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五胡烽火录》》 · 赤虎 · 2026-07-25
“是啊,要把指挥台建成全封闭式,我们还缺一样东西——颇黎,有了它,我们就可以让舱窗变成透明,这样才能建封闭式指挥台。你不是说赵玉烧制过颇黎么,我已让他先回去烧颇黎……对了,别打岔,马努尔如果再找不到我们,我的造船业岂不胎死腹中。”
颇黎就是晋代对“玻璃”的称谓。此时,东晋从罗马输入了大量的五彩玻璃当作奢侈品,与此同时,中国自战国时代起就有烧制玻璃的历史,但由于古代的中国人嗜玉如命,故而中国烧制的玻璃中常加入铅和钡,以降低玻璃的熔点并增加其混浊度和光泽,使其外观上看起来更加像玉。
“这个主公不用担心,马努尔留下的副手很尽心,我们启航前他找到了我,我曾略略问过他情况,据说他有一个很大的仓库。我已与他约定,下次我们的货也找他出手,暂且出不了手的就存在库房里,主公回头再派一人坐镇即可……
颇黎,赵玉曾在瓷器外烧制了一层颇黎,那瓷器样子虽好看,但它已脆的不堪使用,故而被他祖父骂为败家子逐出家门。大人,这颇黎烧制要求炉火温度极高,烧制出来既麻烦又不易保存,历来只有穷奢极欲之徒爱好此无用之物。
据说,(晋)武帝时世风奢靡,石崇夸富,大夫王济用颇黎器用餐,被判定为‘极奢侈’。主公草创基业不易,怎能学那些士大夫们的亡国之癖?再者说,颇黎那东西混浊不堪,质脆易碎,又怎能装在舷窗之外让舱室透亮?主公别开玩笑了,若主公执意如此,朝宗只得求去了。”
高翼郁闷无比,这时代的思想与他的理念几乎格格不入。但这时代的人又偏执无比,很难与他们讲通道理。如果他告诉黄朝宗:奢侈不是罪行,消费才是生产力发展的动力。这里面太多的新词不说,即便把这些词语解释清楚,估计黄朝宗也会根据圣人之道,激辨不休。
想了想,高翼勉强说:“这个,那种混浊不堪的颇黎,是因为里面加的原料不同(原料中加入铅和钡之后,易碎的玻璃会变得更加易碎了)。如果我们选对了原料(钠钙玻璃),它会极清澈透明,又不易碎。这种东西写作‘玻璃’。
它是化学之母,化学因它而诞生……化学是什么?嗯,一时半时解释不清楚。总之,有了透明玻璃,我们可以直接观察到染料在各种情况下的颜色,我们的织布、染色工艺必定大大超越胡商,如此,我们就可以把布匹当作主要货物,与朝廷交易。”
谈到要发展染布业,黄朝宗再也找不出理由反对。最重要的是,高翼这些话他听得晕头晕脑,感觉颇高深莫测,遂不敢再反对。
“左舷15度发现未知船队”,桅杆顶部的瞭望哨忽然大喊:“一、二、三……数不清楚有多少船!”
“敲钟,全船进入战斗状态,降主帆”,高翼顾不得与黄朝宗闲扯,连忙投入到指挥事务中。
一队队士兵不住地从船舱内吐出,舱口处,保管军械二副搬来了装满刀枪弓箭的大木桶,水手们经过舱口,快速地从二副手里接过武器。眨眼之间,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林立在船舷边,张弓拔剑对准了来船方向。
降下主帆后,大船显得格外灵活,在高翼的指挥下,船队轻巧地转个弯,排出了T字战斗队形,此刻,远处的船队已隐隐绰绰,虽然看不清大概船型,但也黑鸦鸦,占满了地平线。
高翼扬声询问瞭望员:“对方降主帆了没有?”
“还没有!”
高翼心中稍安。
一般来说,由于主帆目标太大,战斗中很容易被焚毁,同时,张着主帆转弯半径过大,所以,水面交战前双方都会默契地降下主帆。来船既未降主帆,说明对方敌意未显。
“这么庞大的海盗船队,哪来的?”黄朝宗喃喃自语。高翼无话可说,只得紧张地举起望远镜,观察着逐渐逼近的船队。
最近,高翼的清剿行动已导致这片海面上看不见独行海盗,这几日,船队在这里徘徊,已发现数股海盗结成了船队联手打劫。不过,也许是高翼的坐舟过于高大,巡行在海面上显得很气势汹汹,海盗们对他敬而远之,而高翼人手不足,也失去了收拾他们的兴趣,故此双方相安无事。难道他们为了打劫高翼,竟组成一个这么庞大的船队?
“降主帆了,来船降下了主帆”,瞭望哨高喊。
“准备火箭,转舵,迎上去,让对方知道,这片海面我们不惧任何人的挑战”,高翼果断下令。
众军士轰然相应。
高翼这三艘体型相差明显的摆出的阵形,与其说是T字战斗队形,不如说是三角阵,依靠着海面微风,三艘船在原地循环往复地兜着圈子,轻盈的捕鲸船不时探出三角阵,而后飞快地划个弯返回阵队,进而带动整个船阵前移。与此同时,船甲板上,火盆冒出的淡淡青烟直上云霄,不时提醒着来船:这三艘小船决不是好吃的果子。
“怎么了?怎么了?”气氛令人窒息的甲板上,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越的声音。船舷边的士兵脸上的肌肉跳动,有人欲转身查看声源,但旋即想到高翼严苛的纪律条令,故而无人敢在这时试探高翼的耐性。
船员纹丝不动,那话音的主人便把目标转向了船台上的高翼:“将军,敢问是何事如此惊慌?”
惊慌?我们惊慌了么?高翼诧异地扫了一眼甲板上严阵以待的士兵,又把目光转向了声源——哦,是朝廷的诏使。赵婉也站在他身边,无可奈何地冲高翼强笑着。
“有来船”,高翼一直远处的船影:“他们对我方表露出敌意,诏使请尽快回舱,马上可能要交火。”
自打诏使登船后,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破绽,高翼与黄朝宗都采取了回避态度,任由赵婉出面接待。此刻,双方还是第一次见面,简短的交谈完毕后,双方相互打量着对方。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这是对对方衣饰的最恰当形容,笼冠大袖衫下,那双鞋的色彩异常醒目,上面有大红、土黄、草绿、灰黑、浅黄、普蓝、白等色。在鞋的侧面,共有4个横向的色条,最上面是大红色的口沿,然后分别是以普蓝、土黄、蓝绿作地色的三个显花纹彩条,纹样基本一样,色彩却不一致。普蓝地彩条上显白色和大红色花,而土黄地彩条上显白色和灰黑色,花纹都为有数个花瓣的栀子花。
“信佛之人”——看着鞋上的栀子花高翼得出结论。栀子花与佛教同时传入中国,史籍记载:“净土往往植此,与贝多同。多情乃佛心,是真知我佛者。”《史记·货殖传》中曾说:“千亩栀茜,其人与千户侯等。”到了晋代,朝廷设有专门守护栀茜园的官秩,品级为中大夫。因此当时的栀子花可是和金银珠宝同等价位的。这人脚上饰栀子花,应该是印度佛教的中国信徒。
船台底下,打量高翼的那人也在呢喃:“右衽?又不像……个子太高了……不过,怎么船上的人都是右衽呢?好蹊跷!”
衽为衣襟。当时晋朝汉人衣襟向右掩,故而称为“右衽”。而北方胡人的服装则向左掩。因此“左衽”泛指异族或者受彝族统治的汉人。高翼压根不知道这里面的区别,他部下的士兵服装都由哪些出逃的工匠制作,这些人出于根深蒂固的汉民习惯,一不小心把那些皮甲军服都制作成了“右衽”,故而让诏使看的满头雾水。
“贵使尊姓?怎么称呼?家在何方?家里有几亩地?地里有几头牛?牛有……错了”,高翼只想着打岔,引开对方对服饰的注意,一不小心竟然把后世的经典电视台次说了出来,幸好他及时打住,没有显得过于突兀。
“好多的船!”诏使似乎不屑回答高翼这样“小官”的疯言疯语,他转脸向海面上眺望,盯着来船冲赵婉说:“如此大的船队,贵军居然敢迎面而上,胆量真是非凡。不过……这船好熟悉,真的好熟……”
高翼在船台上挥汗如雨,心中暗想:我说怎么这衣服老觉得别扭,竟然没发现这个破绽,西装、中山装、衬衫、夹克衫,后世所有的衣服都是左襟在上面,熟悉了这种穿法的我竟没想到这左右标志着胡汉之别,真是失败——嗯,为什么我们的民族,到最后还是彻底抛弃了右衽?
“十海里,右舷风,偏十五度”,执星官大声报出一连串测试结果。
法显和尚自印度返航时,曾记载在他所乘坐的斯里兰卡商船上,斯里兰卡水手用牵星术确定航向,后世的历史学家认为:法显记载的(斯里兰卡水手)采用牵星术航行是我国采用牵星术的最早记录——当然,前面括号里的文字被史学家“春秋”了。以后,海船上的执勤官员一直被称为“执星官”,这一称呼一直延续至二十一世纪。
十海里的距离目视可见,借助望远镜,高翼更将来船看得一清二楚,他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方喃喃自语:“难以置信,来船竟然难以置信的高大,堪比我的驰锐号与追锋号。”
据高翼所知,即使几百年后,诺曼底征服英伦三岛时,他们用的还是敞口船。也就是说,现在的造船技术远远领先于世界。如果再加上指南船,桨橹舵技术的领先,晋代的同胞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可为什么,为什么罗马人敢划着小舢板航行到中国,而我们的先民最远只航行到琉球群岛?南美大陆多大一片富饶土地,要是先民们再往前走,沿着岛链走过去,就会提前600年发现美洲大陆。以美洲大陆的财富支撑十年九灾的中华,哪里会有胡人作乱的机会?
我们这个民族到底缺什么?航海技术?——这时代有的我们都有,这时代没有的,我们也有,那么,我们究竟缺什么?
可是,如果我们真的拥有了美洲大陆,崇尚“仁恕”,叫嚷“以德治国”、对异族比对同胞还宽容的儒士们,就不会养虎遗患吗?就不会让我们的民族再受胡人的侵凌吗?
指挥台上,黄朝宗显然也被来船的庞大而震惊,他嘴里“一二三四”地数着,呢喃道:“总共300余艘船,巨型船有6艘,每艘船上左右前后有六个拍竿,每个拍竿高50(晋)尺(《晋书》如此记载当时的八槽战舰),可以远击敌船……这是战船,只能是战船。”
“50(晋)尺?你的数据不准,它不可能有15米高”,高翼面色铁青地回答黄朝宗。不过,对于他“战船”的判断,高翼没有异议。
拍杆的发明者是罗马人,他们在与腓尼基人争夺地中海商圈的控制权时,发明了这种海战武器,罗马人把它叫做“乌鸦”,这种武器的出现已经有1000年历史了。但最终这种海战武器又被淘汰,因为拍杆竖立在船上,会导致船只重心过高,转舵困难,令战船极易倾覆。民船是不会装备这种笨重武器的,装备这种武器的船只能作为战船。
“用床弩,准备捕鲸叉”,高翼下令:“注意,准备张主帆,听我的口令全速规避,别让对方靠舷。”
那位诏使早知道这船上规矩多,没有高翼的命令,他不敢挤开士兵自己靠舷观察,只好在甲板上颠着脚尖向远处眺望。高翼的命令一下,水手们让开了船侧,数个巨大的床弩隆隆地推到了船舷边,乘这工夫,那人看清了来船。
“八槽舰,这是八槽战舰,停手,停手,这是我们朝廷水军”,他喊道。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55章 威武之师
原来如此。
此前,由于孙恩情节作祟,高翼一直担心这些遮天蔽日的舰船都属于海盗势力,他怀疑是由于自己的剿匪行动让海盗们联和起来,寻找他报复。
震惊于“海盗们”所呈现的实力,高翼却又不得不选择战斗到底,因为一旦退让,这片海域的主宰权就将易手。但如果这庞大的船队是朝廷的水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畏惧“八槽战舰”上林立的拍杆,高翼指挥着船队远远地避开正面那六艘巨型战舰,水手们让开船舷,那位诏使上前大声地与来船沟通。在此期间,高翼举着望远镜上下打量着整个船队,边看边摇头。
“如果是海盗,那么我要说:这股海盗的实力真不一般”,高翼放下望远镜,微微地叹息:“但如果是朝廷的水师,我只能说:这位水师将军胆子是老虎胆,脑子是猪脑……现在是什么海域?”
执星官尴尬地回答:“主公发给我们的海图上,这里还是片陆地,上面标注的是‘南通’”
黄朝宗对航海一窍不通,他对高翼所说的话无法理解,此刻又听到执星官所说,不禁一惊,问:“那我们究竟在哪里?”
高翼毫不自觉地打了个哈哈:“那海图测量的真不准,记住,以后我们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你把新测量结果标注的图上,嗯,也就是说,我们正在长江入海口的正心。”
黄朝宗瞥了一眼那位正冲朝廷水师叫喊的诏使,低声问:“主公,你为何说那位水师将军是个老虎胆?”
高翼嘲讽发出“呲”地一声:“那拍杆没有15米也有6、7米高,这样的拍杆,船上一气立了六个,但你看,那船的桅杆才有几根,才有多高?拍杆攻击敌船时,上面还要挂上大石球或大铁球,这样一来,它比桅杆还要招风,还令船不稳。
你知道,海面上风大浪大时,我们的水手要全体站在桅杆顶上,利用人体的重量左右移动,才能平衡桅杆。这么多的拍杆立在船上,一旦风浪大,它需要多少水手维护,它维护得过来吗?
我真的很怀疑,造出这艘船的人原来是个烧饼匠,他以为船上的拍杆就跟烧饼上的芝麻一样,多多益善。如果这位造船匠是个海盗,他如此无知可以原谅——但如果他是朝廷水师的人,如此愚昧实在无法容忍。
这样的船只航行在江里,水面风平浪静尚有威慑力量,但那位将军竟把它开到了这大海上……但愿这几天没有风暴。”
诏使沟通完毕,带着几分傲气走回船台前,如果他听到了高翼此番议论,他一定不会如此傲气。
“高将军,数日前,我朝龙骧将军朱焘刚刚平息范贲叛乱,吾皇特地遣此得胜之师顺江而下,在江口迎候辽东铁弗汉国的水师,来我朝纳贡称臣”,诏使站在船台下,得意洋洋地大声宣布着。
即使用膝盖思考,高翼也明白对方这番举动的含义。肯定是那位晋穆帝听说辽东铁弗汉国的贡船格外高大,所以才命令水师全体到江口迎候,希望通过展示实力,不战而屈人之兵。
历代朝廷都是通过这样的宣武耀兵,向异族展现朝廷“息偃戎师,以揖让得天下”的仁者风范。
高翼念头转了又转,终于还是不忍心毁灭这股民族武力,这是汉民族不走向种族灭绝的最后保障,朝廷不在意,高翼却在意。他连连点头,脸上如诏使所期的堆出震惊的表情,赞道:“真威武之师也!”
不等对方回答,高翼紧接着说:“范将军来的何其速也!只可惜我们的探路船不知道跑去何处?难道他们遇上了海盗……不如这样吧,海面上风大,我的船员也在海上漂泊了数日,你与范将军沟通一下,今夜我们驶入长江下锚,等明日我再派船去海面上搜寻他们,如何?”
诏使笑眯眯地走向船舷,与对方喊话。高翼招手唤过赵婉,自船台上俯身询问:“我问了他几次,这人都不理我。这位诏使姓什么,叫什么,什么官职?”
赵婉趴在船台边,下巴挨着船台甲板,无意识地撇了撇嘴,答:“这是太学博士(大学教授)、尚书郎孙绰,字兴公,袭父爵为长乐侯。”
尚书郎是在皇帝左右处理政务的官员,晋代尚书省的权力极大,它相当于后世的总参谋部,朝廷如有战事,由皇帝下诏,尚书省下军符,调遣指挥全国军队。
孙绰,这名字好熟——对了,《天台山赋》。孙绰写的《天台山赋》辞采文藻甚高。此赋初成时,孙绰给友人范云期展示,并说:“卿试掷地,当作金石声也。”这便是成语“掷地金声”的来历。以后,这条成语演化成“掷地有声”,常用来形容文章写得慷慨激昂,掷地发出金石般美妙之音。
名人呀,朱焘朱处仁也是名人,他是王羲之的朋友,著名的字帖《朱处仁帖(十七帖)》行书,就是王羲之给他写的一封信。
至于那位被朱焘所灭的范贲也是名人,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名道士皇帝。本为青城山道士的范贲是蜀成国末代丞相,他主要通过捉妖拿鬼的方式帮助蜀成国治理百姓,桓温剿灭蜀成国后,蜀成国残余拥立范贲继承蜀成国大业继续捉妖拿鬼。
范贲被剿灭后,史记上记载他被朱焘擒拿,当场斩杀。但道家典籍中却记载,范贲兵败后,白日飞身成了仙,或者又说他不知所踪。高翼是打那里才知道:原来道家书写历史也喜欢“春秋”笔法。
朱焘似乎也意识到船队的危机。接到高翼的建议,他立刻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二话不说带领船队掉头驶向了长江上游。当日下午,船队在丹徒附近江面下锚停泊。
丹徒隶属于毗陵典农校尉部,它是长江防线的军事重镇。长江的江面到了毗陵这里开始收缩,同时,丹徒好像是长江的拐点一样,江水在此掉头南下,同时冲击成一个巨大的喇叭形出海口。
朝廷水军的小船已渐次驶入丹徒码头,但由于船只的数目过于庞大,造成航道繁忙,船队中较大型的船只只好停泊在江心过夜。也许纯粹出于个人习惯,朱焘那六艘八槽战舰在停泊时,有意无意的将高翼的三艘船笼在了中心,隐隐成包围的态势。黄朝宗对此惴惴不安,高翼却不以为然。
“找死”,高翼轻蔑的打量着四周的八槽战舰,安慰黄朝宗说:“这种拍杆船,正确的使用方法应该是船头对着我们,然后利用撞角撞向我们的船,再利用船头的拍杆打断我们的桅杆。但你看,他们都用船舷对着我们,这样虽然可以同时使用三根拍杆,但它敢把那一侧的拍杆都挂上铁锤吗?它真敢挂那就是找死。”
一艘巨大的八槽战舰缓缓向高翼的座舟拓远号靠过来,船上的水手边行驶边向高翼这船上喊叫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高翼所属的三艘船相互打着灯号,询问是否需要采取行动,拒绝对方靠舷。
“不必了”,对朝贡文化深有了解的黄朝宗建议说:“朝廷绝不敢怠慢贡使的。相反,此刻朝廷偏安一隅,南方世家大族对朝廷颇为排斥,朝廷正需要用‘四夷宾服’来展示仁德,显示正朔。所以,对方靠舷,肯定是来慰问贡使的,别无他意。”
经黄朝宗这一提醒,高翼也记起他在宁波与那些官绅交往时,听到的一些闲谈。据说,晋室南渡后,原来吴地的世家大族很看不起这些来抢夺他们家园的北方人。为了笼络他们,丞相王导曾多次宴请吴地世族,并在宴会上学说吴音,以示亲近。以一国丞相之尊做出这样的举动也算是空前绝后的。以此推断,现在懦弱的晋朝正需要高翼他们去朝贡,来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所以……
“解除警戒,命令各船生火做饭……折腾了一天,我饿了。”高翼说罢,将手中的望远镜转交给执行官,带着黄朝宗走下了船头。
靠过来的那艘船果然是朱焘的座舟。诏使孙绰笑吟吟的站在船舷边,等待朱焘过船,两船高度相差五米左右。对于这样的高度,搭在两船间的船板坡度显得很陡峭。朱焘在士兵的连拉带拽下,手脚并用的爬上了拓远号。才一上船,便不顾形象倨坐在甲板上,脱口而出:“不错,这船果然比我的船稳当。”
快人快语,此人真的是鲁莽之徒么?
高翼死盯住对方,观察着对方一举一动。那朱焘就坐在船舷口,挡住了后续人员的登船,一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用晶亮的大眼睛游目四顾,不一会,他盯上了船台,与正在打量他的高翼眼神一撞,高翼还没有来得及移开目光,朱焘已裂开大嘴嘿嘿笑了:“好一个魁梧的大汉!嗨嗨,这些水手的制服虽怪异,看上去倒也军容鼎盛,你家大王能想出这样的服饰,不简单!好,好一条汉子!”
这个朱焘,他真是个鲁莽地、敢把八槽战舰使出长江口的人嘛?高翼心中微微一动,快步走下船台,向朱焘迎去。
按照道家典籍记载,范贲,这个中国唯一的道士皇帝应该是大罗金仙级的神仙。按这一理论,亲手斩杀大罗金仙的朱焘应该是天神级仙人谪落凡尘。但高翼眼前的这个朱焘却是一个典型的文弱之人。不过,他也许没有阮籍的穷途之哭,没有陶渊明的飘飘出尘,但骨子里那不羁的气质。才一见面,便给了高翼极深的印象。
这是高翼第一次听到官员说真话。以前的晋朝官员,包括孙绰在内,虽然也为这船所震撼,但在他们心里,高翼还是来自辽东的蛮夷。蛮夷的东西能贬斥就贬斥,实在不能贬斥就把它忽略掉,或者篡改掉。而朱焘形象不佳地攀上这船,脚未立定就肯高声承认事实。看似没心眼,给人的印象却是无比坦诚。
什么是魏晋风度,这才是魏晋风度——当赞则赞,当骂则骂,当哭则哭。
这个杀戮时代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黑暗混乱时代,三国时代相互厮杀一生的英雄纷纷谢世,后英雄时代,社会上阴谋、权术、奸诈横行,曾经处于主流地位的社会道德规则——正义、忠诚、善良被时代扭曲。
在这两百多年的魏晋史中,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字应该是“杀”,惨烈的屠戮不仅发生在敌对双方。也发生在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间。乱世多祸,生命无常。身处乱世的门阀士族,或主动或被动地卷进残酷的政治杀夺、常常是正当盛年便死于非命。正始十年,司马氏发动政变,将曹爽集团一网打尽。名士何晏、丁谧、李胜、毕轨皆被夷三族,史称天下名士去其半。
此后,司马氏为进一步巩固政权,在军事上铲除敌对势力,政治上则大杀名士。嵇康、潘岳、张华、陆机、陆云、刘琨、郭璞……这些当时一流的诗人、美男子、作家、哲学家先后惨遭杀戮。
不仅如此,晋室南渡后,当时汉民族最后的武力屏障是王敦、苏峻、祖约三支军队。这位祖约就是“闻鸡起舞”,致力于北伐的祖逖的弟弟。祖逖战死后,祖约统领了这支与石勒战斗了十余年的军队。
但是,仓皇南逃得晋廷自己手里都没有一支强大的武装,所以按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纲五常观念,臣子手里的强大武力是对皇帝的“大不敬”,连跟胡人战斗不止,保卫汉民免予种族灭绝,都是“功高震主”,所以晋廷通过种种手段,一一逼反了这三支武装。最后,祖约被迫逃到了北方,求他的敌人石勒庇护不成,全家被灭族。至于其余两人,在背上了“叛逆”的名声后,被朝廷彻底“春秋”了。
幸运的是,当时北方胡人也在自相残杀,否则的话,我们现在该用胡人语言歌颂“三纲五常”的伟大、光荣、英明、正确——因为那时汉语已经不存在了。而现在,那群人竟能用汉语赞颂民族大融合,这说明神灵太眷顾我们苦难深重的民族了。
然而,在不断的杀戮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人还得活下去,不管“奚为哉?”“奚乐哉”?于是,在当时严苛的政治环境下下,便有了文人对悲苦的消释,对摇荡之心的安顿。或是酒色、或是药石、或是山水、或是艺术、或是宗教,这些都是他们灵魂安顿的所在。也幸好那时的皇帝还没有发明“精神病院”这个钳制武器,于是,一种独特的人生风范飘然而出。这就是后人所谓的:魏晋风度。
魏晋时代的百姓还有权力哭泣,多幸福!
