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部分
《《BL小说38篇合集》》 · 作者不详 · 2026-07-25
园中坐着一个年轻男子,貌凝秋月,临水含情,宛矣似芙蕖醉露。那男子手中握一华美琼觞,中置佳酿,把酒赏玩,对花吟咏:
秋水莹精神。靖节先生太逼真。谭麈生风霏玉屑,津津。爽气冷然欲浸人。一坐尽生春。满引琼觞已半醺。更把黄花寿彭祖,盈盈。数阕新声又遏云。
我好奇地走过去,却看到那男子抬头对我笑了。那笑容有一些邪气,却又有一些腼腆,左眼下的泪痣若隐若现,唇边的笑意若即若离。不一会儿,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清远悠长,一时间我也分不清那人究竟是谁。
我正准备和他说话,他却先开口了:“温公子,过来坐。”我一时被弄得有些糊涂了,只是听着他的,坐到了他身旁。他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另一只琼觞,并往其中注入醇酒,新酿飘香,觞醳泛波,只是嗅着那味儿,我几乎都醉了去。我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头已是昏昏沉沉。那男子的音调却突然变得有些玩味:“采儿真是好酒量,一口便喝完了。”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痴痴地笑了。
那男子将我一把搂入怀中,我闻到了他身上飘来的香味。这香气很熟悉,有点弄玉身上的味道,可另外的我却不知道了。
我倒在他的手臂上,他笑得意味深长,那样的神色几乎也要将人迷醉,他慢慢俯下头,唇却固执地停在了我的唇前一小段距离处。
灼热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我顿时有些着急了,于是拉着他的衣领就往下扯。他一个猝不及防,双唇就贴到了我的嘴唇上。
我的心里顿时变得痒痒的,全身都酥酥麻麻却又十分舒服。我抱着他的脖子,却没注意他有那么一丝挣扎。我从未这样主动地去深吻过别人,还将自己的舌伸入了他的口中,与他的舌嬉戏着,两个人急促而又滚烫的呼吸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沸滚,翻腾。
狭小的空间?我猛然意识到这一点——周围的环境好像变了。直到我完全恢复了意识,才发现眼前的男子早就不知所踪,而我抱着另一个人的脖子,正忘情地与他接吻。
我手忙脚乱地推开了那个人,定睛一看——那人竟是老张!
老张的脸此时已经全都红了,粗糙失水的皮肤此时看上去是说不出的滑稽。我的心顿时像跳停了一样,傻愣愣地看了他半天。我究竟在做什么?难道刚才我做了那种梦,错把老张当成梦中人了?
他清了清嗓子,好容易才说出了一句话:“我来看你了。”我懵懂地点点头,已经进入了完全失神的状态。他似乎也挺尴尬,半晌都没再说出一句话来。
我一定让老张失望了。他这么重义气专程跑来看我,结果刚好撞上了我做春梦的时辰,而且,我……还拉着他胡乱亲吻了一番,他现在一定很鄙视我了……
“温公子,其实……其实这没什么的,每个少年都会经历这样的时期,你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会做这样的梦是很正常的。”我心下一凉,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才发现自己还真是欲求不满了。我放在外面的手下意识地朝被窝里摸去——果然里面一片黏稠,这下惨了,明天还得避开九灵,自己偷偷跑到其他地方去洗床单。
无论我多想请他带我去调查有关我爹妈的事,现在我都不得不支走他——再这样下去,我会尴尬到羞愤而死的。我说:“张大哥,隔几天你再来找我行吗?我有事想要拜托你。”他说:“没有问题,我哪一天来?”我说:“大概隔个七、八天吧。”他点点头,说:“你心情若是不好,一定不要憋着,出来透透气,会好很多。”我应了他一声,他便朝窗外飞去了。
等他跑远了我才想起一件事——莫非他这段时间都在跟着我?否则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情好不好?
难道……前几天的事,他看到了?
隔了几日,我在花园里遇到了九灵。她似乎心情很好,连浇花的时候都在哼歌。我忍不住过去同她打诨道:“九灵丫头,找到如意郎君了?笑得这么开心。”
刚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给自己吓了一跳。我居然已经可以同别人说笑了。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每次我在听了老张说的话以后,心情都会莫名其妙变好。
九灵似乎被我吓了一大跳,手中的壶都差点震掉在了地上。她埋怨道:“人家天天守在公子身边,哪有时间找郎君?”我说:“真的?那你可有喜欢你的宝贝公子?”她娇嗔道:“我才没有!都说公子有了霓裳公主,我们这群小丫鬟对公子也是只敢景仰不敢爱慕的!”我笑道:“看不出来小丫头挺懂事的。”她骄傲地说:“那当然,公子最喜欢的丫头就是我了!”我故意逗她:“哦?我怎么看不出来?”
