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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BL小说38篇合集》》 · 作者不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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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布满乌云,且越来越浓,越来越黑,黑得像是罩了口锅。

神玉一收手肘,我被动地跌了几步,站在他的面前,整条手臂麻木。我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漆夜无月,神玉的脸颊荧白细腻,最为明显即是那双明亮的眼。美目玉泽,却阴冷冰寒,犹如无生命的陶瓷人偶:“你知道还敢忤逆我?”

我从未听过他这样说话。没有感情,没有语调,不喜不怒,让人毛骨悚然。若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万万不可表现出来。背上有湿黏的汗液流下,我的声音竟还能保持平稳:“属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没做错事?”神玉的声音放得很轻,清脆得恍若天籁,可是我听得心惊肉跳,“我说过,不允许你和朝羽一起出去。”我微微挣扎了一下,无济于事:“属下以为只是前两天不可以……”神玉打断道:“现在你知道了?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如今我在灵界就只有他一个朋友,怎么可能不见?我不期望这个横暴的先神能明白平民的心情,只有试图挽回道:“主上是否觉得我和他一起出去贬低他的身份?还是说,将军像主上一样日理万机需要休息?这些属下都可以避免……”

“没有理由!”神玉又一次无礼地将我的话打断,“不要以为我对你纵容一些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最好弄清楚,我是什么人。”我猛地抬头:“属下绝无逆鳞之意。”

“没有?那你说,今天你们俩做了什么。”他冷冰冰地看着我,眼细眉长,肌肤轻渺。即使穿着奢华衣衫,权杖常握于手,还是一副行若闲云坐犹空谷的脱俗仙子相,美好到让人忘记他是灵界至尊至上的创始者。

“什么都没做。”刚说出口,立刻想起了白天在山谷里,朝羽吻过我。可是来不及改口,神玉已经抓紧我的手臂,飞速往前走。踉踉跄跄地被他往后推。

砰!

背脊狠狠撞墙上,剧痛顺着后颈一直蔓延到尾椎。我倒抽一口气,身体散架般往下滑。他用力将我的身体扣住,我咬紧下唇扬起头,尽量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背上。

空旷厅堂,华丽的摆设静静躺在各个角落。雪白地面,光滑得反射出装潢的倒影。殿堂门口,一个方型的白框,月色照得地面澄澄发亮。就连呼吸都会发出回音。

“你再和我撒谎试试。”神玉的脸离我越来越近,“私自离开灵界,还不叫做犯错?”话说完的时候,整个身体都贴在我的身上。我不由自主睁大了眼。有东西顶着我的下面。

我舔舔干涩的唇,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对不起……下次不会再犯了。”神玉的目光移到了我的唇上:“他今天对你这么做了,还不叫犯错?”语毕,一口咬下来。

“唔。”我一下捂住嘴,口中渐渐蔓延出血腥味。神玉松开我的手,可那个顶着我的东西逼得我想往后退,身体几乎要陷入冰冷的墙壁。

裤带被人解开,长裤顺着大腿滑落在地。萧索秋风吹来,赤裸的皮肤不住瑟缩。我本能地想要逃跑,可是下一刻,一双手勾住膝盖,腰就被抬了起来。

“三权夺魁一结束,你就只能待在灵宸宫,哪里也不能去。”

他将我的腰又抬高了些,直接冲了进来。

窗外一声闷雷响起,暴雨扑天盖地急袭来,一时天昏地暗,整个灵界都被淹没在呼啸着的暴雨里。我的头扬得更高了些,汗水湿润了黑发。细密地贴在墙上。指甲在无缝隙的墙壁上抓过,刺耳低沉的声音扣得人心发痒。

“以后你不准踏出灵宸宫半步,不准见任何人,天天给我侍寝,听到没有?”神玉扶住我的腰,把我往下重重一摁。我闭上眼,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论心理还是生理,太久没有被人进入。实在适应不了这种痛苦,憋不住哼出声来。结果我越是呻吟,他似乎强暴得越起劲,频率极高地在我体内狂顶。

身体一次又一次地被高高撞起,完全没有快感可言,却幸福得几乎流泪。我抱住他的脖子,柔声道:“轻……轻点好不好?好痛……”

神玉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趁着这个空子,我飞速靠过去,捧起他的脸,一下一下碰着他的唇。最后搂住他,完全靠在他的身上:“明天我会拿第一,我会得到你。”

第110章

神玉黑亮的睫毛抬起来:“这就是你参加三权夺魁的原因?”就是停下动作,依然疼得心都揪起来。我抿了抿唇,用额头顶住他的,闭上眼睛轻声道:“嗯。”

神玉柔和的进出着,声音哑了许多:“你在六神祭祀那天说的话……都是真的?”真没想到他还记的。我慢慢睁开眼,微笑着,侧过头吻他。温软的唇轻而密。玫瑰色的黄昏小雨,一圈一圈,一丝一丝,荡漾在两个人的舌间。

一边接吻一边欢好,似乎有些喘不过气。解开自己的衣裳,褪落到地上,赤裸着身体将他抱住。神玉看了我一眼,脸上竟然泛起了淡淡红潮。我挑起他的下巴,慢慢抚过他的脸:“在害羞?”神玉一怔,瞬间忘记了什么叫做温柔。双腿被大大扯开,猛烈地进入。

“别别……痛。我不取笑你了……”我紧紧搂着他,去感受身体的疼痛与充实。一次次的波浪席卷而来,我被淹没。飘浮在空中,轻轻地,不知去向。

瓢泼大雨,迷蒙滂沱。挟风雷,声同瀑,奔沙势异尘。盘涡蹙派,蛟龙出水,缓击急击,铿铿铛铛。随着自然的韵律,我细细紧贴着神玉的身体,如此丰盛广大,如雨后草原。

两人一旦合体,便如山崩海啸,不可抑止;地壳升腾,深海沉浮,两朵受伤的雪花融合在一起,热力融掉自己,生命的光亮燃着了亿万个太阳。

那一瞬,我变成了一只外壳坚硬内里柔软的蚌。而他,则是一粒流转了亿万年的沙。冥冥之中,既是偶然又是必然地进入我的身体之内。

沙粒利用了蚌的疏忽,瞄准缝隙,不可抗拒地向蚌的心脏部位深入。蚌痛得彻夜不眠,用泪水狠狠地把沙粒包裹起来。它在等待,泪与沙,融合成一颗珍珠。

惊雷破山,雨如飞湍,海天愁思。

我们充分享受着彼此的身体,在缠绵中达到兴奋的顶点。

事后,两人的身体依然连在一起。神玉坐在地上,将我轻轻搂着,心神似乎已不在此处。我已累到无力穿衣服,只随意披着,双臂缠上了他的颈项。

有些疲惫了。就在我几乎要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我……该怎么告诉他?”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睁大眼抬头看着他。他拍了拍我:“天凉。衣服穿好。”

我摇摇头,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黏稠的液体慢慢顺着大腿流出来,微微一僵,尴尬地将他抱紧。他垂下头来看着我,坏笑道:“在害羞?”我用力捏他的脸:“不准学我。”他凑过来吻了我一下:“不准再见他。”

我顿了顿,勉强道:“我是侍侧。不会弄脏身子就可以了。”神玉坐直了身子:“清许,你在说什么。我压住火气,一字一句道:“你就可以和别人随便发生关系,我连见都不可以见他。因为你是主上。我知道。”神玉急道:“住嘴。”

知道说多了会触怒他,还是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只要每天负责把自己洗干净,躺在床上等你骑就对了。因为你的宝贝无弦受不了你强奸式的交合,而我受得了。因为无论你怎么插我,我都可以忍。因为无论我再痛,都会大叫爽爽爽……”

“够了。你什么时候说话才能不这样自我作践?”

“那是你说的。你叫我只要当你的侍侧就可以了,反正我只是……”

“清许!”

我猛地抬头看他:“我不叫清许。”神玉呆了片刻才道:“那你叫什么?”我抓住他的领口,眼睛眯了起来:“你说我叫什么。”神玉的目光一瞬间会聚在我的头发上。

轰雷惊响,闪电劈天。他推开我的手,倏然抓起了我的头发,难以置信地看了许久。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的眼力没错,飞速将视线转移到我脸上:“说啊,为什么会是黑色的?”

我正准备回答,一个冰冷的声音却把我们俩人都弄僵了:“这天挺凉,碰巧适合做点活动。二位也是在这里活动的?”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看,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门前。

瞬息之间,神玉的脸色变得煞白:“你怎么会来的?”那人将碧蓝长发抛在脑后,款款走了两步,冷哼一声:“我来看自己的丈夫呢。”神玉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一把竹伞倒在了门前,残露滴了满地。无弦出现在我们面前,眼睛布满血丝,声音与前一刻截然相反:“这就是你不碰我的原因了?”神玉依然没有说话,只紧紧握住我的手。

豆大的泪水从无弦眼眶中涌出,瘦削的身体因为雷雨交加的夜显得更加单薄。这副模样,连我看了都有些不忍。更别说神玉。无论他对无弦是否有感情,他们至少有过肌肤之亲。

无弦全身不住痉挛着,声音越来越高:“你喜欢他?你真的喜欢他?你忘了我是不是?你说过你要娶我的,你都忘了,是不是?!”神玉突然抬头看着他:“我没有忘。”

“流景,你就这么把我扔了!”无弦用力擦拭眼泪,转身冲出灵宸宫。神玉看他跑出去,又看了看窗外的雨,没多想就把自己从我身体里拔出来。他替我拿衣服盖好身子:“等等我,我就回来。”然后提好裤子,没再多看我一眼,冲入了雨中。

我的下体还在疼痛。白色液体流了一地。我忍着痛站起来,跛脚走过去,拾起那把竹伞,急速朝门外走去,喊道:“等等,雨下大——”

雨水已将所有的声音覆盖。

他听不到我说话。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伞已从手上脱落,雨水溅了满地。远远的,我看到一对爱侣,旁若无人地紧紧相拥。倾盆大雨砸着身上生疼,我依旧衣冠不整。还未来得及穿衣服,雨水就已凉到了骨子里去。双腿间流下的白浊被冲在雨中,转瞬即逝。

我抓不住他的一丝痕迹。

雨水已将所有的声音覆盖。

他听不到我说话。

天光上下,水风空落。

雨水已将所有的液体冲去。

他看不到我在流泪。

***

第111章

雨幕将视野完全掩盖。淅淅沥沥,遥天万里。身体在进入雨中那一刻完全湿透。长发被雨水冲散,贴着脸庞。冲洗去了那人的味道,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

外套垮在了手肘,懒整衣衫。眼睛已经睁不开,再也看不到任何人。雨花零乱散空,碎玉乱珠。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竹伞,转身,灵界耀眼的火光已灭,天上地下,一片漆黑。

闪电过眼,世界刹时间被点亮。我下意识虚着眼睛,面无表情往前走。每走一步,灵宸宫就要远一些。而我,连回头都不敢。

淼茫雨雾中,依稀可见数行灯火,楼宇巍巍高耸,半侵云廓。这是我从小长大一直住着的地方。锦绣江山,琼楼来去。纵横四海,烟水茫茫。

分明是我的家乡。可是我从未有哪一日如此强烈地觉得,自己完全不属于这里。我开始拼了命地奔跑,闭上眼,冒雨而驰,可是胸中闷着一口气,无法发泄。

今天的事,其实并没有什么。流景,他不过是扔下我,冲出去和别人拥抱而已。我说过只要他幸福就好。我说过即使得不到他的心,也要得到他的身体。

这些,分分明明,已经拥有……我究竟在不满意什么?

我究竟,想得到什么。

一道焦雷响起。

耳膜被震得嗡鸣作疼,一道耀眼的白光在我面前闪过。若不是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会以为是闪电。然后,我的周身出现了一道浓雾,暗灰色,带点银光。

然后,眼前出现了一个透明的骷髅头。我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骷髅往前一靠,撞入我的身体!如果我没有看错……那是……

不,不。

我立刻集中精力,努力想将它排出去。可是经脉在贲张,血液几乎倒流,直往体外冲。四肢不住颤抖,脸部痛苦地扭曲。不,不要……

出去,出去!!

身体仿佛被撕裂,每一个骨节都在咔咔作响。疼痛将我整个人淹没,一波接一波,越来越高,越来越强。我冲到一栋楼房前,用力抓紧门柱,指甲留下刺耳的声音。

冰冷的气体在我体内冲撞,就像有人在身体中将我钳住,而我,则变成了一具牵线的木偶。双手在空中乱舞,拼命地挥了半晌,最后垂落在腿旁。

然后,我的脚又朝门柱上狠狠踢了一下,脚趾尖的剧痛电打一般流过整条腿,蔓延到四肢百骸。可是,这都不是我控制的。就像中了蛊。我中了术法。花界的禁术。

纵魂北斗。

俯仰之间,无数幻景冲入我的脑中,一幕幕如戏剧般演。我完全呆立在原地,睁大了眼,嘴唇轻启,却骨鲠在喉。那是什么,我看到了什么……

龙喷黑气,鬼掣红光。雷声揭石,哮吼翻滚。

我已经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痛苦。来不及震惊,来不及吼叫。只是麻木地,呆楞地看着前方。绚丽的景色,熟悉的容颜,潋滟的眼,波漾的身段,纷繁嘈杂的声音……一次一次,一次一次,无穷无尽,在我眼前闪现。

…………

花海翻腾,川原辽阔。蛱蝶处处飞,女子盈盈笑。一片片绿浪,一缕缕清风。世界在旋转,百鸟在欢歌。一支飞泉,几抹浮云。

天回顾盼,花梢缺处,花前人立。一头黑发,一双星瞳。媚态盈盈,举止清韵。

“你很漂亮,当我爱妻如何?”

…………

诸多期待的眼,齐刷刷地看着我。带头的老妇走出来,枯树般的手轻轻将我握住,满眼信任依赖地看着我:“主上,我们相信你。”

…………

玉宇亭台,泉声叮咚。花瓣穿过川原,扑落在分界飞泉上,高高冲入云霄。

漆黑明亮的眼弯了起来:“我送你这么多金银珠宝你都不要我,送你朵破花你就爱上我了?你是女人吗你?没良心,没品位。”说完,孩子气地背着手,后退一步:“不不,你这么温柔肯定有诈,离我远点。”

…………

洋溢花香的房内,丝绸纷飞。

一个紫衣女子,垂髫之貌,粉扑的脸泛红,声音稚嫩清脆:“主上,那个……你和他那个过没?……啊啊,我错了我错了,主上不是这么随便的人。可是,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主上?主上?”

“主上,你千万不要喜欢上他,否则……好好,我闭嘴。”

…………

红发男子站在黑发男子身后,顽皮一笑:“紫苏娘娘,今天想去哪儿玩?给这家伙说吧,他害羞,不好说……嗷嗷嗷,你们怎么都打我!”

…………

“主上,不要哭……惜秋错了,惜秋这就去给众神说,叫她们取消计划……谁说没有用了?你是主上!她们是下属,什么都该听你的!”

…………

“主上,我们都相信你。你怎么可以……”

“不,坚决不可以。他随便花言巧语几句你就相信了?紫苏,你是一界之主,做事怎能如此草率?花界的领土越来越少了,若再被灵界占去,什么都没了。”

“你知不知道,神玉最擅长做的事,就是过河拆桥?”

…………

粗大的古树上,枝繁叶茂。千丝万缕的白纱,如轻烟,如薄雾。几条轻纱背后,探出一张清丽的脸,红发随纱翻飞。红宝石般的眼中,一层薄薄的醉意。

“紫苏,进入你的身体,刺伤的是我的心。”

…………

“紫苏,你在做什么?回来!”

“不要,不要!!我不怪你了,回来——不要————”

…………

天地渊默。

天明。平原上泛着金光,清香湿气。暴雨过去,无云青色的苍穹,野花吐芬芳,浓烈醉人。我跪在地上,看着参加三权夺魁的众神与子民鱼贯而行。

终于知道花界灵界交战的真正原因。我的前世根本不是英雄,并不比现在光彩到哪里去。我不是为了拯救子民而死的。我从来都没有伟大过。

花神的真正死因,是自杀。

***

第112章

辰时二刻。灵界之巅的下方,鼓声震震。万年不散的霜雾中,光团礼炮般冲出,在雾中留下一道涟漪,在空中绽开了一朵银色的花。照亮整个灵界的光辉。

三权夺魁正式开始。万民欢呼,摇撼着深冬苍穹。我坐在一栋楼前,脑袋昏沉,呼吸困难。地面还有些湿润,衣服尚未干透。很想睡觉,很想将所有东西都忘掉。可是无论再疲倦,依旧无法入睡。我现在真的后悔了。如果没有回来,我至少还有梦可以做。

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花神这个名号。花神,花神是什么?花界的创始者,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迷倒众生,倾国倾城。可是当前世的记忆回来以后,我只觉得恶心。

恶心。

不是流景,不是朝羽,不是玉髓,不是黑耀,不是惜秋,不是两界众神……而是我自己。

说什么千万人之上,众神心中的英灵,其实只是个傀儡。说什么贞烈豪气的强者,专一痴情的女子,其实是个婊子。所谓的花界之神,不过是罩在头上的,一个美丽的光环。

这样的人,自杀都便宜了他。

在昨天以前,我还可以带着十二分的勇气说我要抢流景,还可以说我的目标就是让所有人幸福。现在呢?我想,我若是不出现在他们面前,那才是最大的幸福。

无弦一定不知道紫苏有多贱。他要是知道,一定不会再继续冒充下去了。我也终于弄明白为什么神玉一口咬定他是紫苏,因为除了紫苏,没人会这么贱,勾搭完一个又勾搭另一个。

看着手臂上的麒麟鳞链,还有靴子上的雪龙角,我立刻站了起来。双腿一软,又跪在地上。现在这种身体状况,我能取胜吗?就是取胜了,我又能做什么?可是,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依然不听使唤地朝星殿飞去。

星殿门口挤满了灵界子民,密密麻麻的人头上空,比人要高上数十倍的大门。仅从门前就可以看到里面彩光飞舞,一个个光团在空中碰撞,却不见人。我慢慢飞起来,看到了站在地上忙得热汗淋淋的诸多子民。

星殿尽头,一座阶梯式的高台。最底层坐着三十六个灵神,为初考官。上一层坐着四神将,为副考官。幻灵打头,正抱着本厚厚的书在翻看。上面考官位置,目前只坐了一个修竹。再上一层的审官位置是空的,顶层的终审官位置也是空的。

看样子,目前只有平民在战斗。参赛的人过多,厅堂再大场地也有限,且初赛是三十六组人同时进行,大厅里闹哄哄的,各个朋友圈的人都在为参赛者助威,互相比较哪方的吼声大,呼声喊声地震山摇。灵神出来阻止,完全无用。只得作罢。

终于修竹忍无可忍,砰地一拍桌,吼道:“吵什么吵!没参加过比赛是不是?给我安静一点!”大神说话果然非同凡响,参赛的人都安静下来,不敢多言。但是没过多久,声音渐次增大,又恢复成了刚才的模样。修竹怒极,掂起一只毛笔就往台下扔去。无人理睬。

好容易从门前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去,进了大厅,又围了一圈一圈的人。地上划了黄线,门前规矩定不可以越过此线,依旧被人无视。两条腿走起来颇不自在,或许是受了前一夜的影响,觉得每走一步都会有东西会从股间流出来。

好容易走到神将面前,低声道:“幻灵大人,我想参加比赛。”幻灵专心看着他的书,头也没抬:“叫什么名儿,什么神位,什么石头啊。”我说:“清许,平民,无石。”

“无石又是平民,还来参加三权夺魁,不想要小命了。”幻灵砸砸嘴,点点头,伸手在面前的簿子上一点,仍未抬头。上面立刻多了几个透明的字:清许,平民,十八大组,三百七十八小组。看看浮现在人头上空的字:第二大组。七十至一百零六小组。

我惊了。这要等到哪年才能轮到我?接过幻灵递来的竹签,上方却传来了轻佻的声音:“哟哟哟,这不是清许嘛?怎么,没石头也想参加三权夺魁呢?”

我冷冰冰地答道:“回将军的话,是。”刚才受了气,修竹似乎是拿我当出气筒,一只手搭在桌上轻轻敲,一边笑嘻嘻地说:“想拿第几名?一千?五百?还是前一百?”

