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BL小说38篇合集》》 · 作者不详 · 2026-07-25
虽然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但罗伊还是从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某种嗜血的气息,一如长期禁食的猛兽面对美味时疯狂的贪婪和不顾一切的残暴攻击力。
危险……!
罗伊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连挪步都感到困难。呼吸顿时沉重起来,浊气哽在嗓子眼里,吐不出又咽不下。四肢木木麻麻的,全身上下只有心脏发疯一般激烈地鼓动着——咚!咚!咚!……
“安、德烈……”
一个声音在屋子中笨拙地呼喊,虽然稚嫩,却如一道福音奇迹般地解开了安德烈施加在罗伊身上的“符咒”。罗伊“呼”地吐出一口长气,突然觉得浑身无力,险些没站稳,手心里是满满的冷汗。
安德烈急急地转过身,亚兹抚着墙站在他的身后,已经恢复冷静的琥珀色双眼呆呆地盯着门外的陌生人。
9
视线对上亚兹面孔的刹那,罗伊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微张的嘴维持原状许久,终于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成文的字来:
“好……难看的小鬼!”
安德烈的脸色一下子暗下来,猛地抬起一脚使劲跩向敞开的大门。罗伊慌慌忙忙闪步冲进屋,总算在门彻底关上之前挤了进来。安德烈看也没看擅自进门的客人一眼,一把抱起一脸茫然的亚兹直往楼上走。罗伊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一边像只多嘴的麻雀一样紧紧跟在后面添油加醋:
“难怪你说什么都不想让我看到他……其实也还好啦,仔细看看,他其实还挺可爱的,虽然眼睛不大,头发也乱糟糟的,不过总好过路边的那些奴隶……作为一只还没有成年的变色龙,他……”
安德烈突然在二楼的房间门口止住脚步,转过身面向多嘴多舌的罗伊。虽然表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男人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不知因何而起的几许怒气:
“没成年?”
“是啊,他还没成年。”安德烈微带愠色的眼神唤起了罗伊刚刚在门口经历的不快回忆,他微微将视线移向呆呆朝着自己眨眼的“变色龙”身上,补充道,“老威利没告诉你吗?变色龙的成长是阶段性的。现在的他看上去是普通人13、4岁的样子,不过看这淡淡的发色,他应该很快就要到20岁,迎接他的第一个成长期了。到时候,他应该会变成人见人爱的成熟美人吧?毕竟是流着珍稀血统的人种啊!”
安德烈径自抱着亚兹进了房间,将他放回地面上。亚兹蹒跚着走回属于自己的那个朝窗的座位,像安德烈离开时那样傻傻地望着屋外的景色发呆。
安德烈叼起一支烟,灵巧地从口袋里抽出打火机,突然又想起什么,把烟和打火机又塞了回去:
“怎么会?上次威利来的时候,斩钉截铁地说亚兹已经超过20岁了。”
“不可能!”不被主人接待,罗伊只得自己给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趁安德烈不注意时时不时朝亚兹瞟上几眼,“20岁是变色龙的成长期,一旦时机成熟,他们的身体都会自发地从幼儿分裂成成人——当然多少都会受外界因素的影响成为不同类型的美人,不过不管怎样,任何突发事件都不可能阻止他们的成长,就像不管怎么勤劳地剪,指甲还是会不停变长一样。”
安德烈微紧起眉,似乎在权衡大胡子威利和罗伊两人话语中的可信度。
“老威利年纪大了,加上成天没完没了地喝酒,偶尔说错些话也是情理之中。”见安德烈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话,罗伊不怎么厚道地加了一句。
安德烈斜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亚兹什么时候会迎来成长期?”
“这就很难说了。”罗伊有些迟疑,“毕竟变色龙的年纪不太好认。距我估计,短则几个月,长则1年。”
“哼。”
“喂,别摆出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好不好?起码我还说得出个所以然啊!不夸张地讲,变色龙是传说中的生物,对他没什么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罗伊在心中对安德烈傲慢的态度吐了吐舌头,“反正!有一点是肯定的。成长期是变色龙一生中最脆弱的时期,一丁点意外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说了半天,你还不就是想让我把你留下来。”
“这不只是我个人的梦想,也是为了亚——”罗伊顿了下来,安德烈冷冷地出声提醒“亚兹”,“也是为了帮亚兹顺利度过人生最艰难的时期。”
大概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亚兹朝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安德烈朝他勾了勾手指,亚兹一步一顿地走向男人,趴在他的腿上。安德烈像个拥抱爱儿的父亲那样搂住他的腰将亚兹抱起来,小心地放在高高跷起的腿上。亚兹不无紧张地抖了抖,本能地伸手抓住安德烈的衣襟,贴在他的胸口一动不动。
罗伊愕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定下心后难得诚实地道出自己的想法:
“啊,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变色龙这么黏一个人。以变色龙的性格来说,还真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稀有景象。”
安德烈不以为意地勾了几下亚兹的下巴,突然意识到罗伊话中的疏漏:
“第一次?这之前你见过变色龙?”
“呃……也不能算……反正,别管这个了!”罗伊突兀地吼,无甚技巧地试图转开话题,“你到底愿不愿意让我留下来?”
懒得和他纠缠太多,安德烈以极小地幅度点点头。
罗伊欣喜若狂地连连以这间宅子几年不遇、震耳欲聋的高音大呼“太棒了”,又连着在原地上奔下跳了好几下,突然毫无预兆地扑到安德烈跟前,抱起他的脑袋往额头用力猛亲了一口。被突然袭击的安德烈张惶失措地推开罗伊,匆忙抹了抹残留在脸上的口水,差点把亚兹从腿上摔下来。罗伊一把拉过亚兹,乐呵呵地朝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小猫大声打起招呼:
“以后我们要一起生活了!放心地把自己交给我吧,亚——”
“亚兹。”
安德烈再度提醒,一脸无奈。
10
“怎么?我才多久没来,这里就变成幼儿园了。”
凯一脸调侃的笑,沐浴在阳光下的短发映射出金子样的耀眼光芒。他脚蹬一双沉重的大头靴“咚咚咚”地大步走来,将手中的一瓶葡萄酒塞进歪倒在沙发里的安德烈怀里。
“看看我给你拿了什么,亚里?想不想看?哈,想看就叫我的名字啊!”两人身后,一个音量不小的声音聒躁地响起,但谁也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Wei?herbst?你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凯。”安德烈拿起酒瓶瞥了一眼,话虽这么讲,粘在嘴角上的笑容却多少显得有些僵硬。
“举手之劳罢了。”
凯大大咧咧地倒在安德烈旁边的沙发上,两脚高高地翘上茶几,朝着好友优雅地挥了挥手。
“笨啊你,说了几遍了?!我叫罗伊!罗伊!不是鲁伊!”声音依旧不吝地发挥直捣耳膜的强大威力。
“你说得对,没有佣人终究还是不方便。”安德烈端正的面孔难得地呈现出一片死气沉沉的阴森气氛,微皱的眉头暗示出他心中的不快,乍看上去似乎是在为早上被吵醒而耿耿于怀,听似平淡的声音也残留几丝不自然的压抑,“刚好有自己白送上门来的,不要岂不是浪费?”
“你是说那个褐发小鬼?”
似乎是说到了感兴趣的话题,凯突然来了兴致,轻飘飘地瞟了眼在客厅一角和亚兹一起摆弄着什么的罗伊,坏坏地笑起来。
“笨蛋!不是说过了吗?不准用手去抓火!不准不准不准!笨死了!跟我念100遍,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他是老哈菲尔的独子……”
安德烈许许而又有些艰难地道出罗伊的来历,突然像只伺机捕捉猎物的豹子般一下子从沙发上窜起来,拎起手中的酒瓶毫不犹豫地朝声音的来源砸去。酒瓶伴随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罗伊和亚兹之间的大理石地板上,化为一地以千姿百态的角度折射午后阳光、垂下晶莹酒滴的玻璃碎片。芬芳的酒香瞬间荡漾成一片,混杂在空气中的香甜气息让人迷醉。
“要我说几遍你才会记住?!你只是佣人!佣人!寄人篱下就要有吃白食的家伙的自觉!还有,他叫‘亚兹‘,不是‘亚里’!下次再听到你叫错,我就把你的皮整个扒下来送给你那个有胃病的老爸!现在,乖乖干活去,‘女佣’!”
罗伊的面色“唰”地变成墙面一样神经质的惨白色。他“噌”地从地板上跳起来,一溜烟往楼梯冲去。直到他的身体缩进楼梯拐角处,罗伊才不服气地朝楼下的安德烈的背影做了一个难看的鬼脸。注意到一旁的凯颇诧异的视线,罗伊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不怎么自在地抓起摆在楼道间的掸子,刻意做出大摇大摆的架势照安德烈的吩咐进了二楼的房间开始打扫。
“不愧是那个老哈菲尔唯一的儿子啊。”目睹了刚才难得一见的精彩一幕,凯调皮地笑起来。
“抱歉,不小心把你送来的酒洒了。”安德烈揉着太阳穴坐下,看得出罗伊自搬进来至今没少让他头痛过。
“没关系。”凯耸耸肩,语气里全然没有“惋惜”的意思,倒是暗藏了些许得意的窃喜。“可惜那是别人送我的,只此一瓶。下次我找人再给你捎一瓶一样的。”
安德烈点头,突然冷冷地唤了声“亚兹”。或许是被那耀眼的光芒所吸引,之前一直和罗伊坐在地上的亚兹正试探性地将手伸向满地散发着尖锐血腥气的玻璃碎片。听到安德烈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亚兹呆愣愣地杵在原地,似乎正犹豫着应该立即回应自己的主人,还是果断地触摸地上那堆闪闪发亮的漂亮“玩具”。
“过来。”
似乎早就预料到亚兹的踌躇,安德烈以无庸质疑的严厉口气下达命令。亚兹这才跌跌撞撞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来到主人跟前。安德烈提起他的腰,将怎么看都只有12、3岁的“变色龙”整个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突然脱离地面的亚兹不太情愿地在新的着陆点上摇摇晃晃了好一阵,穿着棉拖鞋的脚几次重重踢在安德烈的腿上、胸口,却都被轻轻松松挡了回去。意识到挣扎只是徒劳,亚兹才慢慢恢复平静,乖乖地安顿在安德烈的腿上。
“下次那混小子再说你是‘笨蛋’,你就狠狠用脚踹他下面,明白吗?”
安德烈振振有辞地谆谆教导。亚兹似懂非懂地上下晃了晃脑袋,飘乎乎的眼神却一路绕过安德烈的肩膀,空降在他身后的那堆玻璃片上。直到安德烈拍了拍他的脑袋拉回他的注意力,亚兹才正视自己的主人,干巴巴地有样学样着嘟哝了句“奔蛋”。
“说起来,我以前在酒会上见过那个罗伊?哈菲尔,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不过那时候的他不是褐发,所以我今天一下子没能认出他来。”静静地看着亚兹在好友腿上的“舞蹈”,凯放下架在桌子上的长腿,缓缓地说。
安德烈漫不经心地用手指顺着亚兹已经有了些长度的乱发,以几乎看不出来的角度轻轻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显然是对罗伊的事没什么兴趣。
“……安德烈,老实说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对这只‘宠物’这么执着。就算他是百年一遇的‘变色龙’,但终究曾是头奴隶。”凯观察着安德烈的脸色,顿了一下,“呵,说真的,一样要玩的话,不论是从长相还是出身来看,除了性格太活泼,那个罗伊?哈菲尔更适合你。”
安德烈没有作声,只是机械地摸了摸亚兹的脑袋。
“安德烈,如果你是因为在意我们的赌局才……”
凯补充道,却被安德烈突兀地打断。
“凯,我从来不下没有把握的注。”
“我当然知道。”相对安德烈的波澜不惊,凯显得有些焦躁。他不无急躁地抓了抓脑袋上高高竖起的短短金发,“关于变色龙的传闻很多,安德烈,而且这家伙的来历不明不白,……我只是担心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凯。”安德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挑起趴在自己胸口的亚兹的下巴使劲捏了几下,引得后者连连晃动脑袋,好不容易理顺的头发又蓬松地乱作一团,“我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讲这些无聊的事情?”
“当然不是!”明白自己再怎么苦口婆心都只是浪费口水,凯自暴自弃地吼了一声,借机抱怨道,“你现在有了新欢,当然可以快快活活地躲在这里寻开心。不过你那个‘曾经的最爱’倒是不屈不挠,才多久没见到你,天天打电话到我屋子里去了,硬是要我告诉他你在哪里。你纵容你的宠物是你的事,但你就不能稍微花些力气好好管管他什么叫做自立,别连累我行不行?”
“蒂凡我会管住他的。有空我会去找他一次,让他别再骚扰你。”安德烈自知理亏,意外温和地承受了好友的指责。
安德烈的平和口吻让凯的不快消了一半。感觉自己这一拳只软绵绵地打到了空气上,凯无奈地抓抓脑袋上的短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扔在安德烈的面前。
“请帖?”
安德烈懒洋洋地瞥了眼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完全没有打开看看的意思。
“你也可以把这个叫做‘战书’。”凯终于迟迟地道出今天他对亚兹如此看不顺眼的根本原因,“来自军部的邀请函,几乎所有有名有姓的贵族人手一份。名义上说是庆祝近日‘镇压叛贼’成功的庆功会,可谁都知道这是一次拉拢人心的变相聚会!保皇派,将军派……哼!杰拉尔德这男人果然向贵族下手了。”
不消说,这次聚会,与皇室关系最近、以安德烈为代表的侯内塞恩家族首当其冲。其中又有亚兹这只“变色龙”掺合其中,事情陡然复杂起来。
安德烈锁起眉,终于做出一个稍显得认真些的表情。一直抚摸自己头发的大手突然停歇下来,亚兹呆呆抬起头,左右看了看两个各有心事的男人,却全然没有察觉出个中异样,只是笨拙地抓了抓被安德烈的长发搔得直发痒的鼻子。
“真是,难得一个假期,本想好好享受一下的。”
安德烈突然开口,却少了刚才的严肃,多了几分无畏的调侃。知道朋友是在安慰自己放宽心,凯苦笑了一下,毫不留情地指出:
“‘贵族没有假期’,这可是你教给我的,安德烈?侯内塞恩公爵。”
安德烈望向身边的好友。凯的话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那个泥泞的磅礴雨夜,扑鼻的血腥气,高亢的喊叫,少年惨白的面孔,惊愕的眼神……以及虽然脆弱,却洋溢人体热度的温暖怀抱。
“凯……”
安德烈清了一下嗓子,似乎在犹豫着该说些什么。一直缩在他怀里的亚兹注意到安德烈的动摇,好奇地抬头仰望他的面孔,许久,微微张开嘴,炫耀一般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简单却效果非凡的词:
“……笨、蛋!”
刚刚还沉浸在久远回忆中的两个男人面面相觑。凯高高地歪起眉,以不可置信的表情瞪着直往安德烈怀里钻,不再吭声的亚兹。安德烈搂住怀里的孩子,惟恐他从自己身上掉下去,突然终于抑制不下,难耐地爆发出一串笑声。
11
时钟敲过9点,安德烈将亚兹抱进他的房间,一把放倒在床上。脱离主人怀抱的小猫因突如其来的寒冷颤抖了一下,手忙脚乱地蹬开软扑扑的被子,三下两下爬到安德烈身前。安德烈安慰似的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在他额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亚兹斜着眉毛,做出不怎么愉快的表情,但终究没有不识相地推开男人的身体。来这里之后,两人无时无刻不粘在一起,但每每安德烈吻上亚兹,男孩不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就是不耐烦地避开他。今天或许是真的怕冷,舍不得离开安德烈暖融融的怀抱,亚兹难得宽容地容忍了安德烈的“进犯”。
“今天很乖嘛。”
安德烈叹息着笑起来,在亚兹期待的目光下坐上了床。亚兹窝到安德烈的腰间,懒洋洋地躺下,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安德烈给亚兹盖上被子,放轻动作缓缓从男孩身边抽离身体,却还是被警觉的小猫一把拉了回来。
“亚兹?”
唤着宠物的名字,安德烈慢慢俯下身,将男孩的耳垂轻轻含在嘴里。或许是困了,亚兹没有反抗,顺从地任由主人舔弄自己。直到安德烈恶作剧地在他的耳朵上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小猫才从喉间挤出一个不成音节的抗议,微微睁开了眼。
盯着男孩惺忪的碧绿睡眼看了一阵,安德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小心地从旁边的抽屉里掏出一把打孔器。被男人的动作吵醒的亚兹茫然地看了看主人手里的东西,干巴巴地眨眨眼,硬撑起眼皮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唤自己的人身上。
“我要给你做个记号,这样所有看到你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你是属于我的。”
安德烈晃了晃手中的打孔器,不等亚兹做出反应就拉过他的左耳垂,毫不留情地狠狠压了下去。尖利的细针一下子刺进亚兹柔软的耳垂里,细细的血丝响应似的从接缝口渗出来,瞬间染红了针尖。
“唔……”
亚兹本能地甩了甩脑袋,但还是意外倔强地止住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安德烈嘴里轻轻道了声“抱歉抱歉,乖乖的,马上就好”,抓起亚兹的两只耳朵又连连打了4个耳洞,在他的小耳朵上钻了和自己一样的左3右2个缺口。亚兹的睡意显然被痛处赶了个一干二净,他捂住耳朵,嘴紧紧抿着,像见到怪物一样狠狠瞪视眼前的男人。
预料到他的反应,安德烈毫不介意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耳朵上取下一个银制的耳环,不顾亚兹的强烈抵抗硬是戴在他受创的耳朵上。
“这样我们就一样了。”
安德烈轻轻弹了弹亚兹耳朵上的耳环,又摸摸自己的,勾起嘴角满意地笑道。
亚兹依旧抿着嘴,但还是忍不住学着男人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环冰冷坚硬的质地让他惊吓地顿了手,习惯之后才一点点沿着那圆滑的线条勾勒出它的轮廓。安德烈捧起亚兹的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然后歪过头温柔地舔去耳朵上淡淡的血迹。亚兹条件反射地朝床的另一头躲去,却被不知为何兴高采烈得不行的主人拉了回去。
“一、样。”
从安德烈紧紧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亚兹伸手摸上男人缺了个耳环、空洞得有些寂寞的左耳,来回捏了几下,一字一顿地说。安德烈点点头,奖励似的在他的脸颊上浅浅按上一个晚安吻。
离开亚兹的房间,安德烈在身后关上房门,不无意外地看到罗伊坐在门口,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要亲热可以,但别忘了关门。否则就算被人看到,也没理由抱怨。”
罗伊翘起大拇指点了点身后的门,似乎是在为自己刚才的偷窥行为寻找借口。
安德烈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点起一根烟。
“快要迎接成长期的变色龙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刚才那样会见血的事情,还是少做点比较好。”罗伊抬手挥了挥直冲鼻子的蒙蒙烟雾。
“不是说了么?他是……”
“‘我的宠物,不管对他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罗伊把不知听过多少遍的话复述完毕,不快地大叹一口气,“我也说过了,他很可能是这世上最后一只变色龙,不管是从哪个角度出发,我都不希望他出任何意外。”
“你在这里偷看了半天,就是要和我说这些陈年老话?”每次两人见面都要例行公事般重复一遍的争论结束后,安德烈直截了当地问。
罗伊原本透着几分强硬凶悍的视线立刻从安德烈的身上转移向其它地方。他低低垂下脑袋,前思后想了好一阵,最后终于硬梆梆、一字一词地挤出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我承认我对亚兹的态度很不好,……抱歉。”
意识到还有下文,安德烈没有插嘴,静静地抽着烟等候。
“我……一直都对变色龙有很高的期望。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应该是那么美丽、纯净无暇,那么高不可攀,所以看到亚兹的时候,老实说,我很失望。长得那么普通,话也说不清楚,脑子还笨得不行。那么简单的事情反反复复教了好几次,他还是一会儿就忘个精光……”罗伊像个被学习能力极差的笨孩子折腾了许久的老保姆一样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抱怨,“……其实我也知道,他什么错都没有,只不过因为现实和我的梦想距离太远,我才迁怒到他身上。”
罗伊停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又低声道了歉。
“真觉得抱歉的话,自己对他说不就行了?”
安德烈将烟头抛到脚边碾熄,在罗伊旁边坐下。罗伊干瞪着与贵族寓所格格不入的满地烟灰和高级地毯上被烫焦的一眼小洞,除了在心中长叹之外,实在拿眼前这个男人无可奈何。
“问题是就算真这么对他说,他也什么都不会明白吧?那个笨蛋一定会歪歪脑袋,呆呆地想上半天,然后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发呆。他就是那种人!”
“的确。”安德烈赞同似的笑起来,极浅的笑容。黑色的眸子在朦胧的奶白色月光辉映下闪过一缕缕邪魅的色彩。罗伊怔了怔,突然微红了脸,暗自庆幸着走廊里的昏暗光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撇过头。
“你这家伙……真正相处起来和初次见面时的印象还真是大不相同啊!”
安德烈疑惑地转过头。罗伊这次大声地叹了口气,解释道:
“你一定不记得了。那大概是我8岁的时候——14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天真烂漫得像个傻瓜——我参加了你们家的聚会,你和你的姐姐克劳廷娜一起合作了一个节目给大家助兴。”
安德烈默默无言地撩了把长发,似乎是在努�匾洹?
“看到你们的时候,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时候我满脑子都在问自己,究竟是怎样的神以怎样的心情创造了如此尽善尽美的两个人。克劳廷娜那几乎与音乐融为一体的美妙歌声和发自你手下的完美琴音让我第一次领略到‘完美’的含义。”
罗伊又停了停,缓缓道出长期埋藏在心底的话语:
“我也好想有一个姐姐,也许没有你的克劳廷娜那样完美无缺,至少,她能在我最无助的时期在背后默默支撑我。”
“你口中的‘完美’……”一直没有说话的安德烈突然冒出一句,“只是你一厢情愿的错觉而已。”
“哎?”像是要将自己从回忆中的感伤中脱离出来,罗伊大大地咧开嘴笑起来,没大没小地拍了拍公爵的肩膀,“没什么好谦虚的!虽然你的性格是多少有点问题,但至少从表面上看,你好歹还够得上‘完美’这个词。”
“我不是说我自己。”安德烈没有像平常那样难耐地甩开罗伊缠在自己身上的手,相反一脸认真地继续道,“我是说克劳廷娜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你没有爱上她吧?”
