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BL小说38篇合集》》 · 作者不详 · 2026-07-25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胸腔竟是遏制不住的剧烈起伏起来!
我惊愕又是愤然地看着那个正低着头看不清他表情的人,心中的怒火一瞬间疯狂开始燃烧。八年了,我一直在日夜不停地练武,全然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这把剑一直没有出鞘过,我曾暗自发誓,在它出鞘的那一日,也就是我报仇雪恨之时!
现在,我就要在这里——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第十章离别在即
就在我正准备将剑抽出来的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桓雅文竟然抬起了头,用一双清澈的眸子看着弄玉。弄玉回望着他,眼中却是无尽的恨意和冰冷。也不知是为什么,我看到桓雅文那样的眼神,竟然全身都像僵硬了一般无法动弹。他眼中的情绪复杂而凄恻,启唇却也只说了一句话:“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们原来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为何对弄玉说话的口气竟会有些低声下气?我看了看弄玉,他戏谑地看着桓雅文,一字一句地说:“桓公子在说什么呢,怎么今天有心情开玩笑了。”桓雅文咬了咬唇,双眼有些模糊,仿佛不敢再看弄玉一眼:“你还是不肯听我解释么。”弄玉嗤笑了一下,没再看他一眼,抓着我的胳膊就往家里面走。
大门关上了,我被弄玉拖着进了屋子,我的手被他勒得生疼,可是却依然扶在腰间的佩剑上,我在听到他叫出那个字以后,竟然就无法动手杀他了。他叫弄玉,哥。我看着依然敞开的门,和渐渐消失在我视线中,越来越小的,带着一脸忧伤的桓雅文,心中竟有那么一丝的……同情。
他拉着我进了他的屋子,狠狠地将我摔在了床上。我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一是因为我愤怒,一是因为我感到恐惧了。他自己却坐到了屋内的椅子上,似乎在思虑着什么事情。我亦是不敢说什么话,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午时的阳光从窗棂处洒落了进来,像是一层金色的粉一般落在了他的面孔上,那种美丽的颜色此时居然变得有些黯淡了。
也不知过了好久,我只知道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全身都快要麻痹了,他都一直没有开口。最后,他却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好像还一直不知道我的全名是什么。”我想了一会,才问道:“你不是叫弄玉么。”
他点点头,然后故作轻松地说道:“对,是弄玉……桓弄玉。”我说:“哈哈,原来你姓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么白痴的一句话。可是我心里是很明白的:我的仇人,和我的心上人……或许就是亲人。
弄玉吐了一口气,说:“方才那位桓雅文公子,就是我八年未见的弟弟了。”这下我真的缄默了。桓雅文和弄玉是兄弟。是他告诉我桓雅文杀死我父母的!是他叫我练功报复桓雅文的!可是这种时候,他却告诉我桓雅文是他弟弟这样的事实!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能报仇吗?难道我要持着他给我的剑,用他教我的武功,去杀那个和他流着相同的血的人?
“为什么。”我出来这样问,已经不知该说什么话了。弄玉看了我一眼,轻笑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阻止你。否则我也不会告诉你是他杀了你家人。因为……我也想他死。”
“为什么?!他不是你弟弟吗?”我真的不理解他在想些什么,难道他已经冷血到连自己的弟弟都要杀了?他淡淡地说:“你想多了,弟弟并不代表就得被哥哥宠爱。原因你不用问,我只是告诉你,我要他死,绝非戏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是我却觉得看见他这样,比看着他哭还难受。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量,让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了他的身边。他莫名地看着我,眼中的感情却是我所感到陌生的。我蹲下身来,仰头看着他。看着他尖尖的下巴和完美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
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凉凉的,就像他那颗早已冰封了的心。现在我想敲开它,还来得及么。
他有些嫌恶地避开了我的手,把脸别到了另一边。以往他从来没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现在看着,我不觉得想逃,相反心中却是隐隐作痛。我说:“你真的想杀了他?”他犹疑了一下,又点点头。我又问:“真的?”他怔了怔,随即皱眉道:“你烦不烦。”我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很轻松地将他的头拉了下来。然后猛地吻上了他的唇。
我只是碰了碰他的唇就放开了他。这是我第一次吻他,自然有些紧张,我放开他,用力抱住他的身子,把头埋在了他的怀中,尽量克制住自己不止的心跳。用我自己都听不是很清楚的模糊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不想你这样。你很心疼你弟弟,我知道的……”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也伸手抱住了我,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泪水竟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衣裳,流过我整个脸。为什么只是看着他,我的心里就这么难受。
他摸着我的头发,动作那么轻,就像是怕用力一些就会弄坏我一样。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幽幽传来:“采,我还差许多事没有办完,等处理完了这些事,等你报了仇……我就带着你回我们以前住的那个小屋,永远住在那里,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再也不出来了,好么。”
——这竟然是弄玉说的话?
我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看着他,却觑见了一汪柔情温软的潭水,清远而深沉。
我知道自己在沦陷——不,在那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夜晚,在我初次见到那张不知是真是假的温柔笑靥和邪媚瞳仁的夜晚,在我打算抛弃自己过去一切的那个夜晚……我就已经无法再从这个人的世界中走出来了。
我连续失眠了很多天,每天出现在脑海中的都是弄玉和桓雅文的脸,有的时候那两张脸甚至会重合在一起。我知道自己该面对的是什么,我也不应该逃避了。
弄玉这几日都很忙,也没顾着和我说话,我不怪他,只是一个人坐在他家里的一个水池旁,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看着水面上跳跃的蜉蝣发呆。
那个水池很大,这样使它周围的假山的倒影看上去就像是真的一般。不时有几只红色的蜻蜓点水拂过,轻轻地在上面划过一道道如碧链一般的涟漪。弄玉的家很美,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美人就应该住在这样的玉宇琼楼中。
许多天下来,我在零陵已经差不多住习惯了。但是我依然没认识什么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不正常的人,喜好深居简出,活像一个守在家里等丈夫回家的小媳妇。
那天晚上月色极是清淡,素白的月光如纱般落在了院内,水面上顿时泛起了一道道明光铮亮的星斑,水池中央竖立着的那座仕女雕像顿时变得斑驳陆离,几片翠色的荷叶漂在水面上,亦是变得与平日不同。弄玉出门也不知道做什么事出门了,就剩我一个人待在庭院中,不知不觉又进入了走神状态。
我已经决意要做一件事,或许会遭天谴吧,但是现在的我已是义无返顾。
就在我正准备起身回房的时候,弄玉回来了,他走到我身边,随着坐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平日少有的疲惫之色,似乎也是劳累奔波了许多天。我对着他笑了笑,问道:“你的事忙完了么?”他轻摇头,说:“估计是没法了,我做事太不谨慎,原来父亲告诉我的处世之道我是一点都没打算去用,现在好了,遇到了麻烦,也得我自己扛。”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江湖上的人都已经认识我了,我这人没做过几件好事,谣言是越传越厉害,只要听到‘弄玉’二字,人人皆是得而诛之。现在想办一点事,都没法。”我说:“你想做什么事?”他喟叹一声,说道:“我要杀两个人。”我现在对他这种草菅人命的行为差不多已经习以为常了,听见他要杀人,也不过是点点头,连眉也未皱一下。
我也杀过人,我还有资格去谴责别人吗。于是我又问他要杀什么人。他说:“一个是你曾经见过的蜚蠊血母的丈夫。”我不解:“蜚蠊血母与你有仇?还是她的丈夫与你有仇?”他摇头:“江湖上的仇哪一个不是结出来的。他妨碍了我,他就得死。”我问:“你打算做什么。”他表现得十分随意:“不过是得到‘天下第一’的称号罢了。”
我大惊,从来不知道貌似淡薄名利的弄玉竟会有这等野心。我也没再接话,只是等他说下去:“另一个人就是传闻中的天下第一人重火境宫主了。”我道:“重莲?”我知道弄玉的武功奇高,在江湖上已经鲜有敌手,但是想与重莲抗衡,或许还是需要再努力几年吧。
他又是不以为然地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确打不过他。况且重莲已经销声匿迹许多年了,只怕是寻到他都很难。”我问:“他既然已经不打算再重出江湖,你为何又要杀他?”他说:“如果一个很值钱的宝贝落到了你手里,你很珍惜它,可你会天天看着它么。”
我说:“怎么可能?不管再值钱,都会腻的。”弄玉又道:“那就是了。你把它丢在一边,遗忘了很久。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把你的宝贝给偷了,并且宣告所有人那个东西归他所有,你会把它抢回来么?”我用力点头:“肯定会啊。”他说:“那就是了,这个宝贝就是‘天下第一’的称号。”
我张张嘴,正准备反驳,才发现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江湖上传出有人夺得天下第一称号的消息,难保那个已经消失的重莲不会再重出江湖。我有些嘲讽地笑了,这人还真是奇怪,莫非任何东西都要等到快失去的时候才会体现出它的价值么?我问:“是不是你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江湖,所以不好行动?”
他没直接回答:“哪里叫做‘名声’?明明是‘臭名’罢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的感情就像凝固了一般,没有一丝起伏。我的心中一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冻结了一般。一个人要做到对旁人舆论都于视无睹,是需要经历多少的思想斗争。也不知是不是我的感觉问题,我看到的弄玉并不像是在装模作样。可是他既然已经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为何还要去夺取这个虚无的称号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头犯冲了,竟然开口道:“我帮你去解决这两个人。”不是我自高自大,我知道我杀不了他们。可是我就是想帮帮他,即使我的力量何其幽微,即使结果一定是落败。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采,这不是小孩子玩家家酒,会丢性命的。”我笑:“在你眼中的温采就是这等无用之辈?”他沉默了。我说:“让我去,江湖上没人认识我。人家只知道你身边有一个娈童,却不知到他是谁,不是么?”弄玉先是有些错愕地看着我,然后微笑说道:“即便你是我的娈童,我也舍不得让你去送死。”虽然我一直心知肚明他没有认真待我,可听他承认了,心中依旧会感到疼痛。我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我不怕。”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卑不亢,我没有讽刺他的意思,更没有敢讽刺谣言力量的意思。弄玉并没有说别的,只是依然坚定地摇头。我一时脑袋糊涂,竟问道:“你在担心我么。”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他肯定会矢口否认,没想到他竟然用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颊,柔声说道:“你明白就好。”
他说话的声音与平常比平时的要沙哑些,我想他大概是受凉了。只是他鲜有这么温柔过,我的脸一瞬间像是被火烧了一般,我要继续看着他的眼睛,估计又要被他给蒙骗过去。我转过脸去,说:“我知道了。我会去的。”其实当时我根本没考虑太多的。如果弄玉叫我杀人,即便是利用我,又有什么呢。莺歌燕舞两人都是从头到尾被他利用过来的,可她们依旧甘之如饴。我想我和她们大概已经没区别了吧。他微笑着点点头就离开了,听他的脚步声似乎是朝大厅走了去,我也没多加注意,只是依然坐在水池旁发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那幅挂在正厅里的画。
我发现一直以来他做的许多事都让我有所期望,可是他每次都在我飘飘然的时候再将我从高空中摔下来。时间长了我也不敢多想了,自己对他的那份心,也只得藏着,努力不让他发现。虽说如此,我在他的面前却如同一张白纸一样,什么都是一眼就被他看透了,这让我产生了很大的挫败感。
有的时候我开始怀念小时候在他边的日子,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听他的。他就像我的爹爹,告诉了我好多事,又像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让我觉得无比崇敬。那时我每天都在期待他来看我,他如果不来,我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差。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我对他产生不一样的感情的开端,我只知道,他逼我做很多事我不觉得讨厌,最多只觉得害怕。
我也没法对他生气,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发现一切开始变得复杂就是从他对我做出那种事开始。但是我不怪他,真的不怪他。虽然他不是个好人,虽然他做过那么多不齿的事,虽然他对我时冷时热,我却依然非常感激自己能够活到现在,虽会心痛,虽会怨恨,但能够这么鲜活地感受到一个喜欢一个人的滋味,这么想要让一个人幸福的心情。
我看着水池中自己的倒影,那个人有着清癯的面孔和柳叶般的细眉。这是我吗。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叫九灵的丫头说的话,她说我生来就是一副男宠样,莫非像我这样相貌的人就该是男宠吗?
我站起身,明明知道弄玉没在自己的房间,还是脚不听使唤地朝那儿走去。我刚来的时候就来这里看过他,弄玉的寝室是三个房间连在一起的,他的房间在中间,莺歌的房间在右边,燕舞的房间在左边。如今莺歌死了,那间屋子就又加了一张床,住进了一个丫鬟。燕舞一直没回来,所以房间是空着的。待我走到了弄玉的门前才想起一般男人把丫鬟安放在自己的隔壁居住,一般都是准备将那丫鬟纳妾的。
我心里一阵难受,但是我怎么都不能忘记这个事实——弄玉是个男人,他正年轻气盛,三妻四妾也是正常的,我却跟个傻瓜似的跑来等他。我只是想看看他回房时看到我惊讶的目光而已。可转念一想,倘若他以为我是主动来找他承欢的,那才叫错大了。我正准备退出房去,却发现弄玉早就睡着了。
他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四肢紧紧裹着被子,眉头轻蹙着,额上涔出了细细的汗珠,似乎正在做噩梦。看见他这个样子,我突然好想叫醒他。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这样释无忌惮地看过他,一时竟想一直这么看着他,就像他说的,不嫌腻。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他的身边,看到他呼吸得十分平稳,似乎已经从噩梦中解脱出来了。不禁感到欣慰。
弄玉,弄玉。
感情就像是积蓄了很久的洪水,几乎随时都可以汹涌而出。我拨开了他脸颊上的几缕发丝,手抚过他的修长的眉,上挑的眼角,黑而密的睫毛,瘦削的脸,松软的唇……一时忍俊不住,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轻吻了一下。
我、我在做什么?
我竟然在偷吻他!
可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我的心里燃烧着,很快蔓延到了全身,我忘记了廉耻,反而陶醉在这种怪异的乐趣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的唇……视线却碰上了那一对明亮的眸子。我愣了一下,才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趁弄玉睡着的时候跑到他的屋子,吻了他,还把他弄醒了。
他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又眨了眨。那样纯粹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强奸了良家妇女。此时,我只想抱头鼠窜。谁知弄玉却突然露出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柔和的笑容:“没有关系。”我又一次呆掉了,他在说什么。
他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狡黠:“你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跑来看我,我还以为你看完就会跑,没想到你还是忍不住对我施暴了。”我大叫:“施、施暴?!”我当下最想做的事就是点了他的哑穴,然后跑掉。没想到他还点头说道:“你应该把我全身的大穴都点了,这样你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边缘。起身本想立即就跑,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一个踉跄,扑倒在了他的身上。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怀里,柔声说道:“采,我好久没抱你了……”我原本就没什么力气了,一听他那么温柔的声音,整个人更像是融了一般瘫在他身上。
“你……你……”我想找点话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抚摸着我的脸,用极是诱惑的声音说道:“叫我玉。”
“玉……”我简直像是被人施了法,行为完全不听大脑使唤。突然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名字。玉。只是叫着这个简单的字,心中就像是拂过一阵温暖和煦的春风。
他手微微一用力,我们两个的位置立刻颠倒了过来。他的呼吸已经变粗重且紊乱,紧贴着我的下身也起了明显的变化。我看着那双梦幻般的瞳孔,那样的美几乎让我有窒息的感觉。我有些羞赧地将脸别了过去,却被他扳回来,然后一个粗鲁的吻如暴风雨一般落在了我的唇上。
我本想主动一些的,可是发现自己早已不能控制自己了。弄玉疯狂在我体内索取着,狠劲的抽插让我觉得自己几乎要晕眩过去,如烈火燎原一般的缠夹着疼痛的快感卷席着我的全身,我紧紧抱着他的身子,只觉得自己就快被那团火焰熔掉,融合进他的身体,成为他的一部分。
“玉,玉……呜……”我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可叫出口的却是没有规律的呻吟。
弄玉,弄玉……我快要为你疯了。
不。我已经疯了。
第十一章嵩山之行
起身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的背脊和腰酸涩得几乎断掉。下身更是疼痛难当。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弄玉这样,简直和野兽没什么区别,竟然通宵达旦折腾我。怪不得他要找两个妻子。哪个女子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
身上虽然难受,可我还是忍住痛苦朝门外走去了。回望了一眼仍躺在床上的弄玉,发现他睡得很熟,我也就不打算与他告别,免得又引出了不必要的麻烦。
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却看见了一张熟稔的笑脸。
“印月?”只见秦印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将自己的长发束了起来,用紫金冠系上,看上去比上一次显得成熟许多,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潇洒不羁。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说道:“听说温兄准备出远门,可愿意带上小弟?”我有些不明,他为何会知道?他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又笑道:“弄玉公子已经告诉我了,他还问我可愿意同你一块走否。”我心想弄玉还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给秦印月说也不告诉我一声。不过想到他没有忽略我,心中还是很开心的。我说:“我此次前行是很危险的,你陪着我,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立即摆手决然说道:“兄长有难,作弟弟的如何能够袖手旁观呢。”我正欲拒绝,他却又接着说:“温兄,我知道你的行动是比较隐秘的,所以一旦我会妨碍你的时候,你说一声就好,我是真的很关心你,还望你不要嫌弃才是。”我无奈地笑笑,反正他的武功没我高,如果真有什么行动的时候,再离开也行。见他如此坚持,我也不大好拒绝,也就应了他。
我和他很快就离开了零陵,一路回想着弄玉前一日告诉我的情报:重火境一共有五大据点,四分一总。总部是在中岳嵩山上,其他几个分别在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的附近。据说是当初建教的时候,教主为了提防五岳几个大门派攻击他们设的眼线。
我的目标是杀掉隐匿了多年的重火境宫主,而他的行为又是不知所踪,他待的地方是何种说法都有,不过弄玉说,他十有八九是依然待在嵩山上没有出去。嵩山离零陵很远,估计我不用个一年半载也到不了,就是加快脚劲起码也要两三个月。
我买了一套颜色不甚至打眼的衣服,一个牛皮水壶,就准备赶路了。秦印月似乎已经将所有东西收拾好了,见我也准备好了,笑道:“秦某从小就期望能有个兄长能够带着自己云游四海,闯荡江湖,如今梦想也算是实现了大半部分了。”我问道:“为何说是大半部分?”他说:“温兄不是有任务的么?所以不可能有太多时间游玩的吧?”我有些发窘:“对,即使玩也不能尽兴。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兄弟两一定要游遍大江南北才是。”他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一双明目却是如星般灼灼闪烁着。
几日后。
我们穿过了一个森林,也觉得有些累了。口干舌燥,水却一滴不剩。哪知我们运气这么好,才说自己渴了就见着前方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看着那溪可以说是雪中送炭,我冲到水旁蹲下,将水壶浸入了溪流中。
看着潺潺溪水流入壶口,我整准备将水壶提起,却发现那流水颜色渐渐变成红色。我抬头一看,委实给吓了一跳。不远处,一个人正趴在巨大的石头上,头朝下,鲜血却顺着石头汩汩流下,混入水中。也不知那人是死是活,或许是半死不活。
秦印月好像也注意到了那个人,赶快跑到了我的身边,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人,连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人……怎么了?”我见他脸色惨白,本来觉得他挺没用的,但转念一想,或许我要是有父母,现在看到这番景象,怕是给吓晕过去了。
我这兄弟从来都想当一个行走江湖的大侠,为民除害,这一点我早就知道。可是在我们离开零陵没几日以后我就感到十分惊讶,居然这么快就有出现“坏人”来给他歼灭的机会了。
