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BL小说38篇合集》》 · 作者不详 · 2026-07-25
二话不说,英治再度挥出一拳,但这回夏寰早有心理准备,一个侧头闪过,还顺手一揽,将他捞到自己怀里说:「我宁可换个地方和你打架,小治。你喜欢哪一间宾馆啊?」
既然双手被扣住,英治就抬起脚踹他,这一招果然奏效,也让夏寰不得不放开他。
「算你狠。」夏寰戡牙咧嘴,一张脸因痛苦而扭曲,额上也逼出两滴冷汗。「我可是告诉你,以后我要是跛了脚,你就得负责我的下半生,小治。」
「狗才理你。」
转身就要上车离去的英治,冷不防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往自己车内推,一下子就被推到邻座去,方向盘落到夏寰的手中不说,他还听到自己的车门自动上锁的声音。
「你搞什幺!」
「扣好安全带,小治,这可是你的车,被开罚单的也会是你喔!」夏寰还他一抹无赖的笑说:「很久没悠哉地兜风了,陪陪我吧!」
***
「住手……」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声音,掺杂着欲望的音色。
「畜生……你……好好开车……你脑袋里装的都是豆腐吗……」这声抗议软弱无力到他自己都觉得悲哀。陷于无路可逃的困境,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自己的车子里被人性骚扰。
性骚扰,多幺屈辱的字眼,可是除此之外没有更贴切的字眼,能拿来形容此时此地在他腿间放肆的那只手的行径了。
「只要你别乱动,我的驾驶技术你大可安心,不会有事故发生的。」
目光虽然放在前方的道路上,但男人却腾出一手,伸出魔爪,大胆地址下前方拉炼后,隔着一层棉质布料,在他的重要部位上暧昧的游走着。
若有似无的碰触,唤醒了他死也不想有的反应,热流开始集中在男人的指头下。
「叫你住手……」终于忍不住伸手板动男人的手指,男人却狡猾地选在这一刻大幅度旋转着方向盘,车子顺势在道路上蛇行了两下,这举动成功地吓阻了他反抗的行为。
「你看看,就是你这样乱动,我才会无法好好开车的。你想和我在这条路上殉情吗?小治。」
「谁要和你这种家伙一起死,求我都——」就在他激烈反驳的时候,男人的手指得寸进尺地拉下那块最后的布料,直接圈握住了他。「求你都……怎幺样?怎幺不说了呢?小治……」温热的粗糙掌心包裹住光滑柔嫩的外皮,只是轻轻地摩擦两下,英治的双颊已经泛起阵阵红晕。
「你这混帐……」耳语般的埋怨听来却似娇喘。「呵呵,不知是谁已经兴奋得弄湿了那个混帐的手,嗯?」恶戏的手指故意在尖挺的敏感前端来回揉弄着。
卑鄙的言语刺激着他的神经,却相对地鼓动了热血沸腾的速度,喉中发出了压抑的喘息,英治剧烈扭动着腰,想远离他的手,可是在狭窄的车内,根本没有闪躲的空间。
「……别玩了……」「要停车,好好地做几回吗?」邪恶地诱惑着。
「开……什幺玩笑……」闪烁的目光中有着一丝丝受到诱惑的软弱。黑暗的车内,扬起一阵沙哑的笑声。「你嘴硬的模样从来就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小治。」
「畜生。」车子停靠在防风林内的隐密处,夜晚没有灯光的海边,偶尔只有从远方的公路闪过几道稀微的光线,夹着海水味的咸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拂在发烫的肌肤上,却一点也无法冷却车内的温度。
企图唱反调的双唇被牢牢吻住,男人的舌由口腔深处的黏膜一一舔到了牙龈内侧,无处可去的唾沫沿着唇角的缝隙缓缓地流到下颚,舌头在一次次贪婪的吸吮后,已经呈现麻痹的状态,无力地任由侵略者囓咬。
「嗯……唔……」炽热的鼻息甜美的响起时,男人终于释放了他红肿的唇,改而轻吻着他脸颊、颚线与下巴,并说:「太久没做了,你都忘记该怎幺接纳我了。小治,你咬得这幺紧,我不是连动都不能动了吗?」
「……少……啰唆……」因为这一吻而彻底放松的身体,又因为男人坚持进行的插入动作而紧绷起来,英治能体会那死不愿意张开蚌壳的贝类,被人粗鲁地撬开时,心中有多幺地痛。「别闹别扭,帮一下忙吧!」
帮忙?亏他有脸说这种话!
明明告诉过他,别在这幺狭窄的车子里头发情,结果是谁无耻地说「偶尔换个地点才叫情趣」,硬是无视于英治的反对,强行——「要不然这样下去,你我都痛苦,而这全是因为你不肯配合的关系喔!」男人见他没有反应,开始耍赖地说。「……」这混帐。英治重复着这句在心中骂过千百遍的台词。所谓的误上贼船,八成就是指这种状况。「吶,小治治。」男人恶意地动了一下腰,催促他。
可恶。(为何我得做这幺丢脸的事!?)
胀红着脸,咬着牙,英治豁出所有的尊严,主动将自己的脚抬到男人的肩膀上,举高腰部,做了几次深呼吸之后……「快点——」(在我的理智冒出来责备自己的愚蠢前)英治以目光这幺诉说。
「在下对您的配合,感激不尽。」咧着嘴,夏寰亲亲他的嘴,再次将自己往那灼热无比的紧窄甬道推入。
「啊啊……」两次、三次的撞击后,狭窄的入口终于将男人的壮硕全数吞入。「呼——」夏寰满足地吐出一口气,愉悦地栖息在这得来不易的深处,细品着被丝绒液火紧缚的美妙滋味。
「嗯……」英治颤抖地痉挛着,镶嵌在体内的灼热脉动,就像一把野火在他身体里闷烧着,热得让人无法忍受,再不想点办法……一次、两次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耐不住地摇了一下腰,低喃着。「夏寰……」「有何吩咐,我的女王?」挑着眉,男人反过来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
这家伙……英治脸红到耳根,双眼沁着情欲的湿气。「你这恶劣的家伙,总有一天会死得很难看。」「假如是死在你身上的话,再难看我都不介意的,亲亲。」男人无耻地回道。
「闭嘴。」
把住男人的脖子,英治将说不出口的请求,尽诉诸于热吻,接下来车内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凄切的嘤咛呻吟与交迭在一起不住摇晃的两个黑影。
***
宁静的车内突然响起突兀的哆啦A梦铃声。英治皱了皱眉,推推男人沉重的身体说:「喂,电话,你的电话。」
「嗯?噢。」
在温存的时刻被人打扰,夏寰不悦地接起手机,里面立刻传出小汪焦急的声音。「夏哥,你们人到哪里去了?我把车子开到停车场,这里谁也不在,既不见你也没看到欧阳医师,害我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
「喔,对了,我差点都给忘了。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你在那边等着。」切断了电话,夏寰整整凌乱的衣服说。「走吧,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什幺东西?」
「别问那幺多,跟我走就是了。」
英治心想:这家伙不知又在玩什幺花样了。「还有,你就不能换换电话铃声吗?又不是小孩子了,用什幺哆啦A梦。」「有何不好?我就喜欢哆啦A梦。」夏寰耸耸肩说。「法律有规定,成年人不可以使用哆啦A梦的铃声吗?」英治轻哼一声说:「我是替你的手下可怜,竟然跟着这种心智年龄只有九岁的人。」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全世界有胆子嘲笑我这幺炫的电话铃声的人,大概只有你了。」
换言之,其它人都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英治在心中叹息地想:为何自己还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呢?
「啊,你那是什幺脸,不相信吗?我可以证实给你看。」斜瞥了他一眼,夏寰不满地叫道。
「够了,快开车吧!」再这样下去,天亮都到不了目的地。
「当当当……」夏寰得意地伸开双臂,指着身后的那辆鲜黄色亮丽跑车说。「怎幺样?很棒吧!这辆M跑车可是搭载了F1赛车级引擎,外加高达三百匹马力的拉风宝贝。可以说是每个男人的梦中情人,嘿嘿!」「你从哪里弄来的?」英治在汽车杂志上看过这一款车,但在他印象中台湾并没有进口。
「靠这个啊!」刷地从衣服中掏出一副牌,夏寰贼笑地说。「我赢来的。」
「不是耍老千吧?」
「啧,你就这幺不相信我啊?」夏寰摇摇食指说。「这样不好喔,小治,信赖是良好关系的基础,要成熟一点,学习如何相信他人,才不会过得太封闭。」
「全世界就你最没资格这幺说我。」
英治毫不留情地吐他的槽,接着走上前,打开黄色跑车的引擎盖,检视着……「如何?真是个漂亮宝贝吧?」等不及要听他赞美的夏寰,摇着隐形的狗尾巴,双眼闪闪发亮地说。「嗯,是辆好车。一看就知道车主很讲究保养。喂,你确定人家真的愿意把这辆车给你吗?万一事后人家反悔找你麻烦……」光看车况,就晓得车主有多幺热爱这辆车,岂会心甘情愿地让出来。同样是爱军人,英治可以想象车主现在一定后悔万分。「怕什幺?我可是夏寰耶,谁要找我麻烦,请便。」夏寰拿下车钥匙丢给他说:「要不要跑跑看?」
「不怕我把车子撞坏?」英治故意开玩笑地说。
「要撞坏也没关系,反正这车是你的了。」
英治瞪大眼。「你要把它……给我?」指指自己的嘴,夏寰高兴地说:「谢礼不用多,只要在这边亲我一下就行了。」
可是英治不但没有半点喜悦的表情,还沉下脸说:「为什幺?」
「为什幺?不为什幺啊!我送你车子还需要什幺理由吗?」预想中,小治应该飞奔到他怀里,感激地抱紧他不是吗?干幺摆出一副「受辱」的模样,夏寰不解地歪着头。
「是啊。」英治自嘲地一笑。「就像你随手就送哪个舞厅小姐一只名录一样,全都是你高兴就好。」
「喂,小治,你在气什幺?」
英治冷声地说:「我不是你的『女人』,不需要什幺事后的礼物,也不想要。这车你留着自己开吧!顺道告诉你一声,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正好我也要去美国了,没空再当你转换口味时的性伴侣。虽然和你的关系不能用索然无味来形容,但我也差不多厌了。你去找别人吧。再见!」
五、
外科二部的护理站,和往常一样热闹,忙进忙出的护理人员们头一句交换的话,开头都是这样的——「喂、喂,你们听说了吗?欧阳医师要去美国了耶!」「妳的消息真慢,我们昨天值晚班的时候就听说了。」
「啊啊,我的欧阳医师,就要被美国给抢走了,真令人不甘心。」
「就是说呀,一想到再过两个礼拜,外科二部里最抢手、最养眼的男人,再也看不到……我的人生一下子由彩色变成黑白了。」「你们慢慢哭吧!昨天晚上我们已经哭过一轮了。」
董新彰目瞪口呆地看着护士们沮丧的表情,忍不住开口说:「那个……就算英治老弟去美国,也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妳们太夸张了吧!」「你懂什幺!这就好比巷子口的一流蛋糕店搬走了,即使隔了三条街有另一家二流蛋糕店开了,我们也高兴不起来啊!不懂我们女人心,就少在那边插嘴。去、去!」
怎会这样!董新彰边喃喃抱怨,边走出护理站。
「平平都是男人,他有的我也有,再怎幺好看,也不过和我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和嘴巴,组合起来真有差那幺多吗?所谓没鱼虾也好,屈就一下会死啊!」
「小董,你在自言自语些什幺?」
进入外科办公室,董新彰马上将方才所受的气与一肚子苦水吐给同僚听。听完护士们的表现,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的张医师,笑着安慰他说:「别理她们,女人就是这样情绪化的动物,过段时间,等她们习惯了欧阳不在的现实之后,自然就会把目光放在你们这些单身汉身上了。」
「到时候,就轮到我扬眉吐气了。」董新彰握起拳头,意气风发地说。
「小董,你要是这幺想,小心变成全医院里头最不受欢迎的男人喔!」另一个医师取笑地说。
「去,少诅咒我。对了,怎幺没看到传说中的男主角——欧阳跑哪里去了?」「被叫去主任办公室,应该和到美国研习的事有关吧!」
「哦……唉,果然人生就是这幺不公平,想想我那英治小老弟,不但出身医生世家,论长相也是男人嫉妒、女人爱慕,这也就算了,同样是学医的,为什幺他轮得到研习的机会,我却没有?上天真是太不公道了,什幺好处都落到他的头上。」董新彰将卷宗往桌上一扔。
「你要拿什幺跟他比呢?人家可是护士长和主任眼前的大红人。想当初你在实习时,三不五时就出差错,一下子弄错点滴的量,一下子忘记帮病人登记开刀房,要是我来挑,也绝对不会挑上你。」
「张医师,你讲话也太狠了吧!算了、算了,我自知不如人。」董新彰大叹口气说。「想不到会被比自己晚一期的学弟给超越了,等英治老弟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八成是个炙手可热的天才名医旷!」
「好了,别发牢骚,快去做你的事吧!」
传言中的主角,此刻人正在另一头的主任办公室内——「那我就先出去了,主任。」英治起身说道。「嗯。啊,还有,关于送别会的事……我听说你不打算参加?这怎幺可以,你可是主角,你不到场的话,我们开这派对也没有意义啊!」「我很感谢大家的好意。只是工作行程一直安排到我出发的前一天,在这段时间内我也有许多非准备不可的事,真的抽不出时间,所以……」英治浅浅地一笑说。「烦请主任代为转告大家,大家的好意我一定都会放在心上的。」「好吧,既然你这幺说,我也不勉强了。」
英治微微点个头,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呼!差不多尘埃落定了。自从告知主任去美国研习的决定之后,相关的联络工作和行程的安排,几乎让他忙翻天。但再忙也总有结束的一日,距离出发倒数只有短短十几天的现在,一切如同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夏寰这些天都没有和他联络,大概是了解这件事已无挽回的余地,也就不觉得有必要把时间花在一个即将远离的人身上吧?哼,这样也好,他们之间原本不过就是因缘际会下所建立的露水关系,时候到了,自然消灭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虽然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夏寰这件事时,还曾经担心过他会要什幺花样来阻挠自己,现在看来一切都是自己杞人忧天……对夏寰来说,他欧阳英治在或不在并没有那幺重要。英治蹙起眉头,扣着资料夹的手一颤。真是太愚蠢了,他干幺管那种我行我素的自大狂怎幺想?一直想要结束关系的人是他,现在也顺利平安地照他所想的结束了,一想到未来可以不必再被那种人要得团团转,他真该放鞭炮高喊万万岁。
「……就算已经分手,好歹写张卡片祝我一路顺风,也不会遭天谴吧!」英治喃喃地低语着。「咦?欧阳医师,你说了什幺吗?」恰巧经过的护士长吓了一跳,看着脸色难得凶悍的英治说。
慌张地抹去夏寰的身影,英治连忙摇头,举步往前走说:「没、没什幺。」
护士长好奇地看着他鲜少显露的紧张,走着、走着还差点将一只垃圾桶踢翻了,不由得望着他的背影说:「可怜的欧阳医师,一定是最近忙得昏了头,才会累得这样手足无措,一点都不像平日那样冷静、从容,唉。」
***
可恶的家伙,就连不见人影之后,还能害得他如此狼狈,英治重重地将资料夹往桌上一放。全都是那该死的夏寰的错!
「啊,欧阳,你回来了。好象是你的手机吧!?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响,已经响了好几次喽!下次要记得随身带着手机。」
「是,非常抱歉。」
英治马上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取出遗忘的手机,打开液晶屏幕一看,上面显示了好几通未接来电,全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同一支电话号码……夏寰。当下,英治想也不想地就按下关机键。都已经过了十几天,还有什幺事好联络的?笨蛋。
「欧阳医师,麻烦你过来看一下三0五号病房的王老先生。」护士的紧急通知。让英洽再也没空去管夏寰的事,重新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呼……」从早上开始一直都有接踵而来的病患,到傍晚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的英治,端着一盘咖哩饭坐在宽敞的医院附设餐厅内,享用着迟来与早到的午晚餐。「嗨,英治学弟。」同样也忙到现在的董新彰搬张椅子坐到他对面说。「怪不得人家说医生没有几个长命的,要是这样不规律的饮食天天持续下去,我看早晚我们的胃都会弄坏喔!」
英治心不在焉地点着头应和,一边将一口过辣的咖哩和着饭吞下去。
身后的超大型电视屏幕正放送着整点新闻,女主播用甜美的笑容播报最新消息,不外又是哪里失火、哪里遭抢、哪里又有人自杀了之类的。
董新彰边看边抱怨地说:「为什幺新闻总是报些让人吃不下饭的消息,就不能报点好事吗?除了政治八卦外,人生就没别的东西可以端上怡面当新闻了吗?唉。」
「坏事传千里,自古的俗谚。」英治头也没抬地回他一句。
「话是这幺说没错啦!可是……你瞧,又是一个斗殴枪击事件……嘿,是谁那幺大胆,竟敢袭击那个全宇盟的盟主?……真是不要命喔。这幺一来不管黑道白道都别想再混下去——喂,欧阳,你饭吃到一半要去哪儿?」董新彰愕然地看着英治突然扔下餐盘,神色发白,匆匆地离去,连回句话都没有。「该不会突然想拉肚子吧?」纳闷地看着桌上的咖哩,抚着胸口暗叫一声好险今天吃排骨饭,董新彰暗暗决定,他绝对不点这里的咖哩饭来吃了。
有人袭击夏寰?该死,怎幺会……想来那些不断打来的电话,很可能就是有关夏寰的,而自己竟闹一时之气,冲动地关掉手机,英治不觉有些懊恼。一走到空无一人的逃生间,他立刻就打开手机,说来也巧,正好就有一通电话响起。「喂!夏寰你……」「嘛:治哥,你的电话终于通了.我打了一个下午说!」电话彼端传来的是阿超的声音。
「夏寰他、他的情况怎幺样?」
「就是这件事啊!」阿超焦急地说。「夏哥现在需要动大手术,可是没有任何一家医院肯收,要不就是说没床位,要不就是说开刀房没空。一个个都躲得像老鼠一样,气得我们这班兄弟都想拿枪去将他们毙了。但你也晓得夏哥的规矩,他不许我们对不相干的小老百姓下手,你说,我们急是不急!」
「那他现在在哪里?」
「暂时在总部这边,有一位熟识的老医生来出外诊,只是那位医生说夏哥需要大量输血,他实在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我来安排,你们立刻将他送过来。」
「是,英治哥!」
***
当救护车嗡嗡嗡地鸣铃,在三十分钟内将夏寰送抵医院的时候,他还保持着一点意识,甚至举起一手朝英治打招呼,宛如昨天他们才刚见过面似的。
「这笨蛋,你到底在搞什幺鬼!」英治一见到他还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就有气,破口大骂说。「随随便便就让人给摆平了,你还在混什幺?快点离开那个圈子算了。」
「小声点……」仔细看,才能发觉古铜色的脸庞透着惨淡的青白,夏寰无力地扬起唇色说。「你瞧你把身旁的人都吓着了。好歹对一个病人要温柔一点,否则小心人家投书告状,说你是个态度恶劣的医生。」「都什幺时候了,还有心情说笑!」英治咬紧着牙关说。
「正是这种时候,才更需要开玩笑啊!」一副「这你都不懂」的眼神,夏寰眨一眨左眼说。「吶,不过是中了两枪,没什幺大不了的,不要一副我快死了的样子,放轻松点。」
普通人中了两枪,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什幺叫做「没什幺大不了」,医生可不是万能的神,也有做不到的事啊!他以为这是被蚊子叮两下而已吗?罢了,再和他斗嘴下去,只是更耗损他的体力而已。
「闭嘴,从现在开始,你一句话都不准说,绍我好好地撑过去!」
英治才不管其它人会怎幺想,他只知道不管要花多大的力气,他绝对不会让夏寰死在自己眼前!哪怕从现在开始要跟上帝抢人,跟死神搏斗,他都不允许夏寰被祂们带走。
「密斯谢,进行X光照射。密斯陈,脉搏、心跳、血压检测。还有立刻通知麻醉医师到七号开刀房,先准备十个两百五十CC的输血袋备用,我要马上替患者动手术。」「是!」
望着止血绷带下渗出的大片鲜红血迹,英治摒除一切杂念,他必须一心一意灌注在这联系着夏寰的生死的手术上,绝不容许丝毫的差错。
阿超与小汪等人在开刀房门外边为里头的人祈祷,边等候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溜走,从进入开刀房后分钉与时针已经绕了一圈又一圈,等得他们心急如焚,却又使不上力。
「夏哥不会有事吧?都已经五个钟头了……」「说什幺傻话,夏哥吉人天相,哪会那幺简单就被一、两颗子弹打倒?况且里头还有英治哥在,就算夏哥人走到鬼门关前,被英治哥一吼也会乖乖回头的。」阿超搂着哭丧着脸的小汪,为他打气。「你瞧,夏哥向来最怕的就是英治哥变脸,所以说什幺也不敢这样一去不回的,安啦!」
「嗯……我相信夏高和欧阳医师……」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的心汪也终于振作起来。「一定会有好消息传出的!」「对,这幺想就对了。」阿超自己又何尝不是靠这样的信念在支撑着,他默默地在心中祈祷着夏哥能度过这难关。对帮内的弟兄来说,谁都无法想象少了夏哥之后,他们的未来该何去何从——「登!」开刀房的红灯终于熄灭,里面鱼贯地走出几名护士与医师,他们两人立刻冲上前去,刚好看到最后一个走出来的英治。「欧阳医师,夏哥他怎幺样,没事了吗?」、「英治哥,手术、手术怎幺样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满面倦容的英治夹在中间。
「手术很成功。算他命大,虽然中了两颗子弹,其中一颗直接穿透了他的右腹部,到了手术中途才发现还有另一颗子弹卡在腿部的大动脉中,花了点时间取出缝合,但最重要的是没有伤及内脏,也称得上不幸中的大幸。」
「那幺,也就是说夏哥现在已经没事了!」小汪喜极而泣地说。
「当然不能百分之百地这幺说,但只要他肯好好地静养,又没有什幺并发症的话,照他身体强健的程度,应该可以复原得比普通人快上许多。」
英治自己的脸色也像是打完了一场艰辛战争般苍白,一袭蓝色手术服都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一半。阿超可以想见方才在里面,他有多幺努力地抢救夏哥……夏哥,你真是交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生命的知己!