安德烈莫名其妙的问题让罗伊急得两颊直发烫。见他慌慌忙忙摇头,安德烈毫不做作地搭下紧绷的肩膀,像是松了口气。
“克劳廷娜的确很美,不夸张地说,她是每个男人的梦想。不过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来,凭我的条件,根本就配不上她,更何况我见过……”匆忙捂住自己险些说漏话的嘴,见似乎从刚才起就心事重重的安德烈并没有注意这个细节,罗伊试探性地小声问,“喂,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怎么说呢……如果她是每个男人的梦想的话,那她一定是最恐怖的恶梦。”安德烈无所顾忌地说着姐姐的坏话,“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是真正完美的;如果你觉得有什么是完美的,那只能说明你并没有看清它完整的样子。”
“安德烈……?”
“没爱上她就好。对任何见过她的男人而言,这都是不幸中的大幸。”安德烈自言自语地嗫嚅。提到姐姐,这个原本不可一世的高傲男人似乎一下子缩回为那个跟在姐姐身后的小跟屁虫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充斥着无尽的沮丧和憧憬。
罗伊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
“任何男人——不,应该说任何她自己以外的人,对于克劳廷娜而言都只是廉价无知的奴隶,可以随便出卖,随便转手,随时利用,随时抛弃,而且,总有无穷无尽的替代品紧随其后。”
“那……不是和变色龙很像?”
安德烈不解地看向突然开辟新话题的罗伊。
“虽然只是传言而已,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告诉你。”罗伊有些惭愧地抓抓脑袋,“变色龙只有同族之间可以繁衍子孙,其他族的人类对他们来说都只是用来发泄的工具。也许他们自己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但任何见过他们的人都会不可抑制地迷上他们,进而成为不惜为他们牺牲性命的可悲奴隶。所以……”
“你是在提醒我小心成年后的亚兹?”安德烈替罗伊把话说了下去。
“你根本不明白一只成熟的变色龙究竟有怎样的魅力!”恼怒于安德烈语气中的不屑和调侃,罗伊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
“不谦虚地说,我比谁都了解美丽的东西有多危险。”
明白安德烈话中意有所指,罗伊沉了脸,尴尬地抱住膝盖转移开注意力,不再多说。
相对于罗伊的严肃,安德烈突然笑出声,伸手捉起罗伊的下巴,没正经地调笑道:
“我原以为你只是个只会大吼大叫的傻瓜而已,没想到也有可爱的时候。”
罗伊慌慌忙忙避开安德烈越靠越近的脑袋,红着脸夸张地大叫起来:
“谁、谁是傻瓜啊?!你自己才是,脾气像小孩子一样阴晴不定……而且,你已经有亚兹了,别、别对我动手动脚!”
“亚兹?”安德烈冷哼一声,“我还没对他下手。”
“哎?”
“我和你知道的那些家伙不同,我从来不做霸王硬上弓这种耗时耗力的事情。一般说来,我都会先让宠物死心踏地地爱上我,然后水到渠成地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这种浪漫的方式还真不像你这种人做出来的。”罗伊拍开安德烈往自己领口探的手,讽刺道。
“不过,我最享受的是抛弃他们的时候,他们脸上那仿佛对整个世界绝望的表情。”
“……恶劣!”
“恶劣是贵族的特权。”
虽然走廊里只有惨白的月光,但罗伊没有错过安德烈漆黑色的眸子中一闪而过的阴霾。
12
安德烈整了整衣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投过漫不经心的一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罗伊将安德烈卷在皮靴后跟上的裤腿拉直拉挺,站起身后退几步观察自己的“作品”。漆黑的直发如瀑布倾泻而下,虽然普通却显得相当正规帅气的黑色西装将男人与生俱来的神秘气质烘托得恰到好处。该戴领带的地方空空荡荡的,衬衫的领口也敞开着,倒是与安德烈颓废的个性不谋而合。原本与西装不甚搭调的大头皮靴穿在他脚上竟也显得意外合衬。
本来并不怎么情愿帮安德烈挑什么参加晚会的衣服,但真正开始着手之后却不可自拔地认真起来。平时安德烈虽然也常穿西装,但都是那种休闲型的,配上他随随便便的生活态度和懒散神情,总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慵懒感。虽然那么穿也不错,但参加晚会毕竟有些不像样。在足以站3、4个人的衣柜里翻箱倒柜了半天,罗伊总算是挑出这么一件还算正规的衣服给不住地骂骂咧咧的安德烈套上。
真正长得好看的人就算穿脏兮兮的乞丐服也不会难看……今天罗伊总算彻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怎么样?”
安德烈故意朝罗伊的脸吹了一口烟。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的确很不错。”罗伊夸张地挥开四周的烟雾,不甘不愿地称赞。
“连不怎么喜欢我的你都这么说了,看来应该不会太差。”安德烈绕开镜子坐上客厅的沙发,一派自然地把腿高高翘在茶几上。原本趴在沙发上发呆的亚兹注意到安德烈的靠近,顶着一头乱发把小脑袋埋进男人的怀里。
“……我说,你真的要参加那个什么庆功会?”罗伊踌躇了一下,不无担心地再次向男人确认,“白痴也知道,‘那个男人’办的庆功会绝不会有什么好事!说难听点,你这一去能不能完整地回来都是个问题!”
“‘那个男人’?……哦,你说杰拉尔德?洛克菲。”安德烈有一下没一下地搔弄亚兹的鼻子,顺手拉了拉小猫耳朵上的耳环,逗得他直歪眉毛,“放心好了,虽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不过在军部里,我也属于那种被称为‘那个男人’的可怕存在。”
“你那也叫‘恶名昭彰’?!”罗伊夸张地大叹起气,“你那些恶名,都是糜烂的私生活惹出来的,和‘那个男人’完全是两种性质!你知道他在这次平定乱民的过程中屠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吗?!”
安德烈假意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100个吧。”
“远远不止!”
亚兹被罗伊的声音吵得坐直身体。小猫倚在安德烈的胸口,圆圆的瞳孔闪动着紫色的光芒。安德烈勾唇浅笑,拉过亚兹的脸在他的唇边印下一个吻。亚兹吃力地抓了抓主人的长发以示抗议,但很快放弃了抵抗,乖乖倒在他的怀里。
“我在和你说正经事!不要拿亚兹做挡箭牌!”
罗伊终于忍不住手脚并用地嚷嚷开来。
安德烈放开亚兹,舔了舔湿润的嘴唇。罗伊急红了脸,突然自暴自弃地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赌气似的吼:
“随便你吧!你死了最好,我也好带亚兹回研究所,省得看你的脸色。”
安德烈捏捏亚兹的鼻子,像个溺爱孩子的父亲一样乐不可支地轻声问了句“你愿意去研究所吗?”,在亚兹明白过来之前用力搓了搓他的脑袋,似乎是在叫他忘记刚才的问题。
“……真是受不了你们!”
“嗯?受不了谁?”房间里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的时候,凯突然风风火火地闯进客厅。他的打扮倒是和平时没什么太大区别,叮叮当当的耳环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短短的头发高高竖起,破破烂烂、鱼网样千疮百孔的外套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黑色皮裤磨得发亮,和安德烈脚上如出一辙的大头皮靴每前进一步就发出沉重的“咚”声。
“等了好久。”
安德烈埋怨了一句,从沙发上站起来后朝凯的腿上踢了一脚。
“抱歉抱歉,路上耽搁了。”
知道好友只是开玩笑,凯漫不经心地道歉,一边从口袋里取出烟放进嘴里,熟练地对上安德烈嘴里的烟头点上火。
罗伊装出没有看见的样子,微微扭过头。
“哦,安德烈,你要的人我也带来了,现在已经包围了这座房子。20个,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叫些来。”吹出一口烟,凯这才迟迟向安德烈报告。
“不用太多。这个数量绰绰有余。”安德烈点头。
“喂,谁来给我解释一下?”罗伊不快地提醒两人自己的存在。
“保镖。安德烈不在的时候,由他们保护你们。”凯笑笑,“如果还是觉得不安心的话,可以叫他们进来守着。啊,尽管当佣人使唤好了,没什么好客气的……”
“亚兹由我一个人看着就够了!”
罗伊嘴硬地截住凯的话。
“刚才是谁说今天我们要面对的‘那个男人’有多么多么危险?”安德烈一针见血地敲进罗伊的软肋,“虽然没有杰拉尔德派人来这里偷袭的证据,但小心点总没错。”
罗伊一时语塞,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费了半天的口舌到头来根本都是自掘坟墓。
“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安德烈抓乱亚兹的头发,把烟蒂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转而又朝罗伊送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这小子就先麻烦你照顾一下。”
“……这算是信任吗?”
罗伊嚅嚅地问。
“或许。”
安德烈微微颔首,带着凯匆匆离开家门。
“安德烈,那个罗伊?哈菲尔……”刚坐进车里,凯就急不可待地开口。
“我知道。”
安德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盯视车窗外的风景,疲倦地缓缓合上了眼。
第13章
杰拉尔德?洛克菲将军躺在躺椅上,任由浓重的黑暗将自己层层包围。
男人的身上穿着非常贴身但摸起来硬梆梆得扎手的漂亮军装,墨绿的色泽一如他淡然的双瞳。蹬着一双直筒军靴的双脚此时悠闲地横在躺椅上,似乎极度享受这片刻的休憩。相比军装的正规,杰拉尔德的袖管被随意地翻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他透出几许麦色的健康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不比常人粗上多少,但结实的质感无疑泄漏了其出人意料的勃勃生机和强健力量。
沿着右手臂一路看上去,一眼即可发现静脉处刺眼的点点针眼。
杰拉尔德许许地吐出一口长气,手里的针筒随声滑落,“砰”地敲打在地板上。回声在空洞的房间里来回荡漾。杰拉尔德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针筒,只沉沉闭了眼,放松全身心静静投入“JoySugar”带来的愉悦之感。
JoySugar是不久前开发的新型毒品,是一位事业失败的烟草制造商无意中从一种价格低廉的烟草中提炼出来的。虽然原料便宜,提炼工序也粗糙得令人乍舌,却足以带来毫不逊色于其他副作用强烈的“药物”的幻觉效果和肉体体验,也因此在资金贫乏的贫民区内非常走俏,甚至一跃成为百无聊赖的士兵间最受欢迎的“药品”。而每每提起那位从一堆低劣烟叶、大麻里“挖掘”出JoySugar却最终因极致的幻觉不幸坠楼的烟草商,人们或简单地投以不屑一顾的冷笑,或对其临死前的体验做一番夸大的想象,便径自沉浸于五彩缤纷的美妙幻象之中。
杰拉尔德的梦境是一片纯白。
单纯的白色之中,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一闪而过,如风如雾。
杰拉尔德急急忙忙抬步想要追上去,却再也无法捕捉到那个支离破碎的影子。眺望四周,除却永无休止的白色雾蔼。一无所有。
迟疑地向前踏出一步,杰拉尔德的脚底延伸出一小片漆黑的色块。白色的空间仿佛被他一脚踩破,漫无边际的黑色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在视线被黑暗完全吞没之前,那个稍纵即逝的影子再度飘过,一个声音悠悠地响起:
——不
杰拉尔德猛地睁开眼,眼前黑压压的景象让他一时无法辨认自己的位置。墨绿色的眸子惊愕地来回转动。意识到自己依旧躺在原来的房间之后,男人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粗重的浊气。
从舒适的躺椅上坐起来,杰拉尔德熟练地拉下卷起的袖管,以老道的动作迅速地上下整理了一遍自己的衣冠。确认自己的仪容已完美无缺之后,他简单搓了搓面部的肌肉,帮助自己完全脱离刚才的幻境。
房间外面,一屋子的宾客正在等待主人的到来。
杰拉尔德走到门前,伸出去要摸门把的手却突然僵在了半空。
梦中的影子又一次自男人的脑间一晃而过。
——不
坚决的声音反复回荡,似乎在暗暗强调着什么。
“阿尔艾尔……”
杰拉尔德轻轻地呼唤不知在心中重复过几百万遍的名字,良久终于定下神,毅然决然地推门离开了这间充满回忆的狭窄房间。
第14章
安德烈和凯款款步入大厅,守在门口的侍者恭恭敬敬地鞠躬,起身的刹那高声向屋内所有的人报道:
“安德烈?侯内塞恩公爵到!凯?洛克卡勒伯爵到!”
“受不了!”
越过大门的刹那,安德烈就开始低低抱怨起来。
凯充满歉意地抓了抓长满了尖刺刺短发的后脑勺,似乎在为自己将请帖送到安德烈面前而迫使他不得不参加宴会感到抱歉。
“至少也请麻烦你在这里坐满1、2个小时再离开吧!否则要是因此而被人憎恨的话未免也太不划算了。”
“我不介意多一个被人讨厌的理由。”安德烈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从口袋里掏出烟来。虽然嘴里那么说,但他还是找了个僻静角落安顿下来,好歹也算是听从了好友的意见。
凯释然地笑了笑,一直紧绷的肩头总算因朋友的体谅而放松下来。
放眼望去,大厅里来往的人无不是有名有姓的豪门贵族。三五个人一群地聚在一起就当前的政治、时尚之类不咸不淡的话题轮番高声发表庸俗无聊的高谈阔论。女人们都以无可挑剔的手势握着精致的酒杯,唾沫横飞地叨叨不休,在别人发言时才发觉自己早已口干舌燥,浅笑着将美酒送进嘴里;男人们则挂着做作的客套笑容彼此吹捧,点头哈腰的同时眼神里却流淌出不屑一顾的嘲讽光芒。
靠在墙上的安德烈冷眼旁观大厅里的景象,打了个哈欠,无视侍者送上来的烟灰缸,懒洋洋地将烟灰抖落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上。
“啊,杰拉尔德?洛克菲来了。”凯小声地提醒。
安德烈总算振作起精神,定睛望了过去。内门里果然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四周的人们齐刷刷地向男人出现的方向致以注目礼。一片空旷的沉寂之后,不知是谁最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于是人们恍然大悟般地纷纷发出“啊——”、“呀”之类的感叹词,算是为成功刷洗又一轮屠杀人数记录的将军接风。
杰拉尔德简单地举起手向贵族们示意,一言不发地隐入了热闹的人群中。稍有些年纪和身份的贵族无不警惕地往与将军相反的方向缓缓移动,而一群正值婚嫁的年轻女孩却半推半就、战战兢兢地凑到年轻的将军身旁,声音颤抖地一一介绍自己的头衔和姓名。安德烈匆匆瞥了一眼那些女孩,发现她们无不是一些徒留空名的落魄贵族后裔。
“时代不同了!”安达?哈菲尔伯爵不知何时来到了安德烈的身边,一边愤愤不平地往嘴里灌了一口苦艾酒,一边冲安德烈连连抱怨,“野蛮的军人竟然也能踏入神圣的厅堂,这在过去是绝对无法想象的!”
“野蛮”一词让安德烈想起了窝在自己家里的罗伊?哈菲尔,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安德烈语气快活地应了声“的确如此”,立刻被凯偷偷跩了一脚。
“安德烈,”已经微醉的老哈菲尔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喘起粗气说话时,被酒气和大厅里的滚滚热浪熏得通红的大鼻子不甚文雅地左右抽动,逗得安德烈牵起了嘴角。“嘿,安德烈,你还是老样子!我们多久没见了,嗯?5年?还是6年?……你和你父亲一个样,都是天生的帅气胚子!”
“谢了。”安德烈忍住不去看老哈菲尔的大鼻子,低下头又点了根烟。
“哈菲尔伯爵,您不去那里喝酒吗?”生怕安德烈在这种场合说错什么话,凯急忙凑过来,试图赶在老哈菲尔激动地大吼大叫之前把他支开。
“嘿!凯!好小子!你也长这么大个儿了!嗯?!”被酒精熏得晕晕乎乎的脑子显然有些无法支配老人的言行,一直以贵族身份为傲的哈菲尔竟然也学着花整晚窝在酒吧里耗时间的乡下人的口吻招呼起来。
“哈菲尔伯爵……”
“对了,安德烈,你那个美丽的姐姐克劳廷娜今晚会不会来?”老哈菲尔“吃吃”笑起来,“你有没有听过那个拙劣的诗人是怎么写你姐姐的?‘克劳廷娜!克劳廷娜!/所有的美丽和欲望’简直笑得死人!”
“在克劳廷娜?侯内塞恩面前,任何人都会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安德烈敛起笑容,如是说。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顾躲在安德烈身后的凯猛向自己打过来的手势,老哈菲尔连连点头,“克劳廷娜她……”
老哈菲尔的声音被大门口的侍者的报告声盖了过去。
随着一声带着许许颤音的“克劳廷娜?文?艾斯顿可文森王子妃殿下驾到!”,整个大厅被一阵恐怖的寂静笼罩起来。原本人声鼎沸的大厅瞬间沉默,仿佛所有的人都已死绝,又仿佛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吸走了。姿态僵直的人们无不直愣愣地瞪视那抹立于门口的动人姿影,竭尽一切力量将那抹身影深深刻入脑中,铭刻在记忆里。
虽然是参加宴会厅,但克劳廷娜没有穿着起厚重的华贵礼服,只简单地套了一身斜纹软呢套装,柔软的黑白色块与她白璧无瑕的肌肤和漆黑的秀发相映成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大厅里的异样,克劳廷娜缓缓移动着,人们的视线也随之一点点前进。
“承蒙王子妃殿下大驾光临,我深感荣幸。”
第一个说话的是宴会的举办人——杰拉尔德?洛克菲将军。整个大厅里,除了安德烈之外,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克劳廷娜的非凡魅力征服的人。虽然嘴里毫不停顿地吐出一连串赞美之词,将军的眼神却与之前完全没有区别。墨绿色的双眼始终像是搀了冰块一般没有丝毫热度,若不是那双眼珠时而因话题的转变而略微移动,简直和收藏在盒子里的祖母绿宝石无异。
“谢谢。”
克劳廷娜微张开嘴,懒懒地回应。
接应过王子妃后,作为当家人的杰拉尔德挥手命令停滞了许久的乐队重新开始演奏新的曲目。指挥者愣了神,慌忙答应下来,转过身前不忘再偷偷睨上克劳廷娜一眼。
克劳廷娜许许朝不断向自己放射灼热视线的人群走去,人们立刻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团团包围,不少人以老朋友的口吻向她询问着最近的情况和王子的身体状况。克劳廷娜一派温和地笑着,不紧不慢地回答人们接二连三的问题。
“她真美,不是吗?”老哈菲尔手里的酒不知什么时候已洒了一半,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感叹了一句,叽咕着什么转身离开。
“她还是老样子。一旦没有人吹捧她就无法正常呼吸。”
安德烈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熄,冷冰冰地做出评价。
“但她的确很美。不可否认。”凯喃喃着,似乎就此思索了些什么。
安德烈冷哼一声,转身往空寂的阳台走去。凯怔了一怔,急急地要追上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凯忍不住开口要骂,却在转过身后失了声。
按着他肩膀的人正是杰拉尔德?洛克菲。
“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让我和安德烈?侯内塞恩公爵私下谈一谈?”
不容回绝的冷酷声音。
该来的还是会来……
凯闭上眼,无力地垂下肩膀,突然感受到某种无可名状的沉重疲惫感。
第15章
安德烈站在宽敞的阳台一角,弯下腰扶着栏杆就阳台的高度观察了一阵。宴会厅位于二楼,阳台下面正对着宽阔的花园。此时天已经暗了,看不清楚楼下的情况,不过从下方隐约传来的阵阵花香判断,下面无疑是松松软软的土地。安德烈蹭了蹭脚下的大理石地板,确定脚上的鞋够结实之后,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下阳台。
落地之后,脚下软得超乎寻常的土地让安德烈产生了片刻目眩。稳稳当当地站起身,不快地蹭去沾在脚底上的厚厚泥块,拍去手掌上的泥沙,安德烈简单理了下凌乱的长发衣服,迈步准备离开,却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扑”声。
“凯……”
以为是爱担心的好友追了过来,安德烈带着无奈的口吻略略侧过身,却意外地瞄到一个陌生的身影。四周不见半点灯光,虚弱惨淡的星光下,只有那个身影上的军徽泛起许许金属味的银光。猜到对方的身份,安德烈不无头痛地皱了皱眉。知道即便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离开也无济于事,他干脆点起一支烟提醒对方自己的位置,大大方方地迎接追踪者接下来的“余兴节目”。
“看来安德烈?侯内塞恩公爵不太喜欢今晚的宴会,作为主办者的我恐怕得好好反省一下。”
“在这样的豪华宴会上,少我一个无名小卒根本无关痛痒。”安德烈毫不含糊地反击,“倒是洛克菲将军你,身为主办者,中途离开宴会恐怕不太好吧?”
“我想公爵也看到了,王子妃殿下已经接替我成为了晚会的焦点。现在的我也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人物而已。”杰拉尔德缓缓来到安德烈跟前。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站在一起。这之前,他们彼此都多少听到过一些关于对方的传闻,总以为那是与自己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类。如今在这样的环境下碰面,耳朵时不时承受楼上不断的刺耳喧嚣的笑声的冲撞,体验着来自另一个空间的虚华,相比自身所处环境的黑暗与寂静,不知为何竟有股奇妙的虚妄感。
“那么,请问‘小人物’找‘无名小卒’有什么事?”