我握紧了竹签,没有回话。修竹道:“你不会是想拿到神号吧?哈哈。”我板着脸,将竹签装入怀中:“大将军多想了。夺魁重在参与,结果无所谓。”

修竹笑道:“的确无所谓,若无清许垫底,如何能够让别人显得更优秀呢?”我附言道:“将军言之有理。清许退下了。”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修竹张狂的笑声。

人实在太多,考官也就那么几个,我就这么站在长长的队伍后,忍着双腿间的痛苦,一整天。结果还是没轮到我。灵界压榨子民的水平已经登峰造极,一到晚上,统统打发回去睡觉,我一看到灵宸宫,心中冰凉。睡在星殿门前,还可以吟歌赏月。

第113章

前一日才把头发弄回紫色,第二日如何都弄不回来,兴许是朝羽在我身上加过咒。不经意间,我的头发竟已过腰。好在我穿了斗篷,可以遮住头。

第一轮比赛挑出两百人,真是什么人都有,挨打鸭子似的乱蹿。基本都是瞬间击倒,未遇强敌。这一轮结束,许多人离开,场地没有开始那么拥挤,也无叫喊声。不过依然嘈杂。

从第一轮出来的两百人中,再挑五十人,为第二轮。刚开始第二轮比赛的时候,迷泠也到场了。这一轮的人稍强,来一个要战上几个回合。虽然我的灵力不及以往的一成,但是毕竟是当时无人能及的灵界至尊,也没太大难度。不多赘言。

前两轮就持续了两天,我在星殿门口待了两天。第二日迷泠来找我,叫我去见神玉。我拒绝。迷泠无奈道:“主上很喜欢你,只不过名分在无弦公子那里罢了。偷偷告诉你,主上只与无弦公子睡过一个晚上。在无弦公子出现以前,他换过几百个主神,一个一种风骨,一个一种相貌,就没哪个与你像的。无弦公子是例外,因为他是花神转世。我以为主上是敬他才会不召他侍寝,不派人监督他……”

我蹙眉道:“派人监督?”迷泠吓得浑身一抖,立刻用指尖压住嘴唇道:“主上叫人监督你与朝羽将军。我以为他的脾气早再花神死掉后改了,没想到你一出来他又来了。你可别恼他,他若不喜欢你不会这样霸道。你看他对无弦公子,四字,相敬如宾。”

说到这,忽然认真把我打量一番:“无弦公子性格虽与以前相似,却少了些东西。估计是转世了,人也不及以前成熟。主上似乎对他从来都是温柔有余热情不足,估计是碍着前世的感情才会对他负责,亲他就像爹亲儿子。哪像待你,看得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心痒痒的。其实我觉得没那必要,他们以前清清白白。再说一千年过去,不变心都难。若无他,我定以为你是花神。长得像不说,气质也像。但是你比她多了很多东西,我粗人,说不清。不过,我也能理解主上这么……呃,不理智。”

十指轻轻握了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迷泠笑道:“我以为不会有人能代替花神的位置了,但是你一出现,主上心神不定的时候比以前还多。就连在神玉殿商讨大事,他都经常走神,最近他最喜欢说两句话,一是‘你说清许长得怎么样’,一是‘清许喜欢我得很,拿他没办法’,还有啊,以前他处理好政务还会与大家饮酒,现在统统甩掉了,一办完就回灵宸宫。咱们几个都偷偷在底下打趣说主上最近‘春光焕发,心神荡漾,一言一行为清许’。”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迷泠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你好像没自信,千万别这么想。虽然我们都很敬重花神,可是我觉得你比她更高贵。清许,争取坐到主神的位置,虽然我觉得待你应该专心,可毕竟花神转世还在。不能独占主上,起码也要和无弦公子平起平坐。”

前几句还在心跳不已,听到最后,完全失去力气。要和无弦平起平坐。也就是说,我要和别人分享一个人。我只笑了笑,说感激不尽。

其实三权夺魁很不公平,几千个平民中只挑选五十人参加第三轮比赛,而众神是无条件直接参加第三轮。灵力损失不算很大,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

第四日,巳时正刻。第三轮比赛开始。百位众神昂然而入,排列在右边。平民入选的鱼贯而入,排列在左边。大厅内人数少了七八成,安静了数十倍,只剩些许唏嘘声。

我披着黑色斗篷,里面的薄衫一直未换,有些白痕,连忙用斗篷压住。偷偷瞥了一眼右方,大部分都是临风堂的准领袖,个个衣着光鲜,甚至还涂脂抹粉。不像战斗,倒像选美。不过选美也有个内定人选,这些人怕都心照不宣。

不过对众神来说,这确实就是选美。主神的位置,谁坐上谁就一步登天。说不定还能带动朋友,像修竹那样,鸡犬升天。

我正沉思一会该如何应战,却看到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跪下。左边人双腿,右边人单腿。然后整齐响亮的声音回荡于殿堂:“参见魔域大将军。”

我慌忙转过头,朝羽原在四处搜寻,看到我,立刻眉开眼笑:“都起来吧。”众人道:“谢大将军。”人群站起来,朝羽擦着我的肩膀走过去,冲我眨眨眼,塞了个东西在我手里。

我偷偷垂头去看,原来是骷髅法杖。刚抬起头想谢他,却见他已经朝第三排位置走去。

这一日开始,难度加大,原以为众神要求低,银样蜡枪头理应比比皆是。可是我才发现,比赛不就及我想得那么轻松。或者说,我的灵力比我想像得要低得多。

灵花二界的仙术原本就互相冲突,这段时间忙着修炼冥想术,操纵灵力的能力又次了一等。朝羽说过,能不冥想就不冥想,可是我运气不好,抽签抽到第一组。而且对象还是准领袖。更不巧的是,他是我在众神里唯一的朋友。叫做楚天。

这一轮比赛,在殿堂中搭好了一个玉石擂台。刚一走上去,凝脂般的白玉就反射出荧荧光芒,刺得我用手臂盖住脸。楚天站在我的对面,依旧穿着一套黑白交错的衣服。

无弦挂着一件宝蓝色的披风,匆匆走上台阶,披风跟着鼓起,潇洒飘逸。不慌不忙地搬了板凳,坐在修竹与朝羽中间,歪系着的发上,几点金银粉末,一笑起来,粉末就跟着闪烁,颇为动人。全然没有前几日的消沉。看样子,他已经和神玉和好了。

一看看他的鲜亮,再看看我一身乌鸦似的装扮,想想自己曾做过的事,想想那天我在雨中狼狈的样子。发现迷泠说确实只是在安慰我。我与无弦,真的是一只乌鸦,一只天鹅。

第114章

第三轮的规则:只要下了擂台,不究原因,立即淘汰。楚天冲我一拱手,态度相当恭敬:“楚天。”我垂着头,眼光瞥到高台上的修竹。他正勾住无弦的肩膀,指了指我,笑不可仰。

无弦睁着大大的蓝眼睛,天真地眨了两下,又不解地看着他。我回过神,抬头看着楚天。楚天一看到我的脸,果然大惊失色。

我还未来得及报上自己的名字,修竹的声音就传遍了整个大殿:“那位穿黑衣的公子,与准领袖战斗,须卸帽行礼。”看来还是无法。我正准备摘帽,朝羽的声音就响起:“不必。”修竹嗫嚅道:“可是……”朝羽微笑:“我说不必就不必。”

修竹无言。于是我逃过一劫。其实在灵界,像我,翡翠守护石的流景,以及迷泠这的纯术师很少,修炼起来不耗体力,但是一上战场,别人近身攻击,绝对挂彩。

一看到楚天手中那把长剑,我浑身绷紧道:“清许。”楚天怔忪地点头。我提起一口气,努力放松。修竹看了一眼朝羽,击掌道:“三——二——一,开始。”

楚天回神,高举手中的长剑,几道白光飞速从他的肩膀旋转到手肘,手臂,手腕,直传到剑柄,剑锋。然后剑凌空劈下,直指向我——

白光电般击来!

我的脚底立刻飞起一团黑沙,黑沙疾驰,变成一个大圆球,中央一只眼睛,直将我包围!是封印妖瞳。看样子他很了解我的优势劣势。他想封住我的灵力,先发制人。

我伸出手,手腕转了一圈,手心向地,无数紫叶飞出,片片飘落,最后将我脚下铺满,刹那之间,疾如雷电,一颗粗壮的紫藤树从地面冲出!

紫叶顺着藤条唰唰飞升。旦夕之间,黑沙杳无踪迹,封印妖瞳被化解。

楚天目瞪口呆。不止他,就连无弦都回头看着我。修竹不可置信道:“生命树……这,他不是临风堂的人,怎么可能……”朝羽冲我微笑。

整个大殿里的人都在唏嘘。趁楚天还在发呆,我将手一翻,手心向上,一团紫光在手心旋转,手腕从下往上抬起——

轰!

一道紫色的火焰在楚天的脚前冲起!楚天立刻后退一步,脸色煞白。晃了晃脑袋,收回长剑,摊开手心,定神想要加护壁。没用。估计他自己都忘了,他的弱项就是护壁。

黑白混杂的护壁刚一升起,轰!地上的紫焰立即将之冲破,楚天又后退一步。我对准他的脚前,力图不烧着他,一个逼他倒退。

轰!轰!轰!轰!

接连四声,紫焰将星殿灼灼渲染,满堂只剩下火焰喷发的声音。楚天惊呼一声,脚底一空,摔下擂台。我仍在站原地没动。纯术师最好的就是这一点,若足够强大,不动声色就将别人打倒。可是对我来说不成立。头很痛,灵力竟然快耗尽了。

习惯肆意挥霍灵力,总觉得自己灵力无穷无尽。竟不懂节约资源没事放这么多个紫焰。若我直接将他烧了,他定会跳下擂台认输,早知不装君子。后面定会越发艰辛。

全场肃静。有不少人往前探头,想要看清我帽檐下的容貌。修竹砰地一拍桌,站起来道:“这场不算。”所有人转头看向他。我漠然看着前方,懒得搭理。就连他要说什么话都能猜得到。果然不出我所料,修竹接下来就说:“他使用的不是灵界术法。”

也在我料想中,迷泠接道:“这,修竹啊,这是灵界的术法。”修竹道:“不算,我没见过!”朝羽撑着下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千年前的花灵大战邪神大将军还没出生,自然没见过。当时主上用来瞬杀花界五大护法就是用的这个,地狱之焰。老术法了。”

修竹哑然。台下的人又开始悄悄议论。迷泠回过头看着我:“因为这一招耗费灵力太大,就没多少人用了。但是……清许怎么会有这么强的灵力?”

不强,绝对不强。我已经撑不住了。以前一直觉得这一招好看,所以天天弄着玩。现在下意识就用成这一招,情非得以,后悔莫及。

见修竹不说话,朝羽道:“第一组出胜者是清许。下一组开始吧。”我退下擂台,看到楚天还在发呆,走过去扶他起来。楚天愤恨瞪了我一眼,甩开我的手:“你何时偷练的都不告诉我!”我这回是哑巴吃黄连,只得说:“这个是我离开水花风叶以后学的。”

楚天狐疑地扫了我一眼:“真的?”我撒谎脸不红,点头。楚天无奈道:“你啊你,哎。进步太惊人了。我是准领袖都输给你,真没面子。”我含笑道:“我比你辛苦得多,你若和我一样努力,一定更强。”

“那倒也是。我怎么说也是领袖石上长出来的是吧。”他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无弦最爱用剑术和仙术综合攻击,华丽得不得了,说实在我虽然讨厌他,还是觉得很帅。但是今天我发现,纯术师才是最帅的!”

“就是这样。”他退后一步,用披风盖住脑袋,板着脸垂下头,手心轻轻一抬,脸也跟着抬起来,“然后,轰轰轰,一排火就烧起来了,你刚才实在太帅了!”

我苦笑:“这……我这么装深沉?”楚天眼睛闪闪发亮,大马金刀地吼道:“不,不是装深沉,是真深沉!你今天一定要打败无弦,夺取主神之位!变成灵界第一术师!”

这声音不小,引来不少人侧目。平民们开始鄙夷,众神们开始讥笑。我尴尬地往台上看了一眼,正巧碰上朝羽的目光。朝羽温柔一笑,翘起大拇指。

***

第115章

无弦被分在最后一组。从第十组开始时,人越来越少,轮到无弦的时候,已至日入时分,厅堂里只剩不到两百人。星殿大得惊人,稀稀拉拉的人群因此而显得更加渺小。

和无弦战斗的人是个平民,站在台上,神色不惊慌,只绝望。看样子已经想通自己打不过,连紧张都不觉得了。无弦脱下披风,放在修竹旁边,拿出一只银白色的手套,气定神闲地戴上。是光耀手套,与朝羽的暗黑手套为一对。

暗黑手套大幅度提高灵力,使术法更加精纯。光耀手套则可以施展任意颜色的术法,不受守护石限制。难怪楚天会说无弦战斗起来很华丽。五颜六色的光到处飞,确实很华丽。

光耀手套基本没有实质作用,只是一个勋章。代表了手套主人在先神面前的地位。我记得朝羽说过,当初神玉准备把这一对手套都赐予他,可他只要了暗黑。

无弦理了理头发,走下高台,走路姿势确实与我前世很像。我的许多习惯动作都与以往相同,偏偏走路与以往不同。后来仔细看过《花界全史》上花神走路的图片,终于发现,花神走路的时候臀部会微微扭动,且是猫步。颇具风情,确实比现在这种大大咧咧横冲直闯的走路方式要好看得多。不过,那是女人的走路方式。

无弦上了擂台,台下一阵欢呼。互相报了名,无弦弯着蓝眼笑了笑,回首看了一眼修竹。修竹喊开始,结果两人都未动。全场呆楞。无弦用余光扫了我一眼,抬手微笑:“阁下请先。”

那平民叹了一口气,手心会聚了一团蓝光,往地上抛去。无弦脚下立刻地上涌出水光,哗哗作响。水花顶峰一块尖冰,直刺向无弦的下颚。

无弦毫不费力地一跃而起,飞在半空中。小小的水花显得更加幽微。那平民愕然抬头,往后退了一步。无弦悬浮在半空中,蓝色发尾飞起,两鬓的碎发随之飘动。手腕一转,手心向下,竟与我方才的动作一样。

不过他没有使用生命树。雪花将银白手套包围,细细碎碎,旋舞翻转。

暴雪寒冰。灵界最强术法之一。他竟想用这只会出现在战场上的术法去对付一个平民!所有人屏住呼吸。我简直不敢再看下去,那平民等着收尸。

无弦五指一收,雪花疾速飞到他的手心,再摊开,铺天盖地的大雪与暴风疯狂卷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往下掷去——

朝羽飞速站起来!

那平民惊恐到完全失神。无弦手心往上一抬,轰的一声,地下就冲出了猩红色的火焰,就像一只金翅凤凰,浴火新生,冲出烈火。壮丽的景象正如术法名。火凤烈焰。

烈焰眨眼间将暴风雪抵挡住,不再落下。赤红烈火,皑白冰雪,包罗万象,舞转星殿。从未见过冰火交错的奇景在眼前绚丽上演。

所有人都看得如痴如醉,殿堂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灼烧声,风雪呼啸声。

就在此时,一道红光闪过!从高台半空冲出一团刺眼的火焰,顷刻间撞在冰火之间。所过之处,无数红莲纷华绽开,芳姿妖妍,靡丽动人。

冰雪熔化,火焰熄灭。

那平民抱头蹲在地上,浑身打着哆嗦。无弦倏然回过头看向高台。朝羽刚收回手,微笑着,却不看他:“既然不用暴雪寒冰攻击对方,就不要施展出来。无弦公子请不要浪费时间,三权夺魁不是为你一个人开的。”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楚天冷笑道:“魔域大将军的火系术法登峰造极,在这上面可能连主上都要让他三分。无弦那年三十讨口的癞头鼋班门弄斧,卖弄也不找点别的,竟然在朝羽将军面前玩火。若换作我,挖个洞埋掉自己算了。”

我却沉默了。朝羽是朝羽,我是我。对朝羽来说,无弦是皮毛。可无弦施术的动作与我完全相同。无论灵力还是外观,都比我的术法要强上数筹。

无弦窘迫地收手,落回地面。咬唇握紧拳,猛地张开五指!透明的冰蓝锁链飞出,如毒爪般扣住那平民的喉咙!无弦用力一拉,那平民就被拖到面前,再对准肚子一击,那平民直撞落出了擂台,接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无弦转过去,歪腿叉腰看着高台上的诸神。

朝羽冷冷地扫了无弦一眼,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修竹笑道:“第七十五组,无弦取胜。”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阵阵鼓声。无弦立马转身,有些兴奋地看着星殿大门。

呼声四起,众人自然而然退到两旁。数十个灵神从大殿外走进来,井井有条排列好队伍,停在门前两旁。缤纷的衣衫,赤黄青蓝,冠冕统一宝石蓝。

清瘦柔美的人影走了进来。

雪白薄衫,雪白手套。纯黑披风,纯黑锦衣。胸前数串华贵的宝石项链,于星殿耀眼灯火下荧荧发亮。墨色长发及腰,双鬓两缕发丝用雪蚕发带挽起,那是考官的头饰。手腕处一串银石手链,胜利者的礼物,主神的象征。走路时发带飘逸,银石叮当作响。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全场刹那间宁静无声。众神走下台阶,随平民一起伏地。

神玉加快脚步朝台阶走去,面容完美如同雕塑,亦冰冷如同雕塑。披风哗哗作响,我小心地抬起头,看到他的眼,惊诧得张开了口。竟是碧绿色。

***

第116章

参加第四轮比赛的人总共七十五个。四人是平民,其余都是准领袖。七十五人均分,每组二十五人。二十五人竞争,选出来的三人便是“三权”。

神玉走到高台下,足下一点,飞到了顶层。刚站定便转过身,手在空中挥过。大殿内的烛火熄灭,星殿的楼顶随着一道紫光消失,月光从房顶洒落,一地银霜。

神玉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个金色的光圈,食指拇指轻轻一弹,光圈便一边扩大,一边朝前移去。最后光圈停在擂台处,飞速旋转十来圈,凝聚成一个小金团,小金团又分裂成三个。片刻宁静后,轰隆一声,皆瞬间爆炸。火焰随之喷发,数层烟雾起。

众人纷纷往后退去。待烟雾纷纷落地,三座擎天琼塔拔地而起,直冲出星殿。仰头看去,只见漆夜无月,满天星斗,银河纵横。蒙胧云雾环绕,看不到塔顶。

神玉手握权杖,指着三座塔道:“这是三座钟塔,钟在塔顶。你们每二十五人占一座塔,谁先用术法敲钟二十五次,谁就可以进入三权的最后争霸。”依然清脆的声音,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傲气,多了几分沉稳。他坐下来,翘起了腿:“朝羽,分组。”

朝羽应了一声,有些担心地看他一眼,回过头取过名簿,手指打了几个圈,彩色的符文飞出,迅速会聚在高空,最后唰唰落在三座塔的塔墙上。

七十五个人纷纷往前冲,到墙上去寻找自己的名字。我的头有些晕,险些被他们撞倒。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只回头看了一眼神玉。他静静地坐在高台顶层,碧绿的眼晶亮得令人心动,却面无表情。过了一会,人都站好了。我清点一下人数,站到了二十四人那一组。我回头看了看中间那一组人,无弦取了手套,正在玩他的指甲。

朝羽飞下高台,站定在我们面前:“你们可以阻拦对手,但是只允许使用防护及阻拦术法,不允许攻击任何人,更不允许使用禁术及武器。不论先后,只要敲满二十五下就算赢。一盏茶后开始,先准备一下吧。”

说完走到我的面前,用手肘捧了我一下,小声道:“你真不是普通的懒。”他一直在看我。这会儿看到他,如何也笑不出来,在他转身时拉住他的手:“小羽……我……”

可是接下来的话如何也说不出口。朝羽眼睛一弯,拍拍我的肩:“不要紧张。你这组的人不怎么强。注意好使用护壁,别给人束缚了。”

我垂头看了看他手腕处的印记,提起一口气,更无法将下面的话说出口。朝羽挣脱我的手,把衣袖往下扯了扯:“快去吧,好位置别给人抢了。”我点点头,松开手站回钟塔下。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一定知道。看着他飞回高台,跑去和迷泠勾肩搭背,还不时回头与神玉说话。神玉平淡地回了几句话,他又笑得两眼呈弯月状。

一盏茶后,神玉在空中放出一个信号弹。信号弹炸开的一瞬,所有人都开始往上飞。果然如神玉所说,平民不可能在三权夺魁中出胜。除非有极高的灵力,以及雪龙角靴。

看着人群都上去,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神玉。神玉亦在看我,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很快就回避了我的目光。我咬咬唇,跟着飞上去。

很快就出了星殿。寒风灌进我的斗篷,浑身冰凉。我打了个哆嗦,加快速度冲上去,很快就超过了四五个人。没超过几个人,我的上空就多出一道青色护壁。

我伸出指尖,点了一下护壁,一道紫光闪出,将护壁化去。灵力所剩无几,头又开始昏沉。我加快速度往上冲,已经看到云层中的塔顶,以及绛红色的古钟。

但是上方起码还有三四个人。我抛出一团紫光,紫色电流飞速击下,横越半空,劈啪作响。那些人被拦下,剩下那几个不知是否还有能力击倒。

咚——咚咚——咚————嘶——!

已经有人敲钟,不过后面那一声,应该是阻拦术的声音。我一咬牙,一口气冲到顶端。塔顶的温度已低到可将人四肢冻僵,几个人在那里绕来绕去,偶尔来一个人击一下。

其中一个灰色男子指间弹出暗灰色的沙粒,黄衣男子被沙粒包围,眼皮一翻,直往下坠去。灰衣男子又抛出一团光他围住,他被罩在球中,像纸片一样往下飘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

回首看看中间的高塔,无弦正坐在钟旁悠闲地敲着,还是带鼓点地敲。往下一看,一道巨大的冰蓝护壁,撒网般将所有人挡住。下面的人试图破开,护壁安然无恙。

有的人甚至已经放弃了,直接往下飞去。无弦看了我一眼,冲我温柔一笑,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钟。我正纳闷他为何要笑,一回头看,立刻笑不出来了。

钟旁只剩下三个人,而且似乎都是一伙的,团团将我围住。我愕然往后退了一些,但是立刻有三钟不同的光朝我击来。是麻痹术。

灵力根本不够用。我一急,没多想就闭上眼睛,精力急速集中,默念咒文。在光团即将击中我的前一刻,脚踝处金色光条旋转而上,将我整个人缠绕。斗篷被风鼓得扑扑响,几丝黑发顺着脸颊飘出来。立谈之间,金光照亮黑夜,所有人都惊得睁大了眼。

麻痹术全都倒击回去!

我双手在空中划出一个方型,紫色的护壁把那几个人围住,停在半空。无弦看着我,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清许,你使用的不是灵界术法。”

我没有回答他,只扣起一只手指,举过头顶,冥想念咒。

簌簌簌簌——

拉弓似的声音响起,一条深紫色的笔直光线劈出,闪电般疾速撞击古钟!几乎要将古钟敲坏,频率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大!

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咔——!!

无弦施法攻击我的金色护壁,全然无用。我举起手中的骷髅法杖,一道浓黑的光团从我指尖飞出,猎鹰展翅般扑下,迅速化去了无弦的攻击!

无弦呆若木鸡地看着我,连钟都忘了敲:“黑……黑帝之术?不,不会……”我指着身上的金光道:“花神大人,黑帝之术你都认出来了,怎么会忘掉这个?这是你最擅长的冥想术,灵魂之契,光辉纪年。”

我冲他微微一笑,只身往下飞去,一边飞一边朝空中弹了一下手指。

咚——————

第二十五下钟声余音方尽,光辉从我身上散去,我已在钟塔脚下站定。

***

第117章

双脚刚着地,上空的钟声就飞速响了十来下。没隔多久,无弦就落在我身旁。另一组的结果尚未出来,无弦高台走了两步,单腿跪下:“主上,那个清许使用的术法不合规矩。”我含笑看着他,又看了看修竹。不愧是挚友,连台词都一样。

神玉淡然道:“如何不合规矩。”无弦似乎也发现了神玉的异样,口气温和许多:“他使用的是花——”说到这,顿了顿才道:“他使用了黑帝之术。”

“黑帝之术?!”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道。一阵哄闹过后,朝羽笑道:“比赛规矩里没有说不允许使用黑帝之术。”无弦站起来,急道:“可是,普通灵界子民是不会……”

神玉打断道:“无妨,这与三权夺魁无关。”无弦道:“可是,主上,你说过要我……”神玉又打断了他的话:“没有可是。待结果出来以后再说,退下。”

无弦咬得嘴唇直发红,一跺脚,甩手就走。我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站在钟塔下。朝羽冲我眨眨眼,用口型说:“好解恨吧?”一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立即挂不住。勉强了半晌还是笑不出来,唯有垂首。此时另一个钟塔的第二十五声也响起,众人齐抬首。

落地的人一身暗红衣裳,站在我们身旁。神玉站起来道:“清许,无弦,促歌。一个时辰后,来此决战。夺冠者升为主神,灵界新任领袖。”神玉走下台阶,两位长老,大神,及三十六灵神亦有序离开。散了场,众人纷纷回去统治友人来观战。

我刚走到星殿门口,无弦就追过来,冷冷道:“决战的时候我不想看到你使用冥想术,否则你会后悔。”我微笑:“花神大人,后悔二字清许从来不知如何写。”

无弦的脸色一变,也勉强笑了:“流景会选出自己喜欢的人当主神,若他喜欢你,无论输赢,这位置都是你的。你要用旁门左道打赢我,那么我还是那句话,你别后悔。”

我挑眉道:“既然你这么笃定他喜欢你,为何还担心我会与你抢?另外,你是花神,怎么可以说自己引以为傲的冥想术是‘旁门左道’呢?”无弦道:“在灵界,花界的术法就是旁门左道。”我凑近他,低声道:“那请尊贵的花神告诉我,您前世是因什么而死的?”