「是,多谢你,欧阳医师!往后小汪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以后有什幺事请尽管吩咐我,不管怎样,我都会飞车赶到帮你效劳的。」
「英治哥,我们兄弟们都欠你一份情。」阿超深深地一鞠躬说。「夏哥的事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英治愣愣地看着他们,这群平常只知惹是生非、爱开黄腔、玩命当笑话看待,一看就给人不良印象的兄弟们,竟为了夏寰如此严肃认真地向自己道谢,由此可知他们对夏寰的敬爱……口口声声「夏哥」、「夏哥」的叫,绝对不是随便拍拍马屁而已。有这幺多人爱着你呢,夏寰,你要是不早点好起来,可会对不起这些人喔!
英治也正色地点个头说:「我会让他受到最妥善的医疗照顾。请安心交给我吧!另外,关于这件枪击案,犯人已经找到了吗?」
「嗯。」阿超一提到犯人,脸色马上转为阴沉地说:「因为先处理夏哥的伤势要紧,所以暂时放着不去管。不过既然知道夏哥已经平安了,我们也可以放手一搏,好好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慢着,你们打算自己复仇?不去跟警方报案?」英治立刻蹙起眉头。
「你在说什幺啊?欧阳医师,你该知道交给警方去办的话,顶多被判个几年就放出来了,我们兄弟可不会服气的。既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们就该知道自己的死期不远了!」小汪愤慨地说。
「以牙还牙是我们道上的规矩,英治哥,这一点是不可能改变的。」阿超虽然口气平静,但目中显露的凶光依然说明了他们的本质,绝非善类。
英治默默地想了想。「无论我怎幺说,你们都坚持要去寻仇吗?」
「……」他们两人对看了一眼,没有回答他。「去寻仇,受伤的就不只夏寰一个人,你们兄弟中也会有人挂彩,你们这幺想帮医院增加上门的生意,替死神开路吗?你们能保证双方火并的时候,不会有无辜的人遭殃吗?想想那些平白无故被你们牵连到的人,个个都是有家、有亲人的,这样你们也不愿意再考虑一下?」
他们还是无言以对。眼看劝说无效的英治,正努力想着其它法子劝退他们的时候,旁边突然有人插嘴说:「你们就接受这位小医生的好意,乖乖打退堂鼓吧!小子们。」
「咕,你谁啊?糟老头,这儿没你的事,滚一边去。」小汪瞪着身穿破旧西装外套,里面则是绉绉的汗衫,看来就像在街头流浪的失业欧吉桑说。
欧吉桑也不理会他,摘下头顶那已经旧得起毛边的呢帽说:「小医生,那个夏寰什幺时候会恢复清醒,可以会客?」
「您是?」英治看着老人家一双混浊却不失精光的锐眼。
欧吉桑一笑,露出满口烟熏黄牙说:「中山分局刑事组,我姓廖,大家都叫我一声老廖或阿伯。我是来做笔录的。袭击夏寰的人已经到我们分局自首了,不过为了了解详细的案情,还是想请受害者作证。」
「咦?已经捉到犯人了吗?」英治马上追问。
「呵呵,听说是因为自己的爱车赌输给了受害者,不甘心之下,买收了些小混混,想给受害者一点教训。犯人自己也没想到会把事情闹得这幺大,吓得跑来投案,就是怕让兄弟们找到后,会被处以私刑。」
廖刑警摇着头说:「这年头真是乱啊!人命竟比不上一辆车子,唉!」
***
「听到第一声枪响之后,你就立刻躲到车身之后寻找掩蔽了,是吗?」老廖以原子笔搔搔十几天没洗的头,再含一含笔尖,将重点记录在那本小小的记事本上,里面为满了密密麻麻的,只有本人才认得出的文字。
「没办法,这也是种职业病吧!对于枪声特别敏感,绝对不会把它当成在放鞭炮的。」腿上和腹部都被重重的绷带包裹住,不到三天就已经恢复红润气色,一点都不像是才从鬼门关前观光回来的夏寰,耸耸肩说。
「既然已经躲好了,那又怎幺会中枪呢?莫非他们打的是能转弯的子弹?」老廖纳闷地问。
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英治也有同样的疑惑。
「呃……这个嘛……」难得说不出话来的夏寰,一副不太想说的样子,最后还是屈服于刑警先生那一双温柔却具压迫性的智眼,大大地叹息说:「因为我后来又跑出去了。」「跑出去?在明知有枪林弹雨等着伺候你的时候?」
「啧」地咋舌一下,夏寰满脸不快地说:「正当我趴在车后时,刚好看到有个蠢女人被吓得愣在当场,没办法,只好冲过去将她扑倒。」
「这才是嘛,既然做了好事,又何必怕人知道。呵呵……其实我们在盘问目击者时,就知道这件事了,你口中的蠢女人还是一名大腹便便的孕妇,所以你才会在明知有子弹的状况下,也照样拿自己去喂子弹了。顺道一提,那名孕妇因为受到惊吓,提早生产了,幸好母子均安,是个健健康康的白胖小子。」夏寰一方面想骂这个混帐刑警,既然知道就别问那幺多,一方面也很高兴听到那名孕妇没事。
「流氓是不会做好事的,笨刑警!我只是不想一个笨女人变成我的替死鬼,那多没面子啊!要也得捉个比我栏的家伙下地狱充数,如此而已。喂!你已经问完话了,就快点滚吧!」大剌剌地扭过头去,夏寰故意粗鲁地说。
拍拍屁股,老廖从椅子上起身说:「这话就不对了,小哥,身为一个执法人员,也许不该这幺说,但连我这个干了三十年警察的人,有时都会怀疑法律真的是公平的吗?法律的那一套价值就是真正的正义吗?有时候它的确保护到弱者,或者只是给予一些强者更强大的武器?老实说,真正的正义不在法院里,而是在每个人的心中。我过去认识一个同样也姓夏的大尾流氓,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男人的男人,豪爽而有正义感,比起某些个被制度与权力所腐蚀的我的同侪们,更值得人尊敬。」
重新将呢帽戴回头顶,老廖走到门边,回头说:「但,我依然相信我选的道路没有错,即使它充满了坑坑疤疤,我还是愿意走下去。所以夏小老弟,你千万别犯错,要是有一天你杀了人,我也一样会将你逮捕到案的。」
「去,讲话不吉利的糟老头,我才没那幺不中用,被你这种快退休的老东西给捉去!」夏寰咧嘴一笑说。
「那边的小医生,下次开刀帮他把嘴清一清,免得污染社会。」摇摇手,若廖在夏寰的咒骂声中,开怀大笑地走出门外。
「搞什幺,这也叫条子?我看警察也差不多完了。」
「你真正想说的,应该是『想不到警察中也有这种好人』吧!」英治冷冷地回道。「从我这个第三者的眼中看来,你挺喜欢阿伯的。」
夏寰贼笑着说:「连那种阿伯都能吃醋,小治,你是怎幺了?」
「笨蛋,谁在吃醋?」
「脸都红了,还逞强什幺。嘻嘻。」
英治以最凶狠的目光瞪着他。「我这是被你气得脸红,混帐!」
「小器,就不能让我暗爽一下吗?」夏寰眨一眨右眼说。「吶,偶尔让我撒娇一下嘛!以我们这幺久的交情,你总不好意思让病人伤心吧?哎呀,有人送我苹果呢!真想吃,可是我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削它,不晓得有没有天使愿意帮我削苹果?」
看着他狡滑的目光溜溜地在自己身上打转,英治哼地走到他的床边,拿起水果刀,技巧纯熟地将苹果的外皮一圈圈地削掉,然后切成八小块,递给他。
「谢谢,人家是白衣天使,你是白衣天使王子,小治治。」
「要我说几次,那种难听的名字别再叫了,听起来简直像是种丢人的隐疾。」英治不愿将那种低俗的字眼挂在自己嘴上。
「别担心,你如果得了痔疮,我会负起责任帮你上药的。」夏寰用自大的口气,咬着苹果说。
「谁——」这人的贱嘴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了。「喂,小治……」三两下地解决掉一颗苹果后,夏寰勾勾小指,唤着他。蹙蹙眉,英治靠了过去说:「你又有什幺——唔!」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拉扯向前,英治只知道自己的唇被掠夺了,相隔十多日未曾接触的滋味(想一想这似乎是他们认识以来,分离最长的一段日子),再次重温依然不减威力……那熟知英治口腔中每一处弱点的舌头,轻易地就攻陷他的意识,瘫痪他的理智。自己就像被他吸入了一个甜美得有罪的空间中,双脚漂浮在虚幻之地上。
「好久没这幺做了,你的身体还是和以前一样诚实,已经有感觉了吧?」夏寰哑声地在他耳际吹气地说,大手则摸索着他的下半身。
「住手,你是个病人就要有个病人的样子,快放开我。」英治打着他的手,企图从他身上起来。
照现在这状况,万一有护士跑来巡房,岂不是百口莫辩?他根本无法解释自己怎幺会赖在病人的身上。
「有什幺关系,反正这是特等病房,你去锁上房门就不会有人闯进来了。」咬着英治的耳垂,以舌头夹住,在齿间玩弄着,夏寰的大手不仅没有收敛的迹象,还益发大胆地往他的后腰,臀部间的缝隙摸去。
「伤口会裂开的……」英治咬着唇,压抑住喉中的喘息,那蠕动的长指已经勾起了阵阵苦闷的热意。「不会的,只要你肯配合的话……骑在我身上,就不会动到我的伤口。」恶魔正朝他微笑着。
英治摇着头。「不行,你忘了,我告诉过你,我就要去美国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况且你不是也同意我的话,所以才十几天来都没有再跟我联络,既然如此,做这种事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在他腰上的大手停止动作,夏寰怔怔地说:「你在说什幺?我几时同意过你什幺?结束,哪有这种事?」
瞇起变硬、变冷的黝黑细眸,英治一字字缓慢地说:「你少跟我装傻,夏寰。」
「关于你去美国的事,很好啊,去吧!那是你的决定,我丝毫没有意见,这也不是我能反对、该反对的事吧!」夏寰不解地说着。「但这是这,那是那,为什幺这会牵扯上什幺结束,你在痴人说梦啊?小治。」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愣,英治才认为这家伙莫名其妙。
「美国和台湾,了不起隔着太平洋,这种小距离就想提分手,不是痴人说梦是什幺?」夏寰从鼻子喷气地说。「对了,你上回拒绝我礼物的事,我很生气,所以这十几天是为了给你一个教训,才故意不见你的。这是惩罚,希望你好好地体验一下没有我的痛苦日子。」
「谁——」谁会痛苦啊!英治真想这幺将这句话丢回去,可是夏寰的大手摀住了他的嘴巴。「好了,既然这回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跟你计较,就当那件事没发生过。」夏寰挑挑眉说。「下次要是再耍什幺任性脾气,小心你的屁股。」
「我、你——简直不可理喻!」好不容易从他的手掌下睁开,英治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尽可能冷静地说。「洗净你那没有脑细胞的大脑,给我仔细听好,我要去美国,可能两、三年都不能回来,这样子你还能怎幺样?什幺叫隔着太平洋的距离?你那贫乏得可怜的脑袋大概无法想象,即使坐飞机也要花上二十个钟头才能
「区区二十个钟头,区区两、三年,你在叫个什幺劲?小治,真不是我爱说你,有时候你还真是啰唆得可以。明明就离不开我,还装什幺无情的模样?这七、八年下来,你那副被我养大的胃口,还有谁能满足你?哈!你以为我会让你在美国找别的男人快活吗?你休想,你要是敢搭上别的男人,看我怎幺修理你。」「你到底把我看成什幺了!我不是你的女人,更不是见到男人就会流口水的变态色情狂,谁会和别的男人……」「那不就得了。」夏寰啪地打断他的话,紧盯着他说。「因为是『我』,所以你才和我上床,因为是『你』,我才肯屈就你那扁平又不软绵绵的身体。为什幺要在一起?做这种事根本没有意义?小治,你真蠢,这种事还需要想吗?」
英治愕然地看着夏寰一转为锐利的眸,那双初识时就锁着他不放的眸子。
「——因为你爱上我了,而且爱得死心塌地、一塌糊涂。在我对你一见钟情的时候,你也一样看上我了,就是这样,再简单不过,一点都不需要什幺理由!」夏寰哼地扣住他的手说。「现在,闭上你的嘴,管他男人、女人,我现在该死的他XX的要吻你吻到你泄气为止!」爱……这就叫做爱?英治从他那一大串话语中,勉强找出一点可以同意的地方,那就是当初如果不是他,而是别的男人以那种下流手段骗他上床,他就算要坐一辈子的牢,也一定会杀掉那个家伙。
所以,这就代表他爱上了夏寰?
这个恶劣到无以复加,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食欲、性欲与独占欲都比别人多出一倍的混帐
「我可不是你的女人。」英治在他的唇距离自己只剩下一寸时,喃喃地说。
夏寰斜扯唇角说:「还说?那好,不是我的女人,那总是我的男人吧!小傻瓜。」
他的男人?嗯……听起来不坏。英治闭上眼睛,唇角缓缓浮现一抹满意的笑。
***
两周后,在中正机场大厅,英治和前来送行的人一一话别后,踏上前往美国的班机的候机楼。
真要离开这块从小土生土长的土地,还真有点依依不舍,但内心另一处也有股期待与憧憬,对于未来……
仰望着蓝天白云,今天送别的人当中,没有夏寰的身影,因为他人还在医院的病床上呢。不过昨夜他们……英治不由得满面通红地随手拿起杂志,遮掩住这张羞耻的脸。铃铃铃的声音响起,英治接起了手机。「喂?」
「哈啰,宝贝,是我。」夏寰一贯无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干幺?」故意说得无情,唇角却不自主地上扬。
「你知道吗?我终于换了手机铃声了!」夏寰高兴地献宝说。「为了你,我非常不舍得的将哆啦A梦换掉,换成了美国国歌,这样子只要电话铃一响,我就能想起你。嘿嘿嘿,如何?我很——」英治二话不说地切断手机,并且将它扔进了垃圾桶中。
什幺美国国歌!
这种品味差劲的笨蛋,绝对要和他拆伙!
PARTB夏寰
一、
「喂,Miss,麻烦给我一杯马丁尼!」扯大了嗓门的粗鲁叫声,让联航客机上的金发空姐皱起眉头,偶尔就是会有这种讨人厌的「耸」客。航空业削价竞争的结果,造成头等舱机位票价大幅滑落,现在能坐得起头等舱的,不再像过去一样,都是些有头有脸有地位的人,害得她们这群空姐得伺候这些个以为有钱就是大爷的没品客人。
但不管怎幺说,客人就是客人,管他是个秃头、胖子,还是没见过世面的大老粗,只要买了机票,她就得尽责地提供最贴心的服务。金发空姐强迫自己端起唇角虚伪的笑,走向前排发声处——
「先生,您有何需要吗?」「终于来了。」一手摘下墨镜,男人挂着不驯的笑容,如子夜般的黑眸暗藏精光的说着。「我还在想你们这些空姐是不是都耳聋了,叫了半天也没人应一声。」
男人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宽敞的头等舱椅座,一套昂贵的手工黑西装,搭配丝质红衬衫,活脱脱就像是哪一国的电影明星,不——
金发空姐默默地在心中摇摇头,他的气质,更像是好莱坞动作片中出现的邪恶反派人物,要不就是专门诱骗纯洁处女的俊俏吸血鬼。一时间看傻了男人出色不羁的外貌、阳刚俊美的五官,等到她回过神来,男人的唇角已经转为揶揄的笑,并说:「我能了解,世上像我这样的好男人不多见,可是宝贝,能否请你动作快一点?我不喝上一杯是睡不着的。」
「啊~~是。」金发空姐红着脸,低头说。「非常抱歉,马上为您端过来。」
真丢人,她从事这一行已经多年了,还是头一次如此丢脸,居然在客人的面前发愣。
三步并作两步地踩着高跟鞋,快速逃回饮料准备室内,她立刻抚着胸口跟同事们抱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的心脏会跳出来呢!你们看到没有?坐在3C的那位帅哥,眼睛一直朝我放电呢!」
「我知道、我知道!」巧克力肤色的混血儿美女也拚命点头说。「妳在说穿LV花衬衫的那个人吧?看起来不太像是中国人耶!虽然是在台北上机的。要不要来赌他是什幺身分,明星?歌手?还是被有钱贵妇包养的小白脸?」
「都不是。」机组中的台湾籍空姐,立刻得意地说。「他可不是普通人,最好还是别去碰喔!」
「咦?可是人家最近都没有遇到什幺好男人,他正是我的典型,一看就知道,在床上一定很狂野。人家正想去碰碰运气、钓钓看呢!」混血儿美女抱怨地说。
「是很狂野啊,如果妳不怕惹上麻烦的话……」台籍空姐神秘地笑笑。「妳就别再贾关子了,那位客人到底是什幺身分嘛?果然还是影星吧?」
「流氓。而且是很有名的组头大哥,也就是你们所谓的『黑手党』,这下子总明白了吧?」台籍空姐端起盘子,朝前走去说。「不想短命的话,还是保持距离吧!」
混血儿美女和金发空姐对视一眼,惋惜地说:「那……我再考虑一下好了。」
「夏哥,你说我们这样突然出现,欧阳医师会不会吓一大跳啊?一定会吧!哈哈,他一定想都没有想到我们会跑去看他!」小汪第一次体验坐飞机,每样事物看在眼里都觉得新奇无比,一路上根本就静不下来,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哇啦哇啦地说着。
「说话小声点,你害得我都头痛了。」夏寰一手摸着额头,一脸非常不舒服的模样。
「夏哥,你不要紧吧?一定是昨天晚上喝太多了。即使像夏哥这样的海量,碰到隔天一早就要上飞机的行程,也是撑不住的。」
「小汪,你再继续像只啰唆的老母鸡,我就打开飞机门,将你端回台湾去!」脑袋里就像有两支棒槌轮流敲打着一样,几乎快制成两半了。早知道就该叫阿超跟自己来,而不是聒噪的小汪。
「这算不算是迁怒啊?夏哥。」一扁嘴,难过得像只挨骂的小狗,小汪睁着一双无辜大眼说。「又不是我找你去喝酒的,这根本不是我的错,况且,那时候我也有劝你别喝太多的说。」
「在那种情况下,我能不喝吗?想要吓阻住那些老狐狸,让他们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不要轻举妄动,这可是必要的应酬。」夏寰揉着刺痛的鬓角,瞪着飞机走道从一条变成两条,再恢复成一条。
「依我看应该请空姐给你一颗阿司匹林才对,还点什幺马丁尼?」
「你懂什幺?这叫以毒攻毒。要让宿醉消失最好的方法,就是再灌一杯酒。」夏寰不耐地敲打着塑料桌面说。「这边的空姐到底在干什幺,动作这幺慢吞吞的。」
小汪马上自告奋勇地说:「我这就去催——」「你给我乖乖坐着,想去找空姐搭讪,以为我不知道吗?夏哥我在痛苦时,你想一个人快活啊?哼,想得美。」
「呃……」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讪笑着,小汪吐了吐古说。「还真敌不过夏哥,你果然料事如神。」「你那点脑浆,还用得着我『料』?」
夏寰正想继续开骂,方才的金发空姐已经捧着他的马丁尼走了过来,而且还附赠一小盘德国熏火腿切片,说是免费招待,算是弥补他方才等候的时间。说也奇怪,方才还盯着他的脸直看的空姐,这回竟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瞄,匆匆说完话就走了。
端起那杯马丁尼,夏寰问着小汪说:「喂,我的表情真那幺可怕啊?那空姐的手竟然在发抖。」
小汪歪了歪头。「我也不太清楚耶!平常我看惯了夏哥的脸,哪会有感觉?啊哈~~说不定是夏哥太帅了,她怕自己的魂被你勾走,就不敢看了。」
「原来是如此。」夏寰频频点头,一口喝干手中的酒说。「我真是个罪恶的男人啊!连洋妞都挡不住我的魅力,唉。」
由新加坡出发的这班飞机,目的地是美国的华盛顿,但那并不是夏寰的最终目的地。由机长方才的广播中知道,大约还需要十二个小时,才会在华盛顿降落,接着夏寰还要转塔美国国内航线,前往位于中部宾州的费城。
费城,这个陌生的地名,因为连结上「欧阳英治」四个字,看在夏寰的眼中,比什幺知名的观光景点都要来得令他兴奋与期待。
光是想象英治看到他时,会是副什幺表情,夏寰的唇角就恶作剧地扬起。
那家伙平常总是正经八百的,没啥表情,让人误以为他冷漠、高高在上、难以亲近,但其实那家伙的内在……实在有趣得紧。许多人都「天才」、「天才」地叫他,可是夏寰觉得最适合形容他的词是「笨拙」。
嗯……这两个字要是说给小治听,想必又要把他气得头顶直冒烟了。可是他真的很笨拙。
明明脑筋好得很,关于医学上那些高深难解的东西,能以比别人快一倍的速度吸收,可是关于他自身——不管情感或实力、性格,他却是属于那种必须跌跌撞撞,摸索半天才能理解他真正想要什幺的那种人。这看在夏寰眼中实在不合逻辑。因为人到底是自私的动物,凡事应该都是由自己角度出发、思考,好比说小孩子最快学会的话往往都是「我要这个」、「我要那个」,怎幺会有人长到这幺大,还是对于「自己」这幺茫然不了解?
这就是夏寰不由得要骂英治「笨拙」的理由,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的欲望也就罢了,居然连「察觉」自己内心的欲望都比别人慢上一拍。幸好这种迟钝仅限于感情方面,要是连日常生活、应对进退都很迟钝的话,那英治一定会变成一个毫无主见的软弱动物。
只是,相对地,他的这份笨拙也给予了夏寰可乘之机。倘若英治和夏寰都是属于同类型的人,他们之间绝对不可能发展成为今天的……恋人关系。
是。虽然这是不能公开的事,但他的的确确和那家伙是一对恋人。
是的。那个笨拙的英治,交往七年来一直不晓得他和他算是「恋人」关系,一直到去年十月,当英治要前往美国研修时,经夏寰点醒后,他们这才算是相亲相爱,彼此确认了对方的「恋人」地位。
确实很不可思议吧?竟有人能笨拙迟钝到这种地步。
用膝盖想想也该知道,他夏寰又不是没人爱、不受欢迎,不是他要自夸,打从他十二岁丢掉童贞后,他在女人堆中可吃香得很呢,从来不缺女伴——而这样喜好女色(BY英治之言)的他,竟能和一个「男人」整整交往七年耶!如果他只是好奇男人抱起来是什幺滋味,那偶尔为之、只此一次也就够了,干幺纠缠他欧阳英治纠缠了七年?还被责怪自己将他视为女人的替代品?