没一会,就有许多叫嚣声传了过来。我们闻声望去,只见一个人跑在前面,后面有一群人正追着他跑。我们没看清那个被追的人长什么样,只觉得后面那群人的叫骂声十分不入耳,尽是辱骂爹娘的下流之辞,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原本我是不想插手太多的事,但是见着他们开始殴打那个男子的时候,也有些看不过去了。
可我还没动手,秦印月就不知从哪抽出了一把钩镰刀,朝他们挥去。刀光凛冽,招招狠辣无情,式式逼人性命,与刚才那副畏畏缩缩的窝囊样倒是大相径庭。这倒是让我感到挺错愕的。我自小与弄玉学武,虽然未经过比较我不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有多好,但是至少我知道他对武学的研究已经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所以拜他所赐,此时我看着秦印月的刀法,一眼就看出他所学的武功并不是名门正派所修炼的那个调调,相反,还带着些邪气。但是这个问题我一直没问他,毕竟每个人都有着一定的不想让他人知道的秘密或是过去。
我走到了那个躺在大石上的人面前,翻过他的身子,发现他被打得头破血流,早已断气。放下他,秦印月也把那群人给收拾完了,我不禁对自己这个义弟又多了几分欣赏。他扶起那个倒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的男子,问我:“他该怎么办?”我说:“总不能丢他在这里,会出人命的。我们把他带到客栈去住一宿吧。”秦印月点点头,随我离开了这里。
吉祥客栈。我们唤来小二替那个不省人事的男子擦拭了脸,也没注意他是个什么相貌。后来我们就在外面商议赶路的事。
待我们再次进入房间的时候,那人竟已经醒了,还坐了起来。衣服没有换,脸上却挂了一层淡青色的面纱。这就是我不大明白的了,他明明是个男子,竟用女子常用的面纱来蒙着脸。但是他戴着面纱给人感觉并不奇怪,仅是坐在那里,就显得清远且淡定。他的皮肤似乎不是很好,面色偏黄,额上还有一些坑坑洼洼的斑纹,但是一双眸子却是美得惊人。
虽然我们救了他,可他却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神情似乎还有些倨傲清高。见他这样,我们一时还不知怎么同他说话。愣了许久,我才走到他身边,努力做出让他放心的表情,说道:“这位大哥,你身体可觉得好了一些?”那男子看我一眼,微微露出了一丝错愕的神情,既而说道:“舒服多了,谢谢两位仁兄救命之恩。”
一听他说话,我和秦印月都不由一惊,这男子虽是蒙着面纱,可大抵也可以看出他的相貌并不会很好看,而且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他的下巴处有青色的胡茬,兴许是个大汉,所以我才会叫他大哥。可他的声音却极是温柔年轻,让人听了心中不由一阵神摇魂荡。而且这位男子给人感觉很孤傲,说起话的态度却是非常平易近人。当下我对他的好感便多了几分:“大哥,不知为何那些人要出手打你?”那男子微微一怔,神情黯然地说道:“哎,不提也罢。或许是我的不好。”我见他不想说,也便没问。
秦印月却像是不大喜欢他,皱眉道:“大哥,是我们救了你,你为何要把脸给遮着?”他刚说完我就给他了一眼暗示,叫他不要再说下去了,哪知他好似没看到一般,把手抱在胸口,死盯着那男子看。还好那位大哥并没生气,只是说:“在下有难言之隐,还望两位见谅。”我点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小弟温采从来都欣赏像大哥这样的谦谦君子,所以很想和您交个朋友。”
那男子略显诧异,道:“如果我没记错,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人品如何?”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了,只是他给人这样的感觉,遂又说道:“大哥虽是蒙着脸,可人的气质总是遮掩不了的。我这人性子直,只是听你说这么几句话,就觉得你这人很不错。”那男子并没像我想像中那样豪爽地笑,只是眼中露出了一丝喜悦之情:“我姓张,村里的人都叫我老张,你也可以这么叫我。”我笑着点点头。他原来就是这村子里的人。
我和他交谈了一会,才发现秦印月早已不在了。我出门寻他,却见他就站房门前,还是一脸不悦。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温兄,我见那什么老张不像是好人,早知道不该救他了。”我从未见过他发火的样子,此时见他在生气,突然不知该怎么应付了。待我整理了情绪,他已经在怒视我了。
我问:“不知印月是怎么知道他这人不行的?”秦印月冷笑一声,道:“他被一群人追杀,但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我看他说的话十有八九是骗人的。而且你想过吗?一个普通村民会没事把脸遮着,人家问他什么都含含糊糊的吗?”我说:“他没有含糊,他很明确地说明了不能告诉我们。既然人家不愿意说,我们不问便事。而且……出手救他的人又不是我。”
秦印月一时像是吃鳖似的:“你……你、我不理你了!”话还没说完,他那俊美的脸上竟多了一抹红晕。奇怪的是我此时不觉得害怕,却觉得他十分好玩,说话竟似个大姑娘,“不想理你”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我说:“印月,你别想这么多了,既然我们救了他,也就算是积德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我:“请问二位兄弟想去哪里?”我们一同转过身去,看见老张正站我们后面,也不知听到我们的谈话没有。秦印月似乎不怎么紧张,我却替他捏一把冷汗——无论我们是否救了这人,说了这样的话,一般人都是没法接受的。我说:“我们正欲前往河南省登封县。”老张道:“哦,原来你们是去嵩山。”我说:“大哥如何知道我们是要去嵩山?”他说:“登封一个小县份什么东西都没有,就一座嵩山在其北方,一般人去那儿的目标都是嵩山。”我应了一声,心想还好他好像没有听见我们的谈话,否则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晚我们住在客栈里,打算第二天再出发。可我却是久久不能入睡。桌上的烛光摇曳,看着窗外笼罩在夜色中的村落,一种落寞的感觉就这样涌上心头。
从十岁开始我就一直待在弄玉的身边,几乎是天天都见着他。我才发现和他在一起就像是在吸毒一样,明知道对自己有害,却还是无止境地想要去靠近。现在出了远门,突然觉得自己身体被人分开了一样,空荡荡的。
可他从没有让我真正谙解过,或许我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他那么聪明,一定很早就知道我对他的感情了,但他肯定不愿挑明。他在江湖上的名声原本就被传得十分难听,现在又背负着一个“沉迷于男色”的担子,无论他表现得多么不在乎,心里一定都会很难受。
我只知道自己要尽量为他多做点事,不能拖他的后腿。如果某一天他真的喜欢上了别人,我想我是没有那么大的肚量去恭喜他的。那时,我会永远离开他,再不出现在他的面前。滚滚岁月流过,或许多少年以后他还会依稀记得,曾有一个人不计较他的身份地位,甚至性别,就像扑火的飞蛾,为他燃烧了自己的生命。
天依旧是那片天,我依旧是那个我,落花残香四散,大雁飞过,又带走了谁的思念。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嵩山上,除掉那个名叫重莲的男子。“冠世美人”、“天下第一”,这两个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称号都归他所有。自十五岁出道江湖,仅不到一年时间就回到重火境内不再出现,足足消失了近十年,至今依然杳无音讯。但是有关他的传说却是有增无减。
有人说他的美貌可以令所有人——无论男女都为之倾倒,无数少女因为他的启唇轻笑而誓死终生不嫁;又有人说他练成了武林圣典“莲翼”以后天下无敌,所向披靡,早已对世事失去了兴趣,引退江湖不再出来;还有人说他是爱上了一位绝世美女,并与其住在重火境的桃花峰,两人过着神仙般的眷侣生活,早已将尘世忘得一干二净;更有人说自从他练成“莲翼”以后容貌全毁,而自恋的他又很在意别人对他外貌的看法,于是不敢再踏出嵩山一步……
无论如何,我对这个重莲的好奇心是很大的,我也很想见见天下最厉害的人到底强到何种境界。我正在计划着如何进入重火境内,却听到隔壁传来了东西摔破的响声。莫非是张大哥出事了?我急忙站起身朝外面走去,却听见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加害于我?”虽然口气俨然,声音却是清醇柔软,一听就知道是张大哥的声音。
“你说话给我小声点——怕温采听不到么?你知道我的目的,好像先犯我人是你吧?”我想了许久才确定这是印月的声音,冷冰冰的,与平时的声音完全是两个样。
“我何时犯你了?而且你知道自己打不过我,所以才用这样卑鄙的手段么?你既然明白温采如果知道你的身份就会……那你为何还要打草惊蛇。”
“你给我闭嘴!你以为他就不会动你么?你的行为妨碍着我了,所以你必须得死!”
“可惜你现在没法杀我了。”
“你就试试看!”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懂?秦印月难道隐瞒了我什么?张大哥又是做什么的?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用手在门纸上戳了一个洞,朝里面看去。
他们竟然已经动手了——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秦印月手中正拿着一条鞭子,如蛇般盘旋、缠绕、挥舞、扭动,亦是像金子般发出亮黄色的光泽——这一定就是娘想了一辈子的金蛇鞭!此鞭形若其名,这时正如一条金蛇吐着细长带着毒汁的舌头朝老张游去。白天的时候我还见印月所使的武器是钩镰刀,怎么此时就变成了鞭子。
老张不紧不慢地躲开了他的攻击,轻盈地腾空飞起,推开窗户跑了出去。秦印月随之跃起,却在到窗口的时候硬生生地弹了回来!他立刻栽倒在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只见他捂着大腿,躺在地上滚来滚去,好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我一时情急,也没顾着别的,推开门就跑到他身边蹲了下来。他一见到我,眼中略显诧异,立刻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方才我正睡觉,听见你这里有声响,就来了,你怎么受伤了?”他紧绷的脸立刻放松了,说道:“我被一个贼子丢了暗器,也不知道那些东西上有没有喂毒。现在我身下已经没感觉了。”
我把他捂着腿的手扳开,卷起他的裤子,只见上面有几粒红点,未见暗器,大概是已经种入了体内。我说:“印月,我看这贼子不简单,他用的暗器根本无法看到,现在只能找大夫看了。”他摆摆手:“现在太晚了,药铺都关门了,我先封住内息,无论是什么毒都可以撑到明早。”我说:“那你要小心啊,也不知是不是我们的行动被人发现了,怎么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都有如此高手存在?还把你打伤了,我……”秦印月嘴唇发白,却挂着一丝憔悴的笑容:“温兄,别这么说,我们是好兄弟,对吗?很多事我没告诉你,但这不代表我想害你……秦某有这样一位兄弟,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听了他说的话,我一时心里酸酸的。我的确不该怀疑他。他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我抱着他起来,搀扶他坐在了床上。
我守在他身边,等他入睡。可他却不闭上眼,只是一直盯着我看。我笑道:“怎么了?还有话想说吗?”他摇摇头,说:“我最近觉得最近发生的事都太怪诞了,我们周围总是在不断死人……温兄,你说下一个人,会是我吗?”我愣了愣,随即怒道:“你在胡说什么?你是指作哥哥的保护不了弟弟吗?”他矢口否认。我说:“别想这么多了,赶快睡,如果你的腿没问题,明天我们还得起早赶路呢。”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印月就酣睡过去了,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次日,秦印月的腿竟然就没问题了。看样子老张没丢什么毒给他,或许只是麻药,生怕他追出去了。我装作很奇怪的样子,还问印月老张怎么不见了。他亦是反问我。看来他的确有事瞒着我,但我相信,印月一定不会害我的。
我们继续赶路,一路上,我都尽量表现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而秦印月的表现似乎也同以前没什么区别。
一个月以后,我们终于走到了嵩山。已是深秋,天气转凉,从山脚下看,可以看到山腰处有一片魏红色,似乎是枫叶被晚秋的凉风给渲染了。山顶处云雾迷蒙,素白如蹙雪。山脚处坐落着几户人家,炊烟缭绕,平和得似一片与世无争的仙境。
我们走到一个林子前,放眼望去,林中一片雾绡烟縠,若径直闯进去,很有可能会迷路。我问秦印月:“你看这里该怎样进去?”秦印月说:“我们直接进去,踩在树上,或许可以看得见路。”我点点头,脚下用力一蹬,飞上了枝头。秦印月随后上了树。
果真踩在树上就可以鸟瞰整片树林,隐约可以看到几百米远处的路口,大抵从那里就可以进入重火境。
我们跳过一棵又一棵的树,没一会就跃到了开始看到的那个入口。那是一个碎石小阶梯,前面放着一个石碑,上面刻着赤色的三个大字——“重火境”。
我心里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容易就让我们找到入口了?秦印月似乎也在和我想同样的事:“温兄,莫非我们找错地方了?这就是重火境,顺着这就可以进去了?这也太简单了吧。”哪知他的话音刚落,一个有些低沉的女声就从我们后方传了过来:“这里当然不是重火境入口,这里是你们前往黄泉路的入口。”
第十二章花凋无情
我们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子亭亭立于我们后方,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身穿紫棠色丝绒衫,上绣有浩淼烟波图纹,眼睛细长,眉宇间一股巾帼须眉之气。她的手中握着两把修长冗重的钢刀,似乎随时都准备出手。
这女子定是重火境内的弟子了,而且看上去内力极深,若重火境内的弟子武功都这么高,那我们想进这座山肯定是没希望了。虽然心里没底,可我依然故作从容地问道:“姑娘何出此言。”她说:“重火境是什么地方你总知道?几百年来,外来人士从不敢靠近境内半步,否则不管是否有心,皆是格杀勿论。你们今天竟敢擅闯重火境,不是自寻死路是做甚么。”
我从小就不懂得什么叫“女儿是水做的”,至少我周围的女人都是很勇猛的。我娘,十四岁练成上乘玉女功,武功从来不输于男子;花花,原以为只是个脆弱的小丫头,谁知是个冷血杀手;燕舞,和花花一样,甚至连内心的冰冷都已经表现在脸上了……如今看到这个重火弟子,依然是威风凛凛,气势丝毫不输于男人。我想我若是以男人的身份压他,她或许还会生气。虽然大家就要兵刃相见了,可我还是尊重自己的对手的。我说:“既然要打赢姑娘才能进去,那我等也只有得罪了。”
言犹未毕,那女子就已高举双刀,朝我劈了过来。我一时没注意她的路数,也从未想到用刀。而且是双刀的人可以把速度提升到这么快,几乎是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的一瞬,我差点被劈成三截!我虽然没有被她砍中要害,背部却是一阵刺痛,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就顺着背脊流了下来。我知道那伤口一定不浅,但此时此刻我也只得咬牙继续战斗。
在我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时候,那女子又挥舞着双刀,朝我横砍了过来。我简直不敢相信。她的武功比我想像的要高出许多倍!我勉强闪躲,却无法避开。
眼看那刀就要砍到我的脖子了,“哐!”一声刺耳的巨响。只见秦印月拿自己的刀挡住了她的。但是这一招接得也极是勉强,他支撑了不到一会儿就被挥了下去。我不由感慨那女子虽说着话来语气平实,杀起人却是眼睛都不眨的。
好像她咬定了一定要杀我似的,转眼又是一刀。只听见铿铿声响,那刀应声断成了几截。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浅灰色布衣的男子轻盈地飞了下来,落地无声。虽只能看得到他的背面,我却也认出了这个人。
我又惊又喜地看着他,不由惊呼道:“张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老张看我一眼,声音情感没有一丝起伏:“你等等,我来对付她。”他刚说完,那女子就接道:“这位大侠好功夫,几根树枝就可以将我用了十来年的双刀给折了,技不如人,我也不再与你争了,要杀要刮,悉听尊便。”老张谦逊地说道:“千万别这么说,在下虽不是什么君子,却也不会伤害女子,而且在下救人心切,一时忘了那是姑娘最宝贝的刀……”
那姑娘摇摇头:“这没什么的,我只是想知道阁下的大名,以后还希望能同大侠切磋切磋。”老张说:“怕是没有机会了,在下对武学早已失了兴趣,除非到关键时刻,一般不会使用。”水镜略显失望,没再说什么。
老张转眼对我们说:“这位姑娘是重火境的大弟子,你们也见识到她的武功了。”我心想原来是大弟子,怪不得这么厉害。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此时,却有一道蓝影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还未看清她的人,就已先听到了她脆嫩的声音:“对呀,大师姐的武功这么厉害,可是还不及宫主的十分之一。”
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穿着素蓝衣裳的少女,眼圆嘴小,看上去聪慧机灵,玲珑娇小。我看看她,又想着她说的话,不禁打了一个冷战——重莲的武功当真已经到了这等地步?可是在场的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没感到惊讶。
就在大家都在沉思的时候,张大哥的面纱却突然掉了下来。我看见他的脸,不禁感到有些失望:大鼻子,塌鼻梁,脸宽唇厚,皮肤和我猜的差不多,凹凸不平,看上去极不舒服。他的整个脸上除了那一对漂亮的眼睛以外,都可以说是不堪入目的。也是因为那一对眼睛,他看上去不会很丑。“这位姑娘,你……”张大哥错愕地看着那个蓝衣少女,“在下并没有做什么得罪你的事,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那蓝衣少女却是一脸不屑:“哼,我看你身材这样好,又蒙着面,还以为你会是个英俊的少年郎呢,没想到竟是这么一个丑陋的汉子。”她说话时的样子可以说是目中无人了,居然会有人说话这样无礼,我这可是头一次见着了。张大哥倒也没生气,只是平淡地说:“侮了姑娘的眼,是在下的不是,但是姑娘的行为又该如何解释呢?”那少女压根没准备答理他,也不顾大师姐责备的神情,只是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我既然答应了弄玉要杀重莲,就一定要做到,就算杀不掉我也得杀,除非我死。
我正准备往前走,却被那个使双刀的大弟子给拦住了:“虽然我的武功比不上这位大侠,可我还是不能让外人进入重火境。这位公子,请回吧。”我说:“对不起,我一定要进去的。”她说:“宫主现在不在宫内,你还是回去吧。”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重莲?”她说:“来重火境的人,要么是要见宫主,要么就是练武,我看阁下没有想练武的意思,无非就是为了见宫主一面吧。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我的职责,就是阻止你们这些人的进入。如果阁下要硬闯,那就别怪我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可是我答应了弄玉的事,不能不去做。我正准备再次动手,却被老张拦住了:“重火境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可绝对不是畏缩之徒。既然她说不在,重莲宫主一定是不在了。我们还是离开吧。”我问:“那他会去哪呢?”老张说:“这……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又有一个人从我们来的那条路走了过来。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燕舞。离开海边小屋以后我就没见着她了,此时一看到她,不禁觉得十分亲切,立刻唤道:“燕舞,为何你会出现在此处。”
燕舞从树上跳下来,看了我一眼,将头埋得很低,又往我的手中塞了一张字条,就又跳上树,离开了。我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回答,一时有些失望,但是还是打开了字条。上面写着几行十分秀气的蝇头小篆:刺杀重莲和蜚蠊血王的任务取消,请速回零陵。
落款是弄玉,右下角还画着一朵墨黑色的梅花。我一时也摸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才出来一个多月他就取消了任务,莫非是有什么事。
既然如此,我不得不离开了。我正欲同那个大弟子告别,她却以惊人的速度将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你竟然会认识弄玉的妻子?说!你是他的什么人!”此时她的脸上挂着愤然的神色,我觉得这些人真的很奇怪,情绪怎么说变就变的。我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说道:“养我长大的人。”
这时,那个一直没开口说话的蓝衣少女突然发话了:“哈哈,这位俊俏的小俊郎实在太会说话了……养你长大的人?哈哈哈哈,你不要再逗我们笑了!”我见她笑得不伦不类的,当下就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她又继续嘲弄道:“我倒想知道梅影公子是用什么来养你?你和他不是天天都会行床第之事么?我还很想知道,男人和男人……怎么做那等事呢?”
虽然早就有预感她会提到我和弄玉的关系,但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她居然说得这样直白,比上次那个叫做九灵的丫头还要直接得多。我一时气得脸直发烫,却也只能支支吾吾道:“你……你……你别欺人太甚……”她盯着我的脸敲了半天,笑得更加猖獗了:“原来传说中的男宠就是这个样子的?长着一张女人脸,和大姑娘一样动不动就脸红……不过,更好笑的是,梅影公子还真是男女通吃啊,你和燕舞相处可还融洽?哈哈哈哈!想到你和燕舞争风吃醋、和弄玉两个大男人黏在一块你侬我侬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吐——实在是太龌龊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这时,就连一直帮着我的老张都用十分诧异的目光看着我:“温公子,你和弄玉……”我咬咬牙,双眼一直盯着地上,全身气得不住颤抖,我从来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是被人们唾弃的!原本我以为别人只会觉得我们奇怪而已,但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别人觉得光是提着我们的名字都会脏了他们的嘴。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男子,男子和男子之间,原来是不能产生爱情的。
可是,不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畜生,甚至是一块石头,一株小草,那又怎样。我喜欢他,就因为他是弄玉。仅此而已。
“微兰,不要再说了。得罪你的人是弄玉,不是这位公子。他和弄玉是什么关系,与我们无关。”那大弟子见蓝衣少女还准备继续说下去,就抢先打断了她。然后她又转身对我说:“你回去告诉弄玉,杀人偿命,血债血还,我水镜和楚微兰总有一日会替父亲和兄长报仇雪恨。”我根本无心再与她们说话,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可是四处寻了一下,都未见秦印月的身影。我原想等他,可我发现此时此刻自己在这里是片刻都待不下去了,于是跳上了树梢,往嵩山外沿飞去。
重火境外漫天的云雾和树梢在我的身边飞驰而过,我的脚与枝桠摩擦出了簌簌的声响,我不断告诉自己:别人怎么想我,我无所谓,我还有弄玉。
只要他不抛弃我,我什么都可以接受,即使他是在利用我,即使他对我没有一丝感情。那么,让我来守着他,那就够了。
我跑到自己的内力都耗尽了才停下来。这时候已是黄昏,前方有一家小茶馆,门口就放着三三两两的旧木桌椅,写着“茶”字的布幔在夕阳染红的房前轻轻飘摇。我正准备朝那走去,就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回头一看,那人竟是老张。他已经没有再蒙面纱了,此时看着他的脸,才发现他真的不是有一点丑。那张脸的五官比例可以说是难看到了极点。只是他人给我的印象挺好,我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询问什么了,只是淡然说道:“你为何要跟着我?”老张笑笑:“人生总有不如意的事,你若是遇到挫折就如此难过,怕是总有一日会垮台的。”我亦是回给他一个笑脸,不过我估计这个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
“到前面的铺子去坐坐?”他问道。我无力地点点头,随他坐在了一个桌子旁。老张跟小二要了一壶酽茶,几个果馅饼。可是这家店的人工作起来却是拖泥带水,半晌都不见有人上菜。老张叫了小二,却看见他朝着一个客人那走去了,一脸媚笑地对着那客人奉承着:“杨舵主,好久没见着您来了,您最近一定很忙是吧?”
