万骑兵如同洪流,滚滚地冲来,片刻间,高翼已被深深卷入骑兵阵中,前后左右全是刀剑挥舞的声音。战不片刻,高翼的战马便被砍伤,轰然倒地。高翼及时跃起,躲过几柄砍来的刀剑,顺手拽下了一名马上的胡人,想了一想,又放弃跃上战马的企图。

这些胡人自小骑惯了无鞍马,他们的马术不是高翼这种半路出家人所能比拟的。但高翼的力大无穷,也不是他们所能仰望。如今,站在地上的高翼宛若战神,他左劈右挡,连续斩杀数名不知趣的胡人,一抬脚,又踹到了一匹战马。

“向我靠拢”,高翼大声呼叫他的侍卫。

三山士兵经过了倭岛征伐,也不是战场上的菜鸟,经过刚开始的接触后,他们已自发地以班排为单位,结成了杀戮组合。听到高翼的叫喊,他们像十余支箭头,向高翼周围聚拢起来。

“向我靠拢”,这次,高翼是在向石闵的汉军士兵呐喊。

这股没头没脑撞入搏杀战场的古怪组合,曾让汉军士兵不知所措,但他们一入战场便向胡骑动手的举动,表明了友军的身份,部分汉军士兵已开始尾随其后捡便宜。但高翼的腿长手快,当他向战场深处杀去时,新遇到的汉军总忍不住向他动手,唯今所计,只有集结部分汉军士兵在他身后,才能避免接连不断地阻绕。

高翼的声音过于响亮,随之招惹了无数的攻击,话音过后,他顿时陷入苦战。

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四溅,惨叫声,兵器的斩击声,呻吟、呼救、咒骂、呐喊,绵绵不绝,高翼已陷入疯狂,他机械地挥舞着阔剑,条件反射地躲开着迎面而来的砍刺,顺便反击,搏杀。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吗?身处战场,已没有思考的时间,一切的一切,只为求生。

组织呢?对了,组织!

“结阵”,高翼高喊:“结阵!长枪兵在前,剑手在后,结阵!”

三山士兵立刻移动脚步,在高翼左右结成了一个疏散的步兵方阵。

“结阵”,高翼再度冲汉军士兵高喊。

刚开始时两三个汉军士兵进入疏散的步兵阵,而后,在他们的示范效应下,这个步兵阵像滚雪球似地膨胀,士兵越集越多,整个方阵像一把大扫笊,横扫了挡在他们面前的胡人骑兵。

石闵在那里?

高翼一边战斗,一边搜寻这位“霸王”的身影。此刻,石闵已率领最勇猛的数百汉军士兵,直扑石冲的中军。眼前的胡人游骑散勇,只是被石闵蹂躏过的前锋。

一小队胡骑像没头的苍蝇般出现在高翼眼前,他们惊慌失措,四处寻找生路,见到高翼这个步兵,立刻嗷叫着扑来。

“前阵,竖长枪!左右,去几个人绕道他们后面,杀!”,高翼大喊着,挥舞着阔剑迎向羯胡骑兵。

顽强,这股羯胡骑兵真是顽强。

他们失去了统领,他们各自为战,他们已被包围起来,失去了胜利的机会,但他们仍顽强作战,绝望地顽强,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没有一人求饶,没有一人投降,没有一人在生死关头犹豫。

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传来,在这纷乱的战场,那声音格外震耳欲聋。喊声响过之后,汉军们微微一愣,立刻配合地呐喊起来。

“什么?”高翼揪住了身边一个呐喊的汉军,问。

“大将军捉住了逆贼石冲,我们胜利了”,那士兵回答。

胜利了?!高翼放开那士兵的衣领,举目四顾。

20万胡人联军,在石冲被捉后,羌人姚弋仲率先帅自己的部从脱离战场。氐人蒲洪不甘落后,立刻吹响牛角号,带自己的军队后撤。不久姚弋仲与蒲洪合兵一处,且战且退地向西、向并州方向退却。

石闵汉军的呐喊声越来越响亮,此刻,战场上有组织的抵抗已经消失,刚才顽强搏杀的羯人纷纷放下了武器投降。也有小部分羯人自发地拦截汉军士兵,给后续部队创造逃命的机会。在他们身后,那些脱离战场的羯人丢弃了抢来的财物,轻骑逃遁。

高翼摇头叹息:“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勇悍啊!可是……可是,要有一小队预备队,粉碎羯人最后的抵抗,追逐那些逃离战场的羯胡,岂不……”

战场一片狼藉,除了血泊与尸骸,便是羯人丢弃的物品。有衣物,有鞋子,有盆盆罐罐,甚至还有带血的婴儿服……

逃散的羯胡会窜入那里?

在汉军的追击下,姚戈仲与蒲洪最终只身逃回自己的根据地西凉,实力大减的二人无心再在中原纠缠,为争夺西凉开始大打出手。

不远处,欢声雷动。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个黄袍金战甲的将军带领一支少量的骑兵队伍奔了过来,他左手提一柄血淋淋的双刃长矛,右手使一柄连钩断戟,坐下一匹炭火般通红的战马。

这就是石闵,也就是后来的冉闵。那匹神骏异常的就是与“赤兔”齐名的“朱龙”宝马。

石闵像一个后世的大明星一般,走到哪里,那时是一片欢呼的海洋,士兵们情绪激动地挥舞着长长短短的兵器。在他面前高声呐喊,像一片沸腾的海洋。等他走过,那些士兵齐齐俯下身子,低下头颅,像大风吹过的麦田。

石闵带着一股风冲近了高翼,在马上冲高翼低下了头,问:“我听后将军张昕乐说,有一个30人的队伍突然冲入战场,帮我稳固了后军。便是你们吗?多谢,阁下何人也?”

高翼手下的侍卫正散落在周围,有的在包裹伤口,有的在坐地喘息。久经训练的他们,围坐成一个小型方阵,高翼正站在方阵最前端。

整个战场上,除了这一小队端坐的三山士兵,到处都是搜寻战利品与押运战俘的汉军。他们的混乱恰好与三山士兵的严整形成鲜明对比。石闵问完话,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微微一皱眉,眼睛盯着高翼,等待回答。

“我是三山汉国国王高翼”。

石闵听到这个身份,眼里突然闪过一道凶光。

高翼带着微笑,平静地望着这个身材与自己差不多高大的汉人。见到石闵眼中突现的那丝凶光,他心里冷冷地笑了。

这就是历史的局限性吗?身为反抗胡人的英雄,也免不了受到“权术”学说的污染,一见到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就想屠杀。后来,他杀了自己的伙伴、左膀右臂李农,最终导致汉军分崩离溃,是不是也基于这种想法。

“汉国,听说过”,石闵眼光闪动,也许是因为对方刚帮助了自己,一时之间不好翻脸,他生硬地笑了一下,和缓地说:“听邺城的工匠们说,那是个匠师之国,工匠在国中地位最高……我又听说,那里的人很硬气,兵不满万,就敢不听慕容恪的调遣。”

他没有说“匠汉”出产的兵器,他居然只字不提“匠汉国”优质的铠甲武器。

这些年来,高翼为了不引起燕国的注意,尽量控制着销往大陆邻国的货物种类,对盐类、布匹、木器等物敞开供应,但对于生活必需的锅碗瓢盆等铁器类物品,则相对控制外销数量。

尽管如此,商队护卫随身所携的优良兵器还是带给外人极深的印象,乱世里,有口好锅不如有口好刀,有身好衣不如有张好弓,伴随着“匠汉”之名传送的,正是匠汉国出品的优良兵器。它们作为友好的象征,沿着商队的出行路线,赠送给愿意为三山商队提供保护的友好部落。

石闵不应该不知道匠汉的特产,他刚与燕国交过手,怎会没尝到三山长弓的威力,这种长弓作为贡品进献给燕国,如今正在燕国最勇猛的将领手里视若珍宝,他怎会不知道“匠汉”的名弓名刀名铠呢?

“嘿嘿,我刚从晋国朝贡归来”,高翼淡然一笑,对方不提匠汉的犀利武器,自己也不愿无趣:“正从陆路赶回三山,恰好见到石大将军与羯人相战,不仅技痒难止,便出手打了个畅快……

这算不上帮忙,在下头顶上虽有个‘铁弗’的名义,但还是晋人。最见不得胡人肆意抢劫晋民。这一路上我憋了一肚子火,恰好见到石将军大胜在即,这种美事,我怎能放过乘火打劫的机会,哈哈哈哈……正好泻我心头之火!”

高翼努力营造着粗鄙、豪爽而又鲁莽的形象,配合他那高大的身材,洪亮的大嗓门,加上这些咋咋唬唬的身体语言,他成功了。

石闵的父亲一直以晋将自居,传说石闵本人也曾一心归晋,但最后热脸贴了冷屁股。晋朝朝臣说他是叛乱之人,是以下克上,一旦接纳了他会导致纲常混乱,这才使石闵凶性大发,自立称帝。高翼此刻特意提到向自己已向晋国称臣,就好似为了触动对方,让他强硬的心忆起对父亲的怀念。

“嗬嗬嗬嗬”,石闵配合地大笑着,脸色舒缓起来,他也开始展现出一付粗豪的形象:“原来如此,高兄,如此我就不多说了,来,兄弟,抱一下!”

石闵跳下战马,张开双臂,冲高翼施以胡人的相抱礼。就这样,在纷乱的战场上,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像多年不见的朋友般亲热地大笑着,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心花怒放。

“得了,别装了,你要算个粗人,满世界没有精细人了”,石闵抱着高翼,心里暗想:“听说你当初用十名奴隶起家,三两年的工夫,把宇文残部经营的风生水起,三山那边像个硬胡桃般滴水不透,连慕容恪都拿你没办法,你就装吧。

瞧,你的侍卫看似坐得零零落落,但这些人一旦站起来,就是一个方阵。听张昕乐那厮说,你只用了30名侍卫,排成一个简单的阵形,沿途搜罗我的士兵加入阵中,便所向披靡。这样的人,身子长得再粗壮,装出个莽汉样?你糊弄谁?……唉哟,这厮好大的力气!”

“得了,别装了,你要算个粗人,满世界没有精细人”,高翼抱着石闵,心里暗自嘲笑:“石虎信你,让你壮大了来杀他的儿子;石遵信你,让你来杀他的兄弟;能想出斯巴达式训练方法的人;能百战不败的人;能在兵弱的时候知道采用斩首行动,直取石冲的人;能在残暴的石虎手下活得滋润的人;能把你的所有对手、所有朋友全干掉,自己登基称帝的人,身子长得再粗壮,能是个莽汉吗?你糊弄谁?……唉哟,这厮好大的力气。”

战地情义呀,真感人!感动得两人眼泪汪汪。

两个战场余生的猛士就这样紧紧拥抱着,庆祝他们这鲜血凝结成的友谊。直到数名汉军军官赶来,才分开了这两个热泪盈眶的人。

“这位是我的军中主簿周涛,这位是行军长史蒋干……左锋将浦庸,右锋将杜兴。校尉贾宠、杨宝、刘风、穆青,几位,你们慢慢聊,我出去清点一下战利品”,石闵说罢,逃一样地跳上战马,窜出老远,方才问左右:“还看得见那个三山国王吗?”

左右答:“看不到!”

石闵大叫一声,跌下马去:“郎中,快叫郎中来,这厮快把我的胸骨勒断了,好疼,快喊郎中来。”

战场的另一端,数名汉军军官为这高翼寒暄,高翼时不时露出痛苦的目光,不停地活动着身子,好像身上有蚂蚁在爬。

“下官是行军长史蒋干,今日得高王相助,幸之幸之。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又曰:·#¥%*·!¥—(%¥#……”

蒋干,群英会的蒋干。高翼纳闷地与对方行了个礼,等听到对方一长串“子曰”,他立刻跳起身来,急慌慌地在身上乱摸。

看到周围人那诧异的目光,高翼尴尬地停下手来,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抱歉抱歉,习惯了,我只要一听到有人满口仁义道德地与我打招呼,或者很高尚地跟我说‘子曰’之类的话,我的第一反应是:看看钱包还在不在。”

那位军中主簿周涛爽朗地大笑着,搂住了高翼的肩膀:“汉王说得真有趣,哈哈,来,危难之际,汉王拔刀相助,更显情义珍贵。我们军营虽然草率,但朋友来了不能不好好招待,走,我们到营帐去聊聊。”

绝不能去!石闵像一个随时爆炸的炸弹,刚才已偶露杀意,到了他的军帐里,岂不人为刀椟我为鱼肉?

高翼脑子里面转着各种念头,心里想着推脱的理由。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9章 逃离地狱

“你知道佛吗?”高翼单手作揖,宝相庄严地问。

邺城百姓沐浴在在佛图澄的教导下,谁不一心想佛?

在这纷纷扰扰的乱世里,人们看不到生的快乐,怎么不期望死后的荣光,他们怎敢不信佛?

那些军官见高翼突然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的玄妙,不由自主地单手作揖,响应道:“我等日日听得大和尚(佛图澄)的教诲,怎敢不知佛?”

“佛说: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一阵微风掠过,池塘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原本安静的浮萍也随着它四散飘零,偶然间两朵浮萍交汇在一起,这就是萍聚……

我自建康而来,君居邺城。你我分属两国,漫漫人生中,你我的偶然相遇,也就有了我们在同一片蓝天下的萍聚。

我等今日在道左偶逢,或许,也不算偶遇。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同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得今生一次擦肩。为这次相遇,也许我们前生曾五百次的凝眸。在下见诸位鏖战,伸手相助是为了偿还前生那五百次凝眸。

佛说: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如今我前债已偿,今生再无负担。诸位,缘分已尽,就此分手最佳,若还有缘相逢,便又欠下了后世之债。佛说:凡事都有定数的,不能强求。诸位,告辞了。”

趁众人还沉寂在空寂寥远的禅语中,高翼急急忙忙说出了告辞的话,他一脸神圣,目光洞穿了世情百态,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潇洒的如同一位弃绝红尘的得道高人。

这群出生于底层的汉军将领,仿佛都被高翼这番玄奥的话催眠了一样,他们下意识的单手作揖,脸上露出辞别友人的深深遗憾。

独军中主簿周涛目光清澈,他打个哈哈,说:“缘尽时散,也罢,便是为那前生五百次凝眸。此次萍聚,兄弟也不留下点物件,以便在下能常常回忆……”

说完,周涛提起自己手中那柄锈迹斑斑、豁豁牙牙的破剑,又望了望高翼手中做工华美,锋利锃亮的上品阔刀,突然间,他隆重的举起自己的自己的配剑,硬塞入高翼手中,临了,还不忘从高翼手上夺过那柄杀人不见血的金把战刀。

他嘴里激动地说:“兄弟,我不拦着你……把刀鞘也给我,唉,你怎么抓得那么紧。兄弟,从今往后,我会日日看着这把刀,想起我们并肩作战的缘分。你放心,我们下辈子,一定有在见面的机会。”

高翼“感动”得哭了出来,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刀鞘,恋恋不舍地说:“下辈子,下辈子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我知道,今日一别,我肯定再也见不到它了。”

亲人呢,原来周涛与高翼也是同类的人,拉拉扯扯中,他们倒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得到周涛提示,那群汉军军官眼睛恢复了清明,行军长史蒋干马上扒下自己皮帽,热情地塞给高翼,说:“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高兄成我友也,这顶皮盔随我转战多年,今日我便赠与高兄,彼此留个想头。”

说完,将干扑上前去,生拉硬拽的摘下了高翼那顶装饰华丽,线条流畅,经过一次惨烈的搏杀仍锃亮如新的紫金盔,嘴里还唠叨:“我瞅了半天了,这头,与我大小正合适。”

那位曾通报石闵的后将军张昕乐也立刻反应过来,他上下打量着高翼,捉摸着该拿点什么纪念品。刚才的激战,让高翼外衣多处碎裂,裂口中透出银鳞鳞的光芒,张昕乐抢步上前,用身子抗开了其他将领,加以激动地拽住一个裂口,奋力一撕。

“啊,大食甲(锁子甲)”,张昕乐不由分说地扒起这件做工精美的连环锁子甲,嘴里激动的只会两个字:“纪念,纪念。”

一眨眼的功夫,高翼被拔的只剩下一件底裤。连他脚上那双穿旧了的鲨鱼皮靴,也被左锋将浦庸,用一双草履换走。那些人取走了纪念品后,再看高翼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大债主。为了逃债,他们像被轰赶的鸟群一样,四散而去——喜滋滋的四散而去。

纷乱的战场上,高翼用双手紧紧的捂住他最后一条底裤,热泪盈眶的冲侍卫喊:“快带我走……亏损,赤字,跌停板……天呢,作恶多端的人就是不能做好事,偶然做一次,竟然……我的战马呢?那上面有我的行李,还有我们钱包,什么……找不见了,完了,我的美食,我的望远镜……释迦牟尼呀,亚里士多德呀,人真不应该丢弃本色。”

换洗的衣服已经全部丢失,好在那些汉军还知道羞愧,任由高翼的士兵从战场拉走了一百匹战马。这些战马都是胡人训练好的优质战马,比高翼原先从路边买的驽马不可同日而语之,算是让高一的心里稍稍平衡了一下。

一路逃跑似的奔行了很远,直到远远的将战场抛在脑后,高翼一行才得以停了下来。

宇文豹拿过一套他穿的衣服,好心的递给只穿短裤,骑在马上的高翼:“大王,小人的身材与大王相差不多,这套换洗的衣服是到建康才发给小人的。小人一直未舍得穿,大王试试。”

宇文虎也从战马上跳下来,边脱自己的那身锁子甲(大食甲),边嘟囔:“好在他们没动我们的东西,大王,小人身贱命薄,用不上这个大食甲……我临走时,捡了数张盾牌,再有冲锋,小人持盾作战便已足够。”

虽然是阴历六月天,天气酷热,但一路奔驰,大风迎面吹来,光着身子也很难受。高翼没跟宇文豹、宇文虎客气,也惟有他们两个身材高大,那些衣服还可以穿用。

高翼边往身上套衣服,边解释:“这些汉军贫穷惯了,但凡是军人,见到我们这一身装备,哪有不眼红的,更何况一群恶汉。不过,这些人尚知礼节,取走我的东西,可以解释成‘留物纪念’,但若解除你们的武装,那就是图谋不轨,我岂能容他们如此做?”

宇文虎、宇文豹原先在石赵国的“高力军”,本是任打任骂的奴隶,何曾有长官如此和颜悦色的与他们交谈,此刻他两人受宠若惊,禁不住要唠叨几句。

“俺以前在高力军时,曾见过石大将军,都说石大将军是霸王降世,来解救俺们汉人的英雄。可今日一见才知,原来石大将军也如此不堪……嗯,他望着大王的时候,左眉在跳,我听说当他想杀人的时候,左眉会不知不觉地跳动!”宇文虎气势汹汹地说。

“对呀”,宇文豹附和说:“俺也听过这个说法,哼,大英雄小鸡肚肠。俺们不惧生死地帮他,他竟然起了杀心,大王,幸亏你没有答应去他的军帐,谁知道他们会生出什么事来。”

高翼穿好衣服直起身子,让宇文虎帮自己扣锁子甲后背的扣子。听到宇文虎的抱怨,他平静的一笑:“英雄也是人,是人就得有人间烟火气息。石闵能够不向羯胡低头,敢在汉民弱势时奋起反抗,在这一点上,他超越当时的大多数人。所以他是个英雄,而你我不是……

你还指望他做什么?说他‘小时候捡到一毛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这种夸奖方式叫做‘讴歌’它一般说的是假英雄——除了那些编造的人,谁会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否捡过一毛钱?

你知道‘讴歌’是什么?呕吐之歌,一般人中毒了,就听讴歌,听的时候记得提个篮子,边听边往篮子里‘呕’听完‘讴歌’,毒素也吐完了,人也安全了。

石闵,真汉子也,身上有太多故事,不需要编造小时候捡钱的故事来反衬人格。”

三山百姓都知道,当高翼开始胡言乱语,说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话时,这说明他心情不好,正处于爆发边缘。宇文虎宇文豹事先曾得到无数前辈警告,想到高翼才失去钱包,也许此刻他正怒火万丈,他们立刻打了个寒颤,决定遵循老前辈的教诲:对高翼的话听而不闻,赶紧办完手头事,然后有多远躲多远。

此刻的平棘城,正上演人世间最暴力与血腥的一幕。石闵不等回报石遵,在城前斩杀了俘虏的石冲,为了彻底报复羯胡的烧杀抢掠,他又宣布将三万名羯胡降军全体坑杀,用他们的生命去抵偿他们犯下的血债。

这一大屠杀持续了三天,当屠杀结束时,高翼正带着侍从进入信都城。

那场战斗过后,高翼的随身行李全部丢失,他失去了地图,也失去了指南针。一行人在冀州东摸西转,才找到距离平棘城最近的信都城。

此刻,在冀州大地上,存在着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巨大的动物园,石虎喜好打猎,他规定在这片土地上,哪位汉民伤害了任何小动物,都是犯下了“犯兽罪”,将被满门抄斩。在这里,汉人的性命不如一个动物。在连续的屠杀中,中原大地上出现了一个有百万平方公里之巨的兽园,以供石虎及其羯人同族玩乐。

高翼一行人在这片兽园上走了整整三天,也找不见一个向导。直到一名侍卫见到远处地平线上渺渺的炊烟,才让他们找见了信都城。

这就是昔日的数十万人口的大城信都吗?高翼边骑马入城,边难以置信的打量着这荒凉破败的昔日名城。

街道上已长出稀稀落落的小草,高翼极目望去,眺望到信都城市中心的县衙,这里曾经一度是冀州的治所。如今,在通往市中心的繁华大道上,三三两两的羯胡人正悠闲的放牧着羊群。

偶尔,从路边破败的房屋里头还传来几声哭叫,但哭声随即被惨叫声代替,惨叫声又嘎然而止,一切恢复平静。羯胡人依旧平静的放牧着牛羊。

石虎的法律规定,羯人缺什么东西可以直接到汉人家里拿,汉人若反抗,则直接全家杀死。

有些羯人图麻烦,干脆直接报告羯人政权的官府,自称到某汉人家中取东西,遭遇了反抗。等羯人出动大军将那家汉人全体杀光后,他会施施然的踏着血泊,走进汉人家,心安理得的取走所有的东西。

在这一规定之下,连那些投降羯人的汉人高官也不能幸免。据史籍记载,汉人高官在上朝途中遭到过路羯人的抢劫,扒得只剩短裤,走上朝堂,石虎只哈哈大笑,兴致好了,他会赔偿被抢的汉官——反正他也是从别的汉人家里“拿”过来的。兴致不好,他会因为汉官光着屁股上朝,有失朝堂礼仪,用他案上的弹弓直接打瞎汉官的眼睛,或者干脆打死。

现在信都街道两旁,时刻发生着类似的场景,这些都是最低级的羯人,他们还没有资格让官府出动大军保护他们“取物”,所以只好自己操刀上阵。

高翼悲愤地说不出话,他有心想干涉,但整个世界如此,他怎么干涉?