她愤愤不平地说:“哼,你当然不知道了,我连公子书房里的哪本书放哪个架子都知道!公子平时可不叫别人去整理那些东西的。”我说:“桓雅文有书房?我怎么没看到?”她说:“如果只是公子就只读四书五经,他如何能考取榜眼?他有一个密室——其实也不算,公子进去根本不掩饰,所以整个碧华宅的人都知道那个密室的所在,只是心照不宣罢了。而且那密室里也就只有书,所以我们就算进去了公子也不会生气。只不过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丫鬟家丁们,即便去了也没什么好处。”
我调侃道:“九灵姑娘不是去整理过吗?还说这些谦虚的话做什么?”她说:“嘻嘻,你想要看书可以去那里看啊,不过我看你呀,整一个乡巴佬,大概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我说:“对呀,可是有些姑娘就是喜欢和乡巴佬讲话呢。”九灵脸上一红,说:“哼,若不是看在公子这么重视你,我才懒得理你,要看书就跟我来。”
说完她还真把我带到桓雅文的房间里去了。她走到摆放着文房四宝的桌子旁,轻轻旋转了一下用端溪石做的青紫色子石砚台,桓雅文的床便轻微地响了起来。没一会儿,那个床竟然移开了,后面开了一道小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
我走了进去,只见里屋灯火通明,烛影摇红。数个大书柜靠墙摆放着,书籍整齐划一地摆放在里面。房间的中央有一个书桌,上面摆放着一面铜镜,一堆书画手卷还有一只摊开的画,一支雕刻着麒麟图样的毛笔放在笔架上,墨迹未干,似乎持笔之人才离去不久。
我走近一些,方才看清楚那幅摊开的画。也不知是不是受到桓雅文的画风影响,一见着那画,我都禁不住想大大惊赞一番——那是个女子,一个绝世女子。美女我见过许多,可是如此充满灵气的女子我还真是没有见过。
她穿着丹红色的哔叽衣和九霞裙,看这种缎子,我脑海中立刻就浮现了一个词,“霓裳羽衣”。又见她头戴凤冠,双手搭在自己长长的发尾处,头微微歪着,一双大眼睛弯成了两条月牙儿,粉面朱唇,笑靥若花。见了此等佳人,怕是九天仙女看了她都会妒火中烧吧。只是那双眼睛,我怎么看都觉得眼熟。
这画如此活灵活现,想来不是喜欢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而且见她的装束,绝非一个平凡家庭的女儿,虽然她笑得很灿烂,可那种高贵优雅的气质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我敢断定,此人一定就是桓雅文的未婚妻,霓裳公主。
我打开了桌上的其他画卷,发现里面的人竟然都是这个女子。只是姿势不同,衣裳不同罢了。但是其他画上的双眸,似乎都没有第一张那么漂亮。
我讥讽地一笑,感觉自己又被别人骗了。桓雅文在我面前说得自己似乎根本不了解男女欢爱,还让我误以为他从未有过喜欢人的感觉。现在我才知道,他实际是懂的,否则也不会天天画着自己的心上人。就连他的哥哥,他都只画了一幅,可想而知他有多么喜欢这个女子。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那是别人的儿女私情,我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
我收起画卷,又将它们摆放回原来的位置。这时我才发现桌旁有一个竹篓,里面堆满了纸团。一时心中好奇,莫非桓雅文也有作画失败的时候?我随手拾起一个纸团,打开来仔细看了,才知道方才的疑问是多虑的。
这画要比桌上的画要大,而上的人,更是比那画卷里的人要美得多。
那竟是一个少年。他正坐在窗前,依然穿着单薄的睡袍,一只手支在自己的下巴上,身材偏瘦,脸颊清癯,眉目清秀,双眼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就连他的头发都随意散开的。可是那种毫无修饰的清淡却让人怎么都无法将视线移开。也正是因为这种飘忽不定的美,才会更加令人心惊。
我又赶紧拾起了另一个纸团,打开来看,竟又是这少年的画像。这一张的表情比方才那一张要有活力的多。他有些微微发怒,手里拿着一个小碗,碗中装了许多石榴。
再打开一张,我才明白了为什么霓裳的眼睛我会觉得熟悉。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与这少年一模一样的。这一张画上,少年在笑。似乎是晚上,可是他的笑容已将整个黑夜都照亮了。我心里很清楚这是个美男子,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不是少年时的弄玉。
是我。
《琼觞》第一部下+番外
第二十章人皮面具
我一个劲地翻看那些画,脑海里一片混乱。我不知道原来我每一个小动作都被桓雅文看在眼里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画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在画了以后又把这些画给扔了,我只知道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我吞了口唾沫,深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扑通扑通的声音将我的思绪全部搅乱了。
终于我把纸篓给翻空了,直到我拿到最后一个纸团——确切说那不是纸团,而是一块透明偏黄色的胶质软皮。看上去凹凸不平,却有很多小孔,我翻来覆去看都没发现在这块小小的软皮上有个什么名堂,除了上面有五个大小不一的洞,最下面那个还有两层厚厚的胶,就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了。
我把那块皮绷得直直的,心下一惊,突然知道了这是个什么玩意。以前都听说过江湖上有人会易容术,但我不知道是怎么弄的,现在看到这张软皮,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个人的脸。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看着桌上的铜镜,然后将那块人皮面具慢慢贴在脸上……我终于明白了。
夜深了。我听见外面隐隐传来了脚步声。我站在书柜后,屏声敛气,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要让别人发现。
没一会,我便看到了桓雅文的背影。他走到桌前,看着霓裳的画发呆。然后他又坐了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趁他不防,倏地冲了出去!
