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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部分

《BL小说38篇合集》》 · 作者不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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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有两个人在悄悄讲话。

“紫发仙子?会不会是咱们灵界的人啊?”

“谁知道!这几百年都没人有紫发的,可能是花界的啦。”

“啊,咱们主公施传送仙术来了……”

“快看看,说了什么?”

“啊?玉髓长老大限已到?!”

灵界,菖蒲宫。

玉髓长老躺在床上,半睁眼,看着窗外。俊美的新任灵界领袖坐在他的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低声道:“长老,你身子可好?”

“没事。”

玉髓长老摇摇头,双眼一直盯着遥远的山峰,诸多守护石悬空的地方:“我一直以为那孩子比较聪明,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死心眼儿。”

领袖莫名地看着他。

玉髓长老干咳两声。

“开始几百年还偶尔下下山……到后来,就直接搬那山顶上住去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好牵挂的东西,就是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

此时,昏花的老眼竟噙满了泪水。

“他若是知道,就一定不会这么辛苦地撑到现在……他若是知道……”玉髓长老哽咽着说,“可是时间拖得越长,我就越不敢告诉他……主公,玉髓有一个请求。”

领袖立刻点头:“长老,您尽管说。”

“你替我转达那孩子一句话,说他等的人不会……”

说到这,玉髓长老滞住了。

终是摆了摆手。

苍老的眼带着愧疚和自责,望着遥远的山峰,渐渐合了起来。

从那时开始,四千余年前。

灵界,池古。

花神坐在亭台上,晃动着两只腿,对着面前的人呵呵一笑:“神玉这名字真难听,就像块破石头,你听了不觉得腻味么。”

神玉靠在她身边,微微仰着头。

“你这女人哪来这么多话。”

花神脸一拉长,从亭台上跳下来,低吼道:“我要走了!”

神玉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去:“好了好了,我怕你了,你不要老拿走来威胁我好不好?我的名字不好听,你给我改一个总可以?”

“流景。”

花神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以后你就叫流景。这名字只有我能叫,别人都不可以。诶,你那是什么脸?你不满意是不是?”

神玉勉强把臭脸收回去。

“行,流景就流景。你说了算。”

三千零七年前。

灵界,辉煌殿。

青衣男子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紫发少年。

紫发少年与他对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咆哮出声:“流景,不管你答应不答应,今天我都不会再忍了,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变成我的人!”

流景的目光冰冷。

“随便你。”

紫苏拉住流景的手,用力将他摔在了床上,自己跟着压了上去。

“我真的很喜欢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看着眼前大而亮的双眼,流景眨了眨眼,把头偏了过去,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主公说什么,属下就做什么。”

紫苏咬咬牙,一口气扒开了他的衣服。

流景皱眉。

紫苏的动作就这么卡住了。

最后他泄气地从流景身上爬下来,朝床脚踢了一下,冲出门外。

“小羽~~~小羽~~~”

一听到这个声音,红发男子无奈地转过身,张开双臂,抱住了迎面扑来的人。

…………

花落花开,不管年华度。

漫山云雾。

月如钩。

少年再次睁开眼,紫发已被岁月冲洗得漆黑。

面前的领袖石上,光芒四射,两名男子并肩站在那里。

一名红发红眼,一名黑发碧眼。

少年怔忪地看着他们,终于热泪盈眶。

这一次,是在少年的梦境中。

我在这里等待。

沧海桑田,千年万载。

白云苍狗,乾坤之间。

我终将在这里等待。

---上部完---

神玉(下部)

第76章

灵界。绯雾喷泉。

泉水四季冰寒凛冽,一条透明彩虹横跨而过。喷泉上空,绯红浓雾环绕。这个喷泉是现任领袖寒威加冕那一日创造的,当时整个灵界都散发馥郁芳香,盛况与第五代领袖加冕时都不分伯仲。

一孩子正依偎在一个男子身旁。男子手中抱着厚厚的书卷,正给孩子念书:

五代领袖是整个灵界的神话。

灵界之巅的领袖石上每隔十年就有新魂诞生,准领袖会被带到临风堂训练统领之术。领袖每两百年选举一次,一个领袖最多连禅三次。

可是第五代领袖未经选拔就当上了领袖,而且他的连禅次数是历史上最多的——九次。在他第四次连禅的时候,元老院六十九个人,只有十五人反对。到第八次,只剩一人。而且这一个人在第九次选拔领袖的时候也放弃挣扎,投了他的票。

那一日是他两千岁的寿辰。

那一日,他的头发完全变成黑色。

如果不刻意遮掩,灵界的人发色深度与寿命、灵力成正比。很少有人能活到一千岁。历史上只有四个人头发是全黑的——灵界的创造者神玉,元老院的权威长老玉髓、黑耀,还有,五代领袖。

那一日,灵界子民都在为他欢呼,很多人都把他与灵界至尊神玉相提并论。可是在关键时刻,他放弃了竞选,一夜之间彻底失去踪迹。

五代领袖的名字与传说中的花界之神有着相同的名字。

紫苏。

说到五代领袖,又不得不提一下另外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魔域大将军朝羽。按灵界寿命及发色来算,他早该满头黑发。但是他不喜欢别人说他“老”,于是用术法将头发染为火红。

朝羽拥有极强的灵力,在灵界花界几次交战中都立下首功。在神玉失心的时刻,他放弃了夺权的机会,反倒开始照顾刚出生没多久的紫苏,变成了标准奶妈,自己还玩得不亦乐乎。

另一个人就是神玉。关于神玉,只要是灵界人都会知道他的生平。不再多言。神玉与紫苏的故事流传了很多种版本,但是毋庸置疑,此二人的爱情已经变成神话。

有人说,紫苏消失就是因为神玉。

他一直以为神玉会回来,可是等了数千年,依旧无果。

这时,那孩子突然冒出一句话:“哥哥,为何不让紫苏去回渊湖呢?”

男子一怔,笑道:“傻孩子,任何人都不可能回到过去。回渊湖只是传说,是大坏蛋编的来欺骗不懂事的小孩的。”

孩子失望地靠在喷泉旁,细细的手指在七彩水池中搅和。不一会儿,笑得天真灿烂:“我不觉得这是欺骗。我觉得这样很好。”

一道风吹来,扬起了我两鬓的黑发。我转过身,将斗篷的帽檐往下拉了些,离开了绯雾喷泉,朝云雾缭绕的灵界之巅走去。

如今我已四千七百余岁,当初说要带领灵界辉煌走下去的激情早已不复存在。笑?开心?那种感觉我几乎快要忘记了。若他们不说,我连自己叫做紫苏恐怕都会忘掉。

我曾无数次做过假设:如果当初我不带紫罗兰去找他,如果当时我能镇定一点,如果上辈子我不能早些解释清楚,如果我们不曾相爱……如果如果如果。

到头来还是一句话:人生不能读档,这世界上没有如果。哭,笑,怒,怨……无论我是什么心情,他都不会回来。有的事情,放在心里默默怀念就好。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殿堂面前。完全看不到顶的殿堂。最近没有什么庆典,这里也变得冷清。暖洋洋的阳光通过天窗洒在地面,照得大殿通明透亮。

大殿里有两个人正在讲话。

“你别骗我,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

“主公,我哪里敢骗你,属下真的看到了,但是迷雾森林的气氛实在很诡异,以属下的灵力还无法适应那里的环境,只有退出来了。”

我抬头一看,高台上坐着的男人英气勃发,还有几分姿色,脸却板得像块烙铁。果然是寒威。这世界上火气重到如此境界的男人,除了他,无二人:“好,这是你说的!我今天就去看,如果没有找到回渊湖,回来掐死你。”

我正转身想离开,但是一听到那三个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回渊湖。

传说中的妖异湖泊,只要有极强灵力的人就可以将之打开,灵力越强,就可以回到越远久的年代。第一次传送只耗费些许灵力,若想回来,则要耗费九成以上的灵力,且永不恢复。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

第77章

迷雾森林正如其名,是一个使人迷离甚至产生幻觉的地方。这个森林是在神玉死后第八年出现的,位于池古上空。如传说的那样,那里的空气流动很缓慢,慢到让人觉得走路都会觉得脚似被镣铐拴住,慢到几乎令时空倒流。

进入迷雾森林深处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回渊湖,一时受不住诱惑回到过去,便再也不想回来,抑或是无法回来。或许是因为里面有可以索命的怪物,于是,人在里面长眠。

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激动到双手微微发抖。飞速朝门外走去,披风被迎面而来的狂风鼓起,我扯住衣角,盖着自己的身体。身后有人唤道:“什么人?过来!”是寒威。

我全无时间答理他,只加快脚步往外面走。

感觉身后有颇强的灵力。我回过头,果然看到数道浅蓝色的冰条扑簌簌飞来——寒威最擅长的冰耀球。未念咒语,直接将反手回击,浓黑光团飞出,将冰耀蓝光打散,最后停在他面前一寸之差,化了开去。

很久未与人战斗,尺度把握得刚好。我裹紧披风,转身继续走。

寒威惊了,寒威身后的人也惊了。

“怎……怎么可能?他,他用的是黑帝之术?我看错了?”

“主公,属下不~~不知道。”

寒威瞬移到大殿门口,挡住了我的去路,将双手伸开,颇幼稚地大吼道:“你是什么人?习得黑帝之术的人除了主上及黑耀长老,再无他人。”

我看着面前这张青涩的脸,不由想起了四千余年前的自己。

当时听到黑帝之术这四个字的时候,一样惊奇得目瞪口呆。还不断拉着朝羽的衣摆逼他给我解释,黑帝之术是如何化掉任何攻击的。可惜我没有寒威好运,在我学会它之前,一直没看到这灵界至强护体术的样子。

其实黑帝之术的修习条件说来也简单。一,黑发。二,无穷灵力。两千年前我完全将这一法术完全掌握,目的很简单。我要成为灵界能与神玉并驾齐驱的人。

又一次想到了自己如何都不愿提及的人,脸上的骄傲再也守不住。只漠然看寒威一眼,绕过他的身边离开。刚走掉一步,斗篷上的帽子被人拉住,再走一步,就垮了下来。

乌发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像是被压抑许久急切想要张开,倏然飞舞。

我回过头,木然地看着他。果然,寒威惊愕得嘴巴可以放下俩鸡蛋。我动作生硬地将帽檐拉上,匆匆离开神玉殿。

“紫……紫苏?你是不是紫苏?!”身后的人大声呼唤。

我没有回头。

紫苏,那不过是我以前的名字。

现在,我已经忘了自己叫做什么。

池古的飞泉已经干涸。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清了。我轻轻飞起来,斗篷险些从身上脱落。长发又一次在空中散开,飘舞,仿佛张开双翅的鹰。风刮在脸上有些疼痛。

上空,一团闪着金光的浓雾。

我闭上眼,用光之护壁将自己包裹起来,朝那浓雾冲去。

“慢着!慢着!!”又有人在叫唤。我看着站在下面幼稚挥舞着双手的灵界领袖,稍微顿了一下。寒微大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迷雾森林不比誓愿坛,很可能一去不复返的。想要自己的小命,还是不要去了!不管你是谁!”

这孩子说话永远都带着浓浓的火气。除却这一点,他的性格神似朝羽。忍不住朝自己胸口摸了一下,彻底冰凉的玛瑙石。我垂首冲他微笑:“谢谢你。”

我知道我现在的笑容对一个年轻的孩子来说多有杀伤力。所以寒威呆住。直到我进入了迷雾森林,都未再说一句话。

年长的人总是很容易吸引住年幼人的眼,正如我当年疯狂迷恋流景一样。如今谈痴迷,未免太不合我的年纪。

记得十来岁的时候,只要一想到他,嘴角就会露出微笑,笑得周围的人都毛骨悚然。那只是单纯的迷恋。当我知道了一些事,想起他就会心痛,但是拼命地忍住。那叫痴迷。后来他死了,一想到他,眼泪不受控制流下,甚至想为他自杀。那叫疯狂。

现在不知道叫什么。心早已失去知觉。唯剩一个愿望,最后一面。请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我知道这个愿望太过贪婪。

迷雾森林是一个新的空间,与我所想不大一样,我原以为里面会是一片漆黑,没想到里面的阳光竟比外面还要灿烂。不过,确实浓雾弥漫。

满地碎花落叶,踩上去竟没有声音。慢慢挪动脚步往前走,渐渐的,身体开始沉重,脚步被迫缓慢,光线也越来越暗。到后来,意识模糊。

不知道如果换作他来,会不会也像我这般吃力?我想肯定不会。他是最强的人,这世界上他没有什么战胜不了的。唯独他自己。

直走了近半个时辰,周围已经一片漆黑,眼前的景色开始乱坠,许多金色的粉末落下,仿佛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荧光闪烁,颇有仙境的味道。飘在护壁上,却似千斤重,几乎要将护壁打破。我想起了初识以前的他时,他使用的护壁就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耍着无赖说我只要解开就可以离开。然后他牵着我的手,肆无忌惮地在灵界漫步。就像两个孩子,手还甩来甩去的。

不论在思考什么,最后都会回到他身上。

我自嘲地笑了笑。抬头,一道极刺眼的光芒射来。眼睛适应了长时间的黑暗,无法接受强光,猝然闭上眼睛,用手臂挡住。

隔了一会,缓缓睁开了眼睛,总算能够勉强看清眼前的东西。一个金色的湖泊。

我睁大了眼,往前走去。湖泊上飘满了金粉,即是方才落在护壁上的粉末。我刚想伸指头进去试探,手就停在了半空。想了许久,慢慢将自己的一丝灵力会聚为紫光,注入湖中。

金粉渐渐散开,晶亮的湖面逐渐浮现出了人影。

云雾环绕的灵界之巅。领袖石旁靠着一个人。漆黑的发丝,紧闭的双眼,手中还握着许多块玛瑙碎片。我怔怔地看着里面的人,晃了晃脑袋。

那是上个月的我。

很快,那一丝灵力就回到了我的体内。我大口呼吸了几次,平定了气息,凝神屏气,将自己八成的灵力都凝聚在手中,放了进去。

浅浅涟漪中,一个紫发少年正做出很搞怪的表情,眼中波光旖旎,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另一个白衣少年的脸,声音都在发抖:“长成这个样子你怎么能去打仗,这么水灵灵粉嫩嫩的皮肤,哪里经得起风吹日晒……”

我按捺住自己几欲疯狂的心情,又灌入了一丝灵力。

紫发少年赤裸着身体,正在熟睡。一个男子正坐在床头,垂下头,细细地吻着他的唇。一只手伸入了被窝,少年在睡梦中轻轻呻吟。

我握紧了双拳,看着那个男子慢慢站起来——碧绿的眼,眼角细黑色的纹路。熟悉而又遥远的眼神。我……我看到了什么人?

我几乎一头砸入湖中,拼命隐忍,将自己所有的灵力都灌了进去。

最后的画面中,黎明前的昏黑。

面无表情的黑发男子怀抱一个紫发女子。女子的双眼闭上,了无生息。男子低头看了她许久,最后她随着日出,一点一点消散,空留余香缭绕。男子绝望地抱住自己的双臂,几乎要流下眼泪。我的灵力只能返回到这个时刻。

不再多想,站起来,纵身跃入回渊湖中。

第78章

大量输出去的灵力一瞬间回到体内,有些力不从心,脚底不稳,坠在地上。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水声。我吃力地睁开眼睛,夜悄虚阶,水花明楚。即便是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得出来,我回到了池古。仿佛池古就是我们之间的羁绊,他离去,飞泉也干涸了。

看过这里漫长年岁的枯竭,此时心中空余一声喟叹。

身体很虚浮,似乎元神正在一点一点被抽离,却又像回到了初生的一刻,被温柔暖和的东西包围。我眨了眨眼睛,慢慢抬起头。心却在下一刻凝滞。

他正在看着我。

没错,是他。流景。抑或是,神玉。他伸开双手将我箍在怀中,紧到发疼,紧到让人心生暖意。像是一松开手,我就会消失。

所有情人之间最大的敌人不是第三者。而是岁月。时间太长,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当初深爱他时的悸动与激情。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此时看着他,没有苦笑,没有兴奋,只有撕心裂肺的痛。

我将自己的手环过他的腋下,轻轻抱住,却使不上力将他烙入我的身体。他身体一震,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紫苏”。我想他是太久没有说话了。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不想再说话,不想再浪费哪怕是眨眼的须臾。

“天快亮了。”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令人害怕,“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

“流景……”出口的声音却柔细婉转,全然不像以往。我瞬间醍醐灌顶。原来我进入了前世的身体。再隔一会,我就要消失了。

他加重力道将我抱紧,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你说。”

我抬头看着他,一如既往的绝色容姿,黢黑如渊的眼眸。这样的时刻,我竟然连我爱你这么简单的三个字都没法说出口。

“我很喜欢小羽。”如果没有记错,朝羽此时应该就在魔域军队中,“我不希望我的子民灭亡,更不希望小羽死。我不希望你自私。”他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不希望你死,不希望你等我。你明不明白?”我朝天边扫了一眼。黎明将至。他用力点头,手捂住了嘴,眼中数条血丝,却硬逼着自己微笑:“我明白。”

我回之一笑,双臂勾住他的颈项,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曙光四射,身体化作烟缕,飘向了灵界之巅。

梦想已经实现。

待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迷雾森林。回渊湖里的水依旧散发金光,有些刺眼,却在寂静黑暗中点燃了一丝明亮。我自己二成灵力注入了湖泊中。

湖面上浮现了一个画面。

紫发少年躺在床头,手中一团紫光,莹莹闪烁。一个少年冲进房门,一脚踢向他的小腿:“清许,你竟然修炼修到睡着?你身体差就别勉强自己了,随我出去走走。”那少年一身黑白纹路衣裳,相貌平平,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原来改变历史以后,我叫清许。

清许迷迷糊糊地将紫光收回,翻了个身:“等主上来了你再叫我。”那少年又踢了他一下:“你又开始做梦了,起来。”

主上?既然他这么叫了,流景应该是以神玉的身份活着。这是第二次机会。如果我跳进去了,灵力几乎尽失,就再也回不到我所属的年代。

我知道改变历史,是会付出代价的。

…………

这么短的时间内人魂离体两次,果然身体承受不住。倒在床上,身体似乎都变重了许多。我紧闭着眼睛,单手在空中划出一条蛇型曲线,对自己的身体施展痊愈术,猛然发现体内的灵气已经少到令人惊讶的程度。

啪!手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我立刻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了那个少年。他把我拉起来,叹道:“你是不是迷主上迷疯了?居然学他施展顶级痊愈术。以你那丁点儿灵力,能行么。”说完,还用食指拇指作了一个“一丁点”的动作。

虽然失去灵力,但是以我的经验来看,这少年的守护石应该是神惊石。我总算想起他是谁了。尚未修改历史前,我的身份特殊,朝羽他们根本未经过选拔就直接挑了我当领袖。这少年名叫楚天,是准领袖之一。小时还嫌他不好看,不肯亲他。

我整理好衣物,下了床,努力回想自己十来岁时的样子,冲他傻笑一下:“楚天,玉髓长老现在可在菖蒲宫?我想见他一面。”

楚天的嘴角一抽,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就你,我,我们这种小百姓想见元老级人物?你今天是不是修炼过头脑袋晕掉了?”

我呆住。想见玉髓长老有这么难?我想了想道:“你不是准领袖么。”不对,神玉还在,领袖的制度可能取消了。楚天不屑道:“准领袖?嘁。准领袖有一百来个呢。就照我这样不学无术还没长相的,想当领袖?下辈子罢。”我疑惑:“长相与领袖有何关系?”

楚天讥笑道:“巴结主上,爬他的床啊。哼哼,可惜你不是准领袖,你若真的是,估计比谁都爬得快吧?不过我觉得你确实比无弦好看得多,无弦不就仗着自己的美貌天天缠着主上么……不多说了,下次领袖选拔结果一出来,无弦当上了主神,我也与你一样,平民一个。”

第79章

神玉是个迂人。在我彻底被楚天弄晕以后,终于打听出了灵界现在的状况。我附到花神身上说的话确实起了作用,神玉没有再做傻事。仅一千年的时间,整个灵界都发生了巨大改变。但是神玉确实迂腐。

以前,作为领袖我很不负责,流景替我处理事务,管的却不多。确切说,当时的灵界,是朝羽和玉髓共同统治的。虽然没有现在繁荣,但是非常自由,非常民主。不分阶级,人人平等。但是一换作神玉统治,明显的阶级制度就出来了。

确切说,他身上有左止绍那种封建帝王的思想。不过我能理解,毕竟他是灵界的创始者,会独裁,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他也做了不少好事。现在灵界的昌盛与以往全然不可同日而语矣,甚至超过了寒威统治的年代。而且神玉发挥了他的绝对优势,以他变态无穷的灵力将花灵之战中死亡的大将全部赎魂,为了封印神玉而牺牲的黑耀长老也活下来了。

如今灵界人分为八个等级。最底层的自然就是众子民,也就是楚天口中的“咱老百姓”。我变成老百姓了没错,楚天却是众神之一。所谓众神,就是准领以及被加了神号的子民。众神上面是灵神。灵神指的是礼神即祭神,刑神,巫师一类。

灵神上面就是神将。神将只有四人,幻灵,镜源,冰紫,野狼。这四人在花灵之战中全部战亡,最后被神玉救回来。明明那群人就是为了神玉而战的,神玉救活他们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还扬言士为知己者死。只得说,流景是个对下属收放自如的人。

越往上走人越少。神将上面即是大神,也称厉神。这三人我都认识。魔域大将军朝羽,邪神大将军修竹,护曜大将军迷泠。我不大明白区区一个修竹如何能够成为大神,与朝羽迷泠这样的肱骨将领并辔齐驱。且不多言。

再往上就只有两个人了。元老院的两大巨头。黑耀,玉髓。我尚未见过黑耀,但是玉髓的性格我也能摸熟个八九成。一个懦弱却智慧的小老头子。他逝世已久,有些想念。

元老上面就是主神,也就是所谓的领袖。上一个领袖因犯上而被处死,现在这个位置是空的,听楚天说,下一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无弦。据说无弦与修竹在临风堂取得的成绩一直都是最好的。在临风堂修习的人一定是准领袖。

看样子以前这两个孩子恨我不是没有原因的,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地砍掉了他们夺取领袖地位的机会。可惜后来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我都不知道,现在听到他们的名字,竟还觉得无比亲切。即便是在我已经知道无弦为神玉暖床的情况下。

据说主神的位置是比较难坐的。他必须有才学,有相貌,有身材,有情趣,精通诗词,精通灵界高级仙术,还得精通床术。其实主神就是神玉的床伴,大家心照不宣。

主神上面就不必再说。只有一人。永不覆灭的先神,至尊之神。神玉,也是流景。曾经深爱我,现在完全忘记我的人。

不。不是忘记。既然历史改变了,紫苏也不过是前世的花神。我仍是我,他还是他,只是没有再经历过单恋,相爱,缠绵,弑杀,幻灭。我们不再是我们。

将手压在自己的胸膛,一颗心脏正在扑通扑通跳动。他也像我这样活着,即使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已经很好。不知他在等我的时候是否也会这样想。

人之心胸,多欲则窄,寡欲则宽。无力自控,唯有不见。

坐在旁边的楚天浑然一副二流子打鼓模样。我想了想道:“楚天,如何才能见着玉髓长老?……黑耀长老也可以。”楚天翻了个白眼:“你干脆直接问我如何才能见主上算了。我说你今天不是头晕,是发烧把头烧坏了。”

“我找他有要紧事。总有方法晋见的。”我蹲下来,在床脚翻了翻,果然找到一件黑色斗篷。看样子无论我住哪习惯都变不了。刚站起来,楚天就跳到我的身边,用手背试探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拨开他的手:“什么事。”

楚天叹道:“清许,你一定发烧了!去找凉堂大夫替你看看罢。”我刚想说大夫应该是离南。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只是平民,肯定请不起了。

看样子和他没法交流了。我搭上披风,匆匆离开了房间。出去以后才发现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楼,是许多人同住一阁。小归小,倒有个诗情画意的名字:水花风叶。对于灵界的地形,我是轻车熟路。看了看水花风叶的位置,发现这里后来改成了绯雾喷泉。

时至深秋,这时的清许就要二十岁。略微有些凉意,菖蒲宫前的道路雾气尤为浓厚,老远就可以看到菖蒲宫里灯火通明,两个瘦高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将帽檐往下拉了些,裹紧披风匆匆从他们身边走过。

“站住。”我回过头,那男子走到我的面前,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挑衅道,“哟哟,穿这么严实做什么?怎么好像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儿?”