那被称作杨舵主的人穿着一件虎皮背心和豹纹靴,眼睛大若铜铃,长着招风耳,一张嘴唇也是又厚又大,可是却留着两撇小八字胡,看上去好生别扭。可他却是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我就是看着你这张嘴甜才来这里,否则你们这家小店啊,早该关门!”
那小二听了,头点得跟敲鼓似的:“是是是,杨舵主光临小店,可是咱们三生都修不来的福气呢。舵主这回来是想打听什么消息呢?咱们这每天经过的人多,消息来得快,您想听什么,只要是我知道的,都……”话还没说完就闭了嘴,因为那杨舵主朝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哪来这么多废话?你给我说重点就好了!这回我专程来,是奉了咱们蜚蠊大王的命令,来打听弄玉那厮的消息的。”
蜚蠊大王?那不就是蜚蠊血王么。他的手下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
那小二立刻接道:“哈,杨舵主啊,最近打听梅影公子……哦,不,梅影那厮的消息的人还真是够多的,您已经是今天的第四个了。可是最近他的行踪不定,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嘿嘿,除了一个人……”杨舵主已是迫不及待地问道:“是谁?”小二笑眯眯地说:“温采。”我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冷汗直流,难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了?坐在我身边的老张也是紧张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杨舵主又问道:“温采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小二笑得更是不伦不类的:“舵主啊,最近您肯定很少打听江湖上的事了,现在知道弄玉的人就一定知道温采,那可是梅影公子的老相好啊。”杨舵主摸了摸下巴,亦是不怀好意地说:“嗯……弄玉那厮好像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女人的。莺歌燕舞两个倾城美女到他手里都变成了杀人利器……那个叫温采的女人是个什么来头,竟然可以把弄玉都给迷着,想来一定是美得惊人了。”小二说:“您这话就只能说是对了一半。”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关子,见杨舵主已经快发怒了,才好整以暇地说道:“传闻都说温采的确是个美人,却不是个女人。”杨舵主先是怔忪地看着他,接着“砰”地一声拍了桌子,狂笑道:“哈哈哈哈……弄玉这女人一样的东西果然是异类,竟然会喜欢男色,真是笑死我也!”小二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也是乐呵呵地说道:“听说那个叫温采的少年生得可是比女人还漂亮,梅影公子迷他迷得紧,成日带在身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甚至还有人说他为了温采把莺歌燕舞都给杀了呢。”
杨舵主又挥了挥那只长满了黑毛的手:“你要不说,我还以为弄玉没有生殖功能呢,看样子他还勇猛得很嘛,女的干过了,现在开始干男人了。罢了罢了,弄玉那厮本身就不是什么好玩意,现在又找了个和他一样像女人的东西,两个男女不分的人待一块,刚好凑成对了。那你可知道那个叫温采的娈童在哪?”小二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杨舵主立刻怒道:“行行,不知道就滚开吧。”那小二见他无心再问下去,便欠身退了下去。
杨舵主正吃着他桌上的五香牛肉,小二忙他的事去了。可是他们刚说的话却像是在我心中烙下了印记一样,焚灼,燃烧。最后只剩下一摊死灰。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我懂他的意思,他叫我忍着。
我不会再因为别人语言的中伤而难过了。我又一次在心底告诉自己,只要有弄玉,什么都好。只要有弄玉,别人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
后来老张陪我走了一截路就自己离开了。我在路上一直没有遇到秦印月,我很想去找他,看他是不是出事了,可是却无手下手。只得自己赶路回零陵。
没同秦印月一起,我的速度变快了许多,一个月没到我就回去了。
已至腊月,天气瞬间转凉,零陵下起了漫天大雪。放眼望去,一片冰天雪地。仰头往天上看去,无数白色的银粒从无边无际的雪色苍穹上落下,而我站在这里,如此渺小,就像随时会被它们吞没一样。
那条河流依然贯穿了整个零陵,平静无波,雪落在上面,许久都未曾融化,随着波纹一直飘向人们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我到了弄玉的府邸前,一把铜锁挂在了门闩上,却没有锁。我取下了锁,带着有些胆怯有些紧张的心情推开了门。
花园里没有人,那满园的牡丹早就已经凋零了,只剩下枯萎的花茎还在那里苟延残喘地垂着头。正厅中的画依然挂在那里,画中男子的美,依然是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弄玉或许不在家。我虽是这么想,脚步却没停下来,朝他家的后院走了去。后院竹凳上坐着一个身穿青色单薄衣裳的男子,披着头发,白皙的手撑着他的下颌,神色自若地品尝着陶瓷杯中的浓茶。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喝酒了,但是这个人却是我两个月以来一直牵肠挂肚的。我不知道见他的面以后该说什么,只是站在回廊的一端,怔怔地看着他。
没一会,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却是依然看着原来的地方,轻声说道:“呵,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才出来?”我知道自己是又被他发现了,想了一会,还是打算出去见他。
可是在我迈出脚步的时候,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绫罗裙缎的女子,头上别着玳瑁簪,耳上挂着金凤镶玉坠子,略施粉黛,面容却是冷若冰霜。原来女子打扮过以后会如此俊俏。这人竟是那个从不穿金戴银装束朴实的燕舞。
燕舞走到他的身边,眼神有些飘忽,欲言又止。弄玉也不急着问他,直等了许久她才问道:“你终于回来了。”弄道点点头,一脸坏笑:“才出去几天,你就想我了?”他的嗓子与以前不大一样,有些沙哑,看样子是感冒了。我现在才明白,原来他对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对我如此,对燕舞如此……说不定对莺歌也是如此。
燕舞咬咬唇,说:“何止是几天。我听说你叫温采去帮你杀蜚蠊血王和重火宫主。”弄玉说:“是又怎样?”燕舞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冷笑了一下:“哼,正派那几个老头对我来说根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这两人才该是先除而后快。”燕舞说:“你不是从来对这些虚名都没什么兴趣的么?而且……你为什么要叫温采去?”
他将手搭在桌子上,把玩着手中的杯子,说:“蜚蠊血王利用蜚蠊血母来杀潜伏在他手下的奸细,结果没想到那个奸细早就跑到一个破村庄去当说书人去了,血母像个傻子,居然连个糟老头都解决不了,最后还是死在我手上了。”燕舞有些急了,当下就变得有些激动:“你说这么多都没说到重点上。你明知道温采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说,重莲是何等可怕的人物,他冷血无情,草芥人命,你居然叫温采去接近他……这不是明摆着要温采去送命吗。”
弄玉也有些动怒了:“重莲可怕?哼,我所练的武功与他是一脉相承,他可以练《莲神九式》,我就不可以练《芙蓉心经》了么。待我大功练成,谁强谁弱就未毕分得出来了。”燕舞错愕地后退两步,声音变得十分尖锐:“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你竟然在练《莲翼》!弄玉,那是邪功你知道么。而且,温采为了你,差一点就死掉了,可你……莫非你重头到尾都在利用他?”
我站在廊柱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原本玉润的皮肤此时布满了深紫色的血管,看上去就像中了奇毒一般。我想我一定是太冷了。
弄玉调笑地看着她,说:“燕舞,够了。我对温采有没有感情莫非你不知道。他是个男人,我弄玉再坏再冷血,也不可能变态到去喜欢上一个男人。”燕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声音已经开始微微发颤:“不、不……你和温采相处了近十年,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么。他为你付出了全部!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又笑了:“你今天的话特别多呢。难不成……你喜欢上温采了。”燕舞看着他,声音中带着更加明显的惶遽:“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他。他只是我的弟弟而已。”
他站起身,朝她走过去,脸上的笑意是更加明显了:“那你帮他说什么话。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抱怨我好久没碰你了,对吗。”燕舞吓得连连后退,此时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看着那个秀美的男子倏地抱住了那个生着仙姿佚貌的女子,然后疯狂亲吻着她……如暴雨梨花一般,吻到她的全身都酥软了,他才满意将她横抱起来,朝自己的屋内走去。
这样的情景真是好熟悉,我怎么好像在哪儿……看到过呢?
那个男人是弄玉。
那个男人是我为之倾尽所有生命和感情去爱着的弄玉。
我看着连绵不绝的霰雪从天上飘落,零零散散,仿佛永远不会停止。弄玉家的花园里只剩我一个人,安静得如同世外桃源。一阵风吹来,穿透了我的单衣,刺伤了我的皮肤。
衣袂在风中轻轻震颤着,我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塑像。
那人的房间里原本点亮的烛火此时已经熄灭了,可是屋内的火盆的亮光却依然灼灼燃烧着。我想,那里面一定很温暖吧。
园内,不知什么时候种上了一些梅花树,几枝红梅越过墙围,花枝招展,开得极是艳丽。
潇水延漫无沓浪,湘江荡漾永流长。霏雪飘零未自伤,绛梅落处皆断肠。
在这样宁静的时刻,我听见了风声,水声,花开声。
还有心碎的声音。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如今看来,我是什么都没有了呢。
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三章鲽离鹣背
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到弄玉。
秦印月也回到了零陵,还专程来给我报了平安。我一直待在零陵,一天无所事事地坐着,或是上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果然还是高估自己了。说什么只要留在弄玉身边,就算他有妻室,就算他是利用我的,我也无所谓……可真正当这些变成事实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承受。我该离开他了。没有人逼我,可在听到这样无尽羞辱自己的话之后,我已没有颜面再待在他的身边了。
我恨他的无情,恨他把我当作工具甚至玩具,恨他不把我放在心里,恨他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的前程。
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太傻,恨自己的痴念,恨自己没有办法置他于不顾。
我决定再见他一面。然后我一定会把他从我的心中,连根拔起。
大雪连绵飘絮了接近半个月,雪未停,而人去楼空。
燕舞天天站在住宅门口张望着,我知道她等的人也是我要等的。只是那人回来以后,她可以欢喜地扑到他的怀中向他撒娇,而我,却只能静静地站在后面,拼命压抑住自己汹涌而出的感情,看着他们的团聚。
而我,每天都会潜入弄玉的住宅,却未见他回来。他就像是莫名消失了一般。我不急着走,我甚至期望他不要回来。因为他回来的时候,也就是我离开他的时候。
我在零陵遇到了老张。他说他是专程来看我的。他带我去城里的茶楼里品茶,在看见他和别人打招呼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四海为家的侠客。这时我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是越发强烈了。
虽然老张长得并不英俊,可是我觉得他越看越好看,或许一个人的气质就是这样来的吧。我曾暗暗想着,除了弄玉以外,他是我最崇拜的人。可是转念一想,弄玉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去崇拜的?他的武功?他的人品?还是他的道德?可每次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以后,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傻笑一下。
老张告诉我,他的亲人都在他很小的时候被人杀了,仅剩的一个也是下落不明,他活了二十来岁依旧没有成亲,不是因为他没有心上人,而是因为他害怕再失去。他以前就做了许多让自己后悔的事,所以他要重新开始人生,行侠仗义,为别人的幸福而感到幸福,这样的生活让他感到无比充实。
在听了他的话以后,我才明白,原来这世界上孤单的人很多,要适应孤单,只有自己调整自己。和老张促膝长谈了一宿,我告诉他,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就有两个兄弟,一个是他,一个是秦印月。
老张听了我的话,摇摇头,剩下的只是叹气。
元旦过后,整个零陵都被酝酿在新年欢天喜地的气氛中,就快要到春节了。街上时时都会传来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回荡在宽敞的大街小巷,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这样的景象我已经有多少年没看到了?我已记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上一次看见别人放鞭炮的时候,爹和娘在我的身边,两只大手牵着我的小手,我们一起在这样喧嚣热闹的街上悠闲地漫步。
大雪依然在下着,却不能熄灭漫城的烟火。
那些火光在白昼中闪烁着白皑皑的光,绮丽,却刺眼。
我穿着那件洗了又洗穿了又穿已变得有些破旧的单衣,努力移动着已经冻得僵硬的脚,穿越过了一条条街道,一栋栋红楼。与我擦肩而过的,是弥漫的琼楼和蹉跎的岁月。
潇水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片,如果伸手去碰,立刻就会破了。
我蹲在河岸边,看着那些浮冰,又一次失神了。
远远传来了辘辘的马蹄声,人群的喧哗让我惊讶地转过了脸。
纯白的骏马,纯白的披风,纯白的雪。
那个人高高地坐在那匹传说能日行千里的良驹上,眼中的倨傲散漫在寒冷的空气中,绝代的风华凝结了所有人的眼。
他原本涣散的目光突然有了焦点,冰冷的视线刹那间投落在我的身上。我在这里等了一个月,此时看见他,却觉得害怕起来。
他扬手挥鞭,马儿啼叫一声,飞也般地疾驰过来。
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似过了亿万斯年。
而那个人的视线,却一直未从我的身上离开过。
弄玉下了马,走到了我的身边。我本能地避开了他的双眼。他动了动手——那一瞬,我甚至以为他要给我两个响亮的耳光。可他没有。他脱下了自己的白狐披风,套在了我的身上。皑白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了一条美丽的弧线,如同潇湘流水永不消退的涟漪。
他身上的余温依旧未散去,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了披风上的白狐毛上。
“你怎么还是这么笨?冬天不穿棉袄,想冻死不成?”他的神情俨然,我听了以后心里一阵酸涩。不是因为被他责备而难受,只是这种被人关心的滋味似乎很久都没有尝过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尖冷的寒风侵袭着我的咽喉。
看着眼前的弄玉,他的头上、肩上沾满了霏细的雪粒——就连睫毛上都挂着那些晶莹的小雪花,我咬着唇,拼命抑制住自己对那件披风的依恋,将它从身上硬生生地扯了下来,还回了弄玉的手里。他拿着披风,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一边披在肩上,一边问道:“你不冷么?”我摇摇头,说道:“我一直这样,习惯了。你脱下来,会中风寒。”
弄玉愕然地看着我,刚系好衣带的手僵硬在上面久久未放下来。我低着头,看那些幽微的小雪花无声无息地落下,然后就听见他轻笑的声音:“傻采儿。”
我抬头,却被他拥入了怀中。
熟悉清幽的香味一下飘泛而来,弄玉暖热的呼吸轻拂过我的脸,我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披风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久没见他了,一下被他抱着,我居然紧张得动都不敢动。他在我耳边柔声说道:“又撒谎,你明明已经冷得发抖了,还嘴硬。我要罚你。”我一时意识模糊,喃喃问道:“罚什么。”他坏笑一下,调侃道:“你真不懂假不懂的。”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又将脸别了过去,小声说:“这里人好多……你放开我。”弄玉也不管周围是否观者如堵,突然声音变得冰冷起来:“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我极力想挣脱他,却被他箍得更紧了。
“放开我!你疯了吗。你想让别人都看到是不是。”我几乎是惊叫出来的——我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忘记了,可是那些话却是在我脑海里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我是个男人,他弄玉再坏再冷血,也不可能变态到去喜欢上一个男人。
弄玉死死扣着我,我的挣扎顿时就变成徒劳的了,他将我抱得越来越紧,怒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去哪了。”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我温采再懦弱再无能再愚钝也不可能低贱到像刀俎上的鱼肉一般任人宰割!我扯着嗓子吼道:“我去哪了关你什么事,你说你是我的义父,我认了!你说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我也认了!你说要我替你做事,我哪一件不是拼了命去完成!可是我从头到尾没说过我是你的佣人,你的奴隶,甚至——你的狗,你凭什么插手我的人生?凭什么?!”
弄玉案剑瞋目,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他大概从来不会想到我也会有一天对他大吼大叫吧。可是他的瞠愕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他的骄傲似乎在慢慢消退:“我找了你好久,都没你的消息。我……我只是想你了。”
我只是想你了。
听到这句话,我真不知该说那是有种什么感受。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该多好……如果这句话是真的,我一定会高兴得疯掉。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就算让我在这里结束自己的性命,我也愿意。
我不再反抗了,任由弄玉静静地抱着。周围人的目光,我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就算是假的也好,至少他没有直接伤害我。至少对于他来说……我还有利用价值。
我环着他的腰,下巴枕在他的肩上,任泪水疯狂从眼眶中流下。任那滚烫的液体在流下的瞬间变得冰凉。
“玉……”
“怎么了?”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没有。”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弄玉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将我抱上了马,继续用披风裹着我,带我回了家。
在这以前,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很在意别人目光的人,而这时,我才知道,我是没有必要在意的。他们都是正常人,而我,是个疯子。
到家以后,弄玉守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入睡,然后离开了房间。其实我没睡着,我已经不知自己失眠多少天了。我坐起身,拨开窗牖,看着窗外的碧池和梅花。
梅花的花瓣在空中盘旋回转,碧池的水平静得似一块无暇美玉。弄玉脱去了白狐披风,在池水上赤手飞舞。
我从小就很羡慕他的轻功,而我也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练成他那样的身手。见他轻踏过一池被风吹落于水面的摇摆晃荡的花瓣,像荡在水天一色里的嫡尘仙子。飘洒的细雪中,他的身影很淡,很淡……淡到我琢磨不出哪里是他,哪里是梅……哪儿又是天边。
淡到我总以为在下一刻,他就会随风逝去,化作漫天的雪花梅雨……
然后他的手在空中迅速一挥,快到我以为他只是一只蹁跹飞舞的蝴蝶,动作快到我都来不及看清他是如何震落了满园大片大片的赤梅,却不在水面上流下一丝涟漪。
他站在园中,站在纷纷落下的梅花和雪霰中,脸上荡漾着自信邪佞的微笑。
我坐在床上,依然如以往一样痴迷地看着他,孱弱无力地说:“玉,恭喜你,终于练成了……《芙蓉心经》。”
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我突然想起,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整个零陵城。
我披上褂子,下了床,朝马厩走去。
在我骑上了那匹雪白的马的时候,我不是没想到自己不会骑马的。只是这个时候,我只能这样离开。那马儿似乎也像通了人性一般,在我握着马鞭朝它挥策过去的刹那,便洋洋洒洒地飞奔出去,溅起了一地残雪。
其实我很想告诉弄玉,这个世界上是有永恒的。
比如说,他给我说过的许多故事和过往,以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烈火燃烧着的夜晚。
比如说,我们在一起近十载的回忆。
比如说,我对他无止境的感情。
它们都如此鲜活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的生命中。永不散去。
我紧紧地抓住马靽,整个人都伏在了马背上,脚用力地蹬着马镫,可是还是无法减轻一点剧烈震动带给我的颠簸。我只觉得天昏地暗,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晃动,我的身子几乎要被那匹风驰云走的马给甩飞出去——可我还是不断抽打着它,让它跑得快一点、更快一点……就像是一场逃亡一样容不得半点拖沓。
寒冷的雪风卷席着我的身体,我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样虚脱无力。这一瞬我终于能感受到什么叫做“刺骨寒冷”,全身几乎都像是被无数钉子插着,血流不出来,却挠搅得皮肤生疼。因为弄玉的一点点关心,我又懂得了人间冷暖,可是我却又将这种来之不易的关心给丢了,仅仅是为了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我开始后悔了。所以为了不让自己有回头的余地,我挥鞭的手就没有停下来过了。
我冲出了零陵城,将那些繁华的凤楼龙阙朱阁碧瓦都甩在了身后,那一片朱红早已被元月的大雪褪尽,渲染成了一片赤裸裸的白。
就在我刚出门奔出数里的时候,身下的马儿突然啼叫一声,便整个儿朝后仰去——我连惊呼都还未来得及就猝不及防地被马甩了下来。
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在我的体温下融化,就像融入了我的身体,一点点将寒冷种进我的四肢。我勉强支起身子,却看见了前方披着浅紫色轻纱和貂皮围领的女子。她依旧化了淡淡的妆,阗黑亮丽的秀发用灵鲛珍珠挽着,倾城容颜中带着一丝不可一世的骄傲。仿佛潇湘一带的江水因了她而有了桃李的颜色和杜若的芳香。
她一步一步走近我,我仰头不卑不亢地看着她。想站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她轻启朱唇,声音悠远得就像一缕转眼即逝的风:“你为何要离开?”我咬咬牙关,只是用双眼与她对峙着。她笑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胜利炫耀的笑容:“你不会是以为弄玉对你动真情了吧?相信那天我和他说的那些话,你也都听到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呢。如今我已经选择离开了,她还要落井下石么。原来他对弄玉说出来的那些话无非只是为了博得弄玉对她的好感,实际她是希望我走的。我没想到我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沦落到了和一个女子争风吃醋的地步。突然想起了那个重火境的小丫头说的话,我的心里又是一阵不寒而栗:“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离开。”燕舞说:“难道以前都以为他对你都是真的?”