桓雅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孱,却也来不及了。我点了他的穴道,他便只能坐在那里没动了:“温公子……?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顺手就从衣襟里拿出了那张人皮面具,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
桓雅文错愕地看了看那张面具,又看了看我,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我把面具抚平,朝他脸上贴了过去——没有错的。又宽又肥的脸,扁平的鼻梁,粗糙泛黄而又凹凸不平的皮肤,肥大的嘴唇……除了那一双极其迷人的眼睛,其他地方都是丑得让人无法看下去。
我讥讽地看着他,笑道:“张大哥,别来无恙啊。”桓雅文不再敢看我,眼睛看着低上,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道:“张大哥为何要道歉呢。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大哥是一个英俊风流的美男子,温采高兴还来不及,怎可能会生大哥的气呢?”桓雅文说:“温公子,我知道你怨我,你可以打我骂我,可是……你不要这样对我说话。”
看到他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九灵说的话,顿时也没兴趣再讽刺他了:“好,要不这样对你说可以,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易容来接近我?”桓雅文道:“在零陵第一次见过你以后,我就知道你和哥的交情不同寻常,于是隔了几日,我又准备约你出来询问一下大概情况。结果刚好碰上你和秦公子从哥的住宅处离开,想到你可能有事,也就没跟你们一起走了……我在江湖上习惯易容出行,否则会有不必要的麻烦。那天,我带着我的书童一起出门,结果碰上了强盗,我隔他太远,他不幸被那些人给打死了。后来那几个强盗又将矛头转向我,原本我想与他们对打的,可我看到你和秦公子正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我知道如果我用了武功,自己的身份就会暴露了,所以没有还手。”
我冷笑道:“你凭什么就认为我们会救你?若不是印月心好,你大概就死在那里了。”他说:“温公子从来都是一个侠义之士。”我说:“那是你看走眼了。好吧,之前你是为了弄玉的事,那之后你跟着我做什么。你怎么又跟到嵩山上去了?”他顿了顿,说道:“……只是不放心你罢了。”我说:“不放心我?我是你什么人,要你来照顾?兄弟?亲人?或者说——情人?”他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温公子,请你自重。这些话若是让哥听到,会难受的。”我说:“要我自重?说这句话之前,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自己有没有‘自重’呢?那一日我做梦,不小心亲了你,你是什么反应?你都知道是不小心的,那你脸红个什么?”桓雅文微微垂首,答道:“……雅文从未与别人有过肌肤之亲,会有那样的反应,也是在所难免的。”
我讽刺道:“你哥已经够变态的了,没想到得个弟弟比哥哥还变态。一个喜欢虐待人,一个喜欢被人虐待,你们两待一块还真是绝配。”桓雅文说:“并不是那样的。我对别人,从来没像对你那般……操心,你可能觉得我烦。连我自己都烦我自己了,可每次一见着你,我还是……”说到此处,他看了看我,脸上又一次浮起了一片红潮。他有些尴尬地说道:“温公子曾问过我,看见霓裳会不会紧张,没看见她会不会着急,每次看到她,会不会想亲吻她……我对霓裳的确没有这样想过,可我一见着你,就会有这样的反应………我、我在说什么呢。”
这下吃惊的人该是我了。桓雅文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当真是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连自己爱上别人都不知道。
我呆掉了许久,才发现桓雅文早就可以动了,还站起身子,低头看着我。我说:“你、你怎么能动了?”他说:“我练过一种内功,如果被点穴,到一定时间都会自动解开。”我这才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近到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我全身顿时都收紧了,慌忙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杀了我?”说完这句话我便觉得奇怪,我怎么会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桓雅文没有再走过来,只是继续说:“我一定是哪里犯毛病了。温公子,你告诉我,为何我看到你会变得那么奇怪?九灵说,我已经不像我自己了。”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细长白皙的手指显得越发惨白:“那天哥在我的面前亲你,为何我会觉得这里好疼?我从来没恨过哥哥,可那时我好恨他,我甚至想要冲过去把你们拉开……我真的变了,我变得卑鄙龌龊,变得心术不正了……”
我慌乱地打断他说道:“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无力地笑了一下,道:“我害怕被人左右,可是我一见着你,什么都忘了。我这段时间什么书都看不进去,事务也是叫别人打理的。我只要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你的影子……”我大吼道:“我都说了,叫你不要和我说这个!你肯定疯了,你在乱想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连话都没法说完,就跑到外间,推开窗子跳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老张竟然就是桓雅文。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这不是个好机会吗?他爱上我了,我可以先将他折磨够了再狠狠杀死,这样复仇比什么都来得痛快!