我别过头,垂首道:“回修竹大人,草民清许。”

修竹又一次挑起我的下巴,我不自然地皱起了眉。修竹却像发现了宝藏似的,一个劲用扇柄敲自己的手心:“好生标致的一张脸啊。你是平民?怎么会来这里?”

我想了想道:“我想来找玉髓长老。”

修竹一怔,大笑起来:“玉髓长老可不在。你以为攀龙附凤这么容易么?你确实长得挺好,但是你灵力有多少?认识无弦么。”

我平淡地说:“不认识。既然玉髓长老不在,草民这就回去。”修竹拦在我的面前,微笑道:“哦哟哟,好大的脾气,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没有理他,戴好帽子往回走。修竹在身后吼道:“你叫什么?清许是吧?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么?小心我叫人弄死你!”

“我不管你是谁。”我回过头,面无表情,“谁要影响我一阵子,我就影响他一辈子。”

第80章

修竹自然是气到大吼要给我好看。我亦颇感后悔。如今灵力几近皆失,倘或权衡,败者非我莫属。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是这话已出口,叫我道歉,委实困难。

好在有人救了我。是个老头,黑发,八字眉。不是神玉不是玉髓不是紫苏,那他只可能是黑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说出来的话却威严十足:“修竹,你在这里大吼什么。”修竹嗫嚅道:“这,这人说话太不客气了。”

黑耀长老撵走修竹,上下打量我一番,咂了咂嘴:“像,真像。”我假装疑惑:“像什么。”黑耀长老道:“没事,你叫什么名字?”我原想说清许,但是实在不愿改名,只得说:“晚辈无名。”黑耀长老一脸高深莫测,直逗人乐:“无名?好名。”

我回了一个礼数性的笑:“多谢长老夸奖。”黑耀长老道:“小伙子,我问你一个问题。若有人谤你,欺你,辱你,笑你,轻你,贱你,你当如何处之?”

“以其之道,还治其身。”我思量了片刻,“长老何故会有此一问?”黑耀长老道:“忍他,避他,由他,耐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我只有笑。

“我总觉得你身上给我的感觉很像一个女子,不过比那女子多了一些东西。”黑耀长老道,“对了,你来这里做什么?”我说:“我来找玉髓长老借碧玉水钵。”黑耀长老道:“原来如此。说一声不就好了?你随我来。”

我没想到黑耀长老竟然这么好说话,二话不说就把水钵借我了。其实我一直觉得玉髓长老那三个宝贝应该是花界的东西。花界是个意念为主的种族,法术多靠冥想而不靠灵力。

我上辈子的冥想能力应该很强,要不怎么一看到流景就会很具体地联想到他裸体的样子?这一点,一个普通灵界人是没法做到的。

我走到水钵旁边,借助了些灵力,开始冥想。钵中的水上渐渐浮现一个男子的脸,我的心跳也开始加速。自从最后一次与他在皇陵分别,我遵照他的话,再没回去过。

但是,我一直通过水钵看着他。凡人衰老和死亡的速度十分惊人,不经意间,他长了胡子,多了皱纹。最后,满头的白发,老眼昏花。他死的时候整个翔龙国的人恸哭流涕,享年七十三岁。在人间已算长寿,可在我的生命中只是眨眼的一瞬。

他死了以后,每年我都会去替他扫墓。每天都在回顾他的过去。通过这个小小的水钵,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童年。看着一切未曾发生的过去。看着那一双永无瑕疵的眼。

此时,他正站在一个小山坡上,指挥着部下搭帐篷,依旧青春活泼,眉目如画。身旁的素素弯着一双月牙般的眼,一个劲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寻非,你定然不知道此时我看着你的感受。

一晃千年。

黑耀长老在我身后轻声问道:“小伙子,这是你喜欢的人?”我茫然地点点头。寻非,朝羽。流景。如今我已分不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友情了。

一个人生活,太久太久。这时忽然意识到,我和他还在同一个时间生存着。寻非,他现在就在人间,活着。不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有小羽。我不用再抚摸他的守护石来想他。他还活着。

还有流景。他现在就在灵界。他也还活着!

我不用再安慰自己,他们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代。我不再是一个人。

“笑这么开心,看到什么了?”黑耀长老走过来,看了看水钵里的寻非,“长得是挺漂亮。想见他了罢?”我先是微笑着点点头,但是很快意识到,一般灵界人除了偷渡是没法下凡的。若被抓住,会被严厉处罚。立刻摇了摇头。

黑耀长老豁达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打你的小报告。但是你要想去凡间,恐怕得忍一段时间。”好厉害的老头,连我接下来想说什么他都知道。黑耀长老又道:“普通子民是没法去人间的。除非你有特殊身份。”这下好了,逼我说实话。

“长老,有些话现在说不得,说了您也不会信。”我站起来,将披风搭上。黑耀长老道:“好。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至于你下凡的事,我愿意帮你,但是务必要等到六神祭祀过后。”我点点头:“多谢长老。”黑耀长老道:“不谢。我帮你,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我冲他友好一笑,微微欠身,带上帽子走出门外。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六神祭祀是什么,回去问了楚天才知道。六神祭祀十年一届,八月初九日,在旭野场,灵界所有人都会去参加。包括神玉。

我在床上躺下。书房西窗,群楼如林,天余一角,有时还可以侥幸望见些星星。

而他们与我在同一片星空下。

第81章

楚天叫我去临风堂寻他,我觉得他是在为难我。规矩是我才听来的,平民几乎没有人权。像我这样的人要去临风堂,走一步就得跪一下。流景,你就这么管理灵界罢。总有一天会被暴动的群众搞死。

我站在临风堂附近,街上人来人往。其实跪几下无所谓,自尊却是个问题。从未低声下气过,这很挑战我的极限。且说人之所以平凡,在于无法超越自己。跪就跪了。

刚跪下的时候,周围的人一齐转过头。先是惊讶,后是嘲讽。无论是哪个阶级的人,都该很讨厌这样攀龙鳞附凤翼的人。我慢慢把头贴在花岗岩地面,默默站起身,又走了一步。

身上似乎已经被目光灼出个洞。我闭上眼睛,又一次跪了下来。膝盖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刚把头埋到一半,头发突然给人抓住,咚的一声,狠狠磕在地上。我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给人拽起来,又一次撞在了地上。我咬住牙,大概知道是什么人了。

果然,头顶响起了修竹愤愤的声音:“你不是要影响我一辈子么?来啊。”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把我的头拽了起来,迫使我盯着他:“我就看你能把我怎样!修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邪神大将军?”

我木然道:“一夜之间红起来的东西,肯定会在一夜之间暗下去。”

修竹被气红脸的样子真逗,虽然我付出的代价也挺惨重。他毕竟是大神,不说锤砸铁钻,最起码也有两把刷子,这么一砸在地上,估计小腿骨该折了。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手指也跟着撞下去,那真是揪心的痛。

可惜他只能攻击我的身体。身体上的痛,我在几千年前就不怕了。

就在修竹打得红了眼,我快要晕死过去的时候,临风堂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柔软的声音:“修竹,你在这里做什么?”修竹拽起我的领口,把我往那人身边甩去。

一抬头,一道金秋阳光洒落,眼前人碧蓝发梢灿亮,我觉得自己像看到了仙子。因为头晕,站起来肯定会摔,不如直接靠在临风堂的墙壁上,装尸体。

无弦确实美得像仙子,外柔内刚的性格男女都爱。说话时轻轻软软,在爱情面前却执着得令人震惊。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怎么也无法讨厌他。

“修竹,你怎么又随便动手打人?”无弦蹲下身,将我搀扶起来,“你没事吧?要不,我现在带你去找离南看看伤?”我摇摇头,擦了擦额上的血:“我是来找朋友的。”

无弦刚想扶我进去,修竹拦住我们,叉腰道:“无弦,这家伙讽刺你!”我抬头看着他:“修竹,你的理解能力有待提高。”修竹刚想破口大骂,无弦就作了个手势叫他闭嘴,修竹未敢多言,未来的主神果真气派非凡。

无弦把我送进临风堂。在临风堂授课的仙术师级别都很高。这一次我的运气比较好,竟遇到了四神将之一的幻灵。幻灵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自由分子,素喜修习防护术,将自己一个人笼罩在巨大的护壁中看书。事能常足,心常惬,人到无求品自高。

整个屋的人都不敢多往我这里看,可见幻灵的脾气有多臭。但是无弦说进就进说出就出,连神将都要在他的马屁股上挂蒲扇,看样子这主神的位置他是当定了。

刚好这一日楚天的运气不好。幻灵点中他的名,叫他施展术法做护壁。楚天原本就是个贪玩的主儿,这会是猴子推磨推不走,直喊王八坐月子。

幻灵连点了他几次名,他把目光向我这里投来。我的护壁从来都很臭,且灵力浅薄,生怕是帮不了他。可是看到他可怜巴巴的眼神,想了想还是偷偷在手中运起一团光。人果然享受多了顺境,再遇逆境就会难以承受。一看到那光的颜色浅而淡,心中就一阵落寞。

在手中加上了掩护法,迅速把灵力推向楚天。灵力不在了,技巧还在。加上我和琳碧学了点冥想术,传送得十分顺利,楚天脸上绽开了花。

一道黑白交错的光团将楚天罩住。我的灵力太少,没法将光的颜色消除。幻灵走过去,用手摸了摸那护壁,叹道:“怎么可能?”

楚天完全没弄明白,直向我发射来了疑虑的目光。不仅是他,整个大堂里的学生都挺惊讶的,目光齐刷刷地扫向护壁。幻灵低声道:“竟然没有缝隙,这……”

这个时候,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虽然灵力很弱,但那护壁不是普通护壁,是灵界的顶级术法光之护壁。普通人没法弄的。小灵,是不是你在整人啊?”

幻灵道:“怎么可能?会光之护壁的人除了你,迷泠还有主上就没有别人了。”身后那男子轻笑出声:“你是偷偷练的吧?不要瞒着我们了。”

我整个人呆住了。心几乎要冲破胸膛,这个声音……

幻灵急道:“朝羽大人,您饶了我罢,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第82章

围成一圈的众神都纷纷站起来,单腿跪下,参拜魔域大将军。朝羽依然是红发红眼,随便走在何处,都自有一番英姿勃发的气度。我这才想起自己还是站着的,连忙跪下。不过与他们不同,是双膝着地。朝羽从我身边走过去,跨过了我落在地上的披风。

我偷偷抬头看着他的背影。他从腰间拿出一双黑手套,不紧不慢地戴好,又拿出一个白金指戒指在食指上。暗黑手套和先神指环,花灵之战立首功的勋章。

细长的五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轻轻握住,最后展开。耀眼红光在他手心散射,慢慢挪到了楚天施展的光之护壁周围,将它包住。黑白交错的光芒渐渐褪去,紫光随着显露出来。

整个大堂齐响起低呼声。朝羽微微蹙眉,双目未从紫光上挪开过:“是谁施的法。”幻灵跟着问道:“大将军问话呢。是谁,赶快站出来吧。”

没有人说话。如今想见他一面有多难,我很清楚。我只顾着去看他,披风的帽子滑落于肩。一瞬间,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有人指着我说:“将军,你看那个人的头发!”

朝羽回过头,我立刻把头埋了下去,原本带了伤的头变得极沉,撑在地上的双手不住发抖,差点整个人都栽在地上。一双红靴和贴身的刺文裤出现在我眼前。头顶传来了朝羽平淡的声音:“说,你是怎么学到光之护壁的?”

刚才被修竹砸过头了,现在连跪着都受不住。我刚想开口说话,门口就传来了修竹的声音:“这还用问?肯定是偷学的。”我慢慢回头,修竹和无弦并肩站在一块。无弦没有看我,只对着朝羽微笑:“朝羽大人怎么想到来这里了?”

朝羽道:“那家伙叫我来接你。”坚持不了多久就把头又转回来,伏在地上。那家伙……说的人是他吧。整个灵界能指挥得动朝羽的人,也只有他。

无弦没有回话,估计是在笑。朝羽的声音失去了温度:“你是什么人,快点回答。”我浑身一震,飞速抬头看他。我早该想过,对他来说,这一世的紫苏根本就是个陌生人。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我没必要这么惊讶,没必要难过。可是,小羽……他竟然问我,我是什么人。

不是讨厌,不是憎恨,不是忘记。是完全不认识。

“回将军,草民清许。”我压低了声音说。修竹在我身后讥讽道:“哟,声音怎么这么哑?心虚了?你刚才那股嚣张劲呢?”朝羽叱道:“修竹!”修竹不敢再多话。鼻梁一阵酸涩。

朝羽干脆蹲下来:“你怎么不说……”说到这呆住了,捧起了我的脸:“天,这~~~这人的脸上怎么全是血?”我轻轻屏气,虚弱地看着他红色的眸子。小羽还是这样,再是伪装出冰冷的外表,实际都还是个活力十足的孩子。

小时候一受委屈,总喜欢扑到他的怀中大哭一场或抵死耍赖,勒掯他做一些他做不了的事。可我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人生来如风雨,去如微尘。只要他还有呼吸,他还会笑,就已足够。

幻灵道:“属下不知,但是……伤成这样,还是先把他的伤治了罢。”朝羽道:“你先派人把他送到辉煌殿,叫离南给他看看。我把无弦公子送去主上那里就回来。”

辉煌殿。三间寝室如今只剩一间,就朝羽一个人住在这里。朝羽是厉神,自然不能让平民睡了他的床。书房安了一个床,我躺在那里休息。

明明自己打从出生就住着的寝宫,此时待在这里,竟有些不习惯。

离南替我看了伤,说头壳受到轻微震荡,不严重,调养一段时间就会好。替我上药,包扎,又开了一些口服的方子就离开了。

离南前脚出门,朝羽后脚进门,匆匆脱掉了外套,人还未进房,声音就先传了过来:“送回来的那个人醒着吗?”童子细声细气道:“回将军的话,还醒着。”

然后红彤彤的身影就飞奔进来,踢着门槛,差点摔倒。我噗嗤一笑,却给他看了个正着。他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走到我的身旁坐下:“既然你的病好了,我就要问——”

朝羽盯着我,眼睛睁得很大。我眨了眨眼,轻声道:“将军请问。”朝羽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晃晃脑袋,脸凑近了些:“我在梦游吗?”

我心中一跳,难道……不,他不可能认识我。我按捺住心中的紧张,微笑道:“草民不大明白将军在说什么。”朝羽拉开了我胸前的衣裳,在我胸膛上看了看,又伸手在我喉咙上摸了一下:“你不是女的。”

我摇头:“草民不是女的。”朝羽道:“你是男的。”我哭笑不得:“草民是男的。”我突然反应过来了——我的脸没有变,而他见过花神。

朝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幻觉,绝对是幻觉。无弦才是紫苏,无弦才是紫苏……”我一下坐起来:“你说什么?!”朝羽道:“无弦是花神紫苏的转世。你居然不知道?”

***

第83章

无弦是紫苏,那我是谁?我差点立刻跑去找无弦,拼命忍了许久才忍住。朝羽的目光变得很古怪,欲言又止。现在不能赌狠,我要冷静,我要冷静……

我将紧拽的被褥松开,努力全身放松:“将军,花神和主上的爱情是众所周知的,草民自然知道。不过草民不明白,主上是如何找到无弦的?”

朝羽道:“是无弦找到主上的。虽然他的外貌完全变了,但是他记得前世的所有事,而且与主上在一起的时候,性格基本没有变。”

花神的性格?如果我没有记错,比我二十岁的时候成熟不了多少罢。我点头,想了一会又说:“草民知道了。谢谢将军。关于光之护壁,草民是自己琢磨出来的。”我直直地看着他,毋庸置疑的断然。朝羽微愕片刻,似乎已经将那件事忘了:“你真的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许多人都这么对草民说,或许因为草民生了一长大众脸罢。”朝羽道:“你没有守护石。”我只能点头。朝羽有些同情地看着我,他大概把我想成了灵界没有守护石的短命了罢。

“将军如果没事,那草民退下了。”我翻身下床,头还有些晕。朝羽顿了顿,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六神祭祀你会去吗?”我笑:“灵界谁人不去参加?草民知道大将军会去跳祭祀之舞,十分期待。”朝羽道:“那……到时我来接你,你当我的舞伴。”

我一滞,险些点头,但只能垂首道:“清许是平民,大将军邀请别人去罢。”朝羽抿嘴看着我,最后只有放手。我欠了欠身:“那草民退下了。”朝羽茫然地点点头,敲了一下脑袋。

出门的时候,轻轻将他牵住的那只手握成拳,放在胸前,用另一只手包住。

回到水花风叶,大厅里坐了许多人,看我的眼神都非常怪异。估计白天的事已经传开。楚天正在我的房里踱步,见我进来,立刻杀鸡抹脖道:“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心!哎呀。”我脱下披风挂在床头,无心多话。

楚天又绕到我的面前:“我说清许,你以前天天闹着要追求主上,大家就已经对你有看法了。今天又闹出这种事,人家都以为你巴结不了主上就巴结朝羽将军,怎么办哪!”

“人心不一,天要下雨鸟要飞。”我疲惫地躺在床上,揉了揉微微胀痛的太阳穴。有些事情本身我们无法控制,只好控制自己。

楚天疑道:“你以前不是很在意别人说你的么。”我闭上眼:“要看是什么人。对于我不在意的人,他们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楚天道:“对了,我叫你来找我,是想给你说六神祭祀的事。临风堂有很多人都在找舞伴,我看你很喜欢和高等级的人结交,就是让你去试试的。”

“哦。”我呼吸得十分平稳,额头刀割般的疼。楚天道:“不过今天你惹是生非,机会也错过了。”我点点头:“没有关系。”语毕向楚天打听了一下关于祭祀的因果。

六神祭祀是指灵界子民向先神神玉所献的最高祭祀。六神,指的即使一位主神,两位元老,三位神将。他们将辅助神玉完成祭祀,洒下炎灵之泉,沐浴所有灵界子民的肉身与灵魂,延伸他们的寿命,将灾难与痛苦永远刻画在海天之间的祭柱上。

目前主神的位置是空的,预计将由别人暂时代替。

楚天突然嘲笑道:“你刚说了,你在意的人若是说你,你才会在乎。这么说,主上若要说你,你会不开心?”我心平气和地说:“是。”

楚天道:“如果主上要你当他的人,你愿不愿意?”

“愿意。”

“那如果他一脚踏几条船,收你当小妾,你愿不愿意?”

“愿意。”

“那那那……他要是连小妾都不收,拿你泄欲,上了你就把你扔了,你愿不愿意?”