这是个什么时代啊!

这个世界是怎样诞生的?是在大儒张宾及大量志同道合的儒士,殆精竭力地筹划与扶持之下,才得以诞生的。

而后呢?而后是燕国,阳裕、皇甫真等等当世名儒帮助连文字都不曾有的牧民,设立了一整套完整的压迫体系……

而后是大儒王猛,他帮助氐人建立了前秦——就是那个实力强大后,带百万大军南侵,想对汉民族进行种族灭绝式屠杀的符坚。

而后是北魏代国,它是在大儒燕凤、许谦等的扶持下得以建立的。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这时代,儒士们卖国并帮助胡人屠杀自己的同胞,就像是后来的贪官喜欢把中国老百姓的钱卷到国外,为外国人的经济建设作贡献一样,太时髦了。

就为一个绿卡——胡人的绿卡,他们可以慷慨激昂的叛国投敌,义无反顾地卖友求荣,争先恐后地奴颜屈膝。因为他们有一个强大的叛国理论——气运(五德始终)。

每当汉民族出现衰弱迹象时,他们就可以哭着喊着说“气运终结了”,然后一转身,招引胡人进入中原,屠杀与奴役他们的同胞。

他们的影响力甚至穿越了1700年,直到21世纪,若有人对他们的行为提出指责,便会有一堆正等待着被儒士出卖的人,上前群起而攻之。

“快,买几件衣服,补充干粮,我们尽快出城。”高翼焦急的催促着。既然无力回天,高翼惟有选择逃避,快快的逃离这地狱,离开这片苦海。

由于丢失了所有衣物,高翼的锁子甲现在只好直接穿在外面。当他入城时,这副华丽的铠甲引得无数人觊觎,只是,高翼这一行人虽只有三十余人,但却有一百匹战马,优质的战马,而且除高翼外个个武装齐全。

那些羯人摸不清深浅,一时没有动手,但高翼身后,掂着刀子的羯胡人越聚越多。

“问他是不是晋人”,高翼身后几个羯胡人窃窃私语。是晋人就好办了,拿走晋人的东西直接叫“取”,还是符合法律的“取”。

“肯定不是我们羯人”,一名颇为老成的羯人诚实地说。羯人是白种中亚人,发色各种各样[奇`书`网`整.理提.供]。高翼虽然很高大,超出普通晋人的高大,但常在海上风吹日晒,肤色古铜,看起来已不像当初刚来这世界时,类似鲜卑族的白净。

“俺们说他是晋人,谁敢说他不是晋人”,一个羯胡老牧民举起刀,劈着空气,憨厚的提示大家。

“是晋人,取走他的东西。”

顿时,整个街道沸腾起来,那些长相纯朴的羯人纷纷抽出腰刀,虚空劈砍着,呐喊着,老实巴交地向高翼涌来。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70章 火山爆发

迎着上千汹涌而来的朴实牧民,高翼显得很坦然。

他露出那招牌式的推销员微笑,憨厚地迎向其中一个牧民,平静地说:“晋人,羯人,区别就那么大吗?苍天之下,你享有一份阳光,我也享受一份阳光,你我二人享受的阳光一样多少。为什么你要拿走我的财物,为什么你有权拿走我的合法劳动所得?”

那老牧民憨厚地说:“俺们是羯人,你是晋人,如今俺们羯人当家做主,俺们的天王说,俺们缺少什么,可以去晋人家中拿。”

高翼的笑容越发灿烂:“你是不是想说,你们羯人游荡在草原上,无衣无食,每逢冬天都要为牛羊的冻毙而担忧而哀号。

而我们晋人住在温暖的房子里,在冬天里享受着一年的收获,你们觉得这不公平,所以你们就要来抢劫,来奴役,来占领?”

那牧民微一愣,立刻开心地笑了:“是呀是呀,您真是高人,俺们以前只顾抢,没想到这里面竟有这么高深的道理,哈哈哈哈。”

高翼的笑容越来越欢畅:“你是不是还想说:你们这叫劫富济贫,这叫革命,这叫推翻几座大山?”

“是呀是呀,你瞧,您这么明理,那我们现在就动手抢了?”

高翼握住那老牧民的手,仰天一笑:“我明白。虽然赵国没有《物权法》,我的合法劳动所得不被你们赵国保障,可是,即使我是个奴隶,究竟还有人的尊严,你想不想知道,我会以什么方式捍卫我的合法劳动所得?”

“哦,”那老牧民的嘴角扭曲了:“俺们有上千人,你怎么捍卫法?”

刚一说完这话,老牧民的脸色就变了:高翼的手坚硬得简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夹住了他。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高翼的眼神冰冷,其中蕴涵森森的杀机,与他脸上灿烂的笑容一点也不相衬。

“千千万万的汉民,千千万万被剥夺财产、被剥夺尊严的汉民,让我向你们问候”,高翼微笑是那么的甜蜜可亲,就连老虎看了都想跟他交朋友。但他的手上却不慢。

宛若一道霹雳闪过,鲜血飞溅,那老牧民的一条胳膊已从根处砍断。他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发生的这一幕实在是超出所有羯人的想像,超出了他们的反应能力。前一秒钟还是捕食者,看着猎物在自己脚下瑟缩,心中充满了欢乐和喜庆。下一秒钟,他们却变成了猎物,眼睁睁看着原先的目标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过了许久,那个老牧民才回味过来,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子“扑”的倒下,在地上滚来滚去,伤口处血喷如泉。

那群羯人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僵立地看著这可怕的一幕,看着这个老牧民被活生生地砍成了一堆肉泥,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出来阻拦这场惨剧。连高翼的侍卫也向梦魇般呆着了。

大家想著同一个念头:他不是人,是恶魔!

哀求和惨叫声渐渐地低下去了,高翼停下了手,杀气腾腾地睥睨四周。他的眼睛赤红,在他手上,雪亮的快刀还在一滴-滴地淌著血。那是一柄普通快刀,它夺自老牧民身上。

然而,就这样一个人,一柄刀,却让一群羯人胆寒。

经历了多次抢劫的羯人勇士们恐惧地望著他,竟没有一个人敢正视他的眼睛,他们脚步不自觉地一点点后挪。

在高翼的身上,萦绕著一股疯狂的杀气。他脸上带着最令人心醉的甜蜜笑容,手上却在进行着最残忍最血腥的虐杀。

笑容上溅满鲜血,疯狂中无比冷静,用最快乐的腔调谈论最屈辱的压迫,用最温柔的态度挥舞着最锋利的屠刀……这一切的一切,给人以强烈的冲突,但高翼却将这些极端性格漫不经心地捏合在一起,带着醉人的微笑,赤裸裸地将之展现在大家面前。

曾经浴血沙场无所畏惧的羯人豪杰们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他们曾经打遍中原各地身经百战,不是没见过杀人的场面,但高翼杀人时所表现出的那种癫狂,那种遇神灭神、遇佛诛佛的可怕气势,令他们恐惧,这恐惧捆住了他们的手脚,让他们动也不能动。

猩红而模糊的血肉溅了高翼一脸,他微笑的面孔简直就如同鬼怪一样的狰狞。伸出舌头,舔一舔刀刃上的鲜血,高翼带着七分满足三分不羁,柔声说:“瞧,反抗,就这样简单!一个人,一把刀,决死一击,千人睥睨。”

“啊!”一个羯人女子尖锐的嘶叫打破了沉默。

“晋人造反了”,一瞬间街道上乱成一团,羯人牧民丢下了手上的刀枪棍棒,四处都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纷乱的脚步声。几名武士模样的人则逆流而上,向高翼冲来。

一道华丽的刀光裂过空间,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羯人武士被砍翻在地,血花横飞,惨叫声撕裂了天空,远远的传开去。

“不是晋人,是汉人”,高翼平静地解释说。伴随着他这话,又一道刀光划过,以高翼为中心的两米半径内,再无第二个站立的羯人,只剩下散落一地的残骸和鲜红的血泊。

“拒绝被人抢劫,不是造反”,高翼继续用温柔的语调解释。他解释的那几个对象正重伤在地,滚来滚去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杀!”宇文豹首先醒悟过来。他拎起了身边的大锤,咆哮着冲向羯人。顿时侍卫们行动起来。

被吓破胆的士兵只是一群羔羊,他们哭叫着,哀求着,连滚带爬的逃避着即将加于身上的刀枪,竟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定片刻,阻挡这三十名侍卫的攻击。

三十个人,就像三十头虎豹冲入了羊群,他们肆意屠杀着,宰割着这些纯朴的抢劫者。只片刻工夫,整条大街已空无一人。那些羯人躲入汉民家中,只会瑟瑟发抖。

“杀胡人呀!”,不知从哪一个角落里响起一个声嘶力竭的喊声。

顿时,整个小城沸腾起来,四十余年被压迫,被奴役,被摧残,被屠杀,被虐待,被抢劫,被欺辱,被驱赶的晋人,他们的怒火像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

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过后,窜入晋民家中躲避的胡人,再度被驱赶到大街上。那些晋人拿着锄头、棍棒、刀铲,以及一切他们能找到的武器,追赶着那些胡人,用牙齿,用拳头与他们撕打起来。

“看吧,反抗,就这么简单,只需要插个火花,那些自认为高人一等,坐在火药桶上作威作福的胡人,必将被炸得灰飞烟灭。”高翼横着刀,站在街心轻声自语。

宇文豹正带着一群侍卫沿街追杀着,那些被晋人赶出家门的羯人。宇文虎带着五名侍卫警惕的围在高翼身边,替高翼抵挡着那些无意中飞来的砖石。

“随我走,我们到府衙去问候一下这里的县官——如果这里还有县官的话。”

这位县官是名晋人,他家学渊源,饱读诗书。现在,他正抱着十几岁的子紧闭府衙,瑟瑟发抖。

城中混乱才起的时候,听说是一群羯人在抢劫数名汉人,这是符合律法的行为,这位县官不以为异。而后听说,被抢的人奋起反抗,这位县官还未来得及聚集衙役,镇压这种违法反抗,便接到了全城暴乱的消息。

听到暴乱四起,羯人们四处流窜,即使是最无耻的衙役,也担心羯人不小心窜入自己家中,合法的将自己的家财洗劫一空。任县官声嘶力竭的召唤,那些衙役们还是四散而去。

此后,县官只有发抖这一件事可以做了。

高翼没费什么力气闯入县衙,他像瘫在地上只顾发抖的县官伸出手,和蔼的说:“官印,府库的钥匙。”

高翼的和善感染了那县官,他停止了发抖:“大王,我县穷鄙,府库里没有多少钱财和粮草。此处又在官军包围之下。大王若想在此处立足,恐怕旦夕之间便会遭到围攻……”

高翼鄙薄的一笑,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啊,拿着石赵的俸禄,屠杀着自己的同胞,稍有危机就做着改换门庭的打算。

高翼只是伸手要府库的钥匙,想挑选一些好武器防身,这县官就开始舍身处地的为他筹划起来。

“拿来”,高翼的神色严厉起来。

县令一哆嗦,他那小儿立刻从犯父亲身上摘下府库钥匙,殷勤地说:“大王初到贵境,地理不熟,请让我父亲为大王领路。”

高翼面色沉郁:“大王——这个叫法要不得,你只管称呼我‘先生’即可。”

“大王”这一称呼诞生于汉代,最初,由于大汉曾分封了多位匈奴王爷,所以匈奴大单于便自称为“大王”,意思是“诸王之王”。

此时中原战乱,各个民族的王爷多如牛毛,在南方,“大王”这个词已开始弱化,成为一种对“王”的敬称,但在北方,“大王”这个词还是有特殊含义的,连石赵的君主石虎,在登基称帝前都自称为“天王”,而不敢自称“大王”,便可见一斑。

现在,高翼的部下里也有弱化“大王”这个词的倾向,但在公开场合中,高翼还不想做的那么绝,一句“大王”等于把所有的胡族都蔑视了。

在石赵的领地内,这种做法更要不得。

“谨受命”,那个小屁孩居然不慌不忙,向高翼恭恭敬敬递性完全套礼节,才瞪着大眼睛,一闪一闪地打量着高翼。

“我们走,我们走,孩呀,你呆在家里照顾好你母亲”,那县令一迭声说。

“父亲放心,家中一切有我”,那孩子彬彬有礼地礼送高翼一行。

在县令的殷勤指点下,尘土积面的府库被毫不费力地打开了。高翼吃惊地发现,在这个自称“穷鄙”的县里,却有着堆积如山的粮草钱帛。

“前方正在打仗”,那名县令赶忙解释说:“这些钱粮都是为前线征集的。”

高翼淡然一笑:“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百姓穷鄙并不等于官员穷困,这是千古同理。你不需要解释,政权变了,我早明白改革的好处,通常被谁占去!”

府库内的破铜烂铁,高翼看不上。他看中的是库中的弓箭。弓箭作为远程武器,一直是被禁止携带的。即使高翼以胡人的身份进入北方,他也无权携带弓箭行走。

如今,高翼的行迹已露,在这个乱世里,没有弓箭这种远程武器,三十名人手想靠肉搏,与百万羯胡人对抗,根本不可能做到。但有了弓箭,战法就灵活多了,就连逃跑也可以实施反击。

至于府库内的其他杂物,还准备继续旅行的高翼根本带不走这些又重又笨的东西。他心念一动,问宇文虎:“街上的骚动平息了吗?”

宇文虎一躬身:“王,还有零星的战斗。”

“敞开府库大门,召集闲散的城内百姓,任他们从府库内取走自己想要的东西。”高翼下令。

那县令若有所思地看着高翼,又歪着头看了看宇文虎。

不久,府库前聚集了一大群百姓,然而,他们却不敢踏入府库半步。等高翼搜集完合手的弓箭,踏出府库大门时,他们用期盼的目光看着高翼,并堵住高翼离去的路线,用这种方式无声地表达他们的意愿。

“我自北而来”,高翼向那些畏畏缩缩,不敢与他对视的百姓说:“近日,驻扎在幽州的石冲已率大军南下,然后在平棘被石大将军拦击,全军覆灭。目前燕国的军马已进入了幽州,此地不久将践踏于燕国的铁蹄之下。

各位乡亲父老,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三条路。一条是拿了府库的财物向北走,走到幽州境内做燕国的顺民;一条是带上部分粮草躲入山中,等燕国占领此地,再回到城中,继续活下去;此外,你们也可以带走府库内的钱财向南走,深入赵国境内,重新买一块地,生存下去。还等什么,乡亲们,动手吧!”

“王”,那县令哀号一声跪了下来:“此地府库被劫,赵国大军哪肯罢休,不论他们选择哪条路线,都逃不过大军的追杀。便是他们躲过大军,无论是入燕还是入赵,难道胡人就不抢了吗?就连在下……”

那县令扭捏片刻,哼哼唧唧地补充说:“在下坐视府库被劫,朝廷追究起来,左右也是个死。王,羯胡气运已尽,但有人振臂一呼,必会四方相应。王若有心,不如留此起事,发檄四方以驱逐羯胡。王若无心,则请你无论到哪里,一定带上我……”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71章 将门虎子

“气运已尽”,这话听得很耳熟。

以前,大明灭亡时,许多儒生——包括著名的“清流”派别东林党人,便纷纷嚷嚷着这句话,争先恐后地投降满清做下等民族。

再后来,日本侵华时,北京城内那些博学大儒也纷纷嚷嚷着这句话投奔鬼子,而后才有了南京大屠杀。

中国历史上,这样的事少吗?

这位县令口中说石赵“气数已尽”,要求高翼揭竿而起,焉知他当初不是嚷嚷着这话抛弃了祖宗投奔羯人?高翼若真听了他的话,焉知今后敌军压境,他不会嚷嚷着这句话,向敌军献城?

“气数”这东西无法论公斤,也无法用尺子论长度、用量杯论体积、焦耳,牛顿等等一切度量衡对它都没用,所以“气数”这东西只存在儒士打算投降时。他们说谁“气数尽了”,就如同说北京没有“非典”一般,毫无疑义地、确信无疑地、慷慨激昂地、大义凌然地、不顾事实地说出这个词。

不过,说出这个词后,他们一般都会争先恐后地叛变投敌。然后,他们不忘反过来屠杀自己的同胞。嘉定十日,扬州三屠……,这些令人发指的罪行都出自同胞之手,但儒士们对此却歌功颂德。

不歌颂都不行——是“汉奸”,是毁灭中国“传统”文化,是反对民族大融合,是……

高翼平生最不相信这些玄虚的东西,他一摇头,说:“我还要南下。听说晋人20大军已渡淮河,石遵遣乞活军的李农前往淮河抵御,在下打算前往淮河,观看两军作战。此行兵凶战危,所以不能带上……对了,你叫什么?”

“在下弘农杨震第五子杨奉后裔,名清,字彦超,现在恭为信都县令。”

弘农杨震第五子杨奉后裔?高翼一听这话儿,立刻改容相向。“我看你那儿子虽年幼,但体魄雄壮,遇事不慌,很有大将之风,他叫什么名字?”

“劣子名结”,听任夸奖自己的孩子有出息,杨清乐得眉眼都在笑:“此子尚幼,顽劣不堪,让王见笑了!”

“伟大的孩子都出自伟大的母亲”,高翼亲热地拉着杨清的手,继续恭维着:“这孩子如此年幼,便已这么老成,一定出自母亲的教导——啊,你有一个好妻子。”

“伟大”,这个字也能用在自己老婆与孩子身上?

杨清晕了,他不知该谦逊几句好,还是该含笑点头接受恭维。

该怎么办?杨清脸上荡漾着自豪的微笑,痴痴呆呆任高翼牵着他的手。

“这孩子,我一见便甚爱之。正好我身边尚缺一个伶俐的侍从……这样吧,我带他走。再给你十名侍从保护你的家人,你引着这些百姓向海边走。

幽州政权变更,必会导致大规模难民潮。此刻,燕国正忙于接收幽州,顾不上管束小股难民,你一路西行,到海河口,我有大船接你们……嗯,路上若有变故,我准许拟采用一切手段,甚至投降燕国也行,今后,我一定会让你儿子接你回来。”

高翼此前本打算在淮河口,或者长江口登岸北行。但因为他离开三山太久,心中牵挂燕国的南攻,便决定率船北上,进入渤海湾与三山船队碰面。

安排完后续工作后,他在海河口(今天津港)登岸,就近观察了燕国的军队。而后他又乘船在光州(今山东掖县)登陆,考察位居渤海湾另一侧的山东民情。然后他渡过黄河再度北上,准备前往邺城。在清河附近,他被石闵石冲之战吸引,来到了平棘。

为了保证后路,高翼在黄河之北的海河口及山海关、秦皇岛附近都布下了接应船。此外,黄河以南的光州(今山东掖县)、不其(今山东青岛)附近,他也留下了接应。高翼让杨清前往海河口,正是打算利用接应点的力量,把这些汉民接回三山。

杨清犹豫了。高翼要带走他的儿子,目前情况下,他的能力无法阻止。但高翼让他举家搬迁,还要带上这些百姓,目的地一点不透露,令他实在难以下决心。

“王,那个……不知道王打算把这些百姓前往何方?”他问。

“辽东汉国,听说过吗,我就是汉国国王!”

“啊!”杨清的惊叫中充满喜悦。可算扒上了一棵大树呀。

“听过听过。有邺城的商贾说:那是个匠人之国,百姓居有屋,耕有田,且农夫竟然无税,官府还常常散发肉食。我等同僚常斥之为荒诞离奇,王,这一切是真的吗?”