可是,我的心里不安极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忘记了要杀他这个事实。夜间的风却依旧凄然,繁花飘香,漫溢在房内,熏陶着悄然到来的夏季。
我突然觉得,自己欠了他很多。
两天以后,桓雅文就来我房里找我了。刚看到他,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跑。我把自己的头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他看上去精神似乎不大好,可能也没睡好吧。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温公子,今天我的一个兄弟来看我,请我去骑马打猎,还问你去么?”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又说:“我的还有一个朋友也叫你去。”我问:“霓裳?”他点头。我说:“那我去。”我对这个女子非常好奇,因为她是公主,更因为她是桓雅文的未婚妻。桓雅文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也没再多问什么。
走到了碧华宅的门口,我便见着了他的朋友。那是个年纪看上去和桓雅文差不多大的年轻男子,两条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明目炯炯有神,皮肤呈古铜色,却十分健康。一见着我来,他就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和一对明显的酒窝。他和桓雅文的身高差不多,可气质却截然不同。桓雅文道:“这位是长安首富司徒棠的次子司徒琴畅,他的朋友很多,温公子若是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我心想桓雅文还真是好大的面子,他这么说,人家就一定会这么做么?结果司徒琴畅还真的答道:“雅文既然这么说了,我就一定会照顾他。”我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谢谢司徒大哥。”他爽朗地笑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是朋友嘛。”我一向喜欢爽快的人,看他说话的气度,果真是一个豪爽之人,于是道:“温采小时便听过‘司徒雪天’一人,既然大哥与他同姓,而且在同一个地方,应该认识他吧?”
司徒琴畅道:“原来温兄也认识他,实不相瞒,司徒雪天正是舍弟。”我说:“司徒雪天饱读史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我怎么会不认识他呢?”司徒琴畅道:“哈哈,看来我小弟已经成名人了,不错,他的确是个懂很多的人,无奈武功不懂半点,爹也拿他没办法啊。”我微微一笑,也没再接话。司徒琴畅也明白我的意思,便给我们带路,向打猎的围场走去。
到了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皇家园林,我原以为围场是一个一望无际的草原,有许多兽类和马在上面奔驰,地平线处,与之相连的是一片柔蓝清澈的苍穹。
但是我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到了目的地,才发现那围场竟是一整座山,郁郁葱葱,爬满了参天古木。奇形怪状的植物几乎将道路都给遮拦了,也未见半个猎物出现。
山脚下站着一个女子,红衣翻飞,青丝飘扬,她没戴任何首饰,一头微卷的长发却已赛过天边缓缓游动的浮云,美得令人心动。
见我们来了,她也毫不造作地跑了过来,笑道:“桓公子姗姗来迟,可是在给霓裳准备礼物?”桓雅文愣了一愣,有些羞赧地说:“我忘记带了,真是失礼。”听了他的话,霓裳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却显得格外迷人:“我怎么可能找桓大哥要东西呢?你来陪我打猎,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一时觉得有些诧异,不是说霓裳公主温柔贤淑么。怎么此时看去,她的性格却与司徒琴畅有得一拼了。刚想到这,司徒琴畅便说道:“公主平时不都挺好,怎么一遇着雅文,那种爱欺负人的劲头就上来了?”霓裳莞尔一笑,道:“人家才没有,我什么都依着桓大哥,不信,你问问他。”司徒琴畅也没问桓雅文,只道:“是了是了,公主大人说话,小的怎敢不听。”霓裳听他这么一说,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接不上口,有些尴尬地看着别的地方。突然听到了霓裳公主问:“这位公子是谁呢?”我转过头,见霓裳正用那双大眼睛真诚地看着我。果真是公主,寻常女子见了男子的眼睛,一般都会回避不看,可她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害我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桓雅文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温采,现在正暂住在我们家。”霓裳笑道:“原来如此,桓大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微微点头,听她这么说,看样子是很喜欢桓雅文了。大概她还不知道我和桓雅文之间的传闻,否则估计她大概也笑不出来了。
没一会,就有几个侍卫给我们牵来了马匹。只是看着那些马的体型,便知道一定是良驹。我到现在骑马都不大熟稔,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出丑。于是对桓雅文说:“我今天就不骑了。”桓雅文说:“那也不勉强你,你是身子不舒服么?”我也不知哪来的火气,怒道:“不关你的事,我不想就是了。”桓雅文也没多问,对司徒琴畅说了几句话,就上马去了。倒是霓裳跑过来对我说:“温采为什么不去骑呢?”