可惜,谁能理解这特立独行的人格、狂放不羁的个性背后,深藏着多少悲苦。而朱焘正是以特有的鲁莽与爽直,掩盖自己的冷静和清醒,来逃避那无处不在的杀戮。
朱焘原隶属于桓温手下,桓温剿灭了蜀成,立下了“不赏之功”,前车之鉴,朱焘竟然还敢披挂上阵,为国家平定叛乱,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么执着,这么无畏。明知平息动乱之后,等待功臣的必然是杀戮,他为什么还要挺身而出。
何止朱焘,中国历朝历代对于这种有大功于社稷的臣子,都是实行绞杀政策的,一如岳飞,一如檀道济,这些武人明知道有功于国必定被杀,是什么信念是他们这么执着?如此前赴后继?自虐吗?
如果中国没有“三纲五常”,中华民族会是个什么样呢?
或有人说“那天下就乱了”!不,埃及没有“三纲五常”,埃及没有乱;希腊没有“三纲五常”,希腊也没有乱;罗马没有“三纲五常”,罗马也没有乱。200年一次战乱,200年一次异族征服、一次王朝更替的恰恰是唯独拥有“三纲五常”的中华民族。
高翼迎上前去,张开了双臂大声说:“龙骧将军,欢迎你来到我的座舟,你的真诚赢得了我的友谊,从今往后,你永远是我们三山汉国的朋友。来吧,今日我们不醉不休。”
朱焘见到高翼这么热情,大为惊愕,细细想来,自己似乎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晕晕糊糊的回答:“在下特来拜候三山铁弗汉国使者,听说那位使者是位女使,阁下何人也?”
“在下三山汉国水军督统,正三品官员,此来是特地护送使节南行的。”高翼知道龙骧将军是三品官员,故而他特意强调了水军督统一职的品位,期望以此引起对方的重视。
孙绰插入说:“总戎,女使正在舱内等候,我们这就下去见见她吧。”
晋朝的中央军事领导机构主要为中军和尚书省两个系统,中军分六军,六军中的领军将军是中军首领,称“端戎”。中军中的另一首领是护军将军,称“总戎”。护军将军也是三品官,孙绰的这一称呼一出,倒让高翼微微一愣——原来朱焘还是护军将军。
朱焘摆手止住了孙绰的劝解:“且慢,这个人很有意思,我跟他聊几句。”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56章 无所顾忌
“四层以上就可称为楼船,五层舷板海船为‘温麻五合’船,我的八槽舰分四层,但船体巨大,船舱分隔为八舱,故名八槽舰,因为这船头尖尾高中平,也称‘了鸟船’。你这船分为七层,船头船尾有木堡可以防守,中有三桅……这叫什么船?”朱焘爬上爬下参观完整条船,又不厌其烦地一一追问高翼船上的各种条令与操作手续,高翼事无巨细毫不隐瞒,现在,问完属于了军事机密的核心内容,朱焘竟有闲心追问起船的名称。
“此船属于粗制品”,高翼真心希望自己的民族在航海上有个大突破,所以对朱焘近乎无理的探问也毫不在意,如竹筒到豆子一般,无所顾忌地将船只的秘密向对方坦白:“我们的造船匠还是来自中原,他们逃避战火远赴海外,后来,被高句丽转送给我国。我们小国国土狭小,耕地不多,幸好频临大海,只好造些小船,用器物与他国交换粮草。
这艘船是今年才下水的,造这艘船我们花了两年时间,但此次航行后,我们发现了许多不便之处。比如:这艘船虽然巨大,载货量很高,稳定性也很好,但船的长宽比例太小。
原先我们设计的长宽比例是五比二(卡拉克船原始设计比例),在具体建造时,我们又调整为六点二比二,但这还不够。这两艘船长宽比例过小,船形太圆,导致船速不高,转弯半径过大。今后,我们打算建造八比二、九比二的船型(后世飞剪船、巡洋舰的长宽比例)……”
高翼说到这儿,突然愣住了,他想起刚才对方说起八槽船所用的一个词“了鸟船”。这个“了鸟船”就是福船的前身,但是,早期的福船船型圆得可怕,1974年在福建泉州曾发掘出了一条完整的宋代海船。这艘宋代海船出土时残长为24.2米;宽9.15米;深1.98米;长宽的比例是1比2.64。据说,这个地方就是后来建造宝船与福船的造船厂,郑和的宝船长宽比例也大概如此。据说,这种船型的选择是符合当时技术水平的,因为中国一直没能诞生物理学,不会处理海浪冲击造成的应力,故而如把木船造得过于狭长,会因海浪冲击而断裂。
高翼只顾沉浸在回忆中,浑不知道此刻身边的朱焘也因为接受的新名词过多,大脑处于宕机状态。
“长宽比例,要它干嘛?……转弯半径又是什么东西?……船形太圆……江面并不阔,要那么高船速怎么回转?”朱焘很吃力地思考着。
这时代人们还崇尚的是诗文治国,王羲之书法写得好,于是就做了大官。高翼却知道,治国至少要懂得经济学、税收学、统计学……后世的书法家没听说过有谁懂得这些学问的,所以他也没指望在晋代遇到一个懂数学的才子。
“这些道理说起来很繁琐,朱将军,我国的使节已经在舱里等你许久了,请让我来带路,这边请”,高翼岔开话题,引领着朱焘走入赵婉的舱室。
简单的给双方引荐之后,高翼立刻起身告辞。赵婉演戏的功夫还不高,有他在场,这位女博士老是不自觉的用眼角、眼色征询他的意见。为了让她表现自如,高翼只好让她放手而为。
晚饭后的这段时光是水手们难得的放松时间,高翼深明一张一弛的道理。水手们在囚笼般的舱室里,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飘荡了数天,如果不给他们一个舒缓紧张情绪的机会,很容易导致士兵们的精神崩溃,甚至发生海上叛乱。所以,最初晚饭后的休闲放松是高翼有意组织,而后养成了习惯的水手们便自发行动起来,这段时间,无论水手们怎么闹腾,只要不违反船上的纪律,高翼就听之任之。
船舱里,赵婉与朱焘的交谈还在继续。朱涛似乎对辽东的铁弗汉国有太多的好奇心,他从舱内的蜡烛开始问起,一直问到赵婉身上的衣饰细节,听说铁弗汉国最初是得到了一群工匠的帮助,才得以立国,故而在立国之后,这些工匠获得了自由民身份。他们的地位甚至在兵农渔牧之上,朱焘啧啧称奇。
舱内的几人正在交谈,甲板上的喧闹不时传入这间舱室。起初,那些声音不过是阵阵笑闹,而后来,那些声音中夹杂了各种音乐,有羌笛,有洞箫,还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乐器,声音极其嘹亮高亢。与此同时,木制的舱板上不时传来有节律的舞蹈声。
朱焘皱了皱眉头,孙绰也面露不悦之色,按照他们二人的观念,大人们在进行交谈的时候,那些家仆、下人应该屏息以待,还要随时等候大人们的召唤。此刻喧哗声这么大,甚至影响到他们之间的交谈,这令两人很不自在。
在宁波的时候,接受黄朝宗的建议,高翼购买了六七名侍女,专门替赵婉摆排场,而后,高翼又特地把侍从高羚调往赵婉身边。此刻,朱焘、孙绰停止了话题,幸好有那些女侍来往穿梭,为两人斟茶填水,让场面不至于尴尬。
舱面上喧闹声越来越大,嘹亮的号角奏出欢快的调门,甲板上传来的舞蹈声咚咚咚响个不停。受自身观念的影响,正裣危坐的朱焘与孙绰又不能提起嗓门,喊叫着与使节交谈,故而两人失去了继续探究的兴趣,匆匆告辞。
甲板上闹得正欢,两人在舱口停了一下,留意观察这喧闹是否有意而为,却发现那些水手们似乎都很投入,有数个长相英俊的青年水手正站在场中心,给大家表演着胡旋舞。一名拿着铜号的小伙子正高举着铜号,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将铜号吹得嘹亮欢畅。每一种造型都赢来阵阵掌声和口哨音。
送别两人的赵婉在舱口有意识的停顿了一下,等两人将甲板上的情形看清楚后,恰好音乐声告一段落。赵婉俯身建议:“两位大人,船长与舰队司令正在船头,我们是不是过去到船头看看风景。”
暮色渐起,水手们举着一个个纸糊的灯笼,正在往帆索上悬挂。朱焘举目向船头眺望,只见那位高大的将军正举手招呼刚才那名吹铜号的士兵,那人得到召唤,正一溜小跑的奔向船头。
朱焘爽朗的答应了:“好,左右也无事,便过去聊聊。”
众人走过去时,正好听见高翼与士兵交谈的话尾:“……宫商角羽微,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有另一套记述乐谱的方法,根据乐音的相似汉语,把它称之为‘哆来咪发唆拉西’七个音。
你能够根据音笛、羌笛的乐声自创铜号新曲,若再进一步,将那些曲谱用音符标注出来,这些美妙的音乐将不再口口相传,千年万年都将传送不息。如此,你也必将名留史册……
嗯,闲得没事的时候,你可以试着捉摸一下,将那些曲调分隔成一个个音符。”
孙绰惊愕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确定五音的工作在西晋初年才完成,那是由荀氏门阀的大才子完成的。而这位胡人竟然将这个工作交给一个低贱的水手来完成,这是多么匪夷所思。
朱焘倒没注意高翼与那位吹号的士兵的话,他皱着眉头打量着甲板上欢闹的士兵。虽然他们一路行来,那些士兵倒也让开了道路,并举手阶及额,行铁弗汉国那古怪的军礼。但历来军队到了夜晚都要禁止点燃火烛,以防止引发火灾,同时,士兵们聚在一起欢闹不已也容易引发兵变或者炸营。尤其是在傍晚,这种行为更属绝对禁止。现在这条船上的军官不仅不管束士兵,反而站在一旁观看他们的打闹,这真是不可思议。
高翼这些士兵身在辽东,久与胡人打交道,甚至有些人就是从胡人军营里走出来的,他们大多数精通胡语,同时也沾染了很多胡人习俗。他们现在跳的舞蹈也来源于胡人。但魏晋时代,偏安一隅的东晋士人还没有唐代士人那博大的胸怀,故而,他们对这种轻盈灵动的胡旋舞,闻其名而不见其形,即使有人亲眼目睹这种新颖的舞蹈,他们也没向唐朝士人那样推崇。孙绰就是其一,他见到士兵们跳这种胡人舞,微微露出厌恶的表情,摇头不语。
高翼打发走了那位吹号的士兵,转身迎接朱焘与孙绰。“将军大人,您打算回船了吗?”,他微笑着问。
“是啊”,朱焘紧皱着眉回答,俄而,他忽然轻松地一笑,说:“听说燕国慕容恪治军以宽,其军营看上去松松垮垮,但实际防卫甚严,将士们也训练有素。高将军来自辽东,这也是学自慕容恪的军法嘛?”
“慕容恪,我神往已久,可惜未得一见”,高翼马上转移了话题:“朱总戎,你亲来接应我们,我等感激不尽。小国没什么好东西,我叫孩儿们准备了10把刀剑,两付铠甲,些许小礼物不成敬意,望将军笑纳。”
那时代,官员们还没有拒绝别人送礼物的习惯。朱焘自持身份,没有勒索已经是他人格高尚,还很给高翼面子,现在看他这么有眼色,立刻欣然接受。独孙绰撇撇嘴,似乎嫌高翼的礼物太轻,数量太少。
“嘶……”长长的吸气声不绝于耳,看着士兵们呈上的礼物,连孙绰这个文士也神色大惊。
这礼物不是太轻,而是太重了。锁子软甲历来是中国进口的重要奢侈品之一,在古代中国,一般只有军官才能穿贴身软甲,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十八世纪。在宋代,西夏禁止西方军事装备输入中国,才迫使商人们不得不通过印度和云南(当时独立于中国)把软甲运往中国。而现在西域商路被胡人霸占,一付锁子软甲已经卖到了60万钱。仅仅这付铠甲已经令人动容了。而礼物中,还有一付板式甲。
也就在魏晋时代,板式甲才开始进入中国,而后,中国开始自己仿制板式甲,这就是后来出现的明光铠。但由于中国的金属延展技术不高,造出的板式甲过于粗厚沉重,价格居高不下,故而这种明光铠只短暂地出现在历史上,而后彻底消失。
这付明光铠的锻造技术已接近了后世著名的米兰白铠,为了防锈,铠甲里掺了银,即使在暮色里这付铠甲也银光闪闪。胸肌、腰腹部位冲压出的凹凸波浪,以及浅浅的花纹装饰让这付铠甲显得极端华贵。
这付铠甲还配有一个头盔,头盔顶上蜿蜒盘踞着一条蟒蛇(小龙),可以拧下的蛇头有着一个狰狞的大嘴,嘴里吐出一簇红灿灿的盔缨。这簇盔缨是由马尾上的长矛染色而成,齐刷刷,直板板的得像一个小刷子。头盔边合叶状的护面甲上,用浮雕法冲压出一个狰狞的虎头,让整付头盔显得异常凶利。
朱焘将目光转向那十把弯刀,硬木雕成的刀鞘朴朴素素,通体只染成一种颜色,或黄或蓝或绿或者赤红,唯独刀把处略有装饰。黄铜打成的护手圈,尾部是一个狮头装饰,这种类似于后世马刀的护手圈在晋代还是第一次出现。
这些刀虽然装饰简单,但有两付铠甲摆在那儿,朱焘不敢轻视,他抓起一把蓝鞘马刀,轻轻地抽出半截刀刃,微一打量,再度发出“嘶”的一声吸气声。
“好刀,绝世宝刀。”朱焘赞叹不已。
由于三山打磨工艺的先进,这柄刀被打磨得像镜子般光滑,刀身上整齐的排列着一串串菊花花瓣。这正是晋代工匠的磨花工艺,后来由于五胡入华,那些杰出的工匠出逃日本,中原地带这种磨花工艺就此失传。此后,刀身上的菊形磨花成了此刻正在崛起的日本天皇的家徽。高翼此前掠夺大和、石见、出云,才把这群冶铁工匠掳回三山。从此,这种磨花工艺才能再度出现于中原。
朱焘一把一把地验试着这十柄刀剑,兴致勃勃,竟忘了返回自己的座舟,也忘了相应的礼节。
在中国传统上,当着送礼物人的面打开礼物检查,是种极端不礼貌行为。但刚才他看到水手跳胡人舞蹈,不时还冒出胡语,已让朱焘彻底将眼前这群人当作胡人。故而,他也没有遵守礼节的自觉。
“朱将军,我还有点小事求你帮忙”,乘对方正兴奋地查看礼物,高翼提出自己的要求。
在中国,官员们是最早知道等价交换原则的。这些礼物合起来价值数百万,朱焘当然明白对方有求于己。故而毫不犹豫地回答:“但有所命,敢不效力。”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57章 心急如焚
五日后,高翼率领的船队还在长江口徘徊。
朱焘接受了他的请求后,率快地答应了协助高翼搜寻自己同伴的要求,初几日,他还亲自带领船队驶出长江口,分遣各船四处搜寻。但两日后,一场轻微的风暴令一艘八槽船倾覆,数艘冒凸船受损。朱焘便把主力船种撤回了丹徒,只留下一些轻便的小船跟随高翼巡逻。自己也登上岸去,穿齐了整套明光铠,拎着高翼送给的战刀四处炫耀。
这一天,与高雄回合的时间已到,高翼指挥船队略略在长江口兜了个圈,便转舵向北,驶向了长江口北端一片大沙洲后面。
这片沙洲大约是后世如皋地区,江水在这里冲积成一个巨大的沙洲,面积有三山地区那么大。但由于它伸入海中,淡水缺乏,居住的人口并不多。高翼与高雄约定会合地就在大沙洲的北端。
远处隐隐的出现帆影,水手们奔走相告。最近,水手们已吃光了随船携带的食物与肉食,当地采购的食物粗砺,他们同伴的到来,意味着新的补充食物来了。水手们不觉欢欣鼓舞。
两只船队逐渐接近,桅杆上悬挂的旗帜已清晰可见,果然是三山的船队,但他们的数目似乎不对劲。高雄带走的是翊海号和追锋号及一艘捕鲸小船,驶来的却是翊海号与六艘捕鲸船。追锋号不见踪影。
也许是感觉到高翼的疑惑,不等两支船队会合,高雄远远的打出旗语,桅杆上得瞭望手一字一句的解读着:“后赵主石虎已死,后赵大乱。石闵回军邺城,燕王慕容隽轻易夺占蓟城,慕容桓曾率燕军进攻巍霸山城,但大军才盖马大山,又被慕容隽急令召回。
如今,燕国已决定出兵攻赵。并宣布迁都蓟城,已接获确凿消息:燕王封慕容恪为辅国将军,慕容评为辅弼将军,左长史阳鹜为辅义将军,谓之“三辅”。并以慕容垂为前锋都督、建锋将军。选精兵二十余万,陈兵冀州边界,皇甫真则留守龙城。
近日,皇甫真已遣使者来我汉国,准许我不朝不贡。金将军认为,此刻三山已无危险,故而需遣船去高句丽拉回卉公主嫁妆,追锋号已被遣往高句丽,故而……”
高翼一声轻笑。这一决定肯定又出自于高卉的小心眼,她的嫁妆没拉完便谈不上嫁娶,为了明确自己的地位,她一定又暗自怂恿金道麟等人做出这番举动。
真是女大不中留,才被高翼搜刮了一通的高句丽王廷,见到这些船又停泊在码头,一定头疼万分。
不过,就让他们头疼去吧。那时高句丽本民族的事。
“命令船队不要停留,直接尾随我船,直驶丹徒”,明白了情况,高翼不着急让高雄登船。
听说高翼找回了船队,朱焘穿着高翼赠送的明光铠,拎着战刀冲到码头迎接。这几日来,他用这把战刀已销断了数十柄著名的宝刀、宝剑,故而这十柄刀的名声越来越响亮,朱焘也爱不释手,日夜刀不离身。此刻听说高翼全队到齐,他心里隐隐期盼着或许能再有收获。
“不是说还有一艘追锋号楼船吗?”朱焘讶问:“难道鄞州县令梁山伯所报不实?”
高翼凑近朱焘,低声说:“据确切情报,赵国国主石虎已死,赵国国内大乱,燕国已克幽州。”
朱焘大惊,低声问:“消息确实吗?”
“确实,我的船队得到这个消息,立刻奔回辽东查证,目前消息已经证实。”
自陆地传讯,消息传过战乱的冀州、青州、徐州,抵达长江以北,至少需要二十天时间,朱焘略一计算时日,心中对这消息已新八成。
“我这就快马向京师送讯……唉,褚国丈率大军北伐,徘徊江南不前,每日里请谈高论,国丈误国啊!”朱焘说罢转身欲走,高翼一把揪住他,说:“路上快马传讯,哪有水上快船来的迅捷。不如我们立即起锚,全速驶往建康,由将军亲自把这消息呈送给陛下。”
“不错,马上动身”,朱焘如斯相应。
江面行驶不虞迷航,朱焘心急如焚,贪图高翼的船只行驶快速,他撇下了自己的座舟,率一二十名随从登上了高翼的拓远号。一路急行,日夜不停的赶赴建康,仓促之间竟忘了再问追锋号的下落。
是夜,高翼的船队抵达建康码头,晋朝的水师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眼见天色发亮,朱焘竟顾不得歇息,自码头上抓几名百姓,弄两根木杆,抬上高翼船舱中的椅子,便急急奔皇宫而去。晨光下,他那付明光铠灿烂得如同一个开屏的孔雀。
孙绰作为迎接的诏使一直随船行动,此刻却没随朱焘而去。他站在船舷边,目送着朱焘远去,眼里满是兴奋之色。
“石虎已死,赵国内乱,乘丧伐乱,我大晋重兴在即,黄河以北将再回我朝怀抱。”孙绰边说边起劲的点头,加强着语气。
黄朝宗虽然驾舟出海,但对于朝廷仍隐怀着一份赤子之心,他听到孙绰这话,也兴奋得满脸通红,鼓掌以示附和。
“朱将军此刻入宫报告这个喜讯,我故知他心切北伐,然而,褚国丈是北伐的良帅吗?” 高翼站在船边,一字一顿地说。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孙绰与黄朝宗的头上,两人渐渐冷静下来,沉默片刻,孙绰艰难地回答:“不是。”
随着佛学传入中原,佛学弟子用激辩显示自己对佛经的了解,便彼此用思想碰撞激发智力的学习方式,也在中原流行起来,晋人把这种辩论称为“清谈”,把擅长辩论的文人称为“清谈家”,而擅长辩论的官员就是“清官”,这就是“清官”一词的最初由来,而褚裒就是当时朝中最大的“清官”,他享有”清“名30年,不过,连孙绰也的承认,他一丝一毫也不懂军事。
“那么,朱将军这么热心,朝廷会换上他主持北伐吗?”
“不能。”孙绰犹豫片刻,终于回答。
当然不能!朱焘原属于桓温手下,目前朝廷对桓温猜忌日深,以后,朝廷将主要致力于逼反桓温,以解除这股民族武装。朱焘又才立下了平乱大功,如果让他领导北伐,北伐成功后也只有杀了他才能维护君臣纲常。
朝廷会做这样的蠢事么?回答显然是否定的!
在这一刻,高翼陷入了最锥心刺骨的悲哀中。
该怎样挽救这个偏安一隅的朝廷?
该怎样帮助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
化身于这个时代能够斩蛟射虎的勇士周处,挽救不了这个时代,他最终还是被陷害而弹尽粮绝壮志未酬;
化身于这个时代闻鸡起舞意志坚定的祖逖,自己编练一支强大的精兵与胡人战斗,也挽救不了这个时代,他最终还是被抄家灭族、差点断子绝孙;
化身于这个时代家族势力庞大的权臣桓温,然后割据荆襄蜀地占据大半个南中国,进而有权对皇帝做出废立,三次北伐也挽救不了这个时代,最终还是身负叛臣的罪名,死后被灭族。
化身为这个时代在淝水之战中力挽狂澜的谢安,自己身为丞相,朝廷军队尽入掌中,也挽救不了这个时代,因为:朝廷只要一纸诏令,谢安最后免不了发配边地、死于海盗之手。
这时代已无可救药!