“愿意。”

“……清许,你不过见了主上一次。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傻了疯了还是太贱了。”

我微笑一下,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头还疼,却异常清醒。傻?疯?贱?不,都不是。我只是很卑微。卑微到没有能力去承受这么多的幸福。

还记得小的时候,流景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财主很喜欢养花,并且喜欢把花放在自己的房里。园子的角落里有朵很美的野花,财主看到了,珍惜之心油然而生,于是把它移植到花盆里放在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几天之后,花死了。

当时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只是觉得很可惜。可是流景的眼神很悲哀。如今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正因为想得到才会失去。万事随缘,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无法拥有。

当幻想和现实面对时,总会痛苦。要么被痛苦击倒,要么把痛苦踩在脚下。

***

第84章

六神祭祀持续两日半,除却神玉,参加者须佩戴面具,不同等级面具不同:平民靛青,饰文鸟羽;众神浅青,饰云雀羽;灵神湛蓝,饰九官羽;神将水蓝,饰百灵羽;大神绛紫,饰瑞鹤羽;元老淡紫,饰南客羽;主神银白,饰玄凤羽。

文鸟背部蓝灰,头颈黑,颊白,腹部淡红色,翼黑,我的面具很不幸地分到腹部羽毛,靛青配淡红,委实丑到一定境界。楚天的面具挺不错,为此他还特地与我炫耀一番。

其实我宁可拿个这么丑的面具,也不要像他那么累。六神祭祀主要就是针对“神”来的,平民只需要在那里跪上一天,然后解放。

其实就第一天有祭祀的样子,还洒洒水,朝拜天地。据说后两天先是歌舞,再是狂欢,说是祭祀,不如说是聚会。不过这倒符合神玉的性格。他确实是个爱玩的人。

八月初九,六神祭祀之日。

空旷的天空下,看的见的是白云,看不见的是清风,一群大雁由南向北远迂,飞来飞去还是人字形,几声哀鸣偶尔划过天际,跌落心头。

跪了一整日,终于等到了晚上。

星连南极动,月满浮云游。一条小河将广袤的旭野场围住,流水溅溅,清影徘徊。广场的中央是一个白色的七阶祭台,从下往上,越至台顶等级越高。灵界子民围绕着祭台,整齐跪拜。高台为水雾笼罩,烟水遥远,天斜桥孤驿。

祭神与巫师齐念祭文。四周鼓声响起,冬冬发,叠叠起,愈发遄速,愈发犇急。劈浪鸣千雷,雷声冲急波。仿佛疾驱千骑,海门潮头。震耳欲聋,惊鸣人心!

出水蛟龙,卷舒变灭,哮吼汹涌!

猛虎腾身,洪波澎湃,跌宕奔腾!

子民随着鼓声集体站立,伏地,络绎不绝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随着人群云集响应,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双眼一直盯着一个地方,无法挪开。

鼓声停息。夜静如水。

三位厉神站于祭台中央,手握玉笛,鹤羽翩翩,红棕橙三色长发在风中舞起。转过身,面对上一阶的人。两位长老抱着将竽,也跟着转身。主神穿着一袭碧蓝长衫,银白面具,斑白凤羽,倚地坐,筝于膝,回首对着祭台最高处的人。

美人扶踏金阶月。那人穿着的衣服袖领雪白,衣襟暗黑,刺龙绣凤,光华如月。他微微颔首,乐声响起。月色尽清寒,笙歌入海云。神玉左手高举权杖,一道耀眼的光团从右手飞出,直击长空,在夜幕上四射。

整个灵界变成了白昼。

子民高声欢呼。

仿佛是一点星光绽开的礼花。我眯着眼睛,有些不适应瞬间到来的光亮。揉了揉眼睛,又往高台上看去。神玉的乌发如黑玉,风扬衣摆,仿佛海湾中的碧波,绝代的风华点亮每一个人的眼,震撼每一个人的心。无论多少年,他永远是最美的。

六个人排列出了梯形队伍,手中的乐器被斑驳的光化去,一起单膝跪下。神玉把右手摊开,权杖在手中一点,雕觞呈现。将之抛入空中,半挂如银勾。

权杖冲雕觞一指,闪着银光的泉水从中汩汩流出,无穷无尽。炎灵泉水。子民们纷纷起身,以面相迎,如遇春风,如沐秋雨。灵界最高的洗礼。

他不是站在那个祭台上,而是站在了世界的另一端,我永远不能触及的地方。可是心中的激昂就像四千余年前,我的加冕仪式。

只是,这一次俯视众生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爱了生生世世,千年万载的人。

一个时辰后,洒水仪式完毕。接下来即将举行祭祀之舞,这是所有人都要参加的。在这期间专程留时间来寻找舞伴的时间大约是一个时辰。

众人散去。朝羽一行人从台阶上飞下来,很快就找不到踪影了。

神玉将权杖和雕觞化去,环抱双臂站在一旁。站在主神位置上的人飞到他的身边,揭开自己的银白面具。虽然早就料想到是这个人,可还是禁不住要吃惊。

长发歪挽一旁,碧蓝眼睛,温柔笑脸。我并不是很了解自己的前世,但是他确实比我更像一个至尊至贵的先神。他站在神玉旁边,俯瞰着所有人,颇有那种能容纳百川的气度,骄傲却不令人厌烦的高贵。逍遥吟唱,还乡宫调,雪曲无弦,实如住世神仙。

身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无弦怎么站在主神的位置上?领袖选拔仪式不是还没开始吗?”

“不。因为主神的位置暂时空缺,才会让无弦先代替。但是你想想啊,这么多可以顶替主神的人都没被选中,怎么偏偏就选了众神之一?你信不信,领袖选拔的结果一定是他赢。”

“说是选拔,实际早就内定了。谁叫他是花神转世呢。你看看修竹,那么讨厌的一个人,这么快就和朝羽迷泠这般大将并驾齐驱,还不是沾了无弦的光。”

“嘿,以前无弦的性格多温柔啊,一到主上面前就变成那个样子,估计主上也就看上他这一点了。什么都由着他,他万一要主上砍了朝羽,主上可能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不过无弦好像快要吃不消了,你看他这几天精神挺差的。”

“你是说……”

“就是那个意思。他们那个……”

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甩甩脑袋,将面具戴好,走入纷杂的人群。原本是打算去找楚天,但是人实在太多,只有跟没头苍蝇似地乱转。

寻了半个时辰,实在找不到,干脆挤出人群,偷偷溜回水花风叶。刚走到桥梁处,一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身白衣,包括面具及面具上的羽毛都是雪白的,若不是出现在灵界,我会以为自己遇到逃亡时的泉寻非了。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似乎听不清楚我在说什么。他对我说一句话,我也听不清楚。吼了半天还是听不到,最后他直接用术法在空中抛出一行字:觉得不好玩吗?

我回了一行字:我不认识人,还是先回去。

他说:我帮你找人。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他就拉住我的衣脚往人群里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一件事:他戴的面具是雪白的。而八个等级的面具中,根本没有这种颜色。

***

第85章

人群里特别拥挤,不过也因为这样而不感到冷。我拉了拉他的袖子,问他:你怎么会找上我的?看你的装束,不像平民。那人回过头来,嘴角扬起:我朋友喜欢紫发。

我点点头,突然想起自己戴着帽子,又摇摇头:慢着,你怎么知道我是紫发?他转过头神秘一笑:我朋友说前两天看上了一个紫发少年,不知道是不是你。

你是帮人做媒?很抱歉,那人肯定不是我。而且我还不想和任何人相厚。

这么确定?他不是普通人。

不是普通人?就算是灵神我也不要。

他不止是灵神。

就是神将我也不要!

他微笑:他也不止是神将。

我不知这人在想什么,很久没有发怒,这时竟赌气似地在空中抛出了一句几千年都没说过的话:除非是最上头的那个,其他人我都不要!

果然这句话很有杀伤力。确切说,这句话从以前就很有杀伤力。那人一看到我这句话,一双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儿。我以为自己那股牛脾气已经随时间淡化,没想到还有被激发出来的一日。他施法道:那个人已经有爱人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执迷不悟?

我说:我喜欢他,不和别人一起。有劳阁下费心,没事找别人去。就这样。

我扫了他一眼,转身打算离开。可是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身体忽然僵硬。不过也只是片刻,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哪知刚走出一步,手就被人捉住。

心忽然开始狂跳,莫名地想要逃开。如何也挣脱不掉,身体被他硬生生拧了回去。他扳着我的肩,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紧张地回避了他的视线。他松开手,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做事很鲁莽。我亦笑道:没有关系。

可是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不出来了。

努力了很久,依然无法移开视线。最后他在空中慢慢划出几个字:你很喜欢那个人?

很喜欢。

可是他不能回应你。

我知道。他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你说得他好像死过。

他确实死过。

你知道我说的人是谁吗?我要把你这句“他确实死过”告诉他,你小命不保。

这样很好,至少我还可以再见他一面。

你疯了。

我没有疯,就是想见他。……不多说了,我不舒服。

不能再提他的名字。周围的环境依旧繁杂,人去人来,都是陌生的面孔。只是在这茫茫人海中,有一个人,是我最想触及却永远无法触及的。

真的不能再提他的名字。再提到他,我怕我会忍不住。要不是不顾一切去找他,要不是坐下来痛哭一场。我的自控能力果然下降了。

轻风擦身而过,连衣帽被吹落下来。紫色的发丝摩着脸颊,有些冰凉。我咬紧自己的手背,却憋到干呕起来。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企图转身逃跑。

那人又一次把我的手抓住,一路赶到了祭台下的假山后:要不,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把你安排到灵宸宫去,起码可以天天看到他。

刚把这一行字施放出来,他似乎有些后悔,想收又没有收。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没有名字。

我的名字叫紫苏,从来没有改过。流景的爱人叫做紫苏,而他现在的爱人是无弦,无弦是紫苏。清许?这不是我的名字。所以我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号角声突然响起。天空中的光亮消失,整个旭野场又一次被夜幕拥抱,宁静无声。无弦带着六神,又戴上了自己的面具,跃到了祭台的最高处。

面前的人回过头看着祭台,忽然咂了咂嘴。我说:“你还不赶快找自己的舞伴?祭舞的时间到了。”他摇了摇头,回过头来看着我,在空中施法道:你确定不要见我朋友?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空中火光旋转,扫过他的脸庞。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确切说,是他的眼角。

心忽然停止了跳动。就只知道一直这么盯着他。他亦被我看得有些别扭,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按住自己的胸膛,被他紧握住的手微微挣扎:“现在你说话我听得到,不用施法。”

他这才反应过来,忽而笑道:“你要不要去灵宸宫工作?”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看着他的衣服。龙纹黑披风一脱下来,就是这套白衣,我竟然没有发现。我们第一次在灵宸宫交好的时候,他穿的就是这一套。

无弦在祭台上焦急地踱步。

台下的人都与自己的舞伴站在一块。

我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角,浑身不住发抖,就连声音都快要控制不住:“祭舞快要开始了。”他点了点头,松开了手:“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我要不要去?去了以后,天天看着他和无弦在一起,我能受得了?我不知道。只知道一直看着他。流景,流景,真的是他。很想一下将他抱住,很想对他说我过得一直很委屈。而如今我什么都没有,所有原因都是因为他。

几乎不能呼吸。只知道一个劲往后退:“好,我要去。只能看看他就好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疯子吗?先神不一定就是最好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硬把我逼到墙上靠着。我苦笑:“我知道。他脾气特别臭,喜欢损人,很没情趣,还很幼稚……”说不下去了,垂下头,用力揉自己的眼睛。

两片温热的东西轻轻靠在了我的唇上。

我睁大眼,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他在我唇上啄了好几次才抬起头。四片唇却因此贴得更紧了。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就已经将我用力抱住,开始深吻。

祭舞的音乐响起。

第86章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尴尬到要死。好在都戴了面具,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他替我把帽子戴好,往后退了一步:“这只是安慰的吻,你不要误解。”

我看了他一眼,目光就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我知道。谢谢你。”就是此时,他与我的距离都只有几个拳头那么远。抬起头,我甚至能通过面具小小的孔,将他眼尾处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他给我看得有些忸怩,两个人像木桩一样定在原地。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突然有人唤道:“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呼。”他转过头,刚好看到身后戴着鹤羽绛紫面具的男子。一看那头发,就知道是朝羽。

神玉回过头,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朝羽笑道:“怎么了流景,你的喉咙痛?”神玉松了一口气,又对我说:“这就是我那个朋友了。”

朝羽道:“你在胡说什么?”神玉道:“你不是想找一个紫发少年当你舞伴么,我看他挺像的。”朝羽看了我一眼,鞠了一个躬:“大哥,祭舞都已经祭完了,还找什么。还有,紫苏到处在找你,你等着给他骂罢。”

神玉束手无策,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回头看了我一眼,突然伸手来揭我的面具:“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呢。”我猛地闭上眼,紧张地抓住披风的一角。

可是面具没有被揭开。慢慢睁开眼睛,却看到朝羽的手挡在了我的面具前。朝羽笑道:“主……呃不,流景,你忘了祭祀的规矩么,不可以随便揭人面具。”神玉拨开他的手,也没再动我面具的主意:“你叫什么名字?”朝羽道:“他叫清许,是个平民。”

神玉道:“我有在问你吗?”朝羽道:“我有说我在答你的话吗?”神玉横了他一眼,又看着我说:“你叫清许?住在何处?”朝羽道:“水花风叶。”神玉本来想回话,又忍住只对我说话:“这个人叫做朝羽,是魔域大将军,也是个废话特多的王八蛋。你肯定听过吧?”

我勉强笑道:“朝羽大将军的名号,谁没听过呢。”神玉道:“朝羽有什么厉害的,我……”朝羽清了清喉咙,神玉住嘴。奇怪的是,这种开心的时刻,我竟然笑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小羽,找到流景了吗?”

我心中一凛,抬起头,果然看到了一身碧蓝的美男子。无弦一看到神玉,立刻冲到他的面前站着。神玉还没来得及说话,无弦就已经整个人扑到他的身上挂着,来回磨蹭:“流景~~宝贝儿~~~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惊。除了惊还是惊。无弦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德行了?我还处于震惊的状态中,无弦又用力勒住神玉的脖子,一口咬在他的脸上:“今天我的脸都给你丢干净了,你说你有没有点良心,整个灵界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我不管你,你说你怎么赔我?”

这个情形……真的很眼熟。神玉宠溺地捏捏他的脸,柔声道:“你想怎么赔?”无弦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给我亲一百下!”神玉笑道:“好。”

朝羽无奈道:“主公,‘亲人魔王’这一称号,非你莫数……嗷!”无弦在他腰上狠狠拧了一下,白眼看他:“都说了我还不是主公,等领袖选拔出来了再说。”

朝羽揉着自己的腰,叹道:“你的术法全都是主上亲自教的,领袖选拔能不过吗?”无弦道:“那也不能说!”朝羽苦笑点头:“是是,不说不说。”

我想起朝羽说过,无弦和神玉在一起的时候,性格基本没有改变。也就是说,他的性格和花神差不多。可是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很别扭。这一幕实在太熟悉。除了流景的性格从沉默变成了硬嘴,除了我的流氓无赖相变成了无弦的风情发嗲相,其他都与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了半天,朝羽的目光不时从我身上瞥过,流景和无弦看也不看我一眼。我站在原地,却未曾打算离开。最后无弦终于留意到我了,轻轻捏了捏神玉的脸,待微微发红的时候又在上面吻了一下:“宝贝儿,你看看,你都把人家给落下了。”

神玉这才想起我:“哦,对了,你要回去了吗?”我摇了摇头。我喜欢这样。听他们的声音,听他们对话。他们就在我的面前。心中分外满足。

这个时候要再假装认不出他是谁就太假了。我双膝着地,埋头道:“主上,清许失礼。”神玉一怔,微笑道:“起来吧,我们要回去了。”

我伏在地上的双手徒然冰冷。慢慢站起来看着他。他这时对我的笑容也很熟悉。当时我和他两人一起在街上手牵着手漫步的时候,一有人与他打招呼,他就会露出这种很温柔的笑。但是只要一回过头,就会对我大发脾气。

无弦笑着牵起他的手,在半空中晃了晃:“笨蛋,还磨蹭什么?赶快回去。”朝羽跟在他们身后,叹道:“哎,我又是多余的。”然后,三个人离开。无弦与神玉的手紧紧拉在一起,甩得很高很高。就像尚未成熟的孩子,天真烂漫。

我靠在假山上,等他们走了很远,才敢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唇。

他刚才吻过我。

流星,注定一闪而逝。

浮萍,总是随波逐流。

白云,只能在天空漂泊,流浪。

***

第87章

六神祭祀还在进行,后面两日平民完全放假。后两日属于狂欢日,黑耀长老没兴趣参加,于是我就赶到了他的萧闲宫。一进去就听到了黑耀长老的声音:“小伙子,这六神祭祀还没完呢,你就急着要走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能走吗?”

黑耀长老摆手道:“不,这两天上面的人都玩去了,要下凡,选今天是最好的。我今天刚从玉髓那里回来,特地帮你看了看你心上人,他现在在曼丽皇宫,现在就去吗?”

不对,这才八月初十,泉寻非应该带着素素以及他的部队在燕国边缘,正准备去满盛国救夙月公主,怎么会在曼丽皇宫?难道说他在山洞中召唤灵界人失败,被琳碧军队绑走了?

应该不可能。琳碧的战斗水平是众所周知的差。当初还不清楚她为什么这么差,原来是因为出身花界,冥想强,力量弱。那么就是他打败了琳碧军,到满盛国援救,凭着他一腔热血去和维莫那个变态将军,以及于思柔那个狗头军师铁蛋碰秤砣,被绑了。

权且不管原因,总之历史改变,一切都要重头开始,这次我不能再出半点差池。我要让流景,朝羽,寻非都好好地活着。

黑耀长老握住我的手腕,在我手心放了三支羽毛:“这个是传送羽毛,对它输入一点灵力,心里默念着要去的地方就可以传送。每一支可以传送三次。红色花界,白色灵界,蓝色人界。记住,子时之前一定要回来。”

我取出蓝色的羽毛,正准备默念,黑耀长老就先对我施了传送魔法,还一边微笑:“傻小子,这我就直接帮你了。”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周围一团光起,就已经瞬间移动到了别的地方。没想到黑耀的灵力竟比玉髓高这么多,怪不得有灵力封印神玉。

刚抵达人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是曼丽皇宫没有错,而且还是曼丽皇宫的后宫。因为我的周围,有很多女人。而且个个目秀眉清,唇红齿白,发挽乌云,指排削玉,如花如月之容,倾国倾城之貌。

原来左止绍册封过这么多妃子,皇后的位置却一直空着,想来是想留给他的宝贝弟弟。不过,有了这么多的女人,他怎么会没有孩子,莫非他性无能?且无时间想这些,因为那些女人都踩着麻绳当蛇似的看着我。

我正准备解释,一个二个都开始尖叫起来。黑耀长老做事真不计后果,竟然把我传到这里来,明白着让我龙嘴上拔胡须。然后更劲的事情来了。

一群美女中间突然探出个头来,白白净净的一张瓜子脸,黑白分明的眼,顺带一身雪白的衣服。虽然没有神玉的风骨,可这才是真品。没想到我与他的重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众妃子鼠窜,留下了个泉寻非。他走到我的面前,看了看上空,又蹙眉看了看我:“你从哪里出来的?”我看着他的脸,英俊一同以往,没有皱纹,没有白发。那双眼睛,不再衰老,不再疲惫,不再沧桑。清澈无暇,就与一切变故还未发生时一模一样。

我扁扁嘴,笑得挺难看。他虚着眼睛看了看我,伸出十指放在我的脸上。我还没来得及反抗,他已经用力把我的脸往两边拉去:“你是不是人啊你?”

我怔住,许久才缓缓道:“你认识我?”他又用力拧了拧我的脸,抓住我的一绺头发,惊讶地说:“我产生幻觉了?遇到妖怪了?紫色?紫色?”

我记得他第一次这么捏我的时候,我很不爽,和他吵了几架,还差点打起来。这时看他这么说,鼻子一酸,竟然扑过去就把他抱住。泉寻非呆楞,竟然没有反抗。

“寻非,寻非……”我将整个脸都埋在他的胸前,哽咽得话都说不出来。泉寻非将我推开,用力拍了拍我的脸:“哎呀你好恶心,弄得我一身鼻涕!你谁啊,你认识我?”

我用袖子擦擦脸,吸了吸鼻子:“我是紫苏。”泉寻非眉毛紧紧缠在一块,似乎正在回想。我正在疑惑他怎么会有反应,他就用力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叫死猪算了吧!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细而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皇上驾到——”泉寻非的脸色一变,慌忙道:“完,他来了,你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看了看周围,全无藏身之处,只得从怀中拿出白色羽毛,心中默念灵界的水花风叶。

刚回到房间,楚天又大惊小怪地冲了过来:“你小子狗屎运也太好了吧!”我茫然。楚天拉着我的胳膊晃来晃去:“你不知道,刚才谁来过!”我疲了,直接坐在床上:“什么人?”楚天道:“朝羽将军!他是来接你去灵宸宫的,以后你就住在那里了!”

刚坐下去立刻又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我?我去灵宸宫住?”楚天道:“是啊,灵宸宫的侍卫和侍童都是住在里面的。你现在赶快去报个道,明天回来收拾东西。”

我就这么被打发出去了。

看着高耸的楼宇,恍然如梦。灵宸宫……突然又想起了很多事。还没有跨入宫门,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就冲了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是无弦。哭得满眼红肿,走路有些不稳,看都没看我一眼就从我身旁擦过,隐隐还留下些抽泣声。

我连忙给守卫打了个报告,说我是新来的清许,他们便让我进去。可是刚进入神玉的寝宫,我就后悔了。神玉正颓废地躺在床上,而床上,满是精液和鲜血。

***

第88章

我往前走了几步,跪在地上:“主上。”神玉也没抬头,衣衫凌乱靠在床头,一声不吭。我埋头,一直盯着地面。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道:“替我把床单换一下。”然后下床,径直从我身旁走过。童子将床单放在床头。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神玉,他正站在前厅,一手扶着门栏,背对着我,白色长袍上还有丝丝血迹。我走到他的床边,将枕头等物放在一旁,却突然看到了床单一角的皱褶,似乎是给人用力抓出来的。血红和乳白间,还有不少汗渍。

无弦刚才一定很疼吧?他是活该的是不是?他哭哭啼啼跑出去,还觉得自己相当委屈。可是我完全没法高兴起来,脑中装满了他们温情的模样。两人你侬我侬亲了半天,最后上了床,无弦哭了,神玉心疼成这样。这种疼痛,我求也求不来。

我一下把沾满污渍的床单扯下来,攥得紧紧的,拼命控制身上不要颤抖,很想将它撕得粉碎。将床单揉成一团,丢到旁边的篓子里,将崭新的床单铺上去,胸中一股火气直往上冲。流景,你当初随便糟蹋我的时候,会比现在心疼吗?

不,不,不。我要冷静。这不是他的错,我打算改变历史,不就是要做好放弃一切的准备么。但是,我以为我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他与别人亲密,我以为只要看到他幸福我就会幸福。我真的高估自己了。

紫苏,当初你是怎么想的?不是说只要他们活着,就算与你行同陌路也满足了吗?你看看小羽,看看流景,看看寻非。他们现在谁过得不好?不要自私,不要得寸进尺。

可是,流景。不是花神的紫苏……就不是紫苏了吗?