我淡然说道:“我不会骑,还望公主原谅。”霓裳说:“你不会?男孩子怎么可以不会骑马呢?来,我教你。”这下我没法拒绝了,红着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桓雅文突然在她身后说道:“霓裳,他重伤未愈,大概是骑不了马的,如果有空,改天再教也不迟。”霓裳闻言,便说:“原来是这样,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去了。”我点点头,心想我的病几乎已经完全复原了,桓雅文会这么说,大概是找借口给我脱身吧。
没一会,他们几个人就消失在了树林里。我一个人坐在一块大石上,百无聊赖,也只得发呆。
坐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还是没有回来,实在觉得无事可做,站起身来开始四处走动。
树林里安静得有些诡异,艳阳当头,却只能在石头路上投下点点光斑。我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光斑照在皮肤上,越发觉得那颜色显得苍白,我慌忙收起了手,不敢再看下去。已经不知有多少天没有出门了,自己会变得如此病态也是正常的。
我深呼一口气,本来准备放松一下四肢的,谁知刚走一步,小腿上就是一阵剧痛。
“啊……”我惊呼一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小腿裤子上竟已浸出了绛色血液。我望前方看去,只见一条头呈三角形的灰褐色蝮蛇正往别的地方爬去。
我对毒物没什么研究,但我知道,三角形脑袋的蛇一般都是有剧毒的。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腿上的血依然汩汩流出,那种疼痛带着麻痹的感觉让我几欲昏过去。我咬牙,点了自己的穴位,止了血,却不敢止痛。因为如果没了感觉,不但不能走路,而且还不知道毒蔓延到哪里去了。现在我更不敢跑,心下一急,生怕自己遇到的是传说中的七步蛇,此时大概就要在此地一命呜呼了。
我咬住牙,随地捡起一个松球,就朝那个蝮蛇扔去。没发出一点声音,它便直直地倒下了。未见血,但是它的头已经扁了。我用了十足的力,估计此时它的头骨就像这地上的松子一样了。
四处寻找那三个人的踪影。可是周围除了偶尔会发出一些嘈杂的蝉鸣声以外,皆是万籁俱静。
我吃力地从山上往下走。每走一步,脚上都会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入心脏,我几乎能感受到那毒汁正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身体,将要代替我的血液,流遍我的全身。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突然有了如此强烈的求生意志——我只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为别人而活,我是我自己,我不再是被人操纵着的木偶。所以,我要活下去。
山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岸边,绿草如茵。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个时辰才走到了这个地方,只是天早黑了,周围的环境我也只能看得清楚个大概。我走到小溪旁坐下,也不管那微微拂动的水是否将我的衣服弄湿了,随手就捧起水来就泼在自己的脸上,浸泡着自己干裂的唇。
我小心翼翼地卷起自己的裤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那流出的血竟然已经变成黑色了。我咬住牙,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额上落下的冷汗。我用手支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子,却发现整条腿似乎都已经麻痹了。我记不清自己试了多少次,但是都失败了。直到后来精疲力竭,一个不慎,便昏了过去。
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刚亮。小溪流水拍打着鹅卵石的声音哗啦啦地响,极是悦耳。我微微一用力,竟可以站起身子了。这才明白自己是练武之人,弄玉教的武功里多少都有自行解毒的心法。
我松了一口气,沿路朝南走去。
没过多久,便看到了两座小帐篷。帐篷门前有一团已经熄灭的木材灰烬,帐帘拉开,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此时,身后却有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温公子?”
我转过身去,看到来人正是桓雅文。他一看到我,就加快速度走了过来,着急道:“你昨天去哪了?我们找你找了一个晚上。”我看着他,一句话不说,突然觉得心里是一阵委屈和烦躁:“你好好和你的霓裳公主待着去,没事不要和我说话!”他却是一脸的莫名:“与霓裳有什么关系?霓裳昨天就回皇宫了,现在就只有琴畅和我,昨天我们轮流守夜,都没有找到你……还好,你没出事。”
“我没出事?!我的确没出事!我说了多少次,看了你就烦,你和你的漂亮小公主在那里你侬我侬,你要谈情说爱是你的事,但是你拉我来做什么?!你还是不是人啊?”我气得浑身发抖,我能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我的腿被蛇咬了,好痛好痛,你来帮我吹吹”?
桓雅文却没有理睬我的话:“你的嘴唇有些发紫了,是不是受风寒了?”我大吼:“你说在山上会不会受风寒?你这个淫荒之徒,大色魔,大变态,伪君子!”桓雅文略微一怔,道:“我从未做过淫荡之事……”我说:“你还敢说你没有?你一见到漂亮公主,眼睛都看直了,还说什么满脑子是我,分明就是喜欢她!不要脸的东西!”
我愤怒地将自己所有的不满都咆哮出来,谁知桓雅文不但没有难受,反而露出了微笑:“我也觉得自己有问题……为什么我看到你生气,听你骂我,我不但不难受,还觉得……有些开心。”我有些鄙夷地说道:“你还真的不要脸了。”桓雅文的脸微微一红,随即柔声道:“温公子,你在吃醋吗?”听他这么一说,我的脸竟也开始红了:“你在胡说什么!我又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吃醋?!”