无弦道:“为了拯救花界。”我笑了:“你这么热爱自己的子民,竟这么快就将她们忘记了?因为有了流景,是么。”无弦道:“我爱他,自然就要听他的。”

我靠到他的耳边,小声道:“你其实不是为她们死的,那时的你与现在没有任何区别,为了一个利用自己的男人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子民,领土,贞操,道德,自尊,甚至生命。”

无弦后退一步,颤声道:“你不要用那种表情和我说话,真……真龌龊。”

“是吗?龌龊,你也觉得龌龊,可这确实是你的前世。为了那个男人,背叛了所有人,误杀了挚友,甚至引诱别人上床,一边被人上一边哭喊,喊出口还是他的名字。最后你不再有利用价值,他就带兵想要杀你。你再也受不了悲痛与羞辱,提起他送你的剑,割了脖子。”我伸手朝脖子上划了一下,“——一切结束。无弦公子,听到这些真相,你还想当花神吗?”

无弦一边摇头,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不,不,你真恶心,别想骗人。你不要挑拨离间……你不要侮辱我……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我漠然道:“不用你管。”

无弦眼眶发红道:“那我的事也不要你管!清许,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离开他?我还是那句话,你要随便使用花界的术法,是会被取消参赛资格的。”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后悔。无弦公子,我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的嘴角微微扬起,“我的真名不是清许,很凑巧,与你前世的名字相同。叫紫苏。”

我裹紧自己的斗篷,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冲他一笑,转身步入漆夜中。

刚走没多久就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朝羽走过来,冲我友好地笑了笑:“紫苏,过一会儿就要决战了,还乱跑呢。”我抬头看着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别开视线,默默点头。

一瞬间,脑中又浮现了他拨开白纱,露出憔悴笑容的模样。

朝羽拍拍我的肩,笑道:“回星殿吧,我陪你一起。”我连忙后退一步。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我又飞速点了几次头,转身冲回星殿。

一到星殿门口,立刻蹲下,抱着双腿靠在墙上,想到一些事,拼命摇头。没隔多久,又会再一次摇头。没过多久,我的面前多了一条黑影,然后就有人在我身旁蹲下。

“紫苏。”果然又是朝羽。他试探问道:“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对不对?”我的浑身一紧,往墙上靠去,压抑了许久才没有打哆嗦。朝羽轻声唤道:“紫苏。紫苏……?”

“滚开!”我用力推开他,他一下坐在地上。我把头埋进膝盖,呜咽道:“我现在不想说话,你滚开!滚开!”身旁许久没有反应。最后,脚步声远去。

我小心地抬头,红发如同焰火,燃烧怠尽,熄灭于黑夜中。

小羽,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气你。

只是……真的没有脸再面对你。

***

第118章

一个时辰过后,三权夺魁的决赛开始。来到星殿的人数竟然第一轮比赛还要多。估计是因为先神在场,整个场地几乎都是人头,却鸦雀无声。

神玉坐在高台上,依然翘着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交换对手夺魁。第一场,促歌与无弦。第二场,清许与促歌。第三场,无弦与清许。比赛规则与之前相同,先落擂台者输。”

促歌与无弦对决的时候,我很留心观察了无弦的术法。他没有像开始那般卖弄灵力,但是出手依旧华丽。一场下来,促歌很快摆阵,几乎没有悬念。但是我与促歌交战就要累得多,虽是赢了,却极不顺利。最后终于轮到我与无弦。

我坐在一旁,将帽子戴好,法杖都被手心的汗水湿润。直到朝羽在台上宣布:“第三场开始,清许,无弦。”无弦手肘撑在擂台上,乜斜了我一眼,轻轻一跃,跳上擂台。我慢慢走上去,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朝羽。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在椅背上。

神玉抬了抬手掌,紫蓝光相互交错,飞向擂台高空。殿堂瞬间明亮若白昼。我深呼吸一次,无弦将外套脱下,扔在一旁,唯剩一身贴身的冰蓝衣裳。腰间一条天蓝丝带,往前迈了两步,丝带若柳絮,虚浮飘摇。十分惊艳的装束,不少人由衷赞赏。

好在人人都在看无弦,无人留心到我紧张得手指冰凉。白玉擂台,漆黑斗篷,对比异常明显。无弦仰首一笑,嘴唇上不知抹了什么,闪闪发亮。

身后的钟声响起,比赛开始,两人却仍旧未动。无弦笑不露齿:“阁下请先。”我依然只是看着他。无弦含笑合拳,手掌敲在手套上,扑的一声。

荧荧红光出现在他面前,红光形成了一把剑,印入他的身体。辅助仙术,一会他肯定会使用武器。我又看了一眼朝羽。朝羽皱着眉,一个劲看无弦,叫我不要分神。

我刚回过头,就发现自己又晚了一步。无弦的手高高举起,四面八方的蓝光光速般冲到他的手心!他握拳,就像包不住强大的力量一般,耀眼光芒从指缝中透出。他猛地将手中的东西抛掷而出,无数阴寒的冰条朝我刺来——

飞箭落下!

眼看冰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连忙飞起来躲,可是慢了一步,一支冰箭直刺入了我的大腿!

我吃痛捂住腿,往上又飞了一段。朝羽咬紧牙,重重捶了一下桌面。神玉眉头微微蹙起,身体往前倾了些。无弦站在地面,并没有追击,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了一个东西。我扣紧食指,指根的先神之戒银白硕亮。

灵力疾速会聚,可是却在无弦取出东西的一瞬停住。那是一朵花。芬芳吐蕊,娇艳欲滴。盛开了亿万斯年,永不凋谢,永远被深紫光芒环绕。

紫罗兰。

脑中浮现了那人送我花时的模样。眼角飞扬,清秀五官。将花朵别在我的发中,却说出了很杀风景的话:“紫苏,就你这种品位还想打扮?把这朵花戴头上算了。”其实他只认为那是野草,给我戴花也只是为了嘲笑我。可是又看了我一眼以后,脸竟红了。

……还有最后那一个夜晚。我捧着这朵花,看它慢慢变成剑。未流一滴眼泪,直接划破咽喉。身后是狂风呼啸的声音,我的身体在飘荡,灵魂渐渐空洞。

我不知道真相是这样的。不然我不会回来改变历史。我竟然回到千年前对神玉说,我很喜欢小羽。你不要等我了。

无弦将紫罗兰握在手中,眨眼之间,便成了一把深紫色的剑。就像有东西在我的脑中乱撞,几乎要将头壳撞坏。那个夜晚,那个夜晚……

他带着所有人,将花界都城包围。紫苏殿周围全是火把,刺眼,滚烫,几乎要将一切都燃烧。他命令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花界,声音很冷静。冷静到没有一丝温度。

把紫苏给我找出来,谁先杀了她,立首功。

杀了紫苏。

他说,杀了紫苏。

他说,杀了紫苏!!

我抱着自己的头,想要闭上眼不去看那把剑。可是目光不听使唤,一直停留在剑上,挪不开。无弦举起花神之剑,一道冰芒从高空疾驰而下,落在剑锋。冰蓝色的光芒从剑锋飞出,定睛一看,竟是豹头图样。冰豹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凶狠的尖牙,直击我的面门!

我又往上飞了一些,但已闪躲不及。

“呜————”

我的四肢在空中展开,剧痛几乎要将我的五脏六腑撕裂。第二道袭击冲来的时候,速度太快太猛,完全无法躲过!

“啊啊啊啊——————”

如一只被利箭射中的鸟,须臾之间直往下落,重重砸在地上!无弦在我身上踢了一脚,我的身体在地面上滑了一段,狠狠撞上台柱!

无弦慢悠悠地走过来,又踢了我一脚,我半个身体落在了擂台外。无弦脚底一落,踩在我的手上!我闷哼一声,他又用力扭了几下:“自己下去,不用我动手。”

我死死扣着擂台边缘,咳了几声,喉中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全场人的目光都从擂台上,转移到了高台顶层。

神玉倏然站起身,手中强大的灵力将星殿的空气都扭曲。他一直盯着无弦,手上的灵力越聚越多,最后光芒强烈到令人无法注目。朝羽眯眼避开强光,大声吼道:“流景,冷静!这是比赛!你想杀了所有人是不是?!”神玉冷冷道:“比赛停止!”

无弦错愕地回过头,惊惶失措地说:“流景……你,你说什么……”神玉一字一句道:“我说,比赛停止。”无弦的眼眶立刻红了:“我就不停,我就不停!!”

无弦挥起花神之剑,想要刺向我,我立刻举起骷髅法杖,一团黑光飞出,将剑团团包围。剑挣脱无限的手,在空中划过一条紫色弧线。

我用骷髅法杖在无弦小腿骨上用力一敲,他惨叫一声,跌了两步。我立刻飞入空中,伸手接住花神之剑!

倏忽间,剑身比方才亮上了数百倍!

星殿被剑光照成了灼目的深紫色!

暴风袭来!惊雷响起!

我的帽檐被风吹落,墨黑长发在空中急速翻卷,飞舞。

众人惊呼。

我举起花神之剑,绛紫色的雷火,深蓝色的电光在剑锋旋转。紫光的周身,六支翅膀突然展开,将火光包围,逐雷!电掣!风驰!潮鸣!

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蔽天神罚!!

轰——————

一切恢复宁静。

擂台被硬生生劈成两半,对面那一半因分割不均匀,倒在了地上。无弦跟着滑落在地,满脸灰尘。还好现在力量没恢复完全,瞄准也比较精确,否则就变大面积死伤了。我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额头,手中的剑又变回了花朵。

诡异的寂静后,潮水般的掌声响起!

众人欢呼。

“主神,清许!!主神,清许!!主神,清许!!主神,清许……”无数双手在空中挥舞,一张张笑颜让我想起了加冕时的欣喜。无弦躺在地上,泪眼蒙胧,几乎要哭出来。

神玉从高台上走下来。

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喊。

神玉走到擂台前。我抬头看着他。

“三权夺魁第一名,无弦。”他静静地宣布。

众人诧异。

手中的紫罗兰落在了地上。无弦抬起头,先是睁大了眼,一边哭一边笑,连滚带爬站起来,跑到神玉的面前。神玉取下手腕上的银石手链,戴在他的手上,冲他微笑道:“恭喜,无弦,以后你就是灵界的主神,新一任领袖。”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可是没人敢说话。

朝羽猛地拍桌,站了起来:“为什么!明明是清许赢了!”神玉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他使用的不是灵界的术法。三权夺魁要的是灵界领袖,使用的术法也必须是灵界的。”

无弦抚摸着手链,颇自豪地看着我。我垂下头,长发遮掩了脸。

“明天晚上,在神玉殿举办宴席。一是庆祝新领袖的诞生。二是欢迎贵客的到来。”神玉慢慢走上擂台,身形优雅,声音依旧平淡如水,“花界之神,紫苏。”

第119章

神玉弯下腰,拾起紫罗兰,放在我的手中。瞳孔碧绿,无波无痕:“花神大驾光临,也不通知一声。流景有失远迎,还望见谅。”朝羽脸色苍白站在高台上,担心地看着这边。

我握紧紫罗兰,再也不敢看他,无力地笑道:“没有关系。”神玉道:“记得来参加宴席,全灵界都会欢迎您的。”我垂下头,颤声道:“我……我知道。”

神玉道:“那么,请您把我的子民灵力先恢复了,谢谢。”我这才想起花神之剑对灵界的人影响极大,看了看四周,果真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无弦似乎没有受伤。我不大明白,为何他就不会受到花神之剑的影响,甚至还能使之纵之。

我点点头,将手举过头顶,扣起手指,闭上眼,集中精力冥想。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头发被风鼓得乱舞,星殿的地板隐隐透露出金黄。

地面滋生出了成千上万条金光,从脚下旋转而起,将人群包围。一阵温风袭过,如春雨滋润大地,金光旋舞而上,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璀璨……

万物复苏。大地重生。

日月晨耀。光辉纪年。

冥想结束。所有人的伤都恢复了,包括我的。灵界子民惊叹。

朝羽看了我一眼,坐回椅子上。无弦似乎还处于茫然状态。神玉微微一笑,转身对群众说:“大家告诉我,花神方才的样子,像什么?”

所有人竟不约而同答道:“像仙子!”神玉回头道:“花界的力量一直强大,花神的冥想能力尤为显著。不仅术法漂亮,人也漂亮。就是穿一身朴素的斗篷,也惊艳四座。”

这是没有一丝侵犯意图的赞赏。他的语气,尊重有礼,抬高了我,也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我勉强拉扯嘴角,默默点头。神玉朝我走近了一步,用先神权杖抬起了我的下巴,柔声道:“我很好奇,这么一张仙子般的脸下面,是一具什么样的身体。”

他故作疑惑地在我身上扫一眼,先神权杖冲我的领口轻轻一点。哗啦一声,黑色的斗篷瞬间落在地上。里面穿的衣服,是灵宸宫随从长给我的。白衣蓝领,袖口处几朵翻花,身上几点墨梅图样,很是精致。这些都是次要。我不敢垂头去看。

衣服撕得很烂,只要是撕开的地方,都会露出雪白的皮肤。重点是,皮肤上,同样有着梅花似的斑纹,不过是绛红色,唇瓣的形状。而且,满身汗渍,白痕。

人群中传来阵阵抽气声,却无人敢说话。神玉道:“迷泠,这件衣服很眼熟。”迷泠道:“是~~是灵宸宫里的人穿的。”神玉蹙眉道:“是么,灵宸宫的衣服有很多种。”

迷泠吞了口唾沫,识趣地接道:“是侍~~侍侧的服装~~以~~以前都只有主神侍寝才会穿……”我的脸上顿时失去了温度。总算明白为何我每次一穿这衣服,就有不少侍童唏嘘。

“流景,够了。”朝羽侧过头不看这里。神玉看他一眼,没搭理。拿着权杖在我的胸前,腰际,大腿内侧戳了几下。我提起一口气,忍住没有出声,却也只能如此。

神玉环抱手臂,凑过来小声道:“我没记错,是这几处吧?一碰就会叫。”我的脸瞬间变得滚烫,身上的污渍又无处可藏,只有埋着头,不看任何人。

神玉又轻轻捋起我的一绺发丝,吸了几口气:“味道也没变,不止你一个人的。”我握紧拳,蹲下去拾起斗篷穿上,神玉道:“仙子般纯真的脸,荡妇般风骚的身。”脸上烧得越来越厉害,胸中闷着一口气,转身就往擂台下冲去。

神玉击掌道:“欢送花神。”片刻过后,群众一起鼓掌,掌声如雷贯耳,惊动殿堂。群情鼎沸,议论纷纷。茶余饭后又有了新话题。

这下我已经完全无家可归了。只知道一个劲乱跑,没想到跑着跑着,竟下意识冲到了池古。水声荡漾,微波潋滟。我冲到亭台上去坐着,脑中乱成一团。

刚坐下没多久,一双手就搭在了我的肩上。我吓得立刻弹起来,回头一看,险些摔倒在地上。星光洒落池古,神玉的眼睛透着些墨绿,看得我一整颗心狂跳。方才戏谑的模样完全消失,此时声音冰冷得让人心寒:“那天我叫你等我,你做什么去了。”

我把头转过去对着亭柱,低声道:“你有资格质问我吗?”神玉依旧平静得让人生恨:“我若没资格,这天下就没人有资格。回答我的话。”我没有理睬他。

神玉勾住我的颈项与膝盖关节,整个人被他横抱起来。我挣扎着想跳下去,他坐下来,将我放在腿上,死死箍住:“你听好。那天是无弦抱着我不放,我推他才会变成你看到的那副模样。”我放弃挣扎,依旧与他保持着距离:“对不起,我不相信。”

神玉道:“你不信就算,反正现在全灵界的人都知道,你和我干过那种勾当,没人敢要你。也由不得你。”他竟然还敢和我提这个事!

我气急,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啪!没打着他的脸,手却被他拦下了,压在我的胸前,垂首就在我唇上用力咬了一下。痛!我闷哼一声,他却兴奋得直喘气。最后把我推开,哑着嗓子道:“我现在没心情给你解释其他事,我看你打得也倦了,给你一天时间休息。明天宴会一结束,你立刻跟我回灵宸宫去,听到没有?”

“回去做什么?”我是白痴才问这种问题。他把我放在亭柱上:“如果还想休息,就不要让我看到你。今天找别的地方睡去,除了辉煌殿。你若来灵宸宫也可以,直接开始。”

“等等,我没有答应你,你这人怎么——”话音未落,人已瞬移。我坐在凉亭中,呆楞了。我终于确定一件事,神玉的反应和平常人是相反的。他表现激动的时候往往不激动,他表现越平静,实际就越激动。只是,若明天真去了灵宸宫……我,我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第120章

我没打算去辉煌殿的,但是在离开池古的时候却遇到了朝羽。朝羽问我怎么了,我大致模糊地说了神玉不让我住他那里,朝羽对我的遭遇深表同情,愣把我拉到辉煌殿去了。

终于沐浴了,躺在自己曾经睡过的床上,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没过多久朝羽就敲门道:“紫苏,你睡着了吗?”我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没。”朝羽推门进来,坐在床旁,看了我一眼,扑哧笑了,轻轻捏了捏我的脸:“你怎么每次睡觉都会睡成这样?”

我眨了眨眼:“怎样?每次?为什么是每次?”朝羽靠在床沿,一双玫瑰色的眼若有若无地凝视着我:“主公,你以为就只有流景会偷看你么。”

我垂下头,不知如何接口。可是想了想,猛地抬头道:“你叫我什么?”朝羽微笑道:“我不是告诉你么,当你把所有的事想起的时候,会将你所经历的记忆也带到我们身上。”

我愕然道:“那,流景的眼睛……”朝羽点点头:“嗯,他避免了要你亲手杀死的命运,可是一千年的时间还是存在过,现在性格才会这样。除了与你说话,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反正,我看那家伙就是和你讲话表情最多,逗人乐。”

我苦笑:“他不过是拿我当泄欲的。”朝羽瞥了我一眼,手撑着下巴,眼睛弯弯地看着我:“紫苏,你知道他在以翡翠身份生活的那一千年里,外号是什么吗?”我摇头。

朝羽道:“性冷感。”我半晌说不出话,隔了许久才说:“这不可能。”朝羽微笑道:“是真的。还有一个,叫禁欲狂。反正他一千年没有与别人发生关系。我觉得他两个都不是。我看他也就和你在一起才会一直想要。”我扁嘴道:“他和无弦……还有那么多主神。”

朝羽道:“他那是心慌。你忘了他们是什么时候行的房事么,六神祭祀。”我点头。朝羽道:“那天晚上他亲过你。”我耸肩:“那又如何。”

朝羽道:“在那天之前,他连无弦的手都没有碰过。这种心理其实很好理解。你有情人,但是你对其他人有感觉,会不会想要努力亲近自己的情人来使自己不变心?他以为自己对你有感觉,是因为没有与无弦亲热过。但是后来他与我说过这个问题,觉得自己不够爱无弦。因为他和无弦在一起,咳咳,偷偷说吧,六神祭祀那天他……在床上不行了。”

我大惊:“不行?小羽,你确定你和我说的是同一个人?”朝羽笑道:“其实流景也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喜欢谁就想上谁,这点和一般男人一样。但是他又与别的男人不同,不喜欢的他一定没感觉,所以无弦都以为他是性冷感。问一下,他和你……的时候,很……那个,激烈吧?”我立刻想起了他抱着我在墙上……脑中嗡的一声,垂下头去,小声道:“嗯。”

朝羽愣了一下,光线太暗,也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不就行了?他平时都很冷静很成熟,一到你面前就变成弱智,你能理解吧?”我点点头。

朝羽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道:“他爱说反话,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你看看,他等了你一千年,但不把它当回事。今天他这么说你,却也不当回事。因为他觉得你和他已经没必要分什么你和我了,他觉得等你是理所当然的事。先把你赞扬一番,再告诉所有人你是属于他的,他觉得是光荣。若你有一天说要上他,可能他根本不会考虑就答应。他永远不会在你面前隐瞒自己,也永远不会觉得为你付出是吃亏……你要理解他,知道吗……”

我抓住朝羽的手,微笑道:“你真了解他。”朝羽却像是被电击一般抽回手,竟有些哽咽:“我不是了解他,我只是能理解他的感受。”我的背上禁不住一阵冰凉。

许多不愿意想起的事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他真的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这样?或许现在是,那以前呢?他从未想过要欺骗我?还有,小羽……无论我如何做,都无法还清他的债。

朝羽长长吁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抖:“我有些困了,先去睡觉。”我又拉住他的手:“小羽,你别……”朝羽用力甩手,提高嗓音道:“放开我!”