那一头的黑暗突然沉默了。整个花园似乎都陷入了沉重的死寂之中。有那么片刻,安德烈几乎以为之前看到的身影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直到他清楚地感受到来者空气那端笨重的凝滞感,才真实地了解到那个久久没有开口的人带来的强烈压迫感。
这股令人全身发凉的黑暗恐怖的气息……就像耐心地静静埋伏在角落里、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住猎物喉头的毒蛇。
恍惚中,脑海深处被沉封的记忆蠢蠢欲动。
——安德烈,乖乖留在这里哦。
凝重的黑暗里,安德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只得狠狠吸了口烟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里只不过是有点黑而已。
——对,安德烈是好孩子。
只是……光线比较暗,而已……
……仅此而已。
“公爵阁下。”
迟迟没有说话的将军突然开口。
安德烈猛地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想简单应一声,却发现喉咙里干燥得难受。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不快地夹起烟放到唇边,才迟钝地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冰冷僵硬得不像话,连简单的弯曲动作都完成不了。
“我想,您应该知道我找您的原因。”沉甸甸的黑暗里,将军的声音听上去歪歪扭扭的,“在我们正式开始谈话之前,我想先声明一件事。”
安德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似乎是预料到安德烈的反应,杰拉尔德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就匆忙地继续了下去:
“我们今晚的谈话仅仅限于私人事务,与我们所处的政治立场及信仰没有任何关系。我这么说,只是希望您不会误解我来这里的目的。”
“所以……?”
杰拉尔德的声音让安德烈逐渐平静下来。眼睛习惯四周的黑暗之后,对面那个男人的身影也慢慢浮现出来,标志性的白金色头发此时看来十分醒目。确定了两人的位置,安德烈总算顺利发出第一个音。
“我希望您能将半年前您从军部带走的奴隶还给我。”
太过直截了当的表白让安德烈应接不暇。
“还给你?”安德烈突然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经微妙地偏离了预期的轨道,之前准备好的一大堆敷衍的词句此时完全无用武之地,“恕我冒昧,我以为那头奴隶——当然现在他是我私人的宠物——是曾经属于军部、后来又被遗弃的东西。”
“您会这么认为并不奇怪。只是各中详情我无可奉告,希望您能理解。”将军的语气依旧中规中矩,不急不缓,似乎只是在谈论无关紧要的天气变化,而非值得让他亲自出马的“私人事务”。
“这种和平的商洽可不像你的作风。”安德烈恶意地试图挑起对方更激烈的反应,却宣告失败。
“……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有价值的事。”
“‘有价值’?你认为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这个恶趣味的贵族身上是一件‘有价值’的事?”忽然明白到什么,安德烈顿时意识到打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在这场称不上“谈判”的谈判中占了上风,“或者你认为那头‘奴隶’有足够的价值让你这样的人物向自己最讨厌的人卑躬屈膝?……有趣!”
杰拉尔德没有应答,但通过气氛的改变安德烈可以想象那张端正的面孔扭曲地皱眉的样子。
“抱歉,将军大人。不管是你私人的请求也好,军部的命令也好,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那头曾经被称为‘奴隶’的家伙现在是我的宠物,我有任意处置他的权利。现在,我决定继续将他留在身边,希望你们不要插手。告辞!”
安德烈不慌不忙地把话落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阴暗的花园一角。出乎意料的是,那个看起来分外执着的杰拉尔德并没有不屈不挠地追上来。
宁愿让自己处于劣势也绝不将私事和公事混为一谈。……这种认真到别扭的性格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回味过一遍刚才与将军的谈话,安德烈挤出一声干笑,悠悠地往来时乘坐的车前踱步而去,却在黑漆漆的车子前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
今晚的客人还真是多……
安德烈忿忿地在心里咒骂今天自己糟糕透顶的坏运气。
第16章
“里维斯……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
罗伊趴在亚兹的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开关上手里的打火机。火苗带着柴油味一次一次跳起,又倏尔消失。亚兹被火光映得发红的面孔也随着火苗的起落做出各种或愉快或不满的表情。
“光听名字你也许会觉得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不过他真的很棒!他的眼睛的颜色就像这一簇簇火苗,红色和黄色和谐地交融——有人把这种颜色称为‘焰色’。很美,对不对?……他的眼神也像这火光一样,温暖地映入每个被看着的人的心里。你知道吗……?”罗伊一脸沉醉在回忆中的表情,兴冲冲地凑到亚兹的耳边轻声喃喃,“里维斯是变色龙,如果他还活着的话,那他就是你唯一的伙伴!”
亚兹没有搭理罗伊,只是一脸遗憾地瞪着许久没再被点燃的打火机,微微发红的眼里交杂着期待和失望。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罗伊退回自己的座位上,褐色的双眼浸润在沉沉的沮丧中,“真是,同样是变色龙,为什么你们会差这么多?!”
“焰……”无视罗伊的感慨,亚兹干涩地吐出笨拙的字句,两手直直地伸向罗伊手中那把小小的打火机。罗伊懒洋洋地拍开亚兹的手,不知疲倦地重复今晚不知说了几遍的句子。
“不行不行!如果被安德烈看到我让你碰这个,他一定会想尽各种奇怪的点子折腾死我!”
亚兹执拗地再度伸手。罗伊出其不意地一把掀起被子盖住亚兹的脑袋,自己则从椅子上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跳出亚兹可以接触到的范围。洋洋得意地远远眺望以优雅著称于世的变色龙笨手笨脚地和缠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搏斗不休,这个22岁的大男孩心里大有出了一口恶气的快感。
“有本事自己来拿啊!”
说着拿别人恶作剧的小鬼常挂在嘴边的台词,罗伊乐颠颠地带着打火机离开了亚兹的卧室。因为刚刚耍过人,不由觉得心情大好,罗伊连蹦带跳地一路小跑下了楼,高亢的情绪却在重新察觉指间打火机冰冷的触感时冷却下来。
“里维斯……”
罗伊打开打火机,红黄色的火苗却没有像预计中的那样痛快地窜起。连连打了好几次,打火机都只是发出丧气的“呲——”声。柴油味弥漫开来,呛得罗伊直歪眉毛。
“真是!”
……自己何苦和那个没脑子的小鬼斤斤计较?!想到亚兹也许还在床上独自一人打被子大战,罗伊的心底突然浮起一丝罪恶感。
如果那个呆乎乎的家伙可以快点长大就好了,也许那时候的他会变得像里维斯那样……不,没有人会像那个男人那样完美无暇。不过,同样是变色龙,也许两人会有某些相似的特质。
罗伊回忆起那个男人笑起来时眼里闪闪发亮的金色光芒,顺手将打火机一把扔向沙发。谁知打火机却从手里滑了出去,一下子敲在了客厅紧闭的大门上。一声硬质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罗伊耳膜直发痛。
“没摔坏吧?”
自言自语地叽咕着,罗伊连忙冲过去捡起打火机仔细检查。还没来得及暗暗庆幸,客厅的大门却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呃?安德烈,你回来了?”
罗伊慌慌张张地把打火机塞进口袋里,却看到半开的大门那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孩。男孩的个子比罗伊稍矮些,浅浅的金发非常柔软,水蓝色的眼睛如一尘不染的碧蓝天空,让人有股忍不住伸手触摸的冲动。男孩看见罗伊,以贵族才有的高傲神情挑起一边的眉毛,语调冰冷地问:
“你就是安德烈的新宠?”
“啊?”罗伊好笑地瞪住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语的不速之客,反问道,“那你又是谁?门口有这么多保镖,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的名字是蒂凡。”男孩说这句话时不可一世的语调让罗伊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在歌剧院里听到的某句咏叹调。蒂凡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径自关上门进了屋子,一边将手里的钥匙扔给罗伊。
“你怎么会有钥匙?”罗伊越发困惑起来。
“为什么没有?我是安德烈的‘最爱’,有一两把钥匙有什么大不了?”提到安德烈,蒂凡水蓝色的眼里总算涌起几缕生气,但那些许的得意很快被忧伤的色彩盖了过去,“虽然我们很久没见了……”
罗伊这才明白眼前男孩的身份,也大致猜出他来这里的目的。他是一只宠物,那个恶劣的男人安德烈无数“玩具”中的一个。被随意抛弃却还自以为牢牢拥有对方所有的爱的可悲角色。
“如果你来是为了找安德烈,那很遗憾,他正好出去了……”
“我知道。”
蒂凡硬梆梆地截断罗伊的话,放肆的态度完全不像一只百依百顺的宠物。
“我是来找安德烈的新宠物的。我想看看他究竟有哪里比我好。”
如果被这个蒂凡看到罗伊的话,那肯定少不了一阵闹……暗自揣摩着,罗伊干咳了一声,决定为小猫牺牲一回。
“既然现在你已经见到我了,满意的话就快回去吧。”
“你真的是安德烈的……?”
痛苦地忍耐着蒂凡评价味极重的严厉视线的来回扫射,罗伊不禁在心里想等下一定要把这口怨气撒回亚兹身上。
蒂凡看够了,凑到罗伊跟前挑战似的问:
“你和他睡过几次?”
“喂!”罗伊顿时来了气,“讲点礼貌行不行?这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安德烈说过,我有权……”
“……安、德烈?”
罗伊惊慌失措地转过身,只见亚兹正扶着楼梯扶手不合时宜地慢慢下楼。看他那头乱发,肯定是花了不少力气才挣脱开被子的束缚。似乎是因为听到熟悉的名字,亚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虽然在最后一级楼梯上险些绊倒,但总算还是一路顺风地来到罗伊和蒂凡所在的客厅里。
“他是谁?”蒂凡瞪着一路蹒跚而来的亚兹,以不满的神情睨视着满脸尴尬的罗伊。
“哦,他啊……他、他是佣人!对,佣人!”罗伊赶忙编了个身份套在亚兹身上,只可惜收效甚微。蒂凡冷冷的水蓝色双眼写满了“我不信”。
上下打量了一番亚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蒂凡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比自己还矮小一些的亚兹的肩膀。亚兹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到了,只干愣愣地盯住蒂凡,既不说话,也不挣扎,任由他反复检查自己瘦小的身体。
“这个耳环……是安德烈的。”
蒂凡揪住亚兹戴着耳环的耳朵,斩钉截铁地道。感受到耳朵被拉扯的痛处,亚兹终于虚弱地挣扎起来,蒂凡瞪着小猫平凡的面孔和身体,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满满的愤慨。男孩一赌气,恶狠狠地吼了声“把安德烈的东西还给我!”,猛地将耳环从亚兹的耳朵上生生扯了下来。亚兹还没来得及叫痛,就被怒气冲冲的蒂凡推倒在地。
“你疯了吗?!”
没想到看似温和的蒂凡会突然做出这样狂暴的举动,顿觉大事不妙的罗伊慌忙冲上去扶起倒在地上颤抖的亚兹。亚兹的右耳垂几乎被整个扯了下来,鲜红的血液把右边的脸颊染红了一半。
咦?……只是伤到耳垂而已,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还没等罗伊回过神,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亚兹突然从嘴里喷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带着温度的血液一下子喷溅在罗伊的脸上、衣服上,甚至将身下的地板也染成了红色。从没见过这么多血的罗伊顿时愣了神,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倒在他怀里的亚兹的鼻孔、耳朵里不停地流出更多更多的血……
那大片大片的红色,似曾相识。
第17章
安德烈两手交叉靠在床柱上,一言不发。
罗伊呆坐在一边的沙发上,脑袋深深地埋在环抱起来的手臂中,周围稍有什么动静,就立刻紧张地抬起头左右张望。
凯时而看看脸色不善的安德烈,瞥两眼如受惊的兔子般警惕的罗伊,时而将视线投向正忙碌地检查昏迷不醒的亚兹的“大胡子”威利。老威利身上一股子酒气,红肿的眼睛吃力地在亚兹沾满血的身体上来回确认着什么。
“嗯……”“大胡子”威利总算直起身体,略一转头,立刻对上安德烈询问的视线,“哦哦,没什么大碍,虽然看起来出了不少血。”
罗伊蹭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直直地瞪着泰然自若的老威利。
“什么意思?”
安德烈依旧蹙着眉,淡定的声音听不出紧张的味道,更多的是因为对方表达上的拖拉而引起的不快。
“身体方面完全没有什么大伤。之前大概是受了那么点冲击,不过不至于送命就是了。”“大胡子”威利卖关子地停了一下,注意到安德烈越发明显的不快神情之后才耸耸肩道,“总之,从现在开始,他正式踏入成长阶段。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可喜可贺’的大事,但好歹也不那么糟糕。”
“成长?你是说亚兹马上就要变成成年变色龙了?”罗伊惨白的面孔总算因为这个消息而起了些许血色,神经一缓和下来,声音立马也随之高了几度。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的身体状况因为以前那些……”“大胡子”瞄了眼安德烈后立刻收了声,匆忙省略差一点脱口而出的“奴隶”一词,“所以比较糟糕,加上刚才受了点冲撞,这次成长也许会有些困难。”
“所谓的‘困难’具体是指……?”
安德烈终于开口催促。
“中途停止生长导致畸形,身体左右不对称,手长脚短之类。严重点嘛,也就一个‘死’字而已。”老威利的嘴里喷出股股臭哄哄、残留腐烂气味的热气,轻松地报出让人完全轻松不起来的糟糕结果。
“什么啊,死老头!把话说得这么简单!”罗伊一把扯住老威利的衣领,那表情似乎恨不能将那颗脏乎乎黏搭搭的秃脑袋从脖子上整个扭下来。
安德烈冷笑一声,悠然自得地为自己点起一支烟:“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如果把他送到你们研究院去,你就可以保证他能够毫无障碍地渡过成长期?”
“被你看穿了啊。”“大胡子”威利从罗伊因为安德烈的发言而松懈下来的钳制中顺利挣脱,油腻腻的脸上写满遗憾,“不过我也不是全乱说的。要我看,照他这种破破烂烂的身体,发育畸形是早晚的事。”
“你再说一遍试试看!”罗伊朝老威利竖起了拳头。
“大胡子”威利一挺眉,像是将之前积郁的闷气一股脑儿抛在罗伊身上,突然爆发起来,冲着从刚才起就热血澎湃的罗伊连连吼道:“你这小子!我还要找你呢!也不说一声,丢下一堆工作自个儿跑路了……你知道因为你的缘故增加了我多少工作吗?!”
“臭老头!别把自己说这么高尚!反正你一定是把工作都推给别人,自己跑去开心地喝酒!你这种家伙有什么资格抱怨!”
“死小子!”
“别忘了这里还有个病人,说话请注意一下音量。”一直冷眼旁观的凯终于看不下去,忍不住提醒。
安德烈没有理睬不识时务地大吼大叫的一老一少,兀自转身出了房间下楼回到客厅。客厅里,亚兹造成的那滩血泊依旧凝结成了堆堆发黑的血块,铁锈气充满了整个冷寂的厅室。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蒂凡怔怔地跪坐在地上,眼神迷茫,似乎还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蒂凡。”
安德烈轻轻唤了声。蒂凡仿佛冻僵般的身体夸张地颤抖了一下,很快颤颤巍巍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男孩微微抬头,突然又慌张地垂下脑袋,久久没有听到来自头顶的责备,才又慢慢抬起脸,与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交换视线。一看到安德烈的面孔,一直绷着脸的蒂凡突然抿了嘴,压抑许久的泪水“哗”地倾泻而下。蒂凡匆匆抹了把满面的眼泪,硬是没有漏出一声哭音,倔强地瞪着面无表情的安德烈,艰难地向他宣布自己的决定:
“我不会道歉的!”
“是吗?”
漠不关心的平板声音。
蒂凡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抽抽咽咽地道:“……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喜欢你,想独占你,要你只在我身边陪我一个人。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
“你的确没什么错。”
蒂凡收了声,愣愣地张大嘴看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安德烈,甚至顾不上抹去滑入嘴角的泪水。
“如果你是因为爱我才这么做的话,你的确没有错。”
安德烈用夹着烟的手替蒂凡擦去眼角的泪花,看着男孩发红的眼角和因为哭泣而越发水润的青蓝色瞳子,不禁弯起了嘴角。
似乎是被那温和的笑容鼓励,蒂凡重重点了下头,泪水也不再涌出。
“不过,告诉我,蒂凡,”安德烈声音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有人打电话告诉我的。”
“什么人?男的女的?”
蒂凡做出努力回想的表情,好一会儿才回答:“是个男的。他没说自己是谁,不过那个干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老家的管家。”
“陀夫?我没记错的话,他在克劳廷娜嫁出去的时候一起跟去了宫里。”安德烈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继而又笑起来,往蒂凡湿漉漉的脸颊上送了一个轻吻,“你做的很好,乖孩子。现在我让门口的那些家伙送你回去,有空我会多回去看你,怎么样?”
蒂凡微歪了眉毛,显然不太满意这样的安排。但在注意到安德烈沉下来的面孔之后,男孩顿时敛住声,一步一回头地乖乖离开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第18章
“我来找你的时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克劳廷娜吧?”
凯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来到好友身后,将一只手搭上了安德烈的肩膀。手指间的烟袅袅升起,有那么一瞬间,清甜的烟草味成功地盖住了扑鼻的血腥气。
“你果然还是看到了。”
虽然毫不隐瞒地点头承认,但声音里还是传来了几许遗憾的味道。对于那个被自己称为“姐姐”的女人,安德烈总是三敛其口。
“亚兹的事,她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凯自言自语似的咕哝,语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安德烈没有回答,而是沉浸于不快的回忆之中。在接到罗伊的电话之前,他正与今生最不想照面的人进行他最厌恶的谈话……
告别了远不及想象中强势的杰拉尔德将军,安德烈本想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回家,却不想在车前遇到了守株待兔的姐姐——王子妃克劳廷娜。那个女人一如记忆中的那样明艳动人,流逝的时光似乎忘却了她的存在,没有在她的身上刻下半点痕迹。黑色的瞳孔仿佛没有星星的漆黑的夜,嫩白的肌肤让人不由打心底萌发起一股冲上去一亲芳泽的强烈欲望,微微扭起的嘴角边闪亮的迷人微笑足以令夜空中的那抹冰月自惭形秽。见到安德烈,克劳廷娜勾唇一笑,习惯性地高高抬起右手接受来自弟弟的迟到的问候。
安德烈扫了眼姐姐伸过来的手,视若无睹地绕过克劳廷娜打开车门,却被女人突如其来的话语定在了当场。
“告诉我,亲爱的安德烈,你和杰拉尔德聊了些什么?”
安德烈扶着车门,学着姐姐的样子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原来你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直呼其名了,王子妃殿下?”
“别用那样的腔调和我说话,安德烈。”克劳廷娜刻意做出痛苦的表情,微皱起眉心轻轻晃动手中的手帕,浅浅的香味随风飘来,让安德烈本能地倒退了两步。“虽然我有一个常人难及的好脾气,但你要是再这个样子,我可是会生气的。”
“同样的话我也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还有,收起你那块手帕,那上面的味道让我想吐!”
“你还是老样子,亲爱的。”成功地让弟弟冰山般的僵硬面容崩溃,克劳廷娜满意地笑起来,“这让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你是那么小,那么可爱,没有半点心事。而我们的关系又是那么得好,彼此之间毫无隐瞒……”
“别和我提以前的事。”完全没有被姐姐陶醉于回忆中的甜美表情感染,安德烈硬生生地截断她的话,“回你那个糟糕的宴会上去吧!焦点人物突然消失一定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为人着想了,嗯?”克劳廷娜猛地失了笑容,没有表情的面孔看起来与安德烈无一二致,“还是说,你对那个将军有好感?”
“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安德烈撩了把刘海,自暴自弃地回答,一边在心中埋怨被姐姐牵制得死死的自己。
“真的吗,亲爱的?我倒是很喜欢他那个死板的样子。最奇妙的是,自从我进入大厅之后,他的视线就没有在我身上停留超过5秒。很有趣,不是吗?”
以恋爱中的少女的口吻如此诉说着,克劳廷娜回头看了看漠不关心的安德烈的反应,眼里突然冒出兴奋的光芒。
“我们来打个赌吧,安德烈。如果我能在一个月内让杰拉尔德爱上我,你就把他要的那头奴隶送给我做我们的恋爱礼物。”
“果然还是被你偷听到了……”安德烈瞪着装出一脸无辜的克劳廷娜,“这件事与我无关。你自己去和那个将军玩吧,我没有兴趣。”
“没兴趣?安德烈亲爱的,我可对你那头奴隶感兴趣得很。有时间我也很想去拜访一下那只可爱的变色龙,但我总有那么多聚会要参加……”
惊讶于姐姐故意漏出的情报,安德烈今晚第一次将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仿佛目的达成般欣赏着弟弟愕然的神情,克劳廷娜出其不意地将自己的右手手背按在安德烈微启的唇上,笑道:
“我们姐弟之间是该好好聊一聊了。下次见面时,我会让你问个痛快。”
安德烈胸口立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感,急忙抬手狠狠抹去嘴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本想将姐姐拉回来问个明白,却不料手机疯狂地吵闹起来,身后也响应似的传来凯的呼声,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干巴巴地瞪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
“你打算怎么办?”
安德烈回过神,却见凯已绕到自己跟前,眼里写满了担心。
“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吧。”安德烈走到沙发前坐下,接过凯点上的烟放进嘴里,“将军那边暂时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虽然我觉得他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
因为在车里听安德烈提过他与杰拉尔德的谈话,凯微点了点头,补充说:“比起杰拉尔德?洛克菲,亚兹的情况更让人担心。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他早晚会成为你的包袱,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近早把他一脚踢开的好。”
“我的想法也从来没有改变过。”安德烈一口否决了凯的提议。
“即便可能因此牺牲很多人?”
“没错。”
“……算了,反正再说什么也只是浪费时间。”似乎是察觉到安德烈的坚决,这一次凯放弃的比以往都要轻易。“万一哪天真沦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别忘了还有我这个损友就好。”
安德烈看向凯,“啪”地伸手打了下他的脑袋,朗朗地笑了起来。
“就算下地狱也会记着把你一起拖下去的,笨蛋!”