她轻藐地看着我,笑容突然变得有些刺眼。我说:“从来未敢奢望过,只不过以前没听他说出来,就不会有难受的感觉。”燕舞说:“莫非你觉得他还有可能喜欢上你?你知道你是男的吗。你难不成被他当成个女人养,就以为自己已经变成女人了吧。”
我浑身不由得微微一震,颤声道:“我、我们真的是不正常的吗?”燕舞突然恼怒道:“你别说是‘你们’,不正常的,只有你。弄玉从来不喜欢男人,他更不会喜欢一个连太监都不如的扭扭捏捏的小白脸!”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剑,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我的胸膛!!我……原来只是一个连太监都不如的小白脸!
我终于明白了女子的心原来都是蛇蝎做的——不,只要是人的心,都是有毒的。蜚蠊血母临死前说的话,果然是一点都没错——“何谓带毒?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会比人心更毒?”当时我还在想自己会不会和杨源才一样,死在自己所爱的人手上,不过现在看来,我似乎比他更惨呢。
我玷污了弄玉的人生,让他知道被一个男人喜欢上是多么恶心多么龌龊多么肮脏的事。可能连杀我,他都会嫌脏了手。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已痛得无以复加。我将双手俯在雪地里,又把脸埋了进去。用我自己都快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我现在都已经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你为何还要来对我说这些话?你是想我死,对吗?你是想我死……可我不想死。死了,我就没法替我父母报仇。死了,我就没法感觉自己对弄玉的思念。死了,就不能在老了以后依旧回味那些和弄玉一起经历过的回忆。”
忽然,我的手上一阵剧痛!燕舞用脚踩着我的手,粉色的绣花鞋上,鸢尾的花纹美得异常动人心弦。她已不顾自己的形象,尖叫道:“你少在那里恶心了!!你喜欢弄玉是吗?你以为你对他的感情是最高尚的是吗?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他!我喜欢他超过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可以跟我抢他!我要看着他成功,看着他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陪着他度过一生,享受荣华富贵的人是我,不是你!温采!你听到了吗?!”
她的脚将我的手深深地踩入了雪地中,燕舞是练武的人,脚力当然不可和寻常女子相比。我想这下我的手骨差不多也该断了。我轻笑了一下,仰头看着她头上的凤凰羽毛,说道:“嗯,我知道你喜欢他,喜欢成功的他,喜欢武林盟主的他,喜欢能够赐予你荣华富贵的他。”燕舞的眼睛转眼间变得暴戾,那是想要杀掉一个人的眼神。虽然我的武功与她不相上下,可是现在我在雪地里,全身已经失去力气了,恐怕就是一个三岁孩子都可以一刀了结了我。
果然,她的手朝着头上的金钗拨去——她的武功是弄玉教的,武器自然和弄玉一样,就是以随身的任何小物件作为暗器。那物件只能使用一次,可是通常一次便可取人性命。原来温采还可以死在翠玉金钗下,看来我还不算命贱。
可是她还未抽出金钗,手就震颤了一下,不过一会儿,鲜血就顺着手背流了下来。
“谁?竟然敢冒充梅影公子?”燕舞大叫,朝着四周望去。
苍茫大雪中,一个轻盈的身影如蝶般飞舞下来,淡青色的轻纨又如同那飘忽的蝶翼,在寒风中轻轻晃动着,如丝般落下。雪沾在他的衣衫上,顺势滑落。若不是他生着一张丑陋的脸,我还真会以为他是一只误落人间的绝代仙子。而更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在关键时刻救我性命的人,竟然会是老张。
“姑娘,在下可从来没冒充过梅影,只是你思念成狂,一见着暗器就会想到他罢了。”他见燕舞还在处于瞠目结舌的状态中,又补充了一句,“看你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如果是弄玉本人,那颗石头击中的就不是你的手,而是姑娘的脑袋了。”
第十四章辱身败名
老张虽然相貌丑异,可是说着话却是彬彬有礼,看上去倒像个有教养的富家子弟。
燕舞握紧了双拳,勃然大怒:“弄玉不可能杀我!”老张却是神态自若,安然一笑,说道:“那可未必。”听到他说了这句话,燕舞原本更加愤怒,但是她毕竟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冷漠却不失礼数地说道:“这位仁兄,江湖上人人都知道我燕舞和他是夫妻,夫妻之间应该彼此信任,这点道理小女子还是明白的。”
老张轻轻笑了一下,说:“早就听闻梅影公子有两位羡煞我辈的美艳娇妻,莺歌温柔贤淑,持家有道;燕舞面若桃李,高贵出尘。那阁下一定就是燕舞姑娘了。”燕舞的脸上微微一红,又颇感骄傲地说:“莺歌已经被这个叫温采的人给杀了。我还是挺想她的。”老张道:“那真是失敬。燕舞姑娘既然已经贵为正室,又何必和一个小小的娈童计较呢?”燕舞听罢,点点头:“那倒也是。”
虽然老张在帮我说话,可是我却觉得还不如给燕舞杀死算了。原来,我在老张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娈童而已。
见燕舞笑得如此开心,老张也随她笑了:“不过姑娘的心情在下倒也可以理解。”燕舞笑问:“哦?说来听听。”老张转头瞥了我一眼,道:“若我是一个女子,自己的丈夫一天和一个娈童待一块胡搅蛮缠,根本不把自己放心上,就是回了家第一个看的人都是他而不是自己,我也会想把这个男宠给杀了。”
燕舞的笑容就这样僵硬在了脸上。很快,她的脸就变成了猪肝色,一时间暴跳如雷,怒吼道:“再怎么也比你这丑八怪好,你接招吧!”说罢,就抽出金钗,朝老张扔过去。
老张微微一侧身,金钗就栽到了他身后的一颗枯树上,深深插入了树干,没有声音,可是树却如干柴被刀砍过一般,立即折成了两截。
老张神色淡定,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感。他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冷漠:“燕舞姑娘,女子貌美固然是会得到别人的宽容,可是不代表就可以随便取人性命。在下虽然不愿伤害女子,可是姑娘若是咄咄逼人,也休怪我出手了。”燕舞冷笑一下,嘲讽道:“你对这贱人倒是挺好啊,看来你也对他有了非分之想,对吗?”老张的音调没有变,可是说话已经明显带着怒气:“姑娘,请动手吧。”我心想老张还真是个怪人,他在这个时候还让着别人,和燕舞这样的女人卖弄君子风度,下场是很惨的。
燕舞没使用武器,赤手空拳朝他冲去。老张轻轻一跃,也未将腰间的佩剑取出。我心想这下老张惨了,他不知道燕舞就是专练拳脚功夫的,她空手的时候比持剑时还要强上几成,因此见她不用武器就掉以轻心的人通常都会死得很惨。
老张躲了她数招,都未见出手,可是动作却是十分镇定,不像是没有还击余力的样子。我正松一口气,却看见他突然抓住了燕舞的手腕。
燕舞的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纸片,看样子原来是装着粉末一类的东西的。现在那张纸片摊开着,看样子粉末是已经撒出去了。老张立即点了燕舞的穴道,怒道:“没想到你居然玩这种卑鄙的手段!你撒的什么药?”燕舞不以为然道:“焚花散。”老张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颤声道:“梅影公子虽然以杀人出名,但是从来都不使这等卑鄙的手段,我看他的名声就是给你弄坏了。”燕舞倒是笑得越来越残酷:“你不是喜欢他喜欢得紧吗,那好,你看看这个贱人会不会为你——”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张点了哑穴。
老张对我说:“你先去西边的小镇等我,我回零陵取解药,待会过来找你!”
我点点头,骑上马,朝西边走去。
因为我现在还在零陵城的附近,所以不敢掉以轻心,依然伏在马背上疾驰着。不会骑马的人骑快马实在是很难受的感觉,就像是骨架都要被拆掉一样,更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人甩出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终于看到了离自己不远处的小村庄,这大概就是老张说的那个了。可是就在我就要进入村庄的前一刻,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就失去了意识。
我意识迷糊着,做了好几个梦。断断续续的,都是关于弄玉的,他时而变得温柔,时而变得冷酷,没过一会又扼住我的脖子,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醒来以后,我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种梦了。因为周围的人一直在提“莲翼”二字,而弄玉应该是在练《芙蓉心经》,难怪会梦到他变成那个样子。可是他练《芙蓉心经》与我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喜欢我,即便要杀也不会杀我。
我睁开眼睛,大致扫视了一下周围,才发现自己蹑足于一个满是石头的洞窟里,而我自己正躺在一个巨石上。周围有许多穿着黑色衣服的守卫,每个人的皮肤都呈现出病态的浅灰色,站在一个通道面前一动不动,如果不是看见他们的眼睛偶然眨动一下,我会以为他们都是穿着衣服的雕塑。
我坐起身子,看见了身边站着两个穿着深色华衣的老头,看上去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看上去倒不像是坏人。他们见我醒来了,立即靠过来十分关心地看着我。虽然这样的目光不带敌意,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害怕。较高的那个老头穿着蛋黄色的道袍,髯须大约有三尺,已近半白。他走近了一些,问道:“公子,你可醒了。”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正准备问他们什么,那老头却又说道:“你不必害怕,你现在正在武当的地窖中,我是武当的掌门须眉。”至此,指了指身边较矮的穿着茶色毳袍的老头,继续说,“这位是金门岛岛主卫鸿连,我们在路上看到有人将你击晕,就把你救了下来。哪知我们一看清你的相貌以后,才大感诧异……请问公子,你可认识一个叫做‘温恒誉’的人?”
温恒誉。我以为这个名字已经在江湖上消失了,就如同他的人,早已在那场火中灰飞烟灭。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年之后,竟然还有人记得他。我说:“温恒誉……正是晚辈的先父。”那两个老头眼中的疑虑立刻变成了惊喜,须眉笑得满脸皱纹如同开了花,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激动地说道:“温采……莫非你是温采?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我点点头,大概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几个人原来是我父亲的朋友。原来我和爹……长得很像。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才叫美,只是印象中有许多人都曾称赞过父母的相貌,说他们是金童玉女,才子佳人。从小到大也不知有多少人赞美我是个漂亮的孩子,还有许多母亲的朋友曾打诨说我长大会迷死一片姑娘,叫我娘不要随便将我放出门去,免得惹出事端。可是,从我失去了家人遇到弄玉以后,我就觉得自惭形秽了。我也不明白他到底美在哪里,可我就觉得站在他的面前自己变得好丑,渐渐的,我以前的自信就慢慢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消失殆尽了。
“温采,我们和你爹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惜……哎,天妒英才,你爹这么早就……”须眉叹了一口气,低下头不知在沉思什么。卫鸿连又继续说道:“或许你已经记不的了,你小的时候,我们还抱过你呢,这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一眨眼,当年那个小胖娃娃现在就已经变成这么一个英英玉立的俊小伙子了。”
我对他们实在没什么印象,也只得笑笑了事。可是心里却是很感动,不是因为他们记得我,而是因为我爹居然有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我问:“两位前辈可知道我的家人是因为什么才会被人谋害的吗。”卫鸿连叹息道:“哎,像你爹那样柔情侠骨的人,一生本来就难得犯什么大错的,无奈因为他的一时私念,就铸成了大错……他为了夺取江湖上失传已久的《莲翼》,杀害了桓王爷,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和他的妻子。桓王爷的孩子为了报仇,就纵火将你的全家……”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那老头竟然老泪纵横,抽泣起来。
可更受打击的人是我。
原来桓雅文杀害我全家……只是为了替爹娘报仇。原来我最尊敬最崇拜的爹爹,也会如此贪得无厌,竟然会对那害人害己的邪功产生欲念。为了《莲翼》,竟然去杀害桓雅文和弄玉的父母。
可我不明白弄玉是怎么想的。他知道桓雅文是我的仇人,那他就不知道我的父母同样是他的仇人吗。他为什么养我,他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样的事?
难道,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我伤心、让我痛不欲生?
不,不。蜚蠊血母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她说弄玉为夺《莲翼》杀父母,弑弟兄,可桓雅文现在依然活得好好的。她说的和卫鸿连说的完全挨不着边,可两人说的话都与《莲翼》有关……《芙蓉心经》依然在弄玉手上,莫非卫鸿连说的话是假的?
我的头被人打过,现在依然隐隐作痛,一想这些事,更是绞痛得难过。我捂着脑袋,很想把这些事想清楚,可是越想头越痛,就像是要裂开了。
“温采,温采?”须眉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如今你爹已经去世了,《莲翼》亦是下落不明,你可知道那本武功秘籍现在在哪里吗?”我敏感地抬起头,问道:“你们想要做什么?”须眉笑了笑,说:“我们想把《莲翼》给毁了,那是不详之物。若它在你那儿,那还请你交出来才是。”
我极是蔑视地看着这两个老头,口口声声说救了我,还说是什么我父亲的故交,说到底还是为了《莲翼》。他们拿到了这秘籍,说不定还真的会去练呢。我淡然道:“二位不用担心,我自己知道怎么处理。”我相信自己的态度一定很差,否则卫鸿连也不会被气成个大番茄:“温采,你怎么可以这样对长辈说话?难道你认为我们想要得到这本邪功秘籍吗?你爹爹是被它害死的,现在你还小,我们不能让你落得和那些邪门歪道一样的下场!”
我甩了甩手,漠然道:“卫前辈你放心,我不会练的。”须眉拉了拉卫鸿连,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转而对我说:“采儿,你要相信须眉伯伯和卫伯伯都是在为你好,那邪功害死了太多的人,以前它刚出现在江湖上时,就有人预言这本秘籍会带来血光之灾。果然在一夜间,武林中伏尸百万,血流漂橹,人们为了它连性命都不要了,这样的东西,是万万不可留在世上的。”
我嗤笑一声,道:“什么叫‘血光之灾’?这明明是人们的贪念引起的杀戮罢了。”他皱皱眉,说:“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吧,人的本性都是贪得无厌的,只要《莲翼》还存在一天,武林之人就会互相屠杀一日,你还是把它交出来罢。”我说:“谢谢前辈提醒,我一定会处理它的。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现在我该走了,告辞。”说完,我下了那个巨石,四处寻找出口。
“看样子……温公子是不准备将《莲翼》交出来了?”我正准备朝一条小路走去,须眉冰冷的声音就从我身后传了过来。那声音听上去委实令人毛骨悚然,试问有谁能接受方才还是一个慈祥的老头突然变成了一个冷血杀手的事实?
我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壮着胆子大声说道:“二位前辈,你们只要动脑筋想想就会明白了,晚辈才问过你们父母的死因,怎么会知道《莲翼》在哪里?”须眉怒道:“休得愚弄老夫,你今天若是不将《莲翼》交出来,就不要怪我们对你不客气。”我当下更觉得这人看上去恶心极了,这老头为了得到这个邪功已经连理智都没了。我说:“须眉前辈,你不是我父亲的朋友么?怎么会这样对待他的子嗣?”须眉啜了唾沫,道:“老夫怎么会知道,温恒誉竟会生出这样一个混帐东西?今天我就替故友教训你这个小畜生——来人啊,给我把他拖到刑房去!”
话音刚落,那几个像雕像一般立着的守卫全都围了过来,架着我的胳膊,也不管我的挣扎,就朝那无尽的黑暗甬道中拖去。
原来方才我睡的那个石窟是一个刑房的外围。走过了漫长似乎无尽头的过道,我才知道底部是一个比外面要宽阔数倍的石厅,几支火把在厅堂边缘燃烧着,一团一团火光似乎要被黑暗吞噬了去。
正中央放着一个方形石床,和我刚躺过的那个很像,似乎要比那个小一些,上面放着一对手铐和脚链。石床周围放着几个架子,上面挂着一些希奇古怪的铁制物品,仔细看清了才知道是各式各样的刑具。我的背脊骨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样,转而又像无数蚂蚁在身上爬行着,极是难受。难道那两个老家伙真准备用这些东西来弄死我?
不过就凭这几个小喽罗,是不可能打过我的,老家伙也不一定就能制服我。我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运起了内力,打算将他们打散,他们若还要抓我,我就只能用《玉石俱焚》来对付他们了。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提起了好几次内力,却总是在内息冲到手肘处的时候就倒流了回去。我心中一懔,就听到了身后须眉嘲讽的声音:“你以为老夫是傻子么?我早就用银针把你穴位给封了,你现在动一次,银针就会多往里游走一些,直到它深入骨髓的时候,除非刮骨取针,否则你就算是废人一个了……”
这下我真的是任人宰割了。我从不知道刑罚带给人的痛苦会可怕到什么程度,可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身为动物的本能意识却在这个时候被唤醒了,我疯狂地挣扎,可都是徒劳。看着那个令人反胃的老头,我又不想忍气吞声去求饶。
须眉和几个男子走到我的面前,每个男子的手中都拿着一副刑具。他从其中一人的手中拿出一根木头,然后将指夹架在上面,一脸阴霾地看着我:“温采,你看清了,你若是不说,你的手就跟着木头一样。”说完,就用力一拉指夹,那木头立刻就断成了两块。我的背心又是一阵冰凉,一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又拿出了木制假人,指了指那个假人的腿,轻声说道:“这是你的腿。”然后拿出一个类似凿土似的钻子,在上面狠狠一刺,那假人的腿立刻就裂了一个巨大的缝。我被拷在石床上,脑中一片空白:“我真的不知道。”须眉见我不说,冷冷道:“笞刑。”
我不安地绷紧了身子,可下一刻的剧痛却依然从背心一直传到了尾椎。一时没有防备,我痛得大叫一声,便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再说话。须眉道:“你交不交出来?!”我斜眼看着他,说:“我说了,《莲翼》不在我身上。”他又大吼道:“给我打!”背上如燃烧木炭爆炸一般的劈啪声陆陆续续响起,荆条的鞭痕就像嵌入了我的体内,我总觉得自己的背就要被那一道道伤给四分五裂了。
没一会,鞭笞结束了,急促的踱步声“噔噔”作响,就在我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须眉又说道:“你想清楚了吗?刚才那点痛苦不过皮毛而已,识相的就赶快回答!”我把头别过去,一双眼睛木然地看着冰冷的石壁。
我的双手被人给抓了起来,然后我的拳头被人用力掰开,然后一个冰凉又尖锐的,像是钉子一样的东西靠在了我的食指尖上,轻轻碰了碰,那一瞬,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接下来的剥肤之痛是我这一生都没经历过的。从我的指尖,一直传到了我的心脏。
我立刻就晕过去了。
我看到了弄玉。他穿着那件第一次见我时穿着的浅绿衣裳。他一边走,腰间的轻纱就随着风轻轻地飞,像夏日毵毵的飞舞的柳条。弄玉温柔的笑靥在我的面前来回摇晃,一双极美的凤眼弯得好看极了,有那么一点邪气,有那么一点不羁。我想喊他的名字,可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我着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可是他却走过来,用细长的手指覆住了我的唇,脸上的柔情如蜜般甜美。
等到我终于能说话的时候,弄玉却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得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很快,周围的景色在变换,弄玉完美的脸竟变成了一张丑陋至极的老头的脸。原来我是在做梦啊……我的心中一疼,又想起了弄玉说的话,还有他自信的笑容,倾倒众生的容姿。早知道我不走了,弄玉不会打我,即便我不能得到他的心,至少我还能得到他的身体。我怎么会这么傻。我怎么这么,贪心。
我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散开了,上面流淌着的盐水洒落在了我的身上,顺着我的手臂,流到了我的手指。
那种钻心的疼又开始侵蚀着我。我看看自己的食指,早已是血肉模糊。指尖露出了一个钉头,鲜血顺着手指流了下来,他们竟然拿钉子插入我的指甲盖中!我的指甲现在已经完全和肉分离了。我的胃里一阵翻腾,自己不看还好,一看就会觉得恶心想吐。疼痛却又让我无法分心,这一刻,我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的好。
再看着眼前的须眉,我更是感到恶寒,一口唾沫朝他脸上吐去。
“啪!”又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到了我的脸上,他擦擦自己的脸,又扯着嗓子大吼道:“再给我钉!!”我努力抽回自己的手,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难耐的疼痛!!可是此时我已经全身失力,他们拉过我的手指,又一次将那粗重的铁钉扎入了我的指中。
我不知道自己晕了多少次,我只知道须眉在我身上施加了无数种刑罚:磔刑,杖刑,针扎,夹指,焊刑……也不知被折磨了多少天,到最后我的肉体已经失去知觉了。我真的开始后悔自己当时的意气用事,怎么会冲撞这个性格扭曲的老东西,我估计我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否则我怎么会连一点痛苦都感觉不到了呢……
须眉当真是无计可施了,他看着我受刑大概也累了,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决定用剕刑来折腾我。我心里一阵阴冷,剕刑……痛苦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可是断足之苦,我是想都不敢想的。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那么一回事,区区断足……呵呵,区区断足而已……
就在那几个穿黑衣的人举起大刀准备砍去我的左腿时,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了过来:“掌门,众武林豪杰都已经抵达大殿,正等着你过去呢!”