哈,真是个大笑话。自从和英治在一起后,他虽然不改花心的行为,但没有半个女人能和他交往超过两周,全都是因为那些女人总是哭诉着——「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把我当成发泄欲望的工具吧!?」一个接一个主动求去。他真要说,那些平常眼里只有名牌的女人,在这方面却绝对比天才医师小治来得敏锐,因为她们说中了。
拿食物来作比喻的话,那些女人就像是填饱肚子用的饭,是一种补充为身体的能量所需,饱了就不会想再吃的东西。可是面对真正想吃的佳肴时,永远有另一个胃可以装得下它,而且是永远不会觉得腻了、厌了。
这幺简单的道理,英治那小子却花了七年才理解,真让他有种冲动,想朝老天爷哀叹一声。「我这七年来到底在干什幺!?」
不过……再迟都不要紧,眼前最重要的是结果——
夏寰闭上双眼,靠躺在椅背上,再过十几个钟头,他就可以见到他的甜心了,半年不见,他可要好好地发泄一下这一百多个日子来的相思苦。***
「嗯?」英治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四处张望。
身边的人也跟着停住,望着他说:「英治,有什幺不对吗?」
「不,没什幺,大概是我多心了,总觉得有人在叫我。」英治苦笑着,刚刚那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听到了夏寰的声音。
暗骂自己真傻,夏寰现在人在台湾,又怎幺可能隔了十万八千里地叫他?竟产生了这种可笑的幻听,难道是他开始思念起那家伙了?他本来还有把握绝对不会想念那家伙的,看来是自己太有自信了。
「一定是你太累了吧!英治。」
站在英洽身边的男子,湛蓝的眸子温柔地掠过他俊秀的脸庞说:「瞧,你似乎又瘦了一点。有干劲是好事,但自己的身体也该照顾好,千万别弄得最后倒下去,那就太不划算了。」
「谢谢你,强纳生。」他礼貌的一笑。
「你的客气有时对我是种伤害呢,英治。」强纳生叹息地说。
「为什幺?」英治讶然地反问。
强纳生凝视着他一双坦荡明亮的眼瞳,纯净而不掺入任何杂质的灵魂之窗,映照出他诚实的心——英治是真的不懂,自己这幺说的用心。「算了,你不懂也没关系,不用在意我那句话。走吧!我们快要赶不上教授的会议了。」拍拍他的肩,强纳生又回复往常的温和笑脸。
既然他这幺说,英治也就老实地将这段插曲拋到脑后,坦白说,他也已经忙到无暇去管强纳生到底在说什幺了。美国的研习生活,比他所预料的还要紧凑上千百倍,每日、每日都有棘手的难题被拋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具有高度挑战性的手术等着他去进行,根本没有闲情逸致管他人的闲事。
除了提不完的报告与会议,研究的课题也与日俱增,现在的英治才了解过去在台湾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压根儿不知道何谓「竞争」。
可是这里就不一样了,就连强纳生也是自己的竞争对手之一,不,该说是主要对手才是。来自南欧的强纳生是比他晚一个月来报到,同样是脑肿瘤外科的研习医生。由于宿舍也恰巧分配到同一栋公寓里相邻的房间,他们很自然地就走在一起。
南欧人天生的热情本色在强纳生身上一览无遗,不论吃饭或是出游,他总是不忘邀英治一起去。偶尔强纳生也会自己下厨,煮一些南欧的家常菜请他吃,为答谢他这番好意,英治也曾经煮过几次台湾料理招待他。
但西洋人总是公私分明的,虽然私底下可以是无所不谈的好友,但就同为研习医师的立场来说,强纳生可是位相当强劲的对手呢!
像今天的会议,就是所有资深教授们要根据两人的书面报告来决定,要将一桩非常特殊的手术交给他们之间的其中一人来执刀。由于这个病例非常具有挑战性,因此他和强纳生都花费了相当多的精力去搜集资料,做出报告。所以两人也都怀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嘿,英治,我,不会将它让给你的。」强纳生在走进会议室前故意这幺说道。英治则扬起一眉说:「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哈哈哈地笑着,两人都知道,不管结果是谁输谁赢,都不会影响到他们之间的战斗友谊。
***
「我们即将抵达华盛顿西塔国际机场,现在当地时间……」飞机在机长制式的报告声中,缓缓地穿越过冉冉白云往地面降落,漫长的旅途终于接近尾声,夏寰大幅度的伸了个懒腰,长时间被禁闭在这样狭小的机舱内,实在是件苦差事。
总算,飞机还算是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座位上的乘客纷纷取下行李,准备下飞机。
「夏哥,我们走吧!」小汪两手各提着自己与夏寰的小行李袋,脸上浮现迫不及待的笑,催促地说。
「哦。」重新戴好墨镜,夏寰想到再过数个钟头就能见到英治,脚下的步履也
跟着轻盈许多。
出了检查站后,距离转机还有些时间,他们决定先到餐厅解决午餐,头等舱的餐饮虽然比起商务经济舱要好一点,但对夏寰来说,那点分量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因此一走进餐厅,他们便点了份超大分量的二十盎司牛排,及一大盆足以供三、四人吃都绰绰有余的薯条。
「夏哥,我们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给欧阳医师啊?不然等我们到了那里,万一医师刚好不在的话,岂不是扑了个空?」
「笨蛋,要制造惊喜,还有人会事先预告的吗?当然是要等到他回来。」夏寰晃了晃手中的明信片,说道。「反正早晚他都得回自己宿舍睡觉,在那边等就对了。」
「说得也是。嘿嘿!」小汪塞了满口薯条说。「我们可是来给医师庆生的。一定要好好地让欧阳医师有个永生难忘的生日。」
「你就不必了。」舞动着叉子上的牛排,夏寰挑挑眉说。「等我们到了费城,你就滚去事先订好的饭店里,不要来打扰我们。」
「咦!哪有这种……」「我可不是带你来玩的,这是怕万一台湾那边有什幺事,阿超他们没办法联络到人,我才带你来的。你的责任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在饭店内待机,懂吗?」
「太狠了吧!夏哥,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打扰到你们,你就带我一起去嘛!对了,要不让我远远地跟着也好。阿超要我保护夏哥,如果不跟着你,我要怎幺保护你呢?」
「哈,保护我?真会说大话。我要是轮得到你保护,早就一命呜呼了。」不耐烦地一敲桌子,夏寰冷冷地说。「你要是不听命令,现在就可以赶下一班飞机给我滚回台湾去。」
扁扁嘴,小汪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垂下双肩说:「好嘛,我听话就是了。」
使了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夏寰重新进攻自己盘内所剩无几的食物;反观方才以狂风扫落叶的姿态,拚命狼吞虎咽的小汪,则似乎完全失去了胃口,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着食物,还边喃喃抱怨着。
「……小器夏哥……一下下会死喔……人家也想……啊啊我的金发尤物……」「你不吃的话,把盘子拿过来。」
小汪嘟起嘴,不情愿地说:「我要吃。」
「那就快吃,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该吃就吃、该做就做,别在那边说东说西的。原先还想在回去之前,带你去一趟拉斯维加斯见见世面,你要是再啰哩吧唆的话,就不带你去了。」
「夏哥!」一听到「拉斯维加斯」这名闻遐迩的赌城,小汪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我就知道你对小汪最好了!」
「不许哭,不准流鼻涕,脏死了。」
「是!」小汪破涕为笑,重新拿起刀叉说:「我会乖乖地留在饭店帮夏哥接电话的,请安心地去玩吧!」
夏寡不高兴地皱起眉头,被他这幺一说,反而显得自己毫无人性似的,还是带着他去找英治好了,一来有他在,英治也比较不会怀疑自己是「别有居心」地找上门来,未尝不是一石两鸟之计。
「欲前往宾州的旅客,请前往D23号门,谢谢。」「啊,是我们的飞机!」
一口气将盘中的牛排都塞进嘴里,小汪抓起手提袋,匆匆地跟在早已经起身的夏寰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前往候机楼。
「啊!抱歉!」赶得太急,小汪一不注意就撞上了一名褐发少年。
少年粗声粗气地破口大骂:『你这头猪,没长眼睛不会走路啊!痛死了,还看什幺看!』
「咦?啊……对喔,这里是美国,得讲英文……伊克死久死.米,爱嗯所累……你听不听得懂啊?」小汪手足无措的想道歉,可是对方还是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夏寰听到有纠纷,回头恰巧看到褐发少年扬起拳头,正朝小汪的鼻子挥过去,他立刻出手扣住对方的手腕说:「嘿,BOY,动手打人不太好吧?」褐发少年使劲地挣扎着。『放开我,你这头黄毛猴子!你想干什幺?救命,黄毛猴要殴打我了!』
『嘿,那边有什幺问题吗?』两、三名机场警卫也跟着闻声赶到。
啧地一声,夏寰放开了少年,举高双手说:『没事、没事,没问题!』
『真的吗?』警卫们不太相信地看着少年,再看看夏寰和小汪。『你没事吗?男孩?』
『婊子养的黄种猪!』少年丢下这句脏话,还偷踢了夏寰一脚,便迅速地溜走了。
「那死小子!」小汪气愤地握起拳头。「搞什幺鬼,有够卑鄙的,竟敢偷袭。看老子我捉他回来,好好修理一顿。」
「够了,小汪。和个小鬼计较也没意思。」拦下他的夏寰说道。「飞机快迟到了,快走吧!」
他们俩谁也没有想到,这名褐发少年,会在这段美国之旅中,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二、
「这里就是欧阳医师的美国住处啊?满漂亮的一栋公寓嘛!四周看起来似乎都是高级住宅区,前面不远处还有座大公园,看样子,医师在这边过的日子应该不错吧!」小汪对着那栋七层楼高的公寓评头论足的同时,夏寰点起一根烟。
从机场出海关、租车、找地图,又花费了不少琐碎的时间,现在当地已接近黄昏了。刚才去按门铃的结果,英治不在家,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才会回来,但夏寰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就算等上一整晚地无妨。
「吶,夏哥,我还以为美国除了纽约以外,都是些乡下小地方,想不到这个叫什幺费城的城市也很大,每条路都比咱们台湾的大上许多,在这儿飚车一定很爽吧!」
「嗯?」懒洋洋地抬起一眉,环顾左右之后,夏寰哼地说:「我没兴趣在这儿飙,这种直线型又没高低起伏的道路,只要车子的马力强就能跑得快,一点跑的价值都没有。我们追求的是驾驶技术和车子结合为一的极致,而非光靠车子等级的好坏定生死,这才是所谓男人的坚持。」
「夏哥就是夏哥,果然说的话就是不一样。真是酷毙了!」小汪双手合掌,眼睛里满是少女漫画式的小星星。
「小汪,这就不是大哥我想要骂你了。我酷不酷,我自己最清楚,不需要你整天来告诉我。」他正经八百地端起架子教训起来。
「是,对不起,夏哥!」
可是夏寰的话还没有完呢!他继续说道:「所以说呢,这种『好话』要讲究适时、适地、并且在适当的人面前说,这才叫做有效果,憧吗?三不五时都讲这种好话,人家反而会以为是你随便说说的。总之,我也不好说得太明白,你就慢慢地去摸索体会吧!」
小汪歪着脑袋想了想,忽地拍掌一叫。「我懂,我懂!是,夏哥,我一定会不负你所望,适时、适地在欧阳医师面前猛拍你的马屁!」
咚!夏寰铁着脸,在他脑门上无情的一敲。「什幺叫拍马屁?这是『说实话』,连这都不知道,呿!」
好痛喔……管他是说实话还是拍马屁,总之,还不都是要做在欧阳医师面前猛说夏哥的好话?这也要打人!小汪委屈地摸摸脑门,叹息地想:夏哥什幺都好,就是性子急,手脚动得比嘴巴还快,是颗标准的「一踩现爆型」地雷。讲起这个,欧阳医师就和夏哥截然不同了。
当然,欧阳医师也会生气,自己这张贱嘴也很多次踩中欧阳医师的地雷,不过欧阳医师是会先给予「警告」的,他不会立刻爆炸,但会累积——踩一次、两次,就像玩俄罗斯轮盘一样,等到他突然炸开,就会让人受到再也起不来的致命伤喽!不过那机率很小,而且……嘿嘿,因为夏哥最会惹欧阳医师生气,所以通常那种大爆炸都是由夏哥来体验,炸不到他们这些小哝啰的身上。说归说,欧阳医师毕竟是医生,医生就是救人的人,再怎幺「爆炸」也不至于把人炸死,和夏哥比起来,小汪宁愿惹欧阳医师生气,也不想真的引爆夏哥的「炸弹」——他见识过一次夏哥真正发起火的模样,而且从那次以后,他发誓再也不想看第二次了。唉,老天爷如果肯把欧阳医师的「良心」分一点给夏哥当「煞车」,不知有多好?这样一来,他保证夏哥的人气指数绝对会冲破一百点。
哈,他彷佛可以听到老天爷的回答——小兄弟,这就是你强人所难了,哪怕是我也有碍难照办的事。「小汪,你在诡笑什幺?看来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咦?啊,没什幺!」立刻紧张地把嘴遮起来,小汪嘻皮笑脸地移转话题说:「对了,夏哥,我一直很想问你,当初你是怎幺把欧阳医师骗上手的?」
「骗?我有吗?」夏寰两眉拱得老高。
「不然欧阳医师那幺讨厌和一群人在一起活动,怎幺会被你拐得常常出现在咱们队上?还有,他当时还在念医学院,一般说来那种人怕惹麻烦,应该不会交像夏哥这种朋友才对。所以,你一定是用了什幺手段,让医生离不开你,对不对?」小汪嘿嘿嘿地笑说。「反正现在也没别人,你就说给我听听嘛!」
「唔……你真那幺想知道?」「想啊!当然想!啊,我知道了,夏哥是不是带医生去嫖妓,然后拍成什幺色情光盘,拿来作为要胁?喔,还是你们一起去干了什幺坏事,从此以后欧阳医师就离不开你了?」
「小汪……耳朵靠过来。」夏寰伸伸小指,勾一勾。
不疑有他,以为自己可以听到第一手八卦的小汪,头才刚靠过去,立刻就被夏寰狠狠地揪住耳朵,大骂道:「你夏哥我会是做那种下三滥行为的人吗?啊!什幺色情光盘,什幺要胁!那种事我才不屑干呢!」
「哇,夏哥饶命、饶命啊!」
「竟敢污蔑我对那家伙的崇高情感,我岂能放过你?」说着,继续施加「回旋大转耳」,夏寰龇牙咧嘴地说。「给我仔细听好,我可是用无比的耐心和诚心诚意打动他的,怎幺样?」
「夏哥,你用词错误了啦!崇高的『情感』应该说是崇高的友谊才对。无比的耐心,应该改成无比的缠功会更恰当。」
「好哇,还纠正起我的国语,你是真的不想要耳朵了吗?你刚刚不也说我是怎幺把上他的,哼!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
「对不起嘛,我不敢了。」实在痛得受不了,他只有屈服在夏寰的淫威下。
终于满意地放开小汪那两只红通通的耳朵,夏寰警告地说:「现在我郑重地告诉你,这种话绝对不许在那家伙面前说,要不你就等着被我活生生地扒下一层皮,挂在车头当吊饰。」
「是。」什幺嘛!自己就可以说错,却不许他说。
「怎幺?你的口气中似乎还有不满?」
「没、没有!」小汪马上摀着自己耳朵跳开。「我去那边看看欧阳医师回来了没!」
说完,一溜烟跑得大老远不见人影。夏寰忿忿地打开车门,准备闭上眼晴小歇片刻。
什幺骗?他怎幺会对英治做那种事呢?从头到尾他对他都十分诚实,打一开始认识时,他不就告诉过英治,自己对他一见钟情?是小治自己不信牠的话,就算被吃了也不该有抱怨,哼。
何况他们之间的第一次虽然是他玩了点小花样,有点占小治的便宜,但那绝对不是骗,顶多只是诈而已。
***
炎炎夏日的夜晚,北海岸一带的啤酒屋家家生意兴隆、高朋满座,一点都看不出来接近凌晨时分了。
英治和夏寰在那一场飚车所结下的孽缘,不多不少,刚好满三个月的现在——「为什幺我会在这边和这群人喝酒?」英治望着手中的啤酒杯,自问道。「因为今天要庆而你终于第一次打败我啊!小治。」不请自来的将自己的啤酒杯硬是与英治的相碰一下,夏寰大口大口地喝干自己的杯中酒后,抹着唇角大喊一声:「过瘾!夏天就是要喝冰凉的生啤酒!」
「打败?」英治的脸颊微微抽搐着。
「恭喜你啊,挑战第十次,终于以一记漂亮的右勾拳将我击倒。」对英治那俨然快要爆发的火山脸色视而不见,不知死活的夏寰高兴地形容着。「那一拳真是威力十足,快如闪电,教我无法抵挡啊!」
「我还第一次看到有人输得这幺高兴。」英治嘲讽地瞪他。
「是吗?真奇怪,我一点都不沮丧,八成是因为输给你,所以一点都不会不服气吧?」摸摸下巴,夏寰催促他说。「你那杯酒怎幺不喝呢?快喝、快喝。你可是这场庆功宴的主角,怎幺能不喝?」
「你把我当成没脑子、不会思考的傻瓜吗?」英治重重地放下酒杯。「你故意输给我,还要我高兴?庆功?你分明是在玩我!」
「啊,被你看穿啦?」夏寰不但没有愧疚感,还迅速地招认说。「唉,谁叫每次找你喝酒,你就非得要有个原因不可。我们队上所有人的生日都过了一轮了,能拿来充当纪念日的借口也都用过了,总不成要我说下周是『初一』,所以要喝酒庆祝吧?这样你绝对不会来的。」
「够了。我根本就不该来的,我要走了。」掏出一张钞票丢在桌上,英治起身要走。
「那可不成。」扣住他的手,夏寰马上说。「现在你给了我一个好理由,你今天非得作陪不可。」
英治冷冷地看他一眼,摆明了要看他还有什幺可以鬼扯的。
「为我没有尽全力陪你打架和飚车,向你郑重道歉。兄弟,赏个光吧?你要是不赏光,从今天起我每天都到你家门口报到,直到你原谅我为止。」再添上一抹无赖的笑,夏寰说得到做得到,就看他怎幺接招。
只见平日没有表情的俊脸,此刻蒙上一层严酷的冰霜。
他气炸了。夏寰在心里头笑道:大部分的人生起气来一张脸丑得和母夜叉有得比,偏偏这小子生起气来一双眼睛像在勾人,艳得过火。冲着这双着了火的漂亮眼睛,冒再大的生命危险惹他生气也值得。
「哦,两泣大哥,怎幺放着我们大伙儿不管,进入两人天地了呢?这可不行,来来来,其治哥,你不要独占我们夏哥嘛,偶尔也和我们划划酒拳,要不就玩脱衣野球,输的人得脱一件衣服。我阿超为示诚意,先脱为敬!」
「好耶!阿超脱!阿超脱、脱!」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喔,哪儿来的排骨啊!快点拿锅子来,我要煮红烧排骨喔!」夏寰故意拉着板着张脸的英治,一起加入吵闹的场面。「来来来,要玩野球拳是吗?谁敢跟我比肌肉的,全都放马过来吧!」
满场都是「我来」、「我先上」的叫声,那班兄弟们适时插进来的瞎闹,打断了夏寰与英治的争执,就这样,英治坐回了原位,等到他发现时,已经在夏寰的算计下又被轮流灌了好几次酒。
「可恶,每次都上了你的当。」酒过三巡后,英治白皙的脸庞也略显微醺的红润,双眸也富蕴水泽,原本就俊俏的一张脸更是多了几分不妙的危险吸引力。
「有什幺关系,你不也玩得挺愉快的?想不到你还挺会划酒拳的,我那一班兄弟都输给你了。」
「可是还是没赢你!」英治恶狠狠地揪住他的衣襟。「为什幺!为什幺不管比什幺就是赢不了你!」
若不是因为喝多了,平常这类丧气的话,绝对不会由英治口中说出来的。
「你在说什幺啊!比念书,我绝对输给你。才念到高中的我,怎幺敢和读国立大学医科的你相提并论?」夏寰高高地扬起双眉说。
「哼,那是看你有没有心而已,你压根儿就不想读书吧!」自觉无趣地松开他的衣襟,英治拿起啤酒猛灌。
「没错。我天生注定要吃流氓这行饭,所以读书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好好地做一名专治疑难杂症的名医啊!未来我和我们兄弟全仰仗你的照顾了。」
夏寰眨眨眼说:「反正人各有专长,你也不必泄气。你在打架和划拳上输给我,纯粹因为是玩得不够透彻。拿打架来说,我的拳头和你那种科班出身、有规有矩的招式不一样,我的对手没有一个像你那幺高尚,他们是不管别人死活的,相对地我也练就了一套保命的招数。管他狠不狠、贱不贱,能赢就好。所以你的缺点也是你的优点,你出拳时已经替人留下活路,而这就是我能赢你的理由。」
「好,那下次我绝对抱定打死你的决心。」打了个酒嗝,英治憨憨地微笑道。
嘿,真可爱。夏寰没想到平常精明的他,喝醉后一下子由警戒状态中的高贵猫咪,变成了只爱娇小猫,笑得如此毫无防备。
「我看你还是不要勉强的好,你太有良心了,真让你伤到人,我还无所谓,万一你愧疚得想对我终身负责,一辈子听我使唤的话,吃亏的可是你。」夏寰盯着他手中的杯子瞧,看样子不能再让他喝了。
「随会……」有点口齿不清地将「谁」说成了「随」,英治皱起眉头来,瞪着夏寰说:「喂,你干幺晃来晃去!」「我?」夏寰笑了笑。「晃的人是你,小治。看来你喝醉了。」
「随、随说偶醉……」砰咚,英治不胜酒力,整个人往前趴倒在桌面上。夏寰伤脑筋地搔搔头,这下可糟了,他自己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好开车送这家伙回去,得叫出租车了——话说回来,小治住哪里啊?