杨清很满意。

吃不到嘴的葡萄总是酸的,得不到手的东西,儒士们总是谩骂。他们骂得越凶,说明那东西越好,以前杨清也是谩骂中的一员,他一边谩骂:“农桑之务,农食所资,一夫不耕则天下饥”,“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指宇文昭),亡国在即”,一边却对三山传说中的富饶心驰神往。

尤其是三山虽然国小,但却能纠结高句丽、新罗、百济诸国,令燕国慕容恪无可奈何。居于危地而自安,这种本事让处于风雨飘摇的石赵的汉官杨清,深表钦佩。现在有机会成为他的一员,杨清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王,请放心,下臣定能领着百姓,安抵海河口”,杨清拍着胸膛说。这时候,以往咒骂过的三山显得格外可爱。

“你有这个能力”,高翼欣慰地鼓励杨清:“把你的孩子叫来,我这就上路,这里交给你了。”

杨清当然有这个能力。

别人不知,高翼却知道:弘农杨震第五子杨奉后裔发展而来的杨氏家族,才使正版的杨家将。在后世,电视上“杨家将”正热播时,有好事者说出了“杨家将”的真正来历。

真正的杨家将,其始祖正是杨结,就是这位杨清的儿子。他曾担任燕国慕容氏的中山相,杨结的儿子杨珍仕于北魏拓跋氏,任上谷太守。杨珍子杨真,历任河内、清河太守。杨真子杨懿,任太平人守。杨懿子杨播、杨椿、杨颖、杨顺、杨津,孙杨侃、杨昱、杨遁、杨逸、杨谧、杨愔等祖孙儿代,分别在胡人朝中担任要职。

杨氏家族在杨结之后,通过反复投靠胡人新政权,用300年的时间,在纷乱的北方,逐渐成了家族式的军功集团,成为胡人屠杀汉人的一把利器,胡人将他们的家族军称之为“杨家将”,这是“杨家将”首次出现在史籍上。

到了隋唐时代,杨家将已成为北方胡人政权的“12上柱国”之一。杨氏家族更建立了隋朝政权,而后,“12上柱国”的李氏家族建立了唐朝。而那时,杨家将的代表人物就是杨素。

杨结及其后人组成的军功集团被称作“杨家将”,有史籍可查。而宋代那个“杨家将”的称呼,只存在于小说之中,属于盗版一类的东东。

明白了杨清的身份,当然会理解高翼为什么确信杨清能带着数万百姓,走过这赤地千里的冀州平原。

能教导出杨结这样的儿子,其后代甚至建立了一个朝代,对于这样的小事,杨清怎不能胜任?

秋七月,大胜而归的石闵返回邺城。

石闵出征前,石遵为了得到他的全力支持,曾许诺将胜利后立石闵为太子,但石闵回军后,另一件大事让石遵彻底改变了主意。

此前,石遵杀掉幼帝石世自立为帝之举刺激了石赵镇守关中的石苞的野心,石苞计划偷袭邺城。但关中豪杰认为石苞智小谋大,必然失败。为谋自保,他们向晋投诚。于是晋梁州刺史司马勋于九月兵进骆谷,在长安二百里外的悬钩扎营,并遣部将刘焕攻长安,杀赵京兆太守,又攻克贺城。关中豪杰趁机起兵,石苞只得放弃偷袭邺城的计划,派兵抵御司马勋的进攻。

石遵得到消息,趁机派遣王朗率骑兵两万进驻关中。石苞以为石遵不知道他的计划,坦然进入“援兵”的营中,被王朗擒获。

此后,司马勋由于兵少,加上桓温屯兵安陆,意存观望,无兵接应的司马勋只得撤退回梁州。如此一来,晋朝北伐的成果尽失。

石苞被送入邺城后,石遵觉得天下已定,反抗者全被他镇压——实际上,关东群豪仍在割据,青州大乱,幽州被占,石赵的政令已出不了邺城。但狂妄的石遵认为,天下已定,是时候收拾功高震主的石闵了。

于是,他不再提立石闵为太子的话题,反而借赏功之际,压制石闵的部卒,扶持自己的支持者。石遵赏罚不公导致石闵的部从更加愤恨,于是,石赵国都内开始酝酿另一次政变。

与此同时,驻扎在淮河的褚裒终于才思枯竭,他决定不做诗了,要打仗。于是他带部将王龛、李迈兵进彭城,准备接应那些响应他北伐的汉民。

六月底,代陂,褚裒主力大军遭遇石遵的大司马李农带领的两万骑兵。

李农,这是当时在北方赫赫有名的汉将,他率领的也是一支汉军,被称为“乞活军”。

乞活军的前身是流民团体,搁现在,可以将之称为“丐军”,或者“农民义军”。当年黄河大旱,河南河内的百姓流离失所,便聚集起来到冀州乞讨,后来晋朝安置他们在青冀平原耕田。它的组织架构以及乞讨方式,沿革成了后来的所谓“丐帮”。

东晋南迁后,乞活军曾与胡人政权苦苦战斗,而石闵的父亲就是乞活军地两一个领袖。但后来,乞活军投奔了胡人,从此,这个“丐帮”的原形,正宗的“农民义军”便成为镇压汉民反抗最凶恶的军队。

“这是一场汉人屠杀汉人的战斗,与胡人没有半点关系”,距代陂不远处,高翼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两军相战,嘴里喃喃自语。

“无论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背叛民族的绝对理由”,高翼边观察边咒骂:“乞活军,无论那些史学家怎样为它的投敌开脱,也掩饰不了它刀上沾满的同胞血肉,而且,这一切出自它自觉自愿。瞧瞧,它屠杀起自己的同胞,是多么的热血沸腾,多么顽强。”

如果说李农降胡有苦衷的话,那么秦桧也是有苦衷的,汪精卫也是有苦衷的……如此上朔,历代汉奸投降都是有苦衷的。

有了苦衷便可以如此热烈地杀戮自己的同胞嘛?

陂,在这里念“塘”,是“塘”字的古体字。《说文解字》里曾解释:“卂陂塘字,古皆作唐”。至唐代时,因避国号“唐”开始加土旁,此后“塘”字便专指池塘;“陂”字发音变为“bei”,指大大小小一连串不平整的水洼地。

而诗经中有“彼泽之陂,有蒲菡萏”之句,那个“陂”字,当时还在念“塘”。因此晋代的代陂,正确的读法应该念“代塘”。它在彭城之北,恰好是后世的微山湖最南段、现在的晋代微山大沼泽区域。

这是一场遭遇战,所有的战斗都是围绕着一连串水塘发生。因为地势限制,晋朝的大军无法展开,而李农的乞活军倚仗骑兵的快捷,穿插于各个水洼地之间,形成局部优势,带着旺盛的攻击欲,摧毁着晋朝步兵那微弱的抵抗。而高翼一行则躲在水塘不远处一片疏林中,观察整个战场的情形。

高翼自信都南下后,在茌平附近渡过黄河,游览了著名的巨野泽,也就是后来的梁山水泊后,掉头前往微山湖地区,准备看看古代微山湖风光。可惜到了那里才发现,当时还没有微山湖存在。

高翼站在厚实的泥土地上,仰望着不远处的微山发了半天愣,这才隐约记得,好像是黄河夺淮入海后,才淹没微山形成微山湖的。而黄河的下一次决口应该在唐代(此处高翼记忆有误,微山湖就形成于明代万历年间的黄河决口)。

汉代对黄河治理之后,令黄河有个900余年的平静期,这在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也正是因为胡人南下,以种草代替汉民对黄河流域的过度开发,才让黄河有了这样的平静期。这一实例让国家后来推出“退耕还林”的政策,以养护黄河。

没见到古代微山湖,高翼怅怅地叹了口气,念叨了几句“沧海桑田”之类的话,便继续南下到了彭城附近,正撞上了这场决定北伐命运的大战。

不远处,晋军校尉李迈刚刚战死,晋军大将王龛正在竭力集结军队,稳固防线。然而,正当此时,晋军中军的“褚”字大旗开始缓缓后移,它带着强大的加速度,移动得越来越快,眨眼之间,“褚”字大旗消失在战场上。

高翼看得目瞪口呆。

褚国丈竟然逃了?他不做诗了,也不挥斥方遒了,也不书生意气了。

夕阳无限好,褚裒跑路了。

该用什么诗词格律来形容这位当世大名士?该用什么诗词格律来形容这场战斗?

“混蛋混蛋混蛋”,高翼一连串地咒骂:“五万大军仅阵亡了千余人,主帅就要跑路,战争,能是一场诗歌唱酬吗?”

历史不会记住这个教训,自褚裒之后,尚有无数的书生前赴后继的指挥千军万马,把战争当做诗歌大会来挥斥方遒。

历史不会管高翼这个旁观者,但李农会。高翼看的正满腹郁闷,宇文虎高声提醒:“王,有队骑兵正朝这里奔来。侍卫,准备战斗。”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72章 遭遇险情

“战你个头”,高翼收起望远镜,狠狠打了宇文虎一个暴栗。

“李农是什么人?一个不会作诗的武夫。20人的小队伍,敢挑战他带领的2万不讲诗词格律的乞丐,找死也不能这样……笨蛋,还等什么,没见褚国丈已经名士风流地临阵脱逃了么,我们也跑,快!记住,逃的姿势一定要比哪个褚国丈潇洒。”

此刻,数万晋军彻底崩溃,王龛眨眼被俘,一场轰轰烈烈的北伐战争,就这样被褚国丈挥斥方遒地失败了。

“十五米,平射,准备”,宇文虎骑术高明,他能边跑边扭身观察身后的追兵,替其余侍从指点射击角度。在他的指点下,侍卫们边跑边还击,一路向下邳方向逃去。

李农的军队酣战半天,已是疲兵。但高翼的马上驮满了自信都城劫掠来的钱粮,也跑不快。双方就这样在大平原上追逐着,周围,胜卷在握的乞活军骑兵,象滚雪球似的越聚越多。

高翼眼睛一闪,突然挥剑。寒光一闪,砍破一个驮袋,无数劣质的铜钱破口处哗哗流下。

追兵们顿时乱成一团,部分士兵跳下战马,沿途抢夺地下的铜钱,凑不到跟前的追兵则加快了马步,拼命地追来。

寒光再闪,高翼砍断了驮袋的绳索。驮袋坠马,袋中的钱四处飞溅,等驮袋落在地上,袋上的豁口已彻底将袋子分成两半,满地青幽幽的铜钱引得追兵厮打起来。

就这样,接下来的场面就像是狼与旅人的寓言故事。乞活军像是一个饥饿的恶狼,紧紧追逐着疲惫的旅人,为了摆脱恶狼的追逐,旅人不断地抛下食物、钱财,让恶狼享用。饱食的恶狼满意而去,不甘心的恶狼则继续追逐,意图得到更大份的蛋糕。

贪婪的恶狼们只想将整个旅队吞下,但他们忘了,高翼本身也是一头恶狼,他还是辽东大地上最隐忍、最凶狠,最善把握时机的头狼。当天色昏暗下来时,高翼面色狰狞地带着轻装的旅队,调转身来,迎向了追兵。

此地离战场有20余里左右的距离,追逐的乞活军只余百人左右。他们都是乞活军中的聪明人,眼见得高翼不断抛下驮袋,但他的队伍里还有三分之一的马驮满了东西,故而不屑于别人争残羹冷炙。

他们一路没有停留,只紧紧追在高翼马后,盼望夺占那份最后的礼物。等到高翼停下脚步,翻身迎来,他们这才发觉不对——他们离战场之远,已经得不到同伴们的支援。

也许,收军的金锣早已敲响,伙伴们已结队回营。现在,在暮色里,在荒原上,只剩下他们这孤零零的百人队了。

“杀”,高翼赤红着眼睛,虎入羊群般闯入追兵中。

他的骑术不高明,但胜在力大无穷,三山先进的鞍具让他可以双手腾出来,一手舞到,一手挥舞钉锤。远用锤击近用刀砍,再近,则干脆团身撞击。整个是个橄榄球式的严蛮冲撞。

当者披靡。

身高马大的高翼接着一身的暴力,恶狠狠地蹂躏着慌乱的乞活军。眼前待宰的羔羊突然变成猎食者,乞活军一时不适应,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高翼的侍从扑进了他们队中,疯狂追逐着、虐杀着这些曾经的追捕者。

“杀”,一个稚嫩的声音用恶狠狠地强调响应着。

是杨结,他带着哐里哐当、明显过大的头盔,满脸是四溅的鲜血,恶狠狠地挥舞着比他还高的战刀,一路尾随着高翼杀人敌丛。他边纵马践踏着被高翼撞下马去的敌兵,边时不时出刀,乘乱把高翼砍伤的敌兵撂倒,或者给他们增加新伤痕。

高翼身高一米八出头。他这次孤身进入北方,选择侍卫的第一要求是身材高大。这些侍卫中,最高大的宇文虎身高1.78米,其余人也在1米7以上,整个是石赵国的“高力军”标准,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如此一群魁梧大汉闯入瘦小的乞丐军中,失去了冲击速度,又以骑兵对骑兵的乞活军优势尽丧,片刻间,便撒下一地血腥。

迎面一柄长刀向高翼砍来,他一手刚刚收回钉锤,另一手正从一具尸体上拔刀。来不及躲避了,高翼抬手用胳膊上的铁护腕挡住这一刀。

“铛”,火花四溅,高翼手腕隐隐作疼,那柄长刀迎风断折。不等高翼做出反应,夜色里,杨结嗖地窜出去,狠狠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将那人砍落马下。

我的手,我的手竟然没事?

高翼愣了半天,才回味过来这个事实。猛然间,他想起赵婉说的一番话:石赵国现在金属缺乏,行刑用的铁器都已改用木制。

名士风流的褚国丈,大儒呀!竟然让这样一群人给打败了!

“哈”,高翼仰天苦笑了一声。

难怪符坚百万大军南征,竟然被懦弱的东晋随意一击而灰飞烟灭。这中间,制胜的因素不是谁的战略更出色,谁的武器铠甲最好,而是谁犯的错误更少,谁较为不愚蠢!

可惜的是,这时代的军队没有最蠢,只有更蠢,这才凸现了慕容恪的所向无敌。

七千人!

石闵以他的汉军2万汉军纵横天下,迎战慕容恪时只有七千士兵,而慕容恪却有20万大军。虽然石闵最后战败,但高翼相信,只要他训练出类似于石闵所部的七千斯巴达战士,定能纵横辽东。

成功,只有这么低的门槛,目标真是太简单了。

“两年,给我两年时间,我必让天地变个眼色”,突然间,高翼仰天大喊。

在高翼沉思期间,杀戮仍在进行。回味过来的乞活军反抗激烈起来,但越是反抗,越发显出二者装备的差距,乞活军的兵器砍在高翼是从身上,只带出一团火花,留下一道白印,而侍从们反手一击,却让乞活军士兵刀断骨折。

没有人可以挡住他们的一击。这一刀砍下,无论什么兵器挡格都免不了断折的命运,毫无铠甲防护的乞活军,更是饱尝了三山马刀的锋利。

让这个杀戮时代来得更猛烈些吧!

高翼冷峻地观看着战斗,这一刻,他身在战场,心却遨游在九天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不对称的战斗。

此时此刻,战斗已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能追逐到这里的乞活军士兵都是聪明人,他们见形势不对,也曾想博马逃遁,但可惜他们在贪心之下,没有顾恤马力。此刻,他们马力已竭。战斗中,马匹常突然力竭而倒下。

同时,他们长途跋涉,才到彭城便迎面撞上了褚国丈的军队。鏖战一整天,他们体力也已耗尽,而高翼的侍从却一直游离于场外观战,养足了精神。

体能不比不上这群凶人,马力比不上,再加上他们兵器不如人,铠甲防护不如人,因此,当乞活军想逃离战场时——他们说了不算!

“好,就应该这样”,高翼立马战场,恶狠狠地说:“战斗就应该这样!征服,只能是科技的胜利而不能是蝗虫式的破坏。文明的进步绝不是治乱循环,朝代更替,它只能是生产力的进步。

不过,这些知识胡人没必要知道,我要扭转这世界历史的特例,要教导我们的敌人‘不唯武器论’而不是我们自己,要教会敌人挥舞着一本《论语》,或者诗词格律迎向林立的刀枪。

至于我,俺却要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唯武器论’者——有青铜器绝不用木棍,有铁器决不用青铜器,有火枪绝不用钢刀,有原子弹绝不用长矛……”

“原子……蛋?这是什么蛋”,杨结在高翼身边扬起稚嫩的脸,讷讷地问:“这个蛋好吃吗?它比长矛很锋利吗?”

“好吃”,杨结跟随高翼时间太短,还不知道高翼喜欢胡言乱语的毛病。此刻高翼心情好,他和善地教导这个未来大将:“虽然它很好吃,但目前来说,只有倭人吃过,别人想吃还没得机会呢!”

“嗯,那是一种什么蛋?长矛……”杨结闷闷地想。

了解内情的侍卫们眼见杨结的大脑马上进入宕机状态,不忍这个杀敌勇猛的小孩被高翼教导成智障人士,连忙把他拉到一边,安排他搜寻战利品的工作,让他的脑子无法闲下来,才算拯救了他的智商。

杨结走了,高翼还在郁闷——这他妈的什么时代,连个小屁孩都不信“不唯武器论”,非要寻根问底,搞清楚原子蛋与长矛谁厉害。可见儒学的洗脑技术有多差。

这那像俺们那个时代,你要敢说唯武器论,一大群人会围上你,光用吐沫星子也能把你淹死。

这个杀戮时代,人们的智力水品,怎都那么高呢。

天黑黑,杀人了!

时光就这样在高翼的慨叹中分分秒秒的渡过,战争已经结束,战场只剩下屠杀。逃走无望地乞活军徒劳地、绝望地进行战斗,胜利的希望早已灭绝,现在,他们仅仅是为荣誉而战。

可惜,这场荣誉之战也没能持续多久,气焰嚣张的三山侍从甚至点起火把,满战场追杀疲尽力竭的乞活军,根本不顾李农那胜利大军尚近在咫尺。

杀戮,便是这么简单。直到高翼的侍从放完乞活军最后一滴血之后,20里外的李农大军也没有出动一兵一卒救援。也许,他们压根没有看到这里的通天火光。

满载着此战的战利品,高翼等人像是一群饱食的恶狼,满意地从战场离去。这群嚣张的胜利者连火把都懒得熄灭,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向下邳城进发。

下邳,现在属于南徐州。晋朝东渡后,为了表示不忘收复故土,他们在南方设立相应的州郡,代表他们的统治仍遍及全国。南徐州仅辖两县,为下邳与宿预。南徐州东侧是南青洲、南冀州,仅辖原东海郡一部分。南徐州之南,是北兖州、南兖州。

下邳是褚国丈大军驻扎的地方,离彭城50余里。当初褚国丈就是从这里出发,带领大军接应希望内附的鲁郡(今曲阜一带)遗民。然而……

然而,高翼现在只能站在空空荡荡的下邳市中心,徒自呼唤:“人呢?人呢?20万大军啊,就是跑路也没有这么快呀!我只是顺手打了一场小战斗——不,连战斗都算不上,20人与百人间的斗殴而已。怎么我一回身,20万大军没有了?”

周围、暗夜里有无数的人影围了上来,这时沿途的百姓,高翼与乞活军战斗完毕,不,殴斗完毕后。草丛里、林木间、沟陇旁,突然冒出无数的人头来。他们拖家带口,携着单薄的布包,装着仅余的家产,默默地跟随这支队伍向下邳进发。高翼一时心软,为了让队伍中的幼童能够看见路,才没有命令侍卫熄去火把。

这些人没有打搅高翼的意思,他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就这样,高翼一行人打着火把在大路上缓缓前进,他们借着火把的余光走在大路两旁,走在田埂上,一路默默走进了空无一人的下邳城。

黑暗里,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大人,逃跑,用不了多少时间。褚国丈日落时分回城,也没停留片刻,20万大军便扔下了所有的军械粮草,向淮河跑去。随后,城里的百姓炸了窝,喧闹声吵得数十里地都能听见……大人这一波,应该是从离城不远的十里坡赶来的吧……晚了,他们已走了十里地了。”

“什么人”,宇文虎厉声喝问。

黑暗中,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瘦弱的汉人,他一身纨绔打扮,穿着绢质的肥裤,敞着怀,披散着头发,摇摇晃晃地行了个草草的揖:“下邳野人陈婴陈公达,见过大人。”

下邳陈氏,应该是陈登的后裔,也是下邳的大门阀。

“众人皆逃,君为何不走?”高翼讶问。

“众人皆南逃,我陈氏宗庙在此,我恐南逃后,死无葬身之地也!”陈婴淡然地说。

这年代世家大族都讲究祖宗基业。陈婴的意思是说,他家的祖坟在此,他要南逃,万一东晋不能收复故土,他死后就无法葬入祖坟了。

高翼默然。

对方话里透露出对局势的深深绝望,高翼想安慰对方,却又无法开口。

“此地距离彭城甚近,胡兵随时回来,大人还是连夜南行,以避兵火吧。”陈婴淡淡然地说完,转身再度隐入黑暗中。

怎么办?高翼的侍卫都看着他,身旁的百姓也都看着他,等待他决定。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73章 望君珍重

逃,逃到何处是个尽头?

这年代,战火纷飞的不仅仅是中原,在遥远的西方,匈奴人也正与罗马人大战,他们铁蹄所过之处,留下一片血海与废墟。

这是一个杀戮时代啊!

“人困马乏,不堪再战,也不堪再逃”,高翼平静地说,身边那些幼小的童子有气无力的哭叫声令人阵阵心碎:“我们歇息一晚,明日赶路。侍卫,把马上驮的粮袋分发给周围百姓,让孩子们吃顿饱饭。”

夜,暗沉沉的。

好漫长的一夜啊,这一夜里,高翼辗转反侧,久不能眠。

天色朦胧时,高翼豁然惊醒,连续的噩梦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左右,侍卫的鼾声提醒他身在何处。

睡不着了,高翼披衣而起,打起侍从,心事重重地走到街上。

今天又是一个下九节,农历为己酉年壬申月甲午日,也就是七月十九日,公历恰好是8月19日。

七月七过后的下九节本应该隆重庆祝,可惜,正在逃难途中的人顾不得让女人们过节了。

远在建康的赵婉在干什么?司马燕容在干什么?她们在筹划今日的节庆嘛?

街道上,到处是酣睡的难民,高翼怅怅地行走在难民中,心头沉重。

同在一片天空下生活,为什么女人们的命运截然不同?