须眉看看我,又对身后的几个人说了些话,那些人就放下刀,解开了我身上的铁索。我已经无力再去庆幸自己获救了,看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我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求生意志了,我以后大抵不能再练武了……不,我还能走路么。
须眉先出去了,那几个黑衣人点了我的哑穴,拖着我走出去,然后几个小童就迎上来,搀扶着我继续往外走。
他们带着我走过了几座假山,一个小楼阁,就来到了武当正厅。那个厅堂极是宽敞,里面却是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看上去都是一脸正气浩然,想来都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或是掌门人。看着大家兴致勃勃地聊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须眉站在厅堂中央,一脸的笑傲风月。他的声音洪亮而又正气,笑容可掬地说:“欢迎各位的到来,大家都是江湖上的名人豪杰,现在这里可以说是济济一堂,老夫都有些受宠若惊了。”许多人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开始奉承起来,说什么“须眉道长真是抬高我们的身份了,我们不过是无名小卒”一类的话。
我嗤之以鼻地轻笑了一下,没引来多少人的注目,却被须眉看到了。他冷眼地看了我一下,又笑得格外谦逊:“既然现在已经到了这里,诸位大概也明白我邀请你们来的目的了。现在武林中有两大祸害,人人得而诛之。这个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清楚得很,一个是重火境宫主重莲,这人冷血无情,杀人无数,重火境更是一大邪教,只是想着他们所做的恶事,老夫就感到心寒,此人不杀不行啊。”言犹未毕,许多人都大表赞同,并高声呼喊起来。
平静下来以后,须眉又继续说:“再来就是杀光自己所有亲人,别名‘梅影公子’的恶人桓弄玉,虽然此人的父亲曾是赫赫有名的王爷,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根本不像一个有着如此德高望重父亲的人,带着自己的两个妻子四处滥杀无辜,虽然已经隐没了许多年,但现在江湖上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不会为之一颤,实是罪不可赦!”
这时,一个大汉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桓弄玉并没有隐居,他早已经杀了自己的两个妻子,开始喜好男色,还带了一个名叫温采的少年行走江湖,和以前一样荒淫无度,草菅人命。据说这二人的关系就和寻常夫妇无甚区别,我若不是亲眼看见,还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都可以发生如此淫亵的关系……”说到这,好像是自觉不大方便一样住了嘴,却被其他人催着继续说下去:“说啊,这里的人都是男人,有什么好怕的?”“早就知道桓弄玉不正常,我看他两个妻子或许都是男人呢!”“真是肮脏!该杀!”
虽然我身上已经疼到失去了知觉,可是在别人这样辱骂我和弄玉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好耻辱——为什么,为什么男子之间就不能产生爱情?不,这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喜欢他的,是我害了他……
须眉叹气道:“各位安静一下——这位叫做温采的少年就是大侠温恒誉的儿子,现在正在这个大厅里。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遍体鳞伤,嗓子也哑了,不知是被谁弄的……”我惊愕地看着他,难道……难道他想……
他没再说下去,可是所有的人都朝我看了过来。我狼狈地迎着众人的眼光,很快就不自然地将头低了下去。
须眉,你这个奸诈的老贼!
“就是他?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看样子是桓弄玉干的好事了!玩腻了,就被抛弃了!”“小子长得很俊啊,真他妈跟个女人一样!”“真不知道桓弄玉在想什么,竟然会喜欢一个小白脸,哈哈哈哈,他自己不就是个小白脸么?”“你们能不能不要说了,光是想着就觉得恶心,他、他竟然和个男人……”“温恒誉不是名满天下的大侠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温恒誉全家被杀,也不知是谁弄的,留下了个孩子,没想到是个坏种!”“你说男人和男人怎样做那些事啊?难道这小子没有男人的……?”“哈哈哈哈,那不就是个女人了么?真带种的,竟然阉了当女人……”
我说不出话来,头埋得越来越低,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有那么都的英雄人物都为了自己的名节而自杀了。原来在自己受尽耻辱的时候,自己的感觉就是还不如死了的好——我给弄玉的名声抹黑,丢了温家的脸,自己的自尊更是被人践踏在脚下……我生下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对不起爹,我对不起娘,我对不起弄玉!
地上鲜红色的毛毯上面嵌着粉色荷花刺绣,以金线镶边,那些做工精美的花纹一下变得有些模糊。
我不能哭。
身后不知是谁用力一推,我就脱离了两个童子的搀扶。我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脚下一个踉跄,就扑到在了地上。
一声巨响。我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痛苦。
我想站起来,可我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想替自己辩解几句,可是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自己变得更强,我想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可是我是个废物。我已经是个废物了。
弄玉,弄玉。如果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你会有一丝不忍么。弄玉,你知道我现在很想见到你吗。弄玉,我好难过。
弄玉,弄玉,弄玉……
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即使我下一刻就会死去。
至少我还有这一刻能够让你知道我爱你。
我不能哭。
可我的脸上依然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混着血液滴在地毯上,洇成小小的一块水迹。就像一朵盛开的红8牡丹。
一双雪白的精工绒靴出现在我的眼前。上面是质地颇佳的轻纱下摆,忽悠忽悠地飘絮着,淡淡地如同一场华丽雍容的梦。那个人就这样站定在我的面前,我却是没有力气再去抬头看他。
如今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人,任何人都比我要来得高尚,任何人都比我活得有尊严。我的眼泪依旧在流淌,那双手早已凝固了鲜血,看上去可怖又丑陋。我把手往后移了一点,生怕碰脏了眼前这双精美的白靴。
身后那个老贼谄媚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桓公子,你终于到了。”
第十五章君子之交
在一双削长的手伸在我面前的同时,须眉有些紧张地在后面说道:“桓公子,你不要碰他,他身上不干净。”我也是本能地向后移了移,虽然我现在恨不得把须眉给千刀万剐,可是我却不想弄脏别人。可是那双手依然轻柔却固执地扶住了我的手臂。我流乱的长发将脸全部盖住了,可我依然可以从发缝中看到那张清秀脱俗的脸,还有那一双温柔的明眸。又是他。桓雅文。
虽然我知道了他杀我家人的原因,但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他毁了我的家,无论是不是我父母的错,我都不能原宥他。
只是这个时候我真的无能为力了。我的全身大概已经找不到一点完整的皮肤了,脸上兴许也有许多鞭痕,不知道以后我的武功是否还能恢复……如果我连家仇都报不了,那我就只有以死来偿还父母的养育之恩了。不过就算我报了仇,我依然不会苟且偷生于世上,因为我什么也没有了,活下去,也不过是在挥霍生命而已。
桓雅文放开我,我的身子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直往下坠,他连忙扶住我,问道:“这位公子,你遇到什么事了?怎么会伤成这样。”他看着我,一双柔媚的眼睛闪亮闪亮的,我心中微微一动,顿时只觉柔肠百结,凄入肝脾。他的脸和弄玉是那么的相似,而他的眼中有弄玉从未有过的温柔,也不会像弄玉那样,目空一切,永远在在那个我够不着的地方。我根本没法说出话来,只是摇头。
这时一个童子搬来了椅子,然后扶持我坐了上去。须眉走近了几步,说:“桓公子真是菩萨心肠,无论待什么人都是如此大仁大义,‘圣人’可真的是名副其实了!”只是说完了以后并没有人鼓掌欢呼,我想,大概因为他“厚待”的人是我吧。
我坐在椅子上,看见了桓雅文对着须眉礼遇地笑了笑,说:“道长见人受伤便救其性命,在下才是深感佩服呢。”恶心。这两个人互相赞美也不觉得腻味,弄玉虽然做尽了坏事,但是从来没像他们这般虚伪过,我看着他们这样说话,就只能想到四个字:惺惺作态。
只听见桓雅文又继续说道:“在下原本是没打算来此打搅各位商讨大事的,但是我在山脚见着了一位牵着白马的武当弟子,如果晚辈没有眼花,那应该是皎雪骢和腾霜白交配而出的马,名曰‘倾采’,是家兄弄玉的坐骑……他离家已有许多年,在下用尽了许多方法都未曾找到他,那日看到了,实是欣喜至极,还想请问道长可知道他的下落?”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唏嘘议论起来。
倾采。倾采?我努力让自己别想歪了,若再自作多情,那被伤害的人还是我。或许只是弄玉乱取的名字,或许是这马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须眉先是一愣,又说道:“实不相瞒,老夫与诸位英雄豪杰今日来到此地,正是准备商讨歼灭江湖上两大魔头的计划,其中一人,正是令兄弄玉。”桓雅文脸上的表情却是纹丝不动,又问道:“那道长一定清楚他在何处了,还望道长能告知在下。”须眉倒是略微惊讶:“我们要讨伐的人的人可是桓公子的兄长,难道你对此没有什么看法么?”桓雅文微微一笑,道:“道长放心,在下是不会插手管理诸位的大事的,不过想与他叙叙旧罢了。”须眉有些犹疑地看看桓雅文,又看了看众人,叹了口气,指着我说道:“我们找到这位公子的时候,他正躺在那匹马上。”
我愤懑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是告诉我有人将我击晕打算将我带走吗?他不是告诉我是他救了我吗?看样子,那个打我的人大概也是他。现在竟可以如此厚颜无耻地说这种话。
桓雅文的目光又重新转移到了我的脸上,神色略显错愕,却没有拨开我脸上的头发。他问道:“敢问道长可否让我将这位公子带走?”须眉道:“桓公子可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么?他是桓弄玉的老相好。”他刚说完我想这下完了。弄玉想杀桓雅文,桓雅文应该是很明白的,他既然知道了我是弄玉的“相好”,多少对我都会有些提防了。本来以我的武功想要杀掉他就很难,现在他一知道我的身份,想要杀他,更是难上加难。
桓雅文却依然平静地说道:“在下知道,所以才想带他走。”须眉毫不掩饰地露出了狐疑的神色:“桓公子为何想要带他走?”桓雅文说:“须眉道长既然是救了这位公子的命,那他就应该不是人质吧。”须眉道:“当然不是。”桓雅文微微一笑,转身对我说:“那公子可愿意随在下一行?”我顿时就呆了。
桓雅文却也不急,脸上挂着微笑,柔柔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也不知我呆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跟着他走,总比留在武当被须眉还有卫鸿连这两只老狐狸给弄死的好。毕竟我还有大仇未报。或许以后桓雅文会后悔今日在这里救了那个准备杀他的人,可是他既然已经做了,就没法再挽回。
众目睽睽下,他解开了我的哑穴,朝门外挥了挥手。没一会儿就有几个穿着便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搀扶着我,朝外面走去。
桓雅文走出来以后,我就听见了里面的喧哗声,估计他是把群众激怒了,但是我估计没有什么人敢出来阻拦。虽然桓雅文不像弄玉那样残忍,可他的武功造诣也是不可小觑的。
我被抬进了一个轿子坐着,浑身的血已经结了痂,但是疼痛却像是在伤痕下继续蔓延一样,一点点腐蚀着我的血肉。我看着帘上的流苏,发现现在的自己几乎已经是死人一个了。桓雅文走进来,在我的左颈上的天鼎、巨骨两穴轻轻一拍,我的手脚关节出就飞出了几根银针。我身子总算是能动了,可剧痛还是未减丝毫。后来轿子起驾了,却未见桓雅文出现。
我坐在里面,听着轿子摇摇晃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原本已经很痛的身体几乎要散架了。依然是不知在里面待了多少天,只觉得天特别冷,不时会有人上来给我送桂圆西米粥,替我擦拭面颊,还告诉我已经走到哪了。
在轿子上浑浑噩噩地睡了很多次,也不知道是哪一次睡着的时候轿子突然停了下来。我睡得很轻,一下就醒了。我半眯着眼,在轿中隔着轻纱忽然见着了一个人影,骑在高大的白马上,白色的轻衣正衬得他面如满月,眼如明星。他用折扇挑起了轿帘,探来一张清秀的脸,剑眉轻扬,唇角抿成一个半月,我一时让他的举动惊呆,竟然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像一汪春水,他细细的打量我一番后,坐直来,柔声对我说:“温公子,你可觉得身子好了些?”那嗓音轻飘淡定,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一时间我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但是让我吃惊的是,他竟然还记得我。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笑了:“现在我们到京师了,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大夫,一定会替你把身子治好。”我没觉得感激,只觉得很奇怪,我和他不过是泛泛之交,为何他先是得罪这么多人把我救出来,又把我带到京师来治病?反正现在我是活死人一个了,只要是想杀我的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取我性命,桓雅文若想要杀我,根本不必费这么大力气。
或许他是想利用我寻找弄玉吧。那他肯定要失望了。现在我和弄玉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就连我自己想要找他都难。再说,对于弄玉来说,我算个什么,他可能来找我么。
我想答案我是知道的……这我早就知道了,失去弄玉后,我的世界早已荒芜一片,只剩下回忆和想念在无形中缓缓蔓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让更难过了。
此时已是黄昏。我被带进了一个庭院,那庭院看上去比弄玉的家还要大得多。
我们穿过了一个行廊,道旁的红柱上,鸢尾花纹和菊花花纹交错在一起,堂皇而又不失文雅。赤色的屋脊上,蟠龙攀爬旋绕着,栩栩如生,恍若下一秒就会飞腾起来。行廊左右有许多不大不小的潢池,中有许多红黑鲤鱼徐徐游动,勾起水面的粼粼波纹。池边摆着些鲤簰篓笼,整齐堆叠着,似乎常有人来此打理。
桓雅文在前面带路,他身边的丫鬟点着柳黄色的纸灯笼,灯心在风中微微晃动,模模糊糊的,就像是一层笼罩着轻纱的矜持少女。那四处散荡出的晕黄落在了桓雅文雪白的轻衣上,将那衣裳的颜色也染成了同样的颜色。他的动作十分沉稳,走在路上靴子与地面摩擦出簌簌的声响,我想起那个走路没有一点声音的人,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把别人吓一跳。
桓雅文将我安置在了一间不大却是十分舒适的客房中就离开了。我没有注意听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在想他的声音我到底在哪里听过。
他出去以后,我朝屋内四处看了看,终于视线停留在了衣柜旁的铜镜面上。
我蹒跚走到那个铜镜面前,却被里面的人给吓得说不出话来——双眼凹陷,面色惨白,唇无血色。头发虽已梳理好了,可是脸上却有好几道长长的口子,现在已结了壳,可是那伤口划得那么深,估计不留疤都难了。
我从来都不是特别好美的人,但是毁容这样的事实我还是没法接受的。我不断安慰自己,爹说过,男子不需要生得太漂亮,只要有能力,能够干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便是成功的人……可是我哪有什么事业。现在的我,比起那些独守空闺的怨妇还要来得懦弱。毕竟她们有自己要等的人,而我,对什么都已经没有兴趣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镜中的人亦是如此,那些可怖的痂粗糙硌手,但是已经不疼了。我又环顾了四周片刻,走出了客房门。
我顺着小池走了几步便看见了两个人影。仔细看了才发现那两人正是桓雅文和以前我在零陵看到的他的丫鬟九灵。
九灵的声音依然和以前一样清脆得跟唱歌似的,但是听上去好像不大开心:“公子,我听说您救了一个叫温采的少年,那人可是我们在零陵见过的那个娘娘腔?”桓雅文说:“九灵,不得无礼。温公子是个好人。”九灵不屑地说:“您别以为九灵不知道,那温采的确是个男宠,他和大公子……反正,您别忘了霓裳公主就行了。”桓雅文说:“九灵何出此言?”九灵在地上胡乱踢着小石子,道:“我听人家说,兄弟之间感情最深,两人的嗜好也是最像的。既然公子与大公子是兄弟,那也很可能会对他的情人也产生感情呢!”
桓雅文打开折扇,轻轻摇着:“我不轻视同性之恋,可我喜欢的是女子,你就别再胡乱猜测了。”九灵一下就笑开了:“九灵就知道公子是喜欢霓裳公主的,您以前还不承认呢!公主长得那么漂亮,又那么温柔,一点都不刁钻,可比那个温采好多了。”桓雅文轻轻喟叹一声,道:“温公子可是男子……你想得太多了。”九灵带着点撒娇的口气,发嗲道:“人家就是不喜欢温采,公子要是和温采在一起了,九灵第一个不理你!”