这时代除了连续的杀戮别无其他!
高翼一声怅怅的叹息感染了甲板上的黄朝宗与孙绰,他们都沉默不语,孙绰还饱含着热泪望着朱焘逐渐消失的背影。
高翼忍受不住这沉重的气氛,他想呐喊,他想狂呼……但最终,他却冷静的呼唤船上的鼓乐手:“来,鸣响大鼓,吹起军号,送别朱将军。”
真赤子也,明知道入宫进谏要受到猜忌;明知道抗击侵略、拒绝别人“民族大融合”,为百姓平息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要被满门抄斩;却也义无反顾。
这才是真正的魏晋风度。相比之下褚裒褚国丈之类喜好清谈的名士,不过是一堆黄色的人体排泄物。
高翼的军号吹的时间不对,正值清晨。船上的水手水的朦朦胧胧,听到军号声齐齐爬了起来,穿着整齐的登上甲板。等高翼从那悲愤的心情中拔出脚来,船员们已列好了队,执行官捧着军旗走向旗杆,等待高翼发令升旗。
孙绰吓了一跳。他随船队行动以来,也曾经历过几次升旗仪式,但高翼与高雄在海面上回合时,他恰好随朱焘宴客,等到高翼调整完船员返回丹徒,他们又一路急行赶到建康。在孙绰的记忆里,船上除去轮值的水手,剩下的船员应该在六七十人左右,但现在望去,甲板上黑压压的人头,足足有三百人之多。
“贵军何时多了这么多人手?”孙绰惊问。
高翼笑而不答。他平时军装(皮夹克)不离身,此刻略一整束,便军容整齐。黄朝宗自来到丹徒,便开始恢复他那身儒士打扮,此刻面临升旗,已有三山军职的他连声嚷嚷:“稍等,稍等。”边喊边往舱里跑,打算换上军装,参加这次在京师举行的首度升旗仪式。
铁皮鼓隆隆的擂响,军号手庄严的吹响了嘹亮的升旗号。码头上早期的船夫渔民纷纷驻足旁观,在这晋朝的心脏地带,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火中凤凰旗缓缓的升至杆顶。迎风抖开了旗面,猎猎的风中,火凤栩栩如生,似乎想脱旗而出直飞九天。
“但愿我们的民族也能浴火重生。”高翼在心中默念。
紧张焦虑的孙绰睡不着觉,他来回在甲板上踱着步,无聊的看着士兵们的早操,频频眺望建康的宫城。
实在闲得无聊,他揪住同样心事重重的高翼,没话找话的问:“高将军,我看你的士兵每天要举着两块铁铃练上一个时辰,这是为何?”
高翼心急难耐,眼见的来到这个时代汉人的文化中心,却不能进城观赏。同时,他也担心朱焘的遭遇,得孙绰问话,便借聊天排解焦虑。
“我的士兵吃的怎样?”高翼反问。
“每天都有鱼有肉,依我看,便是士绅家里也不会吃得这么好。今春淮南大水,现在青黄不接,粮价已经涨到了每石二十万金,或者需银十两。你的士兵每日三顿,顿顿饱食。
不仅如此,某日夜间,我起夜上甲板,看到那些值夜士兵尚在加餐,这种吃法,不知汉国总共有多少士兵?汉王怎养得起这帮饿汉。”
“汉国人口少,所以养不起太多的士兵,但每个士兵,我们都要求他能以一当十,怎么做到以一当十呢?就是体能,这些士兵经过了两年多的训练,他们每人都能负四石(约一百公斤)粮食奔五里路,放下粮食就能战斗。去岁,我曾以五百士兵驱逐两万库莫奚人,靠的就是他们以一当十的体能。
石虎杂兵,他们的士兵需要自备弓马、铠甲,甚至部分粮食,这样的饿兵走上战场,怎能与我这些强壮无比的勇士相搏。那样的杂兵,打倒一个人就气喘吁吁,打倒两个人已属罕见,打倒三个人那是绝世虎贲,但他们手中的武器还完好吗,石虎已经把铁制刑具换成木头的了,士兵自带的武器比木头好多少。
而我这队士兵中,装备最精良的武器,披挂最好的铠甲,再接受最完善的训练——最平常的一个挑出来,连续打倒十个人,保证他大气不喘,这就是体能训练的妙处。”
“库……莫奚?”孙绰半信半疑的问。库莫奚族是这两年才出现的民族,孙绰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你是说,你用一个幢的军队,打跑了两万库……奚人?”
幢是晋代的军队编制,近代军队编制序列大致为军、幢、队、什、伍等单位。军队最高一级的建制单位是军,当时出兵作战防戍,大体皆以军为单位。军的首领称军主,副首领称军副。
军以下的建制是幢。一军大约1000至2000人,一幢的兵力大约为500人,一队大约有兵50人。十人为一什五人为一伍。幢主的地位并不低,一般来说,需要类似于宁远将军的职称才能担任幢主。
建康城内驻扎着中军和尚书省两个系统的军队。中军的主要部分是六军,即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击六将军所统军队。中军又称内军。尚书省管辖的军队称外军,分由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四将军所统帅,称为四外军。
朱焘被称为“总戎”,也就是说他也是中军系统的护军将军,也被称为三品“中护军”。著名书法家王羲之也在建康城内,他被称为“王右军”,是因为他现在正担任尚书省管辖的四外军中的右军将军、正四品。
让大书法家做将军,不是为了让其上阵去北方对付凶悍的胡人,而是让拿笔的手去拿刀,皇帝更为放心而已。当然,天下百姓放不放心,皇帝不关心。
民族危亡之际,祸害自己到了这个程度,也算是空前绝后,举世无双。
“不错,两万奚族人在我的刀剑下,迁移到了我指定的地方”,高翼淡淡地回答,眼睛尚未来开远处高大的建康城墙。高翼当然不知出动了500人,但为了显示此刻船上的军力强盛,阻止他人异动,他故意如此一说。
“那么,你有多少军队……或者说,你是铁弗汉国什么人?”孙绰表情严峻起来,追问道:“刚才你说话时霸气十足。谈到军队,你用的词是‘我的士兵’,谈到那场驱逐奚族人的战斗,你说‘我曾以五百士兵驱逐’……‘在我的刀剑下’……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58章 不加掩饰
孙绰刚才的问话,就差指着鼻子、揪住领子,大声冲高翼吼叫:“快说,你是不是铁弗汉国真正的国王?”
这些日子以来,孙绰冷眼旁观,早已发现了船上的情景有点不对头。虽然自从他来了以后,高翼与赵婉已尽量表现出发之于情止之于利的疏远,但偶尔赵婉望向高翼的眼神,总是藏不住那股风情。与此同时,船上的士兵对待高翼,绝对是敬若神明。这一切绝对不是一个将领该享有的。此刻,借高翼失言的机会,孙绰索性撕开彬彬有礼的面纱,向对方问个究竟。
高翼仰天大笑,笑得畅快淋漓。笑得孙绰变颜变色。
原来,不加掩饰的活着便是这么快乐!当哭则哭,当骂责骂,当呵责呵,好不快意!人生无常,节序如流,生命短促而时空永恒。能够活得如此本色,也算不虚此行!
想想看,这时代的环境比之后世还要宽松许多,起码,无论你怎样发泄不会被人关到精神病院禁锢起来,也不会用割喉的方式(类似张志新)禁止你再开口……
不过,且慢,现在身处晋朝腹心,可不是任由高翼暴露身份的时候,欺君之罪再加上陈兵建康城下,真要暴露了身份,想不死也难。
高翼话题一转,说:“孙兄疑惑,说明你真不了解我国的体制,可惜,这些体制向你解释很难一句话两句话说清——孙兄只要想想,我国都能用女子出使,有很多事情必然与朝廷习惯不符。这就行了!”
孙绰略一沉吟,脸色缓了下来,试探地问:“听说,贵国国王原是汉人,后来做了宇文残部的铁弗,现在贵国虽拥戴国王,但一切还是国母作主,是也不是?”
孙绰所谓的“听说”,就是听赵婉所说,这是大家事先商定的托词,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汉国派女子出使的原因。高翼微微点头,以示首肯,又补充说:“国母作主,倒也是事实。可孙兄说的是那位国母,我主不仅是宇文铁弗,也是高句丽铁弗。所以,目前我们的国母有两个,宇文为长,高句丽次之,孙兄可不能乱称呼。”
孙绰皱着眉头,勃怒道:“妇人主政无异于是雌鸡司晨,霓堕鸡化,悖逆天理,如此窃国大盗,人人得而唾之,人人得而诛之。我观将军雄视高翔,甚有威仪,难道……”
“打住”,高翼拍案而起,睥睨地看着孙绰,反问:“孙先生这是鼓动我谋反吗?我国正在向朝廷纳贡称臣,朝廷也不能这么迫不及待想掀起动乱吗?圣人曾言:‘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我听说朝廷以儒学教化万民,如此对朝贡国不讲信义的行为,也是圣人教导的么?”
孙绰面红耳赤。
朝廷分化异族的政策传自上古,一直以来都是对付异族的无上法宝。孙绰见到三山这股小小的队伍竟然如此体魄雄壮,训练有素外加兵精粮足,不禁又想采取分化之术,以煽动三山内乱,没想到却让一个“胡人”用大义相责——这本是他对付别人的武器,现在拿在胡人手里,令他颇不自在。
没想到,高翼仍不甘休,又说:“我听说乘丧伐国,圣人以为不仁不义。现在石虎才死,贵国上下群情涌动,欲乘丧伐之,仁义何在?”
孙绰强笑道:“经书义,亦书权。”
“哦……”,高翼拉着长长的尾音,发出了一声惊叹。
他本意不是想阻止晋朝北伐,而是想指出这种远古时代学说的荒诞,以便让晋朝精英也能反省——对方国内人心不稳,正需要用心理战扩大这种不稳定状态,怎能拘泥于圣人学说,等对方国内稳定了,再进行愚蠢的堂皇之战。
没想到,对方却说出的道理却更加无耻。
“你是说:夫子在经义中既写了‘大义凛然、临义不苟’;写了‘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也’;又写了‘事急从权’?
那么,若凡事都可从权,圣人立那么多‘义’干什么……我明白了,原来这些‘义’都是要求别人做到的,至于自己,完全可以‘事急从权’。所以,大声宣扬反腐倡廉的人可以做大贪污犯,要求别人遵纪守法的人可以组织黑社会,口口仁义道德的人可以男盗女娼,是也不是?”
高翼已经出离愤怒了,他用最冷静的语调说出了最激愤的言辞。
对于高翼后半句话里的词汇,孙绰大多搞不懂,但他把这归之于胡人的词汇。搞不懂怎么办,用传统方式对待——谩骂。
“辽东胡奴,焉知我圣人微言大义”,孙绰一甩袖子,步入船舱。
高翼笑了,笑得很开心。
胡人不学儒,哪会有汉民族。
孙绰哪里知道,胡人学儒才是我汉民族最大的幸运。但汉人最好的治国之策就是‘弃儒’。
纷纷扰扰的五胡十六国,每个胡人建立的国家都是在儒化之后开始灭亡的,之后的五代十国也是如此。最明显的是宋代,西夏立国600年,在河西百战之地东征西讨建立了一个国度,但后来,西夏的国主不知道脑袋里那跟筋搭错了弦,竟然要求全国学习儒礼、研读儒学著作,结果儒化才完成便亡国了。
西夏之后是辽,辽之后是金。据说成吉思汗在攻打金国前,曾担心金国已完成了儒化,文明程度太高不可轻敌,但他观察完金国的腐化后,立刻决定灭金。这才有了后来成吉思汗对孔庙射了一箭的行为。不过,成吉思汗身死之后,他的后人们还是没能摆脱身边降儒的撺掇,虽然元朝儒人的地位很低,可国家的官制还是儒学体制,管理方法也一脉相承,于是,曾经纵横欧亚的大帝国,在这种亡国之术的指引下,辉煌不到百年就轰然倒地。
如此一个庞大的帝国,崩溃的如此迅速,也算是举世无双。
历史就是明证,儒学最极端的拥护者也否认不了这个历史事实:胡人一学儒,灭亡在眼前。
这种学问除可让当局便于统治和盘剥百姓外,对于国家对于民族都是绝灭之术。不过,国家民族绝灭了,对儒士们来说毫无影响,因为他们还有另一套理论:恰好他们已搜刮的盆满钵满,敌寇来了,他们正可以慷慨激昂地出卖他们曾经的同胞、曾经的同事,并义无反顾地叛变投敌。他们把这叫做“顺应天时”,“识时务者为君子”。
这种行为还有一整套被称为“五德循环”的理论为他们作道义支持——一个政权的道德衰败了,自然有另一种道德替换,比如明朝气数已尽,则女真族入侵也是代表了最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满清气数已尽,则日本人侵华,也是一种王朝更替。所以在儒士的字典里,汉奸就是君子,识时务的君子。
靠卖友求荣,叛国投敌之功,在新王朝里,他们至不济也可用搜刮、盘剥来的财产继续做大富翁——只要今世作威作福,哪管黎民是生是死,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所以儒术只能是批量培养愚民与汉奸、羯奸、鲜卑奸等等,靠出卖国家与民族以求容的“开国元勋”的加工厂。
它不仅是愚民之术,也是亡国之术与汉奸之术。
高翼的思绪转到眼前这个时代,他兴奋地吹起口哨来——大燕国分封了两个儒学名士担当“三辅”之一,从今开始,燕国的内耗就要开始,这意味着哪个国家已彻底残废,我三山汉国再也不用担心卧榻之侧有强敌了。
燕国没有内耗行么,没有内耗我们的大儒们如何左右逢源,争权夺利。所以,没有内耗他们也会创造内耗。
高翼不知道历史走向,但此刻他根据历史惯例做出的判断,却与历史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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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么原因,朱焘引领高翼驳岸的地方不是军港石头津,而是位于石头津上游(南侧)的民港竹格港。港口深处有一条蜿蜒的河通向东方,又在离码头一公里处分成两个叉。向北方流去的河道似乎是人工开凿而成,它环绕着建康城墙流淌,变成一条护城河。与此同时,那条继续向东流淌的河道上布满了风格各异的石桥。这条河道两边是粼粼的深宅大院。
高翼兴奋过后,望着岸上鳞次栉比的房屋发起呆来。
“地图,这个时代一定没有导游图发售,天哪,我该怎样开始我的游览呢”,孙绰已彻底得罪,不可能从他嘴里知道建康地理。高翼一念至此,急得在甲板上直转圈子。
军号再度吹响,宣告早操结束,黄朝宗急急离开操练的队列冲到船舷,热切地望向岸边,大声地吼着:“师傅,师公,你们看到了么?这就是京师,你的弟子徒孙现在又看到了京师……”
黄朝宗喊罢,涕泪交流,不顾形象地号啕大哭起来。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高翼诧异地望着黄朝宗,他竟然忘了谁是迫害者,他竟然他是为什么而出奔海外的,也忘了是谁帮他返回京师?
转念一想,高翼不仅也感动得涕泪交流。
虽然我们这民族屡经征服,但它的凝聚力是如此强盛,想起来怎不令人感动。
希望还在,民族的向心力还在,这就有重兴的可能。
“叫高雄来”,高翼对执星官下令:“一路上我们走的仓促,我还没来得及问问三山的情况,叫他过来。”
不一会儿,高雄率领的四名魁梧的大汉登上拓远号。高翼按照条令,向高雄移交了舰队指挥权后,焦急的问:“在海上,我只忙着调士兵过船,国内的消息只从你传来的灯号中略有所闻,现在国内情况如何?”
高雄大礼参拜,那四个魁梧的大汉一躬身匍匐,行礼完毕,高雄额头离地回答:“金将军传讯说国内一切尚好,慕容燕国撤军之后,外逃的汉民纷纷前来投奔汉国。此刻,辽东之地万民传送汉国不纳税的做法,仅一月功夫聚集在南岭关外的逃奴已至三万。
臣送回棉种之后,(高)卉公主建议,这棉种饥不能食,寒不能衣,外人只知道这是观赏花卉,不如遣这三万流民前往庄河屯垦。庄河地界由大洋河、哨子河、浑江组成冲积平原,此地建堡正适合沟通凤城。
三公主也赞同了这一主张,如今三万农夫正在三河地带修建房屋堡寨与水网。大王送回的棉种已在那几名老花匠的指点下,播种下去。
此外,代国的部落长老已开始与我汉国接触,第一批童子以运送到了汉国,换取我们汉国的弓箭、铠甲与彩布。按照大王预先的吩咐,那批童子已进入了军校,两位主母与金将军正在训导他们。
还有,大王要求代国人寻找那个什么……碱石,那样品已经分送给来交易的代国人。有些人认得这碱石,有些人不识,不过,他们对于用这碱石与我汉国换物倒是很感兴趣。许多代人已经表示,打算今冬前送大批碱石来我汉国。”
所谓碱石,就是天然碱矿石。亚洲最大的天然碱矿藏在河南桐柏,排列第二的在内蒙古。代国的都城盛乐正好位于碱矿石储量丰富的内蒙古地区。高翼此前都是用草木灰代替碱制作肥皂,现在打算发展玻璃工业就必须寻求纯碱矿藏。所以他派遣高雄带赵玉赶回三山,正是想向代国收购碱矿石。
高雄唠唠叨叨,向高翼说清楚三山的情况后,又一指身边那四个魁梧的大汉,介绍说:“这几位来自石赵国的‘高力军’。梁犊率‘高力军’叛乱,被羌族姚戈仲剿灭后,这些高力士卒被俘。姚戈仲向代国拓跋大王献五百高力俘虏,宇文福得赐十人,他分其半给三公主。这四人是三公主特地挑选前来护卫大王的。”
石虎的“高力军”都是选拔最魁梧的大汉组成的军队,他们的平均身高在一米七以上。高翼因为个子硕大,瘦小的高羚站在他身边像猴子般可笑,故此,文昭特地选拔这四名高大的侍从来侍奉他以表示体贴。另外,她的私心里也有监控高翼一举一动的意图。
偏安一隅,苟延残喘的晋朝人比较注重相貌,“风度”一词便是从晋朝开始诞生的。这时候,男人涂胭抹粉是有品位的表现,长相文弱是公认的翩翩美男的标准。据说,桓温就因为长得英气勃勃,而终身受到整个朝廷的排斥。
高翼因为长得高大,在初接触的那些晋人眼里已经判定:这厮长相凶恶不是良善之辈,如果再加上这四名高大的仆从,只会更加不容于东晋朝廷。所以文昭的举动看似照顾,实际上却把高翼推上了与整个晋朝士人相敌的境地。
高翼只略一沉吟,已经明白这些鬼心眼绝不是那位性格坚毅的宇文公主所能想出的,这一定是出自那位高句丽公主的手笔。只有她才有那样弯弯绕的心肠,借文昭的名义出头。估计今后她把文昭卖了,那位三公主还会帮这位九公主点数自己卖身的钱。
“燕国不允许宇文部族再保留自己的姓氏”,高翼望着那四名魁梧的大汉说:“不过,现在他说的话我已经不想遵守了。你们四人当中,有两人可以姓宇文,取名叫宇文虎宇文豹,另两人必须姓高,取名叫高豺高狼。嗯,就你,你,叫做宇文虎宇文豹。你,你,叫高豺高狼。”
虎豹豺狼,听上去多威风。高翼给这四个壮汉命名完,得意地一背手,继续问:“拉回去的铜锡处理好了吗?”
高雄答:“三公主已经明令工匠冲(压)制新钱,新钱的模具都用主公原先制定的那三套,银币背面为大帆船,正面为数字与汉文标记的钱值;铜币背面为战马骑兵,正面……我等此来已带了10万银币,150万铜币。”
天色渐亮,码头上人越来越多起来,经过的百姓总要在高翼的大船前驻足观看,并冲这里指指点点。不远处,隐隐传来阵阵鼓声,码头上“轰”的一声暴响,无数嘴张合都说着同一个词:“旗亭擂鼓了,开市了。”
高翼心中一动,一拍船舷说:“好,这三年里头我没给士兵发一分钱军饷,今日便给他们发一年的饷。高雄,喊赵女官来,给士兵登记造册,每人每月按五个银币发饷。朝宗,换上你的儒衫,我们乘朝廷迎接的通番使还没抵达的空档,带上不当值的士兵,赶快上岸走一趟,先把城外的情况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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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59章十里秦淮
史载:京师四市,其中建康大市为孙权所立;建康东市,也在同时设立;建康北市为西晋永安元年(公元304年)设立;秣陵斗场市,是隆安二年(398)由于宫人们常在此交易而自发成市。在建康东华门外有一土台高三丈,土台上还有两间屋子,这就是旗亭。
每日清晨,旗亭擂响鼓,建康四市中的大市与东市同时开市,商贾们可以进入这两个市场进行交易。中午时分,旗亭再度擂响鼓,作为朝廷官市的东市开始闭市。起初,大市的交易也同时停止,但由于建康商业不断发展,大市货流量越来越大,参加交易的不乏远道而来者,他们可能无法当日返回,也可能当天的市日并未完成交易。而后,旗亭中午的鼓声不再管束大市。
旗亭中午擂鼓,意味着东市关闭,同时也意味着北市开市。
东郊多皇族,其中尚有一座皇室园林——雀湖。宫廷贵族采购货物都在此进行,交易活动往往在中午达到顶峰,故又称为日市。而大市也就是高翼现在闲荡的地方,整整一条河道两边都布满了列肆,来往者摩肩接踵,侧肩争门而入。
高翼眼见沿途经过了无数的桥,前方有出现一座桥,桥上贯通着一条笔直的、路况好的令人咂舌的大道,但那大道却人踪绝迹,似乎已走到了市场尽头。身边人来人往的商贾无一人与他搭讪,使他对这里的情况完全摸不着头脑,忐忑之下,他揪住一名过路人,指点着远处那座桥、那座笔直的大路问:“此为何地?”
那人挣了一下未能挣脱高翼的手,但这番挣扎表现的大力却令高翼心里一动,他紧抓住对方的衣襟不放,转脸打量起对方来。
此人皮肤白净,不,应该说他带着一种类似于白化病般的苍白,眼珠的色素也极淡,甚至有点像猫的眼珠,微微带点蓝色。高翼抓他时,目光全在远处的桥上,只觉得对方格外适合揪住不放,现在细细一观察,高翼才察觉自己当初为何有这感觉——他是个高个子,与高翼相差无几的高个,所以在高翼潜意识里才觉得对方顺眼,适合抓住衣襟问话。
不经意之间,高翼的眼睛落在了对方的鬓角上,他帽子下透出的数根寥寥的头发颜色极怪异,黑色里透着金黄,但黑色似乎仅浮在发丝的表面,像是染出来的颜色。
正打量着,一群类似打扮的人提着大包小包围了上来,他们也不说话,只虎视眈眈地看着高翼,直至高翼讪讪地放开手。
“羯人?昭武九国人?大秦商人?”,高翼连用鲜卑语,高句丽语询问。现在的中原,只有这几个种族的人才是金发碧眼的白人。
“呼”,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立刻热情地用鲜卑语回答:“啊哈,终于有人肯相信我不是羯人,我确实是昭武九族的毕国人,名叫毕方舟。可不管我怎么向那些人解释,他们也不信。先生,你知道,现在羯人与这个王国的关系紧张,可这儿与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他们竟将我和我族人赶出租住的房子,还把我们的行李全扔在街上……太让人难堪了。先生,你能帮我个忙吗?”