无论什么时代,女人都比男人幸福。身为女人,她们有二次生命。一次是当她们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那时,她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无论出身贫贱与穷富,她们都必须欣然接受。

女人生命中第二次重生的机会就是婚姻,这是她们重生的机会,而且这次机会可以由她们自己把握——嫁对了人,以后的日子就好了。在这乱世里面,女人求生最易。即使胡人大军到来,她们也能活下去,这就是所谓的“民族大融合”。

而男人则没有这个幸运,胡人来了,他们一部分要被杀掉以体现胡人的统治——类似于杀鸡给猴看,另一部分在陷入苦难的深渊,做牛做马直到累死。

可是,这些女人真的幸福吗?谁又能知道她们心中是否愿意嫁与胡人呢?

也许,跟一个语言也不通的粗鄙胡人生活一辈子,那种时时刻刻生不如死的感觉,才是对她们最大的折磨。

我们到底该怎样融合自己?

“胡骑探马来了”,一名侍从自城头上返回,向高翼报告。

“不是胡骑”,高翼懒洋洋地纠正说:“是汉人的乞活军探马。”

“整理行装,准备战斗”,宇文虎大声吆喝。

“紧张什么”,高翼意兴阑珊:“乞活军刚打了个大胜仗,几万晋军崩溃,战利品丢弃了一地,那群乞丐光打扫战场就需要至少一日时间,现在能来的军队,最多不过千人,我们现在20人有60匹马,打不过,逃走来得及。”

街道上的流民已被宇文虎的喊声惊醒,在这乱世里,睡觉警觉是起码的生存标准,他们一醒来,整个街道顿时鼎沸起来,呼儿唤女声、哭闹声响成一片。

“生火做饭吧”,高翼颓然地说:“让女人和孩子都吃饱,腾出来20匹战马,让走不动的女人与孩子坐上……”

“为什么?”高翼的话被身边几个难民听到,其中一个壮实的难民愤怒地喊:“为什么要让女人和孩子先吃饱,为什么让她们先乘马,胡人来了,她们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为什么?”

说实话,高翼先照顾女人与孩子的命令,在这时代有点离经叛道,因为这时代的主流是“唯女人与小人难养”,女人在战争中是被随时舍弃的对象。即使到了600年后的唐代,安史之乱时,唐政权邀请回鹘军助战,条件就是:自己的大唐仕女任回鹘军自己掠夺。

而孩子,在灾荒年代有一个成语谈到孩子:易子而食。其包含的内容令人发指。

这两种观念的冲突,即使千年之后仍无法一句两句解释清楚,所以高翼也懒得解释,他盯着那人,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的地盘我做主,我的战马我分配,没有什么原因,我喜欢如此,我有这个权利,怎么了?”

那汉子愤愤地看着高翼,无言以对。高翼懒的理这样的人,回身走回自己借宿的民屋。

不久,宇文虎闪身进入高翼的房间,低低汇报:“王,刚才那个流民正在四处煽动,说:百姓有几千人,而我们只有20余人,若百姓都起来动手,就能杀光我们,夺取我们的马逃命。”

高翼无声地笑了。

又要农民起义了吗?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大中国。

这是一个杀戮时代,唯有拳头是真理。

“拳头嘛”,高翼低声自语。

旋即,他似乎从梦魇中惊醒:“侍卫们吃完了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高翼断然下令:“马上动身,流民能跟上来多少算多少,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

宇文虎关切地低声回答:“王,你尚未进食。”

高翼摇摇头,起身走出了这件民屋。

他怎有心情吃饭。

高翼的提前行动显然打乱了流民的暴动计划。他们匆匆收拾行装,跟在高翼的队伍后头,向南城门走去。也有部分流民,见到下邳城内空房很多,便打算定居下来不走了。

这种混乱的情绪传染了整个流民队伍,在迟疑不定中,大部分流民都追随高翼而去——毕竟胡人的刀枪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南城门口,陈婴带着三名家丁守在那里,举杯为高翼送行:“君气宇轩昂,定是不凡人物,可惜时间紧迫,不暇与君细谈。军此次南行,我下邳周围这上万百姓全托付你了。请君一定把他们安全带入江南。

临行切切,千言万语不及细表,请君饮尽这一杯,前路漫漫,望君珍重。”

高翼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端着杯子,盯着杯中酒,足足有一分钟时间,方才举杯说:“人必自救,然后才能救人。天神只会帮助帮助自己的人。

祖宗基业需要守护,然而,人为万物之本,若无人在,再厚的基业也要荒芜,存人失地,早晚有一天,你会人地皆得。存地失人,地人皆失。

无人祭奠的祖宗,他还是祖宗吗?子达兄,我也不多劝你,此地留得住,你便留。若留不住,你可北上辽东,到带方郡汉国找汉王,就说下邳故人来访,他就会明白了。 ”

陈婴长揖,了然地说:“汉王一路走好……汉王高义,我下邳子民一定深记。”

高翼打马走出下邳,身后,陈婴兀自在那儿慨叹:“我堂堂大晋子民,危难之际,竟要一个辽人前来拯救,我今日羞见汉王也。”

队伍出了下邳城,才走不远,乞活军探马忽至,顿时,流民们炸了窝。大多数流民拼命的迈开双腿,不辨东西南北的乱奔乱跑,有些人甚至直冲着乞活军探马跑去。另有一小部分人吓得迈不开腿,只知道坐地嚎哭。

纷乱的流民们拼命的挤入高翼的队伍,将侍从们冲散。高翼数次避开流民,准备重整队列,但他才聚集起三五个人手,流民们便一哄而至,似乎,他们觉得唯有挤入高翼的队列才能安全。

仅仅五十余人的探马,竟然搅的上万人的队伍一团乱麻,搅的高翼立不住阵脚。高翼声嘶力竭的招呼他的士兵。

那些乞活军探马则肆无忌惮的劫杀着纷乱的流民,让高翼双目尽赤。

“羊群,羊群战术,聚集起来,不要乱跑。”高翼声嘶力竭的招呼流民。

他说的是一个著名的动物本能。在弱肉强食的生存竞争中,弱小的食草动物遭遇猎食者时,常常自发的围成一圈,紧紧的挤在一起,让猎食者无从下嘴。

然而,人不是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他们也不奢望如此,只希望自己比同伴儿跑得快。在这种心理下,根本无法聚集人手。

此刻,还跟在高翼身边的唯有杨结与宇文豹。宇文豹眼看数次集结不成功,他已带着数名同伴,迎上了乞活军的探马,与他们战斗起来。

“王,请先走,汉国数万百姓期待着你,请多想一想你的子民。”宇文豹边搏斗,边用鲜卑语冲高翼喊叫。

宇文豹的意思是,请高翼不要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抛弃了自己属下的数万百姓。高翼叹了口气,也许,只有自己离开,这些流民才会逐渐平静下来。

他高喊一声:“各自为战,若有失散,自行前往三号地区集结。”随即,他打马冲出了流民的包围。

宿预城门紧闭。高翼一路急奔到了宿预,远远已见到宿预城下密密麻麻的难民。这才是真正的下邳城城民,他们比高翼早走了一天,如今正滞留在宿预城下。

“征北大将军(褚裒)何在?”高翼催马来到城头,扬鞭冲城上大喊。

许久,城上浮起几个寥寥的人头,其中一个将军打扮的人探身打量了一下高翼的队伍,见到高翼虽然只有三两个侍卫,但一身装束,铠甲鞍马齐全,不容小觑,便和善的问:“来者何人?”

事态紧急,高翼顾不得隐藏身份,他大声回答:“我是辽东带方郡外藩,汉国国王高翼。乞活军探马正在十余里外屠戮流民,请褚大将军速速发兵救援。”

城楼上的将领摇了摇头,嘴唇蠕动,低声嘟囔了句什么,相隔太远,高翼没听清楚,便大声问:“什么?”

城楼上的将领提高了嗓门,回答:“征北大将军已渡泗水,正退往广陵。我等城中兵微将寡,无力救援。汉王,胡兵将至,你是打算入城呢,还是绕城别走?”

典范啊,这才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典范。按照近代的度量衡测算,下邳城与广陵相隔有一千余里,中间还隔着数条大江。褚国丈在打了个小小的、损失千余人的败仗之后,立刻决定在千里之外“稳定阵线”,真是书生将领的典范。

高翼与城上的对答,引起城下流民的轰动,这些人哭爹喊娘,叫成一团。

宇文虎一见此种情况,为避免重蹈覆辙,他反手揪住了高翼的马首,叮咛杨结一句跟上来,便不由分说的拽着高翼的马头,绕城而走。

高翼的行为引起了连锁反应,宿预城下,流民们收拾起行装,再度移动起来。他们麻木的大脑中没有别的想法,只有两个字:向南。

虽然故土难离,但是南方才是他们这些汉人的政权,只有在南方他们才不是下等人。

跑不多久,杨结在高翼身后低声喊:“王,宿预城开城门了。”

高翼勒住马,回首观看,只见宿预城南门大开,从城里涌出无数手提包裹,背儿携女的父老乡亲。他们滚滚的汇入流民的大潮,向着南方,向着他们自己的国度前进。

随后的日子是一连串噩梦。滚滚的难民大潮沿着泗水向下游走,进入南冀州时,流民的人数已经达到二十万。

此时,褚国丈战败的消息扩散开来,晋朝降将陈逵为了避免石赵的迫害与追杀,他举火点燃了整个寿春城,熊熊大火烧了十余天,整个寿春城一片残垣断壁。

陈逵焚寿春后,带着家眷逃走,不知所踪。梁州刺史司马勋闻讯后也紧急撤军,配合他的仇池国国公杨初,也不敢停留,连夜撤军。剩下的桓温更不敢独挑大梁,立刻把军队缩了回去。

晋朝北伐的军队全部撤走后,长安、梁州一带成了势力空白,氐族姚戈仲与羌族蒲洪之间为了争夺这片权力空白,立刻爆发了大战。恰好使那几只急撤的晋军免去了灭顶之灾。

但高翼就没那么幸运了,褚国丈撤的过于干净利落,江北之地没留下一兵一卒防守,得到褚国丈撤军的确切消息后,李农的两万骑兵展开了不依不饶的追杀。

高翼离开宿预城的第三天,李农大军开至,宿预应声陷落。此后,李农的乞活军开始屠杀追随褚国丈的脚步、准备南迁的流民。高翼卷在流民大潮中,行李尽丧,身边只剩宇文虎与杨结两个伴当,身不由己的来到了泗水与淮水交汇处——角城。

接着,便有了本文开首那一幕高翼与王祥会面的场景。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74章 幸运逃生

公元349年、晋穆帝永和五年,考古发现在这一年古代奥运会开始使用机械赛马起跑栅门。

也是在这一年,中国北方石赵所管辖地区出现自动舂车和磨车。南方东晋管辖的桂阳郡耒阳县开始利用温泉种稻,一年三熟,这是中国古代农业生产上首次利用地热。

这一天,高翼站在不其港的悬崖上,望着港湾内的无畏号与勇士号,眼中透着深深的倦怠。

这地方大约就是后世的崂山湾。也是高翼所说的三号会合地点。高翼刚刚对王祥说:“我花了两年时间造了这艘大船,本打算扬帆渡海,却终于还是不舍……”

王祥扬脸看着高翼,心里猜测着这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到底不甘舍弃什么。海面的大船上,跳出一个人来,他大喊一声,扑通跳入海中,手脚并用的向岸边游来,边游边号啕大哭,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

大船上急忙放下一条小船,几名水手将那个跳入海中的大汉打捞起来,快速地向岸边划来。高翼嘴角浮出一丝笑意,身边的宇文虎惊奇的喊:“是宇文豹,他还活着。”

高翼一挥手,带着王祥、宇文虎、杨结走下山岗,迎向了宇文豹。

“伤亡多少人?”双方一会面,高翼劈头就问。自打下邳城一别,高翼再也没有见到由宇文豹带领的失散的侍卫。

“王”,宇文豹抱住高翼的腿号啕大哭:“我们从冀州打到南徐州,弟兄们没有损伤一位。可就在下邳城南,我们就损失了13位弟兄,有许多还是被流民们推下马去,践踏致死的,尸骨无存啊,王。”

高翼脸上肌肉抽动,他竭力控制住悲伤和愤怒,继续问:“你们败退了吗?”

宇文豹呜咽着说:“不,我们把五十名乞活军探马全杀了。除我之外,活着的兄弟个个带伤。今日一早,还有两名兄弟伤重不治。”

“好!”高翼拍着宇文豹的肩膀,恶狠狠的说:“大名士、都乡元穆侯褚裒,五万大军只损失了一千余人(后来在乞活军的追杀下,他们又损失了一千余人,使伤亡总数达到了三千余人),就全军崩溃,褚裒一退千里。

而我们这个工匠们建立的匠汉之国,19名士兵阵亡了13名勇士,仍在奋战。这才是我辽汉好男儿。”

王祥默然。

宇文虎伸手拉起了宇文豹,关切地询问他是否受伤。这两个人本不是亲戚,甚至此前素不相识,但他们被人转送给高翼之后,都取了一个相同的姓氏。这相同的姓氏让他们有了兄弟般的感情。

宇文虎年长,做事沉稳,宇文豹则做事冲动。但这次下邳遇险,全赖宇文豹挺身而出,牵制了乞活军的探马。

正是由于乞活军这队五十人的探马,在下邳城外莫名其妙的全军覆没,才让李农谨慎起来,使高翼一行多了三天时间逃离宿预,从而有机会能够活着站在此地。

劫后余生的宇文虎宇文豹,热烈的拥抱在一起,他们彼此诉说着别后的情景。宇文虎像长兄般询问着宇文豹一路的行程。

按照高翼的吩咐,宇文豹在结束战斗后,便直接带着受伤的兄弟北上不其港。他向留在不其港的联络船通报了高翼的处境后,三山各处的船队立刻汇集在不其港,开始筹划救援。

若高翼再晚到几天,高雄将挥军上岸,向南攻击前进。

“啪”的一个立正,高雄干脆利落的向高翼敬了个礼,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王,三山水军全军在此,听候你的命令。”

高翼伸手拍拍高雄的肩膀:“别的话不说了,立刻安排人手,接难民上船。勇士号立即起锚,我和倭国人有个约会,必须立即赶回三山。”

此前,高翼曾与三山扶持的石间殖民国约定,在第二年秋冬季节重返石间,帮助石间殖民国扫荡倭国反抗力量。当他从建康动身北上时,已得到消息说,石间国发现了他曾提到的那座银山,但缺少人手开发。

人手,蒙昧的倭国不缺乏青壮劳力。此际正值秋干物燥,使放火的好季节,派出大军去倭国狠狠扫荡一遍,几个馒头就能招徕一大堆劳力。

嗯,要把放火这事制度化,规范化、科学化,要把它变成一项长期的事业来经营,要做大做强。

不是还有肃慎人嘛,肃慎所在的越国,其越后南方的甲斐,大山里藏满了黄金。那里的黄金储量比全中国的黄金储量还多,这是一趟黄金之旅,与倭国的这个约会也是黄金之约,至少,眼看看得见的石间殖民国,那也是白银之约啊!

“王,我们的驮袋损失很多,不过,王叮嘱的那些驮袋一个不少”,勇士号船上,宇文豹向高翼汇报。

“那就好”,高翼欣慰地点点头。

这一趟,他在北中国兜了个大圈子,其中,各类植物的种子搜集了好几驮袋,宇文豹等人丢弃了装食物的驮袋,却将高翼叮嘱的那些装种子的驮袋保护的很好,基本上全带回了船上。

“全世界的金钱是随着植物而流动的,起初是桑蚕,而后是胡椒等香料,再往后,是橡胶,是罂粟、是烟草。到了机械时代末期,才是能源”,高翼向王祥解释:“我这趟出来,最大的收获是打开了一个大市场。而北方之行的收获,就只有这些种子了。”

王祥还搞不清楚高翼的性格,本想张口问点什么,可看到周围人均唯唯诺诺,一付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他也只好附和地点头称善。

“起航”,高雄一听到高翼再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词,以为高翼犯病了,正在压抑自己的怒火。他连忙借指挥船队的功夫躲回船台。

“全世界的金钱是随着植物而流动的,起初是桑蚕,而后是胡椒等香料,再往后,是橡胶,是罂粟、是烟草。到了机械时代末期,才是能源”,高翼向王祥解释:“我这趟出来,最大的收获是打开了一个大市场。而北方之行的收获,就只有这些种子了。”

王祥还搞不清楚高翼的性格,本想张口问点什么,可看到周围人均唯唯诺诺,一付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他也只好附和地点头称善。

“起航”,高雄一听到高翼在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词,以为高翼犯病了,正在压抑自己的怒火。他连忙借指挥船队的功夫躲回船台。

王祥尚不知情,杨结刚登上这样的巨大的船只,很是好奇,于是,他便与王祥留在甲板上,忍受高翼莫名其妙的唠叨。

“我三山就是人少,劳力不足。但打开晋国市场后,三山就会走上良性循环”,高翼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命令:“高雄,传令:留在港湾的船队装上流民直航安东。令流民在安东安置,每户分配土地五百亩。”

安东,就是后来的丹东。高翼目前已在庄河建设了棉花耕作区,在凤城建立了银矿区,这些流民安置到了安东后,就与凤城、庄河构成大三角防御区。如此一来,积翠山东麓的大片冲积平原便被他揽在怀里。同时,也就将高句丽彻底封闭在朝鲜半岛,实现了他最初的战略构想。

高翼下完命令,思绪似乎一时收不回来。王祥已经走投无路,既然打算追随高翼到底,他当然想更多地了解高翼的想法,遂继续刚才的话题:“汉王,你刚才说打开市场后,三山会走向良性循环,为什么?”

“啊”,高翼如梦方醒,接着解释说:“资本,……也就是金钱,具备强大的狂张欲望,南方市场打开后,生产需求必将大大提高。由于我们在那里设有商务处,所以,劳力不足,商人们会自发地区南方雇佣劳力。

然后呢,我们三山宝贵的劳力就会集中起来,集中到军队,保护我们的生产与财产。

辽东苦寒,冬季大多数作坊开不了工,而冬季又是最好的捕鲸季节,可以将捕获物冷冻起来,保存一个夏天。因此,我三山的冬季,大多数人的精力在捕鲸和与捕鲸相关的事物中。由于作坊的许多原料与鲸鱼有关,所以,我们的冬季也是储存生产原料的季节。那些雇佣工人,大多会发给工钱,让他们回家过年。

这些雇佣工人赚足钱后回到南方,会吸引更多的劳力来辽东。他们夏作冬收,刚好回避了漫长而寒冷的冬季,因此,对辽东的苦寒没有印象,这就会吸引更多的移民来我三山。

三山的国民身份,只授予有一技之长、或者在三山投资建厂的人,那些没有一技之长又没钱的人,他们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在三山居留下来,那就是参加军队。

这些的事情必将随着南方市场的打开而迅猛出现,而这一切都是资本的自发力量,我们无须插手,也无须操心,只需把军队训练好,准备保护他们的利益,就行了!”

不愧是匠人之国呀!王祥听完这话,得到一个初步印象:三山国的一切,都是围着匠人们转。

不知道自己到了三山,算什么样的人?有一技之长?恐怕算不上,王祥之前对奇淫巧技研究不多……也许,自己的长项在于出谋划策。

“流民当中有两个县令”,王祥立刻建议说:“可以让他们暂时代管屯垦事宜。”

“好主意”,高翼鼓掌而赞:“我正在为这事犯愁。我的人行政经验不多,这么多流民一下涌来,怕应付不来……高雄,赶快传令:任命那两位县令暂代县长,统管流民安置。我先赶回三山,调派库莫奚人帮他们建房……”

高翼随即发出一连串命令,涉及流民冬粮、冬衣分配发放等等问题。王祥则满意地离开忙碌的高翼,信步踱到甲板边,看着这艘巨船缓缓驶出崂山湾。

三山码头上,迎接高翼的寥寥无几。限于当时的通讯技术,大部分三山国民甚至不知道他们王的座舟正在进港。

王祥极目远眺,码头上倒是一片忙碌的景象,高大的滑轮吊车从靠港的船只上吊起像小山一样大小的鲸鱼,然后缓缓调整方向,将鲸鱼卸载平整光滑的水泥地上。无数等在码头上的人随即蜂拥而上,挥动手中的利刃,开始肢解这些鲸鱼。当高翼跳板上登岸时,那些忙碌的甚至人连头也为抬,只顾忙着手头的活。

“捕鲸季节已经开始了吗?吴江,今年的收获如何?”远处,高翼与一位断臂军官的交谈传入王祥耳中。

“王,今年的收获不错,我们已经捕获了80余头鲸鱼,其中,座头鲸有7只,长须鲸11只,其余则是体重20余吨的驼峰鲸、小须鲸、露脊鲸、灰鲸……啊,我们还捕获了一头王所说的蓝鲸,足足有200余吨大小……”

“才80头啊”,高翼失望地摇摇头。

王祥心中惊诧——他以前没听过这么详细的鱼种分类,而且在他的记忆里,这么巨大的鱼应该属于海精海怪一类的神灵生物,高翼所说的“鲸鱼”,他已经听成了”精鱼“。在他看来,这样的一头绝大的海之神灵,体积相当于数十头,甚至上百头牛的大小,光是肉食便足够上千人美美吃一顿,而高翼还不满意,他期望的数值是多少?