这家伙,真的有张该死、要命的漂亮脸蛋。大部分的人不会把「漂亮」这个形容词和男人连在一起,可是这张脸真的是很漂亮,几乎可以用「美」来形容了。端秀的五官,知性与理性兼具的眉底下是挺直的鼻梁,完美的唇非常性感,还有着现在多数女人被化妆品所破坏而无法拥有的上等肤质——那白皙透红的程度,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年满二十的成年男子该有的。那光滑的下巴,该不会还没有经历过变声期吧?
夏寰不由得格格笑了,因为他可以想象欧阳英治要是听到自己的这番话,肯定会气得痛扁他一顿。
好危险吶……一想到他火冒三丈时的表情,夏寰暗叫不妙地摇摇头。啧,都是这张美得过火的脸不好,害得他起了不该有的妄想,好奇地想看看这家伙在做「那档子事」时,这张漂亮的脸会有什幺表情?就在这时候,英治发出了一声呢喃,躺在沙发椅上的修长身体一翻……「喂,小心别摔下来。」才这幺说,英治已经从沙发滚到地板上,眼睛也机警地睁开,虽然还有点惺松与迷惘,他转动着黑白分明的眼,从自己所处的地方一直看到夏寰的脸上,接着缓缓地皱起眉毛说:「这是哪里?」
「我家。」
「为什幺我会在你家?」
「因为我不想浪费出租车钱,也因为我不晓得你住哪里。」夏寰坏坏地一笑。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抓起外套说:「很抱歉打扰你了,谢谢,我要回去了。」
「喂、喂,你站得稳吗?」夏寰也跟着起身说。「你看你连路都走不直了,干脆住下来吧!反正这里就我一个人住,房间也多得是。」
「……我没有在外过夜的习惯。」英治站立不稳地扶着椅背,一边企图将手套进袖子里。「又不是未成年的小鬼头,还有门禁不成?啊,还是说你家里有谁会担心?那简单,打一通电话回去。你总不会告诉我,你是那种不睡自己的床就会睡不着的怪胎吧?」
背对着他的英治,闻言僵止不动片刻。
成功了。当夏寰看到他重新脱下那外套,将它丢到沙发上时,不管是哪一句话奏效,他已经明白,对付英治最简单的法宝就是「激将法」。
「别笑得一副好象捉到我把柄的样子,我才不是被你激的。」英治冷冷地说。「只是想一想,大半夜的也叫不到什幺车,我也的确还有点醉意,既然有人乐意提供我一张床,我又何必虐待自己?」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笑呵呵地拍拍自己身边的位子说。「既然不急着走,那就坐下吧!你要是怕晚上会作噩梦,我也可以开先例,让你上我的床一起睡,这可是很大的光荣啊!打从我出娘胎后,能获此殊荣的都是女人,你可是我的头一个男人。」
「敬谢不敏。」
「啊呀,凭我们的交情,你跟我还用得着客气吗?小治。」俏皮地一眨眼。
「说得好,正因为我们『没什幺』交情,所以更需要客气。」冷冷的一瞥。
「呵,莫非你怕我会侵犯你?」
英治脸一僵,瞪他。
哦,这可有趣了。夏寰没想到他会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他不晓得,这种情况下应该和自己开开玩笑,才能避免擦枪走火吗?
一股跃跃欲试的热焰由下腹处升起,夏寰眼前彷佛有一道纲索,底下是深渊,但他不但没有丝毫摔下去将会粉身碎骨的恐惧,反而对于这条纲索所系的对岸藏有什幺宝贝,更感到兴奋与期待。
「要不然有什幺好客气的,反正当兵的时候不都是一堆男人同睡一间房?虽然不是同一张床,那也是睡啊!难道你担心和我睡同一张床会怀孕?」夏寰故意揶愉他说。
「笑话!」
「没错,这正是个笑话。呵呵呵,别一副刺猬的样子嘛!放轻松一点,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咱们也可说些哥儿们的知心话。」敞开双臂,硬是将英治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说。「吶,你该不会还是在室的吧?」
「你要聊这种无聊的话题,恕我不奉陪,客房在哪里?我要睡了。」扯回自己的手臂,英治这才注意到夏寰住的这间公寓真不是普通的大,光是客厅就至少有二十坪,而且还没有看到其它房间呢!
「有什幺关系,透露一下会死啊?我可是在十二岁时就有初体验喽,嘿嘿嘿!对象是在一间PUB里钓上的上班族大姊姊,身材惹火、技巧也很棒,特别是那张嘴,教人欲仙欲死。可惜她只对在室男有兴趣,所以玩过一次就被甩了。」英治听着听着不由得耳根泛红。「十二岁去PUB,你家里没大人管啊?」一耸肩,夏寰咧嘴说:「歹势,我就是这幺没家教。我老爸成天都在外头管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事业,我老妈则是个离不开牌桌的女人,她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世界各国的知名赌场,反正输了是我老爸的钱,赢了就是她的。很聪明吧?」
一看到英治眼睛里闪现的歉意,夏寰哈地大笑。「不会吧?你这是在同情我吗?我可是觉得自己的老头和老妈很棒呢!因为他们不管我,我才能活得这幺自由。你呢?一天到晚读书,该不会真的没有经验吧?接过吻没?至少牵过女孩子的手吧?」
「你干幺老是问这些?」英治有些厌烦地说。
「分享战果啊!男人在一起不吹嘘自己的女人,要聊什幺?别那幺假正经了,刚才是我说,现在轮到你了,快。」恶作剧的笑挂在嘴边,此刻他的表情回复到孩童时期,迫不及待地想和好友分享做坏事的心得。
拗不过他,英治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在刚进大学时交过一个文科的女朋友,后来因为我太忙于课业和飚车,就这样渐渐没了联络,前一阵子辗转听说她有别的男友了。」
「喔……那你一定没上过她,要不然就是技巧太差劲,女人才会这样自动消失。」摸着下巴,做着自以为是的评论。「谁、谁技巧差劲!」当场结巴、脸红的英治,跳起来说。「不要以为你那种天天换女朋友的才知道什幺叫技巧。我看你那些女人都是受不了你这种禽兽式的发情,才会一个个求去。」
「啧啧啧——」摇摇指头,夏寰一副「你什幺都不懂」的样子说:「和我上过床的女人个个都称赞我的技巧,真正让她们求去的理由不是性生活不满足,而是我没空哄她们,我嫌麻烦。」「哈,大话人人会说!」
「那——你要来亲身体验看看吗?」夏寰意味深长地瞅着他说。「开什幺玩笑,你、你是同性恋啊!」
「这个嘛……我只能说,如果对象是你的话,做同性恋又何妨?」
三、
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情说出这句话后,夏寰不可思议地察觉到这里面隐藏着自己的真心。是的,如果对象是欧阳英治的话,他并不排斥——虽然没有抱过男人的经验,但他承认自己在床上游戏方面,是极为没道德的(套用一句方才英治说过的词)禽兽。过去没动过这念头,纯粹是因为没碰到能点燃他的对象。
想一想,或许这真的是个好点子?
他很中意他,打从还没有看到英治的人之前,仅看一眼他驾着那辆车奔驰于道路上的英姿,就被他深深吸引了。
然后是初次见面,第二次见面,第三次见面,和英治见的次数越多,自己就越喜欢他,喜欢到舍不得放手。不论他那不屈不挠的性格,或是敢堂堂正正接受自己的挑衅,没有畏怯地直视自己的那一双眼,甚至是掩藏在他知性好学生外表下满是矛盾的野性热火……像火又像冰的,让自己的双眼离不开他。
我一直都相信自已是为了说服这小子加入车队,所以找尽各种借口接近他,但或许我弄错了自己的目的?加入车队只是手段,我真的的目的是……不希望两人的邂逅成为萍水相逢,利用所有能利用的管道,去挖出幽灵火的真正身分,不厌其烦地订下下次见面的时间,拉着欧阳英治参加他身边的各式聚会、派对等等,这种种行径不都代表了——我想要他留在身边?管他是不是车队的一份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身边的位置是属于我的?
原来如此。
夏寰抬起头来,微笑地说:「如何?英治,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共谱恋曲啊?」
我真笨,竟一直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幸好现在还不迟。
英治黑白分明的眼光是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芒,接着又迸射出愤怒的火花,显然夏寰添上的这句话让他误解,以为自己又被夏寰给捉弄了。
「真够蠢了,居然差点又上了你恶劣玩笑的当。你八成是想看我慌张出糗的模样吧?哈!很遗憾,我一点也没兴趣和你谱什幺恋曲、搞什幺同性恋,这种事请另觅他人,我会感激不尽。」
嘲讽地说完后,英治转头四望说:「笑话说够了,你家客房到底在哪里?」
天真小子,以为这幺说就能逃过这一劫吗?那我夏寰岂非浪得虚名?
「二楼。那里有张舒适的特制超大双人床。」夏寰缓慢地从沙发上起身,颀长的身躯悄悄地移到他身后说。「保证睡起来舒适,还附带一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特殊抱枕。」
「你……」耳朵后边感到一股搔痒的热气,英治霍地转过身来瞪着他。「干幺贴着我后背站!」
「你不需要人带路吗?跟我来吧,我顺便告诉你浴室在哪里,冲一下澡,还可以让自己的酒醒一下。」
但不保证,我不会变成大野狼喔!小红帽。
将英治送进浴室后,首先夏寰拿走了他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内(这可是百分之百的善意,洗完澡还要穿一身汗臭的衣服,非常不舒服呢!),接着先在浴室门外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也很正常,没有人会穿著衣服去洗澡吧?),然后确定里面的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时,推开门——「水的温度还可以吧?宝贝。」
望着那一览无遗的美景,夏寰笑得很贼,好吧,他承认自己在设计他。
英治全身上下都沾着泡沫,头发上也是,他停下正在搓着头发的手,愣愣地瞪着他。「你跑进来做什幺?」
「嗯?我们家有个规矩,待客要殷勤周到,所以我就进来帮你刷刷背、洗洗脚喽!」他的目光由上到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哦喔,宝贝,你的宝贝还不错嘛!」
「见鬼的——我不需要,你快出去。」英治脸都红了,一双手不知该放下来,还是继续插在头发上。
「这怎幺可以,我不能破坏家规,否则我爹地与妈咪会打我屁股。」故意学三岁孩子的口吻,夏寰邪邪地笑说:「反正我们都是男人,一起洗澡也没关系吧?吶,这样也比较快。」
「你的手放哪里!」
夏寰得寸进尺地揉揉他的臀部说:「呵呵,因为它看起来满好摸的样子,又小又翘圆滚滚的……不摸好象会对不起它。」
「混帐!谁要你——」英治一挣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困得无路可退。前面是浴室的冰冷瓷砖,后面则有夏寰,左边是浴缸,右边又被夏寰的手给挌挡住。
「火气这幺大,一定是这里积了太多东西,我来帮你解决吧!」假装好意的说着,夏寰杀他个措手不及,魔掌一伸,握住了他。
「你到底想干什幺!?放手!」窘困的声音,胀红的脸,英治眼角微湿地扭头瞪视他。
彷佛在摸索着他的形状、猜测尺寸般,夏寰的长指以不算太用力,但也不是能让他逃离的力道,爱抚着他,并说:「有什幺关系,青春期的时候你一定也和同伴做过这种事吧?这和那没有什幺两样啊!不过是哥儿们瞎闹,溜溜鸟儿。」
「我没认识像你这样低级的同伴!」一喘息,英治咬着牙,不禁在他的巧妙恶逗下起了反应,这让他更觉羞愧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那就当是彼此切磋好了,男人的痒处男人最明白,我会让你舒服的,要是你觉得这样不公平,等会儿也帮我弄,不就得了。」
「混……帐……」颤抖的薄唇,不甘愿地吐露出最后的抱怨。夏寰在他耳边沙哑地笑了,那笑声回荡在浴室的墙壁中,分外淫靡、暧昧。
***
诈和骗一样吗?不、不、不,当然不一样!
仔细看看这两个字就知道了嘛,诈是言字边,「言」就是指说话,说话不够真实称之为诈,重点的部分没说,不算是欺骗吧?
所以说喽,他从头到尾只是没对英治说出全部的真话,但却没有对英治说过假话。(大概吧?)
什幺?听起来有点强词夺理吗?没关系嘛,反正当事人又没抗议。(胡说人道!BY欧阳英治)
夏寰没在那一天把英治给吃光光,因为他可是非常体贴的,要是一次就做完全套,依照小治那高傲刚烈的性格,一定会和他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最糟的还有可能会拿刀砍了他。并不是夏寰怕死,他只是不想看英治被关进一个恶名昭彰的人间地狱——监狱里。
当然,那天在浴室里的情事过后,从隔天离开他家算起,英治整整两个礼拜不接他电话,一副不打算再和他见面的态势。但夏寰一嘲笑他「大男人为那点小事生那幺久的闷气,真难看」后,那天的公路上幽灵火便又重出江湖了。
说他聪明,夏寰还真怀疑他在「这方面」是否过于晚熬了。
所谓一回生、两回熟,夏寰就这幺一小步、小步地瓦解了英治的心防,最后整个攻陷他——虽然事后夏寰也付出了一颗牙、两根肋骨的代价,可是和得到英治比起来,这点代价是不足挂齿的。「第一次的时候还哭得那幺可爱跟我求饶,后来就越来越不可爱了,动不动把我踹下床,要不就是丢下我一个人在床上,自己跑去洗澡。唉,真是怀念过去啊!听说女人有了男人就会前后判若两人,该不会英治也是这样吧?」夏寰喃喃地说着。
砰砰碎!有人拚命拍打车窗,让夏寰睁开眼睛,由过去的回想中重回现实。
「夏哥!」小汪一等他放下车窗就说道:「我看到欧阳医师开车子回来了,可是他身边还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阿斗仔』,我就不敢叫他了。」
什幺?那小子!
夏寰立刻推开车门,匆匆地朝公寓的方向前进。
「等会儿晚餐怎幺办?要不要到我家来吃?」强纳生走出车外,看着英治锁好车门后,习惯地问道。「嗯……我冰箱里的菜再不煮就要报销了,还是我将那颗花椰菜一起带过去给你煮?」英治一周会去超级市场买一次日用品与蔬菜、肉类,但最近都在强纳生那边吃饭,使得冰箱里的存粮丝毫不见减少。「好主意。我可以加在我今天早上就先炖好的牛肉汤里,待会儿热一下,配上你最喜欢的迪法耶店的法国面包,就很完美了。」
「不好意思,老是这样麻烦你,强纳生。」
「你真的不用跟我客气的。」温柔的蓝眼盯着他,下定决心地说:「英治你会很讨厌——」
『英治——』忽然间,一声怒吼打断了强纳生想说的话,英治迅速地回过头去。他们两人都看到了一个朝他们直冲而来的男人。
强纳生下意识就站到英治身前去保护他,可是英治却自己跨前一步,满面惊愕地说:『夏寰?你——你怎幺会在这里?』
『怎幺,我出现在这边破坏了你的什幺好事吗?』口气像吃了炸药般的男人,放慢脚步走向他们,边说道。『混帐,把你的手从小治身上挪开!』
强纳生完全不懂他们在说些什幺,只知道男人一副要找麻烦的样子,他心想,该不会是英治的仇家找上门了吧?于是更紧握着英治的手臂,以自己的身体挡住男人说:「喂,你别乱来,我要叫警察了。」
『有种,你这家伙是想跟我干架吗!』夏寰卷起衣袖。
「强纳生,没事的,这位是我的朋友。」英治迅速地以英文说明完后,再转头瞪着夏寰说:「你在发什幺神经?一来就要给我惹麻烦?再说,你是怎幺通过这里的警卫,进入这个地下停车场的?」
「什幺警卫?」满意地看到英治自己挣开了男人的手,夏寰得意洋洋地比起中指说:「他是我的,洋鬼子,你懂不懂!」
强纳生听不懂中文,但也看得懂他比的侮辱性手势,他马上责问英治说:「这种人是你朋友吗?英治,你不要骗我,如果你有任何麻烦,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的。」
「干幺?这洋鬼子叽哩呱啦地说什幺?想打架,来啊!」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口,SHOUTUP!」强纳生和夏寰不约而同的噤声,一个人是受到惊吓地看了看英治,一个则不满地一撇嘴。
「我很抱歉,强纳生,今晚我恐怕不能到你家去吃饭了。你瞧,我有朋友临时来访。」先解决了一边后,英治补上微笑说。「我们明天见。」
「可是……」强纳生不放心地再看一眼夏寰。「你确定吗?英治,如果你需要人在身边……」「没事的。真的!」英治保证地拍拍他的手说:「拜!」
强纳生迟疑了片刻,终于点点头离开。
夏寰还故意耀武扬威般地,扬起唇角得意地盯着强纳生,直到他远离。
「你闹够了吧!」英治叹息地说。「能不能拜托你收敛一点,这儿可不是台湾,外国人在这里闹事,麻烦就大了,你打算成为出入境黑名单中的一员,我可不想。还有,我再问一次,你怎幺跑来了?」
「那还用得着说,帮你庆生啊!宝贝,你该不会忙得忘记自己生日就在后天吧?」夏寰说明完后,立刻敞开双臂说:「来吧!投入我怀里,给我一个热情的欢迎大拥抱。」
「谁鸟你。」无情地一转身,英治放话说。「上来吧,站在这边也不好说话。」
***
英治住在公寓顶楼,他才刚抵达自家,楼下的警卫便透过对讲机跟他抱怨,内容不外乎夏寰不甩警卫的制止,径自冲入了地下停车场,给他们带来相当大的困扰之类的话。于是英治只好再下楼去,亲自向警卫不断地道歉,并且随便找了个解释,说这全是因为夏寰听不懂英文的关系。
花三十分钟,勉强地得到对方谅解后,英治觉得自己的精力已经被抽干了。
反观闯祸的人却大摇大摆地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说:「我喝咖啡就好。还记得吧?不加糖,牛奶多放一点。」
英治整整瞪了他三分钟,脑海浮现「江山易政,本性难移」这八个大字。
「干幺?太久没看到我,看呆了吗?一定比你记忆中来得更帅、更酷吧?」咧咧嘴,夏寰自鸣得意地说。
英治转身朝开放式厨房走去。「有没有更帅、更酷,我不知道。唯一肯定的是,你的厚脸皮变得更厚了。」
「小治,自己的情人千里迢迢来探望你,不该表现得如此无情吧!还是说,刚刚那家伙真的和你有一腿,有了新的不要旧的?可恶,老子非要痛宰他不可,他住哪里?」
咚地放下茶壶,英治以杀人的目光回敬他说:「你再说一个字,就马上给我滚回台湾去。」
「什幺?你果然和那家伙做了!」
「做你的大头鬼。」
「没做?没做的话,那看到我好歹也该表现出一点高兴的表情吧!我可是坐了二十多个钟头的飞机硬板凳,大老远地来看你耶,真是不知感激的无情东西。」
「谁会对一个一进来就大呼小叫、惹麻烦,还摆出一副『我是老大』的面孔的家伙有好脸色?我可不是那种修养好到了极点、没脾气的烂好人。」点燃瓦斯炉上的人,英治哼地说。
「你要是没脾气的话,我就是圣人了!」
「圣人个鬼,做尽骯脏事的你根本就是集天下所有缺点于一身。」
「喔喔,那你就没做过一、两件不可告人之事喽?『纯洁』、『无垢』天使殿下。」
「和你认识的那一天,真是我人生最倒霉的一日。」
「真敢说,也不想想是谁在出发到美国的前一晚,热情如火地抱着我不放,一连要了三次还嫌不够。明明就喜欢得要命,一张嘴却不肯老实地说出那三个字,啧,有够麻烦的家伙。」
「你是特地前来侮辱我的吗?」英治气得满面通红,他就是无法学某人,能够捏造事实还脸不红气不喘的,可恶。
「当然不是。」夏寰一咋舌,烦躁地拨搔脑袋。「搞什幺鬼?现在按照我的原订计划,咱们俩该是甜甜蜜蜜、你侬我侬的大诉相思之苦的,现在可好,都是你害得我一肚子火。」
「我害的?」英治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说。「你倒挺会推卸责任的,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我诬蔑成饥不择食的色情狂的是谁?别把我当成你,一年到头都在发情的变态禽兽,我没那幺精力旺盛!」
「那刚刚在地下停车场,和你拉拉扯扯,『哥哥缠』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给我从实招来。」
「虽然你没有权利过问,但我懒得再听你瞎扯胡闹,所以干脆告诉你——强纳生是我的同事,同在一家医学中心研习的医生。我们住在同一栋公寓,他只是搭我的顺风车回来而已。」「真的只有这样?」瞇起一眼,夏寰可不是瞎了眼,刚刚那个洋鬼子看着英治的样子,一点都不是看待「同事」该有的眼神。
「夏寰,你何时变得这幺疑神疑鬼的?」英治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要比起在外搞七捻三的纪录,你远比我辉煌许多,自己的事不提,却跑来责问我和身边的同事有没有关系,这算不算是双重标准?」
「我可以。你不行。」双手抱胸,夏寰赌气地一抬下颚,傲慢地说。
「哔!」水壶发出了滚烫的笛音,中断了这场无谓的意气之争。英治闭上嘴巴,取出了即溶咖啡,为夏寰和自己泡了两杯,端起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喏,你的咖啡,喝完了就滚蛋。」
拿起杯子的夏寰不愉快地瞥他一眼。「我不要。」
「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的,夏寰。」
终于从方才的怒火中冷静下来,英治也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说:「你没有通知一声就跑来,我现在的工作根本无法为你空出时间。后天生日,我自己都忘了,你的这份心意我心领了,可是后天我刚好有一桩重要的手术要进行。那是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搜集、制作报告,和优秀的同侪竞争过后,好不容易赢得的机会,我不想放弃。所以,你瞧,我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招待你……」停顿一下,稍微软化了口吻,英治扬起一眉说:「你应该也不是为了破坏我的工作,才跑来找我的吧!」
瞇着眼,夏寰灌了口咖啡。「这招够卑鄙,小治。」
诉诸于工作,他总不能跟工作吃醋吧?况且当初是他交代英治要好好学习,做个名医回台湾的。
「近墨者黑。不能说这不是拜你所赐。」英治唇色浮现一抹隐隐笑意。
「自作自受的报应吗?」夏寰喃喃自语,眼睛瞟到他脸上,停驻片刻——放低了音调轻轻地说:「一点点时间都不能给我吗?小治,我人都来了,你就这幺狠心要我走?」「少在那边装可怜。」唇边笑意突破了提防,迅速扩大。
「你给我过来。」
普通时候,英治理都不会理他那高压的命令,可是……许久未见的喜悦一点点、一滴滴的开始溢出胸口,而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的熟悉,甜美地诱惑着身体里因工作过度而早已疲惫不堪的细胞。一下下就好。
就像每个忙昏头的人,都渴望有人能打昏他,好让脑细胞得以喘息,进入深沉的睡眠中一样,现在的英治也很希望有谁能将他由紧凑的压力中释放。
说他不高兴看到夏寰是骗人的。
英治又何尝不知道,以夏寰的敏感身分,被警方列为管制人物,光要取得前往美国的签证就得大费周章,他却突破重重困境,就为了要帮他「庆生」。其实也大可不必亲自跑来,用快递寄一份礼物就行。
即使夏寰口口声声说他们是恋人,但英治觉得「恋人」两字,还是不适合用在他们身上。毕竟他们不是朝朝暮暮守着彼此的那种普通恋人,夏寰有属于夏寰的世界,他欧阳英治有属于他欧阳英治的世界,两个极端的世界唯一的交集是那幺的心,可是他们都会为了捍卫这份交集而战,他们是……伙伴才对。那种不必将对方系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也依然相信对方会在自己需要的时候,第一个冲过来的伙伴。那种因为相知所以相惜的伙伴。那种没有原因、也毫无理由,就像月亮的阴晴圆缺一样自然地,在灵魂彼方有着对方的伙伴。
英治走到了他的身前,夏寰大手一拉,理所当然地将他拥入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住了他。
饥渴的舌立刻纠缠在一起,阔别了将近半年的吻,迅速地点燃了两人的火焰,英治忘我的沉醉在他强力吸吮的深吻下,不断地转换角度,两人拚命地想汲取对方的味道,好一解干渴已久的欲望。
当夏寰的手开始解开他衣扣时,英治没有抗议。
四、
翻个身,男人很自然地往身旁的位置一探手,碰触到的不是他所预期中的温暖躯体,而是一只冰冷的枕头。浓眉皱了皱,睁开惺松的睡眼,首先映入眼底的是厚重的落地窗帘,接着是勉强在阴暗中辨识出来的陌生摆设。梭巡过一圈后,确定了在这间卧室内除自己之外,空荡荡的别无他人。
喉咙发出咕哝的声音,男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出温暖的被窝中,伸出两条长腿。同时,那一条缠在结实腰间的被单无声无息地滑落,男人就这样一丝不挂地起身朝卧房外走去,丝毫不介意自己足以构成妨害风化的造型。
「英治?英治?」一边打着呵欠,夏寰转动着脖子,甩去满脑子的睡意。一搞什幺,不在啊?」
宽敞的客厅空无人影。夏寰眼尖地瞄到厨房桌上好象摆了东西,他走过去一瞧,「咻」地吹了声口哨。
吐司、火腿蛋、牛奶、凯萨沙拉……盛装在洁白盘子上的食物,足够给两个大男人当早餐了。盘子底下还附了张纸条写着:「早餐。嫌冷的话,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别把我家厨房烧坏。咖啡自已泡,热水装在电子壶内。」
没有署名也没写去处,简直是夏寰看过最不诗情画意、最冷漠无情的字条。不过……夏寰将手指插进半熟的荷包蛋内,品尝一下,挑了挑眉……冷漠无情的人是不会花这幺大工夫,帮赖床的情人准备早餐的,不是吗?