我吓得手一抖,忙喊道:“你不开心给我说,我……”朝羽垂头道:“我太激动了,对不起……只是困了。”说完将我放倒在床上,替我掖好被子,走出门去。

这一晚上我几乎没有合眼。因为隔壁寝宫中,一直隐隐传来拼命压抑的哭声,以及干呕声。第二天朝羽来叫我起床的时候,一如既往,笑得很开心。

***

第121章

赴宴前,朝羽把我推到床上坐着,回房里抱出一堆东西扔到床旁。我问他要做什么,他但笑不语,把我翻过去背对着他,七手八脚地脱掉了外套,眨眼间换了一套衣服。

我垂头看了看身上,立刻开始解衣带:“不行。颜色太亮。”朝羽连忙拉下我的手,板着脸说:“你是穿黑衣太久,不习惯罢了。”说完把我的手打掉,又在我身上忙乎。

平时穿衣服都是三下五除二完成,这会他不但换衣服,还给我梳头。我靠在床头,长吁一口气:“小羽,我要睡着了。”朝羽集中精力在我脑袋上道:“以前不都是我和流景替你梳头么,你就不习惯了。”我呆了一下。确实如此,不过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朝羽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我不知道你是从哪一年回来的。但是这些年没了我们,你肯定觉得……嗯,我是说,你肯定学会不少东西吧。”我随意笑笑:“还行。”朝羽又顿了一下,便没再说话。片刻过后,拍拍我的肩:“好了。”

我站起来,他把我推到房外的全身镜前。头发上戴着珍珠簪,衬着墨色长发,洁白圆润。淡紫轻衣,雪白狐毛大氅,领口间挂了水晶,太阳石,玛瑙等项链,密密麻麻,�呛熳仙�鳌5乒馍悦鳎�楸Ρ慊嵘辽练⒘痢Q�涔伊庑斡褡梗�褡瓜碌趿教跫跋ズ祆槾�?BR>我眨眨眼,又眨眨眼。朝羽在镜中看着我笑道:“面如美玉,目似点漆。紫苏不愧是花界第一美人。今天去给流景看看,让他知道什么叫无地自容。”我飞速冲回去:“太打眼。我还是去穿黑斗篷算了。”朝羽拎着我的领口,把我往门外拖:“走人了。”

珠宝相撞,叮咚作响。黑发与腰间的红鞓带一路翩飘如飞絮。只要经过我身旁的人,都会回头看一眼,然后拍拍身旁的人,几人再一起回头看。

我小声道:“小羽,你把我弄得跟孔雀似的,是想拿去展览不成?”朝羽颇自豪地扬起头:“真好看。”他根本没在听我说话。我想到了流景,大概可以猜到他会说什么话,摇头。

抵达神玉殿门前时,人还不多。朝羽笑嘻嘻地走过去与他们打招呼,然后介绍道:“花神紫苏,主上的贵客兼内人。”我在下面用力捏了一下朝羽的背,朝羽嗷了一声。

那些人商量好了似的一同看着我不动,稍待片刻便有人道:“当初看到无弦公子的时候便觉得惊艳,这会儿看到真正的花神,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绝代风华。”

我笑着说不敢不敢,忍不住想往后退。在我当领袖的时候,人家看我都像看尊长,还不大习惯别人以这种目光看我。趁朝羽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偷偷溜到一棵梅花树下躲着。

眼看人越来越多,神玉却未到场,诸神都站在殿门前等候聊天。许多人都站得老远在看我,有几个似乎想过来和我交谈,却许久未动。稍微放浪者,便冲我吹口哨。估计没人认出我,三权夺魁那天比较正常。原本还有些不大适应,到后面干脆站直了让他们看。习惯就好

太难熬了。就在我快要被众人的目光刺穿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回过头,惊。一身棕色衣裳,手中一柄折扇,笑容可掬,傲气凌人,正是邪神大将军修竹。

修竹的身后站了一行人,皆玩味地盯着他。他却面有羞涩地看向别处:“这位公子,今天和我们一起喝杯酒可好?”我有些发窘:“不好意思,我与别人有约在先。”

修竹猛地抬头看着我,眼睛突然瞪得比铜铃还大,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怎么会是你?”把我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你穿成这样做什么?真……真难看!”

我哭笑不得:“难看你又何必与我说话?”修竹连连后退:“荒谬!真荒谬!”几乎是抱头鼠窜,飞奔而去。刚奔到一半,突然停住了脚步。诸神一起回头,整齐单跪行礼。

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来者是先神。神玉带着一行人走到了人群中央,抬了抬手。众人纷纷起身,朝羽在人群中乱蹿。现在才发现我不在了,他这朋友当得真够义气。

我打算等人都进去了再说。结果朝羽蹿到神玉面前,对他说了几句话。神玉与他讲话的时候,迷泠指了指我。神玉朝我这里看了一眼,摇摇头。朝羽也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神玉猛地回头,看了我许久,隐隐听他在说:“你们先进去罢。”众人进了神玉殿,神玉慢悠悠地朝我走来。我心中一懔,立刻使了障壁将自己隐藏起来。但是下一刻,神玉就在我身后说:“你在做什么?”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神玉道:“紫苏,你在不在这里?”我随口道:“不在。”神玉道:“那你在哪里?”我呆楞,只好自行解除了障壁,老实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准说。”

神玉看着我,轻声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我有些尴尬地笑道:“我知道不好看……”神玉伸出白玉般的指尖,轻轻弹去了我肩上的梅花瓣,顺道抚上我的颈项,绿眸清澈柔美:“花前一笑,绿尽芳洲。”

我飞速眨了眨眼睛:“好看?你也觉得好看?”神玉点点头:“嗯。很好看。你一直都很美,今日尤甚。”我有些飘飘然了:“真的很好看?”神玉又点点头,表情异常柔和:“虽然好看,但是除了我,还是没人要你。”

第122章

神玉拉住我的手,一边甩着一边往大殿内走。快上楼梯的时候,忽然把我推到墙上,在我的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我微愕道:“你做什么?”神玉道:“你想在众人面前亲么?”我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神玉笑道:“那不就行了。”

神玉牵着我的手往里面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轻轻吻着我的眉心,鼻梁,鼻尖……最后时深时浅地吻着唇。结束后他欲走又止,把我抱紧道:“不去宴会了,我们回灵宸宫。”

我的本来就给他亲着火了,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定下来:“你就不能正常点么,进去。”神玉扁扁嘴:“你亲我一下。”再亲我也要受不了。我推开他的脸:“回去再说。”神玉神玉扭股儿糖似的摇晃我:“就一下下。”

我好脾气道:“回去怎么都行。现在不要浪费时间,里面的人都在等着呢。”神玉道:“回去自然是怎么都行。最后一下下。”我看着他,憋了半天终于投降,飞速啄了他一下:“走了。”

神玉眉开眼笑,总算罢休。进入大殿。他刚一进去,里面的人统统站起来,整齐喊道:“恭迎主上!”声音响彻殿堂,不绝于耳。神玉微笑道:“免礼。”所有人又坐了下去。

神玉回过头看着我:“紫苏,站门口做什么?进来。”我一进去,成百上千道目光都会聚在我的身上。众人分列左右,最前排的人忽然站起来看着我。第二排的人探头往我这里看,最后也站了起来。一排接一排,最后整个大厅的人又全部站起。

神玉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清了清喉咙:“我不是说了免礼么。”群众这才坐下。神玉往前面走,没一点不适。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走路姿势都颇不自然。

神玉上了台阶最高层,坐在先神的位置上。次一层左右各一个,位于先神左右两侧。主神位于左,宾客位于右。再下面便是两个元老,玉髓于左,黑耀于右。接下来是大神,迷泠修竹于左,朝羽于右。四神将一边二人。灵神与众神在平地两侧。

我在第二层右边坐下,看到了对面的无弦。无弦比平时要美上数成,端详其脸孔,方知化了些淡妆。与我对视一眼,他飞速挪开了视线,但未隔多久便又朝我看来。

玉髓一见着我,神色说不出的复杂。黑耀微笑道:“当初看到清许便觉得神似紫苏,未想到清许竟真是花神,花界果然以阁下最为美丽,不可方物啊。”

神玉瞥了黑耀一眼,目中的冰冷很快变得温暖:“怎么,黑耀长老还与紫苏见过面?”黑耀道:“这小伙子来找我的时候,真是把我吓着了。我还记挂着花神,便帮了他些忙,没想到真是故人。”神玉但笑不语。无弦脸色苍白。朝羽看了我一眼,微笑。

四神将之一的镜源道:“紫苏……呃,现在该叫紫苏公子了,稍微一点装饰便绝世倾城,不愧是主上选的人。”太过含沙射影,不知无弦会不会折腾死他。

不过多时,一排排侍童从门外进来,手捧金杯玉盏,珍馐美馔:八珍糕,香菜蟹肉,玉蕈月见饭,流云酥皮虾,银杏炒酱瓜,贵妃鸡,茼蒿拌羊肝,桂花山药等等,均是上品。

神玉坐在高台上,玄衣龙纹,仪容妩媚,流盼之际,光艳照人。我看得入神,他忽然用筷子指了指我的碗。我点点头,夹了桂花山药放入口中。这道菜是人间的千古名菜,时候未到先闻其香,无论金桂丹桂,都似江南女子的粉香。

神玉走下台阶,坐在我的身边,捋起袖子夹了一尾虾靠在我的唇旁。流云酥皮虾,秘制的粉料及烹饪方法使得这道菜长留灵界,是我曾经吃烦了的东西。而且他这么喂我……我看了看下面的人,伸手去接筷子:“嗯,我自己来吧。”

神玉手往后一缩,又用虾捅了捅我的嘴:“老实吃下去。”磨不过他,只有张嘴。结果刚入口,我就呆住了。全虾入口酥软,蜂蜜齿间留香,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看神玉,舌尖在唇边舔了一圈:“这个……”神玉未回话,自己咬了半只虾,冲着我哼哼唧唧:“嗯嗯。”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把脸凑过来:“嗯嗯,嗯嗯。”我往后退了退:“这道菜是你做的?”神玉的眉头锁起:“嗯嗯!!”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想做什么,叹了一口气,将虾咬了下来。神玉眼睛弯了起来,勾住我的脖子,轻轻摸着我的脑袋:“紫苏乖,一尝就知道是我做的。”我原本还想说什么,一看到对面无弦不时飘过来的眼神,话都咽肚子里去了。

膳食过后,乐工鸣钟击鼓,品竹弹丝,歌舞进临。大堂内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神玉站起来,微笑道:“先向我们的贵宾花神致敬。”诸神纷纷端酒,我连忙站起来,斟酒回敬。

神玉举杯道:“再敬灵界新一任主神,无弦。”无弦看了我一眼,咬咬唇,下了台阶与他们共饮,笑容满面。无弦看我那一瞬,我的心忽然提了起来。怜香……

不,不,我怎么会想到她。我晃了晃脑袋,不断倒酒,却未留意壶中已空。无弦还在下面敬酒,神玉就回来坐在我的旁边:“还想吃点什么?”我摇摇头,看着空杯发呆。神玉勾过头来看我:“紫苏,心情不好?”我勉强笑道:“还行。”

这时,面前多了一个人。我和神玉不约而同抬头,正巧对上一双深红眼眸。朝羽端着酒杯:“流景,紫苏,我来敬酒。”神玉道:“你行了,和我们还敬什么。”朝羽含笑道:“流景,我先敬你。先祝万民皆喜庆,百族共繁荣。”说完仰首喝下一杯酒。

神玉站起来,也饮了一杯酒:“还跟我客套。”朝羽又倒了一杯酒:“祝巨龙奋起,繁荣昌盛。”一饮而尽。神玉笑道:“理由还真多。”朝羽未等神玉喝酒,又自酌一杯:“祝福满天下,喜尽灵界。”神玉不再笑,只静静看着他。

朝羽倒了酒,朝我举杯:“紫苏,祝你重返花界,幸福安乐。希望在你的统治下,花界江山如画,大地皆春。”我慢慢站起来,还未喝酒,朝羽已干一杯。

“祝福你们情投意合,德共心同。”朝羽刚想喝酒,神玉已拦下他:“朝羽,再喝会醉的。你酒量不好。”朝羽绛色的眸子轻轻瞥向我,微笑道:“紫苏,你怎么不回敬我?”

我举起酒杯,说不出话来。朝羽道:“祝你们永偕伉俪,同鼓瑟琴。”又是一杯倒底,他醉眼蒙胧地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紫苏,今天你真好看。就为这个,我也要再敬你一杯。”

…………

最后,台上的几壶酒全都被他喝光,他才嗫嚅道:“咦?酒呢。没酒了,我我我……我去找酒喝。”说完跌跌撞撞地下了台阶,险些摔倒。

后来他倒了酒,却没再上来敬我们,只抱着酒壶到处劝酒,到处找人勾肩搭背,和迷泠等人拉扯划拳投壶猜枚,笑得痴痴傻傻,迷迷糊糊。

第123章

台阶下面闹成一团,我和神玉在台阶上闹成一团。神玉从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全部往天上往去,一手抓了一部分,握成两个拳头,放在我的面前:“哪边是单数?”

“嗯,这只吧。”我点了点他的左手。神玉笑了:“错,是右手。”说完摊开右手,手心七颗瓜子。神玉抿嘴一笑,把酒杯倒得满满的,递在我的面前:“喝。”我睁大眼:“你……你倒这么多。”神玉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输了就得喝,快喝。”

我无奈,仰头将酒杯喝空。神玉笑道:“你猜我嘴里现在有几颗瓜子?”我再次无奈,谁记得有几颗?我只得说:“三颗吧。”神玉横了我一眼,勾过我的脖子,吻住我,舌头进来的时候顺便带了东西。我把他推开,用手背擦了擦嘴:“你……你恶心!”

神玉瞪了我一眼:“我是叫你看看有几颗,你说谁恶心?”我一下没气了:“呃,我恶心。”卷了卷舌头,四颗。神玉复倒满一杯酒,靠在我嘴边:“又输了,喝。”

我憋住一口气,干了,不满道:“总是我猜,你也猜。”我把他的眼睛蒙上:“我戴的项链串数是单数还是复数?”神玉双手覆在我的手上,将眼睛盖得更严实了些。淡粉唇角扬起,荧荧如杏:“你戴了七串项链,还问我单数或复数?笨死了。”

我松开手,微怒道:“你偷看。”神玉道:“那是之前看的好不好?”我转过身去,抱腿不看他:“之前的也是偷看。”神玉把我拧过去:“不要赖皮,喝酒。”我抓过酒杯,一饮而尽,用袖子擦擦嘴:“流景,你今天铁了心要把我灌醉是不是?”

神玉用手背撑着下巴,若有若无地瞄了我一眼:“嗯。但是我很好奇,你以前一杯就倒,怎么还没醉?”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不理他。我的酒量在他死去以后酒练出来了,怎么可能醉。神玉轻轻搂住我的肩:“一会回去后,如果痛了你一定不要说,答应我就不灌你。”

我猛地回头:“你说什么?我在下面?”神玉支吾道:“起码让我上一次吧?一直在下面腿会酸的。”我横眉冷目:“不行,不然不做。”神玉怒了:“紫苏,你……”半晌才压住火气道:“好,你好样的。你生日,我就不和你争,以后我一定加倍讨回来!”

我蹙眉:“我生日?”神玉叹了一口气,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你啊你,我真拿你没法子。”说完牵着我走下台阶,走上了宽阔的月白阶梯。

阶梯直通大殿顶层。顶层是一片空地,尚有屋脊遮掩。往外走,便是一个与一楼同样宽阔的平台。月色下,冰蓝地面反射着银光,站在高台上往下看,灵界繁华夜景尽收眼底。

天气有些凉,我把狐皮大氅忘在大殿,不由抱住胳膊。神玉用拳头捶了一下我的脑袋:“笨死了。”解开龙纹玄衣,露出了里面的白色薄衣:“过来。”我正吹着手心,笑着看他一眼,扑过去抱住他。他将衣服裹紧,宽松的衣服竟容得下两个人。

“呼呼,好暖和。你拉我来这里做什么?”我打了几个抖,抱紧他的腰。神玉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大钟:“喏,快子时了,就要到腊月二十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微微张嘴,许久才反应过来是我生日:“这,我没想到。”神玉在我腰上捏了一下:“现在给我想。”

我给他弄得极痒,忍不住嘻嘻笑了两声,才平定下来:“我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给?”神玉马着脸道:“是,是。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统统都给。别说要在上面,这个我已经答应了。”我皱了皱鼻子:“哼哼,我想看下雪。你弄来啊。”

神玉挑眉道:“就这样?”我鼓起腮帮子:“不准鄙视我的愿望。”神玉扑哧一声笑了,把我的身子扭转过去背对着他。然后,他捧起双手,白玉般的十指轻轻摩擦。

手心闪烁着银白光芒,细小的雪粒在他的手心旋转。神玉小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许这些无聊的要求,看什么滚雪球。这是我自创的,没学过吧?”言犹未毕,双手往上一抛——

一瞬间,白雪漫天。

整个灵界下起了大雪,如落花,如飘絮,如夜空中的星星点点,连天飞扬,苍苍茫茫,仿佛千千万万只跳舞的精灵,舞破川原,飞越沧海。

神玉将手收回,抱着我的身体轻轻摇晃:“还好你没有再出那种刁钻的难题,否则我又要破相了。”一时沉迷在卷雪美景中,只喃喃道:“难题?”神玉道:“是啊,你找我要的最变态的礼物,就是叫我把你永远记住。这礼物怎么实践?害我都破相了。”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我还是女人时,好像是有这么一次,我的意思是叫他把我记住,没别的意思,也没太在意,回头狐疑地看着他:“破相?什么意思?”

神玉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几缕黑细纹路:“这不是破相是什么?本来我想弄在脸颊上的,太难看,还是眼角好了。”我顺着他的手轻轻抚上去:“这是什么?”

神玉一愣,气极,在我身上狠狠拧了一下:“紫苏,你这没良心的!这是灵界古语的异体字,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歪曲的纹理,才发现那是要拼读才能认出来的。眯着眼一个一个拼着念:“籽……紫……素……苏……”最后惊得说不出话来。

紫苏。

神玉叹气道:“算了,你一直都这样,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扁扁嘴,提起一口气,平息,又扁扁嘴。最后抱住他的脖子,用力吻了上去。神玉被我撞退两步,轻柔地笑着,迎合着我的吻。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锦天绣地,福禄如川。

一切都很好,美好得像是一场梦,却也如同幻梦一般不真实。他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亦如此。那一颗缠绕白纱的古树,那一张在火海中哭喊的脸,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那一段在雷雨中蓦然重归的记忆……表象的平和,是否可以将之遗忘,将之埋葬?恍恍惚惚千年,沉沉迷迷一梦。何时又会是梦醒之日?

同样是流景告诉过我的一个故事:一个父亲告诉坏脾气的儿子,你若心情不好,就在墙上钉钉子发泄。儿子照做,钉了满墙的钉子,果真脾气好了很多。父亲又告诉他,你若心情好一次,就把钉子拔出来一个。儿子又照做,到最后,钉子全被拔光。于是父亲叫他转身看那面墙壁。儿子回头,方发现雪白的墙面早已千疮百孔

做错了事,可以道歉,可以遮掩,可以弥补。但是,伤口复原,伤疤还在。流景在我身上留下的伤早已不痛,却无法消失。同样,我在朝羽身上留下的伤亦无法消失。

朝羽说最喜欢我笑,我却最害怕他笑。因为如今我一看到他笑,都会忍不住去想,前一日,他是否又哭了一个晚上。

第124章

月色如洗,梅影轻红。极尽繁华的灵界神殿,白雪浸染。我回过头,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墙角,怔了怔。子时已过,有人来唤神玉下去饮酒。神玉问我是否要下去,我叫他先下去。

神玉留下了玄衣便离开了,我走向墙角。朝羽靠在栏杆旁,手持一壶酒,婆娑树影投下,看不清眉眼,辩不明神色。我侧足而立,却不知该说什么。

朝羽未回头,径自灌酒:“其实如此甚好,无须恐慌。”我拨开珠帘,走入凉台,身后珠花叮咚作响,如闻玉筝。我走到他身旁,伏上栏杆:“小羽,不要喝太多,伤身。”

“无妨。”朝羽轻吸一口气,慢慢坐在地上,“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伸手去掂了掂他手中的酒壶,酒剩得不多,放心地转身离开。

刚迈出两步,全身就想被电击过一般,麻痹了。我的脑中迅速飞出一个骷髅头的样子,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我没有弄错。我记起所有事情的那一夜,花神的能力全部复原。花神可以抵挡任何花界术法,可是我在中纵魂北斗的时候,记忆还没有恢复。

也就是说,我一直处于被操纵状态。只是操纵我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动静。

身体立刻往回转,直奔到朝羽身旁。朝羽回首,疑惑地看着我。双手搭上领口,笨拙地解开了衣领,龙纹玄衣一瞬滑落在地。雪仍在纷飞,玉坠及红鞓落的,咚的声响。

即将发生什么事,不言而喻。胸前的项链被猛地拉扯下来,珠花落了满地。朝羽被我的行为吓着了,连开口说话都困难。狂风卷走神玉的玄衣,我的紫衣,翻飞舞起,贴在栏杆上。

我一丝不挂地站在朝羽面前,身体被腊月的东风刮着,犹如刀片划过。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甚至连声音也不可以控制。我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抱我。”

朝羽紧紧握着手中的酒壶:“紫苏,你……在说什么?”我机械地走过去,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朝羽,我好冷,抱我,快抱我。”朝羽愣愣道:“你叫我……抱你?”

不是这样,不是……小羽,替我把衣服穿好。

小腿仿佛被人踢了一脚,一下跪在地上,膝盖嗑在坚硬的地面上,没过多久就流出鲜血。双手僵硬地伸到他的腰际,用力一扯,裤子被拉下来。

朝羽手中的酒壶被扔在地上,砰然破碎。他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大惊失色:“你疯了是不是?”我无法出声,手却又一次伸出,将他的裤子扯了下来:“小羽,我好想要你,我好冷,好冷……”说完把他推倒在地上,四肢缠上他的身体。

寒风吹过我的身体,手背上,绛紫色的经脉散布。朝羽的分身原本就已微微抬头,他窘迫地将我推开:“紫苏,你……”我又冲过去,大大分开他的腿,抓住他的分身,垂下头去,一口含住。朝羽倒吸一口气,压低嗓子吼道:“紫苏!!”

我紧紧蹙眉,双眼滚烫,可是头部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晃,开始吞吐他的分身。朝羽急得冒出冷汗,推了我数次,我都扑了回去。粗硬的东西越来越肿胀,在我的喉中冲撞,丝丝腥味在口中蔓延。渐渐的,整个口腔都被塞满,完全挪不出空。

小羽,好难受,好难受……求你,给我把衣服穿上。

朝羽的脸开始泛红,低声道:“紫苏,你是不是想占两个人?”喉间发出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流景他对我不好,你对我才好,所以,你抱我吧。”

身体自动站起来,撑在朝羽的两腿间,用力坐了下去。朝羽轻哼一声,靠在墙上,将我紧紧抱住,柔声道:“紫苏,是不是他又伤你的心了?”