王祥不知道,在日本历史上,鲸鱼肉一直是盛大宴会上和节日里的美味佳肴。在21世纪全世界禁止捕鲸的情况下,日本曾因捕杀了20万头驼峰鲸,而受到国际社会一致谴责。而且,日本还不只是捕杀驼峰鲸这一种鲸鱼。

相比20万头的数据,三山鲸鱼的捕获量,实在是处于捕鲸的蒙童阶段。而且,捕鲸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鲸肉,大多数捕鲸国只要鲸鱼的脂、腊、皮、骨,鲸肉是被当作垃圾扔掉的——除了日本。

“大海就是我们的牧场,而且不需要我们付费,也不花半点精力,80余头的捕获量,实在太小,我们应该达到500头的年捕获量……现在,南方市场打开了,我们应该加大对船队的投入……”,高翼边走边说。

“今年冬季记得储存冰块,我们要在夏季向晋国出售冰鲜鲸肉,养成他们食鲸的习惯,这样,我们就有能力储存更多的生产原料……”,高翼的话断断续续飘入王祥耳中,许多词超出了他的理解力。但王祥无暇询问,只步步紧跟高翼的脚步。

忽然,高翼止步不前,他看到了一个最没有预料到的人出现在码头上,王祥不及刹住脚步,差点撞上高翼的脊背。

“你,你怎么在这儿?”,王祥听到高翼惊诧地问。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75章 达成心愿

码头上,一个肥头大耳的胡商,正在向高翼谄媚地笑着,他弓着身子,频频向高翼鞠躬,嘴里用生硬的腔调说:“睿智的国王陛下,您的智慧可以照亮整个大海,您瞧,您卑微的奴仆马努尔把您需要的镔铁工匠带来了……啊,还有您所需要的书籍与种子。

当然,您卑微的奴仆还没有达成你的全部愿望,但,慷慨的、勇敢的国王陛下,您的奴仆为了达成您的这些愿望,已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我能不能请求您的慷慨,同意我租用你的船远航非洲,以便使我干瘪的钱袋充实起来,也能更完美地达成您的愿望。”

王祥对胡商了解不多,基本上他沿用朝廷官方对胡商的分类法,也就是没有分类法,见到这样打扮的人都统称“胡商”。他感觉到,眼前这个胖子胡商似乎是高翼的旧相识,当他出现时,连一旁的水军都督高雄都没做出拦阻的姿态。

高翼与他聊得很起劲,他甚至置不断围拢过来的官员不顾,只管与这名叫马努尔的胡商聊天。

“我记得,你说你是阿克苏姆王国的人,这趟海路来回至少需要一年工夫,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带来的真是镔铁匠人嘛?”高翼皱着眉头问。

“当然,睿智的国王,我给你带回来的是两组匠人——天竺最好的塔尔瓦刀匠与锡兰最好的克力士刀匠,国王陛下,您可以怀疑我的能力,但您不应该怀疑我的诚信,他们绝对是当地最好的工匠,为了劝说他们随我来此,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等等……塔尔瓦?印度塔尔瓦导弹护卫舰,啊,对了我想起来了,这么说你只到达了锡兰,那些工匠们会冶炼乌兹钢嘛?”,高翼截断对方的话,反问。

天竺是印度古称,这是随佛教传入中国的称呼。锡兰就是斯里兰卡。而塔尔瓦刀与日本武士刀、马来克力士剑、大马士革钢刀并称为世界四大名刀。它也与大马士革钢刀一样,是采用乌兹钢制成的一种花纹钢刀。

中国古代,镔铁一词指的就是黑色的乌兹钢。乌兹钢是用印度铁矿石冶炼出的——用其它铁矿石冶炼,都不是正宗乌兹钢,最多只能算是仿制品。

塔尔瓦刀刀身经长时间的折叠、缎打、烧炼,天然形成了千奇百怪的花纹,如高山、如流水、如龟裂、如鱼肠。由于每一把刀剑的锻造过程都不一样,形成的花纹也形态各异,决不重复。

至于马来克力士剑,便是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土著使用的一种蛇形剑,据说它也是一种花纹钢,但高翼不曾目睹。它的铸造技术在后世已经失传,被称为“失传的奇迹”。据记载,它能把西班牙火枪,连枪管带枪身一刀砍成两段。

按照马努尔的说法,他赶到锡兰之后,买了自己的船,用所有积蓄贿赂了印度与锡兰官员,购买了各50名工匠,然后雇了一艘锡兰船抵达鄞州,与高翼的留守人员接触后,一路摸向了建康。

后来,他恰好在长江口遇到几艘返航的三山快船,便说起自己受高翼委托,到锡兰购买货物的事情,而后,他被热情的船长邀请结队航行,顺利抵达三山。

“当然,他们都是最好的匠师,国王陛下,天竺的铁矿石是严格管制的物品,为了给他们准备原料,我好不容易才购买了五千斤矿石,你知道……”

“得了,马努尔,你花了多少钱,回头给我报这账”,高翼再度打断马努尔的话:“我们先回府,把你的经历细细告诉我。”

天竺严格管制铁矿石,这是当然的,铁器作为战略物资,任何时候都是国家管制物品。但以阿拉伯人手中大马士革钢刀的数量来看,这种管制效果如何,可想而知。

汉王府上,文昭与高卉得到高翼返回的消息,早早等在府门。远远见到高翼骑在马上,与人边走边聊地的身影,高卉立刻扑上前去,抱住高翼的腿,将娇嫩的脸庞贴上去,久久不语。

文昭虽然刻意矜持,但她的身躯也在微微发抖,见到高翼在马上俯身,温柔地抚摸高卉的脸庞,文昭清咳一声:“阿卉,郎君一路辛苦了,先让他下马歇歇。”

高卉迈着小碎步,退后几步,向高翼深深鞠躬:“您回来了,辛苦了,府中已备好热汤,请郎君随我来。”

这是典型的汉礼,是妻子迎候归家丈夫的礼节——准备好热汤,供疲惫的丈夫沐浴更衣。但现在,在胡人的摧残下,北方已见不到这样的礼节。王祥想不到在这辽东之地见到这样全套的礼节,他眼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王祥更想不到的是,按照原来的历史,在数千年之后,这样的礼节只能在日本与韩国才能有。甚至连端午节都要成为韩国的传统节日。

高翼洗浴过后,设宴款待随他到北方出生入死的同伴,同时召来马努尔等人询问详情。至于两位公主,则限于身份,不适合抛头露面,故而没出席。

当众人刚坐到桌上时,马努尔便递来一本书,迫不急待地说:“国王陛下,您大概不知道吧……

您大概不知道世界对秦尼斯达、对秦奈的了解有对多深,您大概不知道,在锡兰汇聚了多少东西方的精华,您可以看看这本书,这是200年前一个希腊旅行家写的书”,马努尔献媚地说。

“《厄里特里亚航海记》?!”,高翼翻开这本羊皮书,满枝花花的罗马字:“看不懂……”高翼说罢,又把书扔给了马努尔。

高翼此时的心情很好,真没想到马努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给他拉来印度塔尔瓦刀与马来克力士剑的锻造师。这样,加上日本武士刀的鼻祖——中国唐刀,三山等于凑集了世界四大名刀之三。他能不高兴吗。

在这种情况下,高翼也不在乎对方是否在隐约指责自己的无知。

“你瞧,这里,这里写着:在秦尼斯达(Tzinista)的内陆北部某处,有一称为秦奈的大城,生丝、生线和其他丝织品由彼处陆运,过巴克特里亚抵婆卢羯车,另一方面又从恒河水道运至利穆里……”

“你想说,秦尼斯达就是指我国,而秦奈就是指……”

“洛阳”,马努尔说:“有人说,这是指当时的汉国(汉朝)都城洛阳,也有人说,那名希腊旅行家根本没有深入内陆,根据发音,他指的应该是昌南(印度古代对中国称呼Cina,或者china,亦即后来的景德镇)。”

秦尼斯达(Tzinista)是印度古代对中国的称呼,这个称呼或者源于秦朝。

“那么,你说这么多,想说明什么?”

“睿智无比的国王陛下,我想说的是:您卑微的奴仆之所以只到达锡兰,不是出于怠慢,而是在锡兰就可以满足您的大部分要求。”马努尔回答。

高翼实在不适应这种阿拉伯式的兜圈子说话方式。他点头表示应许:“如果这是你的道歉的话,我接受!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我最需要的是蒸馏釜技术,你却没有给我带来。”

技术的进步是需要知识积累的,西方正是积累了一千年的管阀技术,才在火药应用于战场后,迅猛地发展起来身管武器,而中国最早的火枪却要装入竹管中。

高翼需要蒸馏釜,主要目的不是蒸馏高度酒,而是蒸馏釜的副产品——管阀技术。四大名剑在手,并不足峙,因为拥有四大名剑的亚洲,最终还是败于欧洲火枪之下,所以,身管武器才是长远规划。为了避免马努尔错误地使用力量,他索性直接点出来。

“国王陛下,这需要远航到更远的地方,而我的财产……”,马努尔说到这儿,故作沉吟。

“报个账吧,你需要银币还是铜币”,高翼随口回答。

“国王陛下,你真慷慨,不过,在锡兰流传着一个小故事:一位名叫索巴特鲁斯的希腊人经商到达锡兰岛,遇见一位波斯人。锡兰国王垂问这二人,波斯国王和拂菻皇帝哪个更伟大?

波斯人回答说波斯国王更伟大,因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一切;索巴特鲁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找来两枚钱币——一枚拜占庭金币,一枚波斯银币——让国王自己比较。

慷慨的国王陛下,您让我选择,请恕我直言:金币自然好于银币,拂菻皇帝当然更伟大。”

高翼不知道,这段故事现在在锡兰很流行,百年后,希腊人科斯马斯在锡兰听到了这个故事,把它记录到《基督教风土志》里。

金币,金本位比银本位更加稳固嘛?似乎,使用银本位的波斯与中国,最后都国力衰败,而商业最终要走向金本位。

高翼将马努尔所提供的信息记在心里,又好奇地问:“拂菻?这是个什么国度?”

“啊,国王陛下,您不知道拂菻,你们的皇帝已经派出使节前往拂菻,在锡兰的商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马努尔一时无法解说,他从身边抽出海图,在海图上给高翼比划着。

“君士坦丁堡?拜占庭?罗马?”高翼看着马努尔海图上一连串熟悉的位置,念叨出声。

“啊,国王陛下,您真博学……这个,东罗马帝国在你们这里称为‘大秦’,西罗马帝国(拜占庭),被你们称为‘拂菻’,但这个词也被你们用来称呼罗马。”

竟有这种事?高翼震惊地站了起来,抢步夺过马努尔的地图,查看起来。

难道,历史上除了张骞出使西域外,中国还有派遣使节出使西方的例子?还到了罗马?

“拂菻”这个名称起源于“罗马”(Róm或Rüm)一词:波斯语中将Róm或Rüm读作Hróm,而中亚民族转作Fróm,汉语则将Fróm转读为“拂菻”。

高翼不知道,晋穆帝时代,朝廷确实曾经派出一名使节前往拂菻,但这一使节是否到达罗马不得而知。这是除张骞外,中国少有的几次主动派出外交使节的事例。在兴宁元年(公元363年),拂菻(拜占庭帝国)“使节”向晋朝递送国书时,晋哀帝曾询问过晋朝使节的下落。

但很可能,那名拜占庭帝国“使节”是商人冒充前来骗钱的,因为在拜占庭历史上没有记载曾在公元363年之前派遣使节前往中国,所以他的回答是“不知道”,这一回答后来被记录在《晋起居注》当中。

“这本海图……归我了”,高翼原先收藏的海图中,唯独缺少印度洋区域的海图,而马努尔这份海图,凝结了他家祖数代人的心血,刚好都是近海航线的航路图。

古代的海岸线与1600年后的海岸线大不相同,高翼正需要一份海图作为蓝本,将自己记忆里的岛屿大致经纬度标示,这份海图来得正好。

马努尔惋惜地看着那份海图,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一时冲动,让高翼看到了这份珍贵的海图。没有海图,他怎么回家?

“今年我们没有能力远航锡兰”,高翼接着说:“我们的船只不多,熟练的水手也不多,马上我们还要出兵征讨倭国,哪里有整船的银子和整船的金子,等我去拉。我的船现在抽不出来。所以……”

“金子?”马努尔一听到这个词,两个眼睛冒着金星:“伟大的、战无不胜的……”

“得了”,高翼打断他的话:“在我们这个小国,没有那么多规矩,请不要那么多废话,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伟大的国王陛下”,马努尔咬着手指头,小心翼翼地说:“我想,你或许不缺船只,但您缺乏水手,熟练的水手。”

“不错”,高翼坦然承认:“培养一个远航的水手需要三年,培养一个大副需要八年,培养一个有能力架船远航的船长,那需要一生的时间。

我曾经俘获了一些海盗,但要驯化他们至少需要一年时间,现在把他们放到船上,我不放心。”

“或许,您卑微的奴仆能够帮你解决这个困难,啊,我愿无偿给你解决这个难题,来表达我对你的尊敬。但作为对您卑微奴仆的一点补偿,您可不可以让我,你这个恭顺的仆人,也参与您即将进行的征讨当中……”

“不行”,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马努尔的话。

“谁?谁这么大胆,竟敢打断我与国王间的谈话”,马努尔怒了。

“我”,满身重甲的金道麟出现在门口,气势汹汹地说:“铁弗,我听说你回来了,立刻从南岭关赶来,现在,你那也不能去。”

金道麟身后出现几个陌生面孔,皆顶盔贯甲,一副杀气腾腾的景象。马努尔见此情形,心中一惊:政变?

一念至此,他连忙缩身,躲入了椅子深处。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76章 唇枪舌剑

高翼赴宴时没带武器,但此时,他脸上看不出惊慌的表情,相反,他一脸热情地招呼金道麟坐下。

“人无信不立”,高翼笑着解释:“我答应石间国,今年冬季一定出兵呼应他们的冬季征讨,所以,我一定要去……只是,你为什么要拦着我,理由何在?”

金道麟若无其事地摘下佩剑,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这个举动令王祥大大松了一口气,马努尔也悄悄从椅子里坐了起来,胆怯地偷望着这位将军。

随从金道麟的那几位陌生人低头向高翼施了礼,却没有退下去的意思。金道麟也没招呼他们落座,自顾自地说:“目前中原已经大乱,我得到消息说,石遵伏击石闵不成,被石闵所杀,石闵另立石鉴为帝,自己恢复祖姓冉,今后,我们该叫他冉闵了。

石遵被杀后,石琨出奔据冀州襄国,赵国抚军张沈屯滏口,并州刺史张平据并州,安西将军高昌占据东燕四郡(今昌平),兖州刺史李历占据濮城,张贺度占据石渎,建义段勤据黎阳,宁南杨群屯桑壁,刘国据阳城。他们都已表示不奉从石鉴与冉闵。

此外,段氏鲜卑余孽段龛已趁此机会,率所部南下据守陈留(今中国河南省开封县),自号齐王。羌族姚弋仲占据混桥,氐族苻洪据枋头,自号天王。匈奴铁弗部自号大单于,与拓跋鲜卑(自号代王)混战塞北。

中原已经是群雄并起,三山周围又群狼虎视,你却一天到晚四处乱跑,到晋国一去大半年,才回来又要去倭国,你把这一大摊子事丢给我,让谁来评评理,合适吗?告诉你,我不干了,我要休息,要放长假!”

高翼淡然一笑:“你顶盔贯甲,纠集同伙来找我,就是为了请假,太玩笑了吧!我还以为你要逼宫夺权呢?”

“嗤”,金道麟发出响亮地讥笑:“夺权?你有什么权好夺,三山之西有慕容恪虎视眈眈;三山之北——数十万契丹人与库莫奚人打得不可开交,只为争夺进入辽河平原的先机;三山之东,我们高句丽已经全国动员的。你这点人马,无论谁来,灭你没商量。

也就是你,居此危地尚安之若素,搁任何一个别人,早已愁得跳海了。这地方给我,我也玩不转,我才不抢这苦茶呢!”

“高句丽已经全国动员……”高翼迟疑地看着那几个陌生人:“你想请假,是不是想回高句丽,这几位恐怕是高句丽大将吧。”

“哈,就知道瞒不过你”,金道麟大大咧咧地说:“忘了给你介绍,这四位祖籍都是中原人。这位是南宫望,祖上是随同箕子东迁乐浪的五大夫之一南宫修;

这位是郑明远,祖上是琅琊郑氏,三国初时入乐浪;这位李松,祖上是汉乐浪太守、陇西李氏的李震;

这位是车信,祖上是春秋时秦国王族,本姓嬴,是秦国子车氏后代,自子车氏后,才改姓为车……哈,知道你这里不喜欢用字,他们的表字我就不介绍了。”

金道麟说完,顿了一顿,补充说:“我王派他们四个来三山,是知道你看到汉民格外亲切,这足以表达我王的诚意——直说了吧,丸都城是我国故都,而慕容鲜卑正陷入中原泥沼,我王相乘慕容燕国不防时,重回丸都。

现在秋末,慕容鲜卑就是发现了我们的行动,也来不及在冬季前出兵。可是,丸都城现在一片荒芜,一旦驻军,粮草供应便成为大问题。我王派他们来向你求助,请你派遣一支筑城队,帮丸都城建好越冬的房子。

此外,鸭绿江冬天结冰,自高句丽转运粮草比较困难,我王想请你负担他们一个冬季的粮草,我们用铁矿石来偿付这笔费用,如何?”

高翼直愣愣的盯着金道麟,半晌,才开口说:“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下,你口口声声说‘我王’,你忘了,你现在的‘王’是我。

请假,我不容许!

我一年360天(阴历)从年头忙到年尾,我还没请假呢。你请假,等我有喘气的闲功夫再说。

其次,慕容燕国现在是个暴风口。他刚拿下蓟县,明年正准备南下邺城,进而窥视整个中原。他靠什么攻下邺城,攻略整个中原——打仗,是需要拼粮草、拼军械、拼钱财的,新占领的幽州不能给他提供这些,所以,龙城对他极为重要。

如果说,前段时间燕国的精力主要在幽州,那么他现在正赤红着眼睛,盯着周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这时候,高句丽这种行为就会被燕国视为挑衅。

慕容恪是谁?当初他为什么放下段氏鲜卑不打,先打服高句丽?如今,他难道连稳固后方都不懂了吗?

燕国大军占领幽州时,根本没遭到抵抗,赵国的兵马闻风撤退。所以,现在的燕国不仅军力未损,且多了个幽州在手,幽州别的没有,为燕国多提供十万兵源绰绰有余。

当初慕容恪没占领幽州的时候,他能逼使高句丽退到鸭绿江之南。现在他多占了个百万人口的幽州,难道他反而不会打仗了?

高句丽跟我是什么关系?你们的卉公主正准备嫁我呢,那么,他会不会认为高句丽的行动是在与我相呼应。我本来弱小的不足以让慕容恪操心,但如果有高句丽呼应,那情况就不同了。

如果我是慕容恪,面对高句丽的挑衅,会怎么做?我绝对会以用倾国之力,先拿下三山,然后取三山的财物以充军资,大军顺积翠山南麓向北推进,甚至用三山的战船运送士兵到鸭绿江,到开城附近登陆。

这一战,绝对是不死不休,失败者只有亡国灭种的结局。

有鉴于此,我可以明白得告诉你,告诉你们——如果高句丽在这个敏感时刻进占丸都,为了撇清与高句丽的关系,我会第一个进攻高句丽,而且,决不留情。”

金道麟的脸色初始狰狞,继而凝重,最终颓然。那四名高句丽军官则凶恶地按剑而立,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般杀气腾腾。

良久,金道麟方艰涩地问:“以前,你的力量是那么弱小,还能一再撩拨燕国;现在,你已有5000人的军队,加上我们……加上高句丽,有控弦之士10万,为什么你反而畏缩了呢?”

“原来……原来高句丽王出兵的原因在于你”,高翼恍然:“你是看我一再对燕国显示不臣,燕国却拿我无可奈何,所以才怂恿高句丽王出兵。”

高翼叹了口气,第一次用“师傅”称呼道麟:“师傅,时代不同了,棋盘已经改变了。过去,我们是下辽东这盘棋,现在这盘棋,棋盘里装着天下。

过去,我们是下一局棋,敌手只有一个燕国。而燕国则想同时下好两盘棋,取舍之间,他们会容忍我们的一些小动作。

现在,燕国已经把天下端上了棋盘,对他们来说,这天下已是一局棋了。而我们,却成了两盘棋,三盘棋。因为我们要同时应付契丹、库莫奚、还有肃慎、代国,等等。

此时此刻,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不谨慎,便是亡国灭种的局面。过去,我可以自峙他们不敢与我纠缠。但现在,燕国跟谁都纠缠得起,因为中原乱局,给了他足够的缓冲时间。

那个桃子已经开始腐烂了,等得越久,烂得越透,越容易摘取。以慕容恪的心性,他怎会不等下去?