汉初,匈奴破月氏,迫其西迁,以河西昭武(今甘肃临泽昭武,张掖附近)为故地的月氏部落遂向西逃亡,进入中亚粟特地域(今锡尔河与阿姆河中游一带),征服当地土著,形成九个城邦国。他们以国为姓,自称为昭武九姓,以示不忘故地。在魏晋时代,昭武九姓开始回迁。
毕国是昭武九姓中的一个小国,他们的姓氏为“Bitik”,翻译成中文成为“比特”,或者“比提克”。融入中原后,他们改汉姓为“毕”。经过数千年与汉民族通婚,他们的后代几乎看不出有白人血统。
高翼之所以知道邵武九姓就是从“毕”姓开始的。毕国后裔中有一名赫赫有名的摩尼教徒毕升(准确地名字应该是“升·比特”),后人曾猜测他与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人毕升也许是同一人。因为在发明活字印刷术的毕升家族族谱中,曾留下一份变体粟特文的摩尼教经文。粟特文是字母文字,活字印刷的单个字词印刷方式,符合字母文字特征。
人类最早的活字印刷书籍出现在中国甲骨文诞生前300年(公元前17世纪),它的书名叫“Phaistos discus”,高翼曾在欧洲博物馆里见到过这本书。而人类保存最完整的第一份活字印刷品与毕升同时代出现,是一篇祈祷文。到21世纪时,它仍完好保存在位于德国南部城市累根斯堡附近的Pruefening修道院中。
高翼曾参观过最古老的兴登堡印刷机械,在陈列兴登堡印刷机的博物馆里,看到了欧洲版本的活字印刷发展史,这篇历史跟他以前学的中国版本活字印刷史略有不同,为了一探究竟,他顺便又去欧洲几个地方查证。曲曲折折,也因此知道了部分关于升·比特与邵武九姓的历史。
“对不起”,高翼截断那人的话,说:“如果你想让我和那些百姓解释,我想,我恐怕帮不上忙,因为我不可能让他们相信一个他们从没听说的名词,比如昭武九国。不过,如果你想寻找住处,我倒是有个地方让你们暂住……你得先告诉我,前面那座桥叫什么名字?”
“朱雀桥,桥上通的是御道!”毕方舟扫了一眼高翼及其随从,反问:“怎么,你们刚到这里不久。”
“不错!……那么,这条街市到此结束了吗?”
“不。这里还不是正式的街市,你们到此才把秦淮河走了一半。在朱雀桥之北,那是专门的盐市,朱雀桥之南,是西市。沿秦淮河再往里走,才是真正的秦淮河精华,秦淮河百业肆就在里面。南岸百业肆后面,那是乌衣巷,是晋国贵族居住的地方。”
秦淮河、朱雀桥、乌衣巷……听着这些名传千古的名字,高翼不由得心驰神往。原来,这条河就是名传千古的秦淮河。就是“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秦淮河;就是“六朝金粉,十里秦淮”,的秦淮河,就是那“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朱雀桥与乌衣巷。
秦淮河,这不是意味着香歌艳舞、桨声灯影,以及美好的夜生活……
高翼压抑住激动,斜眼看看黄朝宗,鼻子里哼了一声:“瞧,你还是个南人呢。对京师竟没有一个胡人了解……我鄙视你!”
黄朝宗面红耳赤,却又无力辩解。
高翼转向毕方舟,也不给他解释机会,便下令道:“好,我雇你了。宇文虎,你领他的族人上船,暂且把他们安顿在船上。回头我们要在这里买片土地盖仓库,等房子盖好……你现在不已经是我的雇员了么,你的家眷当然可以住我的仓库。好了,你的事情解决了,现在带我们四处转转,先领我们去盐市。”
宇文虎吆喝一声,毕方舟的族人犹豫地看着他,高翼不给他半点后悔的机会,一把拽住他衣袖埋头向盐市走。紧急之间,毕方舟考虑到这也算是最好的安排,他匆匆地向身后挥挥手,示意族人服从,而后,被高翼拽着,一路狼奔豕突地来到盐市。
“你需要先找到市长”,盐市口边,毕方舟向东张西望的高翼解释道:“只有在市长那里纳了税,凭市长给的税单你才能入市交易,你现在就想与人交易,商人们不会和你打交道的。”
“市长,南京市市长么?我在晋朝耶,我在晋朝与人交易,与南京市市长有什么关系?”高翼不解地问。
毕方舟叹了口气,眼前这人显然是个葫芦,完好无损的葫芦—— 一窍不通。
“京师三市(斗场市尚未出现),都有官府设立的官员管辖,大体可分为市令、市丞、市吏三个级别。市令或称市魁、市长,也称司市下大夫”,毕方舟勉强解释道。
高翼偏着头,一言不发地看了毕方舟许久,突然问:“你来着多久了!”
“三年了!”,毕方舟一声叹息。
“来着做什么?”
“我是来探路的,或许,我能给族人寻片立足之地!”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高翼观察到对方脖颈里露出一小截金属链,隐隐约约,他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毕方舟二话不说,自脖子里拽出金属链。果然,那是一个十字架。
“天主教?”高翼再问。
“咦——”毕方舟长长一声叹息,半是轻松半是感怀。“你竟然知道天主!”他回答。
高翼看到这个十字架,第一个想法就是——这还是原来的时空吗?
按照正常的历史,最先传入中国的唯一神教是景教。它是基督教的一个教派,应该在100年后才能诞生,当时景教教派的大主教因崇拜与祭奠祖先等等观念,被正统基督教派斥为异端,遭受火刑迫害,他的信徒随后逃亡东方,最终进入中国,景教成纯正的中国流基督教。
由于一代雄主唐太宗信仰景教,景教在唐朝初年大兴。唐高宗时曾达到寺满百城的兴盛阶段。但是到了公元845年,唐武宗下诏毁天下寺4600座,景教在中原趋于泯灭,景教徒开始向西迁徙。
当时中国西域对宗教信仰很宽容,随即西域成为景教传播的中心。慢慢地,景教的信仰扩展到了辽东,元代有许多蒙古贵族也信仰景教。元代之后,景教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高翼在后世曾与友人慨叹员工信仰缺失,有个友人谈及到景教。认为景教与印度佛教同传入中国,但印度佛教(多神教)最后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而崇拜单一神灵的中国式基督教——景教最后消失,不能不说是我们民族的遗憾。
因为,唯一神教更容易培养唯一忠诚,并产生团队意识与协作观念。恰好可以改造我们民族性中的“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是条虫”的内斗恶癖。
可是,唯一神教在晋代就出现在中原……虽然,在基督教的传教史中曾有过这样的记载,但由于没有考古学证据支持,后世的人们从来不相信这段记录。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它应该在100年后才出现的呀?
“伏尔泰说过:没有神灵,我们就造出一个神灵。他的这段话开创了一个时代——文艺复兴时代。因为信仰意味着道德律”,高翼说:“我才见过几名中理国的基督徒,他叫马努尔。
我认为任何一种宗教都有其存在的原因,所以你不用在我眼前掩饰。现在,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找到那位市长,告诉他我有4船盐需要入市交易,最好现在完税。”
毕方舟抖起精神,响亮地答声是,又建议说:“大人,我的族人中有一个叫毕桐的,他长相与汉人相差无几,一直以来,我们都是通过他与商人交易。大人不如把他喊回来,把盐市的事情交给他处理,我来继续领着大人逛街。”
“有道理……”毕方舟解决了困扰他的问题。这些小事,高翼完全不必亲力亲为,还是看看秦淮花月吧。他连忙吩咐:“宇文豹,你去领回毕桐,然后与宇文虎一起保护他,直到把我们的盐卖掉。高豺,你也回去一趟,看看有没有闲着的士兵,让他们带上肥皂与铠甲、兵器、彩布,等会逛完了秦淮大市,我们去东市看看。”
520吨,高翼两大一中七小总共十艘船,共拉来了520吨高钠海盐。这些海盐不同于当地售卖的粗盐,全是梯田晒盐法制出的细盐。为了防潮,这些海盐都装入特制的木桶里。在这个不注重商品包装的晋代,用制作精良的木桶盛装的三山海盐顷刻间便打响了品牌。
中国是在公元425年开始征收盐税的,汉代,盐铁专卖法时断时开,到了东晋朝廷南逃后,对地方控制力减弱。当初,南迁后的第一任丞相王导,曾讲吴语以拉拢南方士族。现在,晋朝廷虽然还执行盐铁专卖,但当时,晋朝流行的铜钱都是南方士族私铸的沈郎五铢钱。可想而知,盐铁专卖法的执行力度。更何况,高翼此前还跟皇帝打过招呼。
这时的建康,一斤盐卖120文钱。晋代的一斤合222.73克,而宇文虎宇文豹本是奴隶,大字不识的两人压根不知道三山汉国度量衡与晋朝度量衡的区别。毕桐知道,但他初来乍到不清楚该不该解释度量衡的差别。于是,他们一伙人懵懵懂懂以每汉斤(公斤)100文钱的价格大量抛售三山精细海盐。整桶购买(200公斤)还免费奉送木桶。造成的结果是:在这一天清晨,当高翼还在闲逛东市(宫市)时,大晋朝都城的盐市崩盘了。
在此间间,也曾有数名盐商想联手吞下毕桐售卖的三山海盐,以维护正常的市场价格。但毕桐来者不拒,一眨眼功夫便抛售出海量的盐货,盐商们吃了又吃,竹格港码头的船上士兵们卸了一桶又一通盐,毕桐则高兴地抛了又抛。
盐商们也曾想武力威胁,但宇文虎宇文豹带领的一什三山士兵不是吃素的。最后,盐商们只得以四栋房屋两座库房外加部分金钱补偿为代价,吃下了这笔总值达数千万钱的海盐。此时,大晋朝的盐价已跌到了每晋斤35文钱,跌去近7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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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0章 奢华无比
“梨花似雪春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秦淮24桥素有‘二十四楼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说法,可惜这是白天,看不到秦淮风月,也听不到吴侬歌语”,高翼此时已走到了清溪桥上,十里秦淮已在身后。这个时候,他正拿着把扇子,学晋朝士子们摇晃着折扇,刻意作出潇洒的气度,放肆地打量着身边经过的如织游人。
折叠扇在此时还称作腰扇。正是伴随着魏晋风度的风行,折叠扇才成了后代儒士们风流潇洒的道具。但现在,这把做工精美的折叠扇拿在高翼手里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箭衣紧袖的高翼既没有晋人面袋子似的大袖飘飘当风,那高大魁梧满身肌肉的形象,又让他像个凶恶的屠夫。
秀气的腰扇在这个单手叉腰、一脚踩着桥石的凶人手里急速唿闪,真是要形象没形象要风度没风度。偏他毫不自觉,自觉地英气无比;那双圆溜溜的大眼还四处扫视,自以为这是好奇的目光,可在“非礼勿视”教育下的晋人却觉得这是头恶狼在打量猎物,或者是无形浪子在冲行人抛“媚眼”,引得过路人纷纷露出鄙视的目光,耻笑不已。
什么是纨绔,这就是纨绔!
纨绔这个词正出自于晋代。当时,汉民都穿着深衣襦裙,裤子是不符合儒家正统的穿着。但在多元文化冲击下,部分富家子弟——哦,现在叫中产阶级,他们蔑视本阶级平庸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他们沉浸在自身形象的完美和智力的优越中,喜欢逸出常规的行为与服饰的考究、讽刺的优雅。
于是,他们放着裙子不穿,偏爱穿绢质的裤子。在南方的酷热下,让宽松的裤子在微风下猎猎飘荡,像一面旗帜。于是就诞生了一个词:绮襦纨绔。
纨绔诞生之后的千余年里,一直是个贬义词。古人常说:从来贫贱出俊杰,自古纨绔少伟男。或者也说: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等等。
但到了21世纪,国人翻译波德莱尔美学著作时,突然发现,中国早已有这种非同凡俗的生存风格,比英国人早了1400年,那就是“纨绔”。于是,波德莱尔美学被重新定义为“纨绔主义”,并认为它既是一种凡俗的生存风格,也是一种艺术审美诉求。
相对的,纨绔主义在国外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老外不喜欢指责别人的生活态度。而西方林立的纨绔俱乐部里,出入的纨绔不乏各行业的顶尖人物。各国女明星都以被人带进纨绔俱乐部里游玩过而炫耀,这是因为西方也有类似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说法,那些明星以为自己进出了一次纨绔俱乐部,也成为了顶尖人物。
不过,现在是晋代,即使这个诞生“纨绔”一词的时代,纨绔仍是一个不讨正统人士喜欢的存在。
黄朝宗就躲得远远的,装出不认识高翼的模样,自顾自地欣赏桥上的风景。那些背着大包货物的士兵也似乎隐约觉察到什么,兀自站在桥下不肯靠近。独毕方舟丝毫不觉得高翼的行为岔眼,他紧跟在高翼身边,为其指点周围的景色,还表现出一幅开心样。
建康城无愧于当世四大强国的国都(为什么不是羯胡石赵的邺城?),也无愧于后世“罕见的融合”称号,一路行来,高翼已看到无数的宗教寺院,有佛教的瓦官寺、归善寺、同泰寺,此外,还有拜火教、道教(此时道教还未统一,道派纷呈,有太平道、五斗米道与金丹道派、上清道派、灵宝道派等)、摩尼教等等宗教庙宇,多元化的文明在此交汇,给人一种绚丽华彩的耀目感。
金丹道——高翼站在金丹道的庙观大门前,犹豫良久。
据说,金丹道是根据葛洪的炼丹术而诞生的道教门派,晋代时期金丹道最为流行,它靠练之所谓的“长生不老”丹药吸引了不少信众。长生不老,谁都有这个愿望,尤其是享受至高无上权利的高官与皇帝,金丹道炼制的五石散,直到明代仍在流传,在晋代,它就如同海洛因一般,受到高官显贵的追捧。一连有数位晋朝皇帝吃死,他们还无怨无悔地追捧金丹道的丹药。
金丹道成也丹药,败也丹药。金丹道最后的衰败就是因为信仰它的信众,全服丹药吃死了。所以它最后逐渐衰微。但高翼站在门前犹豫,不是渴望长生,也不是想服丹药,而是想获得金丹道的炼丹书——书中记载了一个利器:黑火药。
毕方舟知道当时的风潮,他担心地观察着高翼,直到高翼下决心迈步离开金丹道的大门,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高翼的离开不是放弃了黑火药,而是因为他记得黑火药的最佳配方——男人吗,用狩猎和捕获度过了进化过程中的数百万年,而人类有文字的历史,才不足一万多年。是个男人,其基因里都有对破坏力的追求!
高翼不仅记得黑火药的配方,他还记得数种炸药的调制方法。因为,爆炸焊接是一种古老的焊接方法,它简便易行,最适合在航海中,材料贫乏的时候,修理设备。搞材料力学的人,哪能不懂几手爆炸焊接的技巧。
反正,金丹道懂得东西,俺也懂,也许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
一阵香风飘过高翼鼻端,夹杂着阵阵轻笑与嬉闹,让高翼精神一振,他夸张地像一只迪斯尼动画片中追逐香肠气味的沙皮狗一般,猛力地忽闪着鼻翼,寻找香味的来源。
香水,这时代香水还未传入中国,当时人们都用麝香或者花香掩盖体味,“如兰似麝”正是对这种香气的描写,眼前这股香味不是玉兰香,而类似于栀子花香。
一幅华丽的令人震惊的衣衫飘过眼前,香味正是从那里发出,三名仕女春衫薄薄,边挥舞着小团扇边望着高翼窃窃低笑,他们身后还跟着大群侍女。
当中那名仕女正穿着一套美艳、奢华的令人绝望的刺绣绸衫。淡黄的底色下,用丹青妙笔绘出果实累累的葡萄枝蔓,藤蔓牵延,形态生动。丹朱色的麒麟、凤凰、龙、龟等四神兽刺绣图案,刻画精巧,立体感分明。图案中间穿插饰以禽鸟和葡萄纹。神兽各具形态,禽鸟或振翼飞翔,或择枝而憩。整幅图面充满了活泼的动感,将一个春日踏青的少女映衬得鲜明而跳脱。
这就是著名的晋瑞兽面葡萄纹样刺绣嘛?
高翼震惊的无以复加。
后世出土的晋瑞兽面葡萄纹样刺绣残片是一级国宝,它代表了东晋时代刺绣技术的最高成就。当时,参观文物展的高翼曾与一帮友人猜测,在东晋时代,这幅图案的颜色该是多么绚丽。但任他怎么大胆,也想不到这幅刺绣竟具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美。
相比之下,他给赵婉作的衣裙礼服,即使增加再多的装饰、蕾丝花絮,也是垃圾。
这就是后世出土的那幅瑞兽面葡萄纹样刺绣残片嘛?
也许是,也许不是。
因为在晋代直至唐代的500余年间,瑞兽葡萄纹样是最流行的花式,唐代尤以瑞兽葡萄纹样青铜镜最为著名。其形体厚重,造型独特,纹饰精巧豪华,成为收藏家的最爱。
艺术,在多元文明的交流下,晋代在艺术造诣上达到了中华文明的顶峰,它的风格最后成了中华风格。而其后的唐代,只不过拾捡了晋代的牙慧。其中,还有许多晋代的艺术技巧已近失传。
“真是刀锋一般的美丽啊,它从我眼前滑过,在我心头深深地刻上了一道伤痕”,高翼激动得嘴唇哆嗦,他禁不住自言自语。
声音大了点,那几名仕女听到了,其中一名仕女低声啐骂:“狂徒,怎么用‘刀锋’来形容美丽,蛮胡!”
女伴们哈哈大笑。
高翼低声嘟囔:“这有什么?我还没有炸药还形容这种美……它的出现炸毁了我对美丽的标准,用炸药来形容,也不为过。”
“‘刀锋’,‘炸药’”,身着瑞兽葡萄衫的妙龄少女停住了脚步,低语说:“这个词倒也,倒也……”
“……别致”,高翼凑上前去,补充说。
“对,‘别致’,是‘别致’,这个词真别致,但……炸药是什么东西?”
“炸药么……我刚才见到一座金丹道派的庙宇,葛洪知道么,炸药就是葛洪炼丹造出的一种药,它一点就炸,即使土山也能炸飞”,高翼走进那女人身侧,近距离仔细欣赏那幅刺绣。
高翼一直在称赞瑞兽葡萄刺绣的美丽,他数次用“它”来代替瑞兽葡萄刺绣衫,但在口语中,“它”“她”是不分的,倒换成古代语言也就是个简单的“其”。那些少女不知道高翼在称赞她们的衣服,而不是称赞人,这些大胆的话令她耳热心跳,却又心驰神往,期盼着听到更多甜言蜜语。
如今,高翼站在她们身边,恶狼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们。这些女人不知道高翼是在欣赏她们的衣服,只觉得对方那灼热的目光燎到哪里,那里腾起一片烈火,令他们觉得身体发烧,挪不动脚步。
“狂徒,站开点”,受不了高翼的目光,那位身着瑞兽葡萄衫的女子皱一皱玉色的瑶鼻,半嗔半怒地说。
“美,真美!美得令人窒息!”,高翼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对方微耸的胸部,胸口左右衽交汇处,一只黑色的丹顶鹤伸长长喙,双喙交叉的随着微微起伏的胸膛微微浮动,只欲裂衣而出。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不雅之处,耳听对方还在肆无忌惮的说这新鲜别致的赞赏语,赞赏的又是她的美丽,那女子忽现的怒色面容,旋即被浓浓的羞意笼罩。她一声清啐,薄骂:“蛮胡,非礼勿视,非礼勿也都不知道,哪里来的?看不打断你的腿。”
高翼从狂热中渐渐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即使在后世也是非常大胆的。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瑞兽葡萄衫上收回,他微一躬身,长揖道:“冒犯了……不过,真美!”
看到高翼还在胡言乱语,那女子一甩衣袖,那女子面红耳赤的转身即走,高翼痴痴呆呆望着对方逐渐消失在人丛中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
周围的士兵都露出震撼莫名的表情,半是佩服高翼的大胆,半是羞愧高翼的无礼。黄朝宗更是以衣袖遮面,一脸的哀痛。
独毕方舟不以为意,他倒啧啧称奇地说:“如此大胆,竟然没挨一顿打,佩服佩服!”
高翼眼前还晃动着那瑞兽葡萄刺绣的图案,他忽然问:“对了,谁注意了,那女子长得什么样?”
震惊!如果这些人带着眼镜的话,想必现在一地眼镜片了。
黄朝宗放下遮面衣袖,惊愕的问:“主公,你刚才都看了什么?”
“瑞兽葡萄纹啊,啧啧,那图案,那花色,那刺绣的功夫,……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图案,真让人魂梦缠绕!”
“哦?”黄朝宗脸色恢复了平常,取笑道:“主公要是还没看够,追上去再看就成。”
高翼恍然大悟,连说“有理,有理”。
“跟我来。”高翼迈开长腿向那瑞兽葡萄衫消失的地方冲去。
穿过了一座又一座桥,高翼一路急行,估摸着已跑了两公里路,仍未见到那群女子的本影。
今儿不知什么日子,路上人潮涌涌,来往的几乎都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妇女,可恨地是,大多数妇女也喜欢着黄衫,那些衣服上也绣的花团锦簇。高翼数次搞错了对象,本以为发现了瑞兽葡萄衫,可凑近一看,原来不是自己所建的那幅黄裙。
因为刚才不知礼节而闹出尴尬,高翼现在已收敛了许多,但他在妇女丛中钻来钻去、闻香逐臭的行为,犹是很失礼的。但奇怪的是,那些妇女反响却极为热烈,许多少女冲他抛着媚眼,更大胆的少女则用手中的花球投掷。黄朝宗深悉晋朝风俗,对这种大胆的风流举动不仅没有鄙夷,反露出欣赏地神情,乐滋滋地看着高翼出丑。
高翼带着满身的花瓣回到黄朝宗身边,悻悻地说:“这便是‘糅碎花打人’么?或者是抛绣球?浪漫?我记得这个词应该是徐志摩引进的外来词,怎么晋代也如此浪漫?”