桓雅文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暧昧,我顿时就像傻掉了一样,听着他继续说:“我想了很久,我终于知道自己并不喜欢霓裳。我说过,你说的那些反应都出现在我身上了,我一看不着你,就会心慌着急,我一看着你,却又感到很紧张。而且,我还很想……”
我心中大喊不妙,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就已经搂住了我的腰。我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另一只手抱住了脖子。他微微一低头,便吻住了我。
第二一章焚花剧毒
我终于知道了,桓雅文表面上是仁义君子,实际和他哥是一个德行。他们都喜欢把自己的私欲强加在别人身上。平时做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实际上也会喜欢做这种变态的事。
我没有再反抗,还微微启唇等待他的侵入。他有些小心地探进我的口中,鼻间的呼吸立即变得有些粗重,滚烫滚烫的,拂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上一阵酥麻,竟忘了自己处于什么状况就抱住了他。
桓雅文是温柔的人,甚至连接吻都是十分温柔的。整个过程,没有像弄玉的吻那样无法承受的激烈和疯狂,只有一种温暖柔和的感觉,一直从我的唇,流到了我的心底。
可是之后的事就非常尴尬了。待这个吻结束以后,彼此才发现做错了什么事。他的脸红红的,我想我大概也是。我想现在的自己大概已经只能适应男人了。这都是弄玉害的。可是,无论我是否能适应其他人,我都没法喜欢上别人了。对桓雅文,可能有心动,但绝对不是爱。
尴尬的沉默是被我打破的。我冷嘲热讽道:“你平时左一个‘温公子’右一个‘温公子’的叫,害我以为你是礼仪学多了。我还真看不出来,原来你也喜欢男人。”他的视线却有些飘忽不定了:“对不起。”我说:“有必要道歉么。你情我愿的,我是个男人,不是黄花大闺女,亲了就亲了,也不存在占便宜什么的。只是……你认为这样下去可以吗?你看看弄玉被人家说成什么样。你要继续这样对我,总有一天会身败名裂。”他似乎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那些……我无所谓。”他看了看地面,突然问道:“你……受伤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地上已满是鲜血,颜色还真如晚上看到的那样,是乌黑的。我随便说道:“不是大伤。”
可是桓雅文却在我面前背对着我,蹲了下来。
我问:“你这是做什么?”他把自己的头发搭到后面,露出了雪白的薄衫,还有棱角分明的肩胛骨。他说:“你是被毒蛇咬了吧,不可以走路。我背你回去。”我怒道:“坚决不要。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男人看。”他说:“你若一直这样走,毒会游到心脏,那样必死无疑。”我说:“但我也不想给个男的背。”他无奈地笑:“莫非女人就可以?”我心想的确如此,然后说道:“你不可以告诉别人,否则我杀了你。”他点头。
我轻轻伏在他的背上,他很轻松地就将我背了起来。敢情我是又瘦了,否则就凭他这个身材要背个快要成年的男子是很难的事了。他走得很慢,就像是怕把我给弄坏了一样。我抱着他的颈项,突然觉得异常感动。我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道:“……谢谢。”他没有说话,但是我看见了他侧脸的笑容,正如那烈日下流淌着的清泉,清澈而温暖。
碧华宅。桓雅文刚将我背进去的时候,第一个遇到的人便是九灵。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看上去似乎语塞了。桓雅文说:“九灵,快去准备一些热水和毛巾,还有,把圣驼丹给拿来。”九灵心急地说道:“圣驼丹?温采他怎么了?怎么会用上这个?”他说:“他被蛇咬了,快去吧。”九灵眼神怪异地看了看他,又看看紧紧搂着桓雅文的我,点点头,便跑开了。
桓雅文将我背到了我的房间,让我平趴在床上。然后就撕开了我的裤脚,露出了那个被蛇咬到的伤。我疼得龇牙咧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抱歉地回望了我一眼:“你忍忍。很快就好了。”说完,就坐在了床沿上。我还没弄清他是什么意思,就见他俯下了身子。
“你、你要做什么?!”我惊呼一声,却见他已经开始用口吸我腿上的毒汁。腿上依然有剧痛,可我心里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被蛇咬的伤口,我连自己都嫌脏,所以一直没消毒。可是他却……
桓雅文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地帮我吸着。我已经不再有脸叫疼了,一口咬住枕头,拼命忍住腿上传来的剧痛。
隔了一会,便听见桓雅文说:“好了。”我擦了擦头上冒出的汗,全身都像虚脱了一般。然后我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儿新流出的血已经全都变成了鲜红色,看样子毒素是全部清干净了。
桓雅文用热毛巾在我的伤口四周轻轻擦拭,我这才发现九灵不知什么时候就进来了。此时我竟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我害怕九灵看到桓雅文这样对我。
他的冷汗从额上涔涔流下:“虽然伤口处的毒处理了,但是时间太长,有一些已经进入你的身体了。现在只能用圣驼丹才能救好你。”我说:“这药很贵吗?”他说:“不是价钱的问题……这个药擦在伤口上,比撒盐都要痛上数十倍。”
我的脸瞬间就失去了血色:“比盐还疼十倍?我不抹了。”他说:“不行,一定要抹的,否则会丢性命的。”我说:“那你给我吃点麻药吧。”他说:“任何药品与这个药都不能同时使用,否则会失去效果。”长痛不如短痛,再说我当着九灵的面,也不能丢脸。我一横心,便点头答应了。
桓雅文扭开了盖子,抖出了一点灰色粉末,便往我的腿上撒去。
我撕心裂肺地惊叫起来,刮骨大概也不过如此了!这种痛,让我想起了曾经在武当上受到须眉那老贼刑罚的鞭笞,就像千万块烧红的铁板都往身上印一样难受。
听到我的惨叫声,桓雅文的手微微一抖,似乎有些退却了。但没一会儿,还是一咬牙,又撒了一些上去。
“唔……!!”我咬住自己的手,血立刻就从牙咬住的地方流了出来,可我还是没法忍住不发出声音。