桓雅文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就走出去了。那两人似乎都有些吃惊,我却是十分淡漠地对九灵说道:“九灵姑娘,虽然弄玉是男子,但这并不代表我对任何英俊的男子都感兴趣,没人会与你,哦,不,与你的什么公主抢丈夫,你尽管放心。”桓雅文背着光,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九灵那张俏丽的小脸立刻就扭成了一团:“你、你……”我不管她有多生气,我只知道我已经连生气这样简单的情绪都做不到了。我对桓雅文说道:“桓大圣人,多管闲事未必会得到好报,听过农夫和蛇的故事吗?或许你现在救的,就是一条毒蛇。”
桓雅文双鬓的碎发被风鼓得微微飘扬,面容看上去清雅俊逸之极,他柔柔一笑,道:“温公子不是不讲理之人,不会无故伤人。”语气倒是笃定,就像我一定不会伤害他一样。我乜斜了他一眼,说:“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不讲理的人?”桓雅文收起折扇,轻敲于手中,脸上露出了让我很不愉快的自信:“在下看人一向很准。”我扁扁嘴,说:“那这一次你错了。”我说完这句话,便径直沿路走去。桓雅文在身后说道:“天气凉,温公子可要自个注意身体。”我停下来片刻,没回头,又继续沿池漫步去了。
往后几日我都是坐在床上进行所谓的修养,不时有几个大夫会来替我把脉,然后又摇摇头走出去。我也不问他们我的伤能不能痊愈,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子,我觉得没那必要。我现在只是在等待机会,等我身体好一些了,就放把火把这宅子烧了。至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某日早上,九灵替我端来了熬好的汤药。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调理内息,知道她推门,但是也没打算睁开眼睛,只当作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却走过来,先开口和我说话了:“温采,你别老窝在床里,真的不叫你你就一直待这里,也不觉得无聊的。”我说:“有劳九灵姑娘费心,我觉得这样挺好。”她原本就有些不耐烦,听我这么一说,立刻像火药爆炸了:“喂!我是说认真的,谁和你开玩笑了。”我说:“没人开玩笑,我也是认真的。”
也不知是她的情绪自制力变差了还是我成精了,九灵把药碗往桌上一砸,就冲出了门去,在外面还听见她的抱怨声:“真受不了那个娇少爷了!也不知道公子留他在这里是做甚么!”随即声音就变小了,然后就变得支支吾吾的,估计是看到什么人了。我勉强支起身子,打开窗户,端起桌上的汤药就准备往外泼。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公子走了进来,正是桓雅文。而我倒汤药的动作就这样悬在半空,顿时整个屋内阒然无声。
桓雅文无喜无怒地说道:“那参汤里加了何首乌、雪莲子还有千年灵芝,治你的伤很好的。”我坐在窗子边,把参汤放回桌上,将手撑在下巴上往窗外看去,不在意地说:“以前送的我都倒了。”桓雅文说:“我知道。否则你的身子不会好得这么慢。”我没回话,沉默了一阵,又坐到床上去了。
桓雅文端起参汤走到床沿旁坐下,用汤匙舀了一小勺药,说:“这药不大好喝,但是你要不喝,身子也好不了。”说完就把汤匙靠到我的唇边,作势要喂我。我嫌恶地打开他的手,那汤匙中的药一下就溅了出来。他将左手一伸,那溅出去的药就落在了碗中。我心里不由赞叹他的速度惊人,但是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也没生气,只是站起身将药放回了桌上,说:“可能有些烫,你要身子不舒服就起来喝了它,我出去了。”然后就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那热腾腾的汤药,上面白雾氤氲叆叇,觉得方才自己的行为实在有些失礼,无论他是什么人,我都不该这么不尊重别人,但是想想他和我有如此深仇大恨,也就没再觉得愧疚,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推开窗子透气。窗子才打开,就有一阵寒风吹进,灌进了我的单衣中,我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冷战,迅速关上了窗子,目光却停滞在了窗旁的一张字画上。
那是一幅早春桃花题字图,颜色清淡,反璞归真,没有一丝舞文弄墨的痕迹。画上花影缤纷,连枝分叶,几片花瓣落下,飘忽在半空中,活形活现,让人见了就有想伸手去将它接住的冲动。桃枝的颜色却有些掉色,或许已经画了很久了,虽然陈旧,但画的四周都表上了银边刺绣,这又像是不久前才加上去的了。
画上的题词却又在左下角,这与常人又不大相似,记得以前父亲告诉过我,把字题在左边上方,就表示此人虚荣心极强,喜欢炫耀自己,好自吹自擂;但若是题在左下角,就是有极重的疑心病,不易信任别人,却极重感情。那作此画的人一定就属于后者了。那字写得很是好看,跋扈飞扬,气吞虹蜺,与那风格内敛柔和的画截然不同,词风也与画风相悖,曰:
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起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我自失去家人以后便再没看过书,看见这首词,也就只能读出来,也不大明白它的意思,可我也不知是为什么,只是看着这几行字就倍感凄恻,那种忧虑的感觉又一次袭来,好不容易调养好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可我的眼睛怎么都没法从那字上离开了,反复读了数次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把它背下来了。原本我以为这幅画又是一个无名人氏画的,但是后来我才发现,那词下面很大一段空白后,又写了一行小字:初春桃李争艳图,雅文作。
那字写得如同溪水般缱绻,正如这画一般柔和温馨,想来应该是桓雅文写的了,而这一行下面又有几个字,虽小,字迹却依然遒劲有力:弄玉题字。
此时的我看着那几行字,思绪紊乱,也忘记了多去思考一些别的东西,例如在嵩山时燕舞给我的小字条,那上面的和这里写的字可以说是判然不同,可是署名都是同一个人。只是这时的我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么多,只是觉得对那个人的思念又一次毫无防备地翻涌而来。
若我要是理智一点,或许以后就不会铸成那么大的错失,而一个人往往要在做错事了以后,才会懂得什么叫做后悔。
第十六章故人来访
在屋内待了好几日,实在是无聊至极,我只知道自己是到了京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位置。后来问了管家,才知道桓雅文四海为家,在何处都买过庭院,自然在京师也不例外了。他给每个住所都取了名字,现在住的宅院,名为碧华宅。
我一直都没喝桓雅文命人送来的药,我知道那些都是灵丹圣药,可我就是觉得要坚持着什么,或许是不愿意接受仇人的施舍。桓雅文来过几次,每次我都是以最臭最冷的脸对着着他,他似乎也不怎么介意,只是叫我吃药了就会离开。我深知自己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或许作古的日子离我也不远了。我也习惯一个人待着的日子了,反正我已经孤独了这么多年,或许有人陪着我还不会适应。
这一日桓雅文又来看我。我正坐在椅子上瞅着那张字画。我很想当作没看到他,可是每次他来我都没法不说话。我说:“你又来做什么。”桌上没有药,他不会是亲自给我送药来了吧?桓雅文却没有回答我的话:“你若是喜欢,就送你了。”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他指了指那幅画,对着我微笑。我的脸上一红,立刻辩驳道:“我要那幅画做什么?画和字都不怎么好看,就算我真想要画,我也不会要这一张。”
他没有回话,在桌上放着一个盘子和勺子,然后又拿出了一个石榴,便开始剥皮。我莫名地看着他,问道:“你做什么。”他微微一笑,道:“我几个朋友从外地带来了些水果,我知道你不想吃药,就给你拿了一些来。”一边说,还一边将那些如珍珠般透亮的石榴子给倒入了盘中。
我吞了吞唾液,数了数时间自己大概也有好几天没吃饭了,此时看着那石榴,食欲大增,可是又碍着面子,不好伸手去舀。桓雅文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吧?要不要我代你……”说完,便又想舀来喂我。我吓得连连摆手,说:“别,我自己来。”然后就抢过他手中的勺,舀起那些石榴开始吃。
只是觉得这样吃着别人剥好的水果有点怪异,我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吃别人给我剥的东西大概是在五六岁的时候,吃的是我娘给我剥的葡萄。那时娘还嫌累,只剥了几个就叫我自己来了。此时我偷偷瞄了桓雅文一眼,看他正剥得起劲,手法似乎也很熟练……莫非桓雅文天性中便带得有母爱?一想到这里我就不由自主地笑出来了。
桓雅文抬头看着我,问道:“怎么了,不好吃么。”我当下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忘形了,立刻说:“没有,只是我不想吃了,我有点困,想睡觉。”桓雅文怔了怔,又柔声说道:“你以后不要只穿一件衣服下床了,虽然已经到春天了,但天气还是会转凉的。”我漠然道:“我知道了。”然后就一骨碌爬上床,钻到了被子里去背对着他。
我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翻了个身,发现他还在那里剥石榴,过了一会,盘中就堆起了一个小山。他又在盘上罩了一个大碗,擦了擦手,才站起了身子。他朝我这里看来,和我的视线交接在了一起。我急忙别过脑袋,假装若无其事地看着床幔发呆。
他走过来掖了掖我的被子,又用被子把我的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轻声说道:“石榴我放在那里了,你若是饿了,就起来吃。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就往门外走去。我不禁问道:“为什么……”我很想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是这话说出来怪别扭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他怎么回答。他原本在开门,此时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我也很想知道。”然后就走出了门去。在他出去以后,我发呆了很久。
只是桓雅文的笑真的很美,风华浊世,清雅绝尘。我想,他的未婚妻,也就是那个公主,一定是挺幸福的女子。有时我也会想,如果他不是我的仇人,我一定会十分希望与这样的谦谦君子成为朋友。
这天夜晚,我刚洗漱完,准备入寝。却突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了一声细小的碰撞声。我朝门外走去,谁知刚跨出一步,便给人捂住了嘴。我一时吓得手忙脚乱了,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全是那些可怖至极的刑具……我不想再那样生不如死地给人折磨了。
我努力挣扎,才发现自己的武功几近全废,而且这个人身手不凡,我怎么可能躲得开。他把我带到了一个角落,身上飘来的气息却让我觉得十分异样:“小声一点。”然后就放开了我。桓雅文?这声音的确是他,可是在我定神看清楚了那人之后,才发现那人竟然是我数月未见的故友老张。
我就说桓雅文的声音听上去怎么会这么熟悉,原来是因为他的声音和老张极其相似的缘故。夜幕笼罩着老张颀长的身影,这样看上去,他的脸并不是很清楚,只留下一双明如繁星的眼眸,看上去居然还有些媚气俊美。
我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惊呼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说:“从你离开峨眉以后我就知道你的行踪了。”我说:“你知道?那你为何现在才来看我?”说完这句话以后,我又觉得不大妥当。虽然我很钦佩老张的为人和风度,但是未必他就把我当朋友。还好他并没有特别在意我的话,只是继续说道:“我还知道你不肯吃药,甚至连饭都不大吃。不管因为何事,你都不应该折磨自己。”
原本我已经心灰意冷了,可现在听到有人还会在意我的死活,没有感到温暖,只觉得心酸。他说:“我知道你对弄玉的感情极深,可你在这里自暴自弃,他也看不到,更不可能来安慰你。”我垂头看着地面,这个夜晚没有月亮,地上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可我还是一直盯着那儿看,喃喃道:“……即便他知道了,也不会管我的。”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只是说出口以后便觉得不大对劲,反复想了想,语调中竟有种撒娇的感觉。老张柔声道:“身在他乡,纵使是在武林中混得如鱼得水的老江湖都会有想家的时候,更别说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我也是早就没了家,所以能体会你的感受。”
他的声音和语调与桓雅文的相似到几乎无法分辨,可我不知怎了,一听桓雅文说话我的心里就一阵火气,可一听他说话,就觉得无比舒畅。我沉声道:“我早就没有家了。”他并没追问原因,只是安慰我说:“人在江湖,若逢知己,则需相濡以沫。张某虽然只会那点三角功夫,可是却愿意为朋友鞠躬尽瘁,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或是感到不开心,可以来找我。”
我原本也不清楚自己心里究竟是为什么会堵得难受,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豁然开朗了。心中一动,不由抱住了他,颤声道:“张大哥,能得像你这样的知己,真是温采最大的福气。谢谢你……谢谢你……”说着说着,就觉得鼻子酸酸的,可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哭了,我不是个大姑娘,也不是一直被人保护着的大少爷,我为弄玉哭过太多次,可他从来没有正视过我。现在我不会再嫉愤世俗了,我要坚强起来,我要让自己在没有弄玉的日子里也能活得潇潇洒洒,坦坦荡荡。
老张的全身却是微微一颤,但是很快就平定下来了。大抵他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吧。直到我放开他,他才开口说话:“我……我得走了,张某也觉得和温公子待在一块,很开心。”说罢,就迅速消失在夜幕中了。
老张的反应和平时不大一样,以前他说话的语气都很沉稳,而且极少有慌乱的时候,或许是他今天有什么要事在身吧,所以来去匆匆,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叙旧,他就不见踪影了。
可不管怎么说,我的心情好很多了。原来我出了江湖,并不是一无所获的,我有了义弟和好友,老张,还有印月。印月……我好久没有看到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是否有去看过我?突然很想见见他,给他报个平安。
次日清晨,九灵又给我送药过来了。她把药端到了我面前,有些不满地说:“我知道你又不想喝,可是没办法,主子的命令,当奴婢的怎么能不听……”她自顾自地在那里叨念着,也没注意到我正在努力往嘴里灌药。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碗已经空了。她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你、你……你怎么喝了?”我挑眉看她,说道:“怎么,你送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喝的吗?”她立即摇摇头,说道:“你以前不是都不喝的吗?你是发烧烧坏了还是怎的?今天这么听话?”我朝她笑了一下:“我看桓雅文和你主仆两人,好像你还比较彪悍呢。居然会说出‘主子说的话,奴婢不得不听’这样的话?”
九灵的眼睛霎时间瞪得圆圆的,没一会,双颊浮就上了一层红晕:“臭温采,你太过分了。竟然说一个姑娘彪悍。”我作恍然大悟貌:“啊,对了,你是个女孩子。真不好意思,我忘了。”九灵的脸越发红润了:“我不理你了。”说完,还用力跺了跺脚以表其怨怼之情。我笑:“你不是一直都不准备理睬我吗。”
这下她更是说不出话来了,急促地深呼吸几次,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给我了一个大白眼:“你是笨蛋,我不和笨蛋说话。”然后抢过我手中的空碗就朝门外跑。我叫住了她:“九灵。”她转过头来,凶巴巴地说:“什么啦。”我微笑道:“原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不讲道理的横蛮丫头,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你对人挺好,是个热血心肠的好女孩。”九灵愣了愣,转而作出不耐烦的样子说:“才发现我人很好,是你有眼无珠。”说完,就匆匆跑出门了。
我照常推开了窗户,发现竟有几片桃色花瓣飘了进来,纷纷扬扬,因着春风,落了满地。柔和的阳光就像是一层淡金色的帷幔,铺陈在屋内。此时我往窗外看去,发现进入眼帘的景色,竟然和那幅初春桃李争艳图一模一样。那已是许多年前的画了,可是我站在这里,却仿佛感受到了与作画题字的两个人相同的心情。
我决定出去走走。每天待在屋里什么都不做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碧华宅的人大概都没想到我会出自己的房间,或许潜意识里他们已经认为我和那个房间是一个整体了。
我走到大厅的时候,桓雅文正坐在红木桌旁饮茶。他手中端着一个陶瓷杯,杯盖斜插在杯座上,氤氲徐徐环绕,一缕龙井的清香飘散在四周的空气中。
见我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杯子,从容地笑道:“我听九灵说你肯喝药了,都不大敢相信,看样子温公子的心情大好,今天居然从屋里出来了。”我漠然道:“我要出去了。”他微微一怔,又柔声道:“京师的路你不熟,叫九灵同你一起去吧。”我点点头。他问:“那你今晚还回来吃饭么。”我说:“我也不知道,看情况了。”他没再与我说话,只对身边的管家说了一句话,那管家便出去了。没一会儿,九灵就来了。
她看了看桓雅文,又看看我,问道:“你要出去,真的假的?”桓雅文说:“你带温公子在城里转转。下午记得给他买点吃的,他的病还没痊愈,所以选清淡的食物就好。”我心里一阵毛躁,他说得我好像无能到吃东西都不会一样,于是不耐烦地说道:“你烦不烦的,管这么多做什么。”他好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一样,好整以暇地说道:“九灵性子比较大条,不给她说她是不知道的。”九灵调侃道:“反正我就是粗枝大叶,既然公子这么担心,还不如自己陪他去好了。”桓雅文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九灵随我一起出了碧华宅的大门就立刻说道:“我觉得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我说:“我这人一直都很奇怪。这世界上没有哪个人是不奇怪的。”她说:“你不是喜欢大公子么?公子和他长得很像,可我总觉得你不喜欢我家公子。”我说:“难道像弄玉的人我都该喜欢吗?那我这人未免太滥情了。我不觉得他们有哪一点像的。”她说:“我说你不喜欢他,是指你好像一看到他就容易冒火。”我说:“你想太多了。”她说:“一个人若是喜欢另一个人,是怎么也瞒不住的。当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时,同样也瞒不住。”
我笑:“你可以去当教书的了。”她假嗔道:“你说话老没个正经,真不知道我们公子怎么这么喜欢你的。”我说:“桓雅文喜欢我?”她急忙解释:“不不,你怎么老曲解我的意思。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他有未婚妻。”我说:“我也没指那种喜欢。只是我听过一句话,‘无事献殷勤’……”
说到这,我没有再说下去。我又想起了弄玉。我曾因为这句话被他耍得团团转,现在想着,当时的愤怒还真的很像是在对弄玉撒娇。九灵却以为我是在故意卖弄关子,她说道:“你又开始胡闹了,公子是个大好人,他的心真的很好,别人给他取的称号绝对没有夸张,他真的是一个如神仙一般的圣人。”
圣人。哼,圣人。圣人会像个疯子一样一把火烧了别人全家?做尽了坏事还假装仁慈弄得自己多无辜,多无奈,多后悔……真是虚伪得让人不齿。他若真是圣人,现在就该让别人知道自己以前做过些什么事。一个劲地善待别人,也不过是心虚罢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九灵盯着我的脸看了不知有多久了:“你又在嫉恨谁呢?怎么你只要一走神就是满脸仇恨,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你的样子。”我说:“你总爱胡思乱想。没有什么人可以让我去嫉恨的。”她却像是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小声说道:“生活在仇恨中……哎,可惜你长了一张这么好看的脸……”我问:“你说什么?”她慌忙摇头:“没事没事,你要休息一下吗。”
这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池亭中。这个亭子并不大,里面的人却有不少。几个笄年少女正撑着碎花小伞聊天,站在池亭中,也不知那伞是用来遮阳还是防雨。其中有一个身材比较出挑的姑娘脸红红的,周围的姑娘却是粲然皆笑,看上去倒是挺有趣的。九灵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大概是提到这姑娘的悦慕之人了。”我会意地点点头,原想再走走,却听到了其中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说的话:“颦儿姐姐是否应该去碧华宅门口转转呢?”
听到“碧华宅”三字,就连准备离开的九灵也停了下来,开始聆听她们讲话。颦儿答道:“可是,可是……我听说……桓公子已经有了心上人了。”说的时候,柳叶双眉微微一蹙,还真如她的名字那般,忧柔可人。另一个绾着丱髻的少女又接口道:“那也只是听说而已,再说,就算他有心上人又怎样?反正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以颦儿的美貌,只需要横刀夺爱就是了。”颦儿急忙伸出玉手将那少女的嘴给捂住,抱怨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的?这是一个好教养的姑娘该说出来的话吗?”
那少女咿咿呀呀叫了半天,才挣脱了颦儿,然后说道:“我听我哥说,现在江湖上最美武功最高的两个男子就是桓公子和莲宫主了。再说桓公子是个大富商,你若是嫁了他,以后怕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九灵的脸上挂着很明显的不屑:“这一群庸脂俗粉也不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就凭她们,也想跟我们公子。”我却是不以为然地自言自语道:“我看里面长得最平庸的一个配桓雅文,都绰绰有余了。”九灵不满地说:“温采,你怎么老是和我们公子作对。”我抿着嘴嗤笑一下,便没再接话。
此时,却听见颦儿低声叹惋道:“我不计较这些。就算他一贫如洗,我……我都……”说到这,再也说不下去。却转而问道:“那个莲宫主也很好看?比桓公子还要好看?”那少女道:“重莲是冠世美人,这是公认的了。可他消失了太久,我听说梅影公子比他们要俊美得多。”
颦儿错愕地看着她,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了:“那不是弄玉吗。那个杀人无数的大魔头。我听说他为了练邪功杀掉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不、不,我们还是不要说他了……”许久没说话的红衣少女又开口说道:“好,不说弄玉,那我们说说你的未来夫婿……”接下来的,无非就是一些年幼少女的思春话题了。
其实……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是怎么都不会想到在自己再听到“弄玉”这两个自己的时候自己的心情还是那么难以平复。
他现在在哪。他……过得好吗。呵,我怎么又开始犯傻了。可能少了我,他还会开心一点。这样一来,就没人说他“喜好男风”了。
此时,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从池亭的角落传了过来:“正亦正,邪亦邪。人非正,亦非邪。人皆欲正,皆欲除邪。扶正黜邪,谁焉为之?”