黄朝宗笑而不答,高翼的话中有太多的新词,他搞不懂,只好回之以微笑。
“今儿是什么日子?,‘晒衫节’么?怎么有着许多女子身着春衫满街游荡?难道英国的‘晒衫节’起源于中国?”高翼不解地问。
“英国……是什么国家?‘晒衫节’又是什么节日?不过,今儿确是一个节日”,黄朝宗一直来来往往的人群,说:“你听……”
街上来来往往地女子多是年轻女子,她们口中说得最多的是两个字“下九”。许多妇女在相约下一个“下九”在那里会面,并谈论着这个“下九”还要去哪里玩?
“下九节?”
“不错,下九……节,其实,也算不上节,只能算一个风俗”,黄朝宗解释说:“此风俗起源于上古,于汉时最盛。下九就是每月十九日(农历)。这一天,按惯例是女子欢聚的日子,多有女子在这一天挑选夫婿,故而,在这一天,上街的都是年轻女子。”
忽然间,高翼想起《孔雀东南飞》中的一段诗:“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这些女子间相互的约定,不正是“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
谁说中国古代没有“妇女节”,这不就是“月度妇女节”嘛,它比一年一次的妇女节还要热闹,还要浪漫……对,是浪漫。因为它不仅是妇女聚会的日子,也是集体相亲的日子,有多少浪漫的事情在这一天发生?
可是,这一好风俗为什么最终消失了呢?为什么我们的妇女们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终生好像生活在监狱里呢?
黄朝宗误会了高翼的发痴,他一副好心地补充道:“主公,其实街上的女子不可娶,笑一笑闹一闹即可,千万不要上心。按晋俗,黄册上的士家是不能随意娶庶妻的,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所以,在街上寻夫的多是庶族,偶尔有士族女子上街,那也是与人相约见面,这叫相亲,旁人插不上手的。”
黄册类似于后世的户籍制,也类似于印度的种姓制,直到唐朝末年止这一制度才在异族的反复入侵下,无形消亡。在唐之前,历代朝廷都把那些“种姓”高贵的家族编辑成册,甚至给他们划分等级,这些人被称之为“士族”。不在黄册上的人则是庶族,或者寒门、或者低贱的奴户。
黄册上的人不能随意嫁娶,这也好理解,公家的人嘛,想结婚当然要打报告递申请了,领导不批,你敢私自爱情,谁给你的权力?——取消户籍、开除黄册给他农村户口、抄家、灭门,或者暴力拆迁,把全家赶出自己的房子,让他们成为奴隶。
黄朝宗的意思是:高翼身份高贵,在街上偶尔笑闹一下尚可,但真要从街上认识一个庶女,那就是自甘下贱了。虽然晋国管不了高翼的事,但今后与晋国打交道,无形中就会受很多白眼。
“那么,刚才身着瑞兽葡萄衫的女子,是士族嘛”,高翼追问。从这话里可以看出,他仍不甘心放弃。
这也许是一种“考古情节”作怪。其实,眼前花团锦簇的衣衫中,不乏绣工比那幅瑞兽葡萄衫还好的,但高翼知道那瑞兽葡萄衫令人咂舌的价格,又想到自己只见青山不见树,竟忘了观察一下衣衫的主人、那个历史的主角。顿时,他那偏执的性格发作,今日定要见到那位女子才肯罢休。
黄朝宗回答不上来,他不情愿地转向毕方舟,在高翼杀人的目光下,毕方舟一指远处,说:“那女子不仅是士族,而且是皇族。皇族女眷聚会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大人的步伐快,那些女子沿途逛街,也许正在某间店内,我们错过了。
现在我们刚走过清溪六桥,前面是清溪七桥,从清溪七桥顺河向东,不远处的燕雀湖是一处士人聚会的地方,皇族妇女常在那里聚会,常人无法进去……大人,你不是要去东市嘛?”
“东市没长腿,那女子却长了腿……望远镜给我,来,把我扛上肩——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高翼爬上了卫士的肩膀,举起望远镜向四处打量。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1章 清丽脱俗
每月下九,置酒为妇女之欢,名曰阳会。盖女子阴也,待阳以成。故女子于是夜为藏钩诸戏,以待月明,至有忘寐而达曙者——这是古人对“下九”风俗的描绘。这一天,女子们结伴游戏玩耍是通宵达旦地。
高翼坐在侍卫的肩头,满眼望过去,街上全是繁盛的“花朵”,发出阵阵令人酥软的莺歌燕语。环目四顾,河道两旁街巷交错,金粉楼台鳞次栉比,一派繁华景象。
人潮中偶尔也有几名男子游来荡去,但确如毕方舟所言,这些男子身份地位明显不高,从他们身上穿的衣料可以看出,他们的家境远没到购买得起瑞兽葡萄衫级衣物的特征。他们卖力的表演,只换得与他们身份相当的女子的笑闹回应,那些衣衫较为华贵的妇女,则在笑容中略带冰冷。
也许,这有点“只认衣衫不看人”的态度,按中国传统来说,这句话包含着贬义,暗示对方“狗眼看人低”。但莎翁有句名言说:“如果我们沉默不语,我们的衣裳与体态也会泄漏我们的经历。”
莎翁的意思是说,服饰是见证者,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和人们自身的变化,无论是贫穷或者富贵,无论是古典或者现代,无论是传统或者另类,服饰对人类来说,都是一种无声的身体语言。
此外,这些男人的风度明显有点底气不足……对,风度,这个在魏晋时用来品评人物的词语,它是个人文化素质与精神状态在言谈与仪表上的反映,同时也集中体现在人生观和世界观上。
我怎么也开始用晋人的习惯思维来考虑问题了?
高翼想到这里,他甩一甩头,举起望远镜观察着周围的情形,远处的风景顿时拉入眼帘。
不顾世人的惊诧,高翼转动着望远镜的目镜,肆无忌惮地搜索着周围。没有瑞兽葡萄衫,但其他的服饰也值得一看。随着佛教的传入,伴随着佛像彩绘技术的普及民间,这个时期的纺织品具备了更多的色彩。新增添了宝蓝、石绿、绯红等色彩。此外,在印染技术上出现了对比色的应用,最鲜明的是黄色与白色的强烈对比。
色彩,这是魏晋的时代色彩,高翼看得如痴如醉。
黄朝宗轻轻触了一下高翼,但高翼迷醉在似锦繁华中,他想起后世对纳米比亚草原的一个形容词——“繁多鸶”。吴侬软语正像鸶鸟般偶偶动听,听的人骨酥筋软,鲜艳的色彩缤纷诱人,不正合一个“繁”字?
黄朝宗再次触了一下高翼,见其毫无所觉,又狠狠推了高翼一把,差点将他推落下来。
“什么?”,高翼放下望远镜问。
黄朝宗努努嘴。
高翼一眼望过去,望见了那个身着瑞兽葡萄衫的女子。
漆黑的长发盘成高耸的云鬓,清丽脱俗的容颜,如玉般光洁无暇的瓜子脸,淡月般的柳眉,最令人心动的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地似乎正说着绵绵情话,眼中透出的似水柔情令人心跳。浑然天成的衣服褶皱,无风时像一泓秋水般明净清澈,如山溪陡然直泻,遇风则迅即飘舞舒展开来,其变幻出的曲折交叉或顺向逆转的美妙的线条,构成了无声的乐曲,有声的诗篇……
最醒目的是那女子脸上的笑颜,那笑容已接近高翼久经训练的推销员之微笑,可那笑容却不像高翼那么刻板,它充满着阳光,充满着明媚,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喜悦,不仅感染了高翼,也感染了她的同伴。
她的美貌与微笑就如冉冉升起的红日一般,耀花了高翼的眼睛,让他不敢抬头正视。
她有资格这样微笑!
……且慢,怎么?那群女人身边多了个痞子!
是的,是个痞子。他身穿宽大的衣服、脚蹬高齿屐,厚厚的白粉将脸刷的煞白,嘴唇一点丹朱,娇艳欲滴。头戴小帽衣襟开敞,袒胸露怀。宽大的衣袖随着挥舞竟带来阵阵香气。
那男人还竭力做出轻松自然、随意的感觉。而身着瑞兽葡萄衫的女子正用迷醉的目光看着对方,似乎在看着一位飘飘欲仙的清秀才俊。看高翼看来,他怎么看怎么像周星驰在饰演的唐伯虎,正与四大才子在桥上摆poss。
这时代,最时尚的“时代青年”竟是这般模样?
高翼只欲呕吐。
豁然回想起来,这是个什么时代?
刘伶相貌丑陋、神情憔悴,行为懒散,放荡飘忽,把身体视作泥土草木一般,不加修饰,竟然是七贤之一;阮仲容见邻院晾晒绫罗绸缎,阔衣大袖,自己使用竹竿挂起一件牍鼻裨(大裤头)高悬院中以尽嘲讽之意;王羲之袒腹露脐躺在门口东床迎接选婿者,又恰恰被选中;裴楷穿着粗衣,头发蓬乱的风貌被视为“玉人”……
也许,在这个杀戮时代,设身处地想一想,彼时彼地的容貌仪态和服饰行为也是一种自觉的追求,是一种有文化背景的服饰反叛行为。如果朝这方面理解,这种邋遢也算是豁达飘逸,不食人间烟火的浪漫潇洒。
长歌当哭,也是一种美啊,因为这时代没有欢笑!
“青溪水木最清华,王谢乌衣六代夸。不奈更寻江总宅,寒烟已失段侯家。”站在清溪桥上,高翼忽然对这繁华美景有一种觉悟,不觉吟诵起这首赞美清溪美景的诗词。
“水木清华”出自晋人谢浑的《游西池》诗“水木湛清华”,形容风景极清秀美丽。但此刻谢浑尚未出生,高翼此语一出,顿时令那男子竦然。
“‘青溪水木最清华’,好词!王谢乌衣……乌衣巷王谢家,说得应该是我谢家,江总宅,段侯家?说得是谁?”那男子挥舞折扇,击节赞赏。
江总是南北朝时陈朝仆射尚书令,世称江令。而段侯是指宋人段约之。但现在高翼那说得清,他仰天哈哈一笑,回避了这个问题。
“咄,檀郎,别理他,胡人也敢谈诗,当然是不知所云”,那位瑞兽葡萄衫报复地说。檀郎是晋代潘安的爱称,因为其小名檀奴,长得俊俏,所以被唤作檀郎,以后晋女对自己爱慕的男子也称作檀郎。
“先生何人也?”黄朝宗不忍见自己的主公受窘,连忙上前打岔。
“先生何人也?”黄朝宗不忍见自己的主公受窘,连忙上前打岔。
“陈郡谢氏谢安”,那男人拱手为礼。晋朝皇帝屡以公主下嫁谢氏宗族,谢氏当时正名列第一等级宗姓(种姓),所以谢安回答的很骄傲。
这便是淝水大战中的那位谢安吗?《晋记》中载谢氏子弟与王澄之徒,“摹竹林诸人,散着披发,裸袒箕踞,谓之八达。”散发,箕坐,是直接违背儒家礼教的,魏晋士人故意为之,以示不拘礼法,傲俗自放。而裸袒最后成为一个成语“解衣当风”,常被后代文人奉为洒脱之举,特别是未入仕途或失意文人正是借助于魏晋士人的服饰观,表现出对倜傥风流的追求。
高翼带着浓厚的游客心理,仔细打量这位一代名臣。
刚才经受了一顿恶语,但高翼却像略无所觉,甚至连辩解的心思都没有。他神态闲适,望向谢安的目光充满仰慕。
“阁下真好气度”,谢安拱手夸奖。半时替自己身边的女郎道歉,半是想更久地享受对方的仰慕。
这种程度的恶语,对于高翼来说算不上什么。
“不敢当阁下的称呼”,高翼马上回礼。阁下这个词诞生于汉代,是用来称呼对有资格“开府仪”的高官。东汉末群雄并起后,郡守也有资格称之为“阁下”,而后,“阁下”这个词弱化成了对高官、贵族的敬称,高翼毕竟还是以胡人身份来朝觐的使官,不敢让别人称呼“阁下”。
“当得起,你当得起这个称呼”,谢安上下打量高翼的穿着,眼睛又瞥到高翼身后跟随的那些彪形侍卫。似乎在说:这么多彪形大汉保护你一人,你敢说自己不是阁下?
“不知阁下何人也?自何方而来?去往何方?”谢安接着问。
“在下嘛……在下是辽东汉国的水军大都督高雄,此行专为护送使臣赵婉来晋纳贡称臣”,高翼迟疑片刻,回答。
“辽东汉国?你们还在船上吗?”谢安问。
“应该还在船上”,高翼不确定地回答。晋朝至今未把汉国的使节接入城中,也许,现在赵婉还在船上。
“啊哈……刚才在朝堂之上,朱龙骧报告辽东汉国以女子为使,朝臣们顿时鼎沸。也正是如此,朱龙骧不敢把你们迎住进理藩院。”谢安回答:“不过,高兄不用发愁,回头我与王昱大人说说,以高兄这样的大才,还把‘王谢’写入诗中,他怎么说也该见见。”
“不必了”,高翼淡然一笑,冲谢安背后的那个瑞兽葡萄衫眨眨眼睛:“多谢谢兄费心,我对这世上尊卑礼节没那么看重,在我看来,住船上也许更方便。”
“好”,谢安击掌而赞:“来去随心,潇洒倜傥,便是高兄了。来来来,我们去喝几杯,再谈谈你刚才做的诗,以庆邂逅。”
谢安虽然竭力做出热情的姿态,但他骨子里那股世家大族的骄傲,让他的这番作态充满屈尊俯就的味道。高翼不喜这个味道,他微退一步避过了谢安的拉扯,冲那瑞兽葡萄衫深施一礼。
“这位……巾帼,刚才在下多有冒犯,回想起来羞愧难当,故而一路赶来赔礼……来人,先送这位小姐一箱肥皂——有香味的那种”。
巾帼正是晋代对有身份女子的称呼,巾帼原是汉代妇女头上的装饰物,借以代表女性。三国时代诸葛亮伐魏,多次向司马懿挑战对方不应战,诸葛亮便把妇女的“巾帼”遗下,以此辱笑他不如一个女人。高翼想了半天,想不起合适的词称呼“瑞兽葡萄衫”,便用这个词含糊带过。
“肥皂?哦,汉国的贡单上有着东西,朝臣们也正纳闷,高兄,此为何物?”
高翼出手就是一箱香皂,那位瑞兽葡萄衫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倒是谢安插嘴解惑,询问香皂的来历。
“这个香皂,乃是用深海蛟精身上的脂油作出的洗浴物,怎么说呢?以之洗头,可抑制头痒,令头发乌黑润滑,散发自然香气;以之沐浴,可令肌肤……;以之洗衣,可……”高翼侃侃而谈。
这是什么,这就是古代的明星示范效应。只要谢安与那位瑞兽葡萄衫使用之后,稍稍炫耀一下,这次南行之旅,必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熏香,这不是类似于熏香”,谢安马上问。
高翼明白他的意思,马上点点头。
这年代贵族都流行给衣服熏香,当他们穿上香气袭人的衣服时,背后是丫鬟使女的点点血泪。
熏香苦啊,夜里不能睡觉,把衣服架上竹笼,点燃香木与香料熏制。不能熏上烟气,也不能熏黄或烧着衣服。使女常常忙到天亮也要强撑睡眼,直到主人醒来,穿上熏好的衣物去向他人炫耀。
如果用这种香皂洗衣,洗完之后便自然带一股香气,那就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劳动,至少也会少焚烧许多树木。
当然,谢安不知道少砍伐树木利于环境保护的观点,他也没有减少使女辛苦的想法,但他能明白,穿上崭新的、自然散发香味的衣物,与穿熏黄的衣衫间的区别。得到高翼肯定回答后,他立刻怂恿瑞兽葡萄衫手下。
“这是贡礼,价值非凡,高兄用这个赔礼,也算诚恳,燕小姐便原谅高兄吧……等等,且慢”,谢安突然想起什么,摇手止住了燕小姐侍女的异动。“高兄,贡礼单上,写明上贡的……香皂是多少?”
“两箱,共600块,怎么?”
除了三山的人马外,其余人脸色齐齐变了样。谢安马上推辞:“高兄,礼物太重,燕小姐尚无封制,不敢接受这么重的礼物。”
黄朝宗凑近高翼,低声解释:“按礼制,皇帝御用之礼器,皇后减半,宫妃再半之……”
高翼立刻明白了。按规矩,皇帝用过的东西,皇后只能数量减半使用,宫妃再减,所以才有皇后半幅鸾驾的说法。当然,也有不减半,只是略微减少数量的做法,比如皇帝住的房子2米高,皇后的房子也许是1米9,逐级推下来,没有级别的老百姓,房子最多只准1米5高。高度不够,可以向下挖坑,但要高度超了级别,那就是逾制,就是有野心,想造反。按法律不仅要杀你全家,杀光你的亲戚,连邻居也要杀死——不管他们有没有罪(不举报就是大罪)。
进贡给皇帝的是两箱香皂,高翼一出手送一箱,只比皇帝少一半,谁敢接受?
“其实,这事好办”,高翼指点道:“这里,加上谢兄与三位巾帼,四人每人分60块香皂,剩下60块分送友人,如此,每人得到的数目不及朝贡数的四分之一,岂不皆大欢喜?”
果然皆大欢喜。
谢安立刻竭力邀请高翼:“高兄,此去前行三里,在燕雀湖有个诗会,羲之兄与一班弟兄正在那儿以诗会友,不如我们联袂而往,叨扰他们一番,如何?”
羲之,王羲之嘛,很期待呀。不过……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2章 维护尊严
“我国穷敝,百货稀缺,虽有巧物但不能食,我王希望与上国通商,以互通有无。所以,小弟想到东市出售舱中货物,顺便打听建康百货商情。你看,小弟的侍卫背箱扛包的,这样悍然闯入诗会,怕有不妥,不如我先打发侍卫前往东市,我等上船坐抵足之谈,如何?”高翼为难地说。
这是个邀请,高翼邀请他们到自己船上坐坐,谢安刚接到一份礼物,心中愉快,再加上他本就对汉国的事情充满好奇。谢安志向远大,在朝臣们尚在为使者的性别争辩不休的时候,他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在辽东半岛的岛尖上,这个自称汉国的国家一旦倒向晋朝,会让晋朝获得多么有力的战略地位。
这个国家竟然以女子为使者,一想到这里,谢安更迫切的想了解这个国家的风俗及其实力。但现在显然不合适,因为他正陪着女伴逛街。
谢安张口正要拒绝,身边的那位燕小姐突然插话:“左右无事,去看看也好。”
女人没有不好奇心旺盛的,她们刚收到高翼夸上天去的六十块香皂,那些女人的眼睛直在侍卫们扛的箱子上乱转,心里像有一个魔鬼的声音,不停的唆使他们去看看其它箱中还有什么新奇玩意儿。燕小姐开口,更赢得她们一片附和。
既然女伴发话了,谢安也从善如流,他爽快地说:“要出售货物,了解建康行情,何必找他人,秦淮河上百肆千坊,半是王谢家中屋,来,我让仆人令你侍从去找我的管家,他自会安排后续。”
说罢,谢安走到清溪河边,高叫一声:“船来。”
四五艘画舫争先恐后的驶近谢家大少爷。谢安伸出三个指头,说:“我要三艘,两艘载这些人去见我的管家,告诉他……另一艘带我们去竹格港。”
登上高大的翊海号,谢安等人禁不住啧啧称奇,那些女伴们立刻被赵婉接走,女人凑在一起,说起了她们感兴趣的话。赵婉的衣服随形,款式花样繁多,令那些女人大开眼界。而这群女伴身上的刺绣、纹饰,也让赵婉颇感新奇。
随船的有裁缝,舱中还有数不清的各类彩布,几个女人说到兴发,立刻招呼工人现场设计起新服饰,倒把谢安忘到了脑后。
孙绰与谢安倒是旧识,两人一见面立刻聊在了一起。由于谢安这样的大名士也肯与高翼交往,这倒使孙绰略略改变了对高翼的态度。等高翼安置完毕方舟及其族人,返回两人聊天的舱室时,孙绰也能起身相迎。
“敝国穷困,没什么好东西送给谢兄,这里有一副上好的刀剑,愿谢兄今后持此刀剑,涤清宇内,扫除奸邪。”高翼派人送上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四把刀剑。
谢安倒不客气,他欣然接受了高翼的馈赠。“听朱龙骧说:贵国的刀剑锋利无比,上好的刀剑更是价值万金,我就愧领了。”
取过一柄马刀,谢安抽刀挥舞了几下,啧啧赞赏说:“好刀,先不说这刀刃霜华,只是这刀舞起来真是顺手啊。可惜有点沉重,请问高兄,这刀上,为什么没有刀锷,反而有这么一个黄灿灿的,沉重无比的护圈?”
高翼耐心地向这位未来名臣灌输着正确的刀剑知识。“刀与剑不同,刀是砍劈的,剑是直刺的,所以刀的重心越靠近握把,越利于挥舞。加上这个护圈一方面是为了在格斗时阻挡敌刃,保护自己的手,另一方面是增加配重,让刀的重心后移。”
谢安听罢,又挥舞了几下刀,说:“怪不得,这刀舞起来格外称手,原来是这个原因。重心?这个词好,很贴切。”
孙绰也插话:“我听朱龙骧(朱焘)说,这刀很锋利,可以与古之干将莫邪堪比。安石(谢安的字)兄持之,将来定会涤清宇内……”
高翼立刻打断了孙绰的话,说:“别拿干将莫邪那样的垃圾来与我这把刀剑相提并论,我家的破菜刀也能赶上干将莫邪。”
孙绰怒气勃发,一扶桌案准备驳斥,高翼紧接着补充说:“国人好古,总以为古之利器便是仙家宝贝。可干将莫邪是什么东西,即便它是数一数二的宝剑,那也是青铜宝剑。我的菜刀虽破,那也是铁做的,若是铁器胜不了青铜器,我们当初干嘛要用铁器取代青铜器呢?”
高翼这番话如晨钟暮鼓,彻底粉碎了孙绰固有的价值观,他张嘴想反驳,可又一想对方说的确实是实情。
怎么反驳,除非是否定科技进步。
谢安不忍见孙绰尴尬,他立刻捡起四柄刀剑中最短的那个,岔开话题说:“其余两柄我大概猜出了用途,那个最长大的一定是马上冲锋用的,可惜在下体弱,用不上这样长大的剑,但我今后,一定给它找个好主人。
这柄直剑,大概是上方斩马剑吧,应该是平常几次用的随身佩剑。倒是这个最短的剑,长不盈尺,用来割肉它太锋利,用来护身,这么短的剑好干什么?”