第19章
阳光洒下来的时候,倚靠在树上的男人对着没有热力的太阳微微眯起了眼,嘴角淌过恬淡的笑容。冬日里的阳光没有温度,色彩单调的光芒射入男人的眼里,那炎色的瞳孔划过一缕透明的虹彩,温暖的颜色仿佛被感染一般涌也似的从最中间的部分向四周扩展。转瞬之间,炎色的眼眸就染上了万花筒般的缤纷色泽,随着男人每一个轻微移动的动作瞬息万变。
“罗伊,我想要个孩子。”
男人如是说着,在看到少年惊讶的表情之后如愿以偿地笑得更深。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罗伊。我不可能有孩子,永远都不可能。你是打算这么说的,对吧?”
美丽的瞳子倏地变暗了,刚才还闪亮的色彩不知移形遁影去了何处,只有一抹即将熄灭的烛火般微弱的亮色。
“你是个好孩子,罗伊。如果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孩子就好了。”
孩子……在你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个孩子……
罗伊慢慢睁开眼,眼前的黑暗让他恍然意识到刚才的只是一场关于久远记忆的梦。他从床上欠起身,眼角冰冷的感觉使得紧绷的皮肤隐隐发痛。抬手抹了抹,才发现自己竟在梦中不知不觉落了泪。
多久没有哭过了?
罗伊使劲想了想,却没有半点记忆。即便在那个人不声不响地离开自己的时候,自己也没有洒下半滴泪,坚强地挺了过来。
然而回忆却意外残忍地撕开了他最脆弱的部分。
并不是什么悲伤或痛苦的记忆,但只要想起那个人,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阵抽紧。想起那个人苦涩的笑,寂寞的眼神,以及与之成对比的暖融融的炎色瞳孔,眼眶便开始不争气地发热发酸。
仔细想想,让对方感同身受地体验自己的感情似乎也是变色龙的独特能力之一。
自我辩解地找了个借口,罗伊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之前强烈的哭泣的冲动也随之冷却。经过刚才的一番调整,脑子清醒了大半。半夜里醒来,空气里冰冷的气息很快让罗伊蜷缩起身体。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等身体稍稍暖和起来之后,罗伊离开自己的房间,来到亚兹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透过门与墙之间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安德烈趴在床上假寐的身影。男人侧着脸,将脑袋搁在怀抱起来的臂弯里,和床上的亚兹一样睡得悄无声息。
他一直都在这里守着亚兹……?
惊讶于安德烈难得的亲切,罗伊怀疑地打量黑暗中安德烈的面孔,却在发现男人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之后感到一丝的惭愧。
那两个人同处一室的场面看起来意外地和谐。罗伊猛然产生一股偷窥的罪恶感,踌躇了一阵之后轻轻关上开启的房门,抬步准备离开。
……上次来找安德烈的时候,他也没有关门。
走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罗伊突然想起来。
似乎不管在什么地方,那个家伙都没有关门的习惯。
……就好像是在竭力避免将自己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样。
罗伊还没有自信到以为安德烈这么做是出于对自己毫无顾忌的信任,这一点,从那个凯不时投来的审视般的视线里就可以明白一二。
这算是……幽闭恐惧吗?
即便是安德烈这种百无顾忌的男人也会有这样的一面,无意中发现了这件事的罗伊不由苦笑起来。
幽闭恐惧的安德烈,身世复杂的凯,心怀鬼胎的老威利,神秘恐怖的将军,以及心事重重的自己……亚兹身边似乎聚满了形形色色的古怪人物。
而首当其冲的,无疑是身为“变色龙”的亚兹。
或许还有……
罗伊狠狠摇摇头,试图将那个名字从脑袋里晃出去。
忘了吧,如果可以的话。
第20章
眼前似乎有人影晃动。
安德烈想睁开眼确认,却愕然地发现眼皮沉重得不可思议。意识固然是清醒的,但身体却像是脱离了自己的控制,牢牢地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安德烈吃力地挣扎了几下,好歹睁开眼,微微抬起头。昏暗的房间里,一切事物都在黑暗中敛息静气,四周一片死寂。
不对!
安德烈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声音“嗡”地炸开。自己的确在熟悉的房间里,但总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奇异感觉。
究竟是什么?
安德烈扶起阵阵发痛的头直起身体,定睛环视房间。先前如一团浓雾般模糊的视线总算有所恢复,黑暗之中,床、桌子、椅子、窗框的轮廓渐次分明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和自己睡着之前一样井井有条。
……亚兹?
安德烈一个激灵跳起来。原本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亚兹不知何时已杳无踪影,只留下一个空落落冰冷冷的被窝与安德烈冷眼相望。
“亚兹!”
不安的感觉如潮水涌堵在胸口,安德烈试着呼唤男孩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底气不足的空虚回声。
安德烈急急忙忙冲出房间,嘴里不住地喊着小猫的名字,希望能够像第一次那样把他唤回自己身边。
“亚兹!”
冲下楼,接二连三地打开客厅里的灯光,亮堂堂的室内除了安德烈以外空无一人。
“怎么了?”
还穿着睡衣的罗伊听到喊声找了出来,靠在楼梯边向已然失魂落魄的安德烈询问。看到安德烈惶惶的落魄模样,罗伊顿时明白了什么,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态试探性地问:
“你不是陪着亚兹吗?他人呢?”
安德烈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责备他问了一句没意思的废话。罗伊被男人带着肃杀气的凶狠眼神吓退了半步,慌忙收了声。直到安德烈急吼吼地冲过他身边时才想起似的问:
“哪里都找过了吗?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他走得太远……也许他一个人上了三楼的阳台?”
“我这不是要去那里找吗?!”
吼什么啊?我也在为亚兹担心啊!不满于安德烈恶劣的态度,罗伊在心中为安德烈的没耐性直咋舌,但还是匆匆忙忙地跟着他爬上了几乎都只是做摆设用的三楼。
安德烈的这间别墅只有二楼半,所谓的“三楼”其实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平屋顶,没有什么实质的用处。因为房子位于山里的关系,三楼的风很大,身体健康的人上去也禁不住这样的风吹上一刻钟。加上亚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乐观,安德烈始终将他的活动范围限定在一楼和二楼。照理说,照亚兹这种温吞吞的性格,是决不会一个人跑到陌生地方去的。但此时此刻也顾不得考虑那么多,比起怀疑亚兹一个人跑出房子进入山里,落入无依无助的可悲境地,溜到三楼的情况固然无可避免地存在一定危险性,但相比之下无疑要乐观得多。
安德烈推了推位于屋顶、通往三楼的锈迹斑斑的窄门,本该纹丝不动的旧门竟轻易地向上大大敞开。来不及为眼前的事实高兴或是更加紧张,安德烈和罗伊赶忙爬上三楼的开放式阳台。
冷嗖嗖的风仿佛在欢迎他们难得的造访,不遗余力地冲了过来。安德烈不快地撩开挡住视线的长发,顶着大风眯起眼在宽敞的屋顶上寻找亚兹的踪迹。
“在那里!”
罗伊瞄到一个单薄的身影,慌忙向安德烈报告。
安德烈放眼望过去,黑漆漆的夜里,果然隐约可见一个惨白的影子。高高瘦瘦的身影在萧萧的风中显得格外脆弱,不堪一击,似乎再多站一会儿就会被嘶吼的狂风席卷在地,撕成两半。
“亚兹!”
不安越发剧烈,安德烈焦躁地唤着他的名字。暴烈的强风中,安德烈的声音似乎经过很大的努力才艰难地到达男孩所在的地方。亚兹像是怔了一怔,细瘦的身体在风中摇摇晃晃了一阵,才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向安德烈。
“亚……”
安德烈后面的话被风卷去了。也或许即便没有这阵风的偷袭,他也无法顺利地发出后面的音节。
虽然是在黑暗中,但亚兹的身影却清晰可见。并不仅仅因为他身上穿着干净素雅的白色衣裤,事实上,他的头发、皮肤几乎都是和夜月一样的冰白色。被风扬起的发丝里再也见不着一根焦黄色的头发,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有金属冰冷质感的美丽银发。细细看去,亚兹的身材也比过去高了许多,身形依旧很瘦,但现在的他俨然拥有一个成年人的正常身高,而非过去那个小巧得可以缩进怀里的身体。
“他……”
罗伊惊讶地瞪视亚兹身上的惊人变化,一时忘了语言。风在此时劳累似的停歇了。之前遮挡住亚兹面孔的头发也随之平静下来,服顺地贴在他的耳边。看清亚兹的面孔的刹那,罗伊原本因为诧异而瞪大的双眼越发染上难以置信的神采。
“……里维斯?”
听到陌生的名字,安德烈茫然地看向俨然陷入现实与梦境之冲击的罗伊。
“不,不对!不会的!”罗伊喃喃地自我纠正,“你不是里维斯……你是阿尔艾尔!”
21
亚兹懒洋洋地躺倒在洒满暖融融的冬日午后阳光的窗边,包裹在柔软丝质布料下的修长身体像猫一样慵懒随意地歪斜在躺椅上。这个已然拥有和年龄相称外表的青年身上穿着与他的外表极班配的素色服装。领口和袖口的蝴蝶形设计充满了诡秘的东方味。银白色的衣服下摆分毫不差地垂荡在青年脚跟往上一点的位置,每当他走起路时就轻扬地微微朝后翻卷,使他原本就如猫一般轻盈的脚步越发缥缈。整件衣服以象牙白为底,袖口和躯干的部位则另外绣上了细致的乳白色花纹,只有左胸口处有一个突兀的圆形黑豹标记,那是侯内塞恩家族的标志,也是他属于安德烈的证明。
似乎是听到什么声音,亚兹懒懒地睁开双眼。银白色的美丽眼瞳在阳光照耀下不断地变换各种奇异的色泽,那仿佛猫科动物一样的细长瞳孔也随之微微扭曲了形状,从尖锐的纺锤样逐步转变成透起氤氲水气的温润椭圆形。
“……安德烈。”
亚兹轻轻张开嘴,发出叹息似的低语。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种脆弱得不盈一握的纤细感觉,但那嗓音却是实实在在的男人的声音。并不很粗,也不低沉,但天生的冰冷质感却有股让人打从心底发颤的威慑力。硬要用语言形容的话,就像枕在柔软的血红色天鹅绒上、在森冷冷的月光下折射出刺眼寒光的锋利刀刃,魅惑而危险。
——你根本不明白一只成熟的变色龙究竟有怎样的魅力。
此时此刻,安德烈终于明白那一晚罗伊的话并非虚张声势。
作出毫不动摇的样子稳步走近亚兹,安德烈在青年躺着的躺椅上坐下。亚兹扬了扬眉毛,虽然没有大声抗议,但还是朝与安德烈相反的方向略微移了移身体。
“睡不着?”
无视亚兹的不满,安德烈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那里的温度很低,若不是因为人类皮肤特有的柔软质感,摸起来的感觉几乎和触摸冷冰冰的爬虫类无异。
安德烈细心地慢慢撩拨开凌乱的银色刘海,将躲藏在头发下的面孔露出来。那是一张与之前的稚气男孩完全不同的脸,不止是因为年龄造成的差距,两张面孔笼罩在完全不同的气息之中。如果说以前的亚兹是一只天真无害的小猫崽,那现在的他感觉就像凌驾于一切之上、唯我独尊的贵族帝王猫。
但比起这张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美丽脸蛋,安德烈更喜欢亚兹的双眼——那对仿佛将空中一闪即逝的耀眼流星永驻在瞳孔中的银色眼眸。
亚兹拍开安德烈在自己眉眼间移动的手,一点点从躺椅上直起身体。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做的安德烈苦笑一下,默许了他的无礼。亚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刚迈出的步子没有踏稳,又跌坐回躺椅上。不怎么服气地抓着椅背,亚兹瞥了眼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安德烈,再次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挪步走到窗前。
即使外表再怎么改变,亚兹还是那个亚兹。走路会摔倒,看到火苗会天真地抬头停留视线,不喜欢安德烈强硬的拥抱和碰触的亚兹。只是,比起过去的那个小小的他,亚兹似乎又有了一些细微的改变。他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安德烈,以前明明半步也无法离开身侧的男孩已经萌芽起独立意识,每时每刻都想着要脱离安德烈温暖的怀抱。
——真正清醒时的“变色龙”比最冷漠的猫更不爱亲近人——也就是所谓的冷血动物。
记得第一次见到亚兹的时候,大胡子威利就说过这样的话。
虽然被洗过脑,已经没有了过去的记忆,学习能力也显得很一般,但成年后的亚兹似乎也拥有了一个成年的头脑,这一点,从他清晰的谈吐就可以窥见一二。亚兹不再亲近——或者该说没有以前那样愿意容忍——安德烈,不仅仅是因为“变色龙”固有的天性,也是他那个比起过去已经清醒许多的脑子独立做出的判断。
最终,被牵制住的人还是自己吗?
一直以为自己已牢牢握住了亚兹脖颈上的绳索,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绑住的可悲家伙。
不断地主动亲近,想方设法地寻找话题,,无微不至地给予照顾……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让眼前这只孤傲的变色龙能够转过身好好看自己一眼,即便只是匆匆的一瞥……
可悲,真的好可悲。
一直以来,安德烈从不为自己的贵族身份感到过些许的骄傲。一名贵族,一个生来就要站在万人之上的人,一个注定要受万人景仰膜拜的人,一个无论如何抗争也不得不屈服于繁文缛节、受制于教条框架的人。如果自己的地位换来的是永远的禁锢,那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此刻,安德烈却为自己的头衔和财产感到欣慰。正因为拥有了它们,他才可以像现在这样傲慢地独占亚兹,将他藏在那些贪婪的视线够不到的地方。
“安德烈?”
亚兹浅浅呼唤着他的名字。
安德烈温柔地回以一笑,闻声来到亚兹身边。随着他的视线望出落地窗外,别墅前的院子里铺天盖地的月光草随风轻轻摇曳,与季节不符的鲜红枫叶落了满地,像是刚从温热的体腔内淌出的新鲜血液。
安德烈想起那天亚兹倒在血泊里的情景,胸口突地一紧。
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
又想起亚兹变身的那个夜晚,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空荡荡的被褥,清清冷冷的月光,风中飘荡的危险气息,以及,满怀满怀的失落感……
再也不想体验那种感觉。
安德烈蹙起眉,慢慢地搂住身边的身体。被抱住的亚兹不出所料地挣扎起来,却被安德烈强硬地制止。将怀里的身体面向自己,安德烈盯住那双一无所知但又像无所不知的美丽眸子,低低地命令:
“留在这里,永远。”
猛地停止挣扎的亚兹张皇失措地抬头对上安德烈的视线。注意到那对晶莹眸子深处紫罗兰色的动摇,安德烈知道他能够明白自己所说的话,将怀里的身体搂得更紧。
“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这是一向以自负羁傲著称的安德烈?侯内塞恩公爵最灼热的表白。
22
亚兹悠然踱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像全身的力量猛地被抽干般倒了下来,摔倒的前一刻,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门把,这才没整个撞倒在地板上。身体软绵绵地随着墙壁滑下,亚兹粗粗地喘了一阵,用力蓄了一大口气,硬撑起全副精神跌跌撞撞地匍匐进了房间,然后像是终于安下心来般筋疲力尽地倚在门上,靠自己的体重的力量关上了门。
身体内部有什么不对劲。
自从成年以来,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然还在幼年期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感到片刻的晕眩,但都没有像成年后这样厉害,这种感觉似乎也在随着身体的成长逐渐茁壮。刚开始遇到这种情况,明明只要静坐一会儿就可以恢复精神,如今气喘吁吁地躺上半天也不见好转。更糟糕的是,只要和安德烈在一起,这种不时袭来的脱力感就越发强烈。
刚才被抱住的时候,亚兹就几乎昏厥在男人的怀里。光是挣脱安德烈就已经花了他不少力气,这一路装作轻松的样子爬上来更是几近要了他的命。
安德烈一定生气了吧?那个男人是那么期待自己的回应,而自己却推开了他……
“呃……啊!”
突然自体内窜起的剧烈疼痛让亚兹猛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不,或许不能称为“疼痛”。这种感觉比纯粹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仿佛有无数蚂蚁在体内咀嚼、吞吃五脏六腑。浑身都使不出力,软得像团棉花,只有胃里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一下接一下地猛烈抽搐。但是,比起肉体的痛苦,更折磨亚兹的是一种自从心底升起的强烈空虚感,那种无论如何都渴望得到“什么”却始终遥不可及的饥渴感。
重心一个不稳,他整个人沿着墙壁慢慢往地上倒去,很快就躺在地板上缩成了一团。冷汗不住地从额头、脊背和手心里往外冒,素白的衣服被濡湿了一大片,手臂被指甲紧紧抠住的部分一点点渗出点点红色的血丝。为了不让自己吃痛地喊出声,亚兹被咬住的嘴唇很快破了皮,嘴里瞬间浸满了鲜血的味道,但体内不断窜起的强烈痛楚让他根本无暇顾及嘴唇的状况。
等身体缓过来之后,亚兹重重吐着粗气,慢慢扶着地板直起身,一点点调节自己紊乱的呼吸。
总算结束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在发现沾在指尖上的血渍后只是歪了眉摇摇头。
安德烈并不知道亚兹的身体状况。
自从发现只要安德烈在身边,这种奇怪的感觉就越发猛烈之后,亚兹就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安德烈。而每当痛苦来袭,他也总是选择独自承受,从来不曾在其他人面前抱怨过半句。不幸中的万幸,粘人的大喇叭罗伊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回了大胡子威利的研究所,不然亚兹也不至于能瞒安德烈这么久。
说起来,自从那次在楼顶看到成年后的亚兹后,罗伊就一直恍恍惚惚的。说话虽然依旧大声,但显然没了过去的底气。知道罗伊离开了这个家的时候,亚兹并不觉得吃惊。每次两人视线交汇时都会匆忙撇过头,却在亚兹转身后又立刻久久凝视他的身影的罗伊肯定暗藏着什么心事。
“里维斯”……
亚兹记得罗伊曾提过这个名字,但他被人为冲洗过的空白记忆里根本搜寻不出丝毫有价值的信息。
“阿尔艾尔……?”
亚兹想起罗伊曾经脱口而出的名字,胸口翻腾起一股未名的情愫。
——阿尔艾尔
眼前突然展开一片茫茫的白光。那耀眼的光亮最深处,有谁在呼唤。
——阿尔艾尔,我的月光草
那个声音……是谁?他在呼唤谁?
——亚兹……
绚烂的白光“唰”地退去,亚兹一个激灵欠起身,慌忙环视四周。自己依旧在房间里,孤身一人。
明明是在试图追随已然忘却的记忆,脑海里却响起安德烈的声音。温柔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低喃自己名字的声音。
安德烈?侯内塞恩……那个赋予自己名字的男人,那个温煦地接纳自己的男人,那个永远都气势凌人、不会被任何人驯服的男人。
那个……让自己宁愿独自承受苦痛,也不希望再看到他为自己皱眉的人。
“笨……”
亚兹低声骂着,翕动的唇还未顺利吐出整个句子,带着甜腻腻腥味的血就从喉底涌了出来。鲜红的血液溅了一身,染红了地毯和素白的衣襟。
“果然。”
大胡子威利扯起嗓子咳了一阵,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什么‘果然’?”
安德烈从椅子上跳起来,从他紧绷的严肃表情不难看出,他已经厌烦了老威利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哎,别急啊!”大胡子老头竖起粘乎乎的手指抓了抓似乎聚居了不少小虫的大络腮胡子,“你知不知道JoySugar?”
“那是什么东西?”安德烈把老科学家所说的单词在脑子里过滤了一圈,却没能联想出相关的东西。
“是一种毒品。”之前一直低头不语的罗伊似乎已经习惯了大胡子威利的故弄玄虚,替他报出了答案,“价钱便宜的低档致幻剂,很受穷士兵的欢迎。在战争其间,JoySugar是不输高级医疗用品的数一数二的紧俏货。”
“士兵……!”安德烈抓住罗伊话中的关键字,顿时明白了什么。
“就算在战争年代多么走俏,终究还是下等人的东西,公爵先生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大胡子威利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我可尝过一次,为了戒酒。嘿,要我说,那玩意儿后劲可真够足的,后来为了戒掉这宝贝,差一点儿没要了我的老命。”
“就是说,”安德烈打断老威利对过往烟云的回忆,言简意赅地总结,“亚兹在军部的时候被人注射了JoySugar,之所以会突然吐血,也是因为这个毒品的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大胡子威利点头,斜了眼倒在床上接受点滴的亚兹苍白的面孔,眼里滑过一丝贪婪的笑意。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之前你给他做了这么多次身体检查,为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吸过毒?”安德烈爆出一连串疑问,黯然的脸色随着自己的问题的提出变得越发阴沉。
“这应该问你吧?”罗伊半是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指着安德烈吼道,“亚兹幼年时血液里的JoySugar浓度几乎为0,根本检查不出来。成年以后,我们也没有给他做过血液检查,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可他成年到现在已经有半个多月了,按理说这其间应该发作过好几次才是,你却一点都没察觉,现在还好意思反过来责怪我们失职?”
安德烈一时语塞。
是啊,为什么迟钝的自己一直没能发现?到头来,自己终究只是个被那双美丽眼眸夺去所有注意力的傻瓜而已。
如果,能早一点注意到就好了。明明一直都在一起的,却完全不了解彼此……
“哦哦,还真是多灾多难啊!这小宝贝可是这世上最后一只变色龙,要是因此出了什么事的话……”
老威利的话没说到一半就被安德烈仿佛能刺穿身体的愤怒视线顶了回去。干巴巴地咳了几下,“大胡子”扯扯皱巴巴的脏衣服,恢复了正经的口吻:
“到目前为止,他暂时没什么大碍。血是吐了些,不过还不至于要他的命。静静休养一阵就好了。不过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的毒瘾很大,想要戒掉几乎是不可能的。可要是就这么纵容他一直吸下去的话,凭他这种虚弱的身体根本活不长久。”
安德烈紧锁起眉头。利弊权衡半天,却悲哀地发现不论做何选择对亚兹来说都是死路一条。
“就没有轻松一点的戒毒方法吗?”