我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呼吸几次,还是无法喘气。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一下跪在床旁,将自己包成一团,强忍住即将涌出眼眶的泪水。

直到神玉走到我的面前,我才匆忙跪下:“主上,床铺已整理干净。”神玉没有答话,只一个后仰倒上床,闭了眼睛。他已经换了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润,兴许是才沐浴出来。

“那……属下退下了。”我压低了声音清了嗓子,声音听上去稍微正常了些。神玉没有说话,看来已然入梦。我站起来,正准备离开,他就闭着眼睛说:“慢着。替我捶捶腿。”我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应声跪到床旁,手悬在半空,却许久不敢落下。

“怎么?不会?”他的声音颇为慵懒,双腿习惯性地缠了起来。我立刻摇摇头,开始在他腿上轻轻捶敲。捶着捶着,不由自主停下来,而他没有发现。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香炉一点星,烟雾缭绕。房内环境静谧宜人。我慢慢靠在神玉的身边,用手撑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他的呼吸很平稳,双眉展开,睫毛在眼睑下投落阴影,像个初生的婴孩。我伸手去抚摸他的修长眉毛,细长眼缝。

他皱皱鼻子,抱住软枕,翻身侧睡,长发散于被褥,嘴边荡漾起温柔的笑。我看了看门外,童子们都已入寝。小心躺在他身旁,作贼似的将唇凑过去,想偷偷亲他。

可是他说了两个字:“紫苏……”

靠过去的唇停在他唇边仅一寸处。我像被电打一般坐起来,跳下床,飞速冲出寝宫。

紫苏已经变了,彻底变了。不会撒娇耍赖,不会叫他宝贝,不会色咪咪地四处亲人,而且,他永远变不回来。就像一千年后的流景,像个木偶。不会哭,不会笑。

次日清晨。我跟着其他侍侧站在寝宫门前,等待神玉起床。周遭的人都笔直战着,头微微下垂。这一会时间的等待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神玉醒来的时候也未觉得累。

可是他起来的第一句话,即是“把紫苏给我叫来”。我就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却越过我们一行人,开始搜寻无弦的所在。

然后就是洗漱更衣,我和另一名侍侧负责给他梳头。神玉的精神依然不好,半闭着眼,乌亮长发未经半点修饰。我轻捋起他的一缕黑发,慢慢梳理,视线却一直停在他的脸上。

不过多时,一名童子进来报信:“主上,无弦公子说叫您去找他。”神玉猛地下了床。手中的梳子带着他的头发一起飞了出去,我连忙蹲到地上去捡。神玉恼怒道:“他又发什么脾气?嫌我没给他面子是么?”那童子道:“不……不是,他是说昨……昨晚……”

神玉打断道:“够了!烦死人,他人在哪里?”童子道:“在……在辉煌殿。”神玉道:“他去找朝羽?”童子唯唯诺诺道:“是……是……”神玉又坐回床上,翘着腿:“既然这样我就不去了,随便他。给我拿外套来。”

估计神玉是去参加六神祭祀,不到晚上不回来。

一整天空闲时间,把东西打包收拾,又前往菖蒲宫,打算看看寻非的情况。但是刚到菖蒲宫门前,就看到玉髓长老从里面匆匆忙忙赶出来,看也没看我一眼就走掉了。我顿时心生疑惑,却见黑耀长老也在里面,脸色还不大好看。

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的状况,他就摆摆手道:“不要多问。你是来借水钵的吧?直接去看就行。”我想了想还是不要惹是生非了,直接走到水钵旁,冥想曼丽皇宫以及泉寻非。

水钵中浮现了一张嘴角微扬的脸。泉寻非一脸嘲讽地说:“紫罗兰被人抢了?好,好。太好了!”素素担心道:“可是据说偷掉紫罗兰的人……长着蓝发蓝眼,那肯定不是人,你说,他会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

泉寻非笑道:“那与我无关。没了花神之剑,我看看左止绍用什么来统一天下!”

***

第89章

蓝发蓝眼的人偷掉了花神之剑。除了无弦,别无他人。经过再三考虑,还是决定去问问寻非具体情况。刚准备拿出传送羽毛,门外忽然传来朝羽的声音:“玉髓长老在吗?”

黑耀长老立刻回过头来看着我:“不好。这里不可以随便让人进来的,你先躲着。”说罢从身旁的金盆中捞出一把黑沙,撒在我的身上。我被呛得咳出声,还未来得及躲,朝羽就已进来。正欲道歉,朝羽竟从我身旁走过去:“黑耀长老,鸣金雾镜可以用了吗?”

黑耀长老道:“暂时不行。还要再等四百余年。”朝羽的脸立刻拉下来:“再等四百年,我想找的人可能都归西了。”黑耀长老道:“四百年就会死,是平民?”朝羽点头道:“而且他还没有守护石。”黑耀长老叹道:“你怎么就看上了个没有守护石的人呢。”

朝羽不自然地别过脸:“谁说我看上他了,我只是喜欢他的紫发。”黑耀长老原本面挂微笑,此时笑容便凝固在脸上:“他……很像一个人,是不是?”朝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狐疑道:“您认识他?”黑耀长老用手指关节敲了敲脑门:“我早该反应过来的,老糊涂了。”

朝羽给他弄糊涂了,目光转移到我身旁的碧玉水钵上,含笑着走过来,看着水钵中的景象:“这人不是翔龙四将军之一的左寻非么。”黑耀长老应了两声,完全处于神游状态。

他们说的人是我,可是朝羽却像察觉不到我的存在。估计是黑耀长老方才在我身上撒的粉末起了作用,将我隐藏。朝羽朝黑耀长老那边走了两步,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臂。我的整颗心七上八下。好在朝羽只是顿了顿,没有起疑。

“长老,隐沙怎么少了些?”朝羽挪到那装着黑沙的金盆旁,随手捏起一把,又松开,黑沙哗啦啦落下。黑耀长老面不改色:“估计是玉髓拿去用了罢。”

“哦。玉髓长老这么大年纪,还精神抖擞,令人佩服。”朝羽一边笑着,一边戴上了暗黑手套,将手扣成碗形。周围的空气极度扭曲,黑色手套上疾速凝聚了一团红光。

黑耀长老道:“朝羽将军的灵力真是越来越惊人了。”朝羽亦对着他微笑,手一扔,如迸豆之急,惊马之驰,疾电之光,红光朝我飞来,我还未来得及闪躲,瞬间砸在了我的身上。

无数黑沙扑簌簌落地。朝羽回首一笑:“风车尘土便找到了。”黑耀长老还是一脸云淡风清,好像方才撒谎的事灯草打老牛了。朝羽也没怪他,快步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又飞速抛出一团红光,将两个人罩住。

黑耀长老都还在感慨:“大将军,你这说着风便扯篷的性子哪年才能改……”我们就已经从菖蒲宫消失,飞速出现在晓钟树海前。

晓钟树海处于灵界的北端,树海里层有一块仙岩,上置一口大钟,名为灵界晓钟。六神祭祀第三日,只要是众神或以上等级的人都会来这里。

边境处有一个巨大的石洞,洞中泉水流入仙井中,水质甘洌,可以醇酒,故称泉叫“醴泉”,洞也就叫“醴泉洞”。洞口岩石上有“醴泉洞”三字,已近两千年。

祭祀时,祭神在子时前一段时间开始敲灵界晓钟,总共一百零八下,最后一下一定是在子时正刻。这时,所有人都会去仙井中捞泉水喝,以消灾除病,提高灵力。

刚停下来,我就忍不住问道:“将军,您是怎么找到草民的?”朝羽左手依旧拉着我的手,右手五指伸开,手套自动脱离,落在手心一握,隐去:“黑耀平时口风很严,但只要一撒谎或是隐瞒什么事,一定会夸奖人,估计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点。”

我看往树海里面看了看,又忍不住垂头瞥一眼两人牵着的手:“这个……”朝羽道:“哦对了,不要叫我将军,草民也不大好听。”我不禁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些,险些就犯了老毛病吊到他的身上去:“那要怎么叫?”朝羽道:“你叫我小羽。我叫你……嗯,清许吧。”

我垂首道:“其实我不大喜欢这个名字。你替我起一个,可以么。”

朝羽不假思索道:“紫苏。”

紫苏。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张开嘴,却许久都说不出话。朝羽道:“这个名字不好听?”我连连点头:“好听,很好听。我很喜欢。”朝羽道:“那紫苏,就这么定了。”说到这,他忽然露出了微笑:“我最喜欢看你笑。可是你不爱笑。”

这次我更说不出话了。直接甩掉他的手,转过身去:“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朝羽道:“参加祭祀,跟我进去吧。”说完拉住我的手,也不看我,就把我往树海里面拖。

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对我说过的话。

紫苏,我最喜欢看你笑。

百鸟齐鸣,桂花香飘,霜雾浓稠,千峰树海。朝羽拉着我的手,背对着我,一直往前走。我颇为被动地被拖着,竟热了眼眶。直到抵达了仙岩,看到了诸神团团簇拥在那里。

还有神玉及无弦,高高地坐在仙岩上方。

***

第90章

神玉和无弦的目光都朝我们这里投过来,无弦还很友好地朝我们笑笑,在神玉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神玉回之一笑,极是温柔地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无弦坏笑着在他身上拧了一把,神玉也没还手,从头到尾都很包容。

下面的人似乎都习以为常,还是各自与自己的伙伴聊天,等待钟声响起。朝羽松开握紧我的手,轻轻飞起来,停在空中,衣裳如同傍晚时分的火烧云,明红虚渺。

我站在仙岩底下,周围的人看着我的眼光都很古怪。我是平民,无论穿上什么衣服,跟什么人在一起,浅薄的灵力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我双手紧握,尽量做到无视旁人的目光。

朝羽悬浮在半空中,环抱双臂,双腿还顽皮地交叉着,对神玉笑道:“你一天亲够没?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害臊。”我听到旁边已经有人笑出声来,还有人在悄悄说:“魔域大将军和主上的关系就是好,灵界估计也就他敢这么与主上说话了。”

神玉往后靠了靠,扬起了挺秀的鼻尖:“有本事你也跟我一样啊。”朝羽扁嘴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厚颜无耻么。”神玉挑起眉,抱紧了身旁的无弦:“我看你不是没脸,是没人要。你这人从来都没人要,就跟紫苏似的。”

无弦原是很自然地靠在他的怀中,忽然身体僵硬。神玉垂下头,柔声道:“你现在可比以前可爱多了,温顺多了。”无弦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勉强。

朝羽郁闷了。朝羽从空中落下来了。刚落下来,就靠在我耳边小声说:“你一定要帮我,我要给这只吃天风的小王八羔子点颜色看。”我抬头看了看那两人:“怎么帮?”朝羽道:“你不要动就行了。”说完冲我俏皮地眨了眨眼,将帽子戴好。他应该不会是想……

朝羽抱住我的腰,又飞了起来。因为平民会失去飞翔的能力,所以,很久没有感受过飞翔的滋味,这一腾升起来,竟有些不习惯地低呼了一声。朝羽冲我笑了笑,又对神玉板着脸道:“我这辈子最讨厌激将法,你知道。”神玉笑得很是轻蔑:“几千岁的老处男。”

朝羽窘迫道:“你和某个女人好了这么久,一样什么都没碰过,有资格说我么。”神玉耍无赖似的看着天上:“至少现在有了。”

我紧紧抓住朝羽的手臂,很想离开这里。阵阵清风刮过树海,一片簌簌声起,绿浪翻滚,碧波汹涌,帽檐被吹落下来。长发忽悠被释放,如同绽开的紫罗兰。我连忙伸手去扯帽子,朝羽却一下抓住我的手,把我往怀里一带,猝然垂头吻住。

果然如我所想,仙岩下一片惊呼。我的头脑嗡的一声,身体瞬间瘫软。朝羽将我抱得更紧了些,以防我掉下去。湿濡的舌头刚碰到我的唇,就有人大吼道:“朝羽!!”

我和朝羽都给吓着了,立刻分开。再回头一看,喊朝羽的人竟是神玉。他已经放开无弦,站了起来。朝羽抱着我落在了仙岩上。我一看他,他就把脸别过去,耳根竟然红了。

可是我没发现气氛有多诡异。无弦本来翘着的腿不由自主放下来,仙岩下所有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里,神玉更像是座雕塑,站在原地完全滞住。

神玉眯着眼看我,眉头渐渐紧蹙,胸膛剧烈起伏。朝羽立刻回过头,把我扯到他的背后去。神玉飞速冲到朝羽的身边,也不管他是否拦住我,猛地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硬生生往前面拉。我痛得脸都皱了起来,却还是给他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

他咬牙切齿道:“不要脸。”我立刻就呆了,没敢说话,回头朝朝羽求救。神玉用力把我的脸拧了过来,又重复了一次:“不要脸!”我正对着他的视线,心里一阵狂跳,语气平静,声音颤抖:“主上,您认错人了。”

“你叫我不要等你是吧?”神玉扯着我的手臂,把我硬转过去对着朝羽,指着他吼道:“这就是不要等你的原因了?!”朝羽看了我一眼,愤然道:“你神经病是不是?”

神玉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又把我转过来,用力摇晃我的肩膀:“以前你就天天和他两人亲来亲去的,我早就说过你们会出事,你还给我说不可能!我不管,你现在给我解释清楚!”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您认错人了。请放手。”神玉还待发火,朝羽忽然吼道:“流景,你搞什么?这人名叫清许,你身后的人才是花神紫苏!”神玉怔住。

“真不可置信。”无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像发现宝藏一样看着我的脸,“他与我以前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真是太难以相信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万事得成于忍,与其能辩,不如能忍。我抬头,微笑:“是吗?清许真是感到荣幸。”神玉的手自动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手又一次被朝羽拉住。

神玉晃了晃脑袋,笑得很尴尬:“看样子我是头昏了,不好意思。”

“以前我就喜欢花神,不过就喜欢她的脸。你喜欢的她的心,所以她选了你。如今她的心在这里。”朝羽指了指无弦,又指了指我,“而她的脸在这里。我们不再有冲突,各享各的。”神玉默然点点头,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我。我礼数性地笑了笑,跟着朝羽飞下仙岩。

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既然目标是地平线,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

第91章

天渐黑。朝羽拉着我在树海里面绕来绕去好几回,绕累了又会回到仙岩下去休息,与别人聊上几句,顺便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什么的。

穿披风是从我让位以后养成的习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头发。时间一长,这习惯竟然无法改变,无论何时都喜欢把帽子戴上,生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脸。同样的,我想要看别人,也很困难。偶尔抬头看一眼神玉,仰头动作幅度太大,视线必定与他相撞。

不经意瞥过我一眼,平淡,漠然,就像这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却能轻易地将人看透。他说话的方式与一切发生前一模一样,却有一双仿佛经历过千年等待的眼睛。

这一日,时间过得特别慢。

后来在人群中遇到了迷泠,朝羽又兴冲冲地拖着我去和他说话。迷泠一看到我,竟然惊讶地喊了一声“紫苏大人”,然后跪了下来。朝羽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护曜大将军切勿折煞我辈!”迷泠站起来,胀红了脸说:“我是在给紫苏大人行礼,谁理你了。”

朝羽指着仙岩笑道:“紫苏大人与主上正坐那里,这人叫清许,我老婆。”我大惊,抬头看着朝羽:“小羽,你在说什么?”迷泠也惊了:“男……男的?”

朝羽干咳两声:“有什么关系,长得一样就好。”迷泠道:“骗人,你以前给我说,你喜欢花神的理由和主上一样。”朝羽看了我一眼,有些慌乱地将我揽过去:“好了好了,迷泠你就别在这里打扰我们了,没看我们正亲热么。”

迷泠道:“亲不亲热是你的事,反正你别和主上抢人,你抢不过他。”朝羽无所谓状:“那家伙已经有无弦了。”迷泠道:“主上若想再收一个,未必是难事。”

朝羽耸肩道:“他收他的,关清许什么事。”迷泠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看你们很多眼了,你把人收好点吧。”朝羽一怔,又笑道:“多谢提醒,我们可不可以独处?”迷泠嘀咕道:“好心做了驴肝肺,我走!”

看着迷泠灰溜溜地跑开,我语塞,任由着朝羽把我往人烟稀少的地方拖。刚没走上几步,第一次钟声响彻整片树海。

咚——

两人一起停下脚步,共同回头看着仙岩。无弦回到众神中,神玉正悬在半空中,就像坐在椅子上一般翘着腿,右手捧着一块银石,面朝仙岩上的晓钟,背对我们。

咚——咚——

钟梵萧萧,低沉悠扬,摇撼了每一颗虔诚祈福的心。浓荫密林中,咒文声起。神玉在空中站直身,身体慢慢往上移,黑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带起,反射出透亮的光。

咚——

第五十次钟声。神玉停在高空,手中的银石将黑夜点亮。无弦仰头看着他,嘴角扬起。朝羽抬头看着那口古老的钟,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笑了笑,他握住我的手。

……

咚——

第一百次。神玉将手中的银石抛下。银石如流星般坠落,在空中残留一道银白色的轨迹。银石落入仙井中,醴泉又一次拥有了生命。不远的树海深处,隐隐穿来了水流声。

咚——

第一百零一次。巫师开始吟诵咒文。神玉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金色的光圈,缓缓降落。他又画了一段闪光的咒文,几个歪曲的字符光线越来越强,将他笼罩,光团一闪,他就出现在人群前方。

咚——

第一百零四次。众人一起伏地。巫师高声念道:“神玉在上,於昭于天;成礼会鼓,传芭代舞。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以霡霂,生我百谷。”

咚——

第一百零六次。巫师洪亮的声音随之响起:“既优既渥,既霑既足;春兰秋菊,长无终古。”神玉抛下的金色光圈已经将晓钟围住,形成一片耀眼的金黄。

咚——

第一百零七次。巫师用最大的声音念道:“暾出东方,照槛扶桑;报以介福,万寿无疆!”子时已的前一刻,祭师在钟上撞了第一百零八次——

咚————!!

惊天动地的声响!被金光笼罩的晓钟爆裂!

灰烟四起,碎片飞散。底下的众神都乱了手脚,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朝羽在我身上轻轻一点,我的面前多了一道水红色的防护壁。神玉站在空中,许久都没有动。

祭师吓得抖掉了钟锤。巫师惊恐地看着神玉,颤声道:“主上……主上……晓钟……坏了。”神玉背对着我们,没有说话。

仙岩下一片鸦默雀静。不知过了多久,神玉才回过头,微笑道:“不好意思,是我把咒文弄错了。祭祀继续进行,现在大家可以去仙井饮醴泉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跪拜神玉后,朝仙井走去。无弦飞过去将神玉扶住,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啊你,灵力消耗太多,回去歇息一会罢。”神玉摆了摆手,若无其事地瞥了我一眼,忽然笑道:“我的灵力可能用光?”无弦推了他一把:“笨蛋,又开始自满了。”

神玉道:“对了,你去给迷泠说一声,叫他派人再造一口晓钟。这次注入灵力一定要多,免得又给敲坏。”无弦顿了顿,应了一声便去人群中寻找迷泠。

神玉坐在仙岩上,也不与我们说话。朝羽狐疑地扫了他一眼,拉着我往人群离去的方向走。我回头看了看神玉,按捺住自己想要上去慰问的欲望,头也不回地走向仙井。

***

第92章

随朝羽一起到了仙井旁。旁有二块巨石,一块上刻“灵界”,一块上镌“仙井”,远远望去,二块巨石宛如骆驼伏地,之间有段颇陡的蹬道,尽处就是石洞,两头贯通,长风呼啸,凉爽异常。洞壁上刻着六神祭祀的咒文,洞口处有潺潺泉水流出。

诸神围着巨大的石洞,使术法将泉水捞起,仙井周围处处彩茫浮动,陆离光怪。乍眼看去如无数飞虹交错,一逐白云去。

我走过去,刚捧起一团紫光,朝羽就把我拦下来,戴着暗黑手套的食指快速打了个圈儿,一缕泉水就从仙井中飞了出来,在我的面前停下,细细流动。

身后一个惊喜的声音:“好棒!大将军的灵力太强了!”朝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没有搭理那人人,只用未戴手套的手拍拍我的脸:“张嘴,我喂你。”

这实在很……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把食指放到唇边,作了个“嘘”的动作。朝羽叹了一口气:“哎,真难伺候。张开嘴,啊……”全然一副喂小孩的模样。

但是再挣扎估计他会捏我嘴喂,想了想还是老实把嘴巴张开。他眯着眼笑道:“真乖。”然后,黑色的指尖又划了个圈,水流一滴不剩地滑进我的口中。

突然想起以前他喂我喝花蜜时的情景。擦了擦嘴,无奈地笑道:“为何你们总喜欢喂人吃东西呢。”朝羽道:“我们?”我一下呆住。不是因为说漏嘴了,而是太惊讶。惊讶于自己的记忆力——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我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甚至还能记得他的表情。一点也不温柔,还一个劲捅我的嘴,嫌我这个嫌我那个,还不耐烦地说喝得慢。最后他直接用嘴喂我的时候,两个人依偎在椅子上,手贴着手,心贴着心,仿佛抛弃了整个世界。

原来爱情真的可以让人变成白痴,当时我一直以为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下去。实际上任何人都是很强大的。至少,比自己想像得要强得多。看。四千多年,我都活下来了。即使只有一个人,依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下来了。

身体忽然被一双手臂包围。朝羽将我抱住,轻轻在我耳边说:“因为你总给人产生一种错觉。就是需要人照顾。”我忍不住笑了:“清许变成弱女子了。”

朝羽断然道:“你叫紫苏。”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发现了。我小声试探道:“为何这么执着于紫苏这个名字?”朝羽道:“我也不清楚,你和花神除了外貌,一点都不像。”我把下巴枕在他的肩上:“她的性格很开朗吧。”

“她喜欢撒娇,喜欢耍无赖,还喜欢耍流氓。她是流景的人,可是她一耍流氓就会亲我,一亲我,流景就会发怒。所以刚才他会生这么大气也是正常的。”

“可是,无弦不是见人就亲吗?”