高翼偷偷观察了一下谢安,想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是否给他留下了印象。
“它是用来维护尊严的”,高翼解释说:“当一个人战败时,他需要为自己的失败承担责任,维护最后的尊严;当一个人犯下大错时,他也需要用它维护最后的尊严;当一个妇女家破人亡时,她也需要用这柄刀来保证她不受欺凌。我们汉国每个国民都有这柄刀,它时刻提醒我们:做人要勇于承担责任;做人,不自由,毋宁死。”
明白了,孙绰与谢安都明白了这柄剑的用处,它是用来自杀的。听完这番话,一想起汉国举国上下表现出的勇烈,谢安忘了这柄刀蕴含的不祥征兆,只顾痴痴的盯着这柄刀,忘了继续把玩。
晋人好玄学,做事喜欢讨个好兆头、好口彩,高翼不想让这把刀在谢安心中留下阴影,他继续解释说:“我汉国礼俗这把刀象征最后的保证,最后的荣耀,如果两人誓死相交,便相互交换随身短刃,以示生死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安石兄,不知道这符不符合晋礼?”
舱中弥漫着一层凝重的气氛,谢安石沉重地点点头,道:“贵国百姓皆如此勇于担当,深想起来在下不禁佩服你们国王的勇于担当。这份情,我领了。朝中,朝议之所以不把你们的使节引入理藩院,原因不过有二,一是贵国国王不经朝廷册封便自称为王,此谓不恭,遣女子为使来朝贡此谓不臣。
现在,听高兄这一番解说,贵国国王之行事不禁令我悠然神往。高兄放心回去,便向王昱大人细细解说,只要汉国国王专心臣事吾皇,在下一力为高兄担保。”
这是谢安第二次提到这位王昱,高翼转脸看一眼孙绰,又看看谢安,疑惑的问:“我们国王来朝贡,本就一心臣事大晋,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波折。朝堂上的事,在下不清楚,我赠送安石兄这套刀剑,也不是想求安石兄做什么,晋朝上国既然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朝贡,我们拔锚起航就行了,但安石兄这番保证,倒让我不禁想问,安石兄现在官居何职?这位王昱大人又是何人?”
孙绰听到高翼拔锚起航的话,联想到高翼刚才所说的汉国人刚烈的性格,立刻明白了谢安的意思。他马上改变态度,向高翼解释起朝堂上的情景。
如今的晋穆帝才六岁,正由26岁的皇太后褚蒜子抱着临朝听政。这是有据可考的中国第一例的皇太后垂帘听政。此后,由于褚国丈的推荐,朝中大事全凭辅政大臣司马昱做主,这位辅政大臣司马昱就是会稽王司马昱,也就是日后的简文帝,现在朝中大臣尊称其为“王昱”,意为“会稽‘王’、司马‘昱’”。
目前,谢安虽无官职,但最关键的是褚皇后(褚蒜子)的母亲是谢安的堂姐、谢尚的亲姐谢真石。以伦常来论,褚蒜子应尊称谢安为舅舅。作为谢氏下一代阀主,谢安倒也与“王昱”说得上话。所以,只要谢安肯揽这事,必会有个好结果。
虽然口头上说不在意晋朝的态度,但能顺利解决这事,高翼还是欣喜异常,立刻招呼手下,摆上三山美食,宾主尽欢而去。
当夜,谢安连夜拜访王昱,讲述了他从高翼哪儿了解到的汉国情况,并再三解释三山汉国的人既然如此刚烈与勇悍,若对他们有所怠慢,只怕他们一怒之下投奔了敌国。而汉国兵器犀利,船上的侍卫装备优良,士兵凶悍。一旦这些人成为敌人,便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以孙兴公(孙绰)所言,汉国曾以五百兵马驱赶了奚族两万人。如今,不知汉国尚有多少这样的猛士,若将它拉入我们的阵营,以粮草、丝帛换取他们兵器、铠甲,装备朝廷的禁军,北伐可期。
最重要的是,汉国战船优良,若有汉国加入到我们这一方,若慕容燕国尾大不掉,则我们可以令汉国袭扰在后。若江防危机也可调汉国水军助战,如此一来,我朝江防岂不固若金汤。”
北伐,王昱还没想得那么长远,但真调汉国的船队加强长江防线,可以让南方朝廷政权稳固,腾出手来调和与南方世族的矛盾,收拾割据荆襄的桓温,这才是王昱最想得到的。一听这话,王昱顿时改容。
“传礼部官员,让他们明日一早接待汉国使者。”王昱果断下令。
第二天,身穿盛装的赵婉在礼部官员的迎候下正准备下船,但等了许久,高翼还在心神不宁地整理着随行队伍。
100名侍卫着装整齐,一水的黑色鲨鱼皮皮夹克,黑色高桶靴,红色武装带、白色骑兵帽,帽上的盔缨血红。他们腰佩礼宾短剑,英姿飒爽地站成两列纵队,让人一看之下便生出“威武之师”的感觉,想到这支队伍走在街上,会有多招人眼,赵婉不禁阵阵发抖。
“我,一个三山女奴,也有今天,真是……但,为什么大王心绪不定呢?”赵婉犹豫片刻,凑近高翼柔声说:“王,昨天来的那三个女子,其中一个名叫司马燕容,就是那个穿瑞兽葡萄衫的燕小姐,另两个人,一个叫……”
高翼摆手打断了赵婉的话:“小心,别乱称呼……我送你到这儿,就不跟去了,你到了理藩院后,一人随机应变吧……昨日交往的那些女子,你记着常与她们往来,闺帷之中能打听到许多小道消息。谢家你要抓紧,与他们的女眷多交往,我在这里待几天,处理完船上的货物,我打算或西行,或北上……”
高翼这番话是用鲜卑语说的,但既然来者是理藩院的官员,谁也不敢保证他们当中没人听懂。
“西行,王打算去哪里?”
“嗯,来到南朝,见了谢安,也算不虚此行,更何况还有孙绰、朱焘这样的当世才俊。我打算逆江而上,去襄阳看看那位桓温,如此,江南才俊,我便看全了。”
桓温,是这个时代性格最鲜明的人,就是他说出了那句著名的“不留芳百世,就遗臭万年”的话。在中华文明中,有许多成语与桓温紧密相连,比如:再见王师、师老灞上、入慕之宾、倚马千言、书空咄咄等等。
桓温,就是历史。
赵婉低声提醒:“王,外藩私自结交内臣这是大罪。王若西行,消息透漏出去,王恐怕不能再出长江口了。再说,这里还有南朝文坛领袖王羲之……”
“王羲之么,看看他的字就行了,人就不必见了——我们汉国还在发展阶段,生存是我们的大问题,字画这些东西……等我们强大了,再鼓捣不迟。”
最重要的一点高翼没有说。数年之后,桓温将成为一代权臣,桓温倒台之后谢安继之。搞好与这些人的关系,对三山很重要。而王羲之,除了一笔好字外,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政治主张。此外,高翼还记得著名的《兰亭集序》最开头几个字——“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也就是说,四年后的癸丑日,也就是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与孙绰、谢安等四十一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写下了名传千古的《兰亭集序》。这以后,王羲之的名望才达到了顶点。而现在的王羲之……
嗯,也许找他写几幅字,也是一种对历史的纪念。毕竟在后是,王羲之字的摹本都价值惊人!
“今儿是几号?”高翼边思索边问。
“按大王所规定的太阳历计算,现在是四月二十三日,按农历是己酉年戊辰月丙申日,也就是农历三月二十日,谷雨后第三天。”
可惜,路上晃悠了几天,竟把“三月三”登高踏春日给忽悠过去了,要不然,把王羲之诱骗过来,让他提前写一副《清溪集序》,不也是一个历史嘛。
罢了,高翼一挥手,头排的军鼓手立刻擂响了腰鼓,并扯起嗓门高喊:“全体注意,举步——”。
“且慢”,礼部官员急止士兵的动作:“上谕:诏,汉国水军都督高雄一起上殿见驾。高将军,请吧。”
搞什么搞?高翼不满地冷哼一声:“我国国王命我护送使者到晋国,现在使者已被你们接走,我的任务完成了,等把船里的货物处理完,我就拔锚起航。至于接使赵婉者返回的任务,吾王自有安排。一起上殿?!吾王没有给我这个任务,大人,你的任务是迎接赵博士入宫,请不要节外生枝。”
那名礼部官员面沉似水:“高将军,你想抗旨不遵吗?”
高翼知道,肯定是哪里出了错,他脸色狰狞起来:“哼哼,我刚才说过了,一起上殿——吾王没有给我这个任务,抗旨不遵之说嘛,等吾王命令下来,你再说这话。”
“大胆”,那礼部官员呵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吾皇有谕,你岂敢抗旨。”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3章 泄露身份
高翼鄙夷地看了那礼部官员一眼,在那位礼部官员身后,孙绰正起劲地拽着对方衣襟,连挤眼带跺脚,暗示那人不要无理取闹。
高翼见到孙绰的举动,心中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他淡笑着说:“不要无理取闹了。我国此次来朝贡,是来要求做附庸的。附庸,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不是《诗·鲁颂·宫》篇所说的‘土田附庸’,我们是举国附庸——‘王之王上,并非我王,臣之臣下,并非我臣’知道么?我们尽‘受封国’的义务,但我们也有自己的权力。在这个权力之下,即使晋国陛下真下了诏令,我也有权拒绝执行,因为,我只对吾王负责。”
高翼顿了顿,石破天惊地补充说:“……更何况,你根本没有晋国陛下的诏令,你是在假传圣旨,以此侮辱我国国民。”
如果这位礼部官员真有诏书,孙绰不会在后面拉扯他。
高翼说的“王之王上,并非我王,臣之臣下,并非我臣”,是句著名的封建宣言。它代表的是附庸自治权力。但自秦统一中国后,中国不再是封建制度,而是郡县制。起初,中国史学家也也把郡县制当成封建制,但到了21世纪,中国史学家们改口说,自秦以后中国是“传统社会”。
“传统社会”这是个病句,它缺一个名词,“传统”什么“社会”呢?史学家打死也不说。
而实际上,这个“传统社会”仍是一个翻译名词,它是全世界史学家的一个公认的定义,若把它完整地翻译过来,就是:东方式传统农奴制社会。简称叫做“传统社会”。
作为礼部官员,当然对中国经典比较熟,并且深知各种古礼。高翼提到的“附庸”,这位官员当然知道这次的出处与含义,但“王之王上,并非我王,臣之臣下,并非我臣”这句话,他从没听说过。然而,这句话古意盎然,让他一时之间,想不起这句话的出处,也就无法反击。
更何况,高翼点出了他没有“明诏”的弱点——他真拿不出正式召见高翼的诏书,这一下子,让他顿时手足无措。
孙绰昨夜与谢安一番交谈后,明白了拉拢汉国的好处。此时,礼部官员无缘无故招惹高翼,让他火冒三丈,但在这些“胡人”面前,孙绰又不便发作,只好两面打圆场,拼命弥合。
高翼心中有鬼,自然不敢把事惹大,他草草接受了孙绰的道歉,几乎是轰一样把礼部迎接队伍赶下船去,结束了这场那个争吵。
黄朝宗一直躲在舱中,目击了这场争执。等礼部官员一下船,他立刻走出舱门,站在高翼身后,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礼部官员应该深知礼节,为什么他要无理取闹?”
“因为他发现了我的身份”,高翼平静地说:“赵婉数次称呼我为‘大王’,虽然她已经压低了嗓门,用鲜卑语与我说话,但理藩院的官员,应该懂得鲜卑语。所以他要求我一起上殿。但此时过于重大,孙绰以他争执时,他不敢泄露真相,故而只好坚持。”
“他想扣下大王”,黄朝宗悚然而惊。
“扣下,他还不敢,但他会把我迎入理藩院,再密告执政王昱,那时,生杀予夺在于晋庭,而由不得我了。”
“大王,快走”,黄朝宗马上建议。
“是的,今天就必须走”,高翼平静地说:“但我们的货物一时脱不了手,还有,赵婉女博士也不能丢下,所以,我们还必须留下一些人手……”
黄朝宗挺起了胸膛:“大王信得过我吗?”
“信得过!”高翼立刻顺竿爬:“你留下来,我马上让人往码头卸货,卸完货我就起锚。我另外再给你50名士兵、一条小船,高羚也留给你跑腿。
昨日我们在秦淮岸边购买了几套房产,其中有一处仓库,你留30个人在码头看守货物,其余的人跟你去找谢安,直接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然后,请他帮忙联系民夫,把我们的货物运入仓库。
以后呢……以后你就拜托谢安帮忙,帮你把货物慢慢卖出去。谢安雇来的民夫你不要着急解散,先让他们平整土地,我让高雄立刻回国,运来一个建筑队和建筑材料,让后在我们的地皮上修建一个带仓库与货栈的商务代表处。
嗯,若是建筑过程中,有人说我们逾制建房,你就告诉他们,这里修建的是汉王府,汉王想在以后亲来晋都朝贡,所以想在此地先建好王府。
今年冬天我来接你,你记住,要时刻与赵婉女博士沟通联系……”
别的船走了,还能大摇大摆地开回来,独高翼的座舟不行。于是,三山全部的人手集中在翊海号上,开始疯狂卸货。 三山的士兵训练有素,尤其在装卸货物方面。因为常干这个,熟了,自然知道怎么干。卸货的命令下达后不久,货物便快速地在码头上堆积起来。
卸货是一门学问,为了保持船只平衡,装运货物的时候是需要经过一番计算,并将舱内货物的总体重心调整到船中央线上,这样在大海航行时才能抵抗住风暴。而卸货时,也需要讲究配重,防止船身过度倾斜。
三山的人马分作两队,一队自前舱而入,将货物搬出船舱;一队自后舱而入,将新买的货物装入底舱,事态紧急。高翼顾不得考虑前后舱货物的均衡问题,只要船的左右重心还在中央线上,他就很满意了。
当前后舱的货物搬出之后,高翼没有让士兵继续往中舱的货物进攻:“行了,来不及了,朝宗,你这就下船,我要起锚,前往丹徒。只要我离开健康,执政王昱投鼠忌器,就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到了丹徒,我再卸下一部分货物,调整船舱配重,然后让其它船返回。卸下来的货物,或者让返回的船只带回来,或者就在丹徒就地消费,成本应该增加不大。你先上岸吧,我这就起锚。”
黄朝宗带着人立刻登岸而去,就在船桥将撤未撤时,码头上一名仆人打扮的瘦弱汉子拱手向船上的人施礼,高声询问:“请问,三山汉国的高雄都督在吗?我家小姐找他有事。”
高雄走上前去,一边示意士兵们继续撤船桥,一边问:“我就是,你有何事,请说。你家主人是谁?”
那名仆人很震惊,他望着高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此时船桥渐渐的升起,士兵们正在抽船板,那仆人急忙大喊:“将军且慢,我家小姐有事相求女博士赵婉。”
高雄见此人在码头上大喊大叫,怕引起他人关注,随使了个眼色,示意士兵放缓动作,同时,他扬声回答那位仆人:“女博士赵婉已入理藩院,有事找她,请去理藩院寻找。”
正说着,岸上又传来了一名女子的声音:“你不是高雄,我昨日见的高雄不是你。贵国有两个高雄吗?”
那阳光一样和煦的笑容又出现在面前,是司马燕容!她等不及仆人的回答,现身而出。
高翼早已发现了离那男仆不远处停着一辆牛车,车边围了一堆侍女,此刻见到是司马燕容从牛车上下来,他走近高雄身边低声吩咐:“来不及了,让她上船,我们立即起锚。”
见到高翼现身,司马燕容愣了片刻,一指高翼的身影,说道:“是你,就是你。怎么,你的手下竟敢冒充?你们这是准备干什么?”
高翼扭过头,张开了他那灿烂的笑容:“燕小姐,不知道吗?我们昨天买了一些新货,装舱之后要测一下货物是否摆稳……我们走的是海路,海上风浪过大,所以,要小心谨慎——这是驶船的规矩。”
司马燕容目光闪动,像是在考虑高翼的话。高翼故作从容的邀请道:“燕小姐有事吗?请登船说话。”
司马燕容略一犹豫,低低的冲那男仆说:“前面带路。”
由于船身高大,在码头上见不到船上的动静,等走到船边,司马燕容这才发现船上的异状。
眼前,水手布满了甲板,他们站的位置看似凌乱,但细一捉摸就会发现,那些人站的位置很巧妙,都处在关键部位,只要稍一躬身,立刻会让船拔锚起航。
司马燕容才一止步,便觉得脚下微动,回身一看,船桥另一端已离开了码头,正在空中转动方向。船桥上,她的六名侍女其声尖叫,司马燕容也觉得一阵腿软。
走不会去了,船桥刚刚收回船上,高雄一声令下:“起锚,升帆。鳗鱼号前方开路,清理航道。”
鳗鱼号是一艘改良版鸭头舡的船名,那批捕鲸小船都以海洋里的鱼类命名,被称为鱼级战船。
“你是谁?”才在船上立定,司马燕容立刻质问高翼:“你到底是谁?”
船队依次启动,在鱼级战船的开路下,缓缓地驶入江心。风大了起来,但是逆风,船只拐来拐去在江面上走着之字形线路。这番举动说起来很快,实际却是个极端缓慢的过程,整艘船缓慢的加速。
在这期间,高翼一直沉着脸,看着船上水手的忙碌,对司马燕容的质问毫不理会。见势头不对,司马燕容带着六名侍女缩在那名男仆身后,缩在甲板的一角,呆看着士兵们的忙碌,直到船队提速完毕。高翼出了口长气,将目光转向她们,司马燕容才勇敢地站了出来。
不站出来不行啊,那名男仆虽然是个男人,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高大魁梧的船员来来往往,走过他身边,冲他一瞪眼,都吓得他快瘫倒在地上。当然,如果不是身后的几个女人拼命推搡他,他早也瘫倒在地。
“你想把我怎么样?”司马燕容已没有了恐惧,她竭力控制住发抖的身体,用尽量平缓的语气问。
“我的船队将进行短距离的航行测试。我们在丹徒靠岸,你可以在那里登岸离开。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高翼这句话,在这时代近乎于大胆的挑逗,让司马燕容回想起他们初次见时的情景,她脸一红,清啐道:“蛮胡,你好生无礼。”
高翼微笑不语。
司马燕容平静下来,马上想起了她刚才的问题,再问:“你到底是谁?”
“你猜呢?”
“这个人”,司马燕容一指高雄继续说:“我的仆人一喊,他立刻承认自己是高雄,另外,这个人能指挥整个船队,若说高雄是贵国水军都督的话,那么,他定是那位水军都督高雄,如此一来,你就是……”
司马燕容说到这儿,话音嘎然而止,她用小手捂住大长的嘴,似乎自己也被那结论吓倒了。
“高雄当然是水军都督了”,高翼接过司马燕容的话尾:“既然他身为水军都督,都那么听我指挥,又不介意我冒充他,那么,我当然是三山汉国的汉王了。”
饶是司马燕容已猜到这个结论,但她仍被高翼的坦白承认震的身躯一抖,急促的喘了几口气:“我早该在船桥上大喊。”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你在船桥上不喊停呢?”高翼饶有兴趣地反问。
“喊了也没用。”司马燕容爽直的承认。
不错,喊了是没用。高翼的船停泊在竹格港一隅,出港的打算一经做出早有几艘鱼级战船开始清理航道,即便是司马燕容的喊叫引来追兵,高翼的战船也能脱身而去,不过,哄抢之下,码头上的货物难免损失。
“你常干这事吗?”司马燕容眼波一横,看着船上按部就班,不慌不忙的水手们询问。
“什么意思?”高翼觉得这话没头没脑。
“我是说,你常干绑架的事?你瞧,你的士兵遇到这变故,个个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多训练有素啊。”司马燕容笑意盈盈的说。
这个男人在清溪桥上曾对自己进行过肆无忌惮的夸奖,甚至无耻的挑逗,凭借这个经历,司马燕容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冷静下来的她开始轻松起来,甚至有了反讥的心情。
高翼还不适应这个时代的调情方式,听了司马燕容的话,他一本正经的摸着下巴:“是啊,这都第二回了。难怪孩子们很熟练了。嗯,第一次,我绑架了一名高句丽公主,现在,高句丽王正哭着喊着,要把那位公主嫁给我。”
司马燕容咯咯地笑了起来:“公主,我可没那么大的价值。你要知道,我虽然姓司马,但我祖上在南渡时,已经丢了王爵,现在封地正被胡人占据。自我祖父起,我们家全靠赡养宗室的那笔钱生活。
现如今,我连个郡县乡亭的封邑都不曾获得,我只是司马燕容,一个姓司马的普通人……嗯,也许我认识一些宗室女眷,但这对你没用。”
高翼笑了:“你放心,我跟安石兄(谢安)是好友,所以绝对不会对你有什么企图。船到了丹徒,我一定放你下船,还要派护卫一路护送你会建康。当然,你如果放心我,可以换坐其它的船,这些船护送我冲出江口后,他们还要原路返回。”
听到高翼提起谢安,司马燕容神色一黯,可没等她开口,瞭望台上水手的喊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前方正通过石头城,石头城水寨门已经打开,晋国巡江船开始拦截我船。”
事关两国冲突,高雄不敢做主,便把目光转向高翼。
“冲过去,我们水军不接受任何人的拦阻检查。”高翼断然下令。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4章 如沐春风
这命令对胃口,水手们轰然怪叫着响应,操纵着战船撞向晋国巡江船。
巡江船身小,巡视江面依靠的是快捷,所以巡江船对体积要求不大。一般来说,只有正式上阵,才调动八槽船突击。石头城的水寨门打开,或许是为了出动八槽船,或许不是。高翼预测是后者,因为此刻晋国水军还没有得到命令攻击汉国水军。
什么叫仗势欺人,这就叫仗势欺人。三山的水军依靠船只高大,气势汹汹地朝晋军撞过去,巨船高速行驶,船头溅起的水花,带起江水发出阵阵浪涌,水花砸落,水声轰轰,势若奔雷。
此刻,顺流而下的船正是逆风,高翼的船能逆风行驶,自上而下又可借助水流,整个船队简直如渴马奔泉,似泰山崩顶般自上游压下。一艘巡江小船回避不及,像脆弱的胡桃般被泰山碾碎。其余的小船反应及时,躲开了这种野蛮冲撞。但之后,船帆无法转动的晋国水军船,逆风情况下,只能之字形在江面行驶。此时,高翼的水手已熟悉了风向,操纵着大三角帆,吃足了风力,顺着水流,势不可挡地向下游奔驰。
“啊,十余艘巡江小船,竟不能使大王的船队稍作停留”,司马燕容带着明媚的笑容,乖巧地讨好说:“真是一场好戏啊。”
“这不值得赞赏”,高翼忧虑地说:“你们晋国的水军主力还在丹徒,欺负这些巡江小船,有备袭无心之下,算不得我的本事。”
长长地叹息一声,高翼继续说:“我本以为晋国水军拥有八槽船、冒突船等等主力船种,北方胡人的兵马渡不过长江,但现在看来,贵国水军的指挥过于僵硬,顾忌太多,连‘如遇侵犯,自动还击’都做不到,如何能确保长江防线?”