“有倒是有……”大胡子威利目光闪烁地躲开安德烈逼迫的视线,“我们可以给他做全身换血,虽然有一定风险,但60%的成功率也够鼓舞人心了,不过……”
“没有能够换给他的血,对吧?”
明白老威利迟疑的原因,安德烈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谓的末裔,最终就是要面临这样的结局吗?
“还有一个办法。”
罗伊的声音将愁眉苦脸的两人的注意力顺利转移了过去。
“虽然只是谣言,但听说因为越来越多的士兵沉溺于这种毒品的关系,军部的研究所在3年前开始研究而且现在已经制出了完全戒掉JoySugar的药方。”
罗伊的话让安德烈精神一振,但他的双眼很快就被更沉重的阴霾覆盖。
军部……有杰拉尔德?洛克菲“那个男人”存在的军部。
原来如此,这就是当初那个男人没有强硬地要求夺回亚兹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安德烈会亲自把亚兹送回他的手里。
23
安德烈在军部没有熟人,确切地说,安德烈和军部的关系一直处于某种微妙的胶着状态。贵族与军队,表面上似乎相安无事地和平共处至今,但自从以强硬著称的杰拉尔德?洛克菲将军上台之后,这所谓的平和终于开始出现裂痕,一如脆弱冰面下高速流逝的湍急水流,随时都会卷走没有放轻脚步小心走路的旅人。
而安德烈?侯内塞恩的名字无疑在军部黑名单的前三名之中。
他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跑到军部研究所里大大咧咧地让他们交出药方,但也没有信心能够将药方从戒备森严的部队里偷出来。如果向杰拉尔德?洛克菲求助……安德烈自嘲地笑起来。难道除了乖乖把亚兹还给那个男人之外,就真的没有救他的方法了吗?
将不兑水的苦艾酒倒进自己嘴里,安德烈瞥了眼倒在床上昏昏睡去的亚兹,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和担忧。
悄悄然地在床边坐下,安德烈捋了捋亚兹的头发,慢慢吻上了他的额头。梦中的亚兹微微扭过头,打着点滴的手本能地往里缩了一下。安德烈看在眼里,稍稍移开亚兹的身边,低声问:
“既然醒了,为什么不睁开眼?”
从安德烈所在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到侧过脸的亚兹微微垂了垂睫毛,然后像是认了命一般带着浅浅的叹息睁开那双闪着流星尾焰的眼睛。看到安德烈正盯着自己,亚兹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亚兹,你不喜欢我碰你?”
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明明像是被惊动的兔子一般夸张地颤抖,脸上却依旧毫无表情。对于安德烈的问题,亚兹只以极小的幅度抬了抬下巴,既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
“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依然没有回答。自始至终,亚兹无声无息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知是否听到安德烈的声音。房间里的时间似乎凝固了,就连自窗口泻下的月光也纹丝不动地牢牢钉在床的另一头,将亚兹的面孔埋在深不可及的黑暗中。
安德烈微吐出气,确认自己的脑子并没有被苦艾酒完全麻痹,一字一顿地问:
“……想不想回军部?”
亚兹的头猛地抬了起来。安德烈心中涌起如愿以偿的快感,但一旦想到他之所以抬头是因为“军部”而不是自己,心中短暂的喜悦很快就被强烈的不甘所淹没。
“我……”亚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又吞吞吐吐地收了回去。
“我说过吧?我要让你永远留在这里。”安德烈探身凑到亚兹跟前,撩开他的头发定定注视他银色的双眼,“还是你更愿意去杰拉尔德?洛克菲那里?”
“杰拉尔德……?”
原本如结冰湖面一般的冷冽眼眸倏地暗淡下来。眼底深处仿佛有一汪泉眼,从中汩汩冒出的黑色泉水将亚兹的双眼染成沼底才有的密不透风的粘稠、浓重的黑暗。
——我的月光草,阿尔艾尔
谁?是谁的声音?
阿尔艾尔……是……
“亚兹?亚兹!”
安德烈慌乱地喊着已然进入失神状态的亚兹。亚兹被握住的手腕冷得惊人,变色龙比常人要低的体温似乎又降了几度。就在安德烈不知该怎么办好的时候,亚兹突然蜷起身体,两手抱住自己的胳膊颤抖不已。虽然看上去似乎只是因为寒冷而缩起身体,可安德烈却在注意到亚兹颊边垂下的汗珠和慢慢渗出血丝的指尖看出了端倪。
毒瘾发作了!
知道自己在旁边也是无济于事,安德烈冲出房间,朝着走廊大声叫来因为担心亚兹而决定继续住下来的罗伊。罗伊慌慌忙忙地赶到亚兹身边时,身上的睡衣皱巴巴的,连鞋也没有穿好。
“怎么搞的!?”
罗伊一边狠狠咒骂着,一边从拎来的医药箱里取出一枚针管,手脚麻利地注入老威利留下的镇静剂,一把拉过亚兹的脖子把针头刺了进去。
过了约摸1分钟,亚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环抱起来的双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如纸的惨白面色稍稍恢复了一些生气。罗伊把因为药剂作用而开始沉睡的亚兹放倒在床上,小心地盖好被子,这才如释重负地转向安德烈。
“每次犯瘾时都是这样?”
虽然是问句,但更像一声叹息。白天的事还没解气,罗伊本想恶狠狠地再骂安德烈两句,可看到跌坐在椅子里的男人陷入深思的沉默表情后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也许,还是该准备一些JoySugar急用?实在熬不过去的话,也就只能……”
“你在想些什么啊!”听到安德烈口中漏出的想法,罗伊终于忍不住吼起来,“你想让亚兹之前的忍耐都白费吗?不要把贵族的糜烂传染到他身上!难道要看到混身都是针眼的亚兹你才满意吗?!”
安德烈怔怔地瞪着激动得大呼小叫的罗伊,黑漆漆的眼睛一如身后窗外的空洞夜色。
“可是……”
“笨蛋!”罗伊大声阻止安德烈继续危险的想法,继而又像剧烈运动过后露出了身心俱疲的表情,“安德烈,我还以为你和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家伙不一样,没想到到头来你也只是个遇到大事就软绵绵的大少爷罢了!”
安德烈茫茫然的眼里因为罗伊的话闪过一道警醒的急光。
“安德烈,你说过,你比谁都了解美丽的东西有多危险,可现在的你早就已经掉入变色龙的陷阱里了。你现在连最基本的是非都不出,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这样子和行尸走肉……和变色龙的奴隶有什么区别?!”
“奴隶……?”
我已经成了亚兹……变色龙的奴隶了吗?
所谓的奴隶,不会思考,也不需要思考。他们只是工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移动,只要静静等待人们过来取用的工具。
所谓的奴隶,就是……
安德烈站起身,缓缓走到罗伊跟前。罗伊本能地察觉到安德烈的变化,连连倒退着想要躲开,却被逼到了床头,不能吵到亚兹,因此只能缩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想我该戒酒了,至少戒掉苦艾酒。”
罗伊慌张地点头。
“谢了,罗伊。我已经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安德烈说完,离开了房间。
终于剩下自己一个人,罗伊脱力地滑坐到地板上,手心里被冷汗弄得湿津津的。
刚才那个人……虽然笑着,却浑身散发黑色的杀气,如同潜伏在暗处炯炯注视猎物一举一动的黑豹。
“恢复精神是好事,但也不要这样吓人啊!那个混蛋!”[caihua/qiu]
24-26
24
王子妃克劳廷娜?文?艾斯顿可文森在宫殿之外另有好几座私人宅寓。即便已经挂了2年王子妃的头衔,生性活泼的她似乎还不能完全适应宫中闲逸的生活。除非特别事务,她总是呆在婚前得到那几座别墅里。而她的丈夫——那个身体虚弱的王位第一继承人——对此也不闻不问。
克劳廷娜最有名的四幢别墅莫过于“四季”。如它们的名字一样,分别位于“春观百花,夏获清风,秋得红枫,冬赏冰雪”的美丽海边,山顶。也只有在这四幢别墅里时,喜欢开宴会的克劳廷娜谢绝一切宾朋,独自与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一起悠然享受难得的清静。
没有人知道“四季”究竟有着怎样美丽的风光,四季的设计师在完成草图后不久也离奇失踪,而总潜伏在房子四周的阴暗处,稍有动静就急跳出来的五大三粗的壮硕保镖也让好奇的人们望而却步。于是“四季”越发成为一个传奇,而传奇的中心——永远都是克劳廷娜?文?艾斯顿可文森。
安德烈一路开车到冬馆的途中,几次都被带着枪的黑衣保镖拦了下来。虽然侯内塞恩的家徽让他们有了片刻的犹豫,但安德烈还是被反复盘查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却被一句“没有预约”挡在了大门口。直到安德烈怒气冲冲地给屋里的姐姐打了电话,才等来老管家陀夫的迎接。
没有理睬陀夫满脸赔笑的道歉,安德烈径直冲进了门。克劳廷娜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过期的时装杂志,听到安德烈的大头皮鞋在地板上敲下的“砰砰”声,她笑着站起来迎接久未逢面的弟弟。
“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该带把枪来。”
安德烈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亲爱的弟弟,拜托别说这么可怕的话。我这里可不是男人们肮脏的战场。”克劳廷娜坐到弟弟的身边,故意作出害怕的表情。见安德烈没有反应,克劳廷娜放弃无聊的玩笑,直截了当地问:“好吧,告诉我,突然来访有什么事?”
“你和杰拉尔德进展得怎么样了?”
克劳廷娜怔了下,转而又笑起来,拉过弟弟与自己不同的黑色直发,问:
“怎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事了?”
安德烈深深吸了口烟,看看姐姐,没有回答。
“啊,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在关心我。”克劳廷娜拨开挡住安德烈双眼的长发,这个细小的动作和安德烈经常对亚兹做的一模一样。安德烈并没有发觉,即使再怎么不愿意,两人依旧被身上流淌的血液紧紧联系在一起。
“想让我帮忙就乖乖告诉我,安德烈,你来找我,是为了那个奴隶,对不对?”
安德烈牵了牵嘴角,无声点头。
“那个奴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能够让你主动到我身边来。”
安德烈将未燃尽的烟头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碾灭,以掩饰心中的动摇。在姐姐面前,他总有股难以平静的强烈恐惧感。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或者半开玩笑的言行,而是一种深植在心底,宛若身陷一滩死气沉沉的泥沼般不可自拔的天然情感。
不,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自己之所以害怕她,是因为……
——安德烈是好孩子,要乖乖的哦
好黑……好暗……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一张惨白的面孔若隐若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人……克劳廷娜!
“怎么了,安德烈?你脸色不太好。”
安德烈瞥了眼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语,眼里却闪着森森寒光的姐姐,挥手拍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不要碰我。”
“真绝情啊,安德烈。以前我们不还……”
“我们在说现在的事!”安德烈难以自制地吼起来,发泄过后,声音也慢慢疲软下来,“所以,别再提以前的事……”
“好吧,既然最亲爱的弟弟都这么说了,做姐姐的怎么舍得不照做呢?”克劳廷娜轻巧地耸耸肩,“那么,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安德烈。”
安德烈缓过气,调整好思绪,言简意赅地说:“我要让你偷个药方。”
“药方?”
“可以根治JoySugar的毒瘾的药方。军部已经研制出来了,但似乎不打算公开的样子,所以需要你的协助,把药方偷出来。”
“原来你那只小奴隶还吸毒啊……真是难为你了。”克劳廷娜饶有兴味地扬起眉,“很有意思,我可以帮这个忙。”
承诺来得如此轻易,安德烈不太相信地瞪着姐姐明亮的笑容,半张的嘴久久说不出半个字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
安德烈毫不犹豫地点头。这早在意料之中,他了解自己的姐姐。克劳廷娜从不做无益于自己的买卖。
“我想见见那个让你费劲苦心的人。”看到安德烈惊异的表情,克劳廷娜微微启唇轻笑,“我想看看那个代替我站在你身边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25
凯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两眼死死盯着俨然已经脱胎换骨的亚兹。
亚兹闲适地躺在床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动着罗伊送来的一本图画书。他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眉眼之间少了疲惫,多了些许生气。两人不动声色地对峙许久,亚兹突然把书放到一边,面向进房间后就没说过话的凯,问:
“有什么事吗?”
“呃?”凯愣了愣,似乎才缓过神来。他“唰唰”地抓了抓自己的金发,定下心后才慢慢说:“只是吃惊罢了。以前每次看到你,你都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现在像这样看书、说话,感觉就像自己养的猫突然开口了一样。”
“是吗?”亚兹撩开额前的发,意识到这是安德烈的习惯动作后,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啊……这就是变色龙的真面目吗?该说安德烈运气好呢,还是他有眼光?”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中,突然又想到什么,慌张地道歉,“抱歉,我没把你当作异类的意思。”
亚兹轻轻地摇头:“反正我本来就是个异类,不是吗?”
“这种想法是谁灌输给你的?”凯等不到亚兹的回答,径自耸耸肩,“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怎么教育你是安德烈的事,和我没关系。”
“哼。”亚兹冷冷地笑了声。
凯皱起眉,道:“虽然长相变漂亮了,你的脾气倒是和以前没多大差别,或者还是应该说,变得更糟糕了?”
“我一直都是这个脾气。”亚兹淡定地说,“我只是照自己的想法说话,没有必要为了讨好你们特意说些违心的话。”
“嗯,平凡的交往的确是这样没错。可在这个家里,你只是一只宠物,更确切地说,只是一头奴隶。想要好好活下去,就要有做奴隶的自觉。”
“刚刚是谁说怎么教育我是安德烈的事的?”亚兹瞥了眼凯。
“……哼,头脑还挺清醒的嘛。”凯退回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补充,“我还是那句话,我自始至终不赞成安德烈把你留下来。也许你又要说‘这是安德烈的事,和你没关系’,不过我告诉你,我和安德烈的关系,决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凯说完,正要推门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亚兹不紧不慢的悠扬声音。
“我知道,你们是亲兄弟。”
凯猛地怔在原地,半晌想起什么,匆忙把半开的门关上,大步流星地冲回亚兹的床头,压低声音质问:
“你从哪里听来的?”
亚兹没有回答,猫一样的银色瞳孔不见一丝斑斓。
“回答我!”凯被亚兹的态度激怒了。他一把拎起亚兹的领口,将身单体薄的亚兹拉到自己跟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亚兹还没有痊愈的身体根本使不出力气,因此形成了凯单手将亚兹举起,而亚兹只能拼命抓住男人的手臂维持平衡不让自己摔倒的场景。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这件……连安德烈也不知道的事……
凯低声喃喃着,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随着音量的减弱,抓着亚兹的手也减小了力气。亚兹重重地摔在床上,却只是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服,脸色没有改变丝毫。
“你这家伙,到底……?”
凯瞪着一脸平和的亚兹,本想问些什么,却该不知从何说起。而亚兹却只是静静地将视线转向窗外的远处。
被无视的感觉让凯的怒火再度燃起,他一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亚兹跟前,试图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却突然看到那双银白的眸子起了变化。聚集在棱长眼眸四周的点点色斑逐渐浓郁,最终完全扩散开一片。顷刻之间,亚兹的眼睛转成了火一样的红色。不,红色并不足以描述这种色彩。这种颜色,更接近于在血光中燃烧的熊熊火焰,危险而美丽。
凯奇怪地顺着亚兹看的方向望去,却迟了一步,只捕捉到一个一闪即逝的身影。褐色的长发在那个躲在窗外树上的人逃走时随风扬起。
“谁?!”
凯匆匆追到窗前,打开窗环视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那褐色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楼下交错环抱的树丛中,怎么也觅不到踪迹。
“该死!”
鲜少说脏话的凯破口骂了句,关上门一直跑到屋外。在外面把守的保镖见到凯,接二连三地过来打招呼。凯一个不漏地向他们追问那个奇怪的人影,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一群废物!”
凯狠狠骂着。见向来笑脸相迎的老板变了脸色,身材魁梧的保镖的脸上一个个都失了血色,干巴巴地瞪着脚下的地面不敢吭声。
见手下的人都失了声,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挥挥手把他们赶回自己的岗位上。
我这是怎么了……那么容易发怒……
凯回头望了眼戒备森严的别墅,心中是满满的困惑。
那个躲在窗外的人是谁?杰拉尔德?洛克菲的手下?还是……
还有,那个亚兹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那件,连安德烈都不知道的事……
26
“刚才是怎么了?”
凯回到屋里,正好撞上听到骚动赶出来的罗伊。凯瞄了眼罗伊褐色的短发,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但立刻就被自己否定了。
“没什么,只是一只比较大的鸟飞过而已。”
“鸟?”罗伊作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随即点点头,似乎是相信了凯的敷衍。
凯不再搭理罗伊,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成自然地把两条腿搁在桌子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漫不经心地抽起来。虽然表面上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但凯的脑子里却塞满了刚才那个转瞬即逝的褐色身影。
那个仿佛消失在空气中般难以捕捉的影子……
“这样子看过去,你和安德烈好像啊。”
原本应该已经回自己房间的罗伊毫无征兆地开口,把陷入沉思中的凯吓了一跳。他匆匆拍去抖落在身上的烟灰,不解地看向突然这么说的罗伊。
“虽然你们性格上差很多,长相也属于不同气质,但是皱起眉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同一个人——特别是从我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两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的罗伊歪过头,似乎试图从其它角度进一步观察凯,“你们的背影也好像!如果把你的头发染黑,或者把安德烈的头发染成金色,再剪得短些,从背后看根本就分不出谁是谁嘛!”
与预期不同的轻松话题让凯舒了口长气。也许是因为刚才的突发事件让自己变得太过敏感了,这么想着,突然发现比起亚兹,对罗伊的排斥感减少了几分。心情多少放松下来之后,他耸耸肩膀,慢条斯理地说:“相处久了,多少会对彼此有一些影响吧。”
“哎?那我和威利老头一起住了那么多年,是不是也会变成他那样?”把恐怖的想象从脑袋里赶出去,罗伊自我安慰似的笑道,“啊啊,毕竟你们是兄弟嘛,像是理所当然的。我和老威利还不至于……”
罗伊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凯的脸色在“兄弟”一词出现后瞬间变得惨白,又慢慢阴沉下来。罗伊“嘿嘿”干笑了几声,小心翼翼地朝后退去,还没走远,就一脸惊慌地被气势汹汹的凯一把拉了回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啊,知道什么……?嗯……呃!”罗伊装出茫然的样子,却被凯紧紧勒住了脖子,只能乖乖缴械投降,“啊啊啊,告诉你就是了!是……老威利,咳!他、他喝醉酒的时候……告诉我的……放、放手……真是,你看起来这么瘦,怎么力气这么大啊!?”
“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凯放轻了手中的力道,声音里依旧充满了紧迫的逼问意味。
罗伊急急地喘了几口粗气,将新鲜空气灌满肺部之后甩开凯的钳制,不怎么愉快地回答:“放心好了,我还没傻到把这种事情到处宣扬。不管是谁,要是敢把侯内塞恩和洛克卡勒两大家族的丑闻放在嘴边乱说,肯定会被无声无息地干掉吧?想当年洛克卡勒家宁愿放出独子不具备纯正贵族血统的谣言,为的还不就是掩盖你真正的……”
“够了。”凯把掉在地板上的烟踩熄扔进烟灰岗,随后想起什么,转身问罗伊,“你有没有对亚兹说过?”
“啊?”似乎是被刚才凯暴怒的样子吓到了,罗伊谨慎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没有……当然没有!哈,这种事就算告诉他他也听不懂啊!”
“他成年之后,你没有和他说过话吧?”见罗伊一脸的僵硬,凯以为他还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便侧过脸避免和他正视。“那家伙虽然被洗过脑没有了过去的记忆,但脑子和普通人一样清晰,不……也许更……”
“变色龙……”
罗伊喃喃地说,声音暗哑。凯转向音色突然低沉下来的罗伊,惊讶地发现即使被勒住脖子依然笑的出来的少年仿佛跌入了无底深渊,干涩的嗓音和低垂的脑袋都诉说着发自心底的沮丧和无可言状的绝望。
“变色龙可以‘看’到人的弱点,然后抓住那个弱点利用那个人,使他成为言听计从的奴隶。”罗伊定了定神,突然又抬头笑起来,“啊,谁叫他们除了外表以外几乎一无是处,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也许会灭亡得更快……所以,最好不要相信他们的话比较好,因为他们说的每个字,都是谎言,都是把人骗进陷阱的诱饵。”
“你……见过变色龙,对吧?”
面对凯突如其来的提问,罗伊愣了愣,打起精神笑道:“当然了,亚兹嘛!”
“我是说亚兹以外的变色龙。”
罗伊扬扬眉,不以为然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变色龙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全部消失了,亚兹是唯一也是最后一只……”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凯从随身带来的大包里掏出一叠资料递给罗伊,“这是我调查的成果。变色龙的特征很明显,想要完全隐藏身份根本是不可能的,只要愿意找,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这个是……?!”
罗伊瞪大了眼,噼哩啪啦地把资料来回翻了好几遍。
“最初的线索是亚兹对火的兴趣。按理说,除非是有清晰头脑的人类,任何动物和孩童对‘火’这种东西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亚兹对火那么执着,很有可能是因为残留在他大脑中的记忆作祟。我从火开始调查,结果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凯从罗伊手中的报告里抽出一页,“在全国各地都有关于焰色眼睛的传言,毫无疑问,这是普通人类绝对不会有的颜色。”
“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虽然强作镇定,但罗伊的声音还是漏出了掩饰不住的颤抖,“你不是一直怀疑我吗?”