朝羽轻笑出声:“无弦是花神的转世,而且比花神以前还要变态还要幼稚。好在流景成熟了,懂得对他温柔。不然我天天听他俩吵架,你一句我一句,会疯的。”

我苦笑,再说不出话。朝羽放开我,垂下头去想了一会,拉起我的手:“刚才你也看到,灵界晓钟碎了。绝对不是咒文念错这么简单的事,具体原因只有去问流景。但是灵界要发生大变动是肯定的。我不能天天和你待在一起,只有给你这个。”

他在我的手心点了一下,一道银光闪过。手中多了一颗戒指。我拿起那颗戒指仔细端详,终于发现那是神玉赏给他的先神之戒,立刻放回他的手中:“我不能收。”朝羽扯住我的手,愣是把戒指给我戴在了食指上:“你的灵力不够,不要硬撑。”

“不行。灵力的平民比诸神多了几千倍,你难道每一个都要给吗?”我正想取下,他就捏住了我的手:“我说了,你给人感觉很需要别人照顾。”

我板着脸:“我不是姑娘,也不是小孩,我的自保能力还过得去。”朝羽扑哧一声,笑了:“你还真是在小港子里撑船。听不懂我是什么意思?”我又被将了一军。

朝羽看了看周围的人,像是害怕被人听到一样,在我耳边小声说:“无论那个人有多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都会觉得他弱不禁风,需要人照顾。”

我震惊得险些站不稳,摇了摇脑袋,将戒指握得很紧:“我只是长得像她而已。我性格很闷。”朝羽又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移情别恋了,行不行?”

“可是我喜欢……”话还没说完,朝羽就笑眯眯地接道:“的人是流景。”见我完全呆滞,他又喜笑颜开地接道:“‘小羽,我不是不喜欢你,但是我想要的和你想要的不一样。’……是不是这样?”我估计我的脸色很难看。

无论再严肃的话,只要给人猜出了下半句,都会变成笑话。朝羽道:“这事撂以后说,你看好晚了,我送你回水花风叶。”我低声道:“我没住那里。”

朝羽笑容渐渐褪去,只是点点头:“好吧,那你自己回去,我再和迷泠他们玩一会。”

我还未离开仙岩,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无弦。无弦左顾右盼走着,似乎没有看到我,直到我准备从他身边走过,他才问道:“那个,清许,你看到他了吗?”

我摇头,给他行了一个礼:“我一直与朝羽将军在一起。”无弦冲我温柔地笑了笑,匆匆看了我一眼,到别的地方找去了。

本来想去菖蒲宫借水钵,但已过了子时三刻,还是选择回了灵宸宫。老远就看到灵宸宫里灯火通明,心生怀疑,进去以后才知道,神玉真的提前回来了。

站在寝宫外,就看到他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有气无力地唤道:“来人……”旁边的人还未来得及过去,我就抢先冲到了床旁。

神玉眉头微锁,脸色发白,蜷缩着身体,将被子捂在胸前,似乎很痛苦。他眯着眼,声音虚脱:“去帮我把……”后面听不大清楚,我问:“主上,您再说一遍好吗?”

神玉的眼睛忽然睁大,坐起来看着我。

第93章

我禁不住后退一步,半垂首道:“主上请说。”神玉坐得笔直,方才那副病殃殃的模样倏然消失:“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说:“是主上叫清许来的。主上想找什么人?”

神玉俨然扫了我几眼,欲言又止,最后懒散地靠在床头:“算了。你去给我倒杯水。”我应声慢慢退出去,一到门口立刻冲到桌台旁倒水,动作太急,开水溅了一手,烫得我差点叫出声。捂住嘴用力甩掉水,手上红了一片。

在身上蹭了几下,端着茶水又重新走回去。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打开盖子想吹一下,想到他可能会嫌我脏,又跑回桌旁拿起一个空杯子,将杯里的水倒进去,又倒回来,倒进去,再倒回来……最后,一杯开水都泼在了自己的手上。

“呜……”我按住自己的手,又按住嘴,蹲在地上,疼得整个背脊都冒了冷汗。这时连头都不敢回,立即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倒一杯。这回动作放慢了很多,也不敢再将它冲凉,倒好了就往里面送去。

刚进去就听到神玉懒洋洋的声音:“慢死了。”我咬咬牙,忍住手上的剧痛,走到床旁,把茶杯端在他面前:“还有些烫,等一会再喝。”神玉一只手撑住下巴,恼道:“你怎么这么笨?知道烫还拿给我?”我垂下头,双手捧着杯子,被烫伤的手火辣辣地疼。

神玉已经很不耐烦了:“你究竟长没长脑子?还烫就这么端着?给我吹啊。”我抬头飞速看了他一眼,连连点头道:“是是。”然后打开盖子给他吹凉,心里却喜滋滋的。不过多时,便又听到他带着浓浓火气的声音:“你笑什么?”

……我笑了?我根本未留心到自己的反应,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眉头微蹙,目光一直停在杯子上。他咂了咂嘴,眉头锁得更紧了:“我要知道你这么笨,绝对不会让你来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他看的地方不是杯子。而是我的手背。就是刚才被烫的地方,比刚才更红不说,还肿了起来。我不由自主把手往后缩,不自在地扭动着手指,尴尬得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我简直是白痴,娇生惯养到茶都不会倒。

神玉的视线又转移到了我的脸上:“吹啊,怎么不吹了?”我木讷地点头,又开始继续吹。只是被烫伤的疼痛有增无减,双手无法遏止地发抖,茶杯与杯座间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且愈发响亮。神玉道:“你的手不要抖,很吵。”

我的手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只有把杯座取下来放在一旁,直接捧起茶杯。杯底的温度跟烙铁板没什么区别,手心几乎要被烫掉一层皮。这会儿是连下巴都在不住打颤。神玉也忍无可忍,坐直了身子吼道:“你做什么?!”

我大惊,手背一震,茶杯立刻从手上落下来,开水哗啦洒在我的身上,溅了满床。我闷哼一声,抱着自己的腿,一下跪在地上。咬住牙浑身发抖,想站起来,却如何也挪不动脚。

刚泼上去的那一刻还像是被凉水浇了,隔了一会,整条腿都像被火灼烧了一般。我闭上眼,深吸就口气,眼眶直发热。最后双手抓住床沿,用力撑起身子,但又一次重重跌在地上。完了,开水也溅上床的!他会不会也……

我想再试着爬起来,背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提起来,整个人被重重地扔在了床上。神玉将床上的茶杯全部甩在地上,摔得粉碎。

“主上,对不起。属下不是故意的,这就去给您换床单,再倒一杯。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边哽咽着道歉,一边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床下跑。还没接近床沿,就又被他抓着手腕,甩在了床上。

我刚想坐起来,身上一沉,就被压了下去。待我反应过来伏在我身上的人是神玉时,他已经垂下头来吻住我。我受伤的手被紧紧握住,按在枕头旁。

我已经完全处于呆滞状态,只听见布帛发出嚓嚓的撕裂声。他疯了似的扯开我的衣服,将碎片往地上扔。他又顺势脱掉我的裤子,手指抚过我被烫伤的地方,又紧紧握成拳,勾起我的腰,将我抱起来狂吻。

我推开他的手。仅仅是一下,他便停了动作,怔怔地看着我。我坐起来,尴尬地别过头,自己脱去了剩下的衣服,挂在手臂上,身体很快在他面前裸露。

等我将裤子都全部脱掉的时候,整个脸已经彻底烧了起来。我将他推倒在床头,闭上眼,将自己赤裸的身体缠在他的身上,颤声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只要他喜欢……怎样都行。

但是他的目光却一直停在门口。我的身体一阵僵冷,如何也不敢回头。直到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朝羽冰冷的声音:“我以为这里出事了才会进来看看。打扰了,你们继续。”

***

第94章

我浑身绷直地坐了起来,已经不想垂头看自己的样子。神玉坐起来,抱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上带了一下:“继续,怎么不继续了?”我看着自己骑在神玉身上的姿势,一想到这副德行全都被朝羽看到了……

此时此刻,很想拿被子把头给罩住,不见任何人。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拳,却在朝羽脚步声离开后松开,随便拿起一件衣服披上,翻身下床。

我用衣服把身体裹紧,还是没法遮掩裸露的大腿,却有一块布匹砸到了我的头上。我取下来看,原来是我的裤子,神玉眯着眼睛看我,压低了声音道:“朝羽将军天天都要来我这里报道。下次想要做事,找个隐蔽点的地方。”

一时我更是羞得无以复加,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用裤子随便把身体围住,冲了出去。朝羽刚出灵宸宫,此时又是凌晨时分,风凄厉得几乎要将皮刮一层下来。我在后面喊了一声,他停下来,未回头,背耸动了一下,似乎正在深呼吸。

冷风吹得我直打寒噤,掀起了衣服的一个角。我跑到朝羽前面,又扯住衣服将身体包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朝羽托着我的手,在手心轻轻捧起了一团痊愈光,慢慢将光注入,手上的伤很快就不痛了。我吸了吸鼻子,笑了:“小羽,谢谢你。”

几绺红发落在朝羽的额间。看不见他的视线,却看见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不客气。”我正准备问他来这里有什么事,他又接道:“我终于确定了,你和紫苏真的一点也不像。”我的心中一紧,微笑道:“那是必定,毕竟是两个人。”

“没错。”朝羽抬头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衣衫不整的身体,赤眸变成了浓浓的绛红,“即便再喜欢一个人,紫苏也不会因此沦落为别人的床伴。她懂自尊,懂自爱,是个骄傲的人。”

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我扁扁嘴,又硬把嘴角拉开,凑出个微笑:“清许不过是一介草民,如何能与花界之神相媲美。将军不要抬举清许了。”

朝羽摸了摸我的头,将我的乱发整理好:“无弦没有紫苏的气质,我不知他是找到了什么证据让流景相信他是紫苏。我倒一直以为你是紫苏。就是性格改变,气质还是不会变的。可是我现在知道,我弄错了。你虽然没有她的傲气,却拥有她没有的温柔。”

小羽,你这么说,还不如直接骂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有主见,我没有尊严,我没有骄傲,我没有人格。我懦弱,我服从,我随和,我任人践踏。紫苏所有的优点我全都没有。是的,那些东西确实已经被我抛弃,再也找不回来了。

“谢谢。我回去了。”我回了他一个笑脸,转身走了。就是没有面对他,我也在笑。因为小羽爱看我笑。既然我不能变回他所喜欢的紫苏,至少要留下他最爱的模样。

深秋的半夜,天气凉得可怕,阴冷的空气可以渗透皮肤,直流到心底。

我将自己的身体包紧,匆匆赶回了灵宸宫。神玉坐在床头,手中正把玩着一个东西。仔细一看,竟是先神之戒。神玉挑眉道:“这个为何会在你这里?”

我低声道:“是朝羽将军说,让我自保的。”神玉把戒指抛在我的手中,不断点头:“好,不错,这是个好东西。朝羽他很宠你,你好好跟他混。”

我摇摇头:“不,他只是觉得我像紫苏,所以……”话未说完,神玉就已恼羞成怒:“哪一点像了?不要侮辱紫苏!”我点点头,立刻跪了下来:“对不起,属下又说错话了。”

神玉的脸色煞白,指着门口吼道:“滚出去!”我点点头,应了一声,将跨下来的衣服包好,离开神玉的寝宫。

六神祭祀已经结束。照黑耀长老的话来看,我可以去人间。次日清晨,我就打算使用传送羽毛飞回人间。可是我拿出的却是红色羽毛。黑耀说可以去花界。

按道理说,泉寻非拔等人取走紫罗兰以后,花界就消失了。除了神玉,没有人拥有令花界复苏的力量。这么说来,花界没有消失。我提取了一些灵力灌入红色羽毛,默默想着花界川原。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化。

白云漂浮,鸟语惺惚,花香流溢,万里草原。花界川原的景色四季如春,与灵界的空灵虚缈截然不同,处处散发着蓬勃的气息。

我依然不明白,花界为何没有消失。只是看着这里的景色,忽然想起了离如今很远的记忆。虽然遥远,那个人霸道没情趣的温柔,却一直久久回荡于心。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当时的回忆很美很甜,即便偶有一丝苦涩,也会令人回味。我改变了历史,同时也打破了自己的梦。人生如同道路,最近的捷径通常是最坏的路。

***

第95章

既然花界还在,那在我未留意的情况下,历史又发生了改变。我回到灵界也就看见一次玉髓长老,且未说话。无弦的事他与黑耀未必知道,知道未必会告诉我,还是去人间一趟吧。

使用羽毛传到人间,着陆点依旧是曼丽皇宫。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似乎正在后宫中。这次运气很不好,碰上了寻非不说,还看到了坐在桌旁的人。

那人面前摆了一副象棋,手中握着一枚红色的“士”,正在棋盘上的定河界处划来划去,胸前几缕长发落在棋盘上,清秀眉目,眼角飞扬,神态却带着一丝高傲与邪气。

想起他在祭台上手握紫罗兰的模样,还有台下寻非撕心裂肺喊哥时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看似霸道无理的君王也有些可怜。

“寻非,干脆叫维莫带兵过溟河,拦。”他把士挪过去,“克己那人最爱小题大做,若无十成取胜几率,决计不敢冒险。此时即是琳碧去也可以砍他脑袋。”

我躲在床帐后。泉寻非站在一旁未说话。左止绍抬头,不怀好意地看他一眼:“寻非以往打仗时都未带军师,以前的敌人果然太弱。既然如此,朕不与你说这个。”

这话说得够劲,拐弯抹角骂寻非是一介武夫,不懂战术。果然泉寻非被他激怒,冲到棋盘旁边,拾起黑“马”就踢翻红“帅”:“将军。”左止绍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手指在棋盘上轻轻移了一下:“应将。”

“将死。”泉寻非又把帅踢下去,抬头冷冷地看着他,“左止绍,别太轻敌,燕国非省油之灯。且说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不得民心,军强何如?”说完转身就回到窗旁,背对他。

左止绍站起来,绕到他的身后,小声在他耳边说:“三哥小觑你了,不要生气。”泉寻非依然没有说话。左止绍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拧过来:“还生朕的气呢?”泉寻非漠然道:“寻非现在姓泉,燕国人。来到这了,就等于是战俘,生不生气与阁下无关。”

左止绍道:“你还是担心朕的安危,朕心里清楚。”泉寻非愤然拨开他的手:“莫名其妙压个别国人入后宫,神经有问题!”左止绍挑眉道:“原来弟弟是怪哥哥没有给他册封名号。可是你不愿与朕成亲,莫不成要朕一个人拜堂?”

泉寻非愤恨地看他一眼,甩手就走。左止绍把他拉回来,将他整个人圈进怀中,脸隔他只寸距离:“寻非,朕不想再忍了。”也不顾泉寻非挣扎,就把他推在床上。

我看着左止绍把他抱得如此轻松,摊开双手,研究自己是否也能把寻非裹住,正窃喜似乎可以做到,又猛然发现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旧戏重演,再不救寻非,一切又将无法挽回。

我一下冲到床旁,掀开帐帘,尽量将声音放轻,以防吓着他们:“呃,皇上,先停一下好吗?”左止绍果真乃奇人也,眨眼的一瞬寻非的衣服就被扯开,露出雪白肌肤。

我这一叫,左止绍停止强暴,泉寻非停止谩骂,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我。没想到左止绍看到我的第一反应竟是大吼:“来人——”

他果然与神玉有几分相似,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情况就乱叫。我立刻伸出手去捂住他的嘴,指着泉寻非道:“你想不想他乖乖倒贴?想的话就跟我出去。”

泉寻非看着我,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憋出俩字:“紫苏?”我惊讶。好强的记忆力。但是我现在没时间去感伤,往后退了几步就奔到门前。

刚出来左止绍就出来了,速度之快真令人匪夷所思。果真是皇帝,立刻开门见山道:“你有什么条件?”我也开门见山了:“我想知道紫罗兰被抢的具体过程。”左止绍狐疑道:“就这样?”我点头:“就这样。”

我未想到这皇帝竟是个豁达人,没多话就给我说了。听他叙述的外貌,头发奇怪,歪挽在一旁,蓝眼蓝发蓝衣自然不用说,说话口气还挺轻软。最关键的一点,紫罗兰在他的手中变成了花神之剑。能操纵花神之剑的人,必定只有花神及各领袖。

还有一点,即是琳碧消失。她定然想起自己是领袖这回事。领袖只有一个,那么无弦会是……心中有一丝不安的情绪在躁动。莫非我这一世,确实不是花神转世?抑或是,我根本就不是花神,无弦才是。只不过……他们都弄错了?

这一点无法确认,只有寻机会触摸紫罗兰,看看它能否在我手中变成剑。

紫罗兰的事一说完,我立刻就准备离开,看到左止绍面色阴暗下来,才想起对他说:“皇上,你不能把寻非当成女子看,这你懂吗?”左止绍怔住。

“可他毕竟是男子,且于战场中长大,不习惯你把他当娇妻养。方才他本来是准备与你谈论军事的,结果你提到后宫一事,他就不想再接话。”我想起当时发生的事,叹了一口气,“最重要的是,寻非这小子吃软不吃硬。你要勉强他一次,这一世都别再想得到他。”

左止绍呆楞了许久,终于缓缓道:“你的意思是,叫朕放他走?”我阴笑道:“何必?逼他上床和逼他去打仗,他定会欣然接受后者。战胜以后,水到渠成。”

其实左止绍于泉寻非的事,我怕是早就看清了。不过当时还存着一念私心,不愿别人将寻非夺走。直到看见年逾古稀的止樊帝守在先帝坟前的样子,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回到灵界以后,我去萧闲宫找黑耀长老,问起祭祀时若钟碎会如何。他只淡淡回了一句话:“晓钟是一口灵力堆积而成的古钟。它的反应显现出了对它施咒之人的命途。”

施咒人是神玉。而钟破碎。

第96章

除了苦笑,我已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在回来以前曾想过要付出代价,但是没想到,付出代价的人不止是我一个。我会试图去改变,结局却不再重要。人生最大的快乐不在于占有什么,而在于追求什么的过程。

戌时正刻,灵界灯火万家。神玉应该还没回灵宸宫。可是我刚到宫前时,又看到无弦从里面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哭,可神色依旧黯淡。见我来了,反倒加快脚步离开。

我匆忙进去,又看到门前一道雪白屏障,里面人影幢幢,却未点灯。一穿过屏风,迎面看到神玉。大厅中一个虎皮长椅,神玉一身黑衣,袖口领口处镶着雪白羽绒,大厅外的风吹过,羽绒飞翻,擦着白皙的脸颊,恍若风过树海,波纹涌流。

宫殿的上空不知何时留出了个天窗,若不刻意观察,不会留心天窗上有浅光流动。长烟一空,皓月千里,透天窗而下,洒落在神玉面前的小池中,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皎光照得他眼角纹理黝黑发亮,不经意看,会以为是几绺编织的发丝。他靠在椅背上,长发落满地,半条腿长长地伸在外面。衣衫单薄,却盖着厚绒被。

我上前去跪拜,他久久未给予回应。我只有一直跪着,地板硬凉,硌得人膝盖又冷又疼。神玉手背撑着下巴,一直盯着我,最后缓缓道:“我渴了。”

他身旁的侍童道:“是。”还没离开,神玉就指着我说:“是什么是,我要他给我倒。”我应了一声,飞速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端了茶水过来,他动作比平时慢上了几拍,拖泥带水得让人心急。终于坐直了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吐出来:“太凉了。”我接过水,想了想,手心捧着一团紫光,给水加热。

神玉瞥了我一眼:“要烧的。”我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加热的又浪费了。于是下去吩咐侍童下去烧。神玉又在身后道:“你去烧。”我长长吐了一口气,只有下去烧水。

一盏茶过后,我端着水回来。神玉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我看着手中的杯子,叹了一口气,使用灵力把他挪到空中,勾住他的小腿关节,欲抱他起来。

他忽然睁开眼睛:“烧好了?”原来是假寐。我吓得立刻放开他,连忙把杯子递给他,老实站在一旁。他喝了一口,蹙眉道:“太烫了。”我无奈:“属下这就去重烧。”

他把杯盖打开,放在我面前:“给我吹。”我一想起前一夜发生的事,脸上一阵阵火烧,不敢接杯子,只一个劲吹。他似乎也不累,就这么盯着我,很是玩味。总算吹好喝好,他又慢慢挽起一绺头发,拖着声音道:“打结了。”敢情他今日说话都是三个字三个字地蹦。

我抬头看着他的头发,哭笑不得。他的头发很滑,基本不用梳理都很顺。一片柔直下来,一个突兀的疙瘩,明明就是他自己弄的。不过既然说了就要做,快步走到房里,拿出一把梳子,等我回来,他头上的疙瘩竟然又多了几个。

我长叹一声。他一天这么忙,难道不觉得累?一边神游,一边替他梳头。梳到一半他忽然“嘶”的一声,抓过头发,恼怒道:“你下手这么重做什么?”我只有道歉。其实我已经很轻了,不知道他为何还会觉得痛,于是重梳。

这次不敢多想,聚精会神。可是梳到一半,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扯到他面前,态度又恶劣了很多:“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到底会不会梳头?!”

你会你自己梳啊。我忍不住腹诽。他一下捏住我的下巴,愤愤道:“你再用那种眼神看人,我现在就叫人把你送到碎石台!”

你送啊,我还怕你不敢送呢。暴躁成这样,和修竹那种下三滥有什么区别?想是这么想,不敢再翻白眼。忍字头上一把刀!憋了许久终于低声下气道:“对不起。”

神玉这才放手,又躺好,仰起了瘦瘦尖尖的下巴:“给我捶腿。”我轻吁了一口气,又跪在了他的椅子旁,慢慢替他敲关节。没敲多久,他的毛病又来了:“太轻了。”我加重了力道。他又冒出一句:“还是太轻了。”我又加重了力道。他皱眉:“你会不会捶的?”