我想用力摇头,我想冲下去找神玉。我不要和别人发生关系!

“没有关系,你若是见不得他和别人上床,我随时可以陪你。”朝羽温柔地看着我,手指轻轻抚过我的眉毛,“我不介意……你把我当发泄物。”

“谢谢,我好感动。以后他要欺负我了,你一定要抱我哦。”

不是,不是……我痛得头皮发麻,可此时连伸手找个地方抓紧的能力都没有。身体不断上上下下,一次一次压下身体,将自己刺穿。

我想起了那个夜晚。

白纱飞舞,疏影横斜。我躺在朝羽的身下,下身拼命往上顶,努力回应他,口中喊着的,却是流景。朝羽没有叫我住嘴,只是温柔地进出,尽力让我感到舒服。

紫苏,很痛吗?

紫苏,流景很爱你,你不要这样。

紫苏,我不介意你这么对我,我只想看你开心,看你笑。

紫苏,不要哭。他若不喜欢你,还有我呢。

紫苏,紫苏……

一阵阵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将我淹没。我的眼眶一红,泪水汹涌而出。朝羽吻去了我的泪水,双手轻轻托起我的腰:“紫苏,很痛是不是?轻一点就不痛了。”说完脱下外套铺在地上,将我推倒,垂下头,绛红色的头发落了我满身。他轻柔地吻着我的唇,口中一股浓稠的酒味。

风卷起发梢,萤红发亮,仿佛瑰丽的珍宝。朝羽缓缓抽出,又缓缓插进我的身体:“这样还疼不疼?”我闭上眼。真的没有脸在见他。

被控制着,不断说出很淫荡猥亵的话,朝羽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不断说着,紫苏,我不会告诉流景,你不要哭。这样可以吗?如果疼,一定要告诉我。

对不起。

小羽,对不起……

“紫苏,朝羽,你们在做什么?”

束缚方才解脱,我就听到了这个声音。头脑中只剩一片空白。不敢看他,不敢看朝羽,不敢看自己赤裸的身体。神玉的声音平淡得令人不寒而栗:“衣服都脱干净了,蛮激烈的。”他击掌道,“来人,替他们烧个火盆,没事不要打扰。”

我立刻抬起头。神玉,诸神,以及无弦站在楼梯口。

我推开朝羽,一丝白液从两人身体间拉开,我随便扯了一块布就将身体裹住。飞速冲到门口,穿过人群,抓住神玉的手,手指发抖:“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可以解释!”

“好啊。”神玉冲我微微一笑。

“其实前几天有人——”

啪!

左脸吃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神玉吹了一下手心,笑吟吟地看着我:“你继续说。”我捂着自己的脸,吞了口唾液:“有人对我施——”

啪!

这一回是右脸。神玉拍了拍手,依然微笑:“继续说。”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嘴唇微微颤抖:“有人对我——”

啪!啪!

我的脸被他重重扇偏过去!头上的珍珠劈啪落了满地,发散下来,盖住了脸庞。我用手背擦去了脸上的泪珠,捂着脸,颤声道:“流……流景,你听我说……有人对我……”

神玉从侍从那里拿过一张布,擦了擦手:“真脏。”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无弦抿嘴一笑,跟着离开了。

所有人都离开。

我捂着脸,对着空空的阶梯,轻声说道:“流景,有人对我施了纵魂北斗,你不要不相信我。你不要……嫌我脏。”可是,宽阔的楼道间,只剩下我的回声。

朝羽走过来,想要抱我。我立刻往后退,撞到了墙壁,一下跌倒在地上,四肢蹭破流血。我捂着自己的嘴,眼眶胀得发热:“小羽……对不起。”朝羽愣住。

我把头埋进膝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羽……对不起……我脏得很……求求你,把今天的事都忘掉……就当被狗咬了……”

“你不要这么说话好不好?”朝羽想要拉我,我又往后退了些,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由红了眼眶:“小羽……对不起。”朝羽黯然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收回双腿,只想将自己缩得很小很小,最好完全消失,再也不让任何人看到。

第125章

模模糊糊的,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从背后环住我的颈项。铜镜中倒映出了两张女子的脸,前面的风情万种,后面的妖娆可人。身后那个人在我耳边小声道:“主上,你的身材真好。”

我嗤笑道:“怜香,你又来了,一天非要吊在我身上才高兴么。”怜香慢慢侧过头,白皙柔嫩的手顺着我的颈项,一直摸到我的胸部:“主上是花界最美的人,却也是最单纯的人。女人最大的武器就是身体,你竟不懂如何利用。”

我打掉她的手,板着脸说:“你又给我灌输这种奇怪的思想,我要生气了。”怜香道:“我不说。但是,你和他也很长时间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总该会有需要的。”

我趴在桌子上,轻吁一口气:“我听人说,轻易把身体交给别人,最后是会放不下的。”怜香笑道:“嗯,嗯,既然害怕把心交出去,何不找别人?例如说……魔域大将军?”

我急道:“他和我是朋友,和流景是兄弟,你怎么想的!”怜香不紧不慢道:“魔域大将军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他看你的眼神……啧啧。”

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朝羽是将军,意气风发,挥斥八极,替神玉在战场上冲杀多少年了?这样的人体力极强,床上功夫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主上,你就不想试一试么?”

我啪的一下打在镜子上,恼怒道:“人本悬弧,志在四方。何故你一天尽说这种淫靡猥亵之事?爱情只能用这种事来维持吗?荒唐!”怜香捏了捏我的脸,微微扬起下颚,笑得花枝乱颤:“主上,你还是这么容易脸红。”我鼓着一口气不说话。

怜香扭动着腰肢,慢慢坐在床旁:“流景的身材固然好,但是太纤细太白皙。他若是个断袖,定适合充当女角。那天我偷看到朝羽将军沐浴,一看就知道是可以让女人飘飘欲仙的身材……哦,这是随便说说的,主上有事赶快忙吧。”

我终于忍不住,胀红了脸大吼道:“怜香!!!”

…………

千军万马将紫苏殿包围。神玉手中会聚着强大的灵力。我从楼阁中走出来,只听见他在外面冷冷地说:“你们逼紫苏和我分开,还妄想逼她杀我,今天就让你们变成一堆尸体!”

花界众神纷纷用手臂遮住脸,许多人因承受不住强大灵力,口角流血。神玉高高举手,光芒四射,照亮了大片楼宇——

我浑身一僵,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直接冲过去,灼目的光芒几乎将我撕裂——

“不——紫苏————”

…………

身体仿佛被拆散,池古的水声汩汩。神玉将我托起,轻轻吻着我的眉毛:“紫苏,不要再管她们,她们根本是在利用你,你现在就跟我走。”

我苦笑。

谁利用谁,还未可知。

或许她们是在利用我,那流景,你呢……

…………

“主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就不要乱跑了。先在这里歇着吧,朝羽将军一会儿还要过来看你。”惜秋坐在我的床旁,替我掖好被子。我轻咳两声,闭目养神。

片刻过后,有人推门进来。我睁开眼睛,看到站在门口的怜香。一碗汤捧在手中,她笑吟吟地走过来,将我扶起来:“主上,这汤药可是千年灵芝熬的,不喝浪费了。”

我点点头,虚弱地喝下了她舀起的汤。怜香出去以后,我继续躺在床上歇息。只是,身体越来越不对劲,浑身就像被火烧过。满脑子都是流景极美的微笑,时而温柔时而粗暴的吻,还有,他每次想骗我上床时的爱抚……我蜷缩着身体,脸上越来越烫,越来越热……

那汤药……那汤药肯定有问题!

…………

皑藤树是花界空气最清新的地方。在这上面冥想,效果会比平时好上数倍。可是我只觉得愈发难受。衣服被撕扯得破碎,紫色的碎纱与树上的白纱缠绕,风卷浪起,一波一波,眼前的幻觉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令人摸不着边……

最后衣裳几乎被扯光,汗水将白纱浸染,身体炽热得就像一个火炉,依旧在裹着白纱的上磨蹭。清风徐来,雪色轻纱在空中翻飞,摩擦着人的身体,更让人无法忍受。

几缕红发衬着白纱,殷红明亮。轻纱一角忽然被掀开,朝羽清俊的脸探了过来:“紫苏,原来你在这……”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直盯着我的身体发呆。

紫发被汗水湿润,几丝贴在脸上,余下的落于纱面。脑中尚存一丝理智,立刻用轻纱将身体盖住,可是轻纱薄若蝉翼,几乎透明,只会显得更加浪荡。

“小羽,你快走……”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违心。怜香对我说过的话一次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既然害怕把心交出去,何不找魔域大将军……朝羽是将军,床上功夫……

我用力攥住纱巾,狠狠下手给自己一个耳光,却轻得连声响都没有。这时,朝羽蹲在我的身旁,脱下外套将我盖住:“你怎么了,我……我去找流景来……”

他的脸泛起了一抹红潮,似乎亦在极力忍耐。刚想转身,我却一把抓住他的红发。他吃痛回头,我就用双手勾住他的颈项:“陪我……陪我……”朝羽深呼吸一次,脸红得更厉害了:“紫苏,你不要再胡说了,我会当真……”话还未说完,已经压在了我的身上。

…………

“这……为什么……”朝羽拾起沾满了落红的白纱,惊愕地看着我,“紫苏,你和流景没有……”我伏在树干上,眼眶湿润,却哭不出来:“不要再问了。”

…………

灵宸宫。神玉坐在我的身旁,手指轻轻覆在我的额前:“紫苏,最近你身体怎么这么差?离南他们几个正在查你的病因,很快就会好的。”我摇摇头:“不要,不要查。”

神玉垂头吻了我一下:“你怕吃药?我喂你如何?用嘴。”我只知道一个劲摇头:“不要查……”神玉握住我的手,黑发落在我的颈间:“等你病一好,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离南等人走了进来:“主上,不用担心。夫人没有生病。”神玉转过头去,微怒道:“没生病?病成这样还叫没生病?”离南微笑道:“夫人是有喜了。”

一颗心瞬间沉落。

神玉握着我的手松开。

***

第126章

“是谁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神玉表现得异常平静。我缩在床脚,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双腿合住。神玉冷冷地看着我,大声唤道:“朝羽!”我惊愕道:“流……”

朝羽已经进来,匆匆瞥了我一眼,垂下头。神玉的目光冰冷:“紫苏有喜了。”朝羽飞速抬起头,张嘴许久才结巴道:“这,这……恭喜你们。”

神玉的眼睛眯了起来:“恭喜?和花神交合以后身上会沾上花界气息,你去给我查,是什么人,找出来!”朝羽的表情复杂,只低声道:“若查出来,如何处之?”

神玉冷笑道:“碎尸万段。”朝羽心惊,呆滞了许久,最后看了我一眼,眼中似乎有薄薄的水雾。朝羽刚出去,神玉便拽住我的头发,一字一句道:“紫苏,我现在不会再碰你。你等着和那男人一起去死吧。”他捏住我的脸,目光冷峻:“我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么恶心过。”

…………

那是一个云淡天高的清晨。皑藤树上,朝羽约我最后一次见面,面容有些憔悴,声音却依旧温和:“那孩子是我的,对不对?”我淡然一笑,拨开了额前的碎发:“是谁的不重要。”

朝羽拨开白纱,走到我的面前,轻轻摸着我的头发:“你不是一脚踏两船,你是和我在一起,想的还是他。……紫苏,进入你的身体,刺伤的却是我的心。”

我的眼睛往四处看了许久,最后仰头看了看苍穹,许久不敢眨眼:“小羽,我对不起你。”朝羽轻轻将我抱住:“不是你的错。我当时明明知道你中了药,还要做这种事……我无脸再面对流景,你一定要给他解释清楚,他会原谅你的。”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要开心,要微笑。你的笑容很美。”

…………

外面传来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紫苏殿里一片漆黑。

惜秋掌了烛台走到我身边,声音微微发抖:“主上,我们逃不掉,紫苏殿已经被包围了。”我坐在铜镜面前,看着昏黄灯光中的自己,慢慢将头埋进了双臂:“我知道。”惜秋呜咽道:“五大护法及元老都被他杀了。我和怜香……”

我拾起桌上的匕首,平静地说:“你去给我把怜香叫来。”拨开匕首的银鞘,阴森的白光闪出。身后传来了怜香懒散的声音:“主上,您有事找我么。”

我转过身,微笑道:“怜香,你的计谋得逞了。”怜香拨了拨头发,伸了个懒腰:“你不是喜欢流景么,可他现在说要杀你。你以为他是为了你和朝羽的奸情吃醋?不要一厢情愿了。那是因为花界马上就要变成灵界的领土。”妖艳的面容上,无尽跳跃的火光。

神玉冰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把紫苏给我找出来,谁先杀了她,立首功。”群众整齐吼道:“是——”身上的血液仿佛被冻结。我捋起自己的衣袖,举起了铮亮的匕首:“怜香,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会杀你?”怜香冷笑:“如何不信?”

话音刚落,她就抓住我的手腕,狠狠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腹部!

鲜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腥臭,刺眼。

我的手一抖,她立刻倒在地上。她慢慢爬到我的脚边,抓住我的脚踝,诡异地笑了:“我……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紫苏……你毁了花界……毁了朝羽……毁了我……毁了……哈……哈……”

惜秋抱住自己的头,尖锐的叫声传遍了整座大殿。火光闪烁在脚下人扭曲的脸上,我浑身都是血,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就在这个时候,大殿的门被砸开。一群士兵冲进来,神玉站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

碎石台。一点荧光,孤独飘摇。神玉从众人中走出来,击掌道:“来人。”两名士兵走出来,手中握着长而锋利大刀。神玉看着我,声音凛冽:“给我杀了花神。”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摇头:“流景,你要杀我……?”其中一个士兵走到我的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大刀。神玉微笑道:“你还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所有人都禁不住垂下头,不敢再看。我睁大眼看着他,甚至忘记什么叫恐慌,什么叫悲伤。神玉冷冷道:“既然没有要说的。直接杀了。”我认命地闭上眼。

可是,迟迟未有重创落在身上。

那士兵一直站在原地,刀似乎握到要麻木,看着我用力摇头。神玉不耐烦道:“杀啊,愣在那里做什么?”那士兵带着哭腔道:“主上,我……我下不了手……”

“没用的东西,滚下去。”神玉指着我,对另一个士兵道,“去!”另一个士兵瑟瑟发抖,看了我一眼,一下跪在神玉的脚下:“主上,我……我也……”

神玉恼怒地走到我面前,用力捏住我的脸,小声道:“紫苏,你就是用这张狐狸精的脸去勾引别人上床,从而达到挑拨离间的目的?我不杀了你,不知你要将灵界弄成什么样!”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你……你再说一遍。”神玉愤然道:“我说你,不,要,脸。”我扬起手,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神玉歪着脸,也没去管它。只将我提起来,在我耳边轻声道:“你若再激怒我,我就当着所有人强奸你。”

一时羞愤到无以复加,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这时,朝羽忽然走出来,苦笑道:“流景,你不要这样为难她。是我的错,对不起。”神玉慢慢回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朝羽退到碎石台,手中渐渐会聚一团火红色的光。我张大嘴,可如何也说不出话。

朝羽将红光抛入自己的胸膛,闷哼一声,整个脸变得煞白。然后,一块萤红色的玛瑙随着红光被取出。神玉刚往前迈了一步:“朝羽,你……”

朝羽的手狠狠一握,宝石碎裂声!

接着,面前红光一闪——

红发男子的骨架瞬间破碎。

我挣脱神玉的手,朝朝羽飞奔过去。可是当我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化作烟云,彻底消失。几颗破碎的玛瑙石落在地上,清脆的声音。

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我闭上眼,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被一块一块撕裂。许久,许久。我回头走到神玉面前,对神玉微笑道:“最后一句话,希望你相信。我一直爱你。”

说完,往悬崖边退去。

“紫苏,你在做什么?”神玉往前迈了一步,“你,你回来,我不杀你了。”我一边往后退,一边从头上取下紫罗兰,紫罗兰瞬间变成剑。

“你,你回来……我吓唬你的,没想杀你!听话,回来!”

我转过身,飞速朝悬崖边跑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几乎要将所有的力量都会聚在悬崖外——

“不要,不要!!我不怪你了,回来——不要————”

我纵身一跃,挥起巨大的花神之剑,划破了自己的咽喉——

“紫苏——不————紫苏——————”

…………

池古,漆黑寂静。神玉抱着我,浑身颤抖:“不要吓我,不要……”我靠在他的胸前,微笑道:“流景……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跟你走。”

黎明到来之前,月如银钩。我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胸前,轻声吟唱着一首词:

花落花开,多少风流年少。隔花初见,惆叹流景已老。

***

第127章

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朝羽。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知道自己是在辉煌殿。想起了朝羽手上的印记,兴许是神玉施的术法罢。看见朝羽暂时说不出话,随意一笑,下床往门外走去。刚走到门口,朝羽便拿了一件衣服披在我肩上,却不多言。

满城风雪,即便是站在门口,也觉得脚下无比宽广。我眯眼看着远处的神玉殿,巍峨山脉,灵界巅峰,全都被染成了白花花的一片。没有回头,没有目的地说:“今年冬天很长。”我听见朝羽细微的呼吸声,还有说话轻柔的声音:“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点点头,方发现身上的伤已被治好。微笑一下,回去换了一套衣服,去了神玉殿。

远远就看到里面熙熙攘攘一片,约莫可以听到里面的人在争执。再往前走一些,总算听到里面有元老在说:“色倾人国,自古都有。夏因妹喜而亡,商因妲己而丧。主上宜鉴人界得失,不可再接受花神。”神玉坐在殿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当初主上拒绝了灵界那么多娈童,无非就是想找一名女子为伴。如今花神已不是女儿身,何必为他倾尽情思,费尽苦心,换来的却是他与大将军……”另一元老还未说完,神玉就打断道:“此事待议。现在要讨论的是领袖加冕一事。”

“主上,主神之事乃次要,灵界生死攸关之时,还是先……”黑耀接道。玉髓站在一旁,垂头不语。神玉懒懒道:“黑耀长老,您想与我权衡利弊么。”黑耀一怔,不再多言。

神玉用手掌撑着下颚:“诸位,我已经想过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无弦,微微一笑:“因对我灵界确实威胁过大,与我自己也有私人关系,择日攻打花界罢。”

无弦喜道:“主上明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高呼神玉的名字。神玉俯瞰众人,又瞥了一眼无弦,嘴角扬起,眼中却无笑意。

我一手扶着大门,一边跨入神玉殿,冷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先神攻打花界,是否要通知一声,还是说,要乘人之危?”我不属于这里。玉髓,黑耀,无弦,迷泠,修竹……任何人,无论与我是敌是友,在这种时刻,皆与我对立。

神玉一下坐直了身子,却很快平定下来,波澜不惊地吐出四个字:“兵不厌诈。”无弦慢慢走下台阶。众人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他走到我的面前,声音温柔,神色高傲:“花神的承受力果然就与常人不同。”我漠然道:“你什么意思?”

“昨夜还卖弄风情地与灵界大将军巫山云雨,今日就有勇气面对这么多的人,果然很厉害。”无弦的声音很轻,可是殿堂内鸦雀无声,每一个字都会久久回音。

我猛地抬头看着神玉,他只是遥望远处,却不多言。我微笑道:“紫苏再怎么说也是花界的先神,既然你们主上要攻打我们的领地,那么,请让他与我讲话。这里轮不到你无弦。”

无弦轻蔑一笑,捧起一团光就朝我扔过来!

实是猝不及防的一击,我吃痛捂住肚子。神玉倏然站起来,抛了护壁挡在我们之间:“无弦,不得放肆!”无弦扁扁嘴,凑过来小声对我说:“紫苏啊紫苏,我说过叫你不要惹我,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如今花界就是打赢了灵界,你也要不回男人。呵,呵呵。”

我愤恨地看着他,险些就念了蔽天神罚的咒文去攻击他。不!我要忍……如果敌人让你生气,那说明你还没有胜他的把握。我紧紧掐着大殿的门栏,看着无弦扭动的腰肢,嘴唇几乎要被咬破流血。

神玉又坐下来,颇礼貌地说:“既然花神在这里,我们就摊明了讲。日期,就定在明年中秋之前吧。”指尖几乎掐破流血。我一字一句道:“好。你们都听好,总有一天,你们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尤其是你,流景,你不听我解释,还甩我耳光,那我宁可放弃!”

扔下这句话,拂袖而去。神玉在后面唤道:“紫苏,慢着。”我顿了顿,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去。

我总算知道自己不够狠心。人要懂得调节自己的人生,一个人得到再多,不懂自控也无法得到幸福。像我,像流景,像朝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与命运,与时光都没有关系。而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弱点。

如果我再继续这样不知节制下去,这一次回到过去,仍会走上老路。坚持是一种信念,同样是一种勇气。当不了乞丐装不了可怜,干脆当土匪去抢劫。

从今天开始,我要加倍努力。明年中秋之前,定会拿下灵界!【秋/银之月】

***

第128章

刚离开神玉殿,我就扣起手指,冥想咒文,闪电般的紫光从四面八方疾速冲来,最后凝聚在手心,我往上用力一抛,深紫色的火焰在高空炸裂。

接下来瞬间到池古,进入池古对面的花界川原。这一次川原不像以往那般空旷,许多妙龄少女在里面,或嬉戏,或采花,或修习冥想术。我刚过去,那些少女就停下来,纷纷围过来道:“主上,收到您的传送信号我们就在此等候。”

我笑着点点头,加快脚步穿越过花界的护林。身后的女子纷纷尾随而来,远远便可看见数栋别致的楼宇,还有富丽堂皇的花神殿。大殿门口左右两旁密密麻麻站着人,殿门前站着一名女子,外貌已由十六七岁少女变成了颇具风骨的少妇。

见我来了,她带领群众跪下,整齐地喊道:“恭迎主上!!”我往大殿里面看去,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清了清喉咙,快速跑到那少妇面前,搀扶她起来:“惜秋,不必多礼。”

惜秋抬眼看着我,大大的眼睛竟蒙上了一层泪雾:“主上,我们等您很久,您转生竟然都不回来看我们一眼。”我明显看到她身后的人露出了鄙夷的眼光,但是在碰到我的视线以后就垂首不看我。我拍拍惜秋的肩,往花神殿内走去。

匆匆走上高台,我将披风除下,一名丫鬟过来接披风,我笑着摆摆手,用术法将它悬挂在空中,未回头,令它一直在空中旋转。大殿内的人目光果然就一直盯着那披风。我满意地笑道:“惜秋,现在的领袖是谁,让我见见可好?”惜秋应了一声,下去唤人。

不过多时,惜秋就与琳碧一同前来。我没有看错,方才在花神殿里闪了一下的人正是琳碧。琳碧在我面前跪下,有些怯懦地说:“主上,没想到您还活着。”惜秋飞速看了一眼琳碧,抢先道:“主上,琳碧她才回来,不清楚你的事。”

我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嗯,琳碧生得也好生标致,风姿可比……怜香。”琳碧吞了口唾液,细声道:“谢谢主上夸奖。”惜秋笑道:“再标致,也不会有主上标致。”

“瞧你这话说的。我现在是男儿身,心思与外貌都不比当年。”说到这,我打了个响指,披风落在我手上,“惜秋啊,我明明已经转生,可是竟然可以同时掌握灵界和花界两界的术法,也未觉得冲突。最奇的的是,上次我用蔽天神罚,能力竟然不减以往。”

琳碧抬头看我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惜秋甜甜一笑:“那是主上洪福。”她这么一说,整个殿堂都响起了女子轻软的声音:“主上洪福。”我摆摆手:“惜秋的嘴还是这么甜。今天有些累了,先休息一下。明天有要事要与你们商榷。惜秋,你给我在紫苏阁放些水沐浴。”

惜秋点点头,带着一群姑娘下去了。

回到紫苏阁,里面还是与以往一样,装潢像个花姿招展的大姑娘。惜秋进来道:“主上,要不您先出去一下,我替您把床单换了。”我摆摆手,随意躺在床上:“我先小憩片刻,待会再换吧。”惜秋应了一声,出去了。她刚一出门,我立刻跳起来翻箱倒柜。

衣柜里,以前的女装都还在。梳妆台上,胭脂香粉,金钗玉镯也都还在。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惜秋就回来了。我坐在梳妆台前,把玩着置于桌上的玉镯。惜秋走到我身后道:“这镯子是几千年前的老样式了,主上要不要换新的?”