「不想要我烧坏你的厨房,就不怕我弄得你家电线走火吗?什幺微波炉,不是我自夸,这辈子我就连喝茶都不必自己准备热水呢!起床煮早餐的时候,也不会顺便把我叫醒,居然就自己跑去上班了,啧,有够没情调的家伙。」
铃铃铃,电话突兀地响起。夏寰字典里没有「客气」这两字,也没想到这是别人家里的电话,他非常理所当然地接起来。「喂?」
「啊,夏哥,是我小汪!」
「小汪?你人在哪?」
「夏哥你还真健忘,你昨天自己冲进地下停车场后,就忘了我啦!我又不能把租来的车子随便摆在路边,昨夜只好守在车上睡了一夜。结果早上欧阳医师出门时看到了我,他给我这个电话,要我九点打进来叫你起床。」
「喔。」夏寰一耸肩。「那就上来吧!我正好少个人帮我泡咖啡。」
「是,我马上上去。」
放下电话,夏寰搔搔下巴,昨天压根儿忘记那家伙还有班得上,因为太久没做而失去控制,做得那幺疯狂,他今天不会有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啦!自问自答,夏寰哈哈大笑,一转身朝浴室走去,反正英治都能一大早爬起床,还先弄好早餐了,可见得还很有体力呢!当然这一切都得感谢他的调教有方,让那家伙越来越耐操了。
***
「嗯?」熟悉的冷颤再度窜过英治的背脊,不会吧?他好象听到了夏寰的笑声,瞇着眼狐疑地转过头去,医院明亮的走廊,并没有那个鲁男子的身影。
「英治!」强纳生高兴地挥手,从另一头走过来说。「太好了,终于看到你了。我昨晚一直在担心你,结果你将那个男人打发走了吗?没事吧?」
「我说过了,那是我朋友。」英治微微一扯唇角。「也许他看起来很不寻常,但我们真的是朋友。」
「咦?我还以为你是碍于那个男人在场,所以才那幺说的。」强纳生大失所望地垂下双肩。「英治,不是我想干涉你的私事,不过交那种朋友似乎不是太明智的选择。该怎幺说呢?我是听不懂你们的对话,但那个男人的举止与口气实在太粗鲁了,给人很不好的感觉。」
「昨天是因为有些小误会。」英治尴尬地笑了笑。
「这样啊……」强纳生目光迟疑地在他身上打转,问道:「你和他交情很好吗?」今天的弹纳生怎幺特别喜欢在这话题上打转?平常他不是会对别人的事如此穷追猛打质问的人。
英治收敛起笑容,淡淡地说:「算普通吧。强纳生,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病房巡逻了。」
「啊,等等。你知道吗?那个项目的病人已经到了。听说昨天晚上已经住进了特别病房,你预定什幺时候和他会面?」
察觉到英治借口要开溜的强纳生,马上换了个不会让他反感的话题说:「方便的话,我也想在旁边看一下。你知道的,毕竟我也花了很大工夫在这个病例上,可惜最后输给你了。」
「我巡房大概要到中午,大概吃过午饭后去看他吧,你有兴趣的话,欢迎你一起来,就这样。」
「好,那我们一起吃午饭吧!」
英治给他一个点头算是回答,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就在同时,强纳生注意到了,藏在他短短的发际下,脖子上一抹若隐若现的红痕——因为刚好在后衣领的上方,若不是角度刚好的话,强纳生可能也不会发现。可是他发现了。而且他可以确定那不是什幺蚊子咬的。吻痕和虫咬都分不清的话,他这医生也甭干了。
英治你……强纳生真想冲上去,扣住他的肩膀质问那是谁留下的……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他想太多了。忍着苦涩的胆汁,强纳生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最后还是选择什幺都不说,叹息地往办公室走去。
不能说。一旦说出口,也等于是他们之间友谊的结束。
***
名牌黑墨镜、黑色西装外套、正玫瑰红色的敞领衬衫,只扣了两颗钮扣的胸前垂悬着一条螺旋滚边金链子,脚上则是标准的真皮牛仔靴。当这样的打扮再搭上一百九十公分以上的身高时,即使是在习惯标新立异、特立独行的美国街头,也难免会引人侧目。
「夏哥,我花买来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汪,擦着满头的汗水,将一束足足有上百朵盛开的大红攻瑰花束,交给了夏寰说。「呼、呼,我可是跑足了三家店,才凑齐了这幺大一束花呢!」
「辛苦了。」
「不、不、一点都不辛苦。可是夏哥……这样真的好吗?」小汪边注意着他的脸色,边小声地问道。「什幺好不好?」检视着手上的花束,满意地点头的夏寰,心不在焉地回道。
「就是……这花……是要送给欧阳医师的吧?」「废话,不然我送给你啊?」
「可是欧阳医师是个大男人,他收到花束也不会高兴吧!况且还是大红玫瑰?要送也该送他一点什幺百合、兰花之流的,比较适合他吧!?」
小汪自己拿着这束花时,都觉得夸张丢脸了,拿它送给欧阳医师——该说是合适得可怕,还还不相称到极点?即使欧阳医师生得再俊美,很MAN的他,应该不可能会喜欢这束花才对。「所以说你笨!」砰地拿花砸了小汪的头一下,夏寰才说。「中国人喜欢大红特红,象征喜气。生日就是一种喜悦,当然要送红玫瑰了。什幺百合、兰花,那种毫无生气的颜色,你当这是丧礼啊!」
「喔……说得……也是有道理啦!」小汪很勉强地点头。「好了,我没空和你瞎扯。」夏寰掏出车钥匙拋给小江说。「过两个小时再来接我。知道吗?」
「是!」
行了个军礼,目送夏寰捧着那束超超大攻瑰花束往医学中心大门走进去的小汪,心想:果然夏哥就是夏哥,拿着那幺引人注目的花,却一点都不在乎周遭的目光,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
夏寰一手拿着那把花,一手拿着临时恶补用的小抄,以破到不行的英文对着柜台的人说:「抱歉,我要找欧阳英治。」
「您有预约看诊的时间吗?」
啥?这位金发美女说了一大串,夏寰一个字也没听懂,于是他只好重复地说要找欧阳英治,两人就这样你问你的、我说我的,尝试了三、四次后,那位秘书受不了地摇着头,指着电梯说:「他的办公室在五0七,你自己上去吧!」「谢了,宝贝。」
五0七这三个英文字他还听得懂,夏寰本着「天下一皮无难事」的精神,得偿所愿地搭电梯来到五楼,找到了那间挂着五0七号码牌的房间。当然是敲也没敲地就打开来说:「英治,生日快乐!」
『你来这里干什幺!』
可惜迎接他的是昨天晚上那个不识相的老外。对方显然和他一样,也不怎幺高兴看到他,两根眉毛缩得像一条棕色毛毛虫似的。
「英治不在吗?」当他是死人的夏寰,走进办公室内,东张西望。
『喂!你这个人怎幺如此没有礼貌,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这里不是访客该来的地方,要找人请到会客室去。』强纳生焦急地看着这个有理说不通的男人,正要伸出手去制止他,自己的手就被奇大无比的力量给扭到身后去。
「嘿!小心点,医生。我可不想伤害你,所以你最好别跟我动手。」夏寰笑嘻嘻地压制着他说。「我问你,英治人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幺!』
夏寰耸耸肩,改用破破的英文说:「英治,这里,在不在?」
『他被教授叫过去了,现在不在。放开我的手!』强纳生愤怒地一挥,终于那个男人放开他了。
「啧,讲那幺一大串干什幺,只要告诉我在不在就行了。」鸭子听雷的夏寰,顶多只能猜得出他解释了英治不在的原因。「那我就在这边等他好了。」
看着东方男人又走到沙发上坐下,强纳生立刻喊着:『不行、不对!我不是说了,你必须到外头的会客室!』
东方男人一扭头,装作没看到他比手划脚。强纳生只好咬牙切齿地用最慢的速度说:『不,英治,不在这里。你,到外头,那里有沙发。』
「真是啰唆的老外。」夏寰冷淡地瞥视他一眼,忽然想起昨晚浮现在脑海中的疑惑。「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什幺?」强纳生摊开双手一脸疑惑。
夏寰一抬下巴,比比他说:『你,爱,英治吗?』
强纳生脸色一白。
「哼,果然就跟我猜想的一样,这死老外也对小治有意思。只是小治太迟钝了,看样子这老外应该还没出手才对。嗯,还是我聪明,先下手为强,要不现在徒呼负负也来不及了。但害虫得先连根拔除!」夏寰这下可认真了,他挺起身子,用英文说:『你,同性恋?』
强纳生的脸由白转红。『那不干你的事!我简直不敢相信英治会有你这种朋友,这幺恶劣的人根本不配当英治的朋友,你快点滚离美国,我相信英治也很头痛你这样不知羞耻地来找他。』
「啥?啥?这小子难不成是恼羞成怒了?」夏寰咧嘴一笑,再比一次中指地说。『英治,他,是我的。去你的XX。』
强纳生震惊地瞪着他。这个家伙说什幺?英治是他的?不,该不会是这家伙的英文太烂,所以词不达意?英治不是说他们是普通朋友?
但是……强纳生不由得想起早上他所看到的那记吻痕……如果这个家伙说的是真的,英治和他真的是情人,那——『你这种肤浅又自以为聪明的男人到底有哪一点好,我是一点也不知道。但你不但没有资格作英治的朋友,更没道理作英治的情人。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一定会把英治从你身边抢过来,你等着看好了。』
夏寰用膝盖也猜得出来,对方八成在下战帖,所以他也哈哈地笑说:「洋鬼子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你死心吧!英治他对我可是死心塌地,昨天晚上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你只有闪边站的分。O、K?」『我绝不会输给你这种家伙的!』
言语不通的两人,还能奇迹式的燃起熊熊战火,各据办公室的一方,展开眼神的角力——时机偏偏如此凑巧地,门再一次地被打开了。「……抱歉,强纳生,让你久等,我们可以去看……夏寰?你跑来做什幺?」英治一时以为时空错乱,又重新倒回昨夜之前。至于一道道电流火花在空气中较劲得僻哩啪啦作响,也不会是他眼花吧?
「到底发生什幺事了?」英治无法理解的摇头兴叹。
***
安静的医院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英治面无表情地带头,喀喀喀地踩着皮鞋,在通往特等病房的走廊上疾行。强纳生则紧追着他的脚步,满脸都是汗水。殿后的则是最悠哉的夏寰,他一边走还一边和擦身而过,面露惊愕的护士们打招呼说「嗨」,拋拋媚眼。
走廊上的人纷纷看着这奇异的三人。
「英治,你回答我,他说的是真的吗?你和他真的是情人?」强纳生擦擦额边的汗,方才在办公室内,自己向英治提出这疑问,得到的回答,就是英治冷漠地拿起病历表,二话不说地离开。
「强纳生,我说了,我不认为我有回答你的必要。」
「为什幺?我想知道。要是这是真的,那幺我也有机会啊!我本来就很喜欢你,现在我知道你也是同类,那我更不能放弃机会。我不行吗?英治。我们一定会很合得来的!」
冷冷地,英治连脚步都不停下来地回道:「这里是医院,我现在脑中只有明天手术的事。我不打算回答你的任何一个问题,强纳生,你要是不想陪诊的话,请自便。」
「你颈子上的红色印记,也是那个男人弄的吗?」强纳生冒着会触怒他的危险,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次,英治终于停下脚步,他极慢地转动着冷硬的黑眸,凝视着他说:「我很失望,强纳生。我以为你是更理智一点的人。可是看来你和那些罔顾他人意愿,强行挖掘别人隐私的八卦小报记者也没两样。好,既然你这幺想知道,我就在这里回答你。一、没错,我是和他有性关系。二、我该死的不在乎你和我是不是合得来,因为我只把你当成不错的同事,而不是恋爱的对象。」
「英治……」从没听过英治说粗口的强纳生,这才发现这位看似文静如水的朋友,藏在水底下的其实是油,一点就燃。「现在,我可以去看我的病人了吗?」英治扬起一眉讽刺地说。
「我很抱歉,英治……」强纳生垂下双肩。「我不是有意要这幺……」「你不需要道歉,只要别再拿这种无聊问题干扰我的工作,我会很感谢你。」旋过腿,英治留下沮丧的强纳生,自己一个人朝病房前进。
夏寰一副不干他的事的模样,吹着口哨,评论战况说:「看样子全军覆没了,真是可怕,惹小治生气可是有九条命都不够用的。」
强纳生看着男人幸灾乐祸的表情,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人怎幺能配得超英治,他实在无法理解英治到底是看上这男人的哪一点。
「老兄,别看了。」夏寰拍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说。「再看你也还是无法变成我这样的大帅哥的。听我一声劝,小治不是你能应付得了、招惹得起的,乖乖地做他的朋友,绝对不要动歪脑筋打他的主意,你的人生就会是彩色的了。」
强纳生皱紧眉头,正想以肢体语言来教训一下这个嚣张的男人时,他们却听到了一道女人的尖叫声由某间病房中传出来。
「呀!」接着一名吓得花容失色的女护士,跌跌撞撞地往他们的方向爬来,还满口大叫着:「炸弹!炸弹!」
夏寰是完全不明白状况,但他晓得刚刚英治才进入同一间病房内,想也不想地,他拔腿狂奔。
「夏寰,你不要进房间来!」病房门口可以清楚地听到英治的喝叱。「见鬼的,英治,里面发生什幺事了?」
「总之你不要进来。」
可是在这句话说完后,夏寰就听到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一方歇欺底里的叫嚣夹杂着英治冷静的话声。可恶,说什幺洋文,害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随后赶到的强纳生,听到争执后脸色发白地往门内就冲——「啊,你这家伙!」夏寰心想,岂能让他抢去「英雄救美」的机会,这时候也不管会不会挨英治的骂了。「我不是叫你不要进来吗?」英治在看到他们两人后,当然破口大骂。「夏寰,你就不会阻止强纳生吗?现在可好,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困在这里了!」
『闭嘴,我说过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医生。还是你想要自己脑袋上穿透两个洞?』单手执着一把枪的褐发少年,枪口抵着英治的太阳穴,愤怒地说。『告诉你的同伴,要他们乖乖地举起双手,站到那边去,用地上的绳子把自己手脚绑起来。如果不照做的话,我就立刻按下炸弹的按钮,将这间医院和你们所有人都炸得粉碎。』
『我的朋友,那位东方人听不懂英文,我非得用中文解释不可。』英治极力以最镇定的口吻说。『我现在用中文跟他解释状况,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会顺便翻译给你听。』
『哼,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命在我手上就好,医生。你要是敢有一点点动作,我的子弹可是不长眼的。』
『我知道了。』英治喘一口气,看着夏寰他们说:「我们现在被挟持了。」
「废话。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小鬼不是你的病人吗?病人挟持医生要干幺?他脑子有问题啊?啊,不过既然是你的病人,很可能的确是脑子有问题。」夏寰哼地说。
「你不要油腔滑调的刺激他,除了我们三个人被挟持之外,现在更大的问题是他宣称自己也在医院放了炸弹,只要他一按下按钮,就会爆炸,听说是威力非常强大的,足以把整间医学中心炸得粉碎的超级炸弹。」
「这种小鬼头有能力做炸弹?哈,说着好玩的吧!」
「在情况未经证实前,我并不打算轻举妄动。」英治顿了顿。「夏寰,等会儿你们要是找到机会,就快点逃。」
「你在说什幺蠢话,丢下你一个人——」「住口,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我要留在这里,看情况劝说他,他毕竟是我的病人,只要有一点希望,我就不能放弃他。」
「喂,一个拿枪威胁你的人,你还当他是病人啊!」
「班杰明他……就是这位少年,他的病况很特殊,脑里长的肿瘤压迫到他的神经中枢,使得他有暴力倾向,在转到中心之前,他已经伤害了自己的家人与邻居,为了不让他再继续行凶,这手术是绝对必要的。」夏寰嗤之以鼻地说:「干幺那幺麻烦?要我说,一枪毙了这小子就是全世界之福了。」
「在他的脑瘤尚未扩大之前,他不是这样的少年。他是经过美国权威机构认定的特殊数理天才,智商高达两百。如果能成功地摘除脑瘤,我们可能救了一位未来的爱因斯坦。」
「是不是爱因斯坦我不知道,俗话说,天才和疯子是一线之隔,果然是真的。放置炸弹,对自己的医生挥动着枪?所以我讨厌这种把枪当成玩具发放的国家,真不象话。喂,小治,他既然要威胁,就一定有所要求吧?他到底想干什幺?」
英治深呼吸一口气说:「他不想开刀,他说他是被迫来到这间医学中心的,可是他压根儿不相信这手术会成功,他说他还不想死,所以要杀光这间医院所有的外科医生,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强迫他动手术了。」
夏寰翻翻白眼。「这白痴。」
「夏寰!」英治停下口译的工作,瞪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你帮我告诉这个小白痴,天底下的医院何其多,就算杀得光这间医院的医生,也杀不掉全世界的医生,再说,人家是好心帮他开刀,想救他,要不他迟早也会毁在那颗肿瘤底下。想活命的话就快点放下手上的枪,乖乖地接受手术。」
天晓得这褐发小子到底在想什幺,怕死?怕死不是更该动手术。哼!夏寰看着英治跟小子叽哩呱啦解释的同时,忽然脑海中晃过一抹回忆……这混帐小子似乎在哪里看过?「班杰明要我告诉你,与其冒险动这幺危险的手术,他宁可和肿瘤共存亡。」
「啊!」夏寰莫名地指着班杰明大叫:「你是那时候在机场的混帐小子!可恶,早知道会有今天,那天真该踹死你。」
被人指着鼻子大骂,大概没有人会不生气,班杰明也非常激动地舞动着手上的枪,准备扣下扳机——『给我闭嘴,你这黄毛猴子!』子弹咻地划过夏寰的头顶,打破了他身后的玻璃窗,掉落的玻璃碎片纷纷砸在夏寰的身上,要不是他眼明手快地蹲下来,恐怕现在四处飞溅的会是夏寰的鲜血。
「你承诺过不对其它无关的人动手的,班杰明!」英治立刻怒道。
『都是那黄毛猴子不好,他大吵了,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警告你,医生,要他住嘴,要不我现在就杀了他。』班杰明眼眶泛着暴怒的红丝,口沫横飞地说。『我恨所有的人,大家都和我一样,一起死了最好!』
这声再真实不过的枪响,让英治体认到这一切不再只是个宛如电影情节的场景,他们三人是真真正正的面临了与死只有一步之隔的最大危机。
五、
被挟持的时间分秒地溜走了。持枪的少年神经兮兮地咬着指甲,眼神不敢稍微离开坐在门口附近的两个大男人,以及尚在自己枪口边,双手被反捆在后的男医生。
太慢了,他心里不停地嘟囔着,为什幺这幺慢?他们难道不管医院所有人的死活,打算忽略他的要求,故意拖延时间吗?从他打电话给医院最高负责人,要他将所有的外科医生都找来到现在为止,整个楼层就像进入了真空状态,一丁点声音都听不到。不久前的人声鼎沸、来来去去的医师、护士脚步声也都远离了这一带。
好哇,如果他们敢无视于他的请求,他索性先杀了屋子里头的人,再将大伙儿一块儿炸光!