桓雅文见状,慌忙扯开我的手,一把将我揽到怀里,颤抖着声音说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要疼,咬我就好了,不要再弄伤自己!”我紧紧抱着他的腰,全身都在打着哆嗦。
我记得武当山上的刑罚比现在要恐怖得多,但是那时我并像现在这般惨叫。现在的我果然变得软弱无能了。
我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虽然身上的疼痛依然让我十分难耐,可我却突然有了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接连几日桓雅文都守在我的身边,他替我端药来,我也没有怎么拒绝了。我和他有过一年之约,期限一到,我便会杀了他。在那之前,我可以和他当朋友。我不知自己是否有弄玉那样狠的心,再亲密再有感情的人的生命都可以自己亲手结束掉,但是现在我是十分明白自己的感受的,对于桓雅文,我是越来越不忍心了,或许他的温柔正在将我的锐气一点一点吞噬掉,我唯恐自己在这之前便会对他臣服,到时候……我又该如何是好。
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对别人的感情就像泼出去的水一般再也收不回来。莺歌是这样,弄玉是这样,或许……不久以后的桓雅文也是这样。既然我下不了手杀我所爱的人,那我总该有力气去杀自己。父母在天之灵一定不愿意看见自己的儿子这样没用,可我如此懦弱的性格,是被弄玉调养出来的,我不再恨他,或许终有一日,他会得到自己所爱的人。那时,我会隐忍住自己所有的思念,为他祝福。
很快我身上的伤就好得差不多了。
一个星期后,桓雅文走到我的房间来说要带我在院子里逛逛。我看看外面,似乎阳光很明媚,这样的天气总是会使人感到愉快的。我点点头,他便走上来准备扶我出去。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不满地说:“我又不是老人,你扶我做什么?”他说:“我怕你腿上的伤会裂开。”我自己试着走了几步,腿上还是隐隐作痛,可我又拒绝他的搀扶了,一时心情极其焦躁,便说道:“烦死了,我不去了。”桓雅文突然走到我身边,硬是用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朝门外走去。我心中一跳,居然没有反抗就跟着他走了。
可全身都绷直的感觉真的很不好,他触碰着我的地方就如燃烧起了一团火,一直烙印到了我的皮肤里去。
“温公子,你的恢复能力似乎不大好。”他一边搀着我走,一边说道,“寻常人都是三四天就会好了,可你的伤都这么久了,还不能走路。以后可要好好调养身子。”我不大乐意地说:“哦。那桓公子的身子好么。”他毫无骄矜之色,却说出了让人十分恼怒的话:“雅文的武功不怎么好,但是练过一些强身的内功,所以受伤以后,一日便可以行走了。”
我冷笑道:“桓公子的武功真的很不好,不好到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了。”我也学他左一个公子右一个公子的叫,看出来他果然有点不大习惯,却没有问出来,只轻轻说道:“你的身体最重要。”我一怔,他的回答和我的话有什么关系么:“谁和你说这个……”他又一次无视了我的话:“你若是觉得不舒服,就给我讲,心情不好,拿我当出气筒也可以。”我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是把我当小孩子照顾吗?说得我好像是一个任性凶残的无赖一样。
不过提到内功,我就有些后悔了。原来弄玉曾叫我练心法,可我太注重攻击,把时间都用在修炼招式上去了。所以到目前为止,什么强身健体的内功,我是一个都不会。突然想到这个,便对他说:“呃,你说过你会一种解穴的内功,教我好不好?”桓雅文莫名地看着我,好一会才想到,便柔声道:“好。”听他答应了,我当下就有些得寸进尺:“现在就教我好不好。”他竟然还开心地微笑起来:“好。”
原来他修的内功就是许多名门高级弟子都在修的《素兰心法》中的“解穴七重”,而且他还修到了第七重,几乎是点穴后立刻就可以解开。这个心法不是很难学,他教会了我第一重,第一重解穴需要一个多时辰,实在是很慢,我正准备叫他教我第二重,结果来了个人把我修炼的机会打断了。从那以后我几乎就忘了自己学过《素兰心法》这回事,再没和桓雅文提过。
很多年以后,每当我想起这件事都会感到后悔莫及。如果当时我要学好了这套心法,或许就不会发生让人如此痛心的事了。
可是白公子告诉我,这世界上最悲哀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打断我们的人是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青鸾翼。他跑到了我们面前,抱拳说道:“公子,我是来给您汇报消息的。”桓雅文说:“请讲。”那青鸾翼说:“汉阳江的灾民都过上好日子了。听说他们已经将公子奉为神了,说什么也要叫您去一次,说要款待您。”
我看了一眼桓雅文,他是一脸云淡风清,可我却忍不住偷偷笑了。桓雅文小声问我:“温公子何故笑如此开心。”我说:“没事,桓大圣人,人家还站在这呢,仔细听别人说话。”桓雅文看了我一眼,对那人说道:“他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最近抽不出空来,没法去看他们了。”青鸾翼也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目光转移到了地上,继续说道:“最近人们都在传说重莲已经重出江湖,据说是因为‘莲翼’失踪了。”
桓雅文说:“重莲吗……看来江湖上又会引发一阵腥风血雨了。”青鸾翼道:“今年英雄大会,依然是花遗剑夺冠。”桓雅文点点头,拿人继续说:“上次您叫我们去查的事,我们查过了,蜚蠊血王很有可能是武当道长须眉。”桓雅文微微一皱眉,说:“怎么会是他?你们确定吗?”青鸾翼道:“属下不知,但是几乎已经可以断定了。”
桓雅文陷入了沉思中,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隔了好一会,却不见那人继续说话。桓雅文又说:“还有事么?”青鸾翼支支吾吾地说:“听说……最近江湖上成立了一个新的门派,名为冥神,其势力扩展速度惊人……”桓雅文道:“那教派可算是正道?”青鸾翼说:“绝非正派。入门者必须签下生死契,一生都不得加入别派,但是依然有人络绎不绝进入此门。江湖上已有许多无辜人士都被冥神教的人杀害,其中……还包括了公子叫我去调查的人,秦印月。”
秦印月?!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头皮立刻就“嗡”的一声响,一片空白了。我紧紧握着双拳,心跳得越来越快。
不,不是印月!!