司马燕容讶然地睁大眼睛:“‘北方胡人’?难道你不是胡人吗?即使你来我朝称臣纳贡,但你骨子里还是一个胡人。我朝长江防线,似乎还轮不到你关心……
呀!呀!?呀!??如今我朝正接受四方来贡,褚国丈兵马已渡淮水,眼见得中原即将一统,你却忧虑我朝的长江防线,难道……”
能从高翼的话中听出他对北伐形势不看好,这并不难。但听到这话后,立刻相信了高翼的判断,这就需要高明的眼光与精确的判断力。
情熵!这个女子具有很高的情熵。只见过两面就可判断出高翼此人言不轻发,从而不去质疑高翼的结论,反而推敲起高翼结论存在的理由。这种看人入腹,充分尊重他人意见的处世态度,会让一个才华出众的男人有种红颜知己的感受。
与之相处,如沐春风。
难怪谢安也肯与之相交。相比之下,高卉的细心、乖巧,只不过是小女人顾家的小心眼。
“我在辽东被称为铁弗,也就是女婿的意思,但我还是一个汉人,是的,是个百分之百的汉人。晋之称国,承继汉统,虽然晋国不把我当作晋人,但我自认为晋人是我的同胞,对晋国还有一份对母国的濡沫之情——我能不关心千万同胞的安全吗?”
高翼怅怅而叹。
瞭望台上,水手高喊:“前方接近四望山,四望山水寨没有异常。”
肯定没有异常。石头城水军首领又没有手机,怎么通知四望山的水军?更何况,相比于石头城,四望山水军只是一股警戒力量,哪有实力拦截三山水军。
不过,四望山前的江中有一片沙洲,高翼的船只高大,为了防止搁浅,只好贴着四望山行驶,此时此刻,船上的水手兴奋异常,万一有个擦枪走火……高翼怎能让司马燕容看到三山水军的武器?
他伸手邀引:“燕小姐,此刻日近正午,你也许饿了吧,我邀请你共进午餐,可以吗?嗯哼,你可以在餐桌上解释一下: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光临我的小船。”
江山风大,司马燕容早已无法忍受,只是由于一连串的变故,让她无暇关注身体的不适。此刻高翼相邀,她只犹豫片刻,便颔首答应。
数百根蜡烛将舱室内照得通明,长条桌上堆满了新从三山运来的食物,盛放这些食物的器皿都是擦得锃亮,造型别致的银器。三山素以美食享誉辽东,有资格摆上高翼桌子的菜羹,更是精品中的精品。红色、绿色、黄色,诸彩纷呈。这些菜肴不仅美味,更难得的是色香俱全,观之如一个艺术品,令人不忍下手。
司马燕容的六名侍女站在她的雕花木椅后,对着满桌的新式餐具不知所措。司马燕容盈盈微笑着,举箸半晌,叹了口气,又放下筷子。
高翼明白她叹气的原因,司马燕容虽见过不少宗室皇族的奢华宴饮,但现在,桌上有太多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食物,那些精美的餐具让她摸不清用途,让她毫无头绪,让她只担心自己失仪,在这男人面前丢了份子掉了架子,所以她无法下箸。
此刻,高卉赠送的两名高句丽侍女正在高翼身边伺候,经过高句丽王室的培训,再配上高句丽妇女特有的温婉气质,这两人简直像后世著名的英国女管家一般,把高翼伺候到了牙齿,令他感觉到皇帝般的享受。见司马燕容略有点窘态,高翼一扬下巴,一名高句丽侍女立刻用小碎步行到司马燕容身旁,浅浅一鞠躬,拿起摆在司马燕容面前的银箸,替她夹了片鲨鱼肉。
“这是用雪松菇、莼菜、加上红辣椒炒出来的小鲨鱼肉”,那高句丽侍女用怪腔怪调的汉语柔柔的解释:“金黄的松菇,绿色的莼菜,白色的鲨鱼肉,加上火红的辣椒,再配以名贵的香料,让这盘菜颜色缤纷,这个菜名就叫‘繁花似锦’。
这盘菜有两处必须一尝:一处是小鲨鱼肉,它像松胶一般澄清透明,滑嫩爽口,不过,由于这道菜配有辣椒,吃得过猛会有一种烧灼感,公主请细嚼慢咽,吃完后以清茶涤口,方显出回肠荡气。”
司马燕容听她说得诱人,禁不住举筷向那鲨鱼肉夹去,嘴里还说:“别叫我公主,我连亭主都不是。”
那高句丽侍女掩袖而笑,低低的说了句高句丽语。恰好司马燕容一口吞下那鲨鱼肉,迅即,她发出阵阵剧烈的咳嗽声,盖住了高句丽侍女的话音。
“哇”,司马燕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失态。她跳起身来,急促地喘息着,一时间,她身后的侍女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恰在此时,高句丽侍女捧着一盅温热的清茶凑到她唇边,司马燕容一口饮尽,方才缓缓地喘了口气,疼痛感逐渐消失。
“这是什么怪味?火烧火燎的,你整日便吃这个吗?”,司马燕容温文尔雅地责备说。
高翼微笑的拿起桌上的银铃,轻轻一摇,发出一声脆响:“客人不喜欢辣味过重,让厨师再减轻点辣味。”
这会儿,司马燕容燕容身后的侍女知道该干什么了,她们又给司马燕容递上几杯茶,司马燕容来者不拒,连喝数杯。扭头一看,却见那高句丽侍女正将鲨鱼肉泡入茶水中,她便惊讶的问:“这是……这是什么吃法?”
“公主初尝辣味,还不习惯,用茶水泡泡,便能吃得下了。”
司马燕容本想拒绝,又不忍心就此错过,毕竟刚才那侍女说得那么诱人,她勉强点点头:“也好,我试试吧……还有什么好吃的,你一一道来。”
那高句丽侍女眼珠一转说:“不知公主有没有胆量吃蛟龙?王近日听人说了周处斩蛟的故事,这几天,士兵们留了心眼,恰好昨晚捕获上来一头蛟龙,公主可愿尝尝龙肉?”
司马燕容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好奇,矜持的向桌上望去,那名侍女见她不反对,立刻从盘中夹了一块红嫩的,类似小牛肉的玩意放在她的食碟中,轻声细语说:“今的主菜就是龙肉,蒸煮炒炸煎溜样样俱全,这是第一道菜,茄汁龙脊肉。”
龙肉啊,只听过,谁吃过,谁又敢吃?中国皇帝号称“真龙天子”,敢吃龙肉,那真是大逆不道,满门抄斩十次都不够。
司马燕容听得心惊肉跳。可看到高翼吃得津津有味,甚至高翼身后侍候得那位高句丽侍女也端着小碟吃得满脸陶醉,她忍不住夹起筷子,尝了尝滋味。
其实,龙肉是什么?扬子鳄啊!周处斩杀得那条蛟龙就是扬子鳄,古称鼍,俗称猪婆龙。正是在晋代,汉人大批逃亡南方,侵入了扬子鳄的栖息地,才造成扬子鳄大批被杀,其代表正是周处斩蛟的传说。乃至于后来,扬子鳄濒于灭绝。
别人不敢吃鳄鱼,高翼没什么真龙天子的顾忌,他在泰国旅游时,不止吃过一条鳄鱼,知道这种大蜥蜴肉质精美,这才布置士兵斩鳄烹饪。
当然,他也有借此打破真龙天子的神化金身的想法,所以他才吃得如此夸张。
折寿啊,它竟然好吃到这个程度。这块龙肉带着浓郁的香甜,让司马燕容唇齿留香,身后传来六名侍女咕嘟咕嘟的吞咽声,提醒她,她们也在垂涎。
“汉王,你的侍女如此心巧,不如让我的侍女下去吧,她们也饿了一天,也该吃带点东西了。”司马燕容轻皱眉头,建议。
“也对”,高翼宽容地说:“让她们到隔壁去,我命令厨房再给她们送一份餐。”
那些侍女走后,司马燕容顿时恢复了生气,她放下架子,不时地与高翼说笑,并挨个询问着那些新奇餐具的用途。
“其实,我在码头上等很久了”,吃得畅快淋漓时,燕容小姐终于主动说明了来历:“我从赵女官那里听到扣子的用途,便给晋陵公主说了这事,晋陵听了很感兴趣,拿了些玳瑁与象牙,让我做成扣子,好饰在衣裳。今天一早,我早早到了码头,结果发现你们在忙,我只好等在一边。
晋陵催得急,我看你的样子像准备出远门,所以,等你们一歇下来,便厚颜相求。嗯……你船上那些工匠还在吗?我想让他们用打孔机帮我打上几个眼,若能将玳瑁与象牙略加雕饰,那就更好了。不知……”
“没问题”,高翼爽快地答应下来。俄而,他充满怜惜地说:“昨天你从我船上走时,天色已晚,你竟然连夜跑去见晋陵公主,又在今日一早来找我……”
高翼话说到这里,犹豫了片刻,又说:“生活虽然艰难,但相见也是有缘,我还能帮你什么忙吗?”
司马燕容愣了一愣,慢慢收敛了两上的笑容,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初时哽噎,继而放声痛哭。
从没人像高翼这般关心过她,在这个残酷的杀戮时代,她孤立无援,她无所依靠,她孱弱无助。她是河中的一条鱼,没有水草伴舞。这一点,从出生那天就开始了,她无法选择一切,甚至无法选择自己应不应该出生,而生存就开始以各种理由摆布她。最终,她伤痕累累,被生存的惯性挟裹着,慢慢进入孤独之境。
人们只看到她表面的风光,看着她每天花枝招展的出门,周旋于宗室门阀之间左右逢源,哪知她苦。这些年的辛酸苦痛一点点沉积起来,她从没找见一个倾诉之人,每当午夜梦回时,想起生活的艰难,想起黑暗的前途,她就苦恼地直欲自尽。
但还要活下去,生活还得继续,家里两个幼弟还要供养,她还要在这苦难的人世间挣扎求生……
高翼这句关切的问话,像是打开洪水的闸门,忽然间,人世间的悲苦,生活的艰辛,遭遇千般的委屈,万般的不甘齐齐涌上司马燕容心头,她禁不住热泪两行,虽竭力忍耐,但最终还是痛哭失声。
“大王刚才提起谢安石……唔唔唔,可你不懂”,司马燕容啜泣的没有了形象:“你不懂……我父早丧,二弟年幼,若不是我四处奔走,强撑在那里,幼弟早已饿死。我若嫁入寒门,这个家族也就彻底败落了,但若嫁入士族,谁肯娶我这个寒微的宗室旁支……安石兄身负家族大业,他又怎敢娶我,我又何处可嫁……
晋陵召唤,便是再晚,我又怎敢不去?得罪了晋陵,我还能在建康混吗?不在建康宗室里周旋,我怎么养活幼弟?
……若不是我还能周旋于宗室中,安石……恐怕谢家早已不准我们来往。你是胡人,这些你不懂,不懂……”
司马燕容哭的梨花带雨。
高翼怎么不懂?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5章 敞开心怀
人世间最大的幸福莫如既有爱情又爱得纯洁无瑕。
“士庶区别,国之章也”,这是晋代习惯法,诉说着士庶两族间无形的壁垒。换成现代的话,意思是:农村户口与城市户口之间的差别,是国家的根本基石。
直到唐代,士族的身分都登记在户口册黄籍上,庶族能入太学(相当于皇家学院),而士族只能入国学(相当于民办大学),除享受种种特权外,士族之女也不能作为妾室。士族之女若是自甘为妾,则家族要被黜为贱民。
所以,一等士族门阀的谢家,为了维护本族的地位,绝不会娶没落家族的司马燕容为妻,因为娶了她,谢氏便失去了一个通过婚姻与强盛家族结亲,以巩固其地位的机会。
但若司马燕容甘心为妾,则两个幼弟将打入另册,永世不得翻身。
司马燕容家生活窘困,生活迫使她不得不寻求嫁入一个生活宽裕点的人家。但在这个杀戮时代,生活宽裕的人家无不属于累世门阀。这样的家族又怎会看得上她这个女子?
所以她老大未嫁,又不得不四处奔走,挣点小钱以养家活口。
这就是司马燕容刚才所说的意思。
常言说:汉人重礼,晋人重情。晋代是中国人第一次自我意识觉醒的时刻,曾有一名晋超长史登茅山,大恸中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说:“琅琊王伯舆,终当为情死。”
终当为情死!——除了晋代,再没有哪个朝代的人敢喊出这样撕心裂肺的话。这就是“魏晋风度”。
名士风流。
“没有人值得你流泪,值得让你这么说的人,不会让你哭泣”,此刻舱中没外人,司马燕容哭得无所顾忌,高翼心生怜爱,禁不住安慰这位孤苦的小女子:“佛祖在上,谁都是感情的俘虏,无人能免。燕小姐,其实,这世界惟有偏执狂才能成功,咬咬牙坚持下去,也许,安石兄总会有改变想法的那一天。”
“来不及了”,一说到未来的打算,司马燕容擦干了眼泪,端容回答:“我大弟还有一年(举行)加冠(成年礼),我都已经19了,两年之内我必须嫁出去。两年,安石族中不会有什么变化,更何况,安石自己……啊,我跟你一个胡人说这些干啥?”
见到司马燕容恢复了常态,高翼取笑道:“你跟我说这些,那是因为我欣赏你,举世滔滔,惟我深知汝心……谢安石装疯卖傻,那是他不懂欣赏女人的美丽。惠外秀中,这种美丽超出了谢家小子的承受能力!”
司马燕容张大了嘴,惊愕半晌:“呀,你夸女人,从来就这么肆无忌惮吗?上梁不正,可想而知,汉国上下是多么不正经。”
“我对美丽的东西,从来就缺乏抵抗力”,高翼丝毫没感觉到司马燕容话里的讥讽。
“得了吧”,恢复正常后的司马燕容可是展现她的亲合能力,她言笑无忌地说:“你的女官都告诉我了,初次见面时,你夸的是我的衣服,哼,这次你才夸到我……谁知道呢?你这人说话新鲜词太多,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夸我。比如:你刚才‘说佛祖在上,谁都是感情的俘虏,无人能免。’佛祖讲究四大皆空,怎么会讲感情呢?”
“啊,这话本来的意思是‘主意在上,谁都是感情的俘虏……’,但我怕说‘主’不说印度传来的‘佛’,会有读者说我……”
“读者?此‘者’是什么人?”
“弄错了弄错了,时空混乱了。读者是只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人物,你现在就一配角,不需要知道这些。”
“这话怪怪的……不过,刚才我说起衣服,嗯——你送我的香皂可害惨了我,那套瑞兽葡萄衫是我精心制作,本打算穿上炫耀一次就转赠晋陵公主,可听你说香皂的神奇后,我稍稍一洗,本打算加点香味,结果图案全混了,怎么会这样呢?”
当然会这样。
晋代这种刺绣带手绘的制衣方法后来传入日本,一直到21世纪,日本的和服还采用这种方法制作:略加点刺绣点缀,空白处用绘画填满。
但这种制衣方法有一个缺陷就是过于奢侈,作出的衣服虽然艳丽夺目,并且每套衣服都算得上一个艺术品,然而它们不能经水洗。平常只能整理的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欣赏。偶有重大庆典穿上一两次。穿脏了,这件艺术品就算彻底毁了。
从司马燕容的话里分析,她可能是购买了一件刺绣瑞兽衫,然后为这件衣服手绘了葡萄纹饰,本打算穿在身上引起轰动后,立刻转赠晋陵公主,换取点赏赐好养家糊口,但因不知肥皂的去污能力,造成图案混乱模糊。
“一件瑞兽葡萄衫算什么”,高翼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件瑞兽葡萄衫不是墓葬发现的那件文物,可用这种方法确定真相,不由得让他阵阵心痛:“我这里有缝纫的机器,你只要画出图样来,几天功夫,我就可用机器绣出整幅图案……你马上就会看到,用手工刺绣已经是过时技术了。”
整幅瑞兽葡萄衫图案,需要一名熟练绣工至少绣一年,但后世,有了缝纫机后,江浙绣工一个星期就可绣出3、4件这样的衣服,一个村的农妇,一年可以绣出数以十万计的衣料。高翼因为担心建康的外交事宜,还有他突然走后带来的诸般交涉,打算在长江口徘徊一阵。所以,他有足够的时间给美女献殷勤。
“你带来的六名侍女,恐怕不全是你的侍女吧……等到了丹徒,让她们大部回去报信,你挑几个可信的留下,我让工匠们立刻给你开工……扣子可以雕成各种图案,飞禽走兽、豺狼虎豹的,只要你给出样子,车床一动,分分钟的事情。刺绣么,可能麻烦点,要不听换线。不过,我舱内各色毛布、彩线俱备。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好人做到底,高翼打算彻底帮司马燕容解决生计问题。
“你这么帮我……”司马燕容犹豫片刻,忽然狡诘地一眨眼,问:“我可没打算以身相许啊!”
“太迟了”,高翼调笑说:“你已经在我船上了,不答应,我会让你下船?”
司马燕容半羞半嗔,薄怒道:“蛮胡,信不信我跳水而去。”
“我会把你捞上来的……别忘了,我的士兵连蛟龙都可以盛到我的盘子里”,高翼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我不会把你也盛到盘子里。嗯,我的人正在建康设立商社,需要一个沟通宫内,行走宦门的……形象代表,对,是形象代言人,我已经看中你了,嗨嗨嗨嗨,你逃不过我的手掌心。”
司马燕容听到这儿,微微一愣,略带不满地说:“狂徒,你说话总这样令人耳热心跳嘛,我原以为……”
说到这里,司马燕容也似乎为自己的大胆吓住了,她嘎然而止。
“你以为我看中你是另一种含义……现在你很失望,是不是?”高翼微笑地看着司马燕容。
经过刚才那番哭诉,无形中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此刻,舱中漂浮着一层暧昧的气氛,而司马燕容对这种气氛似乎很享受。
她平生难得一次敞开心怀,没想到竟是与一个‘胡人’毫无拘束地谈笑。每每想到此处,她禁不住对自己的交友能力缺乏信心。
茫茫人世,千万晋人,她竟找不到一个谈心之人。相反,在辽东荒僻的海角边,有个总色迷迷看人的胡族小王,竟和自己言笑无忌,并让自己难得放松心怀,渡过了一个心情极度轻快的下午。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蕞尔小臣,邈彼荒域?
哦,他轻生死重感情,坚强又执著。
他有着过人的才干实力,却似乎没有与之相称的野心,似乎很满意现在的地位,随遇而安,就像那春天里柔和的微风,冬天雪地中暖暖的阳光般温柔舒服。和他在一起,自己有种安心感,感觉自在舒服,没有丝毫束缚和不安。
此刻,正与自己交谈的就是这样一个男子呀!
“你瞧,我愿每月支付100银币,并为你提供车马,三山的商品还让你优先试用,只要你不断向宫里推荐我们的货物,啊,有些方面我们无法打点到,你出面帮我们解决,年终我再给你一笔红利,如此以来,你可以不必那么辛苦了?怎么样?”
司马燕容全靠掌握丰富的商业信息,才游走于宫廷官宦门阀。三山商队在建康采购货物时,亮出了它们的银币,让这种货币正式登场。汉初时,曾短暂地出现过银铸货币,被称为“白金钱”。三山的银币以其铸造精美,花纹繁复,在秦淮河上大受追捧。司马燕容得到的最新消息称,由于汉国商人抛售的银币不多,这些银币已从汉国商人认账的一对一百的兑换率,自动上涨到每枚银币兑换一千枚沈郎小钱,成了“一贯文钱”的标志。
高翼肯每月付她100银币,本来相当于每月10贯钱,这已经相当于一个郡守的薪酬了。这时代,县令的薪酬才有五斗米,才有陶渊明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传说。但如果是50斗米,估计陶渊明会抢着干了。
陶渊明会怎么样,暂且不说,但司马燕容已为这笔薪酬而动容。
月入百贯,一年相当于1200贯,不仅能够养家糊口、照顾幼弟,而且能为幼弟娶妻生子——连娶好几个。还能重振家业,让谢安……
“我答应你……你说,还给我提供车马?”
“对!你好歹也算是三山雇员了,怎么还能坐牛车呢?牛车,那效率多低,只好要配一辆四轮轻便马车,还要配几匹马,几个仆役以便来回传信……对了,宫里面有什么传闻,不管是否牵扯到我汉国,我希望你能给商社传了信,也许我们会有用。”高翼故意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他最后的要求。
司马燕容被高翼的口气吓住了,她忘了思索高翼最后的要求,只顾惊叹:“马车,还好几匹马……你知道吗,养一匹马相当于养20个人,你给我那点儿钱,够养马嘛?”
“这你不用担心,我说过给你提供马与马车,方便你传信,那么,这些马就不需要你养。我会派马夫与车夫去你府上,帮你养马驾车,还兼管替你跑腿送信……我不知道这是否逾制,若有可能,我可以再派几个人当你的保镖……也就是护卫。”
女人,你的名字就叫虚荣。司马燕容一听到自己出门能有这样的排场,禁不住两眼发亮,激动的身躯微微发抖。
马车,这年头可是奢华到极点的象征。
晋帝东渡之初,南京各项物质匮乏。当时,每有朝臣得到一头猪,就以为是珍贵的美食,他们认为猪脖子上的那块肥肉尤其好吃,于是自己不敢享用,便献给皇帝,由此,猪脖子上的肥肉就称为“禁脔”。
猪且如此,更何况北方尽失后,朝廷已丧失了牧马饲牛的来源。此刻在建康城,有资格坐一辆牛车,已近乎后代坐上BMW的人一样,可以鼻孔朝天,摆出一副“别摸我”的姿态招摇过市。若当此时,能有一辆马车坐,再配上几名骑马的仆人,那不是跟坐着商务客机去菜市场买菜一样,鹤立鸡群?!
说到“禁脔”,谢安倒是跟这个词也有点关系。谢安之孙谢混,号称“风华为江左第一”,也是历史上“禁脔”的男一号。
据记载,晋帝曾想把晋陵公主嫁给谢混——按年龄推断,肯定不是司马燕容现在说的那个晋陵公主,也许是传承晋陵公主封号的某女。不幸的是,婚嫁计议未定,这位晋帝死了。
国丧期间,嫁娶停止。当国丧结束后,有位大臣想把女儿嫁给谢混,某大臣急忙劝止说:“卿莫近禁脔。”这意思是说:谢混是晋陵公主看中的东西,是“禁脔”,凡人莫碰。
司马燕容一时之下,光想着乘马车的风光,忘了高翼配给她马车的原因,她看不出这是对自己的危害,只以为眼前这个欣赏自己的男子对自己有意,故而才如此献殷勤。想到朝贡过后,这男人将成外藩,哪有再回建康的机会,而自己身处都城,天高皇帝远的,几个仆人如何能看看住自己?还不是任自己飞翔,她狠狠一点头。
交易完成。
“你还说,汉国的货物我可以随意试用?”兴奋过后,司马燕容问其细节来。
“当然,形象代言人嘛,有这个特权,东西看得好,你只管拿去用,免费的。嗯,当然,只限一件,敞开了让你拿,那不拿穷了我?……什么是形象代言人,这玩意太复杂,总之,你按我说的做,便做你就慢慢明白了。”高翼说到这里,恶意地想:会不会以后都把间谍叫做“形象代言人”呢?