忍无可忍,狠狠在他腿上砸了一拳!他按住自己的腿,又把我拽了起来:“你今天是不是要和我犯冲?”我给他捏得手腕生疼,龇牙咧嘴地说:“主上,叫别人给你捶好不好?属下实在不会这个。”真奇怪,那天给他捶腿梳头的时候他都没说过什么。

“不行。”神玉提起一口气,把被子放在一旁,站起来,外套瞬间滑落在椅子上,“我要沐浴。”我呆了,只得说:“哦。”身后的童子小声在我耳边说:“快去伺候着,哦什么哦啊。”我疑道:“主上是要沐浴。”童子道:“就是沐浴才要伺候啊,快去。”

神玉回头古怪地看我一眼,伸出细长的食指,在水池中点了一下,立刻有雾气腾升起来。那童子又推了我一下:“快去给主上脱衣服。”我断然道:“不行!”这太考验我的耐力了。

神玉看我的目光已经由古怪转为阴森。

第97章

神玉斜眼看着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领口:“给我脱。”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流氓头子叫人强暴良家妇女。我摇摇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一脚踩中那童子的脚,连忙道歉。那童子痛得脸部抽筋,不敢叫出声,只颤声道:“快去给主上脱~~衣服。”就像在交代遗嘱。

我从别的地方绕开,一边绕一边急道:“主上,叫别人帮您,好不好?”神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我往池边拽,愣把我手给拉在了他的衣领处。

我被逼得不行,手指发抖地替他脱掉外套。痛苦的煎熬开始。才脱掉外套,我的思维就已经不受控制。此时我非常确定自己是花界人。花界人擅长冥想,我已经升华为联想。

哆哆嗦嗦地脱掉外套,手心已经开始湿润。抬头小心地看了神玉一眼,一对上他的视线,紧张得手中衣服都无声落在地上。立刻蹲下去捡,打算趁机跑开休息一下。可是刚站起来,神玉就用手指朝长椅一点,虎皮立刻变成了竹藤。衣服就被他夺走,扔在了竹椅上。

我的极限在这里,我确定。再脱下去肯定会疯的。可是神玉似乎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直直地看着我,目光越来越阴寒。被他这么一看,实在跼蹐不安,犹如芒刺在背,伸手抓住他亵服的衣带,争取不要碰到皮肤,拉开。

灵宸宫里静悄悄的。周围的侍童发射的目光几乎要把我捅成马蜂窝。月华澄穆,池中雾气如苍虯,清薄蒙胧,透着些柔软的桂花香,合着神玉的味道,衣衫未褪,人已沉迷。

亵服上衣脱了以后,我拔腿就跑。神玉又把我拖回去,手腕上系的银石链叮当作响:“你急什么?”我只有站在原地不动:“主上,裤子还是自己脱罢。”他横我一眼:“废话。”

神玉不知廉耻,我非常肯定。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大个厅堂,这么明亮的月光。他竟然就这么把裤子脱掉。我深吸一口气,赶忙闭上眼睛。

可是,我还是看到了。我的思想已经能够彻底不受自己的控制,突然觉得灵宸宫的侍童也不好当。天天看着又不能摸不能……实在很痛苦。好在没过多久,身上溅了些温热的水,神玉定然下去了。我睁开眼,正准备给他请示退下,却呆站在原地。

他哪里下去了?只是光着身子蹲在池边,用手拨了些水在我身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水温度还行吧?”我左顾右盼,发现他确实是在与我说话,只有点头。他把头发拨在背后,坐在池边,两条长腿泡了进去。这回栽定,连眼睛都控制不了。

这雾气的浓度恰好把盖遮的地方遮去,若隐若现,看得人心痒。他的腿在水中划了几个圈儿,睫毛上沾了些水珠,伸手去揉,似乎揉到眼睛里去。不耐烦地眨了眨眼,眼睛红了。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果真朝羽说的话很准,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人,总会觉得他弱不禁风,需要别人照顾。我拿着一张毛巾,含笑走到他身边蹲下,替他擦了擦眼角。

他的身体忽然僵硬。我也呆住。他回头看着我,黑眸明亮如星。我立刻收回毛巾,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平定了心情道:“主上,进去吧,一会水凉了。”

神玉恍然点点头,整个身子没入了水中。手腕处的银石混着水声,叮叮当当。神玉靠在池边,长长吐了一口气。我鼓了许久的勇气才说:“请问……属下可以退下了吗?”神玉仰头靠在池边,一副很是享受的模样:“不行。”只好作罢。

过了一会,他冲我勾勾手指:“过来。你。”我忍了半晌才忍住没有爆发,但怎么也不想动。身后的童子在我小腿上踹了一脚:“主上叫你,快去!”

我深呼吸,走到他身边蹲下:“主上有何吩咐?”神玉沾了些水,弹在我的脸上:“水没凉吧?”凉不凉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洗。还给弄得眼里都是水。一边揉眼睛一边说:“不凉。”

颈项被两条全湿的手臂勾住。我惊呼一声,还未落音,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伴随着所有侍童的低呼,我整个人落入了水池中。

重心不稳,踩不着水池底,鼻口进了水,双手乱舞,如何也找不着岸。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未知物体,手忙脚乱地伸手过去抓住抱住。总算平定下来,身上已湿透,被呛得咳嗽几声,水几乎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无奈袖子已湿透,越擦水越多。最后干脆在那物体上蹭。蹭一蹭的,蹭不下去了。慢慢抬起头,总算弄清了那是什么物体。刚才我一直在神玉的脖子上蹭。而此时,我,正像章鱼一样,只要是能活动的地方,全都缠在他的身上。

***

第98章

这一天我受到的刺激真的不少。这一回是最震撼的。隔这么近,甚至可以听得到他细微的呼吸声。我慢慢地抽回一只手,再抽回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抓住岸边,再松开两条腿,哗啦一下游到别的地方。

神玉扫了我一眼,背对着我转过去,伏在岸边,懒怠地说:“给我擦背。”我正吃力地翻上去,左手和左腿都贴在岸上,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又扑通一声落在水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犹疑了半晌还是拜倒在神玉的杀人目光下。磨磨蹭蹭地游到他身边,从岸边扯下毛巾,拨开他的长发,开始擦背。这水温不是普通高,刚进来还没觉得有什么,到后来,身上流下的液体都不知是汗还是水。我想我是紧张过头了。

神玉抱着双臂趴在岸旁,不时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最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我用手背擦了擦脸:“我没有名字。”

“是么。那天你告诉我,你叫清许。”神玉拢了拢头发,使之全部落入水中。既然都知道我叫什么还要问。我无奈,不接话。神玉歪着头,眼中染上一丝醉意:“你长得很好看。”

手上的动作停下来。反正我的脸已经热到彻底通红,也不怕再红下去。神玉侧过身,头依然歪歪地靠在手臂上,几个手指慢慢游上了我的下巴,刮了两下,又移到我的眼角:“尤其是你的眼睛,很漂亮。迷死不少人吧?”

指尖带了些水珠,从眼角一直滚落到颈间。一颗心给他弄得七上八下,嘴上说得倒是云淡风清:“谢谢主上夸奖。属下还没这么大魅力。”神玉微笑道:“你这种性格,确实没人要。”

这家伙的老毛病又犯了。我忍气吞声道:“主上说得没错。属下已经替您擦完了,可以退下了吗?”神玉翻身,扬起头,恬不知耻挺起自己的胸膛,用手指了指:“前面还没擦。”

我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没有动。神玉道:“热了吧?脸都红了。”这不是热红的。我垂下头,愤然道:“不用了,谢谢主上关心。”说完就开始替他擦颈项。他很配合地仰起头,侧脸及下颌线漂亮得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像极了……开屏时的雄孔雀。

“我发现你经常莫名其妙一个人傻笑。”神玉动了动脖子,脑袋绕了一个圈,又把头仰起来,“动作快一点,不要浪费时间。”我无语,只有继续往下擦。擦到锁骨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这里不要擦。关键部位。”

我脑袋一时空白,随口就问:“关键部位?”神玉笑着在我的鼠蹊处弹了弹:“一碰就会想要。和你这里是一样的。”我吓得手一抖,立刻往后退。但是未来得及。

他抬起头,颇惊讶地看着我:“这么硬?”我只觉得自己的脸彻底变成了锅底,就差没着火。和自己喜欢的人泡在一个浴池里,这么高的温度,这么醉人的表情……重点是,他脱得一丝不挂。我要还没反应,我就不是男人。不不,就是女的没有反应都不正常。

神玉似乎习以为常,风骚地扫了我一眼,朝我靠过来:“忍得很辛苦吧?我们来做。”灵宸宫的大厅原本就很宽敞,几乎每句话都可以产生回音。他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听到了好几人抽气的声音。我轻轻摇了摇头,细声道:“主上不要与属下开玩笑了。”

我的理智就像一根脆弱的线,他一直在上面加铁托,此时已近断线边缘。身下的水波徐徐流动,腰间忽然多了东西。他的腿正缠在我的腰上。

“我没开玩笑。”那两条腿缠得越来越紧,终于我的理智彻底断线。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颈项上轻啄,留下一排细碎的吻痕。神玉似乎想说什么话,出口的声音却化作了粗重的喘气声。我捧住他的脸,刚想凑过去吻他,却听他低声道:“疼。”

我顿了顿,没明白他的意思。他扯住我的手,指着我手上的戒指:“把这个取了。”我本想取,可是一想到朝羽,摇了摇头:“不能取。那是小羽送我的。”

神玉大概没料想到我会拒绝,错愕了许久才冷冷道:“你到底取不取?”我犹豫了许久,低声道:“你不也戴了东西么。”刚出口就想甩自己两耳光。他现在是主上,我不过是平民。

神玉看了看手中的银石链,得意地笑了:“过段时间要举行领袖选拔,这个将送给新任领袖,也就是我的情人。”我喃喃道:“新任领袖……你的情人?只要获胜,任何人都可以吗?”结果定是无弦,毋庸置疑。可我还是问了这么愚蠢的问题。

神玉的笑容却渐渐褪去:“你把戒指给我取了。”

取了戒指,我就可以拥有他。这种机会没有第二次。小羽,对不起。只取一会,一会就好。我咬紧牙关,慢慢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放在池旁。

徒然间,神玉一把抓住戒指,扔到了水池中!

“你做什么?!”我睁大了眼,立刻朝他扔的地方游去。神玉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回去,声音冰冷:“一会再找吧。”我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面色赧然地凝视了我许久,一字一句道:“若不是无弦受不了合欢时的痛苦,你以为我会要你?”最后,狠狠甩开我,翻身上了岸。

我被抛入水中,喝了一大口水,连咳几声,最后慢慢蹲下身,麻木地摸索戒指。

***

第99章

翌日无弦就来找神玉。还未等侍童进去通报,就径直冲进了他的寝宫。神玉还在睡觉,无弦笑眯眯地坐在他的床旁,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宝贝儿,起来了。”神玉没反应。无弦拍拍他的脸:“起来!”神玉皱皱眉,挥挥手,又睡死了。

无弦干脆坐在他的身上,像骑马一样驾啊驾的半天,喊道:“起来,起来,起来,起来起来起来……”神玉迷糊道:“不要吵我……”无弦道:“小景景,你最爱的小苏苏来找你了!”

顿了片刻,神玉飞速坐起来,左看右看,最后冒出一句:“在哪里?”身上就随便挂了件薄衫,袒胸也不觉得害臊。

无弦脸色一黯,遂抱住他的头,把头顶在他的额头上:“你看不到我是不是?”神玉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微笑着抱住他,柔声道:“这么早?”

无弦道:“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神玉殿商量三权夺魁一事吗?”神玉点点头,拢了拢自己睡乱的头发,将他放在床旁:“好,你先出去等我,我穿好衣服就来。”

无弦扁嘴道:“你和我谁跟谁啊,当着我不好换衣服吗?”神玉轻轻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乖,出去等我。”无弦的脸拉下来了:“好吧,你动作快一点。”悻悻然走出去。

无弦刚出去片刻,神玉脸上的温柔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颓然倒在床头,隔了许久才懒懒地说:“清许,你给我过来。”

我站在房间的角落,以为他没看到我,没想到我是被无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主上有何吩咐。”神玉回头道:“你能不能每次都说这句话?无聊。”

这待遇相差也太明显了。胸中一股火气,憋得我脸直发热:“主上有事请吩咐。”神玉的脾气也来了,指着床头的衣服道:“我要起床。”

我拿好衣服,他已经脱得一丝不挂。脑中又浮现出前一晚他双腿缠着我腰的样子,脸上一阵火热,立刻埋下头,摸索着替他穿衣服。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又不高兴了。

忽然想起了三权夺魁。即是领袖选拔大会。三权,顾名思义,就是要选出三位权威人士。考官为大神,审官为元老院的两位元首,终审官为神玉。最后,夺冠者为主神,次者册封灵神号,再者册封众神号。只要是灵界的人都可以参加三权夺魁,但夺冠者必须是准领袖。

我斗胆道:“主上,如果平民参加三权夺魁打败了准领袖,是否也能当上主神?”神玉正拨弄着自己的一绺头发,笃定道:“准领袖是由四神将教导出来的,平民不可能打得过。”

我小声问道:“如果打过了呢?”神玉抬起头,别有深意地看着我:“你想参加?”我默然点头。神玉的嘴角微微扬起:“你想当灵界领袖?”

门外传来了无弦催促的声音。神玉不紧不慢地系好衣服,冲我勾了勾手指。我耐着性子走近了些,他凑到我耳边轻声道:“灵界史上没有这种例外。而且,平民就是打过了准领袖也不可能当主神。”我埋头不语。

神玉按住我的肩,脸隔我仅寸许之遥:“不过你可以去试试。你若真能把准领袖都击倒,兴许我心情好了,让你例外一下也说不定。”我怔怔地看着他,他莞尔一笑,下了床。

如果我打倒了准领袖,就可以当上主神。主神就是神玉的情人。主神是神玉的情人……一想到这一点,心就开始狂跳。就连神玉在身旁唤我都未留意。

隔了许久我才回头看着他。他抱着胳膊,极度不悦:“你平时都是这样?叫你你就发呆?”我摇摇头:“对不起,刚才想别的去了。”神玉横了我一眼,浮躁地披上外套,转身就走。刚走两步,又突然停住,倒回来吻了我一下,飞速走出门去。

我脚下不稳,坐在床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最后双手按住自己的唇,像个木头人一样倒在床头,又抱住神玉前一日穿过的衣服,持续了一个早上。

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情生智隔。

下午的时间我要充分利用。想要击败准领袖,就凭我这样,十对一都不够。想要灵力一步登天几乎不可能,只有走别的捷径。

灵界最大的修仙结界在古城。里面有许多古书,记载了失传已久的仙术,但是进去一定要用龙门之匙。于是赶到萧闲宫去寻找黑耀长老,没想到老头子不在,只有去菖蒲宫。但是刚到菖蒲宫门口就听到有人在说话。

“真是太造孽了,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事若被主上发现,咱们俩把老骨头等着被拆吧。”这声音太熟悉了。玉髓长老。紧接着就是黑耀长老的声音:“现在还未确定清许是不是紫苏。我不怕没命,无弦却无辜。”

玉髓长老道:“你看他那张脸,可能不是吗?还记得当时主上在雾镜中看到的景象吗?那张脸不就是花神的脸?花界虽与灵界交好,但主上的性命及灵界的前途最重要。”黑耀长老道:“你是意思是,要除掉清许?”玉髓长老道:“还未定。先看看情况再说。”

我听得背上一阵阵阴寒。清了清喉咙,里面立刻寂静无声。我唤道:“黑耀长老在这里吗?”里面沉默了片刻,黑耀长老带着些喜气的声音立刻响起:“在,进来吧。”

见我进去,黑耀长老抬高了眉毛道:“最近小伙子越来越有活力了。”果然如同朝羽所说。我平静地作了个揖:“长老,您那里有没有龙门之匙?”

黑耀长老道:“有,你要这个做甚么。古城不是玩家家酒的地方。”我微笑道:“晚辈想去参加三权夺魁,打算去古城翻翻书。”黑耀长老道:“那里太不安全,找人陪你吧。”

语毕,从袖中拿出一把石钥匙,抛在我的手中。我看了一眼玉髓长老,看着他有些陌生有些防备的眼神,又作了一个揖:“告辞,晚辈去看书了,谢谢两位长老。”

走出门去,看着手中的龙门之匙,微微一笑,朝精灵秘园走去。

第100章

古城在精灵秘园后。前方是仙境,后方是鬼城。遥望而去,光明与黑暗对比颇明显。精灵秘园其实是蝶妖园,晃眼看去,确实会看作蛱蝶飞舞。

以前在学习灵界古老语言的时候,顺带将蝶妖的语言也学了,起码也掌握了八九成。一对蝶妖朝我飞来,询问我是否要前往古城,我点头,他们说带我去。

待人热忱,毫无城府,若不是我刻意研究过,会觉得他们不怀好意。古老的精灵反倒是三界中最单纯的。正因为单纯,被花界和灵界赶出了领土。其实他们是边缘人。

将我带到古城破旧的门前,两只蝶妖微笑着离开。我仰头看着城内,外面带着些金秋阳光,里面便被乌云笼罩。一片楼宇耸立在乌云之下,虽破旧,却可以看得出曾经有过一段光辉岁月。据说这曾经是神玉统治的殿堂,后来领土扩张,这里被遗弃,作了藏书阁。

我咽了口唾沫,走入了最高的那栋楼宇。方进入大厅便可以看到高架的宝座,满墙壁的水墨画。一路看下来,认识的人竟没几个。除了末排的两个男子。

一个桀骜不羁,一个温润如水。虽然此二人的面目已老,眉目之间的气质却未改变。前者名黑耀,后者名玉髓。只是没想到,地位稳固的两名元老,竟然也曾站过这么次的位置。

然后就只认识最前排的那个人了。我凝视着画中人的眼微笑许久,上了二楼。

二楼完全漆黑。地板是木制的,由于时代久远,走上去会吱嘎作响。我来这里很多次,对路线轻车熟路。换作以前,弹指之间我便可使整栋楼变成白昼,而现在未可。只有在手中燃起一团光,当点了支蜡烛,慢慢往里摸索。

二楼三楼都是灵界史及大部分修仙术,以及不少灵界子民创作的曲谱绘画。四楼五楼是花界概史及少部分修仙术。六楼七楼涉及的便是人间历史,统治,经商,军事,管辖等等等等。八楼是杂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包括人间的春宫图秘戏图,灵界的交合书等。

在二楼三楼随意翻了翻才发现,在我统治的那个年代,很多书都已遗失。

我要去的是九楼,那里是禁区,里面放的书介绍的都是灵界最强的术法,及禁宝骷髅法杖。神玉设置了咒文及护壁。解咒法我知道,不知历史改变后是否有改过。

走到四楼的时候,灵力已经十分微弱。我对我现在的灵力实在无话可说。加快脚步往上走,却在楼梯口处发现了一排脚印。我蹲下去,用手指擦了擦那脚印,再擦我自己留下的,确认此人才走没多久。近日灵界人都在准备三权夺魁,知道这里的人少之又少,应该都去星殿附近的修炼堂练习仙术了才是。

纳闷地站起来,忽然看到前方的书台上倒扣着一本书。走过去看,发现上面的手印又是才留下的。那书厚得惊人,仔细看了看书壳,一行绣金字体:花界全史。

我就说怎么如此眼熟。这本书我看了不下五十次。我翻开倒扣的那一页,上面赫然一张会动的人物画。一个紫发女子头戴花冕,在花界川原中灿烂微笑。

看看旁边的大标题,果然是那四个字:花神紫苏。我一直觉得这张画美得令人心惊,每次看都不由咂嘴,不由感慨这位大美女可能是我么。

这本书的记载详细程度也令我很无语,基本把我前世与神玉的所有事都记上去了。简单说,此书有部分内容根本该归到爱情故事一类。看是看了不少次,但是没记忆,也就没感觉。

唯一比较有意思的,就是我与他前世界的初次见面。原文是这样记载的:神玉见花神于池古边界,仙姿佚貌,说不尽幽闲窈窕,遂前往搭讪,曰:“你很漂亮,当我爱妻如何?”花神拈花一笑,以锅贴回敬之。神玉愤然捂脸,唾曰:“死女人,夸你还打我!”花神曰:“你再骂我就再打。”神玉曰:“死女人,我带兵把你的破草园夷平!”花神又一锅贴击之,曰:“就怕你不敢带,流氓!”拂袖而去。

另外,里面几张神玉的头像倒是漂亮得一塌糊涂。

灵力已近耗光。我连忙收好书,转身想上楼。回头的一瞬,突然看到背后的鬼影,吓得连退一步,书本劈里啪啦撞落满地。待我看清了那人的相貌,更是目瞪口呆:“小……大将军,您怎么会在这里?”确实是朝羽没错,但他为何一声不吭地站我身后?