我摆摆手,假怒横她一眼:“你紫苏姐姐现在变成紫苏哥哥了,还要戴这些玩意?”惜秋噗嗤一声笑了:“主上不会现在已经喜欢女子了罢。”我靠在椅背上,神秘地扫了她一眼:“我现在是男女通吃。”惜秋道:“主上厉害。”

我把手放在抽屉前面,准备拉开,惜秋道:“主上,再不去沐浴,水就凉了。”我应了一声,未开抽屉,朝浴室走去浴室里还有不少丫鬟,惜秋却未进来。我转过身,捧起一个紫光团,窥见寝室的景象。惜秋正抱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放在我的抽屉中。

我就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一切都明了了。惜秋放在我抽屉里的东西,全都是神玉送给我的。我挥挥手将术法散去,伸了个懒腰:“惜秋——快来替我更衣——”隔了一会,惜秋才在走廊间应声,跑进浴室。

刚一走到我的面前,就开始替我解衣带,解到一半忽然停住:“主上,这……这……嗯……”我半闭着眼,微笑道:“怎么?”惜秋飞速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主上现在不再是……那个……”我笑道:“变成男的就不是主上了?有甚么关系。你和我无须计较这么多。”

惜秋抿唇,有些羞涩地替我脱下外套,亵服。在我赤裸着上身时,一张小脸终于开始泛红。我垂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不为难你了,裤子我自己脱。”

惜秋往后退了一步,背直撞上墙,脸已经变得通红。我走到浴池旁,将衣服除尽,用布裹住下半身,慢慢将腿浸入热水中:“过来替我试一试这水温如何。”

真是熟悉的对话,流景那个混帐东西就曾经这样捉弄我。惜秋连忙跑过来,手指伸入水中,轻声道:“可以的。”两只眼睛就像长在了我的身上。

我也不回避,大大方方跳进水中,双手伏在岸边,眼带一丝醉意地看着她:“惜秋,要不要一起洗?”惜秋又往后退了两步,摆手道:“不要不要。惜秋这就退下了。”

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撞倒了一堆衣物,我长长吁了一口气。模仿神玉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过像惜秋还有怜香这些小女孩,包括我,恰恰爱死了他那种风骚酥骨的模样。

***

第129章

沐浴过后,我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浴巾擦拭自己的长发。床单已换好,惜秋不知所踪。惜秋很有可能,琳碧也不能排除。若那个操纵我的人是琳碧,那她的目的定是夺权。若那人是惜秋,那她的目的定是流景。毕竟操纵我的人让我和朝羽发生关系,且是在流景的面前。

但是根据琳碧以往的行径来看,她不像好权之人,且琳碧性子懦弱,未必有这个胆量与我较量。假设是惜秋,也有疑点。惜秋只是护法,理应不会纵魂北斗。

总的来说,问题是有的。琳碧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没想到您还活着”,惜秋却说“琳碧她才回来”。上次我回到人间,都说琳碧下落不明。看来有必要再去打听一次。

我躺在床上,有些不大习惯地将浴巾盖在关键部位,把腿高高翘起,呼唤惜秋。果然惜秋一进来,眼睛就又一次长在了我的腿上。我坐起来,将腿搭在床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惜秋,来坐。”惜秋磨磨蹭蹭地在我身旁坐下,还特意隔我一段距离:“主上有什么事?”

我用手撑着头,侧过脸去看她,眨了眨眼睛:“不过是聊聊天。多年未见,对我就生分了?”惜秋连连摇头:“惜秋不敢。”我抓住她的手,轻轻握住:“虽然已经隔了这么多年,可我依然很想怜香,凝月,星梅,姝竹……还有你。”

惜秋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双水灵的眼睛晶亮晶亮,和千年前无甚差别,却许久不肯说话。我撑开她的手掌,将她的与我的合在一起,我的手指明显要长上许多。

我看着那两只合在一起的手,轻声道:“可惜现在来不及了。我再也没办法变成原来那样。最重要的是……她们四个早已不在人世。即便入了轮回,也不知去了哪一个世界。即便寻了回来,也没法找回原来的感觉。”

惜秋垂首不语。我轻轻拨开她淡紫色的头发,又捋起自己的一缕头发:“你看,你还是最美的样子。可我的头发已黑尽。”惜秋猛地抬起头:“不,主上,您一直都是最美的,早已僭越性别,无关男女。”月色下,殷红的唇像极了三月的樱桃。

她以前也经常这么说。初秋的雨,精致的伞,伞下清纯可爱的脸,大大的眼睛常常弯成小船儿的形状。然后她会挽着我的手说:“紫苏姐姐,你是最美的。”紫苏姐姐,你。不知何时就变成了“主上,您”。一切开始改变,全是因为流景的出现。

花海碧浪,舞蝶戏蜂,黑发在春风中如丝绸般乱舞。他只是站在川原中,无需回首,花界就已成一团乱麻。姑娘们回到花界,唧唧喳喳讨论着那个仙子般的男子。我从未参加过讨论,她们所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当初心中已隐隐有一种感觉,花界会完蛋。

流景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向我告白,轻浮与嚣张的神色让我觉得很作态,于是两耳光甩过去,让他以后不准再接近花界。没过多久,元老院的人就知道他在追求我的事,计划使我当诱饵使灵界内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很自信地接受,并且没过多久就答应了流景。可是那时我把自己想得太强,紫苏再是花神,也不过是个女子。一个对爱情憧憬甚至饥渴的女子。故作爱慕渐渐变成了神魂颠倒,心心念念就是他的模样,他说的情话。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流景如何如何”成为了我的口头禅。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姐妹不再是姐妹,朋友不再是朋友,统统变成了“忠心”的属下。

这一点在经过一件事以后尤为明显。怜香当着众神说了一句话:“紫苏是花界最美的人,她与神玉,谁敢有异议?没有人会嫉妒紫苏,因为她是完美的。”

女人一旦陷入情网,必定比以往更加美丽,也必定比以往更加愚笨。当时听她这么说,根本不知道她是在离间,甚至还有些飘飘然,因为她说我和流景配。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认为紫苏是花界之神。花界的统治其实早已崩塌。女人的优点是心肠好,妩媚且专情。弱点便是擅妒,易动摇。想要扭转大局,就要从弱点下手。

我在惜秋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惜秋,你可曾想过我?”惜秋一双秋水盈盈闪着光,声音略微颤抖:“想。一直很想。时时想,日日想,就在等主上回来。”

我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好惜秋,你不知我这些年在灵界吃了多少苦。如今我已与流景决裂,剩下的只有你。”本来想说“你们”,想想还是算了。

“神玉明年就要率兵攻打花界,你知道吗?他要杀我,就跟当年一样。”我深深吸几口气,“所以我想通了,我要放弃他。既然我变成了男人,为何还要缠着男人。与他们交战过后,若我还能活下去,定去娶妻生子,不再将心思寄托与流景。”

惜秋并未太惊讶,只环住我的腰,颤声道:“主上,我都说过,神玉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害你和怜香两世都不得好过……呜……”说到这里,靠在我的肩窝里呜咽。

我抚摸着她的长发,心中却在窃喜。我与怜香两世都不得好过?这么说,怜香转世了。我将她抱在怀中,温言道:“怜香现在当了灵界主神,哪里不好了?”

“不好不好,她很痛苦……”说到这,惜秋浑身僵硬,靠在我肩上的脸颊已经开始微微发热:“主……主上……”我将她推开,抱歉地笑道:“我都忘记穿衣服了,真是。”

我站起来将衣服披上,惜秋跟着站起来,仰头看着我:“我……”我摸了摸她的脸,笑道:“我什么都没听到,你早些歇着吧。要不,和我睡?”惜秋慌忙摇头,跑出门外。

***

第130章

现在我离目标又近了一步。怜香和惜秋二人联合起来想要造反,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事实已摆在眼前。现在还有一个值得怀疑的人,就是琳碧。想要肯定琳碧是否也插了一手,还是去找左皇帝或寻非询问的好。次日一早我就给惜秋留了话,自行前往皑藤树。

到了树下,我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发现这里许久无人来过。整个花界最适合修习冥想术的地方就是这里,可我刚回来的时候那些姑娘都在川原修炼,那些必定是障眼法。看样子花界子民倒戈的程度比我想得要大得多。

不过我始终相信,只有自己不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事。我必须在开战前几个月把人心收服,否则想要打过繁荣统治了数千年的灵界,那叫痴心妄想。

在皑藤树上冥想,很快就找到了寻非的所在。可是……他为什么浑身都是血?我晃了晃脑袋,立刻冥想瞬间移动来到人间。结果精力不够集中,移偏了。

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竟在一个悬崖上。悬崖上东风呼啸,刮起地上的沙粒,站在悬崖往下看,下面是一个山谷,中间一座巨大的断壁将地盘一劈为二。

右边尽头是一座树林,树林前有成百上千个士兵,带头的将领正站在部队面前,士气高涨。边是一个空谷,一个断桥悬在半空,仅二十来个士兵站在桥旁,热锅蚂蚁似的乱转。带队的人身穿宝蓝盔甲,正伏在马上,似乎受了重伤。是寻非!

我飞速往悬崖下冲去,落在了左寻非的军队后。忽然想起花界的术法对付不了凡人,我现在的灵力又不足以将如此一个庞大的军队全灭。

一个士兵看到我,有气无力道:“将军!将军!有人杀来了了!”寻非连头都没回就直接说:“射死他。”那士兵刚将箭举起来,我就喊道:“寻非,是我。”

那士兵愣住。寻非顿了顿,慢慢回过头,满是鲜血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紫……苏?你,你的头发怎么……”我跑到他的马下,蹙眉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怎么会伤成这样?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寻非喜道:“好,你帮我把那个桥连起来。”

我刚走两步,就听到他在身后吼道:“兄弟们,我们有救了!快点骑马奔跑,一起吼‘皇上万岁’,用最大的力气!”我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未再多问,便直飞过去接桥。

二十多个士兵立即跨上马匹,骑着马来回逃窜。地面的石子全都被震得格格作响,乍一听下去,竟像是千军万马杀来,地动山摇,响彻空谷。

这时,寻非带着激动地喊道:“皇兄——你终于来了——”话音刚落,断壁另一头就乱了阵脚,士兵纷纷起哄想要逃跑。寻非是在玩树上开花,未想到左止绍影响力这么大。

我刚把桥梁接好,寻非就小声道:“你们快过去,马就不要骑了,一个一个来,动作快!”那些士兵道:“将军请先……”寻非叱道:“给我统统滚过去!”

士兵们不敢多言,一个个有序地过桥。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二十来个人都过去了。这时断壁那边探出一个头来,立刻回头叫道:“我们中计了,左止绍根本没有来!!”

顿时喊杀声震撼天地:“打倒左狗!!消灭叛贼!!”霎时大批军马海啸般奔腾而来。寻非趴在马匹上,似乎已无力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翻身下马,却跌在了地上,扑了一身灰。

对面的士兵哭喊道:“将军————”

寻非抓住马镫,刚想站起来,却又跌倒在地,咳嗽几声。有的士兵又踏上桥准备回来。我立刻冲过去,弯腰将寻非横抱起来:“斩桥!”

那士兵蓦然点头,立即往回走,燕国的军队已冲杀过来。同时桥梁断裂。我抱着寻非,横越过山谷。寻非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冲着我微笑:“紫苏……我终于见到你了。”

看着他胸前的铠甲已被鲜血染红,心有不忍,便抬头不再看他。燕国的士兵已在对面大骂出声,不堪入耳。在我落地的一瞬,寻非靠在我的胸前,不省人事。

对面是一片山林。一到晚上,寥寥士兵打了几只野鹿,随便搭了十来个帐篷,点火把,围在一起吃烤肉。寻非仍在昏迷中,我进帐篷去看他。

昏黄的灯光,寻非静静躺在地上,身上的伤已用绷带缠好。凝脂般的皮肤上,仍有素素留下的伤疤,却完全不影响一张俊俏的脸。只是形状极美的唇,全无一丝血色。

我伸开手掌,无数缤纷花瓣在手心旋转,一片片进入他的胸口。我一时糊涂,竟忍不住使用了术法,偷窥他的身体状况。

出去打听了才知道,他身上的病未好,左止绍就无心管理朝政,翔龙国内日渐萧条。他若再不出征,估计要不了多久,翔龙王朝就会面临覆灭危机。

欺骗左止绍自己病已好,坚持上阵,却在前一次与燕国国师军队交战的时候被射伤,胸口处的箭疮一直未好,在赶回曼丽的途中又撞上了燕国军队。燕军欲擒故纵,在他们弹尽粮绝的时候赶尽杀绝。寻非的伤被拉开,无法抵抗,就变成了我所看到的那副情景。

休息过一会,寻非醒了。面色仍有些苍白,却满脸喜色。他端了一杯清茶坐在我的身边,用手肘撞了我一下:“你还没告诉我,你头发为什么变黑了。”我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寻非缠了绷带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喂,紫苏。”我蓦地回头看他。他刮了刮我的脸,狠狠一捏:“好丑的一张脸,就是配了黑发也很难看!不要挣扎了。”

周围的士兵禁不住笑出声,我却莫名问出一句:“寻非,你是不是想我陪在你的身边?”寻非别过脸去:“神经病。”我将他的脸掰过来,轻轻捧住:“你若想我陪你,我就待在这里不走了。”寻非脸微微发红,一下将我甩开:“你神经病!”【秋/银之月】

***

第131章

未料想过了这么多年,寻非还是同以往一样。我拨了拨自己的额发,微笑道:“你就不能坦率一点么。”寻非横了我一眼,像揉面团一样揉我的脸:“好,我叫你陪我。你就丢掉流景不管吧。”我含笑道:“其实我是有事想要找你。”

寻非终于停止了他幼稚的行为,老实坐好:“说吧。”我挪了挪身子,和他靠得近了些,将花灵交战一事从头到尾老实告诉他。不过有些事还是隐瞒,例如纵魂北斗。没想到他听完了过后,头一句话竟是:“咦?传说中的花神,似乎是个美女。”

我无奈,这孩子说话抓不着重点。只得点头:“嗯,我以前是女的。”寻非一本正经道:“我说的,花神是美女,不是说花神是女子。”我一愣,总算明白他又在拐弯抹角说我丑,只笑了笑,捏了捏他的下巴:“你这就是这张嘴坏,心肠挺好。”

寻非呆了。一直盯着我,黑水晶般的眸子闪了闪,最后用手背靠在我的额上:“你发烧了?怎么说话变成这样了?糟老头似的。”我笑:“我本来就是老头。”

寻非扁扁嘴,抱着自己的膝盖,回头看着我:“你别告诉我,我梦到的事都是真的。”我也靠过去看着他:“你梦到什么了?”寻非道:“梦到我老了死了,你却一直坐在一个山峰上,不知在等什么人,也不知等了多久。你的相貌没变,但是眼神老了……就像现在这样。”

我噗嗤一笑:“真是有趣的梦。我忘了问,琳碧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寻非道:“紫罗兰被偷了没多久她就消失了……琳碧真的是花界领袖?不敢相信。”我恍惚道:“是。她潜力未发挥,所以看上去不强。既然你这么说,琳碧很有可能参与谋反。”

寻非鄙视道:“你什么破眼力?一看就知道琳碧是那种以男人为中心的女人,她霸占了花界有什么用,一样得不到我皇兄。”我眨眨眼:“真的?你现在和左止绍相处还融洽吧?”寻非点点头:“行。毕竟是我哥,可以原谅他的变态。”

我清了清喉咙:“嗯,我说的不是这方面。是那方面。”泉寻非一反常态未打我,只平淡道:“你喜欢装疯卖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同一件事装几十次就没意思了。”

我愣住,心里跳得厉害。想了想,寻非理应不是如此执着的人。见我不说话,寻非又道:“算了,我们的事就不必多说。你想要查出幕后操纵者是么?”我点头。

“经过长期对你与流景等人的考察,我总算发现一个问题,灵界的人心思都比较单纯,不知花界是否也如此。要对付这些人,我教你。”寻非神秘一笑,在我耳边小声道。

回到花界,天色已晚。惜秋已将被褥铺好。进入寝宫前,我看了看门外:“惜秋,你拿一张纸给我。”惜秋递来了纸,我招呼她出去,在手心燃烧了一团紫焰。隐约感受到她在门口,便用紫焰在上面灼出了字。然后我将纸封好,放在抽屉里,唤道:“惜秋。”

惜秋进来。我指了指那抽屉:“你帮我把那……呃,不,没事。”我收回了手,拍了两下,坐上床道:“你去睡吧,我另外想办法。”惜秋假装无事出去了。

半夜,果然有人偷偷进来,替我掖了掖被子,细声道:“主上,主上。”我翻了个身,继续睡。那人道:“主上,你睡着了么。”我挥挥手,打了个呵欠:“不要……吵。”那人立刻退后两步,站在床旁。许久,才偷偷走到抽屉旁,拉开,将我写的东西拿出来。

惜秋拿走了信,我可以安心睡觉了。后来似乎又听到她回来放信的声音,不过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务必要在看了信以后誊写数分,发给内乱分子,我的目的就达成了。

信的内容如下——

怜香:

惜秋果真未能严守口风,已把你的事告诉我,不过我没拆穿你与我有联系一事。你在那边定要守好主神位置,待花界灵界交战时将灵界军队的中流砥柱除去,之后我们仍照原来目的,各分战果。流景归你,朝羽归我。日后琳碧与灵界都交于你处理。至于惜秋,我觉得她这人还有可塑之处,且先观察她的表现,待定。切记,过目后将此信毁去。

紫苏上

事实证明了花界的人也比较单纯,翌日清晨,我在房内用术法偷觑领袖阁,果然看到惜秋与琳碧在一起,可惜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若我还在灵界就好了,可以使用火盆。

寻非毕竟是在官场战场中混过的人,没有一把手无法出来混。稍微反间一下,琳碧与惜秋这一方便立即与无弦即怜香翻了脸,屁颠屁颠跑到我面前来承认错误。

花神殿。所有人都整齐跪下。我看着面前的惜秋与琳碧,冷哼一声:“惜秋,你胆子倒不小啊,敢翻我的私人信件了。”惜秋把头埋下去:“主上,惜秋知错,惜秋这就给您磕头了。”

听着面前咚咚响了半晌,我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歉就免了。你们胆子也够大,是不是忘了我是什么人?”惜秋拼命摇头:“您是主上,惜秋从来没有忘过。”

我坐起来,俨然道:“没错,我是主上,是花界的创始者!没有我,也决计没有你们!你看看我的年纪,再看看你们,自己琢磨琢磨,你们拿什么来和我斗?现在灵界就要和我们开战了,你们又在做什么?内讧?到时候小命不保,谁给你们机会夺权?!”

琳碧手一抖,头埋得更低了。我站起来,瞥了惜秋一眼:“惜秋,琳碧,你们的事我以后再处理。”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不再多说。现在你们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片刻沉寂后,众人一齐道:“齐心协力——征服灵界——”

我微微一笑:“很好。”

第132章

“有问题。”在告诉寻非花界发生的状况时,他立刻就冒出这么句话,“服从得太轻易了,你是猪么,这么简单就相信了。”我完全呆住:“难道……不对吗?”寻非鄙视我:“你懂的道理不少,但是统治方面怎么这么差?难怪会被人背叛。”

我蹙眉:“寻非,说话不可以太直接。”寻非笑道:“魄力你是有的,心计太浅。你想想看,遇到这种情况,惜秋没有立刻去与无弦对质,而是直接找你道歉,你不觉得有欠妥当么?她们在能力上不及你,但是花界的内部恐怕还是被她们控制的。你可以一手灭掉整个花界,但是在大战的时候,你若无一兵一卒,如何与灵界相抗衡?不管怎么说,你至少在台面上掌握了权势,不会有人再翻你白眼,接下来要控制的就是核心人物。惜秋,或是琳碧。”

我泄气道:“不会要我色诱吧?”寻非道:“是色诱,不过不是你。要引诱琳碧,让我哥上吧。”我横他一眼:“你就这么认死扣,万一她不把你哥当回事呢。”

寻非道:“人拿什么都可以撒谎,唯独眼睛不行。是否喜欢一个人,一看眼睛就知道了。”我点点头:“那你看我的眼睛像在说什么?”