现在,整个燕国正嗷嗷叫着,等人送上门来修理。一万大军收拾不了,它有20万、30万,因为它耗得起,它根本不用防守中原方向,它每战皆可动用倾国之力。

我急急赶回三山,正是为了向燕国献上贺表——祝贺它顺利夺占幽州。师傅,现在可不是惹怒燕国这个巨兽的时机,绝对不是。为此,我甚至不惜向高句丽开战。”

高翼说到这儿,金道麟已面如死灰,独那四名高句丽军官,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可金道麟没给他们时间回味,他嗖地站起来,急急说:“快,你们快快坐船回去,将这些话转告大王,请他千万别轻举妄动。”

四名军官都看着那名叫南宫望的高句丽人,似乎在等他做决定。南宫望犹犹豫豫:“金都督,这等大事,仅凭他片言只语……”

“住嘴”,金道麟呵斥道:“汉王以十几人起家,经营下这片金石之地,数年来算无遗策,其胸中沟壑岂是你等所能猜度?你们赶快回去告诉大王,就说是汉王说的,大王自有计较。”

四名军官一震,立刻躬身而退。

高翼冷冷地举起一杯酒,举至唇边却不饮:“金将军,看来,你还真想动武呀。”

金道麟一愣,惭然说:“哈,我哪能呢。这几人都是我剑术的弟子,我就是想让你们见个面。”

高翼举杯一饮而尽,尔后轻轻地将杯子放下,一脸的不屑。

“嗯哪,我要真挟持你,让你出兵配合,你怎么办?”,高翼的目光瞥都不瞥金道麟一眼,金道麟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唯唯诺诺地问。

高翼快速地扫了周围一眼,高雄正按剑怒视金道麟,身子崩的像张弓,随时可能跳起来。王祥一脸淡然,嘴角隐隐有点笑意。马努尔则一脸紧张,来回打量着众人。

“那么,我从海上来到海上去,正好驾船远飚,将这个世界交给你们,任你们折腾”,高翼冷然而笑。

“开玩笑,我也就开个玩笑”,道麟自嘲地笑了。

“顺便说一声,我从中原带回来一些流民,我打算把他们安置在安东”,高翼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金道麟跳了起来:“你不让我们……”

在高翼的目光逼视下,他又改口说:“你不让高句丽在鸭绿江北岸驻军,却准备自己在那里安置流民,太过分了吧?”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高翼冷淡地说:“我的地盘,我做主。通向三山有三条路,积翠山北麓的这条路线,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下。这个道理,你想不明白慢慢想。我懒得与你解释。你现在赶紧去追那四名高句丽官,告诉他们,我需要雇佣500名高句丽兵,让那些兵都穿平民衣服,赤手空拳到铁山码头登船,我这就命令船队接他们。”

一时之间,金道麟对高翼者严厉的语气很不适应,这是高翼首次用命令口气指挥他,他沉吟片刻,心念电闪,便立起身来,低头答“诺”,倒退着退出议事厅。

高雄长身而起,才要追出去。高翼抬手止住了他:“不必,志大才疏,心志不坚,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要是我,先做了再说……让他去,若他要随那四名军官回国,不要阻拦,若他还返回,便照常使用。”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王祥轻轻将酒杯放下,轻描淡写地煽惑说。

“不,非我族类,其心倒不一定必异。今日我们还真亏了宇文部族存在”,高翼平静地解释:“金道麟所倚仗的不过是那数百高句丽兵,但他之前一定不敢泄露丝毫风声,所以阿卉与阿昭才没有提醒我。

他带着这四人来,准备逼我就范,却又没把握困住我。因为不管怎样,高雄至少会替我挡住一人,而其余三人……哼哼,我虽赤手空拳,但要逃出府邸却也不难。而我一旦脱困,宇文部族马上会聚集在我的旗下——他们因我而生,除我之外,谁也指挥不动他们。

金道麟正是顾忌太多,反不敢动手相逼,后来他才终于放弃,不过,跟随他的那几人演技太差,他也知道瞒不过我,所以最后才有那句试探的话……”

高翼的的话嘎然而止。他明白:金道麟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最重要的部分他隐去了。而他之所以有这么反常的举动,是因为《杀汉檄》与《杀胡令》。

冉闵战胜石冲后,屠杀了3万俘虏。汉军这个举动惹怒了自认为高等种族的胡人,而后,冉闵杀石遵扶持石鉴的行为,更让胡人抓狂,因为他们无法容忍自己高贵的政权,被一个昔日的汉奴所把持,故而,羌人首领姚弋仲和氐人首领蒲洪联合传旨,要求胡人杀尽国中汉人,这就是著名的《杀汉檄》。

另一方面,石鉴即位后,忌惮于石闵势大,多次遣人刺杀石闵不成。眼看石闵权势越来越大,石赵的龙骧将军、羯人孙伏都组织了三千多羯族士兵,埋伏在宫内袭杀冉闵,不料冉闵勇武过人,率领手下战将将三千羯人士兵斩尽杀绝。

此后,为笼络羯人,冉闵大开城门,在邺城内下令:凡是支持他的人就进城来,反对他的就出城去。一夜之间,周围百里的汉人全部争相拥入城中,所有的胡人全部约城离去。

见到这种情景,冉闵知道羯人已无法拉拢,便传令军士击杀邺城周围胡人。顿时,汉民仇恨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三日内,胡人死者达二十几万。各地汉人纷纷相应,四处搜杀羯人,只要是高鼻梁多胡须的都逃脱不了被屠戮的命运。

随后,大部分胡人翻越长城脱出中原,是中原胡人势力大为下降,汉民为之精神一振。

冉闵发起的复仇行动是当时汉人的绝地反击!这次反击过后,胡人才知道尊重汉民族,汉民才有了“部分平等”的待遇。也正是由于这次绝地反击,汉民族才免于种族灭绝的命运。

后世史学家能够用汉语咒骂冉闵残暴,也多亏了这次冉闵的反击,令北方胡人的势力暂时清零,让大败之后的东晋有了喘息之机。否则,汉语也是一种绝传语言了。

此时此刻,正是民族矛盾最尖锐的时刻,金道麟身为胡人,他不能不顾忌高翼的态度,所以他在介绍局势时,瞒下《杀汉檄》与《杀胡令》的事。但高翼以前给他的武勇印象,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没办法,高翼吃了太多的西红柿。按照武侠小说中的设定,一枚古代西红柿(朱果、赤霞珠)可以增加100年的功力,打六折也能增加一甲子的功力,高翼吃西红柿累计增加的功力,超过了5000年——成就这一切伟业,只许吃上83枚西红柿。

中华文明史才有五千年,高翼的功力超过了民族的文明史,那他在晋代岂不是要横着走。

此外,金道麟也知道,三山现在的局势之严重,超出他所能应付的范畴,故而一直下不了决心采取行动。

后来,他见到高翼为了维护这片阿卉公主即将嫁入的国度,甚至表示不惜向慕容恪俯首,金道麟才消除了《杀胡令》造成的阴影,相信高翼不会失去理智,遂放弃了下一步行动。

理解金道麟所思所想的高翼,对王祥只能谈及宇文部族的支持,他不能揭开这个秘密,因为现在,三山的生存环境已恶化到极点,他不敢再激化了矛盾。

此外,还有马努尔这个胡人在场,也不合适谈论这么排外的话题。

就其本心来说,高翼欣赏冉闵的做法,他认为在当今这个杀戮时代,就该有这么一个人挺身而出,为汉民的生存而呐喊,争取汉民族平等生活的权力。

平等,从来不是乞求来的,它只能来自铁与火。

咱总不能举着双手,跟那些胡族说:“瞧,你杀我们汉民这么久了,大概杀累了吧,您老先歇歇,我们两族和平共处,怎么样?”

胡人没有那么白痴,他们不会因为依据乞求就放下屠刀。然而,世界上真有这样向胡人去倾诉的白痴,东晋战败后,朝廷的使者四处向胡人乞求和平。可惜,这种乞求没有丝毫作用,胡人正忙着抢地盘,谁有工夫理会那些智障儿。

高翼不相信乞求,但他同时也认为,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相处,也不是你死我活那么简单。

汉民族终将要学会与他民族共存。

那么,正确的路该怎样走?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77章 夹缝生存

满目寇仇,何处可依?

这句话正是三山处境的写照。

幸好高翼早早地在三山进行国家、国民教育,让三山百姓有了国家概念,他们不分种族,都以国民自居。否则的话,三山也会立刻陷入民族仇杀的乱局。

如果有一个比喻来形容的话,冉闵的行为就像一个大棒,狠狠地向胡人挥舞;而晋朝的乞求就像一根胡萝卜,固执地要求犟驴按他的意旨办事。

胡萝卜?大棒?大棒!胡萝卜!

俺应该做个奸猾的中间路线者,俺需要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该翻脸时就翻脸,该服软时就服软。

生存下去,笑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制定规则——这个杀戮时代的规则。

冉闵的屠杀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朝贡文化只是单一的胡萝卜。阿Q式的盲目自大心态,闭关锁国主义,蛮夷看法,还有那不管别人是否愿意,直接宣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做法,都是不应该存在的。

考虑到这儿,高翼霍地站起,下令:“高雄,立刻传讯,命令各部主官、各屯屯长、各县县长,明日一早都来府邸议事。”

略一沉吟,高翼又补充说:”下令全军即可戒备,各部取消休假,严守营门,没我的命令禁止一兵一卒外出。”

当刚才事件发生时,整个议事厅一直陷于难堪的沉寂当中,这一连串命令更让气氛凝重起来。随着高翼的命令,侍从们纷纷跑出大厅,厅堂里只剩下了王祥与马努尔二人,高翼忽然哈哈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整年出去乱跑,如今尚未失国,真是幸运!两位,见笑了。

哈哈,马努尔,你也看了,我现在根本不敢派出一兵一卒,至于你说帮我解决水手少的难题——我明白,你是打算去锡兰雇佣水手。

这样吧,我把驰锐号给你,那船上有我自建康采购的半船青瓷,此外,三山府库里还有半船新罗丝绸,我马上让人装船。船一装满,你马上起航。

到了锡兰之后,你把货卖了,货款全用来采购天竺塔尔瓦剑与锡兰克力士剑。还有,帮我购买大量奴隶,我需要懂得各种技术的奴隶。

我的船可以逆风行驶,这一来一去,我估计需要三个月时间,明年开春你返回后,我正好可以造好两艘你需要的大船。不过,这两艘船只能租给你,船上一半是我的水手,一般是你的。

另外,你不能随船而去,你必须留在三山,等待我的要求全满足后,我把船正式出售给你。那时,船任你处置。在此之前,你可以让你的族人,或者亲戚打理船运。此去锡兰,请你把后续事情安排好。”

“新罗丝绸?”马努尔迟疑起来:“尊敬的国王陛下,您让我目睹了一场精彩的杂耍,我很怀疑,当我再度返回这里时,您的国度是否存在。

请原谅我的冒犯,我刚才听了您的演说,您描述了自己的处境。所以,我不得不要求您先付清我这次交易的费用……新罗丝绸,这种货物我从没接触过,您可以让我验验货吗?”

世界上,除中国五千年文明没有催生一部《物权法》外,非洲的阿克苏姆(埃塞俄比亚)人也有财产权的概念。

中国古代的官员之所以觉得这些胡商难以打交道,就是因为他们不适应胡商把财产权看的比皇权,比他们的官威更重,动不动就不容许官员“没收”,动不动就要为“维护自己的合法劳动所得”而闹事。

但高翼来自后世,他理解马努尔这种公平交易的心态。

“没问题”,高翼爽快地回答:“交易,就需要公平。我马上让他们拿来丝绸样品,你可以立即验看,若你满意,今后我可以大批量提供这种货物,甚至,我可以让你独家垄断这种丝绸交易。

当然,关于我的处境问题……这样吧,我们先做个约定:你自锡兰返航后,可以先到鄞州靠岸,若是我的商务处还存在,你就继续航行到这里。若是它不在了,你就地把货卖了,这次租船的费用也可以不付了,如此,大概可以抵偿你的花费了吧。”

马努尔拉回来的那批印度铁矿石不值多少钱,但那些铸剑师如果水平高的话,是无价之宝。高翼给予马努尔自行报价的权力,就是期望他再为三山拉来制作蒸馏斧与管阀的人才。

论起来,新罗丝绸的质量,在这时代已不下于晋朝。在武王伐纣时代,箕子率琴应、鲁启、南宫修、康侯、景如松等五大夫东迁朝鲜,带给朝鲜养蚕技术。而据日本古史记载,西汉哀帝年间(公元前6年),中国的罗织物和罗织技术已从朝鲜传到日本。

到了公元三世纪(三国时代),中原战乱导致大量汉民出逃,中国的丝织提花技术和刻版印花技术随之传入日本。而后,正是高翼所处的这个五胡乱华时代,中国的镂空版印花技术再次传到了日本。

到了唐以后,日本的很多丝织品技术即使在中国也很难见到了,比如彩色印花锦缎、狮子唐草奏乐纹锦、莲花大纹锦、狩猎纹锦、鹿唐草纹锦、莲花纹锦等等。到了21世纪,日本丝绸在国际市场上成了高档货,而丝绸故乡的中国,所产的丝绸只能当中低档商品,甚至是地摊货。

而这一切,都拜200年一次的“民族大融合”所赐。

去年,高翼的倭国掳掠,最大的收获是掳获了百余位出逃日本的蚕丝印花工匠。不知他们是否就是日本印花织染业的鼻祖,但这样的收获让高翼说不出的满意。

倭国征讨,不愧是黄金征讨呀。而他刚一回来,就欲再次发动倭国征讨,一是为了那巨大的收益,两一方面是为了寻回那几名曾研究过鸭头舡的“渡来人”。

中国在儒学体制下,一直没诞生“国”的理论——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所以,无论是出逃到朝鲜还是出逃到日本的中国人,后来都以朝鲜人或者日本人自居。看看陪同金道麟来的四名汉人后裔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心态。

高翼担心他那艘在日本出事的鸭头舡,被渡来人研究之后,大大改变日本的造船工艺,所以他才要不依不饶地持续骚扰日本,坚持把他们打回“绳纹”时代。

当然,劫掠日本带来的巨大收获,更让他对这种征讨恋恋不舍。

三山耕地少,气候寒冷不适合种桑。那些被俘虏的蚕丝印花工匠,都被高翼安置在附近荒芜人烟的广鹿岛上严加看守。这个岛后来照高翼的安排,被建设成一个纺织基地。那些工匠一边服苦役建设小岛,一边接受国家概念的灌输,同时在岛上等待棉花的第一次采收。

高翼最挂念棉花问题,回到府中。乘洗浴前的短短交流机会,他特地问过文昭棉花事宜,得知今年在庄河地带栽种的棉花,已运上这个岛。岛上的工匠已开始织染棉花。

而在棉花未收获前,为了他们试验三山的纺织机器,顺便研究棉花染色技巧,高卉曾从新罗采购来蚕茧,让工匠们织染丝绸。

由于那些工匠们初次使用骡机,并且纺羊毛的梭轮大小与纺蚕丝的大小并不一致,所以第一批骡机丝绸质量极差,整匹布上全是丝线的断点与接头,连一贯裹皮裘的文昭都不忍目睹。

后来,这第一批丝绸大部分用来赏赐那些建设巍霸山城、凤城的新附部人。再后来,纺织技术提高了,工匠们又开始对染色技术的探讨。

中国古代印染,讲究图案与花色的搭配,讲究图案的意境,而这些工匠们出于试验目的染出的丝绸,花一块绿一块,红一块蓝一块,根本无法让人穿出去。于是,高翼便产生了将这些试验品假称新罗丝绸,转卖给马努尔的想法。

这种花色斑斓的丝绸,在讲究整体图案的中国不受人追捧,但在这种明显印象派风格的印染技巧,一定会在西方引起轰动。

果然,马努尔验完活后,激动得嘴唇发抖。

在他看来,这批布虽然质量不算上乘,但它们的印染技巧实在高超无比,层层叠叠各色绚丽的图案,不规则地分布在每尺布上,整整半船的丝绸,每匹的图案都是独一无二。

“哎呀,不好办呀,这批丝绸质量太差”,马努尔开始例行的开场白,做好了长时间讨价还价的准备。

“我的人,我的船要跟你去锡兰”,对于这种商业谈判有丰富理论知识的高翼,一句话便打消了马努尔继续虚张声势的想法。

“这种印染技巧是我前所未见,值得大力推广这样的货物,不过,前期的推广费用……”

“你可以独家垄断这种产品的贸易!”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与我的家族愿意全部吃下这批货,当然,如果这批货的纺织技术再提高点……”

“无法提高了”,高翼打断对方的话。

丝绸贸易是中原的大宗贸易产品,多少农户靠它维持生存。高翼不想打破他们的饭碗,削弱晋朝的力量。

尤为重要的是,三山纺织业今后的发展方向是棉布与毛呢,蚕丝只是维持与新罗、高句丽贸易平衡的一种手段。不值得大力发展。

“那么,这批货最多也只能卖出中档丝绸的价钱!”

“这对我来说,足够了!”

“好吧好吧,尊敬的国王陛下,我愿意购买这批货,也愿意为此前往锡兰推销,此外……”,马努尔话头一转,说:“国王陛下,为了证明我的友谊,嗯,也为了追加我的投资,保护我的预期收益,请容许我向您敬献一份小小的礼物——10名久经训练的阿克苏姆武士。

他们身材高大,忠心耿耿,你可以把他们当作奴隶,也可以把他们当作您的装饰品,随时随地带在身边……”

马努尔说到这儿,意味深长地递给高翼一个眼色。

“昆仑人嘛”,高翼反问。

当时,人们把黑人称作“昆仑人”,唐代还有“昆仑奴”的传说。……嗯,不知道后来的昆仑派,怎么就不是黑人组成的中国武侠门派涅?他们主要的武器是什么,茄子(也被称为昆仑紫瓜)?

“睿智的国王,他们正是你们说的昆仑人。”

“我接受,谢谢你的好意,我要说,你的每份心意都会得到补偿。”

一只纯由高大的黑人侍从组成的卫队,行进在晋代的街头,那有多拉风啊。拿他们来吓人,那绝对是杠杠滴!

这简直是后世“黑超特警”的晋代版。

高翼的脑海里已为这支卫队设计好服装——就沙皇近卫军的服饰——鹰盔,胸甲,猩红的呢子制服,灰军裤,长筒马靴搽的锃亮,配上那黑炭团一般的肤色,不笑,整个人像幽灵,站黑夜里,不留神你都找不着;一笑,就牙齿白……

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时代。

生命,就是这样在苦与乐、天堂与地狱间挣扎,才能享受到那无以伦比的甘美。暂时的苦难,就是为了享受胜利果实的那一刹那愉悦。

高翼招呼府内的一名女官,引领马努尔去码头上验看那船瓷器,顺便带回那十名黑人。此时,他回家的消息已经广为人知,来问候的人川流不息。

王祥有心想问问自己的安排,但眼前,高翼显然没那个时间与他细谈。好在高翼现在走那把他带那,看那情形,似乎有意让他多了解,多看看之后,才做任命。

想通了这个道理,王祥静下心来,看着高翼与人寒暄,用心记录着谈话间透出的信息。

“啊,明天开什么会……也没什么大事,会上你就知道了”,高翼不咸不淡地与人闲聊着:“对了,顾阿山,我临走时让你研究的东西怎么样了。”

“王,已经研究出来了……退火,关键果然是退火,哪个胡人带来的几名工匠技艺不错,你说的退火方式我老搞不成,他们……果然,这样出来的钢条弹性很利害!”

“好呀,这种铁条可以做细刺剑,以后可以规定它作为我们三山的礼仪配剑,它既有防身之力,威力又不很大……啊,等等”,高翼喊道:“我想起了一件事……疫病!女官,立刻到码头上,阻止马努尔带人进府……快!”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78章 谈婚论嫁

据记载,“脚气”大约是在宋代传入我国的,传播者正是那些外来胡商,而“梅毒”是在明末清初传入我国的,传播这些病毒的正是那些外国商人。除此之外,中国的许多皮肤病都是由这些外国商人传染带入的。

马努尔是第一批登上三山的外国商人,随着商业来往的密切,这样的外来疫病必然有许多机会敲击国门。

有些病菌对传播者本身是无害的,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抵抗力,适应了这种病菌。但对其他人却是一种灾难。比如匈奴人,他们带给中原长达500年的瘟疫期,到了欧洲后,他们又令欧洲瘟疫肆虐。

所以,三山必须未雨绸缪,建立一种防疫机制。这个地方必须离三山港不近不远,最好孤悬海外。

三山岛,终于找见了你的用途——隔离。

碱,烧碱,现在要把寻找烧碱矿提到议事日程上了,有了烧碱,可以进行杀菌,可以扩大肥皂产业。

……

那阵阵热闹的问候过后,等人走尽,夜色已深,大厅里点燃了数百支蜡烛,将厅堂照的亮闪闪。文昭催促高翼晚餐的使者已来往数次,高翼却仍不着急。

他拿起马努尔扔下的那本《厄里特里亚航海记》,若有所思地对被冷落的王祥说:“竟还有这样一本书……啊,我一直以为马可波罗才是了解中国的第一人,原来,在200年前就有人写了这本书,200年前,应该是东汉吧。”

高翼不知道,马可波罗只是介绍给伟大领袖的“第一人”,他在西方名声并不彰。不过,想到两条“丝绸之路”的遭遇,他对此也心理平衡。

论起来,中国有两条丝绸之路,一条是海上丝绸之路,一条是陆上丝绸之路。就货物的吞吐量来说,陆上丝绸之路远远不及海上丝绸之路的百分之一。

先不说那漫长的陆路,一路走过去要花多少时间,沿途需要多少补给。就算载货量,一匹马能够驮多少货物,100公斤?一千匹马的驼队算是一个巨型商队了吧,它能比得上一艘船运载的多,运得快?