朝羽从地上捡起书本,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窘迫道:“我要参加三权夺魁,来这里找书的。”朝羽提起一口气,欲语还休,须臾过后方问道:“灵界的书在楼下。”

这事想瞒必然瞒不掉,告诉朝羽才是上策:“我要去顶楼取禁宝。”朝羽一愣,猛地抬头看着我:“你要取骷髅法杖?不行。”

骷髅法杖只有两个作用:一,使用吞噬术,消耗自身生命及灵力致使对方死亡。二,辅助低灵力的人使用黑帝之术。技巧我十分熟练,加之我的灵魂早已到达黑发的境界,只要使用了骷髅法杖,就可以轻易驾驭黑帝之术。可朝羽定以为我是想用吞噬术取胜。

我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会用来做对我不利的事,请相信我。”朝羽思量了许久,道:“这样,取了法杖交给我保管,你要用必须在我监督之下。”我点头。朝羽道:“可是,你知道解除护壁的咒文吗?”我怔了怔,勉强点头。

我们俩一起上了顶楼,一个漆黑带骷髅头的法杖赫然呈现于眼前。还有书架上比其他书要厚一倍高一倍的《黑帝》。伸手去试探了一下,果然有一道无形的护壁。

朝羽又问道:“你真的知道咒文?要是错了三次,灵力会被全部吸走的。”我小声道:“那个,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朝羽坚决不干。

只有乞求他不会灵界古语。可是他是朝羽,怎么可能不会?我无奈地叹气,对着护壁灌输灵力,再用古语念出咒文:“紫苏啊紫苏,没人要啊没人要,紫苏啊紫苏,除了流景没人要啊没人要。紫苏啊紫苏,从了他吧从了他。”

一道白光闪过,护壁消失。朝羽是什么表情,可想而知。

第101章

朝羽自是呆楞了,不过我也无所谓。我现在要做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夺回我自己的身份。干咳两声,镇定地朝里面走去。每走一步,就有不少灰从房顶上抖落,就在我快要触碰到法杖的时候,朝羽忽然伸手抓住我,摆摆手:“可能有危险,不忙。”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手碰到了骷髅法杖周围一圈的光圈,法杖开始轻微摇晃。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灵力却在这一瞬消耗彻底。

整个房间变成了一片黢黑,唯有那法杖上的骷髅散发着幽蓝色的光。那骷髅一排阴森森的白牙,黑黑空空的眼眶就这么对着我,我的眼中便只剩下了这个诡异的骷髅头。我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哈……哈……”

背上冷汗直流,我倒抽一口气,慢慢回过头……

我的后方,一个站立的人骨。

房间里几乎没有光,那人骨看上去亦不是很清楚,我却被吓得低呼一声,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人骨也跟着蹲下来,慢慢伸出了白森森的的细长手骨,劈里啪啦在我眼前舞动。两个巨大的空眼眶朝我靠过来:“你……说……你……是……谁……”

衣服上,头发上沾满了灰,已无心理会,我呜咽着往后退:“不要过来……不要……”手不知碰到了什么,一条棍子倒在我的腿上。

我抓起那个棍子朝它挥舞:“你走开,走开!!”动作到一半忽然停了,因为到那棍子上也装了一个骷髅。我吓得手一抖,骷髅落地,才想起那是骷髅法杖。

“还……我……命……来……”那骷髅一个劲往我身上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恐慌地抱住了头,浑身发抖:“救——救命——”

就在这时,我被抱住了。

我彻底呆滞。

我被骷髅抱了。

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推,却发现面前的怀抱是温暖的,有肉的。小心地抬起头,立刻看到朝羽有些愤怒的脸。我如获至珍,一概都置之不顾,完全扑倒在朝羽身上:“小羽~~~”

咚!一声巨响。

“哎呀呀!”一声惨叫。

我没听错,那鸭子般的叫声是骷髅发出来的。脸埋在朝羽臂弯中,只能听到他带着十二分火气的声音:“小菜,我说过多少次,不要随便吓人。给你吓晕吓傻的人还不够多是不是?”

接下来,连续几次咚咚声,又连续几次哎呀呀。我越听越不对劲,慢慢地回过头,发现朝羽正手握法杖,咚咚咚,咚咚咚,就像在敲木鱼,一个劲地用小骷髅敲大骷髅。

我这才发现那骷髅还穿了件衣服,还是菜花色的。它抱着自己的脑袋,牙齿不断发抖:“大将军~~你~~你和主上都不来看我~~一个人好孤单~~只好吓人~~”

我眨了眨眼,疑道:“小菜?”朝羽一边敲它一边道:“他的名字叫小菜,曾经是藏书阁的看守者,去世好几千年了。生前胆小如鼠,死后最大的爱好就是以牙还牙,到处吓人。”小菜颤声道:“人家不是胆小,是~~是怕鬼~~”

这句话从一个骷髅口中说出来,实无说服力。我想了想道:“小菜,这个骷髅法杖我借去用,等三权夺魁结束后就还回来,好吗?”小菜委屈道:“那是主上的,主上同意你就拿。”

我撒谎脸不红:“他同意的。”小菜道:“你要参加三权夺魁?这么说,你是准领袖了?”我摇头。小菜道:“平民?平民用灵力参加夺魁有什么意思?参加三权夺魁的诸神灵力一个比一个高,术法一个比一个强。你的灵力这么弱,获胜几率几乎为零,不如不去。”

我叹道:“无法,不试不知结果。”小菜道:“你精神集中能力如何?”我说:“还行。”只要不在神玉面前,我精神集中能力强到令人诧异。

小菜道:“那就好办了。与其尝试走灵力路线,不如试试花界的冥想法术。不需灵力,只需要高度集中力就可以完成。当然,灵界人的冥想能力和花界人比起来肯定要差很多。你可以去寻找两样宝贝来辅助。一是炎窟圣麒麟的鳞片,做成手链可提高冥想能力。二来你是平民,采了冰海中的雪龙角,系在靴子上,可以飞行。”

我默默点头。这些东西哪是说拿就拿的,估计东西还没拿,命先丢了。但是依然对着小菜微笑,禁不住去摸了摸它光秃秃的脑袋:“小菜,你真厉害,谢谢你。”

谁知我这一举动使朝羽和小菜都震惊了。朝羽还没来得及说话,小菜就感动得把我抱紧,带着哭腔道:“你~~你摸我~你真是大好人,除了花神紫苏娘娘以外人人都嫌弃我~~~”

花,花神紫,紫苏娘娘。这是个什么称呼?身上一堆骨头,硌得我直发疼。我想人家不是嫌弃它吓人,而是它抱着人真的不舒服。我忍不住问道:“小菜,你看不见我吗?”

小菜摇摇头,骨头劈啪作响:“看不很清楚。”我拍拍他的肩,微笑道:“乖乖待在这里,以后会来看你的。记住我的声音。”小菜拼命点头,骨头又劈啪作响。

收回手,这才想起一件事。我看了看朝羽,再看看我自己。我们俩还像麻花一样缠在一块儿。我尴尬地收回手,站起来拍拍衣服。

朝羽也跟着站起来,光线太弱,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他的声音很温柔:“我陪你去炎窟找宝贝。”点起了一团红色的火光,就连表情也变得十分温柔:“紫苏,我很喜欢你的热血心肠。”我茫然地点点头,看他一个人出去,才听到小菜惊呼道:“紫~~紫苏娘娘?”

我吞了口唾沫,对它笑了笑,抓起骷髅法杖跟着朝羽跑出去。

第102章

带上骷髅法杖,与朝羽一同前往炎窟。我在灵界活了这么多年,竟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有了朝羽就是方便,一个瞬间移动就抵达目的地。

一个未知的地点,周遭都是艳红。面前一个红黑色的洞穴,应该就是炎窟。仅是靠近,身上就开始冒汗,果真名实相副。朝羽毫无感觉,理所当然,此人修炼之仙术都是火属性的。

朝羽戴上暗黑手套,摊开手心,无数火红花瓣飞舞,渐渐扩展开,将他的整只手都包围。然后他用这只手牵起我的手,不经意抚过我食指上的戒指,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他一握住我的手,非常神奇,炎热的感觉瞬间消失。他拉着我往炎窟里走去,视野中便一片火红,隐隐还可以听到物体燃烧的噼啪声。

我不禁将眼睛半眯着,踩着火炉般的地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象,温度确实高到扭曲空气。这才发现到有一层水红护壁将我们俩包围。

我刚想伸手出去试探一下,朝羽就在我身边微笑道:“想吃猪蹄花么。”我摇摇头:“为何突然这么问。”朝羽道:“你把手伸出去,就有十成熟的份了。”

我怔了怔,有些不服气地说:“我又不知道。干脆你伸出去让我看看能熟到什么程度吧?”朝羽眼睛一弯,笑得很是开心:“好。”我急道:“等等……”他已经把手从护壁中伸出去。

顿时只觉得脸上温度骤然降低,猛地抓回他的手,紧张得满头大汗。但是翻来覆去看,那只手都还是白生生细嫩嫩,全无烤熟的痕迹。抬头见他乐得眼睛都没了,发现自己被骗,刚想回他两句,身后传来奇怪的叫声。

我回头,七魂又给吓去了六魂。一只巨型怪物,形状像鹿,头上有角,全身有银白鳞甲,尾像牛尾。我刚想叫朝羽,它就一下飞腾起来,扑向朝羽!

朝羽这才发现它,猝不及防,背部被它击中!一道血光闪过,朝羽已然跪在地上,手却死死拽着我不放,骷髅法杖滚在了一旁。

我连带着倒在他的身上,双膝磕在地面,两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怪物又发出了嘶鸣声,我身体一僵,想拉朝羽起来,谁知身体被朝羽按住,两人位置颠倒过来,脑袋砸在了地上,一阵天旋地转。朝羽压在我身上,他的身后,是怪物火红色的眼。

怪物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朝羽的背上!

猩红的血珠从朝羽的背上绽开!

朝羽扬起头,火红长发在空中扬起一条凄绝的弧线。他痛苦地紧闭双眼,整张脸变成纸一般的煞白。浓浓的血腥味在鼻口处蔓延开。

那怪物抬起爪子,准备在朝羽的背上加之一击,我抓起落在一旁的骷髅法杖,练习了数万次的黑帝之术刹那间化解了怪物的攻击。朝羽的眉头一松,倒在我的胸前,昏死过去,握住我的手却依然紧紧不放。

怪物的动作停下来。

我坐起来,整颗心都乱了。若一边逃跑一边使用黑帝之术,我的灵力根本坚持不到三回。已经快要陷入绝望的时候,怪物竟然开口讲话了:“汝乃灵界之后羿?”

在炎窟里,又会说话,即是圣麒麟。可我不大明白,既然是圣物,为何要攻击人?我站起来,将朝羽驮起:“是的。”圣麒麟道:“来炎窟是为何事?”

我握紧朝羽的手:“想要借用阁下的鳞片。”不大好,此话说得过于直接,不知这圣麒麟有没有脾气,若有,在劫难逃。但是圣麒麟竟然伸开爪子就刨下了自己的鳞片,扔在地上:“汝可驾驭黑帝之术。去罢。”我吃力地拾起鳞片,还未来得及谢谢它,它就已经没了踪影。

这圣兽也太……不过心中窃喜多余惊喜。不论灵力如何,骷髅法杖是个好东西,我可以重新使用黑帝之术,离三权夺魁的首位也就更近了一步。

我横抱着朝羽离开炎窟,刚出去把他放在地上,周围的环境就燥热起来。也是刚放下来,朝羽就睁开眼看着我。我惊道:“你装的?”朝羽握住我的手,嘴唇发白:“你这小没良心的,我为了救你受这么重的伤,你还说我装。”

我看着他背后仍未止住的血,垂头道:“对不起。”然后翻过他的身体,轻轻揭开被撕碎的衣服。朝羽挣扎着要起来,我把他按了下去。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背脊,我鼻子一酸,俯下身就用嘴给他消毒。他身体一震,用力把我推到一旁:“不要这样。我回去找离南替我看。”

我将口中的血吐出来,又爬到他身边,抱住他的头。朝羽轻轻一笑,红宝石般的眼弯成了月牙:“心疼了?”我用力点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朝羽叹道:“你要真心疼了,就背我回去。”我特杀风景地冒出一句:“我不知道路。”朝羽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我的头:“我知道就行了,傻瓜。”

然后我就背着他,听他指挥往炎窟西方走。原来炎窟也在树海里,只是与灵界晓钟处于相反的方向。此时天色已晚,树海中静悄悄的,鞋底与落叶摩擦出细碎声响。偶有虫鸣声,也不过一闪而逝。朝羽抱着我的脖子,像个孩子般将头靠在我的后脑勺处。

“紫苏,你觉得我聪不聪明?”

“聪明。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觉得我很笨。”

“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你比主上都要聪明得多。”

“你知道我在听说无弦是花神以后,有多开心吗?”

“……为什么要开心?”

“无弦曾经向我示爱,我拒绝了。当我听说他是花神以后,我以为我终于两袖清风,可以冷眼旁观他与神玉之间的爱情了。我甚至以为,因为花神变成男的,我就不稀奇了。”

“是吗?”

朝羽将我紧紧搂住:“在我刚认识你没多久的时候,我心情很好。你与花神有一样的脸,可性格相差很多。我可以无条件占有你,不必再顾虑他。我一直以为,我逃掉了。”

我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结果绕来绕去,还是你。”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入了我的颈间。朝羽的声音却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到最后,还是你……紫苏。”

第103章

送朝羽回到辉煌殿,累得腰酸背痛。月光粉白,络纬振羽,流萤在夜空中洒下处处星寒,风拂丝帛纱曼起。朝羽已然入睡,玫瑰色的发于暗夜中飞扬,轻盈落下。

宝石般的眼,圆珠似的秋露。清净瘦削的指尖垂在床沿外,莹白的手背上,不易察觉的浅青脉纹理。手腕的关节微微突起,隐约可觑见上面的伤疤。

我原已叫人通知了离南,此时却禁不住拉开他的袖子,却发现了他手腕处有一道荧红色的印记。我晃了晃脑袋,确定没有认错,这是接骨的标志。根据颜色判断,应该是朝羽自己接的。我犹疑着拉开他的另一只手,竟然有同样的印记。手肘,脚踝,膝盖亦如此。

曾经受过怎样的重创,几乎全身散架。我坐在朝羽身边,看着他雪峰般的鼻梁,青峦般的眉目,觉得他闭上眼以后年纪看去要小很多。不同于神玉的惊绝国色,不同于寻非的流风回雪,只是随意一个平和灵动的笑,便带走亿万斯年的沧海桑田。

离南来替他包扎以后,我随着一起离开。其间我将圣麒麟的银白鳞片用丝线穿上,装在口袋中。朝羽的身子可能要恢复一段时间才能好,接下来的几日都准备在古城修习冥想术。

灵宸宫依旧灯盏辉煌,从远处看,浮云缭绕,繁若烟华,仿佛梦境中的神殿。进去以后才发现,只有大厅的灯点亮。神玉的寝宫里黑幽幽的一片,依稀看得到冰蓝帐帘卷起,床上数层薄纱飞扬。想起朝羽说的话,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干脆直接回房睡了。

但是在路过寝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问门口的童子:“主上可安寝了?”童子摇摇头,细眉皱成个疙瘩:“主上在闹脾气。砸了一堆宝石瓶罐。”

我点点头,想视若无睹地回房睡觉,但立刻又听到里面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我叹了一口气,还是回头走入寝宫。刚跨进去一步,差点就被迎面而来的飞罐砸中脑袋,连忙后退一步。漆夜中,薄衣透着荧荧光泽。惊天动地的吼声响起:“我要见紫苏!”

地上跪了个侍童,正爬过去爬过来收拾神玉丢的东西,还不能不回答先神的问题:“他他……他不是刚走吗?”神玉拾起床头的雕龙花瓶,毫不吝啬地扔出去,啪的一声,又摔了粉碎。乌亮的发被手臂带得飞起,耷在背后,憋了半晌才道:“不。算了。”

蒙胧月色下,神玉来回走了几步,身段极美,无限风情,绣带飘飘迥绝尘。最后坐在床头,慢慢把腿放了上去,眉头渐展,声音却压得很低:“……清许呢?”

我站在门侧,整颗心七上八下。那侍童道:“清,清许不在。”神玉的长眉又皱了起来,轻靠于床头,明眸善睐,仪静体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说话的语气却如雄霸天下的君王:“去给我把他找来。”

“是,是。”那侍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门外冲,差点与我撞满怀。一看到我,立刻提高了声音喊道:“清许?”寝宫里的人飞速坐直了身子。

我朝里面看了一眼,神玉的表情模糊不清。对那侍童点点头,径直走进去,便听到神玉清冷的声音:“把门关上。”我怔了怔,走出去,顺手带门。

“我叫你进来把门关上!”

我又机械地走进去,关上门。神玉坐起来,隔了半晌才道:“过来。”

寝宫中黢黑无光,唯一双明珠美目,盛了水般透亮。两条长腿交缠在一起,隐隐可见半透明的薄衫下,皮肤凝脂般白皙光滑。双手叠放在腿上,指间有月色的光华。

我顿了顿,慢慢走过去。宫殿极宽,许久走不到个头。还未走到床旁,神玉已拉住我的手,把我拽到他的手腿上坐着。感受到他的体温,我长吁了一口气,慌忙想要站起来,他却握紧我的双手,把我钳制在他的身上。

“你今天去了何处?”神玉的声音带着令人无法反抗的威严。在他面前哪敢撒谎,只得说:“炎窟。”神玉道:“同谁去的?去做什么?”

问的似乎太多了。我不能撒谎,可是我拒绝回答。他眯着眼,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神色:“回答我的问题!”小羽的伤不知好了没有……这……

我咂咂嘴:“和小,不,和朝羽将军去的。去取圣麒麟的鳞片。”神玉道:“那东西只有花界的人才会用,你拿来做什么?”我脸上一热,憋着气道:“主上若没有事,属下回去了。”神玉道:“你明天还要和朝羽一起出去?”我摇头:“过几天再去。”

只是听着那动人的声音,我便不敢再直视他。若再不走,我会把自己给折腾死。可我还未挣扎,他就把我的腰抱得更紧了:“不许你去。”说话真像小孩。我轻叹一声,道:“我要去取雪龙角,灵力太弱,只有找他帮忙。”

“不许!我陪你去,你不许再去找他!”神玉几乎要将我的腰折断,我痛得咬紧了牙。但是看到他有些恼怒的表情,心头一热,回头理了理他的头发,微笑道:“谢谢。”

第104章

这个动作以前不知做过多少次,所以习以为常。可我刚理到一半才想起现在的身份,立刻收了手,尴尬得不知往哪里放:“对不起。”神玉看一眼肩头的长发,又看着我。一个抬头的小动作,便引得背上头发如丝般滑落,融入黑夜中,却又于漆暗中闪烁光芒。

他很瘦,被他抱着,腿上被硌得痛。但每次一与他拥抱,就会有被人加倍珍惜的感觉。突然想起小菜,又忍不住噗嗤一笑。但是笑一笑的就笑不出来了。

他的视线一直未从我的双眼挪开过。

我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神玉光洁的指尖却轻扣在后颈,将我的头摁下去,偏着脑袋凑过来,轻柔地吻着我,一点一点,一寸一寸,从嘴角,一直到覆盖整张唇。虽然动作极轻,可他每碰一下,我的头就要嗡鸣一次。

他将我推在床上,伏在我的身上,声音因情欲而变得有些沙哑:“我想要你。”我急喘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稳定些:“是因为他的身体受不住么。”

神玉的眼中的醉意突然褪去,倏然坐起来。紧紧皱眉,闭上眼睛,手扶上额头,低声道:“我在做什么……”然后自顾自地倒在床头,尖细的手指盖住眼睛,唯剩一声喟叹。我躺他的身后,看着眼前清瘦的背影,散落在枕间的黑发,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悄悄伸出一只手,抓住神玉的一绺发梢,轻轻握住。柔滑冰凉,是他的头发,是他的一部分。我微微扬起嘴角,甜蜜而幸福,坠入梦乡。

次日清晨,身旁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动静。侍童的声音放得很轻:“主上,您看看这个水……”然后就是神玉低吼的声音:“不行,太烫。”侍童哀怨道:“您这都换掉第十五盆……再一会儿,他就要醒了。”神玉毫不妥协:“不行!”侍童的脚步声远去。

扣子被一个个解开,身后的人累得气喘吁吁。肩膀被轻抬起来,衣服被脱下,动作粗鲁又笨拙,弄得我混身发痛。我闭紧了眼,打算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很快,身体又被缓缓放倒,靠在一个人的身上。应该是胸前。最后一层衣服也被刮下,我脚趾缩紧,心想着要不要睁开眼睛。这时,那侍童又来了:“主上,这水行吗?”

“小声点儿!”神玉的声音比他不知大上多少倍。身旁传来了水声,拧帕子声,一张温热的毛巾哗啦一下盖在我的脸上。敢情他是想施展酷刑,我喘不过气来了。

草草擦了一遍,咕咚一声,帕子落水声。神玉道:“你,给我转过身去。”童子应了一声。冰凉发丝落在我的身上,接着柔软的东西贴到我的唇上,我浑身一僵,轻轻哼了一声。

这一哼,整个人就被神玉抛在床上。脸被人拍了几下:“清许,你醒了?”我皱皱眉,翻个身,假装继续睡。翻过去那一刻,领口就被人拽住,拎了起来。

我惺忪睁眼,看到一双怒视我的眼睛,睡意全消,跳到床下去:“主上,对不起。”我竟然睡了他的床,九死一生。神玉又抓起毛巾,随意拧了几把,扔在我的手上:“给我擦干净了,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多脏?”

在古城和炎窟打了几个滚,不脏不可能,不过这话肯定不能告诉他。我转身去拉床单:“这就给您换,对不起。”啪!神玉打掉我的手:“你不是说你要取雪龙角么,走。”

然后,伟大的主上穿着一身华丽银袍,披着一头及腰黑发,系上镶嵌宝石的发带,风骚酥骨地走出了门外。另外,还拖了一个踉踉跄跄小跑前进的下属。就是我。

和高灵力的人一起出行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满世界跳跃。刚走出灵宸宫,神玉拉着我的手,无须念咒时间,直接瞬间移动。切换的时间也无,直接抵达了冰海上空。

我往下看去,一望无际的深蓝,不时白花花的浪潮涌过,犹如一条条盘旋在深海的龙,咆吼着,呼啸着,嘶鸣着。看了一会,有些头晕。好高。

神玉拢了拢头发,长发飘散在潮湿的海风中。雪白云朵将他团团包围,湿润了清丽的面容。他不耐烦地用手挥去了云朵,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主上,那样挺好看的。”

神玉狐疑地看着我。我松开他的手:“云,嗯,沾在你睫毛上的样子。”发言完毕,确定自己老毛病又犯了。神玉微笑道:“说得有理。你再多一句废话我就扔你下去。”

我扁扁嘴,不好再说。神玉虚着眼睛道:“你不服气?”我耸肩:“属下不敢。”神玉完全无视我的话,阴笑道:“你不服气就下去试试。”我急道:“不不,服气——啊——”一声惨叫划破天空,他真的放开了我的手。

我直往下坠,看着那深蓝无边的海面离我越来越近……

这下真完了!

可是在我掉进冰海的前一刻,一双手轻轻托住我的腋下。抬头便看见神玉温柔的笑脸。我刚想擦把汗歇息一下,他又微笑着松开了手。

扑通!