相比罗伊的慌乱,凯倒是镇定自若。不知是因为看到了罗伊难得一见的慌张还是因为不菲的调查成果,他恢复了往日的平和笑容,以无所谓的口吻浅浅笑道:
“我之所以怀疑你是因为你一直有所隐瞒。现在既然已经真相大白,知道你不是我们的敌人,也就没有必要把你当作假想敌戒备起来。”
“……!可恶!”罗伊像只受惊的小狗般龇起牙,似乎对于自己一直被动地处于被甩的境地并不服气,却又无可奈何。
凯毫不在意地从报告里又抽出一张纸放到罗伊面前,以正经的口气将罗伊的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正事上。
“既然你不肯多说,我们就把他称为‘最后第二只变色龙’好了。他在你家以园丁的身份呆了5年,这一点你家里的几个老佣人都可以作证。”
“多嘴的家伙!”脱口而出的谩骂暗示了罗伊的屈服。
凯不经意地笑笑,继续道:“这5年,对你来说也许是段漫长的回忆,但对那个家伙而言,只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从已经搜集到的资料来看,如果他还活着,至少也有近100岁了,不过因为变色龙的特殊体质,看起来应该还是和年轻人一样吧?”
罗伊皱皱眉,像是不愿意面对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自己面前的凯而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资料上,匆匆晃过的目光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停了下来。
“咦?怎么会……?”
“你也注意到了?”终于到达谈话的重点,凯的笑容也随之消失,“根据军部的调查记录,‘最后第二只变色龙’死于20年前。在当时,他是真正的最后一只变色龙。但是,他的尸体却在解剖前几个小时神秘消失了。那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27-29
27
刚才那个人是……
亚兹慢吞吞地爬下床,不无艰难地凑到窗边。窗还开着,风一鼓鼓地吹进来,撩乱了亚兹银白的头发。亚兹将凌乱的发丝撩到脑后,露出已恢复冷静的银色眼眸,探身朝外望去。树叶磨索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外面除了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外一无所有,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有人在窗外。
亚兹将视线移回之前发现人影的位置。有茶碗粗的树枝直直地伸到窗前,从那种厚度来看,即便承受一个成人的体重也没什么问题。这里只是二楼,窗前这棵树的叉枝很多,爬上来其实并不费劲,问题在于怎么躲过那群到处晃悠的保镖。
凯一定没有抓到刚才那个人,不然外面不会这么平静。
可是……那个人是怎么避开那么多人的耳目溜走的?还是说……
亚兹慌慌张张地抬头,使劲伸长脖子往屋顶探去。
逐渐看见了……一个褐色的……像树木一样温暖的身影……
“你……!喂!”
亚兹急急叫了声,那个影子似乎被惊吓到般,朝更里面的方向进了几步。从自己现在的位置已经无法捕捉到那个人的身影,亚兹有些着急,想要追上楼,又怕出了房间会惊动到外面的凯和罗伊。
……没办法了。
毫不犹豫地,亚兹把身前长长的衣摆缠在腰际,紧紧抓着窗框一点点把身体探出去。就着半个人坐在窗外的姿势,亚兹朝楼上望了望,隐约瞥到个人影,张嘴要出声招呼,却担心又把那个人吓走。正踌躇着该怎么办,握住窗框的手却开始不争气地抖起来。
讨厌……这个没有任何力量的身体……
稍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双手,亚兹鼓足劲整个爬出窗外,两手死死握住窗框,踩着狭窄的窗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随着树叶排山倒海的磨擦声,户外的风“哗——”地袭来,差点把亚兹一起卷走。一动不动地紧紧抓着窗框等了好一会儿,风总算平息下来。亚兹长出一口气,朝屋顶的方向探了探。那人影还在,褐色的长发挡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长相和表情。
亚兹朝那人影挥了挥手,另一只手一下子抓不稳,左右晃悠了一阵才好歹恢复平衡。慌忙把手收了回去,抬头见那人影还在,亚兹稍安下了心,轻轻地打起招呼:
“你……是来找我的吧?我记得,那个晚上,我成年的那个晚上,在我窗外的人也是你,对吧?”
人影依旧未动。平静了没多久的风又开始刮起来,潦乱的褐发高高扬起。
“你是谁?为什么要……”
亚兹顿住了,自己辛辛苦苦地爬到这里,是想问什么呢?
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而自己,又为什么对这个人这么执着?
自己明明没必要管这个人的。入侵者也好战友也好,通通交给凯和那群保镖不就行了?这之前……不都是这样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才一路平稳地走下来的么?
这之前……
之前自己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
——阿尔艾尔
那个一直一直呼唤自己的男人,有着祖母绿一样的清澈眼眸,白金色的短发,绿色的军装包裹下的身体结实而温暖。
那个人是……
那个人的名字是……
“杰拉尔德……”
脱口而出的刹那,泪水也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胸口处涌动的是一波波激烈的情感,好痛好痛,仿佛身体马上就会裂成两半一般。
变色龙没有感情。
变色龙比最冷漠的猫更不爱亲近人。
所谓的变色龙,是真正的冷血动物。
即便如此,却在此刻突然懂得,有些感情,若非用泪水,根本无从表达。
抓着窗沿的手被风吹得麻木不仁。身体似乎在不停地颤抖,却不知道是因为强烈的风或是虚弱的体力。泪眼模糊地再度抬头,那个人影却慢慢靠近过来。
“成年人就该有成年人的样子,不要像只没头没脑的小猫一样一个劲往高处爬,等到想要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没了回去的胆量。”
如大树一般温暖却严厉的声音。
褐色的发被风卷起,之前一直被遮挡住的面孔露了出来。
如果不是那双暖暖的火焰般的双眼和凝固在嘴角上的温和笑容,亚兹几乎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一面镜子。
“……”
亚兹张张嘴,却忘了要出口的话。他的名字,是的,自己知道这个人,他是……
“啊,你的朋友来找你了,阿尔艾尔,不,……亚兹。”
朋友?
握住窗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身体昏沉沉地下坠的时候,亚兹只是茫然地思考着男人的话,却发现头脑里一片空白。
“亚兹!”
有人在叫我,可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阿尔艾尔,那是我最爱的人给我取的名字。
至少……曾经……
28
“亚兹!”
安德烈几乎咆哮起来。
原本想看看亚兹恢复得怎么样了,打开门后,却看到那只让人忧心的小猫不知何时爬到了窗外,双手悬空直往下掉的情景。
那一刹那,即将失去他的恐惧让安德烈的脑袋呈现一片空白,但身体却发了疯似的急忙冲到窗边,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完了”、“结束了”的绝望念头接踵而至,还未来得及反省眼前的事实,却突然看到褐色的长发从楼上飘下来。
有人从三楼跳下来,拉住了亚兹向上伸起的手,然后护着他的身体一起倒向窗前的大树上。
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树枝折断声,停止下落后,那个救了亚兹的人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体,坐在粗大的树枝,将昏迷的亚兹抱起来,细心察看他的伤势。树的枝丫很多,虽然被抱着,但两人跌落在树上下降的时候,亚兹的脸和手臂还是免不了被锋利的树叶擦到了好几下。鲜红的血丝从脸颊上细长的伤口里渗出,立刻就被那个人轻轻抹去。
安德烈扶在窗前,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个人似乎注意到上方的视线,拨开额前的长发抬起头来。和亚兹一样美丽的脸孔,确切地说,两个人的脸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不知是因为发色的关系还是那双焰色的眼,眼前这个人没有亚兹难以亲近的高高在上的冰冷感觉,相反,他就像一簇暖融融的褐色火焰,让人不由地渴望靠近。
“里维斯……”
安德烈想起罗伊曾经念叨过的名字,似乎可以理解第一次见到成年的亚兹时他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罗伊和凯追进来,异口同声地询问。
像是从梦中惊醒,安德烈猛地转过身,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去,一边不忘以冷静得骇人的口吻简单回答:
“亚兹掉下去了。”
“啊?掉、掉下去?!”
罗伊似乎这才注意到空空的床,扑到窗前往下望去,果然看到亚兹躺在下面,除了脸上擦破了皮,衣服破破烂烂之外,似乎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会掉下去?!总不见得是要抓外面的鸟吧?”
“你也下去看看,也许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凯拍拍罗伊的肩膀,将他从漫无边际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啊,对对。”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罗伊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也赶忙转身跑下楼。凯慢悠悠地点起烟,独自站在窗前观望下面的情况。安德烈已经抱起了躺在地上的亚兹,但却不时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啊,别乱动他,小心骨头错位!先让我检查一下!”
从后面追上来的罗伊提着一个大包冲了过来,嗓门大得有些刺耳。见罗伊过来,安德烈不再东张西望,点点头放下了亚兹。但在罗伊低下头检查的时候,安德烈却表现得漠不关心,似乎并不担心亚兹的情况,相反一直来回走动着,不时抬头看几眼身边的大树。
怎么……
凯将视线转向树上,赫然注意到树上的枝丫明显折断了许多,形成一个圆柱体的窟窿。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凯大概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与其说是‘珍兽’,倒更像是怪物。”
凯最后瞥了眼楼下的情况,忽略心中渐次浮起的不快,抬步离开。
29
就在所有人都为亚兹的突然坠楼事件忙作一团的时候,门铃毫无预兆地响起来。
在这幢房子里身兼医生和女佣两职的罗伊骂骂咧咧地安顿好亚兹,急冲冲地跑到楼下开门,在见到门对面的那张脸后“啪”地合上了大门。
“谁来了?”
之前还坐在沙发上和凯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安德烈叼着烟走过来。凯闻声收起调查资料,懒洋洋地靠在安德烈身后,也衔起一支烟凑到安德烈嘴边点燃。
“没什么人,一个送报纸的。”
罗伊打着马虎眼,耸耸肩膀往楼上跑回去。
安德烈拉住罗伊,牵动嘴角笑问:“你倒是告诉我,有哪个送报纸的会特意跑到山里来?开门去!”
做了个鬼脸,罗伊不甘不愿地回到门前打开门。门的另一头,一个身材小巧的金发男孩皱着眉嘟着嘴,不知在叽咕些什么。见门开了,他慌忙伸手把门一推到底,大大方方地迎着罗伊抗议的视线走了进来。
“安德烈!”
忽略一边的罗伊,男孩旁若无人地扑到安德烈身上,紧紧搂住他的腰不肯放开。贪婪地感受着男人身上的温度,许久,男孩才扬起脸,露出如清澈的秋日天空一般毫无杂质的碧蓝眼睛,夸张的笑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说不尽的喜悦和甜蜜。
“蒂凡?”
安德烈奇怪地嘟哝着男孩的名字,比起打招呼,更像是在向自己有些混乱的头脑确认什么。
“哦哦,‘最爱的那一只’来找你了。”
凯趴到安德烈背上,朝好友耳朵上吹了口烟,饶有兴味地绕过安德烈的肩头俯视抱住安德烈的腰不肯放的蒂凡满足的表情。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啊?!”
匆忙关上门,心直口快的罗伊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和你没关系,佣人!”蒂凡冲罗伊做了个鬼脸,把脑袋埋进安德烈的怀里。
“你说什么!?”罗伊急得两眼发直,慌忙朝安德烈吼起来,“叫他回去,这小子不能留在这里!他一定会妨碍我们的!”
无视罗伊的愤怒,安德烈把蒂凡微微推离自己身边,轻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过让你乖乖在家呆着,有空再去看你吗?”
“可是……你什么时候有空?那之后你一直都没来看过我。”似乎想起了那么多日来空虚的等待和寂寞,蒂凡明亮的眼里笼起一层落寞的沙尘,“我想你了,所以来这里见你,有什么不对的吗?你说过的,只要我爱你,做什么都没有错。”
在一旁的罗伊做了个要吐的表情。
凯也笑起来,凑在安德烈的耳边轻声道:“处处留情就是这种后果啊。”
安德烈半开玩笑地伸手把粘在自己背上的凯一把推开,继续哄着蒂凡:
“现在你见到我了,满足了就回去吧。这里很危险,我不想让那些粗暴的家伙伤到你。”
见安德烈露骨地瞟了眼自己,罗伊立刻不服输地瞪了回去,嘴里忍不住叽咕起“花心鬼”,“谎话连篇”之类的话发泄自己的怨气。
“可是,我想呆在你的身边,安德烈。”蒂凡说着,把安德烈搂得更紧。再次抬头时,碧蓝的眼里蒙上了一抹透明的水气,泪水在眼角晃悠着,几欲涌出,“我想留下来,和你在一起。我再也不想一个人……”
“喂,绝对不能让这小子留下来!”注意到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对头,罗伊收起玩笑的心态,咬牙切齿地吼起来,“你忘了他上次是怎么对亚兹的吗?”
“安德烈……”凯似乎也察觉到什么,虽然没有像罗伊那样激烈地表示反对,但敦促的声音里却透出几许急切和焦躁。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留下来吧。”安德烈用袖口蹭去蒂凡滚动在眼角的泪花,“不过你要乖乖的,不要再找亚兹麻烦,明白吗?”
“嗯。”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蒂凡立刻破涕为笑,变脸速度之快让人不由怀疑之前的哀伤和忧愁都只是精湛的演技。
“搞什么啊!你这人耳根子怎么这么软?!”罗伊急得直踱脚,那几近抓狂的表情似乎恨不得把蒂凡从安德烈怀里拎出来撕成碎片,“让个小鬼哭两下就被说服了!好啊,我也哭给你看,你立刻就把他从这里扔出去!”
“你就算了吧,哭起来都没有美感。”安德烈冷冰冰地顶了大吼大叫的罗伊一句,俯下身凑在蒂凡耳边交代了些什么,蒂凡快活地应了声“嗯”,连蹦带跳地跑上了楼。
“……到时候亚兹出了什么事,你可别来找我!我才不会帮忙!”
狠狠甩下句气话,罗伊也“咚咚咚”地冲上了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亚兹的房间里,凯笑着叹道:
“罗伊那家伙嘴上那么说,其实还是很担心亚兹啊。真不想管他的话,离开这里不就好了?真是不干脆的家伙。”
“你想说什么,凯?”安德烈在好友身边坐下,长长地吐了串烟。
凯掐灭口中的烟,直截了当地问:“连那个罗伊都为亚兹的事急得直跳脚,你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安德烈,难道说你终于开始对感到变色龙厌烦了?”
“厌烦?”安德烈勾起唇苦笑起来,“面对那种冰冷无情的生物,也许厌烦才是比较正常的反应吧。……如果真能对他厌烦就好了。”
“安德烈……?”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凯,而只有蒂凡能帮我弄明白。”
领悟到好友的真正用意,凯低下头,嘴角淌过苦涩的笑。“是吗?”
“而且,一直把蒂凡独自关在那所孤零零的大房子里实在有些残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的确不太好受,尤其是在夜晚降临以后……”感觉脑海里猛地晃过什么,安德烈蹙起眉不再多说。
仿佛要赶走纠缠好友的阴霾一般,凯拍了拍神情陡然严肃下来的安德烈,试图用精力充沛的轻松口气开辟一个自己很关心却一直没机会提起的崭新话题:“你今天突然叫我来,应该不止是为了分享我的调查结果吧,安德烈?我照我们的约定好的时间到达这里,你却一直不在,那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知道早晚都得面对这个疑问,安德烈微一叹气,但还是下定决心一般硬梆梆地说了出来:“我去见了克劳廷娜。”
“为什……”凯恍然大悟,慌忙收住疑问反问道,“为了军部的药方?为了治亚兹的毒瘾?”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怕黑的小鬼了,凯,别作出那种担心的表情。”安德烈笑起来,把夹在指间的烟塞进凯的嘴里,堵住他接下来的问话。“人是会变的。那么多年过去了却毫无成长的话,未免也太可悲了,不是吗?”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喃喃。
30-31
30
蒂凡蹑手蹑脚地溜进书房,不动声色地关上门,四下里望了望,没看到安德烈的身影,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浓浓的失望,踏步准备走人,却听见书架后面一阵翻书声,以为是安德烈在那里看书,刚要兴冲冲地扑上去,却看见亚兹不慌不忙地捧着叠书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蒂凡脸上露骨的失望和厌恶,亚兹脸上完全没有动摇的样子,不发一言,只管自顾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慢慢打开书本看起来。
虽然之前在安德烈的陪伴下看到过这个人昏迷时的样子,但眼见他和平常人一样自然地走动、看书还是带给蒂凡不小的冲击。上次见面时,明明是比自己还瘦小的干巴巴的少年,短短几个月,竟然成长为让人不禁为之屏息的美丽青年,说蒂凡没有因此受到打击当然是骗人的,但更多的是不服气。
明明只是个奴隶,却以一副贵族似的傲慢眼神睨视对方,明明受到安德烈无微不至的照顾,却连一丝感激的表现都没有。这样的家伙偏偏能够独占安德烈这么久的时间,实在是不可思议。
相比之下,自己每日每夜可怜巴巴地守着空落落冷冰冰的房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喂,你……”
本想离开的脚步停滞不前,蒂凡转过身,硬声硬气地叫道。
亚兹闻声抬起头,明明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却有一股说不尽的轻盈感。那双银色的眼眸望过来时,蒂凡蓦然体验到一种几近窒息的压迫感。与安德烈带着血腥肃杀气的冰冷眼神不同,亚兹的眼里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但也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那种不可捉摸的感觉让人不由得感到害怕。
分明是自己叫他的,现在却觉得说不出的后悔。蒂凡咽了口气,避开那道冰白色的视线,硬梆梆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亚兹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手中的书本给蒂凡看,说:“看书。……在书房里,除了看书还能干什么?”
“你也知道这里是书房?”像是要给自己打气一般,蒂凡的声音陡然大起来,“那你也应该知道,奴隶是没资格进书房的!更不用说看书……”
“那你不也进来了?”
“我又不是奴隶!我是安德烈最爱的……”蒂凡突然收了声。最爱的什么?宠物吗?那和那些成天在主人身边晃悠的猫猫狗狗又有什么不同?安德烈……那个说着温柔话语,但眼神总是冰冷的安德烈会像爱人一样爱自己吗?
“为什么这里的人总喜欢说一些奴隶、贵族之类的话?”亚兹突然开口,虽然是在无奈地叹息,声音却如刀刃一般直刺到蒂凡心里,“不断地贬低自己,抬高别人就这么让你心情愉快吗?”
仿佛是在谈论异次元的话题,一向口齿伶俐的蒂凡突然变得张口结舌:“可、可那是事实啊!就算不去说,事实依旧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只要愿意去做,还是可以改变什么的吧?”
“啊?”不明白亚兹话里的意思,蒂凡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又壮起胆子吼起来,“随便你怎么说都行!但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安德烈养着的,你、安德烈……没有安德烈的话你根本什么也做不成,连活下去都是问题!如果没有安德烈,你现在还在那个肮脏的地方趴着,等那些士兵来‘光顾’你呢!光是这一点,就够你报答安德烈一辈子的了!”
亚兹沉了脸,不知是因为蒂凡的话还是回忆起不快的记忆。
“你、”蒂凡咽了口唾沫,视线突然被亚兹耳边一道异样的光亮吸引过去。那是安德烈的耳环,是当初自己认出亚兹是安德烈的新宠的证据。“那个耳环……”
亚兹闻言摸上耳边小巧的银环。脑海里俶忽飘过安德烈给自己戴上这个时的情景。只有那一次,安德烈笑得像个孩子,将小小的自己拼命搂在怀里,快活地说“这样我们就一样了”……成年之后,蒂凡在耳朵上造成的伤口似乎在成年的过程中自己愈合了,那耳环,大概是安德烈在自己昏迷的时候帮忙戴上的吧?但是那之后,也许是因为一直不善的身体状况,安德烈再也没有提出过类似的要求……
总觉得,那样的笑容似乎再也看不到了。而回忆也在时光的流逝中蒙上了厚厚的灰,即便是那曾经闪烁着光芒的笑容,也不再明亮如往昔。
“那耳环……”蒂凡的声音将亚兹拉出对久远往事的回忆,“只要你还戴着那个东西,你就还是安德烈的所有物。除非他主动放弃你,否则你永远是他的财产,不管你怎么否认也没有用!”
——我要给你做个记号,这样所有看到你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你是属于我的
——阿尔艾尔,我的月光草。我会在你身上打下烙印,让所有见到你的人都知道你是属于我的东西,是我一个人的东西
到头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就是说,只要我把这东西拿下来,我就不再属于安德烈了?”
“也不是那样,只不过……”蒂凡微弱的声音发着抖,但很快转化为尖锐的喊叫。视线的另一头,亚兹扯也似的把耳环拉了下来,与气质不符的粗暴动作看得人心惊肉跳,幸而似乎是因为掌握了技巧的关系,耳环很轻易地被除了下来,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喷溅出大量的血。
与预期不同的结果让蒂凡稍稍安下了心,但很快又变为担忧和强烈的不甘心。
为什么?明知道是徒劳的挣扎还要这样做?即便是形式上的脱离也好……这个人……就真的这么不想留在安德烈身边吗?
亚兹把耳环扔到蒂凡手里,一声不响地坐回椅子上继续看书。
蒂凡紧紧盯视在手心里闪闪发光的银色耳环,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跟在后面捡别人不要的东西……感觉自己像只无依无靠的丧家犬一样。
耳环耀眼的银色金属光泽,似乎是在嘲笑自己,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而那抹银色的身影,却仿佛浸在碧蓝色的忧伤中。垂下的发丝间,暗紫色的眸子隐约可见。
31
“这个是……?”