所以,陆上丝绸之路仅仅是小商户在运作——几个人,拉十几匹马,一路走过漫漫黄沙,花一年的时间走到君士坦丁堡,再花一年的时间走回来。

而海上丝绸之路才是当时的主流,能买得起大海船的都是大商人。

但由于中国一直对航海文明缺乏兴趣与了解,因此中国的历史观跟别人截然相反。在中国,说起丝绸之路,大多数人只知道通过西域的海上丝绸之路。到了20世纪末,经过老外提醒,我们才知道有一条海上丝绸之路。并且明白,原来郑和走的就是海上丝绸之路。

王祥不知道马可波罗是谁,但高翼问起200年前是什么朝代,他立刻计算起来:“甲午减去庚壬,等于……”

谁关心“甲午减庚壬”等于几,高翼打断了王祥的计算:“我打算让你负责三山的刑部工作,负责维持三山的秩序、规则。你刚到三山,多看看,多听听,多学学。

明年开春你正式上任,初期我会帮帮你,但以后要靠你自己了,拜托了。”

王祥慌忙还礼,但没等他发誓赌咒表露忠心,高翼一把拽住他向府内走:“一起去,吃晚饭。”

王祥并不知道,高翼常与人共进午餐,但很少请人同进晚餐。他是第一个享受这个待遇的人,这足以使他日后夸耀与人了。

“婚事,办了吧”,晚餐时,高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句话让高卉兴奋地跳了起来,跳到高翼身边,拉着高翼的手连连亲吻。

“什么?”文昭愕然地问。虽然高卉的举动略略提醒了她,但她还是不信,希望高翼明确说出。

“我是说,我们的婚事拖了这么久,也该办了。赵婉不久会带朝廷的封赏下来,我们在今冬,借庆贺封赏,顺便把婚事办了。阿昭居住的屋子就叫春煦宫,阿卉居住的屋子就叫夏华宫。”

大婚之后,将国主的正妻居住的房子命名为“某宫”,以国主居住的屋子名称称呼国主为“某殿”,这是汉唐的习俗。比如:今后文昭就需称呼为“春煦宫”,高卉就可称呼为“夏华宫”。而高翼除了汉王的称呼外,也可称呼为“三山殿”,或者“高殿”。

正如汉晋时代将铠甲称之为“具”一样,这些习俗都是起源于中国的礼仪称呼。但后来,这种习俗只在韩日存在,中国的“某殿”称呼,则直接演化成“殿下”——理由就不用说了吧。

文昭喜极而泣。

这么久了,她一直忍受这种不尴不尬的生活,如今终于身份明确了。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令她不敢相信。

长年的流浪让她见惯了诸路英豪,那些所谓的一方霸主,没有与高翼可比拟的人。

他温柔体贴,他遇事果敢,他筹划精密,他勇敢坚强……

他像一棵参天大树,庇护着流离失所宇文残部;他筚路蓝缕,在这一边荒原中为自己开辟出一个家园,让自己可以安身立命。

在这个杀戮时代,这样的男人不嫁,还可嫁谁?

高卉腻在高翼身边,喋喋不休地讨论着自己的嫁衣,高翼宽容地笑着,时不时地附和几句。王祥则在一边,为高翼的决定击掌而叹。

他以前不知道高翼尚未与两女成婚,现在听到高翼这个决定,心里只为他宣布这个决定的时机而赞赏。

中原动荡,民族矛盾激化到了极点。高翼什么也不说,仅仅这一决定便表明了他的态度。借着朝廷的封赏,举行个盛大的婚礼,将三山的人心凝聚起来,如此,金道麟将军属下那一小撮异议分子,怎敢异动。

果然,这一消息通报高句丽后,本已抵达开城的金道麟长叹一声,只身返回三山请罪。

金道麟的身份等同于高卉的陪嫁家奴,高卉与高翼完婚后,无论他在开城怎么运作,没有人敢与他这个背主家奴过多交往。相反,若高翼提出遣返他的要求,高句丽只能爽快地交出他来。

同时,高卉出嫁后,作为陪嫁首将(管家),金道麟居留在开城,会使高卉无人照顾,光是道义上的谴责,就能把金道麟淹没。与其今后在开城孤独死去,不如冒险一搏,返回三山仍有高翼处置。

毕竟,他还有高翼的剑术师傅头衔;毕竟,他中途停止了行动。罪名不彰,也留下了缓和余地。

而且,高翼缺乏人手已到了困窘的地步,道麟自信,以他对高翼的了解,他不会轻易抛下一个用惯了的熟练人手。

大厅内,王祥尚在盘算:还缺一个,还缺一个汉妻。若能再有一个汉妻,那就完美了。如此,无论汉胡都会对三山表示认可。

按照汉仪,国主的正妻居住的屋子,应该命名为“中宫”,她也可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比如:坤宁宫、弘训宫、交泰宫……等等。高翼以“春、夏”命名两宫,明显不合汉仪。

这,莫非他已经觉察到了这点,为后事留下了缓冲——果真如此的话,这个人心机如此深沉,倒是一个可以辅佐的明主……

王祥在那里阴沉沉地盘算,但高翼却不像他想象那样,是给自己预先留下了后路。他对古代的“某宫”、“某殿”的称谓法了解不多。“春煦”一词还是想起四川一条著名的繁华道路而命名的。此时,他正怀着温柔的心态,与文昭和高卉商谈婚礼的具体步骤。

不出所料,当第二天会上高翼宣布婚礼的消息,三山官员立刻为这消息激动起来,高翼随后的几句话,更将领下百姓,无论种族,都捏合在一起。

“三山荒僻,除了岩石、海盐与石灰,我们没有别的出产,但我们现在的生活怎么样,各位自己可以感觉到。

如今中原乱成一团,各族之间仇杀不断,羌族杀羯族,氐族攻鲜卑,奚族与契丹绞杀在一起……还有,还有胡汉相杀!现在,就是乱世中的乱世,杀戮中的杀戮。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三山无论种姓,无论来历,我们头上都刻着一个字‘国民’

,我们都是一个国家的人。我们都来源于一个地方——奴隶。

我们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奴隶,我们赤手空拳,在这个海滨建立了一个国度,这是我们自己的国度,左右都是我们自己的国民。

我只要大家想一想,燕国已经拿下了幽州,它下一个目标是谁?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是燕国逃奴,我请你们想一想,燕国人来了,我们能否继续这样的日子?

同理,你们当中还有高句丽的奴仆,肃慎的奴仆,赵国的奴仆,匈奴的奴仆……等等,等等。我请你们想一想,无论他们当中哪个国家统治你们,你们是否能有现在这样的生活。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请你们视自己的左右邻舍如兄弟,并把这个传统告诉你们的后人,告诉你们的左右邻舍;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请你们拿出勇气来,把力量交给我,吾国吾民,一起随我保卫家园。”

这个简短的会议在众人的轰然响应中落下帷幕。作为最早跟随高翼的老人,文兵、范十一、顾阿山被推举出来筹划婚礼。一直被监禁的宇文群也因此重见天日,他将在婚礼上作为文昭的家族长辈出现。

那些三山老人围拢在一起,将高翼完全撇下,自顾谈论婚礼的细节。一直跟在高翼身后的王祥,见高翼招呼一个不合群的青年,问:“怎么样?”

那青年显然知道高翼问的是什么,他回答:“不好。你说的那种叫烧碱的东西,数量太少,烧出来的颇离还是混浊不透明,偶有清透的,但放置一会儿,表面又会挂上一层白霜。”

“不是颇离,是玻璃”,高翼纠正说。

“你愿叫它玻璃,那就叫玻璃吧”,那青年懒洋洋地回答。接着,他又问:“黄师兄会与赵女官一起回来吧,他们多久能到!”

这青年文最后一个问题时,颇有点扭捏。高翼没有察觉到这点,他摸着下巴,沉吟说:“退火,我听说透明玻璃的制取也需要退火。对了,还需要酸洗,将石英砂中的金属矿物用酸清洗掉,这样,它才不会再挂霜,你可以试试酸洗。”

中国一直稳能掌握退火技术,所以中国古代没能生产出弹簧,而唯一产出的弹性钢被称为“麻钢”,这一技术在东汉时代短暂出现,后来在战乱中消失。

此前,高翼正是在与顾阿山谈论刺剑时,才有这种高弹性剑想到了“进出港隔离”问题。也由此联想到玻璃也需退火。退火的技术难关,已被马努尔带回的镔铁匠解决了。尔后的问题,就是玻璃退火了。

至于酸洗,炼铁的副产品就是硫酸,炼铁炉出来的尾气通入水中,便成了硫酸。这种副产品,在三山早已被利用在染色工艺上。

“好的,我试试”,那青年回答。

王祥摸不清这青年与高翼的关系,只觉得他与高翼对话的语气太随意,倒是高翼丝毫不觉得冒犯,他顺嘴给王祥介绍说:“这位叫赵玉,黄朝宗的师弟……黄朝宗,他与你一样,也是我捡来的人,现正在建康……”

赵玉与王祥相互见礼后,高翼接着说:“明天我带你俩去积翠山南路巡查,赵玉,你先歇几天,随我出去转转。”

如果玻璃制成了,那么下一步应该是制作玻璃的切割工具了。积翠山是除了俄罗斯远东外,亚洲唯一出产钻石的山脉。高翼还记得那个金刚石矿区大约位于后世的金州至瓦房店周围。

他带赵玉出去的目的,是想触景生情,回忆起那个金刚石矿区的大概位置。此外,就是在这非常时期,安抚库莫奚族。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79章 威慑力量

三天后,站在雄峻的南岭关上,王祥对这座气势磅礴的石堡建筑震惊的无以复加,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玉来三山早,好动的他早已游览过了这座著名的雄关,此刻见到王祥也露出自己初见这座石堡时所表现的神态,他到有资格耻笑起王祥来,于是,他一边说着打趣的话,一边故作亲热地与守堡士兵聊天,以示他对石堡的熟悉。

高翼对王祥这种表情很满意。

这就是心理战,征服的心理战。古罗马帝国每征服一地,都要树立一座巍峨的石材建筑,他们通过这样宏大、气势磅礴石质建筑,还有那些粗大、非人力能移动的石柱,方尖碑,向被征服显示自己文化技术的优秀。

然后,他们会留下数百名士兵看守这座建筑,大队人马则带着成群被慑服的当地上层贵族,返回罗马学习管理殖民地的技巧。再以后,那些狂热的当地贵族会竭尽所能得为罗马服务,看守建筑的罗马士兵,则只成为一种象征性的威慑力量存在。

这种只收税,不参与当地管理的总督制殖民政策,为罗马征服了数十倍于自己领土的殖民地,并延续到了21世纪。

宗教的征服也常常通过建筑艺术征服人心,佛教传入中国后,正是依靠佛徒建筑队,大肆修建巍峨雄伟的寺庙建筑群,完成了它的宗教征服,使“印度”佛教最终成为“中国”传统。

而同期传入中国的其他宗教,则没有学会这种心理战术,故而逐渐走向衰亡。

高翼费大力气在这里建筑这样气势雄伟的石堡,也是为了征服人心。那些历经千辛万苦,逃亡到这里的汉奴们,在进入三山的第一眼就看到这座建筑,会让他们对三山政权产生强烈的信心,并对三山的统治心悦诚服。

如此一来,高翼的各项政策——包括鞭打那些不排队者,随地丢垃圾者……等等,便可以顺利推行了。

至于投奔三山的异民族部落,或者来三山交易的各地商队,来到这座似乎非人力所及的城堡下方,抬头仰望巍峨高大的石堡,心理上自然产生一种弱势,这种弱势更有利于高翼与他们打交道。

“这……这样高大坚固的城堡,花了多长时间建成的?”王祥回过神来,问。

“一年而已。”

“不可能”,王祥坚决不信:“怎么可能?”

“呶”,高翼指点着石堡外,叙述道:“先挖一条壕沟,让海水倒灌。挖出的土烧砖,建筑石堡内墙。壕沟灌满海水后,建筑用的石料与土木,都可以通过海运到此处。既节省时间,又节省人力……然后,在这里竖起起重机,把石块从船上吊上石墙,等等,一年时间就完工了。”

王祥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石墙,打量着堡外的海沟。高翼继续补充说:“这涉及到一个统筹学问题,嗯,现在,统筹学已成了我们官员的一门学科,建筑上,倒是运用最多。”

王祥打量着石堡上林立的防御机械,这些机械千奇百怪,许多东西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沉默片刻,他又问:“主公,这样险要的石堡,这样关键的位置,只有500人防守,是不是少了点。”

赵玉粗枝大叶,以前没问得这么详细,此可听到王祥的问题,他也竖起耳朵,侧耳倾听。

“不少”,高翼指点着石堡后的建筑群,颇有指点江山的自豪。

“这里原先荒芜一片,现在修建了大量的房子,少年军校就建在此处,那些少年在军校中学习3到10年,要学习识字,学习格斗技巧,学习如何发动战争。合格的军官进入军队,淘汰的人员则学习行政管理。

一旦此处遭遇战事——城堡底层储存着大量军械,军校里培养的都是未来的军官,应付战争,他们正好学以致用。

此外,这座石堡左右两端都各有一个码头,只要他们坚守半天,增援的兵马就会抵达码头,我想,坚守半天时间他们总能做到的。”

王祥微微露出失望的神情。他本来打算借这个话题,让高翼解释堡上的防御设施,但高翼却没这个心思。

“如果对方沿海路攻来,西侧,我在长兴岛还驻有2个连的士兵,他们会发出预警;东侧,等安东屯垦点建设完毕后,我们将把整个积翠山南麓揽在怀里,可开发的土地将增加十倍不至。

如此一来,对方进入我三山时,想要躲过我西路的巍霸山城,东路的庄河凤城安东三角预警带,只有一条路——从盖马大山横穿整个积翠山。但这样行军,一路在山里走,能来多少兵马可想而知。”

高翼说到这儿,忽地陷入沉思,自言自语:“盖马大山……不行,那离龙城太近,现在我两面防御,力量不足。至少,要在安东成建好之后……”

王祥明白高翼再说什么,不了解情况的他不好插嘴。赵玉则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这种战略性的话题他听不懂,索性就充耳不闻。

高翼忽然从沉思中醒来:“好了,说到安东,我们现在就坐船去安东,看看那里的情景,嗯,要制止高句丽水军的骚扰,只有我出面了。”

临下石堡时,王祥鼓足勇气,问:“主公,这座石堡,是按诸侯之城的仪制建的,还是按天子之城的仪制建的……啊,我看这座石堡的高度超过了汉王府的高度,这算不算逾制。”

中国古代,对于城墙的高度,甚至民居的高度都是用种种规章的。朝廷可以不管贪污,但百姓的院墙高度却是个牵涉“君臣”纲常的大问题,不能不管。

诸侯之城高度多少,什么级别的公卿,家里的院墙高度多少,这都是有严格规定的,这就是”仪制“。谁敢违反规定那就是想谋反,想动摇朝廷的统治,这是个杀九族的大罪。

这个问题对于王祥来说,是关系终生大事的严峻事件。这石堡的高度明显超过了皇帝院墙的高度,所以,高翼建设这座关堡时的想法反映了他的志向,体现了他的野心。由此,王祥可以决定自己以什么样的态度投靠。

可这个问题,在高翼看来是个十足的傻问题。

“军事需要,这座石堡的高度纯粹是军事需要。”高翼坐在摇晃的小舟上,回答:“至于采用什么仪制……说实话,我对仪制的态度是:于国有利则存,于国无利则废。

我家的院墙又不是城关要地,没必要修得那么高。而此地是我三山之锁,修高点儿大家都安全,我也安全。

至于皇帝的院墙高多少,仪制是什么?仪制,它对商业生产毫无促进作用,对三山的技术革新也没半点意义,我没兴趣知道。”

此时,小渡船已靠上了停在深海的巨舟。高翼匆匆结束了话题,嘟囔着“不行,还是需要有深水港……”等诸如此类的话,爬上了绳梯。

安东历来都是军事要塞,战国时它为燕国东部边疆。西汉设西安平县、武茨县;唐代置安东都护府,辽建宣州、开州、穆州和来远城,金属婆速府路(今振安区九连城镇)管辖,元时沿袭金制置婆娑府,明代隶属辽东都指挥使司。

明代末年,安东落入后金(满清人)之手时,满人在叆河边门和凤凰城边门筑柳条边,禁止在边墙以外地区农牧、渔猎、采伐、采矿,遂使丹东地域成为不毛之地。清代后期,清政府实行拓边政策,安东在恢复元气。

沿着安东上朔,在鸭绿江上游,就是高句丽的丸都城,后世称“集安”。

高句丽战败后,部民撤过了鸭绿江,为了防止燕国的劫掠,百姓都安置在距离鸭绿江百里以外的地方。故而,鸭绿江南岸形成了百里的无人区。沿江只有十余座的水军军营存在。

鸭绿江秋季枯水,高翼的座舟驶不入江中。只好在大东港靠了岸。

大东港正处于鸭绿江口,中日甲午海战就发生在离此不远的大东沟。此处也是转运凤城银矿石的重要港口,经过一年的扩建,这里的码头已可以停泊千吨以下的船只。

抵达大东港后,赵玉拒绝下船,他曾经来过这里玩耍,在他看来,一个破敝而简陋的港口没什么好玩的,还不日待在船上享尽美食的好。赵玉关系着玻璃制作的关键,高翼对他颇为纵容,听到他这番表态,什么话也没说,独自带王祥下了船。

下了船,高翼却没有急忙离开码头。他要过一个望远镜,站在码头上远眺海中那个小岛。

那里,就是高翼最初造鸭头舡的薪岛,明代称皮岛,是明毛文龙驻兵处。在后世,这座小岛以“友谊”的名义割让给了朝鲜——当时,所有的江心岛都归了朝鲜。

薪岛上没有水源,所以,在高翼走后小岛便荒废了。在后世,漫漫沙洲从陆地延伸至薪岛,如此,薪岛变成了连接上中国大陆的一只脚。

“岛上住不下人”,高翼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

此时,随同流民大队迁徙的一位赵国县令已站在码头上,等待高翼的垂询。

王祥在迁徙过程中,一直跟在高翼身后,没与其他人见过面,故此两人相互不认识,而高翼只顾观察小岛,也没给两人作介绍的意思,这两人便大眼瞪小眼,无话可说。

这名县令姓白,名浩然,与另一名赵国县令柳毅同时被高翼任命为流民管制、带县令衔。柳毅留在不其港,编制流民及安排流民依序登船。白浩然则随第一批船抵达大东港,与三山官员合作安置流民。

“修一座跨海大桥连通到岛上,附带将输水管线铺设到薪岛……”,高翼正心中转着念头,看到了白浩然,便问:“到了多久了?来了几船人,共多少户,多少口?”

“回汉王的话,我们才上岸不久,来了五船人”,白浩然恭敬地回答:“第一次装船,我们没想到船程如此之快,每船只装了50户,不足200人,现在到了250户,800余口人。”

“我需要知道确切的数字”,高翼皱了皱眉头,继续问。他身后,三山官员正忙碌地从船上搬运着桌椅板凳,一些安置好的三山官员以摊开薄记,准备登录流民。

“我们是按照三丁一户的办法分配的,父子兄弟同在的,便组成一户,户中青壮过多,超过三丁则拆成两户,不足之处加入单身男丁。若全是孤身男丁,则每三丁组成一户。女子按自愿的方式加入各户中。

有些户中,青壮较多,那些女子多愿意加入,故而,那些丁户人数达到6人,甚至更多。有些丁户老弱较多,女子不愿加入,故而,那些丁户,每户只有孤汉三人。统计下来,我们总共有250户,843口。”

“好”,这种包含具体数字的汇报方式高翼甚满意:“现在,让他们以户为单位,来这里登记,领取食物衣物还有工具……这250户就留在这里,剩下的流民继续向前走,在安东安置。

现在离冬天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官府会划给他们每户100亩旱田,还有宅基地,等会儿士兵会来帮他们盖房。今年暂且盖泥屋,明年开春是否盖石屋,由他们自己。

记住,墙壁要厚,按三山体制,墙必须厚达5尺。告诉流民,自己的房子自己盖,士兵只负责给他们提供建筑材料……对了,我的士兵到了吗?”

“还没到,王,我们刚登岸时,曾来了一伙儿水军,询问我们来此何干。后来,当地人上前交涉了一番,那伙水军便离开了。听当地人说,他们是高句丽水军……我们还没见到其余的军队。”

以前,为了刺激高句丽,高翼在大东港制安排了100户人家,做做码头转运工作。因为高翼与高句丽商业来往密切,加上与高句丽水军还有点渊源。所以,高句丽水军不仅没干涉高翼建设大东港,还自觉地承担了大东港海路的防御。

当然,按高翼的商人性格,也不会让他们白忙,不仅把三山美食倾斜性地向他们军营免费输送,此外,高翼还默许高句丽军官自大东港乘船,定期至三山城游玩。这使得高句丽沿江水军,成了高句丽国最令人羡慕的军种。

“也罢,高雄,派几个人沿路找一找,看看那些兵死哪去了?你亲自去一趟高句丽水营,就说我需要人手,让他们帮我雇千把人,今晚就来。”

“王,不用去找了,你瞧,那端尘土扬得老高,一定是那帮凤城崽子来了”,高雄恭敬地回答。

“嗯”,高翼向高雄所指的方向张了张:“也好,你马上动身去高句丽水营,让他们立刻派人。”

“王,千把人恐怕不够”,高雄细心地补充说:“我们还要往安东运送帐篷,可船又驶不入江中,不如让高句丽调些巡江船来,帮我们运运东西。”

“有道理,让他们把闲人都派来吧,多多益善!”高翼说罢,迈步走向那些三山官员。此时,从船上抬下来数个大桶,桶里装着热气腾腾地饭菜,三山官员已开始给流民发放午餐。

王祥,加上白浩然紧紧尾随在高翼身后。彼此瞪大眼睛,惊愕地合不拢嘴。

雇佣他国军队帮自己干活,这是个什么概念?