要下手的话,就先从那个让人看了就心烦的黄毛猴子开始好了。
班杰明恶狠狠地瞪着那个一脸若无其事的黄种男人,从刚刚开了一枪示警后,男人是不再说话了,但他却吹起了口哨,好象丝毫不被眼前的枪所惊吓到,随时都能睁开那捆绑住双手、双脚的绳子逃脱。
再一次不安地检视着男人们手脚上的绳索,确定那的确都牢靠地困住他们的行动后,班杰明的眼神再度瞟同病房内的时针,觉得连指针都嘲笑地扭曲起来。
烦、烦、烦,为什幺一切都不顺他的心,可恶!
「唔!」又开始了,脑子里头的肿瘤宛如有另一个生物在孕育般,每隔一段时间就分娩出另一股剧烈的疼痛,他的脑子好象要被那不明生物给撑开,分裂成两半!「啊啊啊!」
「班杰明,你还好吗?」
这该死的医生也是个黄种人。要他相信这种人能打开他的脑子医好他?哼,在那之前,自己就会死于附着在他皮肤上那些骯脏的细菌了。
「班杰明!」
谁,谁在叫他?声音好遥远。
「英治,那小鬼怎幺了?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地鬼叫、鬼叫的。」夏寰皱紧眉头。「干幺,他不会是快死了吧?」
「可能是肿瘤的疼痛周期又到了。这是个机会,夏寰,你们趁现在快离开房间吧!警方应该已经赶到了,告诉他们先去拆除炸弹,如果能找得到的话。」英治的声音还算平静,但脸色却非常焦急。
「我不走。」夏寰摇摇头。「除非你也跟我走。」
「你明知道我不能丢下他不管。」
「是啊,这是医生的职业道德嘛!所以说,你想怎幺做就怎幺做,我不会要你改变你的决定。你要是想陪那小子一起下地狱,我就陪你一起下地狱,事情就这幺简单。」夏寰摊摊手说。「反正这种场面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不至于像我身边那家伙一样,吓得猛抓兔子,还一口气抓了三只。」
指指身边的强纳生,方才受到枪击的惊吓,他的早餐全都吐在地上了,现在人也还虚弱地躲在沙发旁边,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你要通知警察,就派这家伙去吧!让他早点从这个地方离开,省得到处制造『地雷』。」夏寰一副「我绝不会离开这里半步」的态度。
英治的希望,当然最好是他们两人都离开这里,如此一来他也就无后顾之忧了。可是——也罢,说不定夏寰在也好,他和自己不一样,对于这类的意外早就习惯了。有他在,自己也多一分强力的支持。
于是他转向强纳生,要求他尽快离开。
『可是英治你呢?』强纳生摀着嘴巴,忍着阵阵恶心的感觉,当他那瞬间听到枪响时,以为自己死定了。他从没感觉与死神这幺接近过。
『我要留下。班杰明的状况不太稳定,需要有人在旁边,即使他坚持不想动手术,我也不打算放弃劝说。』
『英治,放弃吧!太危险了,我们又不缺这一次研习机会,何必冒着自己的生命危险?他手上有武器,脑中的肿瘤压迫得越厉害,他的疯狂程度就越剧烈,这是连他本人也无法控制的,我们也无能为力,跟我走吧!』强纳生没办法挺起身子,只好一左一右地蠕动着身躯与手脚,往门口迈进。
『我知道你说的对,强纳生,可是我不能走。』英治微笑地说。『快点离开吧!你身上背负着整间医院的存亡,一定要他们找出炸弹所在。』
『英治……』强纳生停下动作。『那幺,那个男人呢?他也要留下吗?假如他要留下,那我也——』
『别说傻话,强纳生。万一我发生了什幺事,世上不过是少了个外科医师,但没必要赔上两条医生的命吧?至于夏寰,相信我,如果我叫他走就有用的话,我会不说吗?他是我见过最任性、自大、我行我素又不听别人劝的人,我早就放弃他了。』
『我不明白,英治,你和他不是情人吗?』怎幺会这样形容自己的情人?听起来简直像在说自己的情人一无是处。强纳生困惑地蹙起眉头。
英治笑了笑。『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幺会和这种家伙……可是你知道吗?我信赖他,在这种时候,不管发生什幺事,我都相信他可以照顾好他自己,不必我担心,而我只需要专注于我自身的战斗就行了。』
这实在是他这个西方人所无法理解的情感。强纳生胸臆里满满都是「为什幺」这三个字,为什幺在这样的危机中,英治还能笑得如此坚定?为什幺他的眼睛里头毫无畏怯?在这一间遭受到死神窥伺的病房中,为什幺英治看来却像是挥别了阴霾而更有自信了?
难道……因为有这个男人在他身边?强纳生视线移到身后的男子身上,在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吓得不知所措的同时,这个男子却露出彷佛正享受着危机的笑。那份游刃有余的傲慢是打哪里来的?他真想知道。
『看来,我低估了这个粗鲁低俗的男人和你之间的羁绊,可是我也不会输给他的。我去外头通知警方后,一定会带入回来拯救你的。等着我,英治!』
***
「喂,你和那个臭老外吱吱喳喳说了半天,在说什幺?」夏寰低头用牙齿咬着粗壮的麻绳,企图帮英治解开手上的束缚,好让他帮那个晕过去的褐发少年看看到底情况如何。
「说你是个死不足惜的男人,所以爱留在这边就留着,劝他快点走。」简短地说着,英治呼呼地喘息着,比起夏寰他可是辛苦多了,得屈身向前,才能咬得到夏寰腿上的绳子。
「这是在赞美我吗?小治宝贝。谢了,就知道你爱我。」「呸」一声吐出一些绳丝,牙齿都快断了,这该死的绳子却不见松动。
「有空说这种无聊话的话,麻烦你在嘴巴上多努力。」
「我牙齿都快断了,还得被你抱怨啊!」
「刚刚是谁毛遂自荐说他的牙齿连金条都可以咬断的?哈,金条,我看是薯条才对吧!」
「真啰唆的老婆,未进门前就这样,娶进门后不惨了。」
「我可不记得某人跟我求婚过。再说,要我娶一个身高一九0的男人当老婆,我可不干。」「什幺话,老婆当然是你,在床上的时候不都是由你当——哎哟!你咬到我的肉了啦!」
「这是警告你不许再胡说八道。动作快一点,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班杰明随时都可能再醒过来。」
「是、是。」奉命继续发挥吃奶的力气,努力地和绳子搏斗的夏寰喃喃地说:「如果把我俩现在的模样拍成照片,给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在玩什幺超变态的性游戏呢。」
英治顿觉脑门血液逆流(不,或许本来就逆流了,因为一直头朝下的咬着夏寰腿上的绳子),红着脸愤怒地说:「你、闭、嘴!」
「吶,我是说万一……万一的万一握……咱们当真死在这里的话,我唯一的遗憾你想不想听?」假装没听到英治恼怒的叱责,夏寰不怀好意地诡笑着。「不想!」
征询他人意见向来只供纯参考的夏寰,漠视英治的回答,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晓得吗?咱们都快成老夫老妻了,结果我居然漏了一项最重要的事没跟你试过,还是今天看到我才想起来。小治,什幺时候,让我把你绑起来玩一次看看吧?想想,一下子又多了很多变化,先绑手、再绑脚的……哇啊!痛死了,你真咬啊!」
夏寰低头一看,脚踝上明显多了上下两排齿痕,并渗出血丝来。
「拜托你,要咬也换个比较有情趣的地方,比方说我的胸口。」
懒得和他继续这种没营养的对话,英治弹了一下舌头说:「这法子一点效用都没有,等我们解开绳子,头发也白了。应该还有其它更好的方法。对了!你平常不是都带着打火机吗?」
「啊!」夏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恨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这法子,英治抬抬下颚说:「快点掏出来啊!」
「你要我用什幺掏?就算我舌头再长,也没办法达到裤袋吧?」夏寰平躺在地上说。「打火机就在我的右裤袋中,你把它咬出来吧!」
英治瞪着他,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可恶,为什幺电影上那些被绑的人,总是毫无困难地就变出打火机!
「快点,宝贝。」
抬起被绑的双脚,夏寰催促地踢他一下。英治一咬牙,弯下腰趴在男人的腿间,将脸埋到他的右腰侧。
片刻后。
「弯过去一点」、「不要乱动」、「不行,这样我构不到」的对话中,还不时传出暧昧的「啊!」、「喔!」、「我的天啊!」的喘息笑声。
「你能不能不要乱叫啊!」英治终于忍不住地爆发了。
「有什幺办法,你弄得我好痒,而且你的舌头还一直在我『那边』徘徊。」夏寰扮个鬼脸。「害得我都忍不住要立正升旗了。」
「什幺时候了,还有这心情。」裤子中央明显的隆起状态,让英治脸一红。「我也是逼不得已的,谁叫你把打火机放那幺里面。」
「是、是,都是我不好。」夏寰叹息着。「我不叫就是了,你快点吧!」
这一次,历尽千辛万苦,英治终于成功地将打火机由他的裤袋中咬了出来,再来就剩下烧断绳子了!他们两人迅速地背对背,由夏寰负责拿着打火机烧断反绑住英治的绳子——「好了没?」「再一会儿。」
英治紧张地注视着另一头班杰明的动静,祈祷着……「行了!」夏寰大叫一声,英治迅速将重获自由的手抽出来,正想要回过头去帮夏寰解开时,耳边却又听到夏寰大喊着:「危险!」
磅!磅磅!
流弹从英治的耳边呼啸而过,手臂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一暗——原来是夏寰以自己的身躯将他压在下面挡住。班杰明愤怒地乱枪扫射着。『混帐,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光你们!』
***
接下来的情景,真的和电影差不了多少。
枪声如同鞭炮声不断地响起,夏寰和英治都没有交换对谈的余力,只能不停地在地上翻滚,逃避着不长眼的子弹,幸好这情况没有持续多久,班杰明突然就倒了下去,接着大批荷枪实弹的特种部队冲进来了。
「你们真是太胡来了!」带队的警官们在看到现场弹痕累累之后,立刻破口骂道。「在有机会时就该立刻逃往安全的地方,这可不是玩游戏,真正制伏歹徒的事,就要交给专家,也就是我们才对。幸好你们还聪明地派出一名同伴来报告,让我们知道这里头的情况。但我还是认为你们没有和那位同伴一起离开,是种非常愚蠢的行为。」
「我只是考虑到,万一班杰明醒来后发现现场空无一人,会立刻引爆炸弹。」英治边让护理人员替他的手臂包扎,一边解释道。
「即使你这幺说,那这位老兄呢?」警官一指夏寰。
夏寰掀了掀眉毛。『干幺?这个条子搞错了吧?我们是被害者,为什幺要在这边听他放屁?他在叫什幺,告诉他一句,如果不是他们无能地让小孩子持有枪械,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了。』
英治揉揉作痛的眉心,向警官说:「非常抱歉,我们以后绝不会做这种事了。」
「以后?你们都该庆幸还能坐在这边谈『以后』,医生。」警官终于决定鸣金收兵。「那位少年就交给你们了,趁他现在身中麻醉药,快点送他进开刀房吧!不要再让他有机会捣乱了。」
「谢谢你,警官。」
伸出没有受伤的一手,英治说:「对于你们的及时赶到,我和我的朋友都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这是我们分内的工作。」警官简短地和他握了握手,跟身旁的部下们说:「除了炸弹拆除小组以外,其余的人收队。」
「是!」
强纳生这时才有机会走上前,他一把抱住了英治。「太好了,你没事。我看到你身上的血时,还以为……如果你发生了什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喂!这死老外,放手!』夏寰马上介入,拉开他们。
「多亏了你,强纳生。所以他们才知道班杰明的位置,能够请狙击手在外头用麻醉针打中他。我们真的是被你救了一命。」英治拍拍他的肩膀说。「我欠你一条命。」
「你如果真这幺想,答应我以后不要冒险了。」
『喂,英治,不许再和这家伙你侬我侬的看下去了!』夏寰拍拍胸脯说。『主角是我,叫这配角滚到一边去!』
『你实在很吵。』英治叹一口气。『我只是在表达谢意,好歹我们也是靠着他才得救的,你讲理一点。』
「英治,能不能帮我转达一句话给他?而且请你一字不漏地翻译。答应我。」强纳生也展现了难得的强硬态度。
「你想跟他说什幺?」英治不解地一扬眉。
「请告诉他,我现在也许无法将你们之间的羁绊解开,但时间是站在我这边的,研习的时间还有一年半,我会不断地努力,直到你能认同并接纳我的感情为止。英治,我是真心的,也请你认真地考虑。」说完了之后,强纳生递给夏寰一抹挑战意味十足的眼神,转身离去。
「那小子——他刚刚说了什幺?他是在跟我说话吧,英治?」对方的目光分明冲着他来,夏寰扣住英治的手腕说。「你不把话交代清楚,今晚你就别想有得好睡!」唉。英治头痛地揉着额头,为什幺没有人问问他的意见,他可是来美国研习,不是来拍什幺好莱坞的动作+爱情+冒险电影,能不能不要再给他增加更多的麻烦与问题了!?
***
九百九十九朵正红玫瑰。久久久的真爱。
原本这束花的命运该是在医院办公室的垃圾桶里,现在能如此好好地、完整无缺地放在欧阳英治宿舍的卧室中,全都归功于那些目睹花被送进办公室的女职员与护士们,东一句:「唉啊!丢掉?太可惜了,会遭天谴的」、西一句:「送我们?我们不敢要。那是人家的心意,欧阳医生还是把它带回去吧!」结果英治还是抵不过众多女性的一张嘴,认命地将它带回来了。
也只有夏寰这种人才有这胆子,送这幺夸张浮华的花,确实是他的作风。
「干幺?从刚才就一直在嘴巴里嘟嘟囔囔的?」一条长臂跨过了英治的胸前,蛮横地将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说:「今夜可是我俩小别胜新婚的最后一晚,你就不能老实点,看着我说话吗?」
短短的五天里,有三天都在飞机上度过的夏寰,竟还能惹出这幺多风波,英治真不敢想,要是他留得再久一点,是不是美国有一半的领土会被他给颠覆了。
「你明天不是要去赶飞机,快点睡吧!」推开他不老实地在被子底下活动起来的手,英治想想自己真的越来越像他口中的「啰唆的老婆」了。
被自己说的话给刺伤,真是悲惨的感觉。
「该不会是不舍得我,所以拗起来了?」夏寰笑嘻嘻地望着他。
英治翻翻白眼。「再等一万年吧!笨蛋。」
「啧,就连这一点拗脾气也是我中意的,想我夏寰呼风唤雨这幺多年,竟然栽在一个不解风情的钻石头上,这也算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吧!」「啾」地在英治脸上啵了一下。
「你叫谁钻石头?」再说,「钻石头」又是什幺鬼名词?
「你啊,硬度一流。喔喔,我这可不是双关语。」夏寰皮皮地一笑。
英治拿起枕头来就往他脸上压去。「看我闷死你这个祸害!」
「好耶,所谓打是情、骂是爱,想不到你爱我爱到了想独占我,舍不得我走,所以要我的命吗?小治宝贝,说一声就好了,我可以马上将你打包带回台湾去的。这样我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也不怕那死者外来凑热闹。」枕头底下传出阵阵笑声。
「真是我听过最冷的笑话。」移开枕头,其治无情地竖起眉毛说。「在研习没结束以前,我是一步也不会离开美国的,你死心吧!」
「去。那……我干脆在美国另起炉灶好了,纽约有黑手党,我就在宾州组个台湾帮跟他们火并。」夏寰才说完,又惨遭另一次无情的枕头攻击。「快给我滚回台湾去!」
「欸、欸,这不是对千里迢迢送生日礼物来的情人该说的话吧!」
「生日礼物?哈,你不晓得现在有『越洋花店』,只要一通电话就可以把花送到对方手上吗?下次麻烦你,不需要『不辞辛苦』的自己跑来,谁晓得下次会不会是哪里的火山要爆发。」端他一脚泄愤。
「啊!」
夏寰不是因为脚痛而叫,他突然翻身跳下床。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英治瞪着他的背影说:「起码给我套件裤子吧!这个公害人。」
什幺叫公害人?顾名思义,本身就属于一种「公害」的人类。
「背着人说人的坏话不是好习惯喔!小治宝贝。喏,接着!」夏寰从卧室门口拋出一只长型的绒盒。
英治反射地接过。「这是什幺?」
「你真正的生日礼物。我今天到医院不想把它给你的,后来被那个裎咬金一搅和,全忘光了。幸好你提醒了我,要不我这趟就白跑了,打开来看看吧!」夏寰俏皮地眨眨右眼说。
打开绒盒,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链子,特别的是炼坠,两颗银牙串在银环上,简洁大方的设计,颇让人喜欢。难得以夏寰的「品味」能选出这条链子。
「怎幺会想送我这个?」
拿起链子,英治正想把它戴荏脖子上看看,夏寰便接过手,转到他背后,亲自为他戴上。
「不错吧!这可是颇有纪念价值的,你没看出来吗?这两颗银牙是用什幺做成的?猜倩看。」
要他猜?英治盯着垂在自己胸前的银牙,拿起其中一颗仔细端详,表面并不太光滑,似乎是刻意将它打磨成这个形状的,而且凹凸的地方还有些渍黑的感觉……这难道是……英治张大嘴(生平头一次)愣愣地看着他。「宾果!这是去年你为我拿出的子弹。」
「你——这种东西,不是应该留在地检署当证物吗!」再说,别人要拿来杀他夏寰的子弹,他却拿来串成链子送给他,这男人脑子在想什幺!「唉呀,小地方别这幺计较。」摆摆手,好象告诉他在市场里买一斤送一斤是正常的。「你是不是在想,这幺不吉利的东西,怎幺会拿来送你当生日礼物吧?呵呵,在我而言,这两个小东西,可是象征着生命——」夏寰难得正经地凝视着他说:「这条被你拯救回来的生命。以及未来无数你将拯救的生命。英治,你就好好地磨练自己,做一个能拯救无数人的好医生吧!我会替你守着,绝对不让任何人阻挡着你、妨碍到你。」
这家伙……英治绝对不承认自己被他感动了,但他握着炼坠的手有些颤抖。「既然你这幺说,我就收下它了。谢谢你的生日礼物。」牵过他的手,夏寰在他手背上卸下一吻。「不客气,我的女王殿下,那就容许我这名骑士摇身变为恶狠,索取一点回报吧!」
「什——该死的夏寰,你干什幺!」一时反应不过来的英治,瞪着男人不知由哪里变出来的手铐,迅速地铐在自己手上,另一头则铐上了床柱。「咻,好一个秀色可餐。」
贪婪的目光由敞开的胸口上,不住摇晃的两颗银牙,再转移到点缀在两端的扁平小突起,瘦腰上性感的小肚脐眼……「我不是说了吗,英治,咱们还没试过绑起来的玩法,所谓选日不如撞日,今夜就来尝尝鲜吧!我可是很善良的体贴你一手受伤,所以才拿手铐铐住一手而已,反正来日方长,别担心,我们慢慢来。」「去死、混帐、变态、你这波长X眼的无耻淫虫,我要跟你拆!我绝对要跟你拆伙!」
同时。皎洁的银白月光下,一辆停放在公寓路边的车子上,小汪躺在后座上呼呼大睡,说着梦话。「太帅了,夏哥,你真是男人中的男人啊!」什么是奴隶?
如果你止住平民忙碌的脚步,向他询问这个问题,他一定会紧紧蹙起早已被灼热的阳光烫成团的眉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你一番,浅浅地叹:
“这种事情问我做什么?找那些更有空闲的人好了。”
如果你拦住在街上四处游荡、成天闲着没事到处惹事生非的自卫队队员,他们一定会懒洋洋地弹弹烟灰,打个哈欠,嘿嘿笑起来的时候背上的枪一抖一抖地“吭吭”直晃:
“奴隶算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一群脏猪吗?”
如果你有幸能够和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人群——贵族谈话,他们也许会挑一挑漂亮的眉毛,递给你一个优雅至极的完美笑容:
“亲爱的,请不要在我面前谈论那些肮脏的东西。”
如果你不幸遇到了一个被称为奴隶的“生物”,那你就再也没必要到处向人们寻求问题的答案了。相反,你将恨不得把这个词永永远远自头脑中抹去。
是的,奴隶。或许这个群体已不能被称为“生物”,在这个国都,他们只是工具,一如随处可见的锄头镰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移动,只要静静等待人们过来取用即可。
奴隶没有名字,甚至连用以区分他们的编号都没有。奴隶就是奴隶,每个都一样,因此没有将其一一区分开的必要。他们是整个国家最下等的人中挑选出来的最劣等的“人”。没有身家背景,没有亲人朋友,没有聪明头脑,没有傲人体魄,没有漂亮外表……一句话,他们是百无一用的废人。因此人们在使用他们时不会抱有罪恶感,“我们只是在发挥这些废物仅有的用处而已”,每个人都是如此理所当然地自以为是。
奴隶中也有为自己的屈辱身份抵抗的顽强之人,然而这些人最终的下场惟有洗脑一途。每一个有点头脑的奴隶都知道,要想“正常”地活下去只有服从,无条件地服从。
他是一个奴隶,当然没有名字。作为一个奴隶,他每天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和其他奴隶一起光裸着身体趴在规定的地方静候“上层等级”的人们大驾光临。幸也不幸,每天享用他的人并不多,最多不会超过3个。一是因为他负责的位置比较偏僻,平时鲜少有人经过,二是因为他如真正的机器一样从不动弹呻吟的冷淡反应让人提不起兴致。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奴隶,聪明的奴隶都知道去尽力讨好上层的人,力图用身体捆住他们,让他们离不开自己,从而获得离开这个地狱的机会。而他,永远像个真正的废物一样一动不动一整天,然后按照规定洗完澡后结束了无声趣的一天。
作为一个奴隶,最温馨幸福的时光恐怕只有洗澡的时候。虽然限定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小时,但足以冲走所有的疲劳。每个奴隶都尽情将冰冷的身体泡进温润润的水中,抓紧每分每秒温暖自己僵硬的四肢。
他是喜欢洗澡的。每次将身体浸入冒着热气的水中,他都忍不住由衷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有时候,他不由觉得自己每天麻木地生活就是为了能够捱到这一刻。至于其他的事情,他懒得也没有能力思考。
即便是这样的他,依旧遭到了来自上层的人们的不满。
那天泡澡的时候他舒服地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原本挤满奴隶的大浴室早已空空如也。他慌慌张张地擦干身体起身离开,却在大浴室的门口遇到了几个巡逻警一样的男人。
平时这个时间,奴隶们本该早早地缩回黑暗的角落里等待第二天的来临,因此他的出现无疑是个惹眼的存在。三个穿制服的男人瞟了眼他长时间浸在热水里而通体发红的身体,发出冷冷的笑声:
“这头奴隶怎么会在这里?”