寻非道:“你的眼睛里现在装了谁我不知道。但是琳碧一看到我哥眼睛就会发亮,如同我看到你,眼睛就会发亮。”我疑道:“你说的是真的?”寻非道:“当然是假的。”

我吐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孩子,你真调皮。”寻非拧我的脸:“你不要再用尊长的口气和我讲话,不然我把你捏死。”我把他的手抓下来:“其实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有人。不止是琳碧,惜秋,怜香。”寻非道:“嗯,我也这么想的,先静观其变,切勿打草惊蛇。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跟我回曼丽,找我哥,使美人计。别忘了,时常勾引惜秋。”

我点点头:“嗯……怎么勾引?上床?”寻非一拳打在我的头上:“你一定要满脑子都装满那种东西么?女人不比男人,重点是把握其心。惜秋怎么说也是这伙人的灵魂人物,摆平她自然是最好的。只要她们把那个主儿供出来,一切好办。”

后面的日子,我就一直在花界人间乱蹿。在花界,一是锻炼众神的冥想术和战术,一是和琳碧聊聊左止绍,一是与惜秋聊聊怜香,未再提及谋反一事。

闲来时间,便会去找寻非聊聊家常,聊聊军事。寻非懂的东西很多,战略及计谋更是强得没话说,从他嘴里冒出的东西经常让我这老人家都自叹弗如,难怪人家说翔龙四将军之中,左寻非能力最为显赫。除了经常拿我的脸当面团儿玩,这人几乎完美。

过了一段时间,寻非寥无几人部队总算在我的保护下抵达曼丽,左止绍担心得杀出城门来接。估计左止绍在听了我的话以后也变得很小心,寻非鼻孔一朝天,他就退得老远,全然没了以往彪悍凶残的模样。我经常在曼丽串门,眼看已过开春,农历三月。

曼丽皇宫内灯火辉煌,摆酒设宴,同时也庆祝左将军的回归。满朝文武大臣,包括维莫及于思柔,还有樊素公主都到宫内共进流觞宴,所谓流觞,即是于皇宫内弯曲的水渠旁集会,在上游放置酒杯,杯随水流,流到谁面前,谁就取杯把酒喝下。

众人就座,却不见寻非。左止绍说派人去叫他,我立刻起身去找。寻非的府邸就在皇宫内,是左止绍给他设的别院,很容易就找到。大家玩得正开心,也不知他躲着做什么。

偷偷在纸窗上打了个洞,便看到寻非坐在窗旁,点着一盏小油灯,手中捧了一大团……毛线?我用力眨眼,可是眼前的东西没消失。寻非真的是在织毛线!

动作还很熟练灵巧,细长的十根指头就像绽开的花,在灰暗的火光中翻来覆去,看得我眼花缭乱。最令人诧异的,他的手指上,还有一个顶针。桌上放了一堆布匹,钩衣针,绣画……

寻非揉揉眼睛,捂着嘴轻咳两声,伸个懒腰,又继续织他手中的围巾,若不是我亲眼看到,我死都不信。想必他不会希望别人看到一个大将军弄这些玩意,先敲门。

寻非打了个呵欠,满眼泪珠:“进来……”我推门进去,他竟没把东西藏好,只抬头扫了我一眼:“什么事?”我走过去,拾起他织的围巾,不可置信道:“寻非,你,怎么会……”

寻非抬头横了我一眼:“织得不好看?”我连连摆手:“我没说。只是不敢相信罢了。嗯,这围巾是织来自己穿的还是送人?”寻非有气无力道:“送人。”

我微笑:“送谁?”寻非把围巾往自己怀里拉了一下:“这是送我哥的,别打主意。”我故作悲伤状:“你都不送我一条。”寻非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不要吵。”

我正准备同他说我是开玩笑的,他弯下身就从床头拿出一件衣服,在我面前抖了抖:“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厚颜无耻的人,竟然主动找别人要礼物。呐,这才是你的。你不是喜欢紫色么,我就用的紫色。本来准备全部织好一起送的,既然你要了,就先给你。”

我茫然接过衣服,淡紫色的底,深紫色的花纹,一时竟骨鲠在喉。寻非瞥了我一眼:“不谢谢我?”我点头如小鸡啄米:“谢谢。”寻非道:“就这样?少说也要亲一下吧?”

我惊愕地看着他。他捏了捏我的鼻子:“和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

第133章

寻非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怎么看他的身子骨都比以前还要瘦,忽然想起那天检查他的身体,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不过多时,我与他就到了流觞曲水处。

左止绍一看到他,眼睛立刻开始发光,飞速站起来道:“你身体可好些了?要不要吃点酒?”寻非道:“不要。”左止绍语塞,又坐了回去。然后寻非找了个位置与我坐下。

月光如练,清辉洒水间。大大小小的酒杯漂浮在水面,我与寻非一人取了一只饮酒。品一口,方想起人间酒性极烈,不宜多喝。其实人间几乎没有不烈的东西。

寻非举杯,一口下肚,喝得干净彻底。我拦住他的手:“别,喝多伤身。”寻非一怔,笑道:“区区宫廷酒,我与弟兄们在军营里喝的酒不知比这个要辣上多少。”

我低声道:“可是你的箭疮……”咬紧牙关,盯着水面发呆。寻非道:“没有关系,小伤,我年纪轻,几年就会好。”寻非又取了一只酒杯,一饮而尽,酒未入喉,已捂住嘴开始咳嗽。酒水顺着手心流下,眉头紧锁,把剩下的液体咽了下去。

我连忙抢过他的酒杯,扔在草丛中:“都叫你不要喝了!”寻非斜眼看着我,声音喑哑:“你闲事管得真宽。”我狠狠在自己的腿上捏了一把,硬把眼泪逼回去,恼怒道:“回去休息,等伤痊愈了再说。”左止绍似乎也发现异样,匆匆赶过来:“寻非,你不舒服?”

寻非叹了一口气:“你们怎么都把我当病人养,就是被呛着了。你,嗯。”他指了指左止绍的位置,示意他回去。左止绍无奈,只得走了。

左止绍刚回去,寻非抿了抿唇,模糊不清地说:“紫苏,先回去歇息,你慢慢玩。”不知是否因为月色,寻非的唇看上去嫣红似血,有些不大正常。

我凝重地点头,看着他起身离开,自己也跟了去。寻非一路走,一路按着自己的胸口,速度越来越快,脚步却不稳健。待他进了房,我将门推开一小个缝,却惊得后退两步。

他的嘴唇那么红,是因为涂满了血。寻非趴在床上,紧紧攥着床单,大口大口的血从嘴中涌出,将雪白的被褥染成了腊月的梅。我一再忍耐推门的冲动,转身跑去找左止绍。

我把着消息告诉左止绍时,他慌乱得酒杯都碎了满地,立刻解散宴会,叫上御医替寻非看病。一堆宫女太监脚步凌乱地从寻非的房里出来,左止绍还在里面探病。

隐约听到寻非说要送左止绍围巾,并且要他套琳碧的话。然后左止绍拼命点头,嘱咐他安心睡觉,就离开了。左止绍走了一会,寻非睡熟,我才轻手轻脚地进去看他。

寻非靠在枕间,脸唇一色,尽显苍白。指甲瘦长圆润,黑发如同泼墨,睫毛像是点缀在宣纸上的花瓣。依旧是眉目如画,却没有生机血色,少了以往的灵动与跳脱。

我抓住他的手,轻轻握住。那双手冰凉僵硬,仿佛会越来越凉,永远失去温度。指尖的力道加重,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体温都传给他。

倏然间,黑亮的睫毛震了一下,寻非睁开眼看着我,第一反应就是挣脱我的手擦了擦嘴,又看了一眼手,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死猪……你来做什么?”

我扯开嘴笑了:“来看你不成么。”寻非道:“你笑得好难看,不要笑了。”我立刻不敢笑。寻非命令道:“扶我起来。”我立刻扶他起来。寻非道:“有什么事要说?我还要睡觉呢。”

我鼓起腮帮子,眼睛一横:“和我聊几句都不干么。”寻非看着我的脸,忽然伸出手指,朝我脸上的泡泡戳来:“戳破。”我扑的一声喷了,寻非笑得花枝乱颤。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一巴掌拍到他的手上。寻非微笑道:“现在你算恢复正常了,前几日说话跟老头似的。虽然都很丑,不过还是这样好。”

“这算是赞扬吗?”我望天上一看,故作思考道,“嗯……为了感谢你的赞扬,我容许你向我许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寻非道:“你以为自己是神仙么。”

我扁嘴:“不愿意就算。说话真刻薄。”寻非轻笑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靠在床栏上,一张脸白得我都不忍再看下去。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近一盏茶功夫,寻非突然说:“我……嗯,我要睡了,你出去吧。”我有些失望地站起来,寻非又唤道:“紫苏。”

我有些欣喜地回头看着他:“什么?”寻非凝视了我半晌,最后将目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如果我想要的是……”说到这,笑得有些自嘲:“没事,我在痴心妄想。”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长发悬在床外,丝绸般,被风吹得轻舞。

我慢慢走到床沿:“你想要什么?”寻非身体动了动,却未回话。我又坐下来,轻声道:“寻非,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寻非依然沉默。

我的手覆上了他的手:“寻非,你想要的是我,对不对?”寻非的手微微一震,猛地坐起来道:“我知道不可能!你想笑尽管笑!”我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些:“为什么不可能?”

寻非怒道:“原来不是凡人也就算了,还是灵界领袖。本来就很不可能了,你现在竟告诉我,你是花神!你会看得上我?配你的人不是这个神就是那个神,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咳咳……”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我警告你……你不要再把我和别人凑成对……咳咳……”

我用力将他抱住。寻非整个人忽然都不动了。感受到肩胛骨的瘦弱,我心里拧成一团乱,颤声道:“我说了,只要你想,我就陪着你,我天天来陪你,好不好?”

我将他松开,他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我捧起他的头,轻轻在他唇上细吻。

第134章

窗户没关紧,一阵凉风吹来,吹得人身上直打颤。寻非整个人都僵硬了,任由我在他的唇上轻啄。我退后一步,轻笑道:“你还是不知道张嘴的?”把他压在床上,捏住他的唇瓣,将舌卷进去。寻非轻哼了一声,似乎在唤我的名字。

我将手伸入他的衣中,在他的唇上又舔了几下:“今天想不想要?”寻非往后一缩,孩子般抱住自己的膝盖:“你……你说什么?”我吹熄了烛火,翻身上床,将床帐拉下来,帐内便只有一丝月光。我微笑道:“寻非,你还是处子之身?”

寻非紧张到回话都忘了,只一个劲往后缩。我去摸索他的手,他竟惊得飞速闪开。我干脆两只手一起抓住他:“别怕,我不动你就是。”我将他放倒在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下来,伸出手枕着他的颈项:“你今天身体状况不好,等休息好了再做,好吧?”

寻非靠在我的肩窝,呼吸灼热:“紫苏,你脸皮真的越来越厚了……这种事,可以这么轻松说出口么。”下巴顶着他的头,将他紧紧抱住:“冷吗?”寻非答非所问:“你不必勉强。”

“这世上有三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为了他们,我几乎什么都愿意做。改变历史以前,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改变历史以后,有两个人与我相处得很尴尬,一切再回不到从前,兴许还不如以前幸福。”我抚摸着他的背脊,轻轻说道,“只有你让我觉得自己回来是有意义的。”

寻非抬头看着我:“你说的三个人……有我?”我趁这个空子吻了他一下:“和你亲密,一点也不勉强。”有些话无法说出口,但事实就是这样。

即便为他们挖心掏肺,也未尝不可。对寻非,不像对朝羽,一直不断的愧疚。也不似对流景,会有强烈到几乎疯狂的占有欲,无法自控,最后导致一切破碎。

寻非就像一朵昙花,开过了,什么也不会留下。所以在他有生之年,我要一直守着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幸福。

寻非安静地在我怀中睡着。温暖平和的呼吸,紧闭的双眼。看着,竟没有想要侵犯他的欲望,只想一直与他拥抱,不再思索战争,不再涉及权谋,远离纷纷扰扰的乱世。

好些天未回花界,还是回去一趟。瞬间移动回到池古。天色已晚,风景如画,星斗银河,洒落大地。想到寻非憔悴的脸,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干脆坐在地上出神。

一看到池古的飞泉,就想起了千年前的旧事。或者说,数千年前。记忆太遥远,忽然连流景的相貌都快记不清,待了许久,站起来将衣服穿好,回头却惊魂夺魄。

星光下一张洁白完美的脸,飘然若仙,却凛若冰霜。竟是神玉。我往后退了一步,刚念起蔽天神罚的咒文,神玉就一下抓住我的手腕,漠然道:“你还想杀我不成?”

我甩开他,冷冷道:“我们现在是敌人,杀你有何不可。”神玉用力捏住我的胳膊,恼怒道:“敌人?你不要给你出墙找借口!你今天和泉寻非做什么了?”话音未落就已伸手在我裤子里乱摸。我狠狠扯开他的手:“不要碰我。”神玉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哭笑不得:“我凭什么这么说?就凭你我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神玉惊道:“你多少年前就同意嫁我了,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我冷笑:“你若在意我,会现在才发现我?”

神玉怒道:“你哪次闹脾气不是要一年半载的才能好?但是你这回也太过火了,我说过多少次,你要生气要泄愤要哭闹都没问题,但是不准和别的男人裹在一起,你……你今天居然和那个姓泉的人睡一张床!”一边说还一边粗鲁地摇晃我的肩。

我打开他的手,愤然道:“他姓左不姓泉,睡一张床怎么了?从今以后,我和你能做的事都要和他做!”神玉气得手指发抖:“你……你要再别人睡,我以后绝对不会碰你!”

我鄙夷道:“有了寻非我还会碰你?”神玉已经气到话都说不出来,扬起手就想打我,我怒吼道:“你敢打!!”神玉放下手,来回踱步,最后停下来,直直地看着我:“好,你说,你要怎么才离开他?”我一字一句道:“没可能。”神玉道:“那我们分手。”

我蹙眉道:“你说什么?”神玉走到我面前,目光冰冷:“我们分手。”我张开嘴,隔了许久才说:“你说,你要和我分手。我没听错?”

神玉迟疑了一下,道:“如果你不离开他,我们就分手。”我点点头,鼻子有些酸,手指关节用力蹭了一下眼角,笑了:“没想到你可以说得这么轻易。”神玉倏然将我抱住:“紫苏,我……”我靠在他的胸前,叹息道:“既然不爱了,那就分吧。”

神玉的手松了下来。我转过身,朝花界走去。出奇的,竟然没有留泪。

只是觉得,世界都空了。

第135章是暂停一天的公告

第136章

惜秋正在紫苏阁等着,我一回去,便嬉和道:“主上,您这段时间总往人间跑,可是遇到什么巧宗儿了?”我靠在床头,极轻极慢地闭上眼,喃喃道:“我布置的冥想修炼,她们可有照做?”惜秋连连点头:“此事有关生死,怕是十二成的功夫都使出来了。”

我指了指抽屉,道:“惜秋,帮衬我把里面的东西拿来。”惜秋屈膝,小米碎步跑过去,将里面一堆零零散散的玩意儿都拿出来,放入我手中。

拨开最上面的项链,珠花,下面是一堆奇怪的东西。一把水果刀,一些冰麝,一面红盖头,一张画像,一个水晶球……到现在我还记得他送我这些东西的理由。

水果刀不用多作解释,想到我喜欢吃水果,就送了这个。如今刀面已染黄斑,陈旧不堪,怕连豆腐都难划开。送冰麝的理由更荒谬。他说我脑子不清醒,多闻会变聪明。被我加了术法保护,未腐化,却已无香味。红盖头就更不用多说,他说等我嫁他的时候戴上这个。

当时觉得很奇怪,还问他为何莫名其妙送这个,他只说,你真韶刀。那盖头的布质柔软,锦绣雕边,龙凤呈祥。明红如火,灿若鲜花。那些细碎小事,仿佛发生在昨日。

然后便是那个画像。画中之人眉清目秀,一双媚眼载了水般,盈盈似星,似醉非醉。眼角一道灵界古语,细黑异体字,与玉般肤色泾渭分明。

他正睡在躺椅上,身材颀长,手指纤细,指甲盖葱管儿似的,剔透如冰。很难想像这样一个脱俗美人,竟可以蛮横地将画塞给别人,再颇自信地扔下一句“思吾阅画”。

将画放在一旁,捧起那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靠过去轻轻吻了一下。水晶球上立刻就浮现出几个字:古城顶楼咒文。水晶球内蹦出了熟悉的声音:“紫苏啊紫苏,没人要啊没人要。紫苏啊紫苏,除了流景没人要啊没人要。紫苏啊紫苏,从了他吧从了他……”

身后的惜秋笑得眼弯弯:“主上,哈哈,真是乐死我了,未想到这水晶球还可以把人的声音都装进去。哈哈……”我垂头看着水晶球,听着他的声音,禁不住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便如何也停不住。目光又落在画像上,指尖在画上描摹,在他的眼角,下巴,嘴唇,画了一圈又一圈。惜秋的笑声渐渐停下:“主上……你没事吧?”

我抬头眼望她,眨眨眼,微笑道:“什么事?”惜秋小心道:“您想他了?”我垂下头,揉了揉眼睛,吸了吸鼻子,呜咽出声。惜秋忙跑到我身边,心急如焚道:“主上,惜秋说错话了,您别哭,别哭。”声音竟也带着哭腔。

我拉住她的手,将她扯下来坐着,将她一把搂住,在她的颈项间轻蹭,哽咽道:“惜秋,我……我真的很难受,他不要我了……”惜秋轻轻拍我的背:“再难受还有惜秋呢,只要主上说了,惜秋什么都愿意为主上做。”我哭道:“真的?那明天早膳我要吃西米粥。”

“好,好,明天我来……”惜秋一僵,把我推开,怔怔地看了我半晌,顿口无言。我侧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用刚才说话的调调哭道:“记住,要做早膳,不然我会难受。”

惜秋一个打挺从床上蹦起来,红晕渐渐从脖子浮上双颊:“您,您骗人!骗……”恼羞成怒,一拳打在我的肩上。我接住她的手,笑道:“呜呜,惜秋,快去睡觉,不然明天没有早饭我会哭的。”惜秋眼眶发红:“害我担心这么久,惜秋不想和主上说话了!”

我躺在床上,无辜地看着她:“谁叫你瞎操心的,笨丫头。”惜秋拂袖出门,半晌又在门口探了个头,柔笑道:“明天会做西米粥的。”

我冲她微微一笑,她便去入寝了。我躺在枕上,静静看着床幔,将那画高高举起,又贴在自己胸口。犹疑许久,将所有东西捧起,手中燃起一团紫焰,见它们被渐次焚烧。

看着那画里的人消失在火焰中,面无表情地地转过身,抱紧被褥,很想像刚才那样大哭一场。可是疼痛深入血肉,浸入骨髓,如何也无法化作热泪宣泄而出。

隔了几日,去曼丽探望寻非。我还悬在半空时,他正在御花园内,左止绍跟在他的身后,有一会没一会与他说话。寻非不耐烦地应话。左止绍挡在他的面前,板着脸道:“寻非,你看这御花园,朕说要替你重建就真建了,你就不知道谢谢哥么。”

寻非不甘道:“谢谢哥。”左止绍的肩膀松下来,轻握住寻非的手道:“你小时候很喜欢玩鱼,还和鱼亲嘴,但凡见过你的人,无一不说你漂亮。”

寻非起先有些挣扎,很快就放弃挣扎,有些许动容。左止绍眼中竟有一丝脆弱:“可惜你现在长大,和哥都疏远了,哥想和你说说话,比失怙前还要困难。”

寻非看了他良久,冷冰冰道:“你又来这套,不当戏子实在可惜。”甩掉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左止绍一下挡到寻非面前,坏笑道:“你这么了解朕,不如嫁给朕。”

这左止绍变脸的速度,竟比我还快。寻非道:“不要多话,你答应我的事不要忘了。”左止绍耐心道:“是,是。你叫琳碧来,朕立刻套她的话。但是套出来后你就……”

寻非打断道:“燕国不给我面子,我要率兵打他们。”左止绍忍耐快至极限:“是,是。还有什么条件?”寻非道:“还没想好。”左止绍道:“那朕要立你为后。”寻非决然道:“不好。”左止绍的脸铁青,再说不出话。

看着下面吵架的兄弟俩,我嘴角微微扬起。看样子,寻非的事我是多担心了。

大地山川,海阔天高。这天下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

第137章

俯仰之间,又过了一些时日。如我所想,琳碧一如以往,天天观察左止绍的行踪。一次左止绍招来维莫,与他促膝长谈一夜,提及了琳碧,说十分思念她。琳碧果然去曼丽见他。

左止绍确是琳碧的克星。两人见面不足一个时辰,该套到的都套出来了。可惜的是,琳碧知道的并不多,似乎怜香和惜秋也觉得她会败大事,未敢与之多言。

根据寻非的转述,大概是这样:花界内部现在正被一人操控,那人现在在灵界,琳碧一直是花界领袖,实权却不及护法惜秋。不久以前,琳碧的领袖能力被那人强制转移给了无弦。据说,内乱分子的目标是控制花灵两界。

这些我大概可以猜到个八九成,这些消息也只起了确定的作用。但是琳碧落下了一句最重要的话:操纵花界的人,即是纵魂北斗的创造者。也就是说,那人是控制我行为的人。

可是无论是关于花界的哪本书上,都未曾记载过纵魂北斗的创造过程和创造人。事隔这么多年,惜秋也越发聪明。我试探过她,想套出点话,谁知她的嘴像缝了线,一字不漏。

暮春时节,曼丽江边红花盛开。随着左寻非重回战场的脚步,左止绍也开始振作,重新加强内政,攻回燕国。左寻非向来足智多谋,骁勇善战,统帅军队必定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俗语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翔龙原本地大物博,国富兵强。仅数月时间,翔龙国便扭转局势,开始反攻。维莫与于思柔两支大军已常驻两国交界,等待对燕国的致命一击。

“这么说,你要去参战?”我将双脚埋入江中,划了几个圈儿,水花溅了一身。寻非披着厚厚的外套,面容清癯,声音微哑:“嗯。”

他蹲在地上,双臂紧紧环住腿,手掌扣在脚踝上,原本瘦弱的身子看去更加单薄。此时只望着江面,轻声道:“这极有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战。”我的身体微微一震,猛地回头看着他。

寻非笑道:“不是这样。这一战若赢了,翔龙自此统一天下,恐怕后半辈子不会有战争。我是武将,若无战争,几乎等于没有职务。”我含笑点点头,目光落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心酸得难以言语。寻非道:“紫苏,你这段时间心情似乎不好。”

我用力摇头:“和你在一起,如何会心情不好?”寻非未直视我,平和一笑:“我想给你说一个故事。”我将自己的外套加在他的身上,伸手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摸了一把:“嘿嘿。”

寻非怔住。我笑道:“我喜欢一边摸人一边听故事么。”寻非呆了许久,才开始叙述。

有一座寺庙名圆音。寺庙前的横梁上有一只蜘蛛,结了张网。它受到香火祭拜的熏托,经过了一千多年的修炼,有了佛性。

一日佛主光临圆音寺,看见了横梁上的蜘蛛,便停下来问道:“你我相见有缘。看你修炼一千多年,有什么真知拙见,如何?”蜘蛛答应了。佛主问:“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蜘蛛道:“‘得不到’和‘已失去’。”佛主点头离开。

又过了一千年的光景。佛主又来到寺前,对蜘蛛道:“一千年前的那个问题,你可有什么更深的认识吗?”蜘蛛道:“我觉得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主道:“你再好好想想。”

又过了一千年。一日刮起大风,风将一滴甘露吹到蜘蛛网上。蜘蛛望着甘露,见它晶莹透亮,顿生喜爱之意。觉得这是三千年来最开心的几天。可是大风又将甘露吹走。蜘蛛感到很寂寞。这时佛主又来问道:“这一千年,你可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蜘蛛想到了甘露,便道:“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主道:“好,既然如此,我让你到人间走一朝吧。”

蜘蛛投胎到一个官宦家庭,成了一个富家小姐,起名为蛛儿。蛛儿十六岁那一年,已成为一名婀娜多姿的少女,颇受年轻男子青目。

科举过后,状元郎名为甘鹿。在举行庆功宴席的时候,来了许多妙龄少女,包括蛛儿,及皇帝的小公主长风。状元郎在席间表演诗词歌赋,大献才艺,在场的少女无一不被他折倒。蛛儿心想,这是佛主赐予她的姻缘。

过了些日子,蛛儿陪同母亲上香拜佛,正好甘鹿也随母亲而来。二位长者在一边聊天,蛛儿对甘鹿说:“你可还记得十六年前,圆音寺,蜘蛛网?”甘鹿诧异道:“蛛儿姑娘容貌端丽,性格随和,想像力也颇好。”说罢与母亲离开。

蛛儿很泄气,心想佛主既然安排了这场姻缘,为何不让他记得那件事?