安德烈紧紧盯着手里的耳环,许久才将视线移到面色铁青的蒂凡身上。
“是亚兹给我的。”
蒂凡嗫嚅着,暗暗往后退了一步。
“他自己拿下来的?”凯凑过来,瞥了眼被阴云包围的安德烈,深深吸了口烟,不再多嘴。
安德烈“啪”地一声把耳环倒扣在身旁的桌子上,朝后挥挥手示意蒂凡出去。蒂凡微张了嘴,却连抗议的声音都没敢发出来,三步一回头地退出了房间。
“不愧是变色龙,真是不懂人情世故,竟然敢拒绝安德烈?侯内塞恩公爵的礼物。”凯的声音里充满嘲讽,但当他转身重新面对身边一蹶不振的好友时,语调又缓和下来,“安德烈,你应该清楚,变色龙是无法成为宠物的,它们只能在野外生存,室内温暖的环境反而会让它们窒息。”
“凯,这场赌局,是我输了。”
安德烈重重地吐出一声叹息,声音疲惫不堪。
“不要再想我们的赌局了,安德烈,那简直是个笑话。”凯抚慰似的拍拍安德烈的背,“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去想。比如JoySugar,还有……”
“我不是指我们那个荒唐的赌局。”安德烈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片刻的犹豫之后又放了回去,他面向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好友,以无庸质疑的口吻一字一句地道出一直埋藏在自己心底的想法,“凯,我想,我爱亚兹。”
凯一下子瞪大了眼,口中的烟差点掉在地上。匆忙把夹起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凯看向一脸严肃的安德烈,硬是挤出一个笑容笑道:
“别和我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安德烈。”
安德烈没有回答,眼神依旧是冷的,但那曾经燃烧着血色火焰的眼里却流淌着某种柔软的东西。……爱?太荒唐了!
“安德烈,别傻了,那不是爱,你只是觉得新奇而已。变色龙……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觉得新奇,这很正常,你没必要为自己找个‘爱’之类肉麻的借口。用了不了多久,我是说很快你就会腻烦他,就像甩掉以前那些玩具一样。”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串,挂在嘴边的笑容越发扭曲起来。“够了,安德烈,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爱上了一头奴隶!是奴隶!连宠物都不如的东西!这个国家最下等的东西!你是贵族啊,安德烈!你身为贵族的骄傲去哪里了?!”
安德烈靠在身后的桌子上,以与凯成强烈对比的冷静声音慢慢诉说道:
“凯,你最了解我,我从来不觉得身为贵族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就是因为最了解你,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傻话!”凯大声地吼着,将心中的怨气一并排出之后,扶着涨痛的脑袋倒进椅子里,“别傻了,你以为你告诉我你爱那头奴隶,我就会傻笑着对你说什么‘那太好了,祝福你们’之类的蠢话吗?我了解你,安德烈,你不会甘心让他永远做一头奴隶或是一只宠物,你一定会想尽办法提升他的地位,让他成为和你一样的人上人。可你别忘了,他终究曾是头宠物,你无法瞒过所有的人,没有人会承认你们的关系,更没有人会承认你为他争取到的地位。”
安德烈没有作声,似乎在斟酌凯话中的份量。
“最重要的是,那头变色龙根本不会感激你。即便知道你为他付出了一切,他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你说得没错,凯,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安德烈苦笑着,没有继续说下去。凯抬头看了眼满脸阴霾的男人,心里清楚自己之前说的话他早已在心中反复考虑过千遍万遍。安德烈不是傻子,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比任何人都执着,但也因为他的执着,他注定跌入变色龙织就的陷阱里,万劫不复。
安德烈知道,他爱的不是身为变色龙的亚兹,而仅仅只是亚兹本身,正是弄清楚了这一点,才会有今天的这番告白。
可是,这是不对的。不管怎么说,贵族爱奴隶……不,所有的所谓“爱”的说词都只是谎言。这一点,早在凯的童年时期,他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爱这种东西,并不存在。
那些以为自己陷入情网的人,都只是被谎言蒙蔽了双眼而已。
“安德烈,是你教我的,要时刻牢记自己的头衔和地位,并为它骄傲。我们是贵族,生来高人一等,……这都是你告诉我的,安德烈。可看看现在你自己在做什么?就算他是变色龙,是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只珍兽,也不值得你自降身份说……说什么‘爱’他!”
凯缓过气,眼前依稀浮起往日的情景。那是以前……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曾被叫做“凯?琼尼”的少年,也早已被生生地抹杀,淹没在岁月的灰烬中,不复存在。
“凯,我的确那样说过。”提起往事,安德烈的脸上显出倦容,“但你知道,我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
“与其现在听你说出这种话,我宁愿那时候你没有出现!”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凯?琼尼”,你是凯?洛克卡勒伯爵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时刻为你的头衔而骄傲,永远牢记自己的身份
——记住,你是贵族,但也仅此而已
罗伊推开书房的门。亚兹依旧在看书,听见有人进来,连头也没抬一下,看来并不把别人的打搅当一回事。
“那两个人好像在吵架啊,声音好大,我想一个人静静休息一下都不行。嗯……平时明明感情那么好的两个家伙,竟然也能吵起来。”罗伊在亚兹身边坐下,从旁边的书堆里随意抽出一本,《历代将军史》,不是他感兴趣的那类书。
“有事找我,罗伊?”两人静坐了片刻,亚兹突然开口询问。
“哈,以前你叫我都是‘鲁伊鲁伊’的,怎么改也改不过来。现在发音这么标准,感觉好奇怪啊。”罗伊笑起来,笑得很干涩,完全没有声音那么活泼。
“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
“凯。”
“哦……老实说,真不想和那种家伙说一样的话。”想起那天被耍得团团转的自己,罗伊皱起眉,因为紧张而发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生气。
“找我有什么事?”亚兹催促起来。
罗伊抓抓脑袋,正色道:“那天你从楼上摔下来,应该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吧?”
预料到罗伊早晚会问起这件事,亚兹的表情没有出现丝毫动摇。
“不管怎么说,从二楼摔下来却只擦破了点皮,实在太不合乎常理了!安德烈那家伙一定看见了什么,但他就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所以你才来问我?”亚兹以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安德烈不告诉你,都是为了你好。”
“但你一定会告诉我吧!”罗伊凑到亚兹跟前,紧紧凝视那对几乎透明的银白眼眸,“你根本没有理由隐瞒我,不是吗?”
银白的眸子隐约闪过一阵凌乱的波动,浅浅的褐色涌上来,均匀地化开一片。
“没错,我见到了里维斯,是他救了我。”
——我想有个孩子,罗伊
——他的名字将是阿尔艾尔,那是月光草的意思
32
凯?琼尼出生在贫民窟散发着腐臭的街道上。
那天晚上,天上所有的雨水似乎都被什么人一股脑儿倾倒而下,夹带怒气的雨声隆隆。虚弱的女人歪倒在狭窄的青花石路上,不省人事。偶尔有几个人路过,无不急急忙忙地赶自己的路,甚至不愿向那个女人投去同情的一瞥。
不管怎么看,都并非光荣的出生。
没有祝福,没有欢笑,没有暖融融的房间和小床,甚至,没有父亲。
后来,女人在人们的咒骂声中拖着幼小的凯嫁了人,于是凯冠上了“琼尼”——一个酒鬼的姓。
在很小的时候,凯就深刻了解到,自己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那个成天除了喝酒就是打人的男人,仅仅只是这个破烂家庭的一家之主,只有母亲,那个满腹牢骚整晚整晚抱着自己哭泣的女人才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虽然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想,这样的亲人,或许没有比较好。
渐渐地,他开始疲于安慰母亲和反抗父亲。日复一日的殴打和咒骂似乎已经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家庭就是这样,他这么告诉自己,所谓的家人,就是发泄怒气的对象。
直到那一天,侯内塞恩的黑豹家徽闪着耀眼的光芒招摇过市,而在人们目光聚集的中心,一个黑发的少年带着厌倦的表情冷冷地睨视不断向他送出祝福的人群。
那就是贵族。
凯听到旁边有人带着憧憬的口吻这么说着,终于明白这世界并不是公平的。有人仅仅为一个温暖的角落欢欣鼓舞,也有人在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面前漫不经心地直打呵欠。
回到家里,冰冷的现实残酷得让人直打颤。
母亲用喝剩的酒瓶打爆了那个酒鬼的脑袋,肮脏的脑浆和腥臭的血流了一地。男人不成形的脑袋歪扣在肩膀上,笨重的身体倒在地上。
凯慢慢走向已经失神的母亲,每踩下一步,脚底就响起一声呕人的“卟叽”,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妈……妈?
母亲没有说话,曾经美丽非常的蓝色双眼直愣愣地瞅着远方,嘴巴巴地半张,但就是发不出成句的音来。
第二天,凯是被屋外隆隆的雷声吵醒的。他抬头看看外面,大雨倾盆,天黑压压的,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左右看看,男人的尸体依旧倒在原来的位置,似乎已成为房间的一部分,而母亲的身影,怎么也找不到。
心里涌起什么,凯慢慢走出屋子,看见曾被自己唤做“母亲”的女人双脚悬空挂在门檐上,四肢冰冷,脸色发紫。
你就是凯?
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凯恍恍惚惚地抬头,厚重的雨帘后,昨天在街上看到的贵族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
抱歉,我来晚了。我是来接你的,凯。
僵硬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来,凯愣愣地瞪着仿佛在自言自语的少年,缄口不语。
你现在的名字是?
凯……凯?琼尼。
好,听好了,凯。我是代表洛克卡勒家族来到这里的。你是洛克卡勒的血脉,因为身份的关系,你的母亲并没有和你真正的父亲成为眷侣,不过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凯?琼尼”,你是凯?洛克卡勒伯爵。
凯抬头望望头上那片黑色的天空,眼前飘过昨日贵族少年冷漠的眼。雨水接二连三地打下来,重重敲在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身体上,很痛很冷。
那个眼神冰冷的少年脱下大衣,盖在凯的身上,突然浅浅地笑起来。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雨水会冲走所有的东西,你已经重生了,凯?洛克卡勒。
凯茫茫地看向少年温和的笑颜,突然鼻间涌起一股酸楚,久违的泪水夺眶而出。
生来第一次知道,伤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
原来,人的怀抱……也可以这样温暖。
33
春节快乐~~呵呵
红包…………比往年多不太现实啊~啊啊~我也终于上了年纪了T-T
难得今天起那么早==|||不知道等一下我会不会勤劳地再写一点………………远目
看情况吧~~
罗伊呆在原地,直直地看向刚刚吐出让他诧异不已的话语却依旧面不改色的亚兹,许久,打结的舌头才恢复过来。
“你疯了,亚兹。”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亚兹把手里的书本合起来,略一耸肩。
“不值得大惊小怪?亚兹,你以为你刚才说了什么?你要离开这里!你要去……”想起安德烈和凯还在不远的房间里,罗伊慌忙堵住自己情不自禁地大呼小叫的嘴,“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留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和安德烈在一起,每天无忧无虑的,不是很好吗?”
“你不是我,所以你不了解。”亚兹说着,突然就站起来,伸起双手一把按住了罗伊的肩膀,将他缓缓拉近,“罗伊,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会帮助我。你会的,没错吧?”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罗伊扭过脸,试图避开亚兹的视线。
“凭什么?”亚兹笑起来,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笑。奇怪……不,莫如说是扭曲的笑容。嘴角向上扭起一个古怪的弧度,眼底的褐色还没有完全退去,近距离看过去就像沉在眼眸深处的一滩泥泞,目光荡漾着与笑颜毫不相干的冰冷色调。与安德烈令人发指的残酷笑容不同,亚兹的笑脸让人浑身发毛,比起恐惧,似乎更多的是让人难以言明的厌恶。
“你一直都在追逐里维斯,罗伊。你的眼里从来没有我,你虽然看着我,但你只是在寻找残留在我身上的里维斯的影子。其实你心里清楚,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有关里维斯的事,除了跟着我没有别的办法。”
“这算什么?威逼利诱?”罗伊自嘲地苦笑道,气势渐弱的语气里少了反抗。里维斯……为了那个人,即便背叛安德烈也无所谓吗?哼,理所当然的吧!比起安德烈,里维斯当然更重要,但……
见罗伊同意了,亚兹放开抓住罗伊的手,微微一点头,算是表示合作成立。“就这么说定了。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转移安德烈的注意力,帮助我离开这里。然后……”
相比亚兹难得的滔滔不绝,罗伊反而踌躇了下,慢吞吞地问:“问你个问题行吗?”
“什么事?”虽然表情上没有变化,但亚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高兴。
“你……为什么要去军部?”
罗伊突然的问题让亚兹迟疑了片刻,他转过身望向脸色僵硬的罗伊,又慢慢地将视线投向楼下满园郁郁葱葱的月光草,眼底淌过一丝温和的柔蓝。
“去见一个我爱的人。”
罗伊猛地瞪大了眼,突然想起什么,以试探性的口吻小声问:“那个人……是指杰拉尔德?”
亚兹瞥了罗伊一眼,冰白色的视线,之前柔和的声音和色彩不知在何时已经烟消云散。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多事……”罗伊抿了抿嘴,手足无措地抓着脑袋,吞吞吐吐地说,“如果你爱的是那个男人的话,那安德烈呢?你对安德烈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至少,最起码的感激……”
“是啊,我很感激他。”亚兹的视线牢牢钉在罗伊身上,似乎是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但也仅此而已。”
“……我说,你总是这种态度,安德烈早晚会被那个蒂凡抢走的。”罗伊夸张地叹气。
“他又不是我的东西,哪来什么抢不抢的?”亚兹漫不经心地敷衍着,目光悠悠地飘到书房的大门口,久久凝视了一阵,又慢慢转回罗伊身上。缩在门外的蒂凡慌忙转过身,见里面再没有大的动静,心想自己应该没被发现,终于放下心来,蹑手蹑脚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头奴隶终于知难而退了……一把抱住大枕头跳上柔软的大床,蒂凡心头一阵欣喜。自己终于又能够独占安德烈了。这么想着,之前的耳环事件也好,安德烈与凯突如其来的争吵也好,还有自己在那头奴隶面前片刻的犹豫和愤慨似乎都成了过眼云烟。想着想着,似乎忆起之前与安德烈一同相处的时光,蒂凡甜甜地笑起来,慢慢沉入了梦乡。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远处似乎传来有人摔门离开的声音。好吵……不过那些都不重要,用不了多久,安德烈就又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很快很快……
34
安德烈悄悄打开亚兹的房门,动作轻柔地进了房间,原本打算径直来到床边,却突然犹豫起来,握着门把的手抖了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关上了门。
窗帘没有拉上,透明的月光洒进来,映得亚兹银白的头发一片雪白,仿佛蒙了一层蔼蔼的薄霜。亚兹睡着了,白皙的皮肤因为被窝的温度而起了血色,看起来总算还有些生气。自从成年以后,亚兹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每天书房——卧室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着。他从不主动和安德烈说话,偶尔安德烈叫他,也只是懒洋洋地抬头算是回答。和过去那个虽然冷淡但还算粘人的“小猫”相比,现在的亚兹冷漠得让人发颤。
安德烈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亚兹的刘海,定定凝视青年熟睡的面孔,不禁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和笑颜。
亚兹的睫毛颤了下,然后慢慢地,像是听到什么人的呼唤似的睁开了眼。看见安德烈的刹那,亚兹微微张了嘴,但又像后悔似的慢慢闭紧,最终还是没有吐出半个字来。
“吵醒你了?”
安德烈笑问,却笑得疲惫不堪。
黑色的沉默在冰凉的空气中来回游走。屋外的风哗哗地吹过,激荡起一片暗绿色的波浪。亚兹缓缓从床上坐起身,一字一句淡然地开启安德烈最不愿提及的话题:
“那个人再也没回来过。”
安德烈怔了怔,随即认命地点头,扬起一个苦笑:“他生气了。换了我,大概也会生气吧?”
亚兹直勾勾地看向安德烈,似乎对男人过于简单的回答感到惊讶。
“你担心了?”安德烈捋了缕亚兹垂在脸颊边的银发,“眼睛的颜色变了。”
亚兹慌忙垂下脑袋,半是掩饰地揉着眼睛,再抬头时却撞上安德烈调侃的笑脸。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亚兹蹙起了眉。
“抱歉抱歉。”安德烈笑起来,像过去那样揉起亚兹的脑袋。亚兹扭过头想避开安德烈,却没想到安德烈突然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重心不稳似的往亚兹身上倒去,额头紧紧抵在亚兹的胸口。
亚兹试着朝旁边移了移,无奈被安德烈扣住,一点也动弹不得。察觉到亚兹的反抗,安德烈安抚地浅浅叹道:
“抱歉,不要动。就这么维持一会儿。”
沉默再度横曳在两人之间。静静抱着安德烈,亚兹恍惚想起来,以前,杰拉尔德也总喜欢像这样靠在自己胸口,整晚整晚……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
安德烈突然发话,亚兹回过神,摸了摸男人散在自己胸口的头发作为回应。
“也许当初我不该把凯带回来。”安德烈往亚兹怀里靠了靠,出口的语句因为被衣物阻隔的关系听起来闷闷的。“那家伙,其实更适合在更广阔的地方奔跑,而不是跟在我后面参加那些无聊的宴会。可是,如果真把他留在那种环境里,我真怕他活不到成年的那一天。”
亚兹伸手想抱安德烈,却又犹豫地缩回了手。
“其实,凯是我的弟弟。”
安德烈用平板的语调诉说起当年的丑闻。
“凯是我老爸和女佣的私生子。毫无悬念的,被发现有了身孕之后,那个女佣立刻被勒令堕胎,赶出了侯内塞恩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侯内塞恩的她却生下了孩子。……哼,本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贵族嘛,有1、2个私生子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
安德烈重重叹了口气。
“在知道孩子被生下而且一直活着之后,我那个骄傲的父亲突然感到万分的耻辱。贵族的血液和低贱的佣人混合,……凯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原本他想杀了那个孩子,但考虑到凯身上一半的贵族血液,实在不能让他就那么不光荣地死在街上。那个时候,正巧老洛克卡勒在为没有能继承财产的子嗣发愁,两个老头就想出了这么一招偷梁换柱。结果,凯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不能生育的老洛克卡勒的私生子。
“我……在知道自己有个弟弟之后,突然松了一口气。只要有了凯,我就不用再独自背负那么多人的期望……说到底,我只是想拿凯做挡箭牌而已。”
安德烈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扣住亚兹脖子和腰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亚兹吃痛地紧了眉,却没有叫出声,只是默默承受着。
“我们是兄弟,却一点都不像。凯他……大概一辈子都会以为自己是那个无耻的洛克卡勒的儿子。我明明知道真相,却一直在骗他。和凯相比,我……”
“……笨蛋。”
亚兹紧紧抱住怀里那个因为懊悔而不断颤抖的身体,吐出今晚的最后一句话后,默默闭上了眼。
35
亚兹慢慢松开累得睡着了的安德烈,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自己的房间。罗伊早已站在门口等他,但看到他安然无恙地轻松走了出来,却还是多少有些吃惊。
“安德烈呢?”
“睡着了。”亚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整理着被安德烈弄乱的衣服,一边急匆匆地往楼下走。
罗伊乖乖跟在后面,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愕然中完全抽离出来。“还真睡着了?那个戒备心那么强的安德烈……本来还打算让你装病,叫那个老威利来接应我们,现在看来也用不着了。不过亚兹,安德烈那么信任你,你这么背叛他,是不是太……”
亚兹的脚步突然停下来。他定定地转身面向罗伊,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许许地道:“罗伊,后悔的话你可以留下来,不然就别妨碍我。”
眼睛的颜色是昏沉沉的绿色,瞳孔中心却闪动着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使得视线变得异样锐利。罗伊紧紧盯着那双变色龙之眼,俶尔喟叹一声,耸了耸肩膀。
“抱歉,我只是有些混乱。”
见罗伊做出让步,亚兹加快脚步来到门口,突然又一转身,轻声问:“那些保镖……?”
“都走光了。凯走了没多久,他们也跟着撤了。”罗伊有点得意地笑起来,“我很小心地检查过哦,他们也没有埋伏在周围看我们,走得干干净净。老实说,比起那些大块头大哥,我更担心蒂凡会向安德烈通风报信。”
“他不会的。”亚兹推开门,毫不犹豫地直往停在树丛里的车走过去,“我是他在这个家唯一的威胁。对他来说,只要我离开,威胁也就不复存在。他被安德烈灌输了那种奇怪的思维模式,应该不会做出妨碍我们的事情。”
“‘凡是出于对我的爱而做的事,必然是正确的’?”摸着黑走在树丛里,想起安德烈曾经说过的话,罗伊有点好笑地歪起眉毛,“刚见到安德烈的时候,还真看不出来他是那种奉行浪漫主义的家伙。啊,我记得以前看本神话书的时候有那么一句话来着——‘我别无所求,除了你本人;因为爱你,我做下这件事。’感觉和安德烈的‘教育理念’很相似啊。”
——阿尔艾尔,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爱你
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闪着冷洌的寒光。
如果用一种颜色形容绝望,大概就是这种冰冷清洌的绿色。
永远,都不会从记忆中褪去的颜色。
“罗伊,”坐在助手席上的亚兹并没有被罗伊活泼的口气感染,只是冷冷地开口,“做正事吧。”
“好好,”罗伊大大咧咧地抓起方向盘,一个劲地点头,“这位乘客请坐稳了,我们这就出发去军部!”
天刚发白,凯却已经睁开了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觉得四周都飘着一股子酒的臭味。昨晚的酒劲还没有完全过去,脑袋还残留酒后的滞重,稍一抬头,头就痛得不行,根本思考不成。昨晚自己在做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在喝酒。自从那天和安德烈吵过之后,自己每天都泡在酒缸子里。不过无所谓,没有人会关心自己。反正……
“叮—�辶辶濉��?