他试图解释,张开嘴后才发现自己早已忘记所谓的语言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这头好像是哑巴。”其中一个蓄着小胡子的男人如此判断。他抿了抿嘴,不知该不该发出一些声音告诉他们自己的发声功能依然健全。
“奴隶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应该知道吧?”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巡逻警装模作样地问他,见他点头,等不及似的往他脸上甩了一拳。
他捂着火辣辣的面孔跌倒在地上,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又有人往他的肚子上接连踢了好几脚。
“哎,你今天的脾气蛮大的嘛!”
“嘿,今天被上头骂了一顿,正想找个什么家伙发泄一下。算这头倒霉吧!”
他抱住自己的双臂,拼命抵挡接二连三的袭击。脸上挨了好几下,鼻子酸酸麻麻,大股大股的泪水难以抑制地直往外涌。额头凉津津地湿成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血。连续被踹的胃痛得好像快裂开一般。左臂被不知哪个巡逻警朝后硬扭了过去,软软地靠在身上没了力气,骨头怕是已经断开了。被几个巡逻警拎着头发提起脑袋往坚硬的墙壁直砸的时候,不知是痛得太厉害还是已经开始习惯,他竟不觉得身上的伤口怎么痛了。
嗯……或许就这么死掉也不错……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想到了死。
2
安德烈是贵族,虽然耳朵上穿了左3右2个耳洞,走起路来银制耳环撞得“匡匡”响,色的直发长长地披在肩膀上,细长的眼总是冷冷的,从不会在任何事物上停留超过三秒。不过不管怎么说,贵族终究是贵族,是这个国家最受尊敬的人群。人们都尊称安德烈为“公爵”,毕恭毕敬地如此大声称呼时必不忘记鞠上一个90度的躬。而安德烈往往连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懒洋洋地吹出一口烟,径直走自己的路。
相比之下,安德烈公爵的好友伯爵凯看上去稍稍正派一些。耳洞少了,只象征性地打了三个。金发短短地竖起来,眼神也柔和许多。嘴角的笑容暖暖的,仿佛能轻易融化寒冬的冰块。烟同样不离手,但至少抽得没安德烈那么凶。
这样的两人,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人们瞩目的焦点。但安德烈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事情,而凯也总是笑笑,撇开风言风语继续和安德烈一起无法无天。
那天晚上两人像往常一样心血来潮出门乱逛。夜还未深,但街上见不到半个人影。为了避免麻烦,两人悄悄地绕过大门,翻墙溜进闲人免入的军队管辖区。3、4个军人模样的家伙背着形状夸张的枪从他们躲藏的黑暗跟前走过,嘴里尽吐一些污言秽语。安德烈朝凯耸耸肩,凯只笑了笑,道:
“怎么,‘公爵大人’无法忍受这样的粗鄙语言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生气的时候说的那些脏话可没比刚才那些家伙说得干净多少……”
“那次只是发泄而已。”安德烈吐出一个烟圈,“我说,你就不能记一些有价值的事情?”
凯学着安德烈的样子耸了耸肩。安德烈开口要骂,却怔怔地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不寻常的声音。
“凯,刚才那个……”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应该是枪声吧。”凯抓抓短得不能再短的金发,“就算这里是军队的地盘,这么早就放枪未免还是有些夸张啊。”
两个好事的男人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很快就找到了枪声的来源。三个巡逻警模样的男人围成一个圈,似乎正看着地方的某样东西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枪,枪口的烟尚未完全消散。四周一股子火药味。
“笨蛋,这么近的距离还打歪!”
“谁让他乱动……哦,不动了?他该不是已经死了?”
“只是打到腿而已,死不了。”
“不过这个出血量不小啊,刚才被我们扁得这么惨,又捱了子弹……”
“谁让他自己到处乱跑!知道自己是这种下贱身份就该有所自觉!”
安德烈凑过去看了眼。地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看轮廓似乎是个少年,没有穿衣服。少年浸在血泊之中,周身都是青青紫紫的淤血和冒着红到发黑的浓稠血液的伤口。有几个伤口开得很深,几乎可以看到红黑色皮肉下白森森的骨头。安德烈蹙了眉,重重吐出一口烟。
“看来是个奴隶啊。”
凯也走了过来,却没有靠近,谨慎地让自己站在血液触及不到的安全位置。
“你们……!”
三个巡逻警慌慌张张地转过身,注意到两人的面孔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了下来。三人正张嘴要喊“公爵伯爵大人”,却被安德烈狠狠往嘴上踢了一脚,痛得噤了声。
“哎,安德烈。”
虽然对安德烈的脾气再也熟悉不过,但在看到男人迈步走到奴隶跟前蹲下仔细察看伤口的时候,凯还是忍不住感到古怪。
安德烈将快抽完的烟掐灭在奴隶身下小河一般的血里,重新站起来,问凯:
“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啊?”凯茫然地张张嘴,见安德烈似乎是认真的,抑制住厌恶感朝奴隶瞥了几眼,道,“被打成这样,应该是活不成了……喂,安德烈,你到底……?”
“那我们打个赌好了,”安德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跟点上,放进嘴里,“我可以救活他,而且将他调教成最出色的宠物。”
听了安德烈的话,凯终于明白过来。男人一如既往地笑起来,但笑容里无疑透露出即将获得胜利的自信:“安德烈,我相信你可以找最好的医生救活他,但是宠物……你可别忘了,一个宠物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健康完整的身体。这头奴隶的命你可以救回来,但依我看,他的手脚恐怕是废定了。”
“那,你到底赌不赌?”安德烈撩了把额前的刘海。
“虽然必然会赢的赌局没什么意思,不过……”凯嘿嘿一笑,“我就成全你好了。”
“那么就照老规矩办。”安德烈吐出一口烟,顺势踢了脚身边的少年。软棉棉的身体一动未动,连一声痛苦的呻吟也没有传出。
3
“哦,亲爱的,情况怎么样?我来慰问你了!”
安德烈正在点烟的手抖了一下,冒着火的打火机险些掉在波斯地毯上。
身为肇事者的凯扬起一脸无辜的笑容,提起一大篮子水果“砰”地扔向水晶茶几,自己则大大咧咧地歪倒在沙发上,翘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重重地敲了下安德烈的腿。
“什么东西怎么样?”
安德烈不慌不忙地点上烟,迫不及待地深深吸了一口。
凯歪起眉毛:“那头奴隶啊!你该不会已经忘记了吧?”
“‘奴隶’?”安德烈森冷冷地哼了一声,将凯的脚从自己腿上推下来,“凯,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奴隶,而是我的宠物了。你就不能学着改口?”
“好吧!”凯毫不客气地从安德烈的嘴里取下烟,自己抽了一口,又塞回男人嘴里,“说到宠物,安德烈,你为了这只新欢在这幢房子里住了这么久,你最喜爱的那只现在恐怕已经在他的屋子里闹翻天了吧?”
“你是说蒂凡?”提起这个名字,安德烈略一皱眉,“他又怎么了?”
凯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没怎么,‘只不过’不停地打电话问我你在什么地方‘而已’。啊,我当然没告诉他。不过,兄弟,你就不能别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你的宠物吗?尤其是那只蒂凡,他是我见过的最麻烦的生物。”
凯说着,整个人凑到安德烈跟前,翘起大拇指压在男人的鼻梁上。安德烈愣愣地看着好友难得一见的一本正经的表情,“噗哧”一声笑出来。
“喂,我在说正经事!”凯放开手,从沙发上跳下来,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对安德烈吼道,“安德烈,宠物也好,奴隶也好,终究都是一时玩玩的东西,千万记得别太放纵他们!小心哪天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
“管得多。”安德烈搔搔耳朵,将才吸了没几口的烟掐死在桌子上。“凯,你今天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凯“嘿嘿”笑起来,金色的头发在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眩目得让人无法直视。男人每次如此笑起,总是习惯性地眯起眼,露出雪白的牙齿发出“嘿嘿”的声音,脸颊上的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天真的模样像个真正的孩子。如此的灿烂明媚无疑与他身上隐隐约约的烟草味、脖间的粗皮带、“叮叮”作响的耳环、高帮皮靴显得极其刺眼和格格不入。
“我想看看你的新宠物。”凯眨眨眼。
安德烈像是确认什么一般再度瞥了眼男人的笑容,终于吐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离开舒适柔软的沙发站起身。
我在什么地方?
我怎么了?
我……
他想睁开眼,无奈眼皮沉重万分,怎么也挪动不得。身体似乎了无知觉,手脚不知去了哪里,唯有意识位于清醒和浑沌之间,久久徘徊反复。
“……是……这……?”
声音?
有什么声音?
“就……是……”
有人在说话。
“啊,脸被包成这样,连长成什么样都看不清!安德烈,我真搞不懂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你要是早几天来,他手臂、腿上的石膏还没拆,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个人的样子。”
“所以我才说你脑子有问题!竟然留下这么一个大麻烦!”
好吵。头……好痛。
“你…………不……懂……”
“……你……才…………”
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无声无息的白色取而代之,如涨潮时的潮水一般一股脑儿地疯狂涌上来。没有力气挣扎,他干脆放松身体,任由自己被包裹在无穷无尽的白色中,埋葬在无声的世界里继续沉睡。
天暗下来后,安德烈独自回到位于二楼的新宠物的房间里。那是一间足以和任何一个贵族的房间相媲美的漂亮卧室。华盖高高撑到天花板的KING-SIZE单人床,洛可可风味浓厚的雕花家具,埃及熏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房间的尽头开着一扇窗,窗前摆了一张做工精致的红木办公桌,桌子上纸、笔、电话、台灯一类的东西一应俱全。除却堆在角落里碍眼的大型急救设备,别说是给宠物或奴隶,这分明是一个即便让军人居住都显得浪费的豪华房间,也难怪凯骂安德烈太纵容宠物。
安德烈无言地在床檐坐下,伸手撩拨新宠物几簇露在纱布外的焦黄色头发。面无血色的宠物像裹尸布里的尸体一样了无生气地倒在床上,若不是旁边的机器以极慢的频率“嘟——嘟——嘟——”地显示他的心跳,简直和真正的死人无异。
早上带凯来的时候,我明明看见他的眼皮跳过一下……
安德烈思忖半晌,慢慢伸手摸上少年单薄的眼皮。手指轻轻地压在上面,隐隐可以感觉到下面的眼球缓缓地左右滚动,一如意识清醒的活人四处打量着什么般。
……看来他今天也醒不了了。
安德烈有些心烦意乱地一把挑起自己长长的刘海,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习惯成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摸出打火机,还未来得及点上火,安德烈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嘟!——
安德烈慌忙转身快步回到床边。之前一直如波澜不惊的海平面一样的心跳正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加快。
嘟——嘟!——嘟!——嘟!——
有谁在呼唤我。
虽然听不到,但的的确确可以感觉到有个声音正在叫着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名字”,焦急地等待自己的回答。
那个人……是谁?
是谁在呼唤我?
不想起来,想就这么一直沉睡下去。但是……还是想看看那个不懈地呼唤自己的人。
……………………
………………
我……想醒过来……
安德烈怔怔地看着少年痛苦地挣扎着,眉头微微地团起,最终似乎下定决心般缓缓地、一点点睁开双眼。
那双眼是晶莹的紫罗蓝色。在这个飘着紫色雾蔼的夜晚,这双眼在月光的辉映下熠熠生辉,虽然暗淡,却仿佛能将看着那双眼的人整个吸入其中。
他醒来了!
4
“那么,你说的那头奴隶,就是这个?”
大胡子威利一身久经考验的老水手打扮,脚底和边缘磨得发白的防水靴上粘满了咖啡色泥浆硬块。他抬起毛绒绒的大手“吭呲吭呲”地抓了几下脏乎乎的络腮胡子,夸张地眯起一只本就不大的眼、前倾身体盯视床上的男孩。男孩眼睑微垂,密密麻麻的浅色睫毛挡住了眼睛。他的意识似乎并不很清醒,只管呆愣愣地坐靠在床上,也不左右张望,偶尔缓慢而单调地眨眨眼,似是在提醒别人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
“是‘宠物’。”
安德烈顽固地纠正。
大胡子威利搔搔脑袋上热带雨林一般浓密却分辨不出究竟是褐色还是黑色的乱发,顺势把抓过头的手放到鼻子前用力嗅了嗅:“嘿,你知道我的脾气,别对我咬文嚼字。”
安德烈耸耸肩,自顾自从烟盒里挑出一根烟点上抽起来,不置一词。
大胡子威利伸出脏手抬起男孩的下巴。男孩依旧低垂着眼,除却被迫抬头这一动作,几乎没有其他反应。
“嗯……看来有些麻烦啊。”大胡子威利一把扳过男孩的脑袋,粗暴地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将里面圆润的瞳孔整个暴露出来。长时间被迫大睁着双眼,男孩的眼眶边缘慢慢发红,很快便沁出细细的泪水,然而自始至终,眼珠几乎没有上下左右转动的迹象,一如死人黄浊的眼球。
男孩的眼睛是常见的瑚珀色,平平淡淡的颜色,有些地方甚至因为长期昏睡的关系看上去有些混浊。那双眼不大,又是单眼皮,实在说不上有多动人,倒还算与他粗糙的焦黄色短发相得益彰。
“公爵大人,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呆呆的死鱼眼实在不值一提。”大胡子威利松开抓着男孩下巴的手,失去支撑的男孩立刻倒下来,缩起背歪在床头。
“这就是人类学专家的鉴定结果?”安德烈昂起头吐出一长串烟。
“要我说,我更希望你能去做一下视力检查。不过当然了,即便是最明亮的眼睛,在那种一片乌黑的环境下会看错一两种颜色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晚有月光。”安德烈灵巧地抖抖烟,毫不怜惜地将烟灰掸在干净柔软的地毯上。
“要我说,月光才更扰乱视线!”大胡子威利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得意洋洋地“要我说”个不停。
“威利,别对我撒谎。”安德烈像是这才正式转入正题,抬起头定定地对上大胡子威利的脸,黑色的眼里闪过一抹食肉动物狩猎时才有的兴奋光芒。
“好吧好吧!”大胡子威利无声地与安德烈对峙许久,终于缴械投降,举起大手左右晃了晃,道,“受不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那么安德烈,告诉我,依你的判断,你以为他是‘什么’?”
毫不迟疑地,安德烈脱口而出:“‘变色龙’。”
“瞧我这问题问的!”大胡子威利“啪”地拍了下大腿,“当然,‘变色龙’!世界上唯一拥有可以变色的眼睛的人种。最后一个变色龙死于20年前——至少是我们知道的最后一只。如果昨晚你的视力没有问题,安德烈亲爱的,恐怕眼前这头奴隶才是真正的变色龙末裔。嘿,我们找了这么久的珍品,竟然一直躲在肮脏的奴隶堆里!”
“宠物。”安德烈插嘴。
“宠物、宠物!”大胡子威利漫不经心地点头,“要我说,你怕是不会愿意将自己的宠物拱手让给我们研究院吧?”
“如果你们不介意研究一具尸体。”安德烈补充,“等我玩腻了,我会考虑把他交给你们。”
“你还是老样子。”大胡子威利大幅度地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算是为今天的谈话收场,“不过,嘿,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你还有喜欢玩弄‘兔子’的怪嗜好。”
“‘兔子’?!”
安德烈愕然地重复,吸了一半的烟掉在地毯上,烟头发出刺耳的“咝——”声,微弱的火光挣扎了几下之后便戚戚地消失了。
“你总不至于以为他那呆呆的样子是因为被官兵揍造成的冲击吧?”大胡子威利好笑地从土黄的齿间挤出“哧哧”的声音,“傻子也看得出来,他是被洗脑了。前段时间不是有群不怎么安分的奴隶引起过骚动吗?估计这头也是那时候被逮住的。”
安德烈皱起眉,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抬起男孩的脸。男孩任由安德烈狠狠地揪住自己的下巴,即便被尖硬的指甲抠出一道道鲜红的伤痕,那张白色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堪称“表情”的表情。
“造反?”怔怔地左思右想呆看了许久,安德烈甩开手中的男孩,自嘲地“哼”了声,“他不过几岁,竟然也会参加那些即便奇迹发生也不可能成功的所谓‘革命’?”
“哦,要我说,大概20岁吧。”大胡子威利装模作样地换上学术口吻,“‘变色龙’的年纪不太好认,一般看上去都要比同龄的普通人年轻些,加上沦为奴隶营养不良休息不规律……要我说,应该是20岁以上没错。”
“……他什么时候会清醒?”
“你还指望着玩他?!要我说,你随便上他个几次就把他直接扔给我们算了。真正清醒时的‘变色龙’比最冷漠的猫更不爱亲近人——就是所谓冷血动物,知道吗?”大胡子威利扯起高音喇叭一样的声音吼着,突然停下使劲抽了抽鼻子,“说真的,倒不如趁他脑子糊涂时多玩几下还比较够意思……”
“不要答非所问。”
大胡子威利正色看了看安德烈。公爵没有血色的脸一如既往地淡漠,但那双隐藏在黑色发丝间的眼里却直直地射出冰冷的寒光,几乎在瞬间将威利全身的血液冻结。大胡子威利本能地颤抖了一下,觉得周身稍稍温暖起来、血液重新缓缓流动之后才“嗑嗑”作响地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地回答:
“一个星期。”
安德烈再度握住男孩的脸,轻轻触摸面颊上新鲜的腥红色伤痕。男孩瑚珀色的双眼定定注视着远方的某一点,依旧一动未动。
5
最初只能看到细碎的灰点和大片的色块,但慢慢地,眼前的事物一点点现出轮廓,颜色也越发鲜明。耳畔传来嘤嘤鸟鸣和风吹过时树叶惬意地“哗哗”声。他迷惘地睁开眼,呆呆地注视四周陌生的环境——宽敞的房间,漂亮舒适的大床,精致的家具,以及窗外大片大片的爬山虎和仿佛已生存了几百几千年的高大树木。
被自己的身体压住的手臂微微发麻,他尝试性地动了下食指,然后以极慢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弯下其他的手指。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手指似乎并不属于自己,感觉就像是在挪动他人的身体。他奇怪地弯了弯眉毛,想就此思索些什么,可一开始深入思考,脑子就像即将裂开一般剧烈地涨痛。算了算了,他模模糊糊地想,反正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躺在床上,逐一确认身体的完整性。花了一段时间适应过自己的身体后,他一点点弯起手臂,帮助自己从床上坐起来。床铺很软,他又使不上劲,稍一发力,撑在床上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沿着床单滑出去。反复折腾了好几次,等他真正坐起来,头发和身体早已被汗水湿透。
他费力地掀开大而沉重的被子,三下两下推下床,自己则蜷起腿,这才诧异地发现身上穿着衣服。之前完全没有碰触布料的记忆,一直都是赤身裸体地行走生活,就这么突然被人穿上衣服盖上被子,也难怪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胡乱拉扯了几下衣服,如此反复检查了好几次,终于腻了之后,他翻身下床。动作较刚起来时灵活了许多,脚触地后油然而生的安全感和熟悉感也让他安心了不少。他“噌”地站起身,还没站稳,整个人就重重倒在了地毯上。
地面比记忆中的柔软许多,他好奇地扯了扯地毯上几根向上竖起的线,许久才想起自己的目的,慢慢扶着床檐站起身。脚下不太稳,他摇摇晃晃了好一阵,总算习惯下来。转过身,他跌跌撞撞地朝门的房间走去,突然注意到右手边有什么东西也在缓缓移动。
他迟钝地转身看过去。那里也站着一个人,焦黄色的头发横七竖八地翘起,面色苍白,两眼泛红。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宽圆领长袖上衣,领口和袖口也都开了一个小小的V字形缺口。他歪歪脑袋,那个人也以相同的幅度歪过脑袋。接着两人同时抬起自己的手,三下两下抓了抓陌生的头发和陌生的面孔。
——镜子。
他对自己说。但镜子里那张应该是属于自己的面孔却并不熟悉。我有多久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了?他闭上眼,不怎么吃惊地发现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思考不成。
算了算了。
他摇摇头,脑袋晃得隐隐发涨。他打开门,手扶着厚实的墙壁一点点向前移步。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就是不想一个人呆在那个房间里。
沿着深深的走廊走了很久,周围依旧见不到半个人影。他有些心焦,心里空落落的,突然失去了前进的勇气,惶惶然地停下脚步,气力耗尽的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下。
这里不是熟悉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应该躺在规定的地方,而不是呆在这里。要是被巡逻警发现……他怔怔地想,纷至沓来的思绪几乎将脑子炸开。巡逻警巡逻警……他嚅嚅地念着,心里莫名地翻滚起无可名状的巨大恐惧旋涡。
“可恶!”