高翼高雄谈起这个话题时,随意的就像高句丽士兵是他们的家丁一样。这两国的关系,真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地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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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80章 奖赏分明

打从高翼开始雇佣新罗、百济佣兵开始,到三山打工挣钱便成了半岛的一股时尚。到三山军队去,挣三山的钱,穿三山铠甲回家,有军功还能成为三山“国民”,从此不用交税;没军功则拿三山军饷回家买地,从此成为地主阶级。

这种军功军饷制颠覆了半岛的当兵理念。最初,这股浪潮只是在退役军人中流动,后来,连现役军人军官也坐不住了。沿江水军是与三山交情最好的高句丽军队,有金道麟在,那些军官干脆把整支军队拉出去,租给三山执勤、巡逻、战斗以及筑路。

至于租金——反正那些士兵又不需要费军饷,让他们到三山吃几顿美食,对他们来说已经很照顾了。正好,俺们每月去三山玩一趟,美食美酒的,花销多大呀,存点钱容易么,所以,这钱归俺了。

高雄出身于高句丽水军,那些高句丽军官来三山游玩时,常常找他畅饮。一方面通过他低价购买一些三山小玩意,带回高句丽贩卖,挣点零花钱。另一方面,也总是向他提起出租士兵的事宜。

高雄知道高翼的癖好,他也常常喜欢关照自己的同胞,雇佣人手时,总是强调优先雇佣汉军士兵,理由是他们没有语言障碍。

这一习惯,让汉军士兵的地位提高不少,许多汉军士兵由此被提拔成小队长。他们领着一小队高句丽士兵,冒充汉军来到三山,所有交涉事宜均有小队长出头,其他人只管假装汉人。

这样的行为让汉军地位提高不少,三山各级官员在高翼的暗示下,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倒是常常借故找那些普通士兵问话。由此掀起了高句丽士兵学汉语的热潮。

虽然大部分佣金都被军官领走,但是对于被出租干活的士兵来说,他们也很满意这种雇佣生活。因为三山的军功赏罚是不以种族、国家之别,纯用数据进行计算的。

每个到三山服劳役的士兵,在他们抵达三山后,会得到一个硬皮小本,具有一个数字编号。小本上面记录着他们的军功与服务年限。

一年十二个月,每服务满一个月得一分,服役满一年得十二分。如果在服役期间遇到战争,则服役分值加倍;如在战争中有斩获,不仅战利品大部分归己,而且还能依据军功大小得到相应的奖赏分值。此外筑路筑城等等大劳动量的苦活,服役分值也能加倍。

无论这名士兵来自天南地北,只要他挣够了100分值,他便自动获得三山准国民待遇,考察期一年。在这一年里,如果违反三山律法,则需要扣除分值。

一年到期,该士兵不仅没被扣分,而且因为阻止不符合法律的行为、或者与邻里和睦获得奖赏分,说明此人熟悉法律,并能融入三山,他便正式取得了三山国民待遇。从此不用负担沉重的苛捐杂税。甚至不用自己出面与原先的那对主官交涉,三山政府自会把一切办好。

作为出租劳力的副产品,高句丽军官很配合的奖那些获得三山国民身份的士兵填上死亡名册。于是,在高句丽沿江水军的军报表中,常出现这样的名词:本月某小队巡视江岸,忽然天降大雨,泥石流冲下,该小队全体阵亡。

或者:本月巡江船触礁倾覆,某小队全体落水……

或者:本月军营忽发疫病,某小队士兵咳嗽致死。

等等,等等。以至于后来,高句丽文书视写军报如虎,因为他们已经把所有的理由全部想尽了,包括“每日行军途中跌死多少人”这样拙劣的理由都用上了。

好在燕国主要精力放在中原争霸上,这几年没对高句丽边界发动征袭,加上高句丽高层隐隐绰绰知道点内情,碍于高翼这个准铁弗身份,他们也不想过度追究。

于是就造成了这种局面——高翼把高句丽军营当作自己家一样,随意出入,想调多少人,一点不受军符军令的限制。那些人换上便装,便爬上了三山的船。有些人一去不返,以另一个姓名出现在三山国民册上,当然,他的名字同时也出现在高句丽的阵亡册上。

按照三山的军工赏罚令,每百人队士兵当月要评出“优异服务”前三甲,这前三甲的当月服役分是加倍的。每个被雇佣的高句丽士兵干得都很拼命,恨不得把自己每一分力量都榨出来。

疯狂的劳作下,三山虽然人口少,却利用自己优惠的国民待遇建设了大量的城市设施,同时吸纳了大批干活最卖力,又最愿意遵守规则与法律的青壮劳力。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青壮劳力还是朝鲜半岛上三个国家训练好的士兵,拉出去就能打仗。

至于高翼这次从中原带回的这批流民,其素质参差不齐,远不是那批老国民所能比拟的。

这不,新来的流民连排队意识都没有,当三山水军从船上抬下热气腾腾的饭桶后,他们蜂拥而上,围住了抬桶的士兵,连数名官员的桌案也被掀翻。

“啪啪啪”,清脆的鞭子凌空炸响。一名三山官员跳起来挥舞着鞭子抽开人群。

“排队,排队。”那官员叫嚷着。

流民不知道“排队”是什么意思。那名官员唿哨一声,与几名兵勇一起上前,生拉硬拽的将流民塞进队列。“领号牌,以户为单位,先领号牌。”这名官员叫嚷着。

所谓号牌类似于后世的居民身份证。三山每一名百姓都有一个自己的编号,这个编号将伴随他们终身。

流民们没有经历过这阵仗,茫然地随着三山官员的指点排成了一个长队。那些官员经过了巍霸山城以及庄河的收容行动,对流民收容工作早已轻车熟路。

十几张桌子一溜排开,每个桌上四五名誊写手,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士兵,他们边登记边高声唱和:“李阿七,编号安32****,三丁两女,登记已闭,号牌发讫——”

官员们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完这话。流民们领上一个木制的号牌,上面用烙铁烫着一连串弯弯曲曲的阿拉伯数字,紧接着走到下一张桌子,向官员出示号牌。

那张桌子上的官员立刻高声唱道:“李阿七,三丁两女,领餐具五套,收讫——”

白浩然刚来三山,诸事摸不着头脑。刚开始,他见到流民受鞭挞时,脸上露出不忍之色。等流民们排好队列后,分发食物的工作开始有序而快捷的进行,他面色稍缓,也随着高翼来到分发食盘的桌案边。

高翼招手唤过一名士兵,那人抱着整叠的餐盘,殷勤的给高翼及其随从发放着餐具。

这餐盘类似后世大学生食堂所用的餐盘一样,在一块铁皮上,冲压出盘子碗的形状。高翼等人拿上餐盘,顺着流民的队伍排在队尾,向第三张发放食物的餐桌缓缓移动。

前方,已发到食物的流民不时地发出惊呼:“啊,好香!”,“咦,有肉啊!”,“这简直是丞相家吃的食物……”

白浩然耐不住好奇心,焦急的探头张望。那个热气腾腾的大桶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越靠近掌勺的厨师,越觉得空气中充满了甜甜的肉香。白浩然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带有这样浓郁香味的食物究竟是什么。

可他前面还排着王祥,他看到王祥也伸长脖子,向饭桶处张望,似乎也很急切。可王祥前面排着高翼,他不慌不忙地随着队伍移动。他身后的王祥、白浩然也只能忍受着香味的煎熬。

这顿饭是土豆炖鲸肉。现在是捕鲸季节,大量的鲸肉来不及消化,只好在熬制鲸脂时,当燃料焚烧。因为海洋动物的肉不能存放,一旦变质就会产生肉毒菌,这是一种剧烈的毒药。每克肉毒素可以毒死一个团的人。

这群流民的到来,正好帮助三山消化了多余的鲸肉。所以三山的饭桶里,鲸肉的分量远远超过了土豆的数量。

鲸鱼是一种哺乳动物,它的肉比小牛肉还要细嫩,比鹿肉还要香滑。而三山有可以说是中国最早觉悟到食用香料烧饭做菜的国度,这样香嫩的肉添加足够的香料,辅以辣椒佐味,配上土豆,要淀粉有淀粉,要蛋白质有蛋白质,简直是一个营养全餐。

流民们乍一吃上这样绝美的,超越当时时代一千余年的食物,也难怪他们认为这是丞相家吃的食物。即便是王祥、白浩然这样的官宦世家,也从未尝过这么美味的食物,他们舔干净餐盘,意犹未尽的望着分发食物的餐桌,眼里充满了渴望。

此时,在第四张桌子上,士兵们还在紧张的搬卸着成箱成箱的物资。三山的海运采用类似后世集装箱式的运输,所有的货物都装入箱中,整整齐齐的麻在货舱里。故而白浩然看着他们在忙碌,却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吃饱了没?”,高翼关心的询问王祥与白浩然:“许多百姓还没吃饱,你俩去做个表率,再去要份饭。”

王祥心中感动,他知道高翼这种说法,是看到他意犹未尽,估计到他的面子故意采用这种说法。他站起身来向分发食物的那张餐桌走去。

白浩然不知情况,他惊讶的问:“吃了还可以吃?这样一顿饭开销多大啊!……我们这才来了800多人,后面还有8000人不止,如此吃下去,三山哪能供得起。”

高翼温和的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去盛饭。

王祥跟着高翼而来,他的行为没有在流民中引起效仿。白浩然出动,则情况不同了,有几名大胆的流民也腆着脸,端着餐盘排在他后面,又领上了一份饭。

见到他们没受到拒绝,没受到呵斥,许多流民也行动起来。不一会儿,那张餐桌边有围拢了一大堆人。这次他们知道排队了。

大地在震动,第二张桌子上没发完的餐盘,在桌子上跳动不止。

正在排队打饭的流民们惊恐不安,刚准备四散逃移,看到高翼仍端着餐盘,有一勺子没一哨子的吃饭。周围的士兵则显出一幅懒洋洋的愤怒神情。他们又镇定下来,紧张的盯着高翼,等待他作出反应。

“这帮小崽子,尘土飞扬的,让人怎么吃饭?”高翼满嘴含着食物,愤怒地说:“树王旗,让那帮小崽子来这里觐见。”

赤红色的王旗树了起来,在红色的旗面上绘了一只黑色的戴王冠的鹰,这便是高翼的王旗。

鹰神的崇拜是草原民族自上古时期就存在的。高翼因为名字里有“翼”字,所以他的王旗就简单得绘了一只鹰。这只鹰不是侧视图,它以正面图案出现,身体前倾,左右对称的两只翅膀展翅欲飞,头向左倾,头顶是一只黄色的王冠。

流民看到高翼和蔼的排着队,跟随大家按秩序领取食物,只看到他们的县令白浩然对此人很恭敬,却不知道高翼的身份。王旗树起来后,他们也不明白这个旗帜代表的意义。但长途奔来的凤城守卫队却明白这旗的意思,顿时,大地的抖动平息。

“王在!”、“王在前面”、“下马!下马,兔崽子们,下马步行!”一阵阵纷乱的喊声响过,流民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位带着白痴式的微笑,排在他们后面领饭的人就是此地的王。

呼啦啦,流民们跪倒了一片。随之,一大堆身着红色皮甲的骑兵,屏声静气地牵着马,悄悄摸入了大东港码头。

“我们的王,祝您长寿,祝您心情愉快,祝您……”,领头的骑兵首领心惊胆战地向高翼叩首。

“我心情不愉快,很不愉快”,高翼继续端着餐盘,一边吞咽着食物,一边恶狠狠地说:“我昨天发了调兵符,让你们调集4个连(1000人),今日一早到达这里。请问,现在是什么时间?嗯哼,告诉我,拖延军机,这次我该处罚谁?或者,你们库莫奚族不把自己当作三山领民,不认可我发出的军令?”

第二卷 艰辛时代 第081章 排除异己

高翼责问的严厉,领头的库莫奚首领匍匐在地叩首连连,额头见血:“王,我们怎敢违背您的旨意。只是……”

“只是什么?”高翼放下了餐盘,凶狠地追问。

“王,您这次调用我们凤城军队,又说是此次出勤等同战时军功。此令下达后,我族上下皆愿为王出举族之力,可惜王只要千人兵力……”

那名首领话说到这儿,高翼已明白库莫奚人耽搁的原因。他们一定把这次出勤当作美差,因为分赃不匀吵闹不休,因而耽误的出兵时间。

没有时间观念是草原部族的通病,看来,是加强管理的时候了。

高翼一指白浩然,说:“这位是县令白浩然,还有一位县令叫柳毅。柳毅现在留在不其港编制流民上船,他们两位中,将有一人转任凤城县令。你们这几天多多接触一下,回头,你们可以在他们两人当中任选一人,当作你们的父母官。”

白浩然听到高翼谈到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异常,但那名库莫奚首领却激动得全身发抖。[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王,这么说,凤城从此之后也是三山直辖领地?我族上下也都成了三山‘国民’?”

“不错”,高翼咀嚼着食物,含糊地回答:“最早加入三山的那批人都可以成为‘国民’。不过,我听说你们最近又私下招集了很多人,这次延误军令,加上你们私下扩军,两罪并罚,你们得给我交出几个人来!”

那军官毫不犹豫地狠狠磕了个头:“王,我楼云愿意承担罪责,只恳请大王,不要因此责罚我的族人。”

安置在凤城的这股库莫奚族人是由数个小部落组成的,他们部落的长者,在归顺第一天便被高翼强行带入三山城。而后,他又以各种名义将部落里的贵族子弟调入三山受训。只有受训合格,才能到凤城任职。

受训期间,那些库莫奚小年轻被三山雄伟而宏大的石材建筑所震慑,许多人悄悄将自己的部名改成汉姓,以期让自己彻底融入三山,分享三山的骄傲与成功。其中,贺楼氏部落改姓为楼氏;去斤氏部落改姓为艾氏;纥奚氏部落改姓为嵇氏……

当时,库莫奚五部还不全是辱纥主、莫贺弗、契个、木昆和室得,这五个部落是在经过了百年战争,奚族丧失了100万人口后,剩下的小部落之间相互兼并,最后形成了这五大主政部落。

贺楼氏部落是归附三山的最大奚族部落,也是率先给汉姓的部落。他们改姓时,高翼采取了半鼓励半纵容的态度,因为他知道,奚族最后的血脉就是因改汉姓而保留下来。而归附契丹的奚族五部,最终或被契丹吞噬,或者在战争中灭亡,而后,整个奚族彻底消失于民族之林中。

楼云,他的原始称呼应该为“贺楼云”,不过,得知他属于贺楼氏部落后,高翼倒有了为他开脱的念头——贺楼氏部落里的小贵族,正是鼓吹“全族并入三山”的最狂热分子。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曾再三要求拜见宇文昭,并拿出他们原先就属于宇文部族的渊源来说事。

如果楼云属于别的部族,高翼乘机责罚可以排除异己,但贺楼氏部落却是他的重要的棋子,万一责罚楼云,引起部落的抵触心理,那就得不偿失了。历史上,奚族是个极端派外的民族,高翼需要贺楼氏为他冲锋在前,鼓吹部族合并,并缓和因他此前的杀戮而带来的仇恨心理。

“‘不要因此责罚你的族人’……你的族人?!”高翼带着讥笑的神情,回答说:“你觉得,现在再提这个词,合适吗?”

楼云一愣,立刻明白了高翼的意思:“啊,王,请原谅我的失误,从现在开始,我们凤城上下,都是三山国的国民,是您的臣民。”

“私自扩军是大罪,但我不需要替罪羊。你回去告诉凤城人,谁扩充了他的军队,交出他的爵位,交出他的继承权,到三山报到,用毕生学习三山法律,谁来继承他的爵位,由我做主。”

楼云磕了个头,答:“诺!王所命,臣奉行。”

“那些扩充的军队……先解散了,军部现在还没有扩军的意愿。即使军部要扩军,那些人也应该到军部报到,你们私下招人,罪莫大焉。”

“这个……”,楼云迟疑未定:“王,不久前传来消息,契丹大破我……大破库莫奚族,虏获奚族牛十万头,马三十万匹(史实),有些打散的小部族已来与我们接洽,希望我们凤城能接纳他们。

可是,王的丁口(户籍)管理过于严厉,我们不敢私自增加部民数量,后来,部族长老几经商议,决定把他们当作仆兵吸纳,昨日,长老已经答应他们了……嗯,这算不算私自扩军。若是,请王在责罚我们的同时,不要拒绝那些苦难的人,他们除了凤城,别无去处了。”

仆兵制是高翼在提倡精兵战略时,特地留下的一个符合当时时代特性的尾巴。一名上战场的士兵,光铠甲养护,兵器保管、战马饲养等等,都需要数个人伺候。高翼不能给每个士兵配上庞大的养护人员,也无心给这些伺候的士兵的人发军饷。所以,结合当时的奴兵制,高翼设置了仆兵制。

仆兵完全归属于战士,高翼只负责他们的日常饮食,其余的兵器铠甲由它们的主人负责提供,军饷也由主人发放,战利品及军功也归属主人名下。

因为不知道冷兵器时代交战的具体数据,高翼没有限制每人可拥有的仆兵数量,这就造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富裕士兵身后常常追随了一大群仆兵,数次战斗中,每当战士撕开战线的口子,那些仆兵就会蜂拥而上,抢夺战利品。

人越多,抢得越多。他们的主人战功越大,结果造成了仆兵攀比现象。

反正这些人又不用花高翼半分钱,对士兵这种私下增加战力的闹剧,高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连追究那些仆兵来自何方的心思都没有,但没想到库莫奚族人会钻这个空子。

若是库莫奚人增加的都是仆兵,那私自扩军一说,还真不成立了。高翼要是处罚,就是对奚族人心存防范。可是,若一味容忍,会让库莫奚人的实力迅速膨胀,最终,总人口超过三山汉民的丁口数。

王祥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凑近高翼耳边,低声建议:“主公——迁居别处。”

楼云低着头,额头紧紧贴地。这是典型的汉式觐见礼。行这种礼节的他看不到王祥的小动作,但白浩然看得见,他惊讶地看了王祥一眼,心里猜测着这人的身份。

高翼领会了王祥的意思,他端起身份,严厉地说:“故宇文部民来投,不至三山而到凤城,已经是过分了。凤城还作出仆兵的安置,更是离谱。而你们私下决定收容部民,也是不恭不臣。

这次,我可以把此事当作无知犯下的错,下次决不原谅。

告诉那些人,让他们的首领来三山,亲自向文昭公主作出请求。另外,你们近日吸纳的仆兵,也全都交出来,我另有安置。”

楼云叩首而答:“是!王,请原谅,我没得到您的许可已把他们都带来了。部族长老经过计议,决定让这些新归的人来这里效力,希望能获得您的赞赏!”

高翼一惊:“你们来了多少人?”

“十二个连!”楼云回答:“尊王的指令,正规军只来了4个连,其余的都是新归人,他们带来了石料、马车和各种建房器具,还有我们部族上下凑出的5000匹骏马,他们将为我王付出全部的体力。”

12个连,3000人!如此看来,贺楼氏部落倒真是恭顺。

高翼只带了一个百人卫队,刚才他那么责骂楼云,如果楼云翻脸,那他的百人队顷刻间便会被3000悍勇淹没。但楼云却什么都不分辨,只是点头遵令。

“好吧,我记得艾族(去斤氏部落)的军官叫艾喜吧,还有嵇族的军官似乎叫嵇昱,他们来了吗……把他们都叫来,顺便告诉士兵,自今日起,凤城正式划归三山直辖。凡凤城正式居民,皆自动成为三山国民。

至于那些新附人,告诉他们,我要在此处安置一个连守卫港口,等会儿官府会给他们划宅基地,让他们招呼家眷来此安置。

此外,我要在安东放置4个连,其余3个连,将以连为单位安置在积翠山中。”

楼云欣喜万分。

以凤城山岚起伏的地势,要养活数倍于自己部民的新归人口,是件很吃力的事。如今的凤城人已不堪重负,要不是他们山中的银矿、铅锡矿为他们换回大量的粮食,他们也早落入了杀马而食的地步。

但越是如此,他们越感觉到山中矿藏的珍贵,愈不愿意把本属于他们的矿坑让出来,与新部民分享。高翼要走这些人,另地安置,等于彻底解脱了凤城人。他们既对过去的同胞保全了情谊,又保住了本部族的既得利益。

楼云欣喜之下,居然忘了追问这些新部民的身份问题,他慌慌张张地磕了个头,带着满脸的笑意,匆匆跑回了队列。

远处,那些凤城城卫军随之发出了一声欢呼,数支新附民队伍则欣喜地四处张望,打量着周围环境,考虑是否争取留下来的名额。

此时,流民已吃完了这顿丰盛午餐,那三张桌子上的官员收拾好东西,抬走了桌案。几名流民犹豫着,端着空餐盘不知所措。

“殿下”,白浩然见到流民的神态,心领神会地向高翼行了个礼,指点手中的餐盘问:“这……那些官员怎就走了,这铁盘该交到哪里去?”

“不交”,高翼摆手:“下顿饭还要用,自己的餐具自己保管。”

白浩然一愣。正在此时,像是配合高翼说的话,第四张桌子上的官员已准备完毕,高喊道:“大东港居民排队了,以户为单位领取个人物品。”

在这张桌子后面,三山官员的长桌排成长长一列,所有的木箱都已打开,帮忙的士兵站在桌后,等待流民的到来。

高翼一指那一长列桌子,对白浩然说:“白县令,以后就是你的事了,请把这些流民组织好。”

经历了一次发饭,这些流民已不需要白浩然组织,自觉地排好队伍,只听三山官员唱到:“李阿七,三丁两女,领铁铲5把、铁锄5只、锅一口,鲨鱼(分割)组合刀五套,佩刀三柄,衣物五套,粮3袋,土豆……请依序领取——”

白浩然满脸震惊之色,缓缓地走近那些分发个人物品的桌子,惊疑地看着桌后成箱成箱的铁铲、铁锄、锅等物品。经过刚才的餐盘事件,他已经明白,这些东西发给个人后,将不再收回。

王祥也镇静地无以复加:“这些……”,他嘴唇哆嗦,连咽几口吐沫:“我如今才知,三山之富,竟到了如此地步。”

高翼淡然一笑,没有解释。

这些都是卖不出去的压仓物。三山的机械生产力在这个时代是个恐怖的存在,在这个信息不灵的时代,稍不小心便会生产过量。以高句里、新罗、百济的市场容纳力,一年运送个几船货物,便可以让他们市场饱和。

如今,三山通向晋国的商路已经打开,虽然晋国铁器缺乏,许多农村已开始使用木制工具耕作,但农具这东西,价值太低。短途贩运还可获利,长途贩运,附加值太高,农户买不起。

借这次安置流民,高翼打算将这些积压物品全部扫空,腾空仓库,迎接即将到来的扩大再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