有意思,真有意思。
历史走到这里,才真正让高翼有了一丝享受的感觉。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6章 最高机密
关于“情”字的成语,晋代诞生的最多。比如: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一往而有深情(一往情深);悲不自胜;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情近于痴);忘情山水……
对了,还有“卿卿我我”。朋友之情,骨肉亲情,男女爱情,对大自然的眷爱之情,对艺术鉴赏与创造的痴情……这一切的一切,结合成一个独特的词:魏晋风度。
在这个混乱而又残酷的杀戮时代,这一刻突然现出它的美丽面目,让高翼头一次有了不虚此生的念头。
这时候,天还是蓝的,水也是绿的,庄稼是长在地里的,猪肉是可以放心吃的,耗子还是怕猫的,法庭是讲理的,结婚是先谈恋爱的,理发店是只管理发的,药是可以治病的,医生是救死扶伤的,拍电影是不需要陪导演睡觉的,照相是要穿衣服的,欠钱是要还的,孩子的爸爸是明确的,学校是不图挣钱的,只懂政治不懂学术的白痴与领导家属都是不能当教授的,卖狗肉是不能挂羊头的,鸡蛋黄是不用染色的……
可是,理发店、电影、照相……,这些东西现在有吗?
此刻,高翼正躺在翊海号甲板上的一张躺椅上,正懒洋洋发着无聊的感慨。而司马燕容带着她那招牌式的和煦笑容,也在甲板上指点数名工匠与侍女,忙碌着缝纫与雕刻。
千里之外,割据荆襄的桓温与部下刘道真同品东晋名士,桓温问:“第一流的名士是谁?”刘曰:“正是我辈耳!”这句话一落地,成语“当仁不让”诞生了。
“当仁不让嘛,我做不到”,高翼谦逊地回答着司马燕容的提问。此时,司马燕容手里拿着一本书,追问书的作者。
“……因为,我只是本书的整理者,不是首创者,甚至连修缮者也不是,我只是一个誊录者”,高翼回答。
“《墨子》一书我看过,书中文字粗鄙不文,语句常常前后不连贯,此外,《墨子》一书流传至今,残缺过甚,而你这本《墨子新篇》里记录的东西,不说别的,光是语句,前后都通顺了许多,说不是你的功劳,那是何人有如此大才。”司马燕容继续追问。
墨子本人就一木匠,文化程度不高,所以《墨子》一书确实带有司马燕容所说的弊病。而司马燕容手里拿的那本《墨子新篇》,出自高翼的整理。此刻,高翼尚未完成这项宏大工程,故而他随身携带书稿,以便随时随地加以补充。
司马燕容在偶然情况下,自高翼舱中发现了这部《墨子新篇》,一阅之下,大为惊叹,自此她一直追问不休。
司马燕容为了生计,不得不寻求各种生活技巧,凭借她皇家宗室的身份,她也曾看过这部列为绝对机密的皇家典藏。但她所见的书稿内容,远远比不上此刻在她手中的这部《墨子新篇》。
《墨子》是中国首部记载有形学(几何学)、力学、光学等自然科学研究的书籍。可惜其未能形成科学体系。高翼对这几门科学常识驾轻就熟,他在书中大大深化了《墨子》所记述的研究理论。
比如:在光学理论方面,他已不限于墨子的小孔成像实验(比欧几里德《光学原理》中作出的结论还要早数年),在将《墨子》的“逻辑与实验”思想加以阐述后,他将自己知道的光学知识,一股脑地假托墨子著入书中。
而在力学研究方面,他也将墨子研究出的杠杆原理进一步深化,并将《墨子》书中所提到的定滑轮、车梯等工具工作原理,设计原理详细阐述,以期对后人的发明创造有所启发。
正是因为这书中关于机械理论的阐述,已隐隐揭示了司马燕容近日常用的缝纫机,车床的工作原理。司马燕容一见之下,便大为入迷。因为,掌握更多的生活技巧,对她来说格外重要。
墨子的几何学研究主要集中在对几何学定义和定义的推论,主要是点、线、面、正方形、长方形、平行线等几何学名词的定义。同时还有矩尺、圆规、墨斗、水平仪等工具的发明。
司马燕容不了解这些知识的其它用途,但她却敏锐地发觉,舱中那些制衣匠所用的立体裁剪法,其中所谓的“人体最佳比例”,“黄金分割线”等等理论,都出自于这种“几何学”知识。更有甚者,裁剪时所用的矩尺、圆规,以及点、线、面、正方形、长方形画法的原理,都出自于这本书。
司马燕容看到的是完全版的《墨子新篇》。这本书初稿确定后,高翼发觉这本书前轻后重过于明显,关于墨子的思想理论阐述的字数不多,但关于机械理论方面,光是几何学部分就足以独立成书,而且是厚厚一本巨著。同时,其中的很多机械装置,若是将设计图纸流传出去,会引来大祸,也不符合技术保密的思想。
没有丝毫犹豫,高翼立刻将这本书拆成四段,后四章几何学、力学、光学研究各自独立成书,前一部分(理论思想部分)则作为普及教育,供三山幼童启蒙以及初级匠师培训。
其中的光学部分,涉及到望远镜的原理,高翼干脆将已经诞生近千年的欧几里德《光学原理》,捡自己知道的都写入书中。这本书饱含着无数最高机密,但其中没有一项知识是高翼本人发现发明以及创造的,多数原理在这时代已经诞生。
为了不过于惊世骇俗,一直以来,高翼都以本书的整理者自居,坚持所有的理论都出自后墨时代学者的研究。
“十步之内,便有芳草,墨师们的智力不是你所想象的”,高翼淡然地回答:“这本书是我辽西汉国立国之本,让你不小心看到,我是不是该杀人灭口?”
“去”,司马燕容笑着将书稿扔给高翼:“小气的,你就一个心口不一的人,前两天还说‘知识不是收藏品’,怎么轮到你自己了,就凡事藏着掖着。快拿去收好……对,你把它叫作‘收藏’”。
没用共同语言呐……这年代跟人谈版权,不是自己找麻烦吗!
高翼毫不在意地收起《墨子新篇》。他知道司马燕容已明白这本书的重要性,所以她才掷还给自己。之所以嘴上还不肯服软,只不过是源于女人的自尊。
知识确实不能成为收藏品,《墨子》里含有攻城守城的技术,《孙子》里含用兵法知识,所以,历代王朝都把它藏之馆阁,禁止老百姓阅读。但之后,造成知识老化,保存不善章节散佚等等弊端。高翼不想把这本书保密,但只是针对本国人不保密。
司马燕容身为晋人,高翼容忍她看看这本书,只是出于对母国的关怀,希望在某一天,当晋国人迫切需要某种军事技术时,司马燕容能够想来它来。杀人灭口的说法,只是提醒对方慎重保密书中内容。
这一天,是高翼冲出长江口第十天。
高翼从建康启程后,当天抵达了毗陵校尉部的治所丹徒。毗陵校尉部是东晋朝廷为了统管长江防线,设立的一个军事机构,相当于后世的首都卫戍区,治所丹徒正是卫戍区首脑所在地。
此前,高翼曾与朱焘一起来过这个地方。当地军事将领对于这个大方地见人就送高级兵器铠甲的“胡人”印象很好,再没接到上级命令就容许高翼进港加水。高翼也乘机在此调整了货舱的平衡。考虑到丹徒距离建康只有一日路程,他将属于晋陵公主的四名侍女送到岸上后,立刻连夜起航,出了长江口。
而后,因不知道建康的事态发展到了什么地步,高翼不敢让船队直接返回,他令高雄率领其余船只南下,到梁山伯管辖的鄞州靠岸,从陆路前往建康打探消息。自己则率领四艘“鱼级”战舰徘徊在长江口,等待进一步消息。
高翼手下的工匠都来自于最底层,他们在晋代这个对外来文化最宽容的时代,又身处于三山汉国的这样一个开明的环境里,创新思维格外活跃。而司马燕容深悉晋国高端客户的需求爱好,经她稍加提示,工匠们的创作灵感蓬勃而出,新产品不断出现。
这些新奇物令司马燕容大开眼界,尤其是许多物件还是在她的指点下得以诞生,这更激发了她的创造热情。本来司马燕容应该在第一批瑞兽刺绣完工之后,就踏上回家的路。但她依仗高翼的纵容,继续赖在船上不走,并拼命压榨那些工匠,让他们帮自己完成那些奇思妙想。
“你觉得,还可以把扣子雕成什么样?”沉默了一会儿,司马燕容见高翼还只顾晒太阳,她不甘心地问。
“这几天,你已经雕出了四灵、八禽、十二生肖,我都搞不懂你为什么老跟禽兽较劲,率兽食人啊”,高翼咂咂嘴,说:“实在无聊的话,你不妨雕个花吧。你我初次见面时,我闻到了栀子花的香气,嗯,你可以雕雕栀子花,辣椒花……对了,还有棉花、梅花、菊花……海里的鱼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雕鱼吧,鱼有100多万种,够你雕一辈子。”
十二生肖最完整地记录,最早出现在东汉,王充在《论衡》里系统地讲述了十二生肖的意义。晋代,十二生肖知识已经很普及了。司马燕容设计的十二生肖扣,每套均有多种造型,大大小小的。加上这几日她设计出的其余扣子,以足够装满一个大箱子。故而高翼才如此取笑。
如果是其他人有司马燕容这样的经历,也许生活造就出的性格截然不同,高翼这种程度的取笑可能会触动那颗敏感的心,令对方感觉到他是在驱赶自己下船。但司马燕容不同,她看穿了那颗善良的心,并知道怎么充分利用高翼对自己的爱护。
“栀子花,你还想着栀子花吗”,司马燕容眼波一横,盈盈地笑着:“汉国的人都是这么调戏女子的嘛?”
不等高翼回答,她又考虑起这个建议来:“雕花,呀,这倒是个好主意。”
“主意是好,但我怕你没时间了”,高翼幽幽地说:“计算时日,高雄应该在第二日抵达鄞州,自鄞州快马赶到建康(全程344公里)需要6、7天时间。他知道我等得急,会在建康搭我们的船顺流而下,也许在今天,也许在明天就会赶到江口。”
司马燕容一呆,良久,放缓缓地说:“出来这么久了,我也该回了。两个幼弟尚在家中,这段日子无人照看,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
一丝淡淡的离愁弥散在两人之间,霎时,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甲板上,值班的水手大气也不敢出,相互用手势传递着命令。几名工匠也似乎发现了气氛沉重,他们尽量减轻机器的噪音,轻手轻脚的工作着。
“也许……”司马燕容欲言又止。
也许……,也许我是乡愁作怪——高翼心中暗想。五月三日,在原来时空的人正在过五一大假,也许是最近的懒散让我想起了那个黄金周。啊,我还能记起原来的世界,这说明我毕竟还不能忘情。
“你的这些工匠出售吗?”司马燕容恢复了正常。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问。
工匠们听到这话,立刻停止了手头的工作,片刻间,甲板上死寂一片,只听到大海的阵阵波涛声。
“自由是无价的”,高翼在躺椅上挪动了一下身体,伸了个懒腰:“他们虽然挂着我家奴的名义,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我汉国的国民。国民不出售。”
三山的工匠们齐齐的松了口气。高翼一眼扫过,又故作大方的补充说:“当然,你可以雇用他们——如果他们愿意居住在晋都的话。”
司马燕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那群工匠,工匠们窃窃私语着,公推一名工匠出来搭话。
“回公主的话,我等流落胡人之手,为奴为婢时,不闻有晋;我等家园破碎,妻儿离散时,不闻有晋;我等饥寒交迫,冻饿垂死之时,不闻有晋。
轮气候,建康地处南方,四季温暖如春。辽汉地处苦寒之地,物产贫乏,然,大王经营这片穷蔽之地,却令我等无冻饿之忧,试问,晋国何人能有大王这等本事。
轮四邻安静,建康有长江天险,户籍千万,雄狮百万。我辽汉地处积翠山南深入大海的地方,高句丽、百济、新罗隔海相望。东有库莫奚窥视在外,北有强燕,西有羯赵,人不满五万,兵不过五千,然大王却一再拂逆慕容恪。强燕却不敢兵家于我汉国关下。
反观雄兵百万的晋国,文恬武嬉,国丈领数十万兵马,徘徊于敌前不进,每日里只是吟诗作对,指望靠这些诗词打败敌军。我等今日若弃大王而奔晋朝,恐怕死后不知葬身于何地也。”
司马燕容脸色尴尬。
这些观念并不是工匠们固有的。高翼本人说穿了也就是一高级匠师,所以,他平常对工匠们没有架子,言笑无忌的许多观念都是在这种闲扯中灌输给工匠们的。而三山汉国这几年实实在在的富裕让工匠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加上高翼灌输给他们的“国家”概念,三山国民们的凝聚力超过司马燕容的想象。这也是高翼敢故作大方的原因。
知道自己得不到这些工匠,看那形势,高翼也不打算把那些机器外穿。司马燕容便不在朝这方面努力。她加快了工作进度,并将脑海中想到的种种设计方法一一交代给工匠们。
本来以司马燕容的绘画水平,她完全可以将这些机器的图纸画下来,回去仿制,但想到这男人对自己如此宽容、溺爱,她不忍破坏自己的形象,因此,她不仅没有刻意记忆那些机器,还尽量把自己看到的部分内容遗忘。
高翼的计算不是十分精确,在他与司马燕容谈话后,船队又在长江口等了五天,直到第六日清晨,才见到高雄驾船返回。
“这么久?那么,建康的事怎么样了?”
司马燕容也很关心这个问题,她站在高翼身边等着倾听高雄的回答。
高雄先是诧异的抬眼看了一眼司马燕容,可不等司马燕容露出回避的意思,高翼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他手指一点高雄,示意他赶快说。
“王,那位礼部官员回城后安顿了赵女官,马上进宫去报告,说是他看破了王的身份。执政王昱不敢乱来,便召赵女官进宫。赵女官坦承了王的身份。此时,大王启航冲出竹格港的消息传入宫中。王昱深悔追之不及。
此后,朝堂上便开始议论纷纷,他们责怪说,王既然亲身来建康,却不进宫朝觐,反遣一位女官入朝,这是大大的不恭不臣。朝臣连辨了数日,黄侍郎(黄朝宗)已被他们拘捕起来,赵女官也被软禁。幸亏朱总戎(朱焘)、谢安来回周旋,他们才安然无事。
等末将抵达建康时,他们还在争论不休。恰在此时,淮北传来前线军情,说是石闵(冉闵)扶立石遵,让其杀石世自立,赵国再乱。与此同时,荆襄桓温遣使入朝,连上三疏要求配合褚国丈北伐,出兵河北。
此后,事情便急转而下,朝臣决定不追究大王的失礼,容许我们汉国在建康设立馆阁,同意双方互市,并要求汉国每年进贡军械——战刀500柄,战甲500付。赵女官力争之下,进贡的战刀战甲缩减到各200。
末将得到确实消息后,立刻赶来见大王。王,我们的船队可以在丹徒停靠,接受检查后便可直驶入建康。”
高翼没理会后面半截话,他只听到“石闵扶立石遵……赵国再乱”,思绪便飘忽起来。
来了吗?这时代的高潮来了!石闵的拼死一击,让汉民族在北方获得了与胡人平等生存的权力,这个杀戮时代的杀戮高潮就要到了。
会当此时,我在其中。
“回航,高都督,你带船队载燕小姐回建康。我带30人,领鳗鱼号北上淮河口。我要亲眼看看石赵的崩溃,亲眼看看晋国的军队北伐中原,也许……”高翼说到这儿,突然卡壳。
第一卷 杀戮时代 第067章 难以改变
高翼说到这里,他想说的“也许”什么什么,大家都能理解。无非是想在这混乱的棋局里凑上一脚。
也许,历史真能为此而改变!
这个时候是石赵最虚弱的时候,只要加一根小指头,就可把手握重兵有心归晋的石闵拉入怀中,结束这个乱世。
这个时候是石赵最混乱的时候,只要动一根小指头,就可把人心惶惶,都想着杀别人,还防备着别人杀自己的混乱邺城拿下,结束这个乱世。
可是统军的是诸国丈啊,他名士风流,写起诗来是一把好手,高谈阔论起来谁都不是对手,写的那两笔字那叫高手,啧啧,艺术啊,可他唯独不懂打仗。
统领20万大军的他不懂的怎么动小指头,甚至不懂得如何指挥人动小指头。
可他是当代名士,他不懂的东西,谁敢提醒?那是越权,那是蔑视领导,那时破坏由“三纲五常”维系的上下级潜规则。
尤其是这个提醒他的人还顶着个“胡人”名义。更有甚至,这个胡人跑到建康城下也不入宫称臣,为了不让别人囚禁他,竟没经过最高领导批准就私自跑路,这不是对纲常的最大蔑视嘛。
反过来说,诸国丈要懂得打仗,朝廷也不会派他来打仗,因为那不符合儒学的权术理论,也不符合官场潜规则——几十万大军掌握在懂得打仗的将军手里,对朝廷就是个威胁。
不,没有也许,历史难以改变。
无论高翼怎么努力,褚国丈根本不会见他,也根本不会在刹那间改变名士性格。
生存,或者毁灭,这是个问题。
“把事情做好的唯一途径就是去好好地做。不试试,我怎么能肯定结果——”高翼缓缓地,但决然地补充说。
高雄对高翼的信心近乎于盲目,听高翼作出了最后决定,他丝毫没有阻止的念头,只担心回航的船队没有带头人:“王,我带船回建康,谁带船回汉国呢?”
司马燕容一直担心地望着高翼,听到高雄不加劝解,她脸上的忧色更浓。
“羯胡残暴,卿若孤身而去,四处战火烽飞……”司马燕容顿了一下,银牙一咬下唇,说:“卿一路保重!”
从“狂徒”、“蛮胡”升格为“卿”,倒是一大进步。高翼呆了片刻,唯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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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州高密郡治所东武(今诸城),高翼领着宇文虎宇文豹等30名侍卫步行入城。
城门口,一个长长的车队正与高翼他们擦肩而过,也许是高翼等人留着近似于胡人的短发,这群嚣张而骄横的羯胡军队容忍了高翼等人的驻足旁观。
这是赵国运送补给和辎重的车队,他们或许是在向前线作战的羯族军队供应补给,但最有可能是运向邺城,给那些那些羯人贵族享用。
长长的车队装满了粟米与小麦,一群普通羯人跟在后面吆喝着牛羊群,骑马的羯族士兵们则骄横地骑在马上左顾右盼,但无论是普通羯人还是羯族士兵,个个肥肥胖胖。
本来居住于苦寒之地的羯族人,进入了中原的膏腴之地,他们迅速地发胖起来。
瞧他们那满脸的得意,瞧他们那剽悍的杀气,泰然自若的神情,很显然,他们已经把自个当成这块土地的主人了。
羯族骑兵的马铁蹄踏着城门口甬道上,整个门洞都在回响着马蹄的声音,似乎是大地在侵略者铁蹄底下的呻吟。
骑兵队伍的最后,是一大群被反绑了双手的晋人男子,羯族骑兵挥着鞭子驱赶着他们前进,如同他们惯常驱赶牛羊一般。
那些男子脸上都是呆滞和无动于衷,像是对一切都麻木了。而在道路的两边,原来的晋民们通通像现在的统治者叩首低头,像是飓风吃过的麦田。在这种情形下,仍站直身子的高翼就显得极为异端。好在还有数支胡人小队陪伴,他们也站立着,嬉笑着指点着那些反绑了双手的晋人男子。
高翼深知此情此景下,向晋人打听消息会一无所获,他低声向左右的胡人询问缘由,路人告诉他,这都是强征来的壮丁,他们将作为劳工,帮助羯人造铠甲兵器,兴建营地做勤务。
当然,如果粮食不够,他们也是羯人的食物。
高翼震惊:“天哪!一个壮年男子,竟可以被一条细小的绳索捆住?这上千名壮年男子,竟被不足百的羯人像牛马一样驱赶着走向汤锅?他们难道不会反抗,不会逃跑嘛?他们怎么能忍受如此地摧残?”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也许是听到高翼话里的同情,一个明显小吏打扮的汉人低低的在高翼身边回答,他说话时没有抬起头,没有伸展腰,还跪在那里,露出苦笑。
“40年了,我们已这样生活了40年,王师在那里?听说褚国丈带着20万大军出征一个月了,还在淮水边上吟诗,我们平民百姓有什么办法?
我们没有武器,没有盼头。国人(赵国国内禁止称“胡人”为“胡人”,必须称其为“国人”,否则就是犯下了杀头大罪)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什么。
他们掳掠抢劫,我们乖乖奉上。他们要粮食,我们就得掏空家中的米缸;他们要牲畜,我们就得打开圈门,把家里的猪羊牛通通赶出去,还要笑着说:‘老爷,请,请尽管随意拿!
我们哪怕藏起一头小猪仔,后果也不堪设想。因为食物不够,士兵们会吃人——他们会把全村人都吃掉。所以,他们掠夺我们,我们还得在旁边陪着笑脸侍候,赞扬‘天王万岁(石虎自称天王)’!”
这名小吏低着头说话,高翼看不到他的表情。想必这时候,他的表情很凄苦,很无奈。
高翼默然不语。
过路的胡人听懂了这名小吏的抱怨,他们齐齐变色,嚎叫着开始殴打这名小吏。过路的羯人士兵没有停留,他们边走边齐声欢叫,兴奋莫名。
那小吏在地上翻滚,血流满面,却倔强地不出声求饶。他的同胞把头低的更低,像是遇到危险,尽力把头埋入沙中的鸵鸟,只求把他们的头颅埋的更低。
赵国法律规定,胡人可以公开抢劫晋民,若晋民反抗误伤了胡人,则该晋民要全家抄斩,以儆效尤。在这个规定下,连石虎的汉人宠臣也不能幸免,所以百姓不敢反抗。
但是,那些汉臣儒士并没有觉得这种规定耻辱,他们殆精竭力地帮这个罪恶的国度维护着这种统治。譬如张宾,譬如樊坦,譬如阳裕,譬如皇甫真,譬如无数学儒有成的名士……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今天发生的事情,昨日一定曾经发生过,明天必定还会继续出现。
我们怎样才能避免它再度出现?
由此时向后顺延1500年,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儒士们叛逃出卖的时候,从来就是慷慨激昂、振振有词、毫不犹豫与争先恐后。
他们对国家、对同胞的忠诚,盛不满一个小汤勺。
这种统治方式在后世是被大力赞扬的,他们说:石赵开创了民族大融合的先例——只因为他重用汉奸。
高翼看不下去了,虽然羯人大军在旁,他还是忍不住努努嘴,示意侍卫们架开那些参与殴打的胡人……
在东武城内的酒店里,高翼又看到一幕令人呕吐的画面。
那是一群汉人候补官员,按鲜卑风俗,他们被称为“白鹭”,因为他们总在伸长脖子等待候补官员的名额。
他们献媚地谀笑,跟肥头大耳的羯族官院碰杯,喝的是这时代的名牌产品“酃酒”,这可是高档货,儒士们说它“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远相饷馈,踰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