有什么声音响了,刺得耳朵直发痛。
凯吃力地左右张望,终于在一只鞋子的边上找到了叫嚣不休的电话。
是蒂凡?不对不对,那小子在安德烈那里,再也不会打电话来问安德烈的去向了。那么……是安德烈?不可能,自己说了那么绝情的话,那种满脑子都是那头小奴隶的家伙才不会……
电话还在响,凯一甩手拎起听筒,还没说“喂”,那边一个平板的声音却先发了话。
“凯?洛克卡勒伯爵阁下,您好。”
老子才不是什么伯爵!凯想大声吼出来,嗓子里却干得火烧火燎,结果只发出一个低沉的“嗯”字。
“这么早打搅您的睡眠,实在是过意不去。不过,听了我的提议之后,也许会提起您的兴致。”
兴致?凯好笑地瞧了瞧电话,像是要把那个说话人模鬼样的家伙从电话线的另一头拉出来。
对方似乎并不介意凯的悄无声息,掐准时间适当的停顿之后,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伯爵阁下,事实上,我是代表军部给您打的电话。如您所知,在过去尤其是近几年来,杰拉尔德?洛克菲将军大人为我国的和平与安全作出了不朽的功绩,可悲的是,另一方面,皇室的情况却不尽人意。老艾斯顿可文森很快就将寿终正寝,而唯一的王位继承人不仅是个病秧子,王子妃也迟迟没有怀孕的迹象。一旦老艾斯顿可文森过世,必然免不了掀起一场‘骚动’。而我们,作为国家和平与安全的守护者,针对这个潜在的危险也制定了一些解决方案。但单以我们的力量是不够的,我们希望能够得到贵族的支持和帮助,尤其是声名显赫的洛克卡勒家族……”
凯昏沉沉的脑子在来人的长篇大论的冲刷下逐渐清晰。比起为自己的立场烦恼,凯更多的是觉得好笑。老国王的身体状况已经糟糕到让军部急着如此露骨地拉拢人心的地步了么?还是说,杰拉尔德?洛克菲已经等不及老国王驾崩,打算先下手为强了?
“我们知道您不免会有所犹豫,”电话里的那个声音不依不饶,“但请您明白这一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也许过去您对杰拉尔德?洛克菲将军的做法怀有质疑,但希望您能够理解,这个国家已经病入膏肓,而给病人动手术是免不了见血的。与其消极地眼睁睁看着王国覆没,不如积极地动手拯救它。”
把自己的疯狂行径合理化,每个疯子都有的习惯。
凯找了个靠枕摆好,舒舒服服地躺上去,顺手按了铃让佣人送来早餐,一边嚼着吐司,一边悠闲地听那个声音平缓的男人继续疯狂的造反言论。
“当然,伯爵阁下,这不仅有益于国家,同时也是一项有利于您自己的绝秒计划。”
凯“咔哧”有声地吞下第二片吐司,往嘴里灌了口咖啡。
“尊敬的凯?洛克卡勒伯爵阁下,不,您和我一样心知肚明,应该说,凯?侯内塞恩伯爵阁下!”
凯把最后一口吐司吞下去,悠哉的神情顿时烟消云散。
“这就是军部情报网的威力?今天我总算是领教了。”
“多谢您的夸奖,侯内塞恩伯爵阁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凯的回应多了些生气,凯几乎可以想象电话那边那个人脸上泛起的兴奋的血色,“只要您愿意与军部合作,我们可以保证,您将恢复您令人尊敬的光荣姓氏,并将重新拥有两大家族的大部分财产和权利。”
“所谓的合作,就是推翻现在的侯内塞恩,没错吧?”凯不等那边的人回答,兀自笑起来,“时机算得还真是好啊,连我和安德烈闹翻也在你们的计划之中?”
“侯内塞恩伯爵阁下,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那个声音听出了凯话中的嘲讽,缓缓冷却下来,恢复了军人的口吻,死板而生硬,“这是上天的暗示,旧王朝将覆灭,新王朝将建立,历史的巨轮已经开始转动,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时代的行进。”
“改姓洛克菲的新王朝?”凯低喃着,慢慢闭上眼。儿时的青花石板路在脑海里铺开一片,贫穷的人们肮脏的面孔渐次飘过,每一个都在怒吼,在申诉,却无人理会。铁锈的臭味充斥鼻间,血,到处都是血,臭哄哄粘乎乎的血。同样是人,却被称为“贱民”的人们的血……
36、
HE就是HAPPYENDING
会不会HE呢?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
安德烈一觉醒来,脑袋还在涨痛,却也顾不得许多。亚兹走了,走得干净利落,同时消失的除了罗伊,还有安德烈放在书房抽屉里的一把枪。
瞪着空落落的抽屉,安德烈扶着脑袋跌坐在椅子里。蒂凡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两手轻轻按住安德烈的脸,然后把自己的额头慢慢压了上去。安德烈怔了怔,失魂落魄地拍拍凑过来的小脑袋,浅浅叹道: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蒂凡紧紧抿着嘴,突然一把拽住安德烈的衣角。安德烈毫不费力地甩开他,起身拿着电话匆匆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吼了一通,安德烈的神色从平静到激动到愤怒,最终又化为冰冷的绝望。蒂凡战战兢兢地看着安德烈脸色的变化,听他一遍遍喃喃“也不在那里”,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自知理亏,也就失了勇气。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安德烈握着电话倚墙坐倒在地上,满脸的落寞。
“安德烈……?”
蒂凡小声地唤着,却没有得到回应。许久,把头埋进自己臂弯里的安德烈像是突然醒来一般,疲惫地抬手冲蒂凡挥了挥。
——出去
满腹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蒂凡狠狠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死命擦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奔也似的一个人冲到楼下。
亚兹走了,安德烈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为什么……还会这么难过?为什么……安德烈他,自始至终没看过我一眼?
“叮——”
蒂凡蓦然抬头,泪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走了一半。
“叮——叮——叮——叮——”
意识到是门铃的声音,蒂凡的心疯狂地急跳起来。
是亚兹吗?那个亚兹回来了?!
“……开门!浑蛋!……安德烈!!”
有人在说话,但不是亚兹的声音。那个人一直都是那么面无表情地说一些讨厌的话,从来不会像这样大吼大叫。
蒂凡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跌地来到门口打开大门。门对面站的是凯,风尘仆仆的样子。耳环漏了几个没戴上,头发也没像过去那样竖得那么直那么高,相反乱得像一团枯黄的杂草。凯一跨进屋,似乎就立刻察觉到空气中气氛微妙的变化,立刻关上门,一把拉过蒂凡问:“发生什么事了?安德烈呢?”
“你们不是吵架了吗?”
虽然眼睛还红肿得像只寒风中的小兔,但蒂凡似乎将刚才的悲愤全化为了对凯的排斥和不快,非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面不改色地反问凯,言下之意就是这里不欢迎你。
凯暗骂了一声,抛开蒂凡自己上了楼。骂人不是凯的风格,那个家伙总是笑嘻嘻的,就算发怒也是半真半假,从来不会真正动气。所以蒂凡并不怕他,甚至不把凯当成和安德烈一样的贵族。贵族就该有安德烈那样的气势和气度,而凯,显然与安德烈不同。
可今天,蒂凡似乎能从那双爬着血丝的眼里看到一些和安德烈相似的东西。
凯匆匆上了楼,很快就在书房里找到了萎靡不振的安德烈。听到有动静,安德烈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是挥挥手示意来人出去。看到好友颓丧的样子,凯一下子急了,猛地冲上去拉起安德烈的衣领,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往他脸上重重送了一拳。
“这种时候,你坐在这里发什么呆!”
安德烈扶着脸倒在地上,慢慢伸手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黑色的眼茫然地左右晃了一阵,总算将视线集中到凯的身上。
“……凯?”
“安德烈!”跟在后面上来的蒂凡看到安德烈嘴角的血,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怒不可遏地冲凯吼起来,“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打安德烈?可恶!出去!不准你留在这里!”
“我打他,是要帮助他清醒。”凯两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睨视蹲在安德烈身边的蒂凡,“要是一拳还不够,我可以免费再给他几拳直到他脑子醒过来为止!”
“你这个人渣!”
“真是,真搞不懂那头奴隶有什么好,值得你付出这么多!……要不是,”凯突然顿下来,之前像是在咆哮的声音陡然降了好几度,“……说好一起下地狱的,既然你选择了那种家伙,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裤脚,凯慌忙振作起精神。安德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凯脚边的地板上,一手撑着微肿的脸,两眼瞟着凯不无惊愕的表情坏坏地笑:
“要是一拳不解气,让你再多打几下也没关系。”
“安德烈!”蒂凡比凯先一步作出反应,急急忙忙地扑进他的怀里。安德烈摸摸他的脑袋,从地上站起来,视线一直都没有从凯身上移开。
被安德烈的视线盯得不太舒服,凯撇过脸,含糊不清地道:“打一下也该够了,打太多我的手也会痛。下次再也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像个傻瓜一样。”
无视凯的敷衍,安德烈把头枕在凯肩上,轻轻地叹:
“我还以为,全世界都抛弃我了。”
“说起来,除了我,这世上还有个人对你念念不忘。”凯点上一支烟塞进安德烈嘴里,自己也含上一支,凑到安德烈嘴里的烟头前点燃,“今天早上,军部的人打电话来拉拢我。”
“嗯,早晚的事。”安德烈吐了个烟圈,“不过这么快就找上洛克卡勒家,动作未免太大了些。这么冒险的做法,不像那个杰拉尔德?洛克菲的作风。”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挑在我们吵架的时候,这时机也掐得太准了。”凯转身坐到宽大的办公桌上,“我找人查过了,电话是从一个公共电话亭打来的。”
“公共电话?”安德烈扬起头,今天第一次因为思考锁紧了眉。
“嗯,很奇怪对不对?我总觉得,这通电话比起拉拢我,倒更像是要让我们和好。”凯把自己的推论慢慢道出,“那个人一定很了解我们的性格,而且一直都在暗暗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你想说打电话给你的不是军部的人,而是那只诈死的变色龙——里维斯?”
“除了他之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做。”凯耸耸肩。
安德烈点头,默认了凯的推测。
“这件事就先放一放。凯,亚兹和罗伊失踪了,枪也被拿走了。”安德烈用下巴指指凯屁股后面的抽屉,“他们会去哪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凯抓抓脑袋:“老哈菲尔的公寓、别墅,要不就是威利的实验室。总不见得他们两个拿着枪溜出去逛街吧?”
“你说的几个地方,我都打电话问过了。”预料到凯会说些什么,安德烈立刻接嘴否定,“老实说,我心里还有一个地方,但是……”
“安德烈……”
蒂凡与凯的声音重叠。安德烈转身拍拍蒂凡的脑袋,又重新面向凯。蒂凡有些心急,拉着安德烈的衣服使劲拽过来。
“蒂凡,我现在很忙。有什么事等一下再说。”安德烈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有些不耐烦。
每一次都是这样。
蒂凡守在安德烈身侧,因为身高和角度的关系,永远只能看到安德烈的下巴和飘扬的黑发。那个人如夜色深沉的黑色的眼里从来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即便是那双常常温柔地抚摸自己头发的双手,也总是僵硬而冰冷。
只有那个眼神同样冰冷寂寞的人,才能让安德烈蜕下千年不变的面具,露出那种落寞的表情。
什么时候,安德烈会像爱人一样爱自己,而不是仅仅把自己当做一个时而乖巧时而任性的宠物?
“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话语出口的时候,蒂凡自己也愣了一愣。这一次,安德烈终于彻彻底底地回过头来,黑色的眼里写满了惊讶。
“他们……去了军部。”蒂凡艰难地吐出本想一辈子埋在心底的话,“昨天晚上,开那辆停在树丛里的吉普车走的。”
“那是我的车。我还以为被谁给偷了,原来就藏在后面的树丛里。”察觉到两人的突然消失并非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凯不禁有些头痛。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安德烈的……”蒂凡哽咽起来,水蓝色的眼里晃动着碧蓝的惊恐和慌乱,“我只是,……我……”
“蒂凡。”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那次自己推倒了亚兹,安德烈虽然很生气,但没有责怪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根本不值得喧嚣怒气?蒂凡狠狠抽着鼻子,默默抬起头,视线游离向一边的凯,他的脸色好难看,一定是生气了。那安德烈……
“谢谢,蒂凡。”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蒂凡匆忙抬起头。安德烈在笑,不是以前那种让人浑身发寒发颤的冷笑,而是浅浅的,仿佛一弯细流暖入人心的笑容。
“你帮了我大忙。”
安德烈摸摸蒂凡的脑袋。温暖的手,被摸到的头发似乎也被那份温柔感染,变得柔软起来。映在安德烈眼中的孩子颤抖了一下,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濡湿了脸颊。
37
抬头朝南边望过去,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一个高高的塔顶鹤立鸡群地突耸在灰扑扑的建筑群之上。入了夜,明亮如昼的探照灯交替打过,不时地将与夜幕融为一体的塔身自黑暗中拉出。黑漆漆高耸入云的尖塔,被皎皎灯光映出的部分塔身,以及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扯着嘶哑嗓子到处乱飞的群鸦,构成了一副诡异的光景。
那个怪异的塔是军部最大的特色,日久天长,竟升华为无可替代的重要标志。人们提起军部和里面的军人,往往习惯说是“塔”和“塔里出来的”、“塔里人”,而与“塔”有关的人,也难免染上一层恐怖的色彩。
毫无疑问的,杰拉尔德?洛克菲是立于塔尖的男人,是一手遮天,以恐怖手段统治整个军部和大半个国家的男人。每每想到这一点,罗伊就忍不住混身打冷战。和这样的人作对根本毫无胜算,别说仅凭他和亚兹两个人的力量,即便是安德烈和所有贵族都站在自己这一边,恐怕也……
可是亚兹说他爱杰拉尔德?洛克菲。
即便如此,那杰拉尔德?洛克菲爱不爱亚兹呢?如果一切都只是亚兹一厢情愿,那还没等他们混进军部,恐怕就已经沦为枪下鬼了。
罗伊试图想象自己开膛破肚的尸体被血淋淋地扔到胃痛的老爸面前的场景,一股晕眩感涌上来,空落落的胃里开始反酸。
还是往好处想比较好……
罗伊大幅度拍拍脑袋让自己忘记刚才的悲观念头,继续在市场里晃悠。虽说是市场,其实只是个荒凉的摊贩聚集地。也许是因为阴沉的天气的关系,走了一圈,卖东西的摊子寥寥无几,路两边的店门也大都关着,倒是有不少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三五成群地聚在街角,目光凶狠地盯着怎么看都是初来乍到、手有闲钱的罗伊。罗伊歪歪嘴,也顾不得许多,随便找个摊买了些必需品就匆匆赶回了暂住的旅店。
穿过闹哄哄臭气熏天的走道回到房间里,见亚兹已经醒了。银色的发没有梳理过,却并不凌乱,垂散在肩膀的头发和因为睡觉而微皱的衣服,配上遥望远方尖塔的迷蒙眼神使得亚兹有种慵懒的美。罗伊干咳一声,提醒发呆的某人自己的归来,一边把刚买来的东西朝亚兹扔过去。
“拿去!”
亚兹接过袋子打开,一脸不解。
“衣服、帽子还有太阳眼镜。你这种头发眼睛再穿上这种高级衣服走来走去实在太显眼了,不换掉不行。”罗伊大大咧咧地解说完毕,给自己倒了杯水。
亚兹默不作声地点头,乖乖脱下衣服换上罗伊买来的旧衬衫和牛仔裤,突然问道:“你的头发怎么了?”
“呃?”罗伊转过头,想起似的摸了摸自己满头的红色短发,笑起来,“哦,这个啊。以前的褐色是染的,现在只是恢复原来的颜色罢了。安德烈那小子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可以的话当然要把自己最明显的特征改掉。这样才不会被抓嘛!”
亚兹点头表示理解。
“眼睛也是。”罗伊继续笑道,像是要让亚兹确认似的撑起眼皮,把眼睛露出来,“以前我一直戴着褐色的隐形眼镜,现在也拿下来了。本来想把隐形眼镜给你用的,可惜出门太急没带够备份,只好给你买了副太阳眼镜。我的眼睛原来可是浅黄色的,和你以前的那种颜色差不多,不信你看。”
见罗伊兴冲冲地坐到自己跟前,亚兹只好遂他的意凑上去仔细看了看。的确是浅黄色的眼睛,确切地说,是清淡的柠檬色。就这么静静凝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竟也会有一种清凉的感觉。
“像变了个人。”
亚兹看完缩回身体,淡淡地发表感想。
“哎,应该说是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罗伊坏坏地笑,“不过我没弄回原来的样子好多年了,别说你,我自己也有些不习惯。现在就算我站在那个威利老头眼前,他肯定也认不出我来。”
亚兹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慢慢开口问道:“把头发和眼睛弄成褐色,是因为里维斯的关系?”
罗伊看看亚兹面无表情的脸,干脆地点点头:“啊,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至少像那样照镜子的时候,会有种他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感觉。不过现在……”
亚兹有些担心地看着罗伊,却换来他一脸的笑。
“如果真的能见到里维斯,我还是希望以我原来的样子去见他。”
罗伊笑着拍拍大腿站起来,突然大声叫起来:“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被罗伊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亚兹只是怔怔看着他,像是生怕他一个想不开。
“比起想那些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混进军部。”罗伊拍拍亚兹的脑袋,把帽子扣在他头上,换上正经的口气,“就算穿上军装,指纹和记录不同还是会被发现。……喂,你说要来找杰拉尔德?洛克菲,总该事先想好了什么对策吧?”
“那些事情,我还没考虑过。”亚兹毫不留情地掐灭罗伊心中最后一线希望。
“啊?”
“我只想着要出来找他,别的事情都还没好好想过。”
“没考虑你急着跑出来做什么!啊啊,我是傻瓜!你这个看起来一副聪明样其实根本不用脑的家伙,我怎么就被你给骗了?”罗伊哀怨地想到此刻也许正磨刀霍霍冲自己追杀过来的安德烈,脸色又差了许多,“完了,就算不被军部的人打死,早晚也会被安德烈的人砍死……”
“肯定会有办法的,我有这个感觉。”被罗伊的大嗓门震到,亚兹有些头痛地揉着太阳穴。
“说话要有根有据,感觉这种东西能当饭吃吗?”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罗伊体恤地降低了音量,“而且,你的毒瘾还没治好。你自己也知道,拖得越久对你的身体越没好处。昨天晚上你又发作了吧?为什么不告诉我?早上起来我看到你满头的汗,就知道你肯定整晚都……”
“我不想用镇静剂,会影响脑子和反应速度。”亚兹否定得很快,但无疑也承认了罗伊的推测。
“那种东西比命还重要?”罗伊重重叹了口气,“JoySugar和普通毒品不一样,光靠忍耐是戒不了的。要是杰拉尔德?洛克菲还念着你,也许会给你解药救你的命,不过那种杀人鬼……”
“罗伊,你在担心我?”亚兹撩开被罗伊弄乱的头发坐正,眼里闪着狡黠的笑意。
“笨蛋,不管你是阿尔艾尔还是那个杀人魔王的爱人,对我来说,你就是亚兹啊!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不会担心的人才有毛病吧!”
亚兹默默低下头。为什么呢?明明是用那么粗暴的口气说的话,听起来却暖洋洋的。还是,因为年纪渐长,心变得越来越脆弱了……
“所以……安德烈也会担心吧?你成年那次,才消失了那么一会儿,就把那个家伙急得鸡飞狗跳。这次你突然跑了,他也一定……”
亚兹无声地瞪大了眼。安德烈,杰拉尔德……明明都散发着相似的冰冷气息的两人,感觉,却又是那么的不同。
如果自己是亚兹,如果自己只是亚兹,也许可以和安德烈一直一直在一起。
胸口酸酸的,一扭一扭的痛。
阿尔艾尔……那个呼唤自己另一个名字的人隐在苍茫的雪白中,正向自己展开拥抱。[Cissy]
38
“人已经都布置下去了,安德烈。要是有特征符合亚兹和罗伊的人在军部附近晃悠,马上就会被押到这里来。”
凯乏力地在旅馆的沙发上坐下,接过安德烈递上来的酒懒懒灌了一口。
“辛苦了。”安德烈含着烟笑道,“幸好有你在,不然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凯放下酒杯望向站在落地窗前一个劲闷头抽烟的安德烈。虽然他嘴上说着感激的话,但眼神里却依旧是满满的落寞。扑面的烟熏得凯的眼睛一阵阵刺痛,低下头左右张望,地毯上洒满了烟灰,茶几上的烟灰缸四周烟蒂歪头斜脑地扔了一圈。
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都市。相比室内人工控制的怡人气温,户外的温度实在算不上舒适。虽然还没到降雪的程度,但空气是浸着湿气的冷,直刺入骨。阴冷冷的气息似乎总在窥视人们骨头间的每个缝隙,稍不留神就要钻进去一探究竟。
“凯,其实我有些担心。”
安德烈终于开口,凯舒了口气,但很快就为男人接下来的话绷紧了神经。
“如果亚兹这次逃跑真的是有预谋的话,他一定也知道如何不动声色地进入军部的方法。”安德烈停顿一下,重新梳理过自己的思绪后继续道,“他不是那种没头脑的人,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那么大手笔的事。要是他真的知道进入军部的方法,我们埋伏在军部周围的人恐怕连他的影子也逮不到。”
凯皱起眉头。安德烈说得对,那个永远看不透在想些什么的亚兹不像是那种冲动的小鬼。既然他会抛弃最安全的地方跑出来,那肯定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行动。只是,那家伙进入军部之后到底打算做什么呢?为了JoySugar的药方?那乖乖等安德烈想办法不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地拖着那么个虚弱的身体跑来跑去?
“凯,与其守在门口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他,不如先他一步进入军部守株待兔。”
凯愕然地看向冒出惊人之语的安德烈,忽然明白这就是之前他一直愁眉不展的原因。贵族和军部一直以来都是水火不容的两个对立面,军部把贵族当作掌握最高权力的障碍,而贵族则觉得军部是一群野蛮人的集团。在这之前,骄傲自负的贵族主动跑进军部的例子根本闻所未闻。过去凯常因为无聊而陪着安德烈溜进军队管辖区惹事生非已经在贵族之间引起了不小的非议,而这一次,风评倒还算是小事,在两边僵持的局势逐白热化的情况下,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如何进去,以及进去之后……
“安德烈,你觉得那些野蛮的武装警察会放我们进去吗?”凯调侃道,“而且,就算真的进去,他们也一定不会让我们自由行动。到时候别说找那两个麻烦的家伙,也许连自己都保不了。”
“除此之外,我真的想不出其它办法了,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比杰拉尔德?洛克菲先一步找到亚兹。不然的话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我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