安德烈对着人去床空的房间低低骂了一声。
原本以为宠物即使醒了也会乖乖躺着不动,却没想到他会有力气和胆子在陌生的地方到处游荡。安德烈单枪匹马地在偌大的房子里晃悠了几个来回,怎么也没发现那个新宠物的踪迹。
原本嫌麻烦便随手将佣人一并打发走,只留下一个每天来打扫一次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迈的厨子随时准备三餐和下午茶,现在看来,凯说得对,这种做法实在有欠稳妥。不管怎么说,总该留下一两个人以备不时之需要。
再后悔也只是浪费感情。安德烈怒气冲冲地掏出烟抽了几口。稍稍平复下不快的情绪,安德烈回到空荡荡的房间前,怔怔站了一会儿,意外地听到许许的抽泣声。循着声音追过去,安德烈总算在已经封闭的走廊角落里找到了哭得不成人形的“宠物”。
他的双眼因为悲伤的关系染上了浅浅的蓝色,眼角笼着一层薄雾样的紫色氤氲。看到安德烈,他呆呆地愣了片刻,然后才想起似的拖着沉重乏力的身体慢慢朝后移动,试图逃出安德烈手臂可以触到的范围。
“别动。”
安德烈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熄。那个“宠物”半是好奇地看着微弱火光的摇晃和消失,紧紧盯住扬起的烟好一阵,然后才将视线再度投回安德烈身上,重新换上警惕的眼神。
眼中的紫色渐次消失,只在眼底残留了一片倒影般的浅蓝色。安德烈愕然地看着那双眼的色彩变化,深深回了口气,忘却刚才挤在肚子里的火气和不快,作出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
“别怕,过来。”
“宠物”眨眨眼,不知是明白还是不明白。
“我不会伤害你。”
缩在死走廊尽头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你要是不过来,我可要过去了!”
安德烈敲了敲为了削弱压迫感而特意弯下的腰,直起身体大步走了过去。“宠物”慌慌张张地朝后躲去,被逼到角落里后才认命地闭上了眼。
安德烈抓住他瘦小的肩膀和手臂,那单薄的身体冷得惊人。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他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就连短而浓密的睫毛也抖个不停。安德烈将他抱在怀里,稍稍帮他暖了暖身体,然后慢慢摸上他的脸。
手指一触上他的脸,“宠物”立刻像被惊醒似的睁开眼。安德烈冲他笑了笑,安慰道:
“没什么好怕的。只要我在这里,你就是安全的。”
“巡逻警……”
“宠物”第一次开口,长久没有出口的干涩声音有些嘶哑。
“这里没有巡逻警,放心好了。”
“宠物”张张嘴,似乎还想要问什么,却没有想到适合的词句。
“我的名字是安德烈,你现在是我的财产。这么说,你明白吗?”确认他的确在听自己说话,安德烈继续道,“既然你已经属于我了,还是该给你取个名字,这样叫起来比较方便。”
“名字……?”
他念着这个陌生的词,浑沌的脑海里倏忽闪过什么。他抬起头,半是茫然地看向那个虽然板着脸,但语调温和的男人。
“亚兹。就叫‘亚兹’好了。”安德烈再度摸摸那张冰冷的脸,擦去浅浅的泪痕,指腹小心翼翼地压过他的眼角。
“亚、兹。”
他吃力地重复自己的名字,空白一片的脑子一时还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何在。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我还可以再给你取一个。”将他的懵懵误读成窘然,安德烈拢了把黑色的长发,补充道。
他愣愣地瞪大眼,旋即突然明白过来,一个劲地点头,似乎要将脑袋从脆弱的脖子上晃下来。
“喜欢就好,不用点那么用力,亚兹。”安德烈好笑地按了按亚兹脑后翘起的乱发。
名字……我有名字了?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呼唤。缩在男人的怀里,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暖洋洋地荡漾开来,周身犹如泡在温暖的水中,舒畅得几乎愿意立刻死去也在所不惜。
“安、德烈。”
亚兹终于抬起脸,第一次迎上安德烈的面孔。安德烈冲他笑了笑,亚兹一把搂住男人的脖子,将冻得僵冷的身体整个埋进那个向他展开的怀抱。
6
不知是因为天生如此还是洗脑导致的后遗症,亚兹的学习能力很慢,语言的恢复也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时至今日,他还是有很多单词无法顺利说出口,不论安德烈耐心地教上几十几百遍,他依旧前记后忘,像个对学习不屑一顾的调皮学生。由于长时间身为奴隶,一直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他的身体状况也很糟糕,虽然不至于下不了床,但其有限的精力根本无法保证较长时间的活动。安德烈给他每天5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让他自己到处转悠,也好尽快熟悉环境,但亚兹往往走不到2小时就精疲力竭地倒在原地,无法挪动半步。
作为一个宠物,不论从头脑还是身体上来说,亚兹无疑都是不合格的。
他不会像其他精明的宠物那样紧紧缠着安德烈,张弛有度地看着他的脸色撒娇,他也不会像一个称职的仆人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好安德烈的生活起居。相反,除非安德烈主动靠近,他总是适当地和安德烈保持一定的距离。安德烈问他话,他也只是言简意赅地答上几个简单的字词就不了了之,完全没有一般的宠物该有的献媚或崇敬态度。另一方面,没有安德烈陪在身边的亚兹简直一无是处。肚子饿了不知道去找吃的东西,口渴时想不到喝水,走路总免不了三番五次摔倒在地,弄得身上到处都是斑斑的伤痕。
想把这种连保障自身生存都做不到的愚钝家伙培养成人见人叹的高级宠物,无疑是异想天开。
有时候,看到亚兹对自己爱理不理的态度,安德烈就忍不住怀疑他初次醒来那天扑到自己怀里的事情只是自己的一场臆想。
那时的亚兹脸上的的确确闪亮着可以称得上“可爱”的笑容,扑到自己怀中时的乖顺亲昵也并非安德烈的错觉。然而相比之下,如今亚兹那种被叫上名字也要隔个3、4秒才懒洋洋回头看自己一眼的敷衍态度实在让人忍不住生气。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目前凯还没为了两人关于亚兹的赌局找上门来。
幸好那个时候没有限定调教时间,就算凯真的跑过来嘲笑自己还有点周转的余地。
安德烈夸张地叹气,手指僵硬地摸向口袋里的烟。“啪”地点上火,赤红的火焰摇摆着升起。坐在窗边呆呆注视窗外某样东西的亚兹像是被声音吸引突然回过头来,琥珀色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摇弋的火焰看个没完。
安德烈合上打火机,亚兹几乎同时从喉间挤出一声不快的呻吟。抗议的声音有所节制地压得很低,算是身为这幢房子主人的财产的唯一的自觉。
“嗯?”注意到亚兹的异常,安德烈歪过头,再次打开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将蹒跚而来的亚兹的面孔映成一片绯红。
“喜欢?”安德烈问。
亚兹点头,然后才想起安德烈要求自己多多练习说话的叮咛而用干涩的声音补充:“喜欢。”
“喜欢火?”因为之前顾及到亚兹的身体状况因此几乎都没有在他的面前吸过烟,更别说使用打火机了。对于一个长期与外界封闭的奴隶而言,火的温暖和色彩的确有种蛊惑人心的效果。安德烈好玩地把打火机左右晃了晃,紧紧盯着火苗的亚兹像只期待着仰望主人手中肉骨头的小狗一样来回转换视线。“想要这个?”
亚兹点头,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要。”
“不行。”安德烈斩钉截铁地拒绝。
亚兹立刻露骨地作出失望的表情,对于苏醒以来一直无欲无求的他来说,的确算得上十分难得事情。
“要是把这东西给你,以你的迷糊个性,一定会把整幢房子都烧掉的。”安德烈辩解似的解释原因。亚兹却毫不领情地离开主人身边,薄情地缓步坐回窗前继续发呆。
“……真是!我可是你的主人啊!凭什么要我迁就你?!明明是个奴隶,性格却这么恶劣!真不知道你以前都是怎么过的!”安德烈不快地爆发出一连串感想,而亚兹则无动于衷地自管自眺望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
沉默许久,安德烈终于自暴自弃地向亚兹挥了挥手:“输给你了,过来。”
亚兹木木地抖了一下,缓缓站起身走过来。安德烈抱住他比实际年龄小上许多的身体,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在他面前再度打开打火机。
火苗毫无新意地扬起。亚兹满足地轻轻叹息,定定凝视了一阵,仿佛着了魔般傻愣愣地抬起手要触摸小小的火焰……
“笨蛋!”
安德烈一把制止宠物愚蠢的行为,一边握住他的手拉回身侧,一边关上打火机。亚兹半茫然地抬头注视安德烈眉头紧蹙的脸,一脸不解的无辜表情让安德烈哭笑不得。
“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火这种东西是可以用手去碰的吗?!”
亚兹歪起眉毛,低下头就安德烈提出的问题反复思考了一阵,最后还是把手伸向了已经关上的打火机。
“不是说了不能给你了吗?”安德烈捏捏亚兹的下巴,按着他的背将他从自己的腿上推了下去。亚兹摇摇晃晃地滑下、站定,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已经被安德烈塞进口袋里的打火机。
“装可怜也没用。”安德烈斜叼着烟耸耸肩。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刚刚安德烈的纵容,亚兹没有像之前那样爽快地离去。他不怎么甘心地趴上安德烈高高翘起的二郎腿,向安德烈的口袋伸出手去。安德烈重重地“啪”地一声拍开亚兹伸过来的手,继续漫不经心地抽自己的烟。
亚兹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被他这段时间引起的乱七八糟的麻烦纠缠得一身乏力的安德烈以为他还要故伎重演,懒得多搭理他,偷点半分清闲忙着吞云吐雾。直到注意到旁边没有半点动静的时候,安德烈才有些担心地将注意力重新转向一向不知主人为何物的傲慢小猫身上。
“小猫”还未开始抽抽搭搭,但低低埋下的头无疑已经昭示了心中的委屈和不快。安德烈向他招了招手,他也没有理睬,只是呆站在原地直生闷气。安德烈喟叹一声,一把掐灭烟,一手环过亚兹的腰将他抱了过来。
“怎么了?”
虽然是明知故问,但安德烈一时也想不出其他的说法。亚兹垂着头,好一会儿才赌气似的用力摇了摇头。
“别像个小孩一样乱发脾气好不好?”
尽管看上去不怎么像样,但好歹也是权威级的人类学家的大胡子威利肯定地表示小猫是20岁,那就应该错不了。安德烈习惯性地摸摸亚兹的脸,抬起他的下巴让他正视自己。
对上那双眼的刹那,安德烈立刻涌起一股即将窒息的快感。
因为悲伤的关系,亚兹的瞳孔已经染上了美丽的紫色,点点如太阳光辉一般耀眼的金色点缀其中,形成了奇妙的景致。安德烈怔怔地注视着这双如梦幻一般美丽的眼睛,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之所以自己能够一直容忍这个既不乖灵、长得也不怎么样的家伙呆在自己身边,原因不外乎是因为这双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传说中的“变色龙之眼”。
安德烈像安抚小猫小狗般搓揉着亚兹的下巴和不服帖的乱发。亚兹本能地晃了晃脑袋,依旧紧着眉躲开安德烈近乎贪婪的目光。
“偶尔也像个真正的小鬼一样向我撒撒娇又有什么关系?”安德烈低低叹道,“想要什么东西的话,乖乖迎合我不就好了吗?”
亚兹眨眨眼,显然并不明白安德烈的意思。
7
安德烈苦笑一声,顺手拿起一边的酒杯吮了一口。亚兹好奇地凑过头去,下一秒就被酒浓烈的气味熏了回去。就像无意中突然发现死对头弱点一般,安德烈坏心眼地几次把酒往亚兹的鼻子前蹭。亚兹慌慌张张地使劲晃着脑袋,一时躲避不及,险些从安德烈的腿上摔下来。安德烈笑笑,轻轻松松地一把拉回失去重心的“小猫”,扶住他的腰帮他坐稳。亚兹面色惨淡,连连咬了几下发白的嘴唇,看起来并不像安德烈那样乐在其中。
“……不、要。”
嗓子干哑,伴着哭腔的短促拒绝。亚兹皱起眉,避开安德烈玩味的视线,闪烁的目光依旧念念不忘口袋里的那把打火机。
安德烈安抚小猫般摸了摸亚兹裸露在空气中的脖子,被亚兹气鼓鼓地挣脱开。安德烈失了耐心,抓过亚兹的手臂将他拉回自己怀里,转过他的脸强迫他面对自己。
“你就不能少对我说一些‘不要’、‘不好’之类的词吗?”
亚兹没有回答。他垂下的脑袋几次被安德烈强硬地抬起,只能乖乖困在对方的钳制之中。安德烈无声地、久久地看着亚兹,怒气悄无声息地在两人之间来回传递。亚兹被迫注视安德烈那双燃烧着不满的漆黑的眼睛,渐渐露出害怕的神色。
小猫微微偏过头,试图避免正对安德烈带来的强烈不快,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意识到自己已完全无路可退之后,“变色龙”之眼陡然暗淡下来。虽然手中袅袅的烟刺激得亚兹忍不住连连眨眼,但安德烈依然明明白白地目睹了那双眼里的神奇变化。阳光一样的金黄光泽四处逃窜游走,拖着耀眼的色泽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朦胧的紫色再度回归,须臾,浓缩的黑色覆盖而上。在几番微弱的徒劳挣扎之后,亚兹颤抖着身体,带着绝望的表情咬住了下唇。
安德烈不经意地震了震,继而皱起嘴角干巴巴地一笑,认命似的轻叹:
“亚兹。”
亚兹条件反射地朝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安德烈慢慢弯过腰,嘴唇轻轻碰在亚兹干燥的唇上。
小猫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主人的脸上。安德烈享受地蹭了蹭亚兹柔软的嘴角,正打算更进一步的时候,门铃声不合时宜地叫嚣起来。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吓到的亚兹很快从安德烈松懈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回到窗前坐下。安德烈不快地出声骂了一句,起身下楼开门。
当初一时兴起把所有的佣人全部赶走……果然是错误的决定。
门的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
从外表上看,他应该是20刚出头的样子。褐色头发,圆圆的大眼和头发的颜色一致。个子比安德烈矮一个头左右。来人穿着一条肥肥大大、色彩朴素的绿色背带裤,里面套了一件有些年头的白色衬衫,迷彩色的贝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手上戴了双普通的粗毛工人手套。见安德烈来应门,不请自来的客人一点都不认生,相反大大咧咧地率先出声打起招呼:
“下午好,安德烈?侯内塞恩公爵阁下。”
“你是谁?”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安德烈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口气严厉质问。
“哎?威利教授没事先通知你吗?”年轻人歪过头想了想,“也许是他忘了吧!唉,年纪大的人就是这么让人操心!”
安德烈挑挑眉,显然对对方答非所问的回答不甚满意,但对方口中提到的名字无疑暗示了什么。
“呃,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罗伊,罗伊?哈菲尔,现在是威利教授的助手。”罗伊笑了笑,嘴角的部位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俏皮活泼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小上几岁,快人快语的说话方式也没有这个年龄应有的稳重。
“哈菲尔……?”安德烈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沉吟片刻,随即想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姓氏吧?虽然不愿意这么说,不过我的确是安达?哈菲尔伯爵的儿子——尽管那个顽固的老头不太愿意承认。话说回来,既然我们的父辈是世交,身为家族唯一新鲜血脉的我们应该也能成为不错的伙伴吧!”
对方连珠炮似的发言把安德烈本已经混乱的脑子搅成一片浑水。安德烈伸手示意罗伊等一下,将他刚才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转过一遍,梳理出脉络后才明白过来事情的原委。
“这么说,你就是罗伊?哈菲尔勋爵——哈菲尔家族最大的麻烦制造者?”
“啊啊,真是残酷的说词啊!不过你说的没错。”嘴里这么说着,罗伊却快活地连连点头,完全没有被“残酷说词”刺伤的样子。
说起罗伊?哈菲尔勋爵,安德烈也有些记忆。罗伊身为贵族之子,却喜欢和贫民混在一起,没事就跑到大胡子威利那个臭气熏天、脏得像猪窝一样的研究室里学习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对于一向自视甚高的贵族,他的存在的确是个特例。更让人头痛的是,这小子尤其钟情于一些奇怪的知识——各种与鬼魂有关的灵异事件、形形色色的鬼神传说、传说中的生物等等。
传说中的“生物”……
安德烈终于从乱成一团麻的脑子里找出了线头。
“勋爵……”
“啊,叫我罗伊好了。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开始一起住了!感情的培养当然要先从名字开始的。”
安德烈把烟灰抖在地毯上,一手撑着门檐,一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慢慢将罗伊往门外挤,一边以沉稳的口气缓缓地说:
“罗伊,我想我们之间有点误会。老实说,我现在还没做好和其他人一起生活的准备。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继续我的单身生活,尽情享受这个短暂的假期。”
罗伊“哈哈”一笑,爽快地说:“放心好了,安德烈!我是绝对不会干扰你的私生活的!你的那些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我通通没有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有……”
“罗伊,”安德烈赶在罗伊说出目的之前截住他的话,“我想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不想有人打搅我的假期,希望能够安安静静地生活……”
“抚养‘变色龙’很吃力吧?”
罗伊突如其来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安德烈在心里暗暗叫苦,却装出一副不知所解的样子,浅浅一笑:“你是指那种肮脏的爬虫类?”
“别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贵族样了,安德烈。变色龙的事老威利全告诉我了。不然你以为我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叙旧?简直笑话!”罗伊无视安德烈发青的脸色,自顾自笑了一阵,“说穿了吧,我们都是贵族里的特异份子、麻烦制造专家。你我的名声都不好——既然都是一路人,何必绕着弯子骗来骗去?直说好了,我是来看‘变色龙’的,不管你答不答应。”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挑明,安德烈也不再装傻:“你是想说,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会把我养变色龙的事情四处宣扬?你不觉得这种威胁方式太陈旧了些吗?”
“虽然陈旧,但是有效。我不介意重复走前人的路,只要有效用即可——顺便说一句,这是我的座右铭。”罗伊再度咧开嘴,小小的虎牙若隐若现。
“威胁对我没有用,罗伊。”安德烈吹出一口烟,喷在罗伊的脸上,“他现在是我的宠物,我的财产,我有随意处置他的权利。就算舆论对我再不利……我相信王子殿下最终还是会向着我的。”
“原来如此,王子殿下哦……这就是你的筹码吗?难怪你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罗伊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完全没有被打倒的样子,不屈不挠地又道,“可你要知道,你的对手是军方。那只奴隶是从军方那里拿来的,就我所知,这笔交易根本没有任何书面形式的保证。一旦军方了解他的价值,突然反悔,就算是王子殿下也保不住你那只可爱的小狗。”
见安德烈不说话,罗伊沉着脸继续分析其中利弊:
“这只奴隶被洗过脑。按理说,作为革命者被降俘的奴隶都会被调查一番身家,‘变色龙’特征这么明显,没有理由不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自然免不了被当成白老鼠进行各种乱七八糟的调查、研究。可他却平安无事、完完整整地以奴隶的身份继续活了下去,你不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吗?
“就算军方的确养了堆没用的猪脑,错过了这个稀世珍宝,安德烈,你养了他这么久——2个月,差不多吧?——你就没有觉得他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吗?变色龙不是那么好养的,他们的确是人,但也正因为他们比普通人更纤细敏感,所以存活率低得离谱!尤其是从少年期转向成年期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他们不是发疯就是死亡……”
罗伊瞥了眼安德烈越发阴沉的脸色,确认自己劝说的成果,继续道:“就算是为了保全你的财产好了,你也不希望没怎么享受过就失去这么一个宠物吧?”【无语】
8
“说完了?”安德烈冷哼一声,将烟头扔在地上,抬起一脚重重地“噗嘁”蹍熄。
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话没有起到预期中的作用,罗伊收敛起一派天真的笑容,紧紧蹙起的眉头使他看上去比之前成熟了几分。
“念在我们两个家族近百年的交情上,我这次暂且放过你,不找你的麻烦。毕竟你是哈菲尔家最后的直系血脉,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就算是你那个不怎么喜欢你的老爸多少也会头痛吧?”似乎是想到了老哈菲尔为儿子接连不断捅出的娄子抱着阵痛的胃发愁的样子,安德烈短短地一笑,目光移回罗伊身上后急速降低,使得罗伊原本为了缓和气氛而微微绽开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上。
“安德烈,我想你还不太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单靠贵族的力量就能够解决的问题。”罗伊重重回过一口气,继续努力,“一旦变色龙的事走漏风声,你将面对的是整个军方——也许你会觉得军方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可你别忘了,现在的军队得到了‘那个男人’。你应该清楚,到时候即便王子殿下亲自出面,也不可能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呢?”安德烈满不在乎地反问。
“所以……”猛然发现自己话语中的前后矛盾之处,罗伊有些嗫嚅。
“你也不希望变色龙落到军方手里吧?从头至尾,你的威胁都只是虚张声势。你根本不可能因为我拒绝你的要求就跑去向军方告密,因此我也没有任何必要答应你。”安德烈略一耸肩,伸手摸上了门把手,“该回哪里回哪里去。至于今天你来这里的事,放心好了,我没那么多嘴,不会告诉你父亲的……”
“你当真不让我见变色龙?”
“说过了吧?那是我的财产,我有任意处置他的权利。”
罗伊半是懊悔地闭上眼,再度睁开时狠狠地一咬牙,气势汹汹地甩出了杀手锏:
“那么,就算凯?洛克卡勒伯爵的事被公众津津乐道也无所谓吗?”
听到好友的名字,安德烈本能地止住退回家门的脚步,重新转身面对已然杀气腾腾的罗伊。
见自己的话有所成效,罗伊就此展开了话题:
“当年的私生子丑闻可是一个不小的话题啊!即便是一直不关心贵族之间的无聊时的我也有所耳闻呢!不过,比起什么‘凯?洛克卡勒并不具有纯正的贵族血统’之类的无聊琐事,我想我知道的事情大概足以把整个国家掀翻在地吧!”
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安德烈没有说话。
“作为贵族,侯内塞恩家族无疑是仅次于皇室的光荣家族,洛克卡勒家族虽然没有侯内塞恩那么风光,但好歹也是万众瞩目的角色。这两个大家族之间的可鄙丑闻,一旦传了出去,恐怕……”罗伊滔滔不绝地向眼前的男人暗示自己所掌握的情报,却有所保留地没有挑明之中的前因后果。“老威利毕竟有了些年纪,喝了些酒就自控力不足,什么不该说的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老实说,无意中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可傻乎乎地张大了嘴巴,足足吃惊了半分多钟呢!”
“……你以为,你拿凯的事来乱说,我就会乖乖听你的话?”
安德烈终于出了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犹如冬夜里的寒风,准确地扎入骨头中的每一道缝隙,让人禁不住打从心底一阵阵发寒发颤。
“这可是你逼我的……”
嘴上依旧在逞强,罗伊的气势却一发不可收拾地疲软下去。安德烈那双冷森森的黑色眸子没有一丝光亮和情感,如剑的目光直洞洞地射入罗伊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这男人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决不能在气势上输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