我真掉进了海中。

刹那间,身体被冰冷的海水包围。我挥舞着双手,想要往上游,可是双脚就像被人抓住,身体不断往下沉落。呛了海水之后,不再敢呼吸。脱离了空气,窒息感将整个人湮没。

深渊般的冰海,看不到底。

阳光离我越来越远,黑暗与绝望渐渐覆盖一切……

顷刻间,一双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我像发现了救命稻草,用力抓紧他,双脚不断往上蹬。可是那双手却拖着我直往下坠。我惊诧地想要甩掉,却有一双唇压在了我的唇上。

海水混着熟悉的味道,一起侵占了我的口腔。一只手抱住我的腰,一只手与我的手交叉相握。温暖的呼吸度入我的口中,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模模糊糊的,我看见了神玉的眼,弯如新月。

第105章

脚底忽然触碰到了硬物。再伸下去试探一下,确定自己“着陆”,神玉也放了手。我正担心无法呼吸,却发现自己已经吐气吸气都没有问题了。就像多了鳃。瞠目结舌地看看神玉,他用手掌捧起一团幽蓝色的光,光团慢慢化为字,悬浮在水中:我弄的。

浅浅的光晕照亮了雪白的脸,照亮了眼角妖娆的细黑纹理。神玉的笑容骄傲得不可一世,墨黑发丝与银袍浸在水中,如海草般上下浮游。神玉将手中的光团抛开,周遭被瞬间点亮。

彩色珊瑚礁重重叠叠,散发出宝石光泽。深海鱼瑰丽斑驳,成群结队从两人间游过,明明灭灭,灼灼辉辉。恍若水银迸散,烛花灯盏。

兴许是因为身在海底,神玉的眼睛看去竟混了些墨绿深蓝,明亮一如以往,却令我想起了他曾流过的一滴眼泪,碧绿色的,因为思念流下的眼泪。而如今,那一千年的记忆他不再经历过。他曾寂寞了一千年,现在换作我。或许这就是轮回。

神玉往前走一步,动作慢上许多。伸出瓠犀般的指尖,朝我们之间的鱼勾了几下指头。非常神奇的,那些彩鱼竟听话地朝他游去,团团围在他的食指处。他微笑着靠过去,轻轻吐了几口泡泡,手上打了一个圈儿。那群鱼,集体翻白肚。

我错愕地打开他的手,张嘴说话,发现无法出声,便施法在空中道:你做什么?你把它们都杀了?神玉横了我一眼:这群蝌蚪老在我周围转,烦。弄晕了,我还没心思杀。

我松了一口气,但回想他说的话,又禁不住叹气。这家伙不知哪年才能改掉乱认东西的毛病。蝴蝶叫成虫子,没错,就是叫法有问题;黄鹂叫成麻雀,勉强,都是鸟;可是,蝌蚪和鱼……完全是簸箕比天大,叫花子比神仙。

神玉拉着我的手,在水中四处漂游。速度比飞行慢了起码一倍,却可以清楚看到他每一根发丝,每一种姿态,每一个表情。游了一会,他停下来,疑惑道:你老看我做什么?

我抿嘴一笑:我喜欢看你。神玉别过头去不看我:找不到那条蚯蚓。我说:蚯蚓?他四处张望:嗯,你不是要它的角吗?

……

忽然,地震山摇的咆哮声响起。确切说,不是声音,而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直直撞击着我的胸腔。神玉指了指我的身后,微笑:蚯蚓出山了。

远处一条雪白的影子。我狐疑道:好小,那是龙吗?神玉说:所以我才说是蚯蚓。

我再回过头去看,才发现,它不是蚯蚓。我才是蚯蚓。雪白龙鳞,冰蓝龙角,一双眼睛却是海底的颜色。那明明就是一个直径几十里长的夭矫翔龙!

雪龙正浩浩荡荡奔腾过来,我心惊肉跳地往后退:快走,快走。因为过度紧张,施法出来的字都是歪歪扭扭的。我没想到雪龙这么大,这下就是几百个紫苏都打不过。

神玉站在原地,岿然不动。我一急,也顾不上礼节了:快走啊,要施法对付它,也要隔远一些,一会它伤人你就完了!

但是,来不及了。这句话还没完全放出,那条龙已经杀到了我们面前!

神玉还是像雕塑一样站着。

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结果,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主上——”

我呆住。慢慢转过头,发现那条雪龙竟然俯卧在神玉面前,一副虔心朝拜的样子。神玉微笑着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竟然也开口说话了:“雪雪,都长这么大了?”

雪,雪雪?这名字对我的冲击不亚于“紫苏娘娘”。我现在有一堆问题要问,想了半天还是问道:你能发出声音,为何要和我用仙术交流?神玉又用术法说:怕你心理不平衡呗。

我哭笑不得:这龙为什么要叫你主上?神玉道:因为它是灵界的龙。

……

我转眼看看雪龙。身体散发出银寒光芒,正眨巴着眼睛趴在地上,一副乖巧的模样,还不时用龙角蹭蹭神玉的胳膊。这是条母龙,鉴定完毕。

神玉又摸了摸它的头,柔声道:“雪雪,把你的角给我一个好不好?”雪龙很自然地把脑袋伸过去,神玉很自然地掰角下来,又很自然地拍拍它的脑袋,很自然地与它道谢,很自然地抱住我的腰,瞬间移动回到岸上。

我坐在金灿灿的沙滩上,拿着手中的雪龙角,看着在身旁脱掉外套晒太阳的神玉,无奈。没有人龙大战,没有激烈鏊斗,没有血腥事件,和平解决。

神玉赤足在沙滩上走来走去,一个劲抱怨太烫,会聚了一团蓝光挪到地上,舒舒服服坐下来,拧头发。我将雪龙角装好,爬到神玉身边,替他整理头发:“那龙怎么这么听你的话?”神玉不以为然:“我养大的,自然听我的话。”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你养大的?”神玉冲我翻了一个白眼:“你这人什么记性,难怪没人要。”我用力扯了一下他的头发:“我怎么知道?那么难听的名字也就你取得出来!”

神玉吃痛抓住头发,一下将我推倒在沙滩上:“你对你丈夫就这么凶的?雪雪是你送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好不好?”我的手渐渐松开:“我……?”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神玉突然坐直了身子,金色阳光下,皮肤却格外苍白。他用力按揉自己的额头。我慢慢坐起来,垂下头道:“想他了?”神玉抬头看着我,眉头微蹙,点了点头。我把雪龙角缠在靴子上,微笑道:“我现在可以飞了。您先回去吧。”

神玉站了起来,我没有抬头。我只看到他的影子在我面前停了许久许久,然后消失。我颓然倒在沙滩上,用手臂挡住刺眼的阳光,闭上眼睛。梦到了我四千余年前的生活。

过往的二十年,被岁月湮没的二十年,最珍惜的二十年。

我的一生,其实只有二十年。

第106章

花界的术法力量来源于冥想,用神秘字符,朦胧的咒语激发术者的种种神秘记忆,来获得扭曲虚相部的力量。锻炼冥想能力的最佳场所自然就是花界。花界深处,尤其是皑藤树上,环境虚幻变换,乃是上上之选。可以我现在的身份,连池古都无法迈出。

提到皑藤树,我就想起了花灵大战。根据《花界全史》的记载,灵界攻打到花界的前一日,花神还在这上面修习最强冥想术灵魂之契。

灵魂之契是一种分化差异较大的术法,是花神以及副神院的众神创造的,分四条支路,因创造者不一,每一条支路的效果都与另两种大相径庭。

第一条名为光辉纪年,创造者是花神与大护法惜秋,这是战斗激励术法,治愈及提高士气;第二条名为百花之瞳,创造者是花神,这一招说白了就是读心术,通过人的眼神看出人的内心,用于外交内政,定如日中天;第三条名为蔽天神罚,创造者是花神及众副神,战争时取胜必备的至尊术法,要求至高的精神集中力,若有一点差池,两败俱伤。

第四条为纵魂北斗,这一条也是最令人无法想像的一条,只要施术者的精神集中力够强,就可以任意操纵被施术者,为所欲为,而且对象可以多重。也就是说,若是让花神使用北斗纵魂,一个城,甚至一个国可以在顷刻间彻底覆灭。

因为第二条和第四条的创造,花界最高统治层发生内乱,花神将其平定,从此以后定此二条术法为禁术,任何人都不许使用。其实以前花界与灵界实力相当,花神统治深得民心,难怪她第一次见到神玉的时候可以拽成那副德性。

可我一直没弄明白一件事。虽然纵魂北斗是禁术,但是在灵界攻过来的时候,谁还有空去想禁不禁的问题,理应是保住领土最重要。若那时花神操纵了灵界军队的魂,完全可以和平解决,不就不会发生这场悲剧了?想来想去,总觉得神玉对我有所隐瞒。

神玉是个信徒,他信奉神明。那个神明便是灵界的主宰者。不相信命运,他只相信自己,如此自满的人,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预言,去杀掉自己心爱的女人导致自己遗憾千年。

突然想起了朝羽身上的印记。那个印记的颜色已深,定不是几百年内发生的事。极可能为大战时留下。然,花神死得轻易,应不是她动的手。我留心过其他几个大将,无一人身上有伤。包括神玉。神玉与朝羽交好,不可能亲眼看他受如此重创而置之不顾。

还有惜秋。历史记载她是一个稳重忠诚的人,在花神及神玉相爱的时候对神玉十分尊敬。可是她却动辄带兵杀到了灵界。当时未觉得有端倪,现在倒回去想,着实诡异。

最重要的是花神对神玉的态度,转变得委实过快,第一次见面时火气冲冲地甩了他两耳光,可是没过多久,两人就开始相爱。

直觉告诉我,千年前的大战,背后还有故事。

被强大灵力影响是无法习得冥想术的。不能在花界,也不能在灵界,那只有去人界。几根传送羽毛很快就会用完,只有找人帮忙。反正不敢找神玉,只能找朝羽。

朝羽这几日一直在辉煌殿调养身体,给他送上些水果,喂他吃药,傻小子乐得眼睛直弯弯,颇像讨到糖吃的小孩。朝羽性随意,却比较注重礼节,只要我在,他一定是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不像某些人,成天披着衣服,袒胸露腿春光乍泄,生怕别人不会对他意淫。

三权夺魁从腊月初正式开始,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时间非常紧张,一切却要看我的造化。

女子感性,男子理性,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花界的术法对一个男子来说,决计不像灵界术法那样简单,不断努力不怕吃苦就可以修成。冥想能力是要靠意念来提高的。

而当我将精神集中力提升到最高的时候,紫苏就再不是个灵界子民,而是花界之神。

前半个月过得很简单,早上伺候神玉起床然后去辉煌殿,一边照顾朝羽,一边看从古城弄来的书,花界的术法比灵界简单得多,操纵起来却要麻烦数倍。忙到晚上,把东西放在朝羽那里,在神玉回来之前抵达灵宸宫,受过神玉的臭脾气,再伺候他睡觉。

我已经开始怀疑无弦没有性功能。神玉每次一看到我,明显一副欲求不满的表情。但是很快就自己控制下去。我自控能力比神玉强,但不代表我忍着就不难受。

我年纪大,可身体还年轻,神玉做事没头脑,整天披着件单薄的透明的衣服走来走去,偶尔过来亲一下,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一次一次考验我的耐力。再忍忍就好,三权夺魁结果一出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他欢爱。

既然他爱主神,那我就变成主神。他爱花神,那我就变成花神。

纵使得不到心,也要占有他的身体。

第107章

“总觉得你最近变了很多。”最近这句话被朝羽反复叨念。我一直没有问他原因,最后听得耳朵生茧,只好勉强问道:“哪里变了?”朝羽道:“说不出来,反正觉得你变了。”我笑道:“是因为冥想术吧。”朝羽未多言,与我并肩膀前往曼丽的城隍庙。

咄嗟之间,人间事过景迁。燕龙逐鹿,战火燎原。皇城繁华,苍生涂炭。这场战乱原已成为历史,没想到重新发展,燕国竟扭转乾坤,锐气正盛,翔龙兵不可便迎,且战且走,数座城池连续失守。民间一直有谣传,说翔龙国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与翔龙四将军有关。一是琳碧,一是左寻非。前者莫名消失,后者患上重病。

翔龙的中流砥柱只三人,一是左止绍,二是维莫,三是左寻非。可琳碧却是战争胜利的“吉祥物”。只要她参与,必定百战百胜。缘由我自然清楚,可是寻非会患病我是如何也没想到。正想挑个日子偷去看他,听到身旁的百姓说话后,心一下沉入谷底。

“我二嫂子的哥哥在宫里当差,说七王爷做梦,梦到了一个紫发仙女,那仙女长了一张琳碧将军的脸,在梦里却是他的情人。七王爷朝思暮想想要见到她,可琳碧将军是皇上的人,一时心力交瘁,才会重病不起。”

“真的?琳碧将军是皇上的人?那皇上为什么不册封她个名号?”

“这会儿在和燕国打仗,皇上对七王爷也有顾忌吧。据说七王爷还梦到翔龙国雄踞四海,一统天下。”说到这,声音放小了许多,“可是,统一天下的人不是皇上,而是他自己。那个仙女最后也抛弃他回了天宫,他成为了一代明君,却孤单一生,最后郁郁而终。”

“哎哟我的爷,在皇城中说话你都敢这么大胆子,快闭嘴,闭嘴……”

那人闭嘴,我的心却乱成一团。古往今来,民间的传说都是以讹传讹,往往八杆子打不着边的两个人偏偏就会因为猜忌而被凑到一块,例如寻非,我,琳碧。那梦中的紫发仙女,不用多说,就是我。但是怎生得琳碧的样子,恐怕得归功于百姓无边的想像力。

这些都只是次要。寻非的梦九成是真的,那是历史未改变以前他的人生,可他却梦到了。不管怎么说,我得去看看他。叫朝羽先在城隍庙等我,自行前往曼丽皇宫。

突然发现我是天生便适合使用冥想术,从来没觉得施法有这么简单过,念一句咒文,闭上眼睛,立刻就可以瞬间移动到皇宫内部。寻非的住所已换,未再被关在后宫里,看样子左止绍将我的话听进去了。只是看到他的时候,心凉得彻头彻尾。

房内除却寻非无人。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麝香,闷得人有些头晕。寻非躺在床上,散发闭目。我坐到床旁,轻轻捋开他额前的头发。光洁的额头,带着些稚气的脸,两条斜长的英眉。乌发,雪衣,黑白分明。他不过二十三岁。认识他的时候,我还比他小一些。

他睡得正香,手臂放在枕旁,就像握着一个小球,五指轻轻蜷缩,指尖放松。还是不打扰他了。又看了他许久,起身准备离开,却听到他在梦中吟道:“紫苏……”

我倏然顿住。寻非浓密却细长的两条眉靠在一块,抓住一旁的被子,轻声念道:“带我走……紫苏。紫苏……”我立刻站起来,后退两步,慢慢摇头。

“紫苏,我会忘了你。”他咬住牙关,呜咽道,“如果你要走……不要再回来。我会忘了你……我一定会忘了你……”

我会忘了你。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一直以为,他失去左止绍太过痛苦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我不知道……他是在留我。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一点一点老去,越来越无奈的眼里,盛放的究竟是谁的倒影。直到他死去,我都没有想过。

我像被人剥光了一样落荒而逃。一个人躲在曼丽皇宫外,借用法术,看到清醒的寻非。宫女坐在他身旁,端着茶水喂他。他喝了一口便再喝不下去,唇色与脸色已无甚差别。然后又倒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床帐。第一次觉得,堂堂翔龙大将军会如此渺小。

回到城隍庙,心神不定。朝羽正站在佛像面前,笑吟吟地冲我挥手。今日再无法修炼,买了几个饼子,两人填饱肚子,偷懒逛了一天街,重回灵界。

我原本想先送朝羽回辉煌殿,他却说要陪我走一段。结果都走到商业街,擦过仙楼宫阙,紫阁烟霞,两人依然无话可说。不少人都留意到朝羽的存在,纷纷侧目。

在这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东边的灵宸宫,西边的神玉殿。于苍茫云海中,于蒙胧雾色中,于夜半天街中。灯盏数台,排云拓月,画栋飞檐千万落,恍若入梦。

朝羽的脚步渐渐变慢,若无其事地问道:“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我摇头。朝羽道:“那你知不知道流景攻打花界的原因?”我说:“因为神玉在雾镜中看到一千年后的事。”朝羽道:“就这样?”我点头:“就这样。”

朝羽轻笑出声,拉了一下袖子,将手腕挡住,继续往前走。我微微蹙眉,转头看他。点酥横波剪水,长眉碧翠清浅,脑中忽然浮现了一副画面。

红发男子浑身骨架碎裂,脸上巧笑依旧。

***

第108章

曼丽城隍庙后的山谷,是个修炼冥想术的好场所。我几乎就在那里定点修炼。午时寻非都会睡觉,每日去探望他,替他治病。可惜我的治愈术太臭,加上寻非是凡人体质,灵气融合不到一起,恢复得很慢。转眼间,就到了三权夺魁的前一日。

我与朝羽最后一次来到山谷,朝羽背着手,神神秘秘地走到我身后,小声在我耳边唤道:“紫苏,回头。”我照做,看他笑得活力十足,忍不住也笑了:“什么事?”朝羽冲我挤挤眼睛:“把眼睛闭上。像这样。”这家伙想要做什么,不会想吻我吧?谅他没那个胆。

我无奈地笑笑,把眼睛闭上。然后手被他抓住,手心中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朝羽道:“猜猜是什么?”我摇摇头:“这怎么猜得到。”朝羽的手搭在我的肩上,无力道:“猜猜都不行,哎,你比流景还没情趣。睁开眼睛吧。”我睁眼,再睁大眼。

手中多了一个蛋黄色的手卷,有些破旧,可上面的八个大字却再也清晰不过:灵魂之契,蔽天神罚。我眨眨眼,没看错,惊诧道:“你……在哪找到的?”

朝羽道:“别管这么多,抓紧时间练习,明天就要参加初赛了。灵界的法术你可学过?在面对准领袖之前,争取不要使用冥想术,免得元老院那些讨厌的老古董把你弄下去。”

“应该没有问题。普通术法我还是会的。”我打开手卷,开始阅读咒文。朝羽不知到哪去弄了个小板凳,放在我的身边,把我按下去坐着:“大少爷,还要人伺候才行呢。”

“谢谢。”我抬头对他笑了笑,又继续看。看到一半忽然又抬起头:“小羽,你相信人可以回到过去吗?”朝羽蹲在我面前,将长发拢到背后,抬起英气却不乏柔情的脸:“相信。”

我俯视他片刻,从板凳上下来,也蹲在他的面前,把手放在膝盖处:“再问个问题。改变过前的历史为什么会被改变后的人记住?”这话问得委实拗口,没想到朝羽竟然听明白了:“因为你是紫苏。”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脸:“这算什么回答。”

朝羽抱着腿往前蛙跳一步,隔我很近:“等你完全想起以前的事,你周围的人也会将经历过的事想起来,无论历史是否改变。花神的冥想能力永远最强。”

我呆楞道:“小羽,你也太聪明了点。”朝羽轻松地笑:“要猜出你是花神,不难。若没有无弦,估计流景是第一个看出你的人。”我疑道:“无弦做了什么事?”朝羽道:“我给你说过他曾经向我示爱,记得吧?”我点点头。朝羽道:“那就行了。”

我茫然许久都没弄明白。朝羽摸摸我的脑袋,笑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我们现在的姿势很好看。”我这才回过神,发现确实很……俩小孩,面对面地蹲着,还抱腿。

见他站起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耍了。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满道:“不要转移话题,解释不清楚不要想跑。”

朝羽转过身,手又搭上我的头,一道红光闪过。我尚未发现出了什么事,他就将我推开,拾起我的一绺头发,低声道:“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是不是?”

我垂下头,看到了披在胸前的黑发,笑着点点头:“嗯。”朝羽松开手,手却悬在半空许久没有动静。最后他垂头道:“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把玩着一绺头发,把它变成紫色:“灵界黑发的人就那么几个,黑发是一种荣誉。”朝羽又飞速把我头发变回黑色,冷冷道:“你等了他一千年,他却如何待你?就这么留着,让他看到。”我原本想纠正,不是一千,是四千,想想算了:“没有关系。”

朝羽微恼道:“没有关系?你……你……”我笑道:“没想到小羽也会有生气的一天。”朝羽终于彻底被我激怒了:“那都是你逼的!”我拍拍他的肩:“别难过了,乖。”

“紫苏,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朝羽紧蹙着眉,抱住我的头,轻吻一下,又意犹未尽地吻了数次,最后将我紧紧抱住。

“你要不是紫苏,那该多好……”

一整天耗在蔽天神罚上,试了两三次就成功了,令人匪夷所思。我打趣说下次把纵魂北斗也学会,就可以任意操纵人,朝羽无奈。其实心里不是没想过,真要学会,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和流景亲热……想多了。

回到灵宸宫,天色已晚,希望回去不会被骂。今天要早点睡,精神不好,明天别想玩冥想。刚进入灵宸宫,就发现灯火又全部熄灭。看样子神玉回来了。

可是周围没有一个侍童侍卫,整个大殿寂静无声。月光落下,宽阔的大门前,一条长长的倒影。幽蓝色,还有些恐怖。刚觉得奇怪,往前迈了两步,我的倒影身后就多了一条人影。

我愕然回过头,还未看清是什么人,鼻口就被捂住,重重推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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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时已入冬。身体完全贴在地上,冰凉彻骨。拼命想要回头,双手却给人用力控住,发出不出一丝声音,雪白剔透的玉石地板上,晶亮黑发四处散落。有人压在我的身上,扯住我的头发,声音平淡得无一丝波纹:“清许,明天还打不打算参加三权夺魁?”

是神玉。我放松了身体,声音轻柔,语气却万分笃定:“要。”神玉依然平静得令人心寒:“你知道考官,审官和终审官是什么人么。”我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知……知道。”

刚说完,他就站了起来。接着手臂就被他抓住,整个人被迫提起来,手臂关节酸痛,几乎脱臼。神玉抓着我的手臂,狠狠拽了一把:“站直。”声音和动作完全不搭。我给他甩得站不稳,紧咬牙关,另一只手捏住被拽的胳膊,勉强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