几天后,皇帝下召,命新科状元甘鹿和长风公主完婚,蛛儿和太子芝草完婚。这一消息可谓晴空霹雳,蛛儿不吃不喝,穷究急思,灵魂出壳,生命危在旦夕。太子芝草急忙赶来,扑倒在床边,对奄奄一息的蛛儿道:“那日,在后花园众姑娘中,我对你一见钟情,我苦求父皇将你许给我,他才答应。若你死了,人生亦无意义。”拿起宝剑准备自刎。

这时佛主来了,对蛛儿的灵魂说:“蜘蛛,你可曾想过,甘露即甘鹿是由谁带到你这里来的呢?是风,即使长风公主,最后也是风将甘露带走。甘鹿对你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而太子芝草是当年圆音寺门前的一棵小草,他看了你三千年,爱慕了你三千年,你却从未低下头看过它。蜘蛛,我再来问你,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

蜘蛛顿然大彻大吾:“世间最珍贵的,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刚说完,佛主便离开,蛛儿的灵魂回位。她睁开眼睛,看到正要自刎的太子芝草,马上打落宝剑,和太子紧紧相拥。

故事说完以后,我已无言可答。寻非面带病容,皮肤苍白,却仍倾倒众生。他轻轻拨开了我的手,淡然道:“你懂我的意思吗?”我茫然看着他。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该懂得珍惜那株一直守着我的草。”寻非垂下头,黑鬒鬒的发落在肩前,几乎是耳语的声音响起,“紫苏,你我本天各一方,分浅缘悭。就此别过。”

说完站起身,将衣服披回我的肩上,转身没入人海。

数月之后,翔龙飞燕的交战愈发激烈,花灵二界战争的号角也同时响起。

***

第138章

七月下旬,灵界的第一支部队攻来。未料到神玉做事这么狠辣,第一弹就给我下猛药,四神将全都派来了。花界的冥想术锻炼得很好,可战斗能力较弱。数月内我挑了十来个女子作将军,都是冥想高手,意念力极强,其中以惜秋为首。

花界的主帅服外形颇秀气。发带是绒毛配丝绸,腰带长长垂落于膝间,上衣落至膝盖,下身却是褶裙,系有花朵的靴子,另配一双手套,清一色雪白。

主帅服由上好的天蚕制成,抗灵性极强。可我以前竟设计出这种衣服,女人的爱好果然与男人不同。叫人把衣服改为男装,可除了裙子改为裤子,肩膀加宽,袖子加长,去掉白靴与白手套上的花朵,毫无更动。

灵界的人已经抵达池古。我在房内将衣服换好,正在绑那个雪绒丝绸发带,门口就传来了惜秋的声音:“主上,要不要惜秋帮您?灵界的人已经打过来了。”

音方落,脚就迈进来。我将发带的结一拉,将紫罗兰装入怀中,回头道:“来了。”惜秋目瞪口呆地盯着我。我走到她身边道:“走吧。”惜秋飞速抬头看了我一眼:“是,是。”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地往前走。惜秋在后面唤道:“主,主上,我怀疑千年前的那种局面又会重新发生。”我问:“什么局面?”惜秋道:“你一从花神殿里出来,灵界大军全都走神。倘或那时你还有体力,赢家必定是我们。”

走神?我记不清了。不过就算真有这么回事,恐怕我也看不到。当时快要输的时候,我一出去,目光就停在术师群里那个最显眼的人身上,如何管得上别人。

我与惜秋一同走出花神殿,殿外人山人海,女战士们持兵刃盾牌,衣服统一青蓝。冥想师手握法杖,衣服统一紫红。惜秋飞速走下台阶,站在队伍前方。

我在台阶上站定。众人的视线刹那间聚集在我的身上。我击掌两次,大声道:“今天是灵界主动攻过来,若我们守不住阵地,就算输了。所以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明白吗?”

众人一起答道:“是,主上!”我将手指扣起,念出传送咒文。萧索秋风呼啸而过,身上的白衣跟着旋转,面前的大地上,渐渐浮出紫光。

扬眉瞬目间,花界军队从花神殿前消失。我瞬移到川原上空,一只脚微微弯曲,任凭凉风将发上的雪绒,丝带扬起,静静目睹着下面的景象。

远远地听到幻灵与冰紫的鼓舞声,双方士气高涨,喊杀声惊涛骇浪,响彻云表。四条游龙般的军队从池古边缘冲杀而来,空中飞行的是术师,地面奔跑的是士兵。花界亦是如此。

中间的距离越缩越小,两边军队冲杀的速度之迅猛,龙腾虎啸,不足比其雄;电掣风驰,不足喻其疾。惜秋高举手中的大刀,吼了一声:“姐妹们,杀————”

尖锐高亢的声音回荡在云际,花界军队传来整齐响亮的呼应声,与此同时,如雷电交集,如冰火碰撞,成百上千把兵器明晃晃地击在一起,惊天动地的交鸣!

我不由一动,眉头微蹙。未料到惜秋统帅能力这么强,我方气势相当惊人,顷刻间,仿佛猛虎杀入羊群,上空的术师已朝对方施展了四次纵火术。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烟尘滚滚,霹雳喧聒,灵界士兵的脚下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琳碧的军队接瞬若电烻出,高举兵器冲入人群砍杀。惨叫声、呻吟声、战鼓声,交织一片。

四神将一瞬从众术师中蹿起,连续施展数次治愈术,片刻过后,约莫一半伤员恢复,情况略有好转。这对我们却是大大不利。花界的肉搏能力原本就很弱,处处占下风。

灵界果然是诸界中作战最强的一界,双方开始血战,呼声震天,硝烟盖地。我拼命忍住不可出手。这一战神玉未参加,后面几仗将会更加艰辛,倘若我动手援助,士气定会大跌。

隐约觑见灵界后方有大片银光点亮,在我还未来得及看清的瞬间,便有无数闪烁光辉的银箭疾飞,钢屑四溅,布成密集的弹光,劈天盖地洒入花界军队!

顿时,女子凄烈的呼喊声刺破天空,花界泰半战士纷纷倒下。我未料到他们会用箭!琳碧立刻抛掉手中的武器,手指扣住,长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金光从草原上浮升而起,战士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一盏茶的功夫,小部分受伤的人重新站起来,可是不少人又倒下去。灵界军队的攻击速度太令人诧异。其他术师根本来不及攻击,包括惜秋也停下来,忙着治疗去了。

“大家要坚持啊,我们就要赢了——”幻灵声如洪钟,万千士兵声势赫奕。眼看花界的军队面积越来越小,越来越向川原尽头的丛林退去,我咬紧牙关喊道:“惜秋,你们只管打,我来!”惜秋和琳碧飞速抬起头,两张沾满鲜血的脸异常坚毅,用力点头。

我闭上眼,念起光辉纪年的咒文。白靴底几条柳般的金条闪出,缠绕而上,黑发与白绸在空中碧浪般翻卷,飞沙扬砾,卷过川原,整个战场顿时寂然无声。

如同轻摇玉佩,檐底铃声,清响叮当。神圣的光辉从地面滋生而起,闪闪光芒星飞电急高升,仿佛沐浴过一场金雨,无边无际,填塞虚空。所有人的伤在转眼的一瞬完全恢复。

灵界士兵不约而同仰头,统统怔忪地看着我。惜秋举刀道:“姐妹们,反击——!!”灵界军队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攻得溃不成军。幻灵道:“不要怕,他恢复一次我们攻破一次,我就不信花神的精神力用不完!!”

双方又一次开战,我冷眼静看着敌方一次一次攻过来,毫不费力地一次又一次施展光辉纪年,四神将不断强调下一次冥想将是紫苏的极限,可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失望。

灵界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我的神色也越来越惊诧。最后我干脆不收手,直接让金光维持在我方军队脚下。直到黄昏日落,灵界军团体力不支,才宣布要撤退。

不知是他们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我,竟会说出“不信花神精神力用不完”这种话。这话说得没错,我的精神力是无极限的,除非有人给予我重创。而那个能重伤我的人,除了他们的先神,就只剩我自己。

灵界在撤退的时候,我才收手。可关键时刻,敌方军队中忽然一道闪电般的红光劈出,直朝我方袭来,速度委实过快,须臾之间,冲破人群,刺入了惜秋的胸膛!

我忙飞下去查看惜秋的伤势。插进她胸腔的,竟是一根带了火系术法的银箭。若带灵力,必须先拔箭才能治疗。琳碧紧紧扣住我的手,额上滚下汗珠:“主,主上……”

我按住她的唇,摆摆手。灵界人早已离开,琳碧说要追击,我制止了。不能紧逼,生怕狗急跳墙。从燕国追杀寻非一事已吸取教训,欲擒故纵方是上上之策。我站起来,对着周围的人微笑道:“诸位,第一战我们胜利了!”

顿时,军中欢声雷动,喜气云腾。我将惜秋横抱起来,带头飞回花神殿。

与此同时,人间硝烟不断。我通过冥想,看到一个振奋人心的事:翔龙三将军左寻非,于思柔,维莫带领的部队已攻入燕国京师,翔龙大获全胜。

越过千座城池,越过百万雄狮,我看见人群中骑着白马,身着宝蓝铠甲的大将军,坐骑前蹄扬起,嘶鸣惊天。他神采飞扬,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戟,口中喊着与我一样的话:“我们胜利了!!”霎时人声鼎沸,呼声震天。

只是那一刻,我只留意到他眉眼间的英姿,豪迈潇洒的举止,却未注意到,他的脸色已苍白到毫无血色。我更不知道,在我收掉术法的一瞬,他口吐鲜血,从马上摔下。【秋/银之月】

***

第139章

紫苏阁。我把惜秋抱到床上去,请来了花界的大夫。大夫让我先出去等候。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惜秋,惜秋正蹙眉看着我。我又坐回床沿道:“不了,我还是在这里陪着她。”

大夫亦未敢多言,令人洗了刀子备了药,燃起术法烧刀尖。惜秋看着那刀,脸更皱成一团:“主上……”我握住她的手,温言道:“不要怕,我在这呢。”

大夫坐下来:“护法大人,您尽量放轻松些。”惜秋抿唇点点头,抓紧我的手,深吸一口气:“好……好。”刀尖方碰着血肉模糊的箭伤,惜秋的指甲便掐入了我手背。

大夫小心地将伤口划开,惜秋的头上手心被汗水湿润,下唇上一道嫣红的血印。我摸了摸惜秋的头,小声道:“再忍忍,就快好了。”惜秋用力点头。

大量血液顺着伤口留下来,染红了惜秋的衣襟。大夫在惜秋的口中放了一个软木,说拔箭时怕咬了舌。我捏了捏惜秋的手:“别怕,箭一出来我就替你治疗。”惜秋又点头,浑身紧绷,闭紧双眼。大夫握住了箭身,我开始冥想咒文。大夫手上一使力,箭被拔出来——

一道血光闪过,鲜血溅上我的脸。惜秋仰起头,凄厉地惨叫出声。同时,金光于惜秋的身下浮现出,眨眼的功夫,伤口完全愈合。那大夫惊愕道:“好惊人的速度!不愧是主上。”我点点头,凝重道:“惜秋晕过去了。”大夫道:“这个无妨,几个时辰她就会醒的。”

大夫离开后,忽然觉得手背上有些疼,翻过来看,她的指甲在我手上剜下数个月牙型血痕。我正欲施术将它治疗,斟酌后还是停住。守在惜秋身边等她醒来。

看着惜秋的睡脸,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想怜香还未开始憎恨我前的事。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是会找怜香惜秋哭诉,怜香抱着我,惜秋在旁边说笑,颇像孩子。

那时的怜香就像个姐姐,眉眼温柔,朱唇如丹,笑靥甜美且纯粹。当初怎么都离不开怜香,还一直在想,以后就算和神玉成了亲,也要把她拖在身边。

时日过得太久,突然觉得身边少了这么个人,竟也没有不适应。

晚上,惜秋醒过来,有些虚弱地说:“主上,您怎么还没睡。”我微笑道:“伤治好了,可我不放心,多陪你一会儿。”惜秋松开我的手,却摸到我手背上的伤,立刻将我手举起来看。白皙的手背上,五个弯弯的红色指甲印。

惜秋咬了咬唇,愧疚道:“主上……这伤……惜秋该死。”我恍然道:“傻姑娘真细心,我都没注意,不碍事。”立马将它治好。我站起来,替惜秋掖了掖被子:“多睡一会吧。”

惜秋有些眷恋地看着我:“您要走了吗?”我又坐下来,笑道:“那我再陪陪你好了。”惜秋连连摇头:“不不,您今天忙了一日,回去歇着吧。”

“好吧,那我走了。”我正欲离开,惜秋又拉住我。回头看她一眼,方发现她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泪雾。我急忙道:“怎么哭了?还疼吗?”惜秋抿住干涩的嘴唇,用力摇摇头:“主上,惜秋瞒了您许多事,罪该万死。现在您要问惜秋什么,惜秋都不撒谎了。”

我心中大喜,却万万不敢做挖肉补疮之事。我挑眉道:“你什么都告诉我了,就不怕小命不保吗?”惜秋又摇摇头:“不怕!”我微笑道:“不必。比起一些事,你更重要。”

惜秋道:“您前些日子不是问我,纵魂北斗的创造者是谁吗?是怜香。”我平平淡淡地点点头,柔声道:“我知道了。你好好睡觉,我走了。”

一直以为创造纵魂北斗的人另有其人,未料到还是怜香。这一点推翻了我与寻非定下的结论,看样子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就是怜香,也就是无弦。

现在要对付的是接下来的战役。第一批是神将,那下一批极有可能就是三大神。邪神大将军修竹,护曜大将军迷泠,以及魔域大将军朝羽。这三人的实力,我还真连个底都没有,尤其是朝羽。从我认识他以来,就不知道他的灵力极限在何处。

朝羽我都不清楚,更别说神玉。我摸不清朝羽的极限,但尚且知道他的灵力有极限。至于神玉,他的灵力恐怕就跟我的冥想力差不多。权衡下来,花界恐怕会输。

先不想这么多。朝羽灵力强我清楚,可是他的弱点我也清楚。我在花神殿外施展了一个灵界的捎信术法,便慢慢散步去了川原。

及至池古,果然看见了凉亭前的红发男子。我含笑走过去,拱手道:“大将军,好久不见。”朝羽怔了怔,勉强笑道:“紫苏,何必客套。”我放下手,故作窘迫地说:“这一别竟过了半年多,有些不习惯罢了。”朝羽依然只是强笑。

我把心中默念了数遍的台词翻出来:“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开战了,到时候你可别手下留情。”朝羽垂下头,火红明亮的发挡住了眼:“这段时间,流景一直在监视我。”

我的心中一懔,再说不出话。朝羽道:“紫苏,虽然你后面独自生活了这么久,可你毕竟是我待大的。你的心思我会不知道么。这么久没见面,你为何偏偏挑在这种时候见我?”

这一回我是真窘迫了。朝羽朝我走近两步,蹙眉微笑:“你知道流景在监视我,再和我见面,如此一来,他就不会派我打仗。”从朝羽口中说出来,我更觉得自己万般不齿。

我尴尬道:“小羽,我……”朝羽苦笑道:“若我再做一件事,下一次战役你更不可能看到我。”将我搂入怀中,轻轻吻了一下。

“这下你满意了?”朝羽放开我,眼眶竟有些发红,“紫苏,你变了,变得让我感到害怕。”说完他转身就走。我连忙追过去拉住他:“小羽,我错了,对不起!”

朝羽没有回过头,只轻声叹道:“你挖了陷阱,我心甘情愿去跳。不必道歉。”

***

第140章

几日后,第二场战役展开。这一次战斗准备做得比较充分,但由于对手是大神,心中依旧忐忑。惜秋受过虚惊,暂且不让她参战。我方军队刚到川原,便看到对面排兵布阵的三大神军队。没错,是三大神,包括朝羽。

神玉并未将他囚禁。兴许是他变得理智多了,兴许是……霎时心中纠结,不敢再深入去想。修竹,迷泠站在两边,朝羽站在中间。朝羽一身暗红色的战袍,修长身段。头戴银翼冠,手持火焰戟,戟比人长。红发在风中飘舞,依依如青云,浮若沧江浪。

花界的军队一出来,三路军队就往前移了一长段。看衣着,与上次截然不同,恐怕难对付。我依旧停在队伍后方上空,进退两难。这一次要与朝羽为敌,我如何能保持冷静?

隔得老远,修竹就挥舞着青锋剑,叫嚣道:“紫苏,你这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和爷对打!”修竹色厉内荏,不足为惧。我瞬移到前方,与之面对面,微笑道:“得缩头时且缩头。”

朝羽面无表情看着我,双眸莹红半睁,似有些疲惫。修竹二话不说,举起青锋剑就向我刺来。我身形一闪,往后缩了一步,尖锐的剑锋还是划破了我的手臂。

朝羽打开他的剑,愤恨瞪他一眼。我按住手臂上的伤口,冷冷道:“修竹将军,打仗不是你这么打的。”这一次的气氛确实也不同以往,竟不怎么紧迫。或许因为对手是熟人。

修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朝羽一眼:“朝羽将军,我平时敬你三分,不代表在关键时刻就会让着你。你与花神有奸情,整个灵界都知道。现在,你还想让主上戴绿帽子?”

朝羽漠然道:“请你注意措辞。我对紫苏居心不轨,不代表他就背叛了主上。”修竹冷笑道:“哈,这还是我听过最有意思的笑话了,当着那么多人被抓私通,难不成还有假了?交战的原因恐怕也要加上这件事。”朝羽道:“紫苏是我强迫的。”

我猛地抬头:“小羽……”修竹笑得愈发猖獗:“哟哟哟,小羽呢,好亲密啊。”言犹未毕,已被朝羽甩了一个耳光!修竹捂脸道:“你……”

朝羽未理睬他,往前飞了些,手中捧出一团火光,轻轻拂过我的伤口,伤口愈合。朝羽伸出手,却在触碰我的头前一刻收回去,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过身道:“撤兵。”

修竹与迷泠都同时惊道:“你说什么?!”朝羽坚定不移道:“我说,撤兵。”修竹目瞪口呆道:“这是主上的命令,你,你……”朝羽从怀中拿出一张令牌:“军令在此。”

他刚想离开,我抓住他的手臂:“慢着。你说不打就不打?”朝羽回头,讶异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我另一只手也加在他身上:“不行,这仗非打不可。”

朝羽道:“下一战应该是无弦,你最好小心。我走了。”我死扣着他不放:“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下面的士兵统统抬起头,以莫名的目光看着扭成一团的两人。

朝羽忽然笑了,转过身就将我抱住,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微笑道:“紫苏,紫苏。”我吓得声音都在发颤:“放开,你脑袋被撞坏了!”底下的人集体倒吸一口气。

朝羽放开我,笑吟吟地对着底下的人喊道:“兄弟们,撤退!”

于是,众人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撤退。修竹在后面喊道:“朝羽,你回来!主上会气死的!你小心被碎石了!”朝羽已经飞得很远了:“我就看那家伙能忍到哪一年!”

迷泠耸耸肩:“最近的人都疯了,朝羽也跟着一起疯。主上这段时间冷静得可怕,朝羽就看准了主上不会惩罚他才这么放肆。主公,虽然你属于花界,可我们都很想你回来。”

迷泠和修竹也悻悻离开,我傻愣在半空,尴尬地看着花界的军队。太离谱。这一仗真的太离谱。他们究竟有没有把战争当成一回事?

只是,看着朝羽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故事。孤单了数千年的蜘蛛,一滴美丽却冰冷的甘露,一棵守候了蜘蛛数千年的小草。蜘蛛永远都只知道随着甘露的脚步走,永远不会看到那棵默默爱慕它的小草。

既然寻非都可以放弃我,选择一直喜欢他的左止绍。那我……我依然不知道。想来寻非应该已经顺利与左止绍在一起,这时候再去见他,应该不会再伤害他。

回到花界,我施展术法看寻非的状况。但一看到光团中的景象,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寻非正躺在帐篷中,赤裸着血流不止的胸膛。一个大夫坐在他身边,替他包扎伤口。他提起一口气,似乎想咳嗽,却无法咳出声,浑身不住痉挛。

寻非的部队已经胜利很久,他若想赶回曼丽,早就该到了。上次在山谷中与他相遇,我曾检查过他的身体状况。他活不过两年。他来日无多,我原打算陪在他的身边,可是他拒绝了,而且,他身体毁坏速度比我预料的快得多。

看着那个大夫替他包扎完,我立刻瞬移到了他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