我朝那儿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席地而坐,身边的草毡上放着几盏装着黍稷的青铜簋、还在冒着热气的陶甗,肉羹的遗香从陶甗中飘出,闻了不禁为之垂涎三尺。这男子的面前摆放的却是一个棋盘和两碗棋子。冥思苦想许久,他取出一个黑子,放在了棋盘上,然后又一次陷入了沉思中。
若不是那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肯定不会认为说话的人是他。我仔细观察了他半晌,看着他的手一直抚着碗中的白子,犹豫不定了一阵子,才又一次将那颗棋子放在了黑子的上方。
我心想这人也是好玩得紧,居然会自己同自己下棋,这样不是永远都没法赢吗。于是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那中年男人。那人头没抬,眼睛却是没有移开棋盘一步。我还真是自讨了没趣,便准备离开。可我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却又说话了:“这个道理任何人都懂。可是为何就没人能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绝对的呢?”我心下一紧,觉得他说的话里有玄机,于是说道:“还望前辈指教。”
他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原本沙哑萎缩的嗓音突然变得洪亮起来:“我可不是什么前辈,不过是个糟老头而已。少年人,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有利或是无利的。你摔了一跤,当时你只记得疼,却不知道这一跤或许就让你明白了下次走路要稳重的道理……”
我不解地看着他,努力想要参破他话里的意思。他微笑着继续说道:“再如我手里这颗棋子。我现在再往这粒黑子的左方放一粒白子,那黑子便会全军覆没。身为控制白子的我会感到高兴,可是,被吃掉的黑子,却也是我控制的。这样,我该感到开心还是难过呢?”我说:“您的意思是……”那男子说道:“同样的,人人都想当大侠,人人都想为民除害……可是,谁又愿意当那个被大侠除去的‘坏人’呢。”
我愣了愣,看着他的脸。那原应是一张历经沧桑的脸,可此时看来却是平和到没有一丝波澜。他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弄玉,可我却无法与任何人提及他。所以我只是看着他,而他也是如方才那般与自己下棋。直到夕阳西下,九灵催我回去了,我才从自己的懵懂中惊醒过来。
第十七章针锋相对
几颗明星不知何时爬上了深蓝一片的苍穹,整个城市仿佛洒下了一层层靛青色的流沙。此时此刻,我才发现自己与九灵走的地方已经离碧华宅很远了。
我在途中买了一个里脊烧饼吃,一边吃口中还呼呼冒出热气。好久没体会到这种为了食物而感到无比享受的感觉了。
我们走入了碧华宅大厅就看见了坐在里间的桓雅文,以及他面前的一桌菜。菜已经没有冒白雾,汤的表面已经浮起了一层凝固的油脂。桓雅文坐在那桌子面前,神情清远而淡定,眉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见我来了啊,他立即站起身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还好。”
我没有说话,觉得他这人真是奇怪,这么大两个人,怎么可能会遇到什么事。他看了看桌上的食物,说:“饭菜都凉了,我叫人去给你们热一下。”我皱了皱眉,说:“不用备我的份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桓雅文问:“那要喝汤吗?今天天气挺凉的,喝汤暖暖身子比较好。”我原想拒绝的,但看他这样子似乎一直在等我们,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答道:“随便了。”
桓雅文极是温柔地笑了,接着便吩咐身边的人去热菜。我不由有些惊讶于那笑靥的美,我想再是千年不化的雪风怕都会被如此柔和而清爽的笑容给溶化掉了。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被他的容貌和声音给迷住了。可桓雅文的美与弄玉那种震慑人心的美是不同的。若说弄玉是一支独立于冰天雪地中的红梅,孤傲而令人感到难以亲近,那么桓雅文便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雪色芙蕖,任何人与之相比都会感到自惭形秽。一有了这样的想法,便更觉得这人看着不大顺眼,更不可能将那种对他的欣赏写在脸上。或许也可以说成是忌妒吧,我想。
在我身边的九灵就有些不乐意了,她忿忿不平地问道:“公子,莫非您一直都没有吃饭?”那样的口吻简直就是质问。桓雅文没有生气,只是云淡风清地说:“我还不觉得饿。”九灵走到他面前,说:“每天您都是酉时正刻吃晚饭,现在天都黑了,怎么可能会不饿。我都答应您要带温采吃东西,您怎么还是不放心我。”桓雅文笑道:“九灵,你就是爱胡思乱想。”
九灵没接话,盯着桓雅文瞧了半晌,才喃喃道:“从这混小子来了以后,公子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了。”我怒视着九灵,我可没有惹到她,她怎么什么矛头都指我身上。可她却像是没看到我敌视的目光一般,一心一意瞅着她“心爱”的公子。桓雅文微微一笑,也没否认:“温公子身上有伤,对他多加照顾也是应该的。”我冷笑了一下,说道:“那还真是有劳阁下费心了。”这话明显带着嘲讽意味,可桓雅文偏偏就是听不出来我的本意,还谦逊地说道:“温公子客气了。”
碍着那个心疼主子到畸形的丫头的面子,我不好发作,只是翻了一个白眼,便赌气似地坐到了餐桌旁,等待热好的饭菜。桓雅文随即慢悠悠地坐下,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揍他。九灵走进了厨房,大概是招呼下人们动作快一些去了。
没等多久,菜便上齐了。一般回锅的菜都不会太好吃,可这几道菜的色泽却仍是诱人至极,香味更是随着雾气飘散出来。尽管我方才吃了一个烧饼,可唾液仍是不争气地往外涌。越是如此,我越是不服,于是对桓雅文怒道:“我说了不想吃菜。”话刚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了,因为桓雅文还没吃饭,他大抵是准备自己吃,也没说要留给我。如此说法,未免有些一相情愿了。可他却没这么说:“菜放这里,你若是饿了就吃一些。实在吃不下就算了。”一边说,还一边将鲜鸡汤盛入了碗中。
我没答话,接过他递来的碗,一骨碌就将汤喝了下去,也没顾着他在旁边说了一句:“别喝,还烫着……”可是已经晚了。那汤含在口中,吐也不是,吞也不是,整个口腔都像是被火烧着一样。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勉强吞下去,一时整个心窝似乎也像燃起了火,滚烫得难受。我大口大口呼气,进了口中的空气都是冰凉的。
桓雅文连忙拿了桌旁的凉茶递给我,轻声说道:“小心点,别太急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更觉得火大,接过凉茶,也不喝,只是吼道:“还不都是你的错!”桓雅文看了看我,眼神有种莫名的懊恼:“这是我的错。”他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吹着汤,一点一点地喝。
待我再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眼前的的碗里放了好多虾,我愕然地往桓雅文那看去,却见着他正默默地往我碗里放才剥好的虾。见我在看他,他说:“你放心,我才洗过手。”谁和他说这个。我只觉得火大,怎么这些男的都爱把我当女人!虽然弄玉骨子里是个大男人,但是一张脸妩媚得比谁都像女人。若是看性格,谁还会比桓雅文更婆婆妈妈的。一会端药一会送水,根本就是一个标准三从四德小媳妇。怎么到头来这两个最“女人”的男人还把我当姑娘看了?羞辱我很有意思么。好,你桓雅文要故作体贴,我就让你体贴个够。
想到这,我就一口气将他剥好的虾全部倒入了口中,囫囵吞枣一般吃了下去。桓雅文吃惊地看了看我,不但没有生气,还满脸的笑意,继续剥虾。
我也没看他,只是自顾自地吃着他剥好的虾,反正我喜欢吃,他若不嫌累,我就一直这样吃下去。也不知吃了多久,我的胃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可那虾好像是无穷无尽的一样往我碗里丢。我看了看桓雅文,却刚好碰上了他如春水一般的温柔目光。我心里一跳,慌忙往别的地方看去。隔了好一会,我瞅了瞅他,却发现他还在看我。
我大怒,拍案而起,往外面冲了出去。
刚走到桓雅文家的院子,便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还有那轻柔的嗓音:“温公子,你身子不舒服吗?”我甩了甩手,怒道:“你脑子坏了是不是!一直盯着别人看,不觉得很无礼么?”桓雅文微微一怔,然后黯然说道:“对不起,实是情不能自己。”
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了,总觉得他的脸上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潮。而他这时的样子看上去实在眼熟,那双明亮的眼睛,更是美得让人心醉。
看着桓雅文有些窘迫的样子,我忍不住逗哏道:“莫非酒惠圣人也有分桃断袖之癖?”我隐隐约约记得,他是有未婚妻的,当然我也不会相信他真会喜欢男子。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自暴自弃了,竟然拿自己的性取向同别人开玩笑。
桓雅文嗫嚅道:“温公子,虽然我不清楚哥和你的关系,可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是好男色之人。我想他会同你在一起,一定不会是随便玩玩的。”
自作聪明。弄玉不喜欢男人,这一点我都知道。但是,他同样不喜欢女人。为了自己的私欲,他可以戕害不辜,杀妻求将。离开他以后我反复揣测他的心,一直很想知道他对别人怎么可以做到无情无义,若即若离。其实这一切都很简单——除了他自己,他谁都不喜欢。但是,他也有愤怒的时候。第一次,是在我死活不肯杀掉莺歌的情况下。第二次,就是他见到桓雅文的时候。虽然他的脸上没露出愤怒之色,可是他说话的口气却带着浓浓的杀意。我一直很好奇他们以前究竟有什么过节,可我不敢去问,也害怕知道真相。
我又陷入沉思中了。只是桓雅文不会像弄玉那样要把我从自己的世界中拉回来。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是无波无浪的平静。直到我反应过来自己又在走神了,他才对我冁然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却有着化不开的浓浓情愁。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失礼的,对于这样的伪君子,我也不想以礼相待,只问道:“桓雅文,既然你如此了解弄玉,那你对自己又了解几分了?”桓雅文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又多了几分黯淡:“我……哥他说的没错,酒惠,就是‘久悔’,我一直后悔自己做的许多事,那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过去。那些事害了很多人,也包括哥哥。”我心下一动,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承认了,他可知道他所害的人里面就有他面前的我?他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更没人想让自己的名声遭到污点。
酒惠圣人,俊侠,王爷的儿子,与冠世美人重莲并驾齐驱的美公子……他桓雅文有多少称号估计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他唯一的缺点也不能算是他的缺点——他有一个哥哥,是江湖上人人憎恶的大魔头。然,人人都原谅了他,因为这不怪他。弄玉做了坏事,却不懂隐藏,所以才会让自己的弟弟越发显得耀眼。
可在他光宗耀祖飞黄腾达的时候,又有多少泪和恨在他身后翻涌,他可知道?
若没有那些惨不忍睹的过去,这样完美的一个男子,连我都忍不住要对他赞赏了。可那些血淋淋的回忆是无法从我脑海中抹杀的。我努力让自己显得容易亲近一点,好半天才挤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容:“没有关系,你现在不是过得很好么?所以再悲伤的过去,都可以抛诸脑后了。”
他摇摇头,假仁假义地说道:“我做不到。若换作是你,或许也会难以忘怀的。”我笑道:“不要再自责了,你现在很幸福,事业有成,年少有为,还即将迎娶一个国色天香的金枝玉叶,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例如说我,就对酒惠圣人你欣羡不已,巴不得自己就变成你,来享受这样的荣华富贵呢。”
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出了我讥讽的口吻。我已经尽力在忍,可我没法看着自己的仇人过着这样逍遥自在大手大脚的日子还开心地和他作朋友。
他没有答我的话,却反问道:“温公子所说的‘金枝玉叶’是指霓裳么?”我心想真是装模作样,可嘴上却说:“当然是指公主殿下了。莫非对于那样的美人,你还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之所以说她是美人,也不是没有根据的。进了京师,我多少会对公主的行径有所耳闻,据说她长得很美,也很温柔体贴,大方得体,没有一点颐指气使的公主架子,配桓雅文是刚好了。
桓雅文柔声道:“我怎么会不喜欢她?我与她从小便认识了,成亲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听他说完这句话,我就不大明白了:“从小认识和成亲有什么关系?”他说:“青梅竹马不都该成亲吗?”我怔怔地看着他,完全不明所以。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何况霓裳心肠很好,冰魂雪魄,和她聊天很投缘,也很平静,就像和自己的挚友待一块一样。”我说:“很平静?那你看到她会紧张吗?”桓雅文摇头。我说:“那你有没有不见到她就着急?”桓雅文又摇头。我说:“你有没有……想亲吻她?”桓雅文微微皱眉,道:“那不合礼数。”我说:“我只是问你想过没有?”他再一次摇头。
我无言以对。我一直以为桓雅文是个风流公子哥。结果他连什么叫爱情都不知道。我叹气道:“若那公主喜欢你,那你就害了一个痴情女子。”桓雅文略显惊愕地看了我一会,又有些忧郁地说:“我知道。”我也不大明白他是知道了什么。总之他“知道”的绝对不是我指的事情。
我看看夜空,那儿已是一片黑幕了。隐约看到几颗星星,却是稀稀拉拉的,不甚明显,那一轮明月也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大树的梢后了,枝叶扶疏,暗影流香,此时我却莫名地想起了一个很不符合他的词:闭月羞花。看着桓雅文那张精致而白皙的面孔,我突然又觉得这个成语用来形容他很合适。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桓雅文又用那种柔柔的目光看着我,那样的神情有些模糊,有些腼腆。这目光让我一阵慌乱,我发现自己脸红了。他也微微笑了,原本就不大的声音此时听上去更是显得飘渺轻灵:“从你离开峨眉山以后,就再没见你笑过。其实……笑容是最适合你的。”他刚说完,我便意识到了自己和他实在太过密迩,于是也没顾着他说什么就吼道:“不要你多管闲事!”桓雅文稍愣了一下,也没在意。我没再和他说话,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屋里以后我也没有洗漱就倒在了床上,看着那幅被笼罩在夜色中的桃李争艳图暗自出神,自己却是辗转反侧,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放松防备了。我承认自己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或许是因为失去家人的原因吧,别人对我好一点我就受不了。桓雅文虽然与我有仇,可他是怎么杀害我父母的,我没看到过。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是在意识里增加对那个杀我父母的人的恨,可每当我看到桓雅文,听到他说话的时候,我总是没法把他与那个杀掉我家人的人联想到一块去。我知道自己若是再不杀他,以后我就更不可能下手杀他。
我蹑手蹑脚地站起身,随手拿起了桌上的木梳,握在手中,用力一捏,那木梳瞬间就变成了一堆小刺。我拿着那些木刺,朝门外走去。
碧华宅内的景色十分怡人,天气有些料峭,园子里还种着些春焙,四处摆放着的九枝灯将苑内烘托成了温暖的暗红色。可这儿却没有朝朝寒食,夜夜元宵的感觉,相反,每次走在这个宅子内,我总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人间仙境,这里同样没有繁华城市的琼楼玉宇,没有逢年过节的楼船箫鼓,只有一个幽静安逸的世外桃源。
或许桓雅文的确是一个安静而随和的人吧,一个人若是没有一颗宁静的心,是不会住在这样素净淡雅的楼榭中的。只是过了今天,这儿的家丁和丫头们都将会被遣散了。或许他们会义愤填膺地讨伐我这个杀人凶手,将我乱刀砍死,再拖到官府去领罪。这种情况官府一般不会怪罪于他们,因为桓雅文的关系,我将会被当作是一个蟊贼,弃尸荒外。只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法构成威胁了,我现在没有什么好怕的。一个本来就不怕死的人,恰恰是正常人最为害怕的。
我从没去过桓雅文的房间,此时我还得四处搜寻才可以找到他。我正四处张望,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温采,你在找什么呢?”
我心中一跳,握着木刺的手不禁加重了几分力道。转过身去,才发现叫住我的人是九灵。我大松一口气,答道:“没什么,睡不着罢了。”九灵笑道:“现在已经子时正刻了,你还睡不着?”我说:“你不也是没睡下么?”九灵睁大了眼,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说道:“是啊。我也没睡着……”
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这么晚了,你想去哪呢?”我说:“我也不知道,四处溜达了。”她说:“你要找公子吗,公子是我见过最健谈的人了,或许和他聊聊,你的心情会好一些呢……”我连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桓雅文现在一定已经睡下了,我不好去打搅别人。”
九灵失惊地说:“你怎么知道公子这时候就睡了?”我说:“我只是猜猜罢了。通常人这时一般不都睡了吗?”她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怜悯的表情:“不,公子是这几年才休息好的。他还在书塾的时候,每天都要三更天以后才睡。”我说:“他是疯了还是怎的?睡这么晚,不想活命了?”她说:“不是的,公子秉性其实很好,可依然雪案萤窗,奋发学习。可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公子……”我说:“这和弄玉有什么关系?”
九灵道:“我来这里的时候大公子已经离家一年多了,那时公子有些沉默寡言,每天只是待在屋里作画。他画的大部分都是花鸟图或仕女图,可是有一天我就看到他画了一个人,当时我也不清楚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这么漂亮的男子,简直美得令人不敢相信那是个凡人。后来我从老管家那听说了那个人原来就是离家的大公子。但是画刚画好没多久就失踪了,公子用了好久时间才完成那幅画,那时丢了他也不追究是去了哪,只是独自在家里暗自伤神。等公子的心情有些好转以后,他便开始努力读书,那种刻苦的程度是你怎么都想象不到的……老管家说,公子以前读书虽然认真,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努力过,那是因为大公子从小就天资聪颖,任何文章诗词对他来说都是过目不忘,公子一直很依赖他,并且以为以后继承家业的人一定是大公子。可后来大公子走了,公子觉得这个家该是他自己来承担的,所以在压力的迫使下,他努力了近六年,才考上了榜眼。”
听她这么一讲,我实在是有些受不了这丫头的“谦辞”,无奈道:“什么叫做‘才’考上榜眼。试第二名啊,难不成他非要中了状元才叫正常?”九灵点点头:“若不是因为那天公子生病了,状元一定是他。”看着九灵那种对她们公子自信满满的样子,我实在不想再说什么话来打击她。只是关于那幅画……我想,大概就是弄玉家里放的那幅吧。
原来那是桓雅文画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居然有些不大愉快。
“温采,你怎么又不说话啦?”九灵有些气愤地看着我,我才发现她今天居然没有对我发脾气,实在很难得。我笑道:“九灵姑娘还是温柔些好。”其实说这句话我是有意模仿桓雅文的口吻的,也不知道把她主子的那套用在她身上她会是什么效果。谁知九灵跟我根本就不是同一种性格,反应自然比我好得多。她居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道:“真、真的吗?”
我摸摸她肩上的青丝,极力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对她说:“当然是真的。”看到她更加羞怯以后,我便说道:“时辰不早了,我回房歇着了。你也早点睡,嗯?”九灵抬头看了看我,视线与我对上了以后又慌乱地躲开了。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回答道:“好。”我满意地笑了,然后转身离开。身后的九灵又轻呼道:“温采……!”我转过头去问道:“什么事?”她有些仓促地看着我,又摇头道:“没、没什么。”
直到我寻觅到了桓雅文的房间,看到里面透露出青藜灯微弱的光芒,我才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因为刚才九灵的表情,是那么的像曾经在弄玉面前手足无措的我。而在她面前将对方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的我,仿佛就是那个人。
我的行为成为了一面澄澈的镜子,那么赤裸裸地照映着自己的心,让我不敢去看它。只是我还没能像他那么残忍,也不可能将九灵逼到像我这般惨绝人寰的地步。即便我再是无情残酷,都不会将别人弄得跟我一样……因为那实在太痛苦,又太尴尬。
第十八章真相大白
我在窗纸上捅了一个小洞,看见了里面俯在桌子上熟睡的桓雅文。青藜灯依然灼灼燃烧着,我将那些木刺平放在掌上,微微感到了自己的手心在冒出涔涔的汗珠。我轻轻推开窗棂,提起内力用掌风将桓雅文身旁的灯给扑灭了,然后便从窗外翻了进去。
桓雅文的手下压着一本打开的书,旁边摆放着一另外八本书:《大学》﹑《中庸》﹑《孟子》、《周易》、《尚书》、《礼记》、《诗经》、《春秋》。那由此可以推断他现在看的那本一定是《论语》,不过这并不稀奇,平时听他说话就感觉很崇尚儒家思想,那孔老夫子的书他一定熟读百遍了。我不禁感到奇怪,小时候听父亲讲,成为商人,千万不可以成为儒商,否则只会吃大亏。而且,他已经参加过了科举,为何还要学得这么辛苦。
我晃晃脑袋,发现自己又没法集中精神了。于是举起手中的木刺,准备下一刻就将它们甩入桓雅文的后颈。
就在这时,桓雅文睁开双眼,睡眼迷蒙地看着我:“温公子。”
我心下一紧,手中的刺险些掉在了地上。我知道自己这下完了。—桓雅文根本没睡着。我慌忙将那些木刺收到了衣袖里,看他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我。我的心顿时跳到连自己都无法承受的地步了,难道我大仇未报,就得死在这儿?
他看着我,柔声问道:“你睡不着么?”这一瞬间听到他那柔软的声音,我觉得比什么都还要毛骨悚然。他不问我为什么杀他,他也不动手杀我,反而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难道他没看到我的动作?
我点点头,一语不发。打算伺机逃出去。他又说道:“在这样的月色下,想来任谁都会失了睡意的。”我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月色的确很美,将整个碧华宅都洒成了乳白色。只是方才我根本没心思去欣赏这些,只是一心想要躲开九灵,找到桓雅文的房间。可是转念一想,他可能与我一样,想分散别人的注意力,于是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轻轻一笑,那笑靥清醇如甘泉般甜美。他说:“原想与你成为管鲍之交,但没想到我视你若珍宝,你视我若草芥。温公子想要我的性命,我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我心中一紧,没想到他居然说得这么直白,顿时还有些手足失措了,遂问道:“你何时知道的?”桓雅文叹息一声,说:“在武当山上听到了须眉道长提起你父亲的名字,我才知道,原来你是温恒誉的儿子。”我嘲讽地看着他说:“既然你那时就知道了,为何还要救我?”
桓雅文说:“如果我说是因为很喜欢你这个人,你会相信吗?”我轻笑一下,说:“我相信……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一个虚有其表的伪君子,不过现在我改变看法了——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心软么?”桓雅文说:“我从没想过要你心软。”
的确如此。他的武功在我之上,他若是反抗,我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我质问道:“是你杀害我家人的?”他点头。我说:“好,既然你都承认了,那就起来和我打!我若是输了,任你处置,你若是输了,那就拿命来!!”虽然知道我打不过他,可我还是选择了这样的方式来结束我的复仇生涯。至少父母九泉之下有知,自己的儿子没有做出卑鄙的事。
桓雅文幽幽说道:“武当虚灵,流离遇合,悲喜交集,终成余憾……你动手吧。”说完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脸坦然,说道:“我做的错事,就由我来承担。”我讽刺道:“真还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遗愿就说。”他原是摇头,却又突然改口说道:“若有,那就是关于我哥的事吧……我最后还是没能得到他的原谅。”
弄玉……又是弄玉。
我原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会随着时间消逝,但是没想到那种感情已经深入骨髓,而且开始慢慢变质。我想要报复他。我想要看着他因为我流泪、因为我受伤、因为我变得生不如死的样子……他不爱我,我知道。可他总会有爱的人。
或许那个人,就是我眼前的这个人。
“桓雅文,我现在不杀你。”我邪恶地笑了,“我留你一条命,直到你得到他的原谅。”桓雅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但很快眼神就变得昏暗无光了:“他不可能原谅我。”我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事。他竟会如此恨你。”他说:“其实我和哥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芸姨,也就是哥的娘亲是爹的正室,我娘是父亲的偏房。”我早就想过弄玉和桓雅文可能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可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性格有些叛逆的弄玉是嫡子,温文儒雅的桓雅文却是庶出。不过想来也应该如此,正因为被父母宠腻多了,弄玉才会变得那么放荡不羁。
桓雅文又继续说道:“爹和芸姨的喜事是包办的,成亲以后没多久就娶了他真心喜欢的人,也就是我娘。可惜我娘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掉了,爹因为伤心欲绝,便再没续弦。但是对芸姨的态度依然没有好转……芸姨是个温柔的女人,所以在失宠之后对哥就十分溺爱,哥又十分争气,从小到大,武功比谁都厉害,学习比谁都好……爹虽然不喜欢芸姨,但是都还是非常喜欢哥哥。”我说:“照你这样的说法,你不恨他么。”桓雅文异常坚定地说:“不恨。一点也不恨。哥他是最强的人,谁也无法超过他。小小的桓雅文,更不可能。”我惊愕地看着他,想不到平时安静温和的桓雅文竟然会有如此坚毅的信念。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一直很崇拜他,也很羡慕他的不羁和自由……哥以前对我也很好,从小到大一直保护着我……直到后来,芸姨失踪了,爹急得出去找她,也失踪了好多天——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爹对芸姨不是没有感情的。只是一切都太晚了。后来芸姨和爹同时回到家里,却是被一群人押着回来的。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哥不在家,我害怕得躲在了屏风后面。我看到一群人都在鞭打爹和芸姨,但是他们依然不肯说话……最后,他们就这样活活被打死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口气云淡风清,可那时的桓雅文年纪还小,如何去承受这种恐惧和悲伤?……我竟开始怜悯他了。
“后来我一直躲在屏风后,好几天都没有动。再饿我都不敢走出去,因为屏风前面就是爹和芸姨的尸体……大概过了七八天,哥回来了。我看到他,立刻从屏风后跑了出来,可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虚脱了,一个腿软就跪在了地上。可是当时我抬头看到的人,却不再像是我的哥哥。”
他抿了抿唇,双眉微微蹙了起来,“哥不会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他更不可能动手杀我。但是这一切都成为现实了。他抽出剑想要杀我,但是还是没有狠下心来。或许他的潜意识里,我还是他弟弟吧。可是他抽剑那一瞬间的动作就被外面的人看见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那人看到之后,哥从此以后就身败名裂了。”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他所说的一切,一字一句地说:“莫非这就是‘杀父母,弑弟兄’的真相?”
桓雅文无力地点点头:“我知道哥为什么要想杀我。我也后悔自己犯下了这样大的过咎——我看着父母被别人鞭笞,居然可以一声不吭地在屏风后自顾自地避难。或许哥走时所的那句话是对的。他说,若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是我娘,我不会如此平静。我对不起爹和芸姨,对不起哥哥,更对不起那个我脸见都没见过的娘。因为,从那以后,哥就开始自暴自弃,胡乱杀人。我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事实,便去江湖到处打听杀我父亲和芸姨的人是谁。后来我终于问到了。全是因为一本《芙蓉心经》。哥应该告诉过你,修炼那本秘籍的必要条件是去势……在皇朝内能练的人也只有太监,爹本来是准备献给皇上,让太监去修炼,来增强军事实力。可是在那之前,就有个人打听到了《芙蓉心经》在我爹那里,所以他们就叫人来用刑逼供,没想到用刑未成,爹和芸姨已经被活活打死了……那个人的名字,你也应该知道了——温恒誉。”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我的全身就开始不住颤抖。我激动地吼道:“不,不是,不是他们!他们是我的爹娘,他们是江湖上最仗义的夫妇!他们不可能随便杀人!”桓雅文说道:“你说的没错。的确不是他们。而这也是我取字为‘酒惠’的原因。”我愕然地看着他,完全不知所云。他说:“后来我才知道,杀掉我爹和芸姨的人,的确不是温恒誉。所以这也是我自该承担的责任。”我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就因为如此小小的差错一把火烧掉了我们家?!”桓雅文却更是惊愕地说:“一把火烧掉你们家?什么一把火?”
我只觉得整个脑袋几乎都燃烧起来,无法控制地对他愤怒叫道:“你还装!我的家全都被你烧掉了,放火烧的!”他的语气中竟也多了一丝执拗:“我是叫温恒誉出来比武,然后一刀了结了他的!放火烧别人全家?我桓雅文再是低劣也不会做出那等卑鄙之事。”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样吵下去也没有结果。我说:“好,既然你说不是你放的火,那我们到时候去找那些知道事实的人对证,然后我们再一决生死。”桓雅文说:“那是何日?”我说:“我说过,直到弄玉原谅你为止。”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忧愁:“他若是一辈子不原谅我呢。”我说:“那就给你一个期限,一年。”桓雅文道:“一言为定。”
于是我和桓雅文的“一年之约”就这么定下来了。在这一年中,我决定去寻找一切有关我父母生前所行事迹的证据。可是什么时候出发,要从哪里开始找起,我自己也摸不清头绪。
我尝试在京师打听消息,可是京师的人几乎都是近几年才迁入城里的,所以到头来还是白费功夫。我原想走得远一些,可我没有经济来源,而且人在江湖若是举目无亲,那是最可怕的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站在前面等着你的是什么,即使感到无助,也只是徒劳。
我想起了印月和老张。他们都是行走江湖的人,而且我也相信只要我求助,他们就一定会帮我。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系他们,所以我只能守株待兔般地待在京师碧华宅,期盼那两人有一个会到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种强烈的感知让我真的等到了人,只是那个人不是老张,亦不是秦印月。
已是初夏,和煦温暖的风拂的人心荡漾,我坐在碧华宅的后院里,一个人叠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纸船,再把纸船放在池塘上,看那些鲤鱼纷纷游上来,争先恐后地触碰纸船的底部,然后小船就左右摆动,摇摇欲坠。
身后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我嗤笑一下,说道:“九灵,你看看你,又忘记喂鱼儿吃东西了,都饿成这样了。”那人的春柔般的声音却不似九灵那样尖细:“九灵没来,饲料却来了。”
我猛然转过头,却看到了手中拿着一袋鱼饲料的桓雅文,他穿着一身白色轻衣较薄的料子将他颀长的身材熨帖得更加完美了。他用一根细细的发带将头发系住,几缕亮滑的发丝从额上不经意垂下,看上去比平时多了几分流媚和随意。我原本放轻松的脸立刻不自然地板了起来:“你来喂。”桓雅文似乎也习惯了我迅速转变的态度,优雅地走到身边蹲下,雪白的靴子依然与地面摩擦出稀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将那些粉色的小饲料往池塘里洒去。那些鱼儿就好像中了邪一样全都游了过来。纷纷靠上去叼那些小碎屑。
看着他在那里喂得不亦乐乎,我也忍不住叫道:“喂,饲料给我,我也要玩。”刚开口就觉得别扭,怎么这句话感觉像是在撒娇?还好桓雅文也没注意到我的话,只将手中的饲料口袋放到了我手中。
我往袋里乱抓一把饲料,便往鱼池中抛了去。可是那些饲料还没碰着水面,就被吹得四处飘散了。我又伸手往袋子里抓了一把,这次动作小了些——可那些饲料还是飞了出去。
“怎么回事。”我有些懊恼地甩了甩袋子,怎么老天就不会眷顾我一下么。为什么桓雅文就这么容易做到的。我还不死心,又往袋里抓了去——结果还是一样。
桓雅文也觉得奇怪,拿过袋子自己撒了一把,却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一时就不开心了,怒道:“你真是讨厌,走开走开。都是你在这,饲料才掉不进去的。”这话着实是无理取闹,可我实在是被弄得窝火极了,也顾不着说的话有理无理了。桓雅文没说话,只是将那些饲料倒入了我的手中,然后他掌着我的手,准备往水中撒去。
我心中一跳,倏地甩开他的手,饲料却弄得我一身都是。我有些老羞成怒了:“你干什么。”桓雅文脸上一红,轻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碰你。”
“我不是不喜欢别人碰!只是……”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说着说着脸居然也跟着红了,我为什么要跟他解释。我有必要跟他解释么。
桓雅文柔柔地笑着,说道:“既然喂不了,我们就不喂了。你待在这定是无聊了,可想出去逛逛?”我恢复力可没他这么快,脸上如火烧的感觉还是没有消退,只摇头道:“你要去自己去吧,我在这里叠船。”桓雅文说:“你不去了,我还去做什么。”我白他一眼:“你也是无聊没事做么。没事也别来吵我,我最讨厌别人没事吵吵嚷嚷!”
桓雅文还未说话,却有另一个清澈的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桓公子,你真不懂把握采儿的心。他就跟个女人似的,你越践踏他,他就越服帖你。你要对他好了,他会觉得你吵得烦。”
刚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是一片空白的。我努力定了定神,也没留意那人说了什么,只是在想我怎么才有勇气去抬头看他。
我依然低头看着水池中赤色的鲤鱼,以及鲤鱼如同火苗般晃动的尾巴,还有小池中微微摇摆的水波。我听见了桓雅文又一次唤那个人“哥哥”,我看见了那个人朝我走过来时没有伴随着脚步声的影子。
我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我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慢慢变得苍白。
我早就想到会有与他重逢的一天,可此时我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那些打算说出来的残酷或是嘲讽的话,此时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只想逃跑——我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一个强大的力量将我拉了起来。我被迫抬起了头,惊恐地看见了那双邪媚的瞳孔,还有左眼角下极是妖艳的泪痣。
仅是不经意的一瞥,仅是隔了短短半年时间,便恍如隔世。
他的眼中有着写不尽说不清的感情,复杂纠葛,或许是怨恨,或许是轻薄,或许是鄙视……可我怎么都明显看到了思念的涟漪在他的眼中散播开来。
那只是一瞬而已。他立刻就嘲讽地笑了,是对着我,也是对着桓雅文:“采儿还有一个地方也很像女人,那就是水性杨花。以前他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现在这么快就把我连名带姓的忘了。也好,桓公子一表人才,又是传说中的圣人,更是家财万贯,地位显赫,而且还生得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别说女人了,就连像‘温公子’这样的男人都会爱上他。你说是不是啊,‘温公子’。”
桓雅文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解释道:“不,哥,你误会我们了。温公子他只是我们家的客人……”弄玉笑道:“对对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客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客人,日日夜夜赤身裸体缠绵在一起的客人。”他说着说着,声音是越来越大。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下连一下从容的桓雅文都有些急了:“哥,我们真的没有——”
“什么没有。雅文,你是忘了还是怕了他。”我打断他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咱们有那样的关系是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才发生的,不像某些人,做的事卑鄙到让人难以启齿。”桓雅文大惊,原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来。
没错,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这种感觉。他喜欢桓雅文是吧,那我就让他以为我和桓雅文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已经够肮脏的了,也不在乎别人说我如何淫荡如何下贱。我,温采,就是一个在男人身下辗转呻吟还沾沾自喜的男宠,现在我玷污了桓雅文,你弄玉又能将我怎么样,杀了我?哼,杀了我,他依然被如此肮脏龌龊的人给玷污了。
弄玉,你可知道心碎的感觉?你可知道绝望的感觉?你开始恨我了对不对?你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了对不对?很好。我就是要你恨我,这样都比承受你不屑的目光要好得多。我就是要你恨我,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爱我。
我就是要你恨我,深入骨髓,如同我恨你。
可弄玉却没被我激怒,他只是邪恶地一笑,说道:“原来你还记得呢……我还以为你忘了。被人强暴的滋味——是不是很爽呢?”我怎么都不会料想到他的忍耐力竟然这么强,相反,我却是气得满脸通红,大叫道:“你、你……你无耻!!”他尖尖的下巴微微扬起,漂亮的轮廓柔媚勾勒出的弧线如同轻盈翩飘的丝缎。他依然镇定地笑着:“我无耻?我无耻也没有你无耻,自己明明是男人,不爱女人,偏偏喜欢男人,是不是只要是男人你都肯要?嗯?是不是没有男人上你就会欲求不满,四处找人上?”
看着弄玉诮讽的神情,我只觉得自己的胃里一阵排山倒海,似乎所有的内脏都要在这一刻吐出来了——我的胸腔仿佛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个漆黑无底的大窟窿。弄玉对燕舞说过他不喜欢我,他嫌弃男人。我听着会心痛。
可是此时,他说的话却像是一阵狂风巨浪,将我仅剩的自尊都卷席走了。他从来不曾考虑我的感受,他从来不曾考虑我的感受。
我已是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怒视着他,听着他继续说那些羞辱人的话:“啊,对了,我记得了,你还记得我们在零陵做的时候吗?你半夜发情了,还跑来偷吻我,我睡着了都被你弄醒,还好你叫的声音够销魂,没让我感到很乏味……”
“不,不,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捂着耳朵,可怎么都无法抵挡那些让我终生难忘的回忆涌入脑海。那时的疯狂,那时的寂寞,那时的痴恋……一切都像是昨天的事,却又像是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
弄玉走近我,用力将我的手从耳朵上扒开,又在我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我一时浑身瘫软,随即倒在了他的怀中:“你看看你,真的是什么人都能要的。才这样就又回到我怀里了,想要我疼你吗。是不是最近和桓公子玩够了,想旧情复燃寻找一下以前的韵味呢。”
我抬头看着他,那种难以磨灭的怨恨又一次翻涌而来!我用力推开他——
“啪!!”清脆的巴掌声。
顿时周围一片寂静。
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有些错愕的弄玉。我居然打了他。看着他往脸上随意擦了擦脸,我的心里却是难以形容的难受。到头来,最没用的人还是我自己。他说那么过分的话,我生气,我打了他,可我那耳光下去以后的最担心的居然是……他会不会疼。
他恶狠狠地看着我,高高地扬起了手——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也没想躲开他。
可是迎接我的不是弄玉的耳光,而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还有两片松软的唇。
弄玉湿润的舌在我嘴里肆意翻搅,我的全身几乎都在烈火中燃烧。他的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腰,我的全身都不由自主地贴在了他的身上。我的手俯在他的胸前,感受到了那个和我跳得一样快的心跳。他的下身顶着我,硌得我有些难受,可是我的心里却一直想,若这一刻就这样停下来那有多好。
我的泪水就这样一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从头到尾都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他若是不爱我,为什么要做出这些让我心猿意马的事?为什么又偏偏选在我已经快要遗忘他的时候出现?
他嫌我脏,他嫌我恶心,他嫌我玷污了他爱的人。可他却把我这个肮脏的玩物紧紧抱在怀中,几乎要将我揉入他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会带我远走高飞,绝尘隐居。如同他的那个再也不会兑现的誓言。也是那一瞬间,我忘记了一切的痛,恨,以及不幸。
若没有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我会不假思索地认为,他是爱我的。
第十九章李代桃僵
弄玉的眼睛微微眯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不知道桓公子看到你这样,会不会很失望呢。身体是说不了假话的……你看看,你又想要我了。”
我从弄玉的肩后看到了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他并没有惊讶,仿佛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将会发生。可他的眼中却流淌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忧伤。他无力阻止我们,他亦是没有权利。现在谁也救不了我,除了我自己。
一直都是这样。一直。弄玉先会将我捧得好高好高,让我飘飘然到忘了自我,然后再将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抛下来——然后看到摔得遍体鳞伤的我,他会笑得格外灿烂。
我垂下头,看着地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我的确是个下贱的人。你说的没错。我只喜欢男人,我的确是个像女人一样爱发嗲、爱在男人中打滚的娘娘腔。”
或许弄玉说的没错。我见了男人就喜欢,连桓雅文都不放过。看到他笑,我会心动,他对我好一点,我就巴不得以身相许了。我原本就是个缺爱的人,所以我对任何人给的感情——哪怕是施舍、是怜悯,都会饥渴到无以复加。我对弄玉的思念,也只是幻觉吧,或许。
弄玉大概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他该说的话大概都说了,他能讽刺我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他喜欢桓雅文,桓雅文也喜欢他。那他们为何不在一起。现在我退出,我再也不会去奢望弄玉的感情了。那我该做什么。杀了桓雅文,再等弄玉悲愤至极回来将我碎尸万断?
我为何不成全了他们,让他们长相厮守,然后自己悄悄离开世俗,找个清静的地方,孤守一生。现在我才知道,弄玉并不是恶人,我才是。
我转身朝屋里走去,又听到了身后弄玉的声音:“采,我们……大概永远都会不到过去了吧。”我是听错了么?弄玉的声音居然有些微微颤抖。他想做给谁看。
利用我,勾起桓雅文对他的感情么?
我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任凭自己的眼泪唰唰落下,声音却是异常的镇定:“我们什么时候有过‘过去’?又如何回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过去’?如果有,我还真那么希望呢。”
碧华宅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风吹动树叶或是花草,沙沙作响。天地万物仿佛都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时间,万籁俱静。身后的人没再说话,我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朝屋里走,眼泪像一路落下的断线碎珠,稀散落了一地。
仍是白昼,可我刚倒在床上就感到了浓浓的睡意。我的手不由自主地爬上了自己的唇,那儿还有弄玉唇上的余温。他并没有嫌恶我,至少他为了羞辱我还愿意赐给我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吻。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嘴边或许还带着点幸福的微笑。
我同弄玉或许还会见面,但是下一回,彼此之间是否就形同陌路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醒来以后,我第一个看到的人便是桓雅文。然后又看见了站在他身边的九灵。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刚哭过了。
桓雅文坐在我的床旁,看上去有些疲惫,可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就突然就有了光彩:“温公子,你醒了。”我茫然地点点头,看着他略带笑意的脸,心中忽然如一阵擂鼓,才想起他看到了什么——我和弄玉……两个男人在他面前亲吻,他一定会觉得十分恶心。而且我还不顾他的感受在弄玉面前说自己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的脸瞬间失去了温度,冷冷说道:“你出去。”他微微一愣,脸上的愉悦渐渐褪了去:“你从昨天一直睡到现在,还没吃饭。”我看了看窗外,竟已是黄昏。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我恍惚地出了好一会神,任凭桓雅文在旁边站着。
看他这个样子,弄玉大概是走了。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喜欢的人不是我。他喜欢的人现在正站我面前。
我用手肘撑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桓雅文,说:“弄玉为何会认为我们两有关系?谁都知道,我与你不说话。”桓雅文的眼神有些犹疑,说话第一次有些结巴:“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是淡淡问道:“你喜欢弄玉吗?”他说:“我自然喜欢他。但是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喜欢。”
我笑了:“你的确不该喜欢他,因为男人之间的那种感情是非常肮脏的,更是畸形的。”他却是矢口否认了:“我刚好不这样认为。”我说:“哦?这么说男人与男人相爱还是高尚的了?”他说:“我从没看过哥那么激动过。从来没有。他一定是喜欢你的。”我笑得更加灿烂了:“是啊,他吃醋了……”我紧紧抓住身边的枕头,就连那柔软的质料都使我的手有点痛了:“可惜不是在吃我醋!!他现在只希望我赶快消失,就因为你——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你……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出去!!”
说完以后,我就把枕头猛地扔了出去。然后抓着身边的东西狠狠往他身上砸。我也不知道砸到没有,我只知道我现在需要冷静,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疯子!
“你不要让我看到你就心里生厌……滚出去,滚出去………”我也不顾自己的头发和衣物是否乱了,只是俯卧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我没有看他,但听见了桓雅文压得极低的嗓音:“我和哥哥或许曾经是相视莫逆的好兄弟,但也只是仅此而已。而且,那也只是曾经了。既然你不愿意看到我,我只好出去……你要注意休息,勿要中风寒了。”然后他本就很轻的脚步声就消失在门外。
可是九灵没走。她站在了桓雅文刚才站的地方,对我说道:“温采,你对公子……真的太过分了。公子不惜得罪那么多人来救你的命,将你从武当带下来疗伤,你竟然还这样对他。也是因为公子救过你,而且还当着这么多的人不留给须眉道长颜面,便有人说你们关系不一般,还有人说他抢自己兄长的情人。江湖传言本是以讹传讹,大公子道听途说来的消息,也不知道已经被传成什么样了,他会误会你们,本就在情理之中。你要怪,也不应该怪公子。公子他很爱惜自己的名誉,更在意那些江湖老前辈对自己的看法,所以他从来不放纵自己,沉迷酒色。可他却为了你,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遭到了别人的非议,这是让我最匪夷所思的……若不是因为他有了霓裳公主,我还真会以为他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我依然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不可能去考虑桓雅文的感受。他愿意救我,我就让他救,但是我不可能因为这个便对他俯首戢耳。
九灵也没管我是否在听,又继续说道:“但是你知道吗,圣人也是人。公子他为了支撑老爷的产业,日理万机,案牍劳形,却从来没对人抱怨过。但这并不就表明他不会感到疲惫,不会感到沮丧。大家看他这么累,都觉得他很可怜,可是没人敢说出来。虽然他温柔,但是他要自尊。而你,居然说出那样的话去伤害他。你一定不会注意到,每次他被你胡乱吼了一通以后,都会自己一个人静静发呆很久。你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做人,总是要学会去适应这个世界的。你若是一直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般撒娇吵闹,总有一天会吃大亏。”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我的姿势没有变,可眉头锁得更紧了。我突然发现渐渐改变的自己其实并不像弄玉,却像极了另一个人。
那个我刚跑出零陵时,在雪地里因为嫉妒而显得格外丑陋的燕舞。
往后几天,我便已和刚来的时候无甚差别了,成天待在房间里,睡了就吃,吃了就睡,也不管这样会不会伤身子。胃像个无底洞,怎么都填不满。我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那条长长的伤疤从开始喝桓雅文给的参汤以后便开始消退,现在几乎完全看不到了。可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如同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尽管我吃了那么多的东西,脸颊却是一日比一日消瘦。
迷迷糊糊的,我来到了一个小屋门前的园林里。园内正值初春,梅花竞盛,开满园林,也有两叶的,也有单瓣的,也有绿萼,也有玉叠,或红、或白、或老、或嫩,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引起那林和靖的风流,鼓舞得孟浩然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