一定是重名的人……一定是!!
桓雅文惊愕地看着他,说:“秦印月?他怎么会被牵扯到里面去的?”那人说道:“据说死状极惨,是被冥神教教主亲手杀死的,死的时候别人已经看不出他的容貌,全身血肉模糊,若不是他身上有带着他家的家传宝贝醉月寒琼,属下根本不知道此人便是秦印月。”
此时我再也无法隐忍住自己心中的惶遽,一把抓住了青鸾翼的衣领,大声叫道:“不!!不,那人不是秦印月,你告诉我!!”那人已被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却又不敢不答话:“属下知道……秦印月与温公子是八拜之交……可人死不能复生,温公子,请节哀顺便……”
桓雅文拉开了我死死抓住青鸾翼的手,说:“你冷静一点。”我早已是不顾形象地大叫道:“冷静?!你要我如何冷静!!印月死了!印月死了!!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亲人!!”我抱住自己的头,蹲下身来,大喊道:“不可能的,印月怎么可能死……”
他说他要陪我周游列国,行侠仗义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侠气的孩子……不……不……
那青鸾翼说:“秦印月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将要遭到不幸……属下在他身上搜到了一封绝命书……”
我猛然抬起头,双眼发红地抢过了那人从衣服里取出的白色信封,两手颤抖地打开了那封信。
“我知自己命将不久矣,我亦是明白那人是为何要杀我。我秦某人一生未有建树,只有一颗热爱着所有人的赤忱之心。印月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是十恶不赦的,所以,我并不感到遗憾。印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唯独义兄温采,望他幸福。”
非常简短的一句话,我却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印月居然就这么死了,我还未见他最后一面!
桓雅文想对我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问青鸾翼:“你可知道那个冥神教教主是谁?”那青鸾翼说道:“这……”桓雅文说:“很难以启齿么?”
“是……是大公子。”
刚听到这三个字,我真的是什么都无法思考了,我还痴痴地问道:“大公子……大公子是谁啊?”那青鸾翼说道:“是……”还没说完,却被桓雅文给打断了:“好了,就到这,你退下吧。”那人点点头,便欠身离开了。
待他退下去,我努力平静了自己的心情,说道:“桓雅文,你还有其他哥哥的,对不对?”桓雅文垂首,却是一句话也不说。我迫切地问道:“你告诉我啊,你还有其他哥哥!!”桓雅文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怜惜地握住了我的手:“温公子,肯定有不对的地方,或许是弄错了呢。”
我没有再流泪,可鼻子酸涩得厉害,眼眶大概红得很可怕吧。可我努力让自己不要流下泪,我不能再为他落泪。我想大声说话,但是此时我就是发出一个音节都会感到吃力:“我没法替印月报仇了……我……我没法替他报仇!”
弄玉。是弄玉。这种感情真的是一种负担。从此以后,我不再认识这个人。桓雅文的眼眶亦是微微发红,他握紧了我的手,低声说道:“温公子,你义弟的事我会替你查清楚,别再难过了,说不定弄错了呢。有时候感情是不需要承载任何东西的,再说,这只是传闻而已,连方才那个信使都没有说这是确凿的消息……”他苦涩地笑了:“我知道你喜欢他。从我第一次见你,你看着他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们两人的世界是永远不容任何人插入的……”
我看着他,哽咽说道:“你又是在笑我么?你明明知道弄玉不喜欢我,还对我说这样的话。他喜欢你,你可知道?”桓雅文的脸倏地变得惨白:“你在说什么?我和哥不是那样的关系。”我说:“他偷了你画的画,挂在自己家里,你又知道?”桓雅文说:“我知道是他偷的。可是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冷笑:“至少他没对任何人认真过。”
桓雅文的声音有些堵塞:“温公子,你太傻了,你和他待在一起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他的性格么。他怎么可能随便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我说:“你为什么老帮他说话?”他的眼神突然黯了下去:“因为他是我的哥哥。”我说:“你不是喜欢我吗?”他看着我,抿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可你不喜欢我。如果你喜欢我能到他的十分之一……我想我大概就会不顾兄弟情分……占有你。”
周围一片平和,夏日的阳光照射在园内。杜鹃昼夜不停地啼叫,已不知歌唱了多少个时辰。桓雅文看着我,温柔的眼神几乎将我的心给融化了。可是他的脸色却是越来越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在阳光下看上去更像是危在旦夕的病人。我有些慌了:“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他摇摇头,无力地说:“没有关系的。”可是他扶着我的手明显有些颤抖。
见他不愿回答,我一把抓过他的手——这样温暖的天气,他的手竟然冰凉得有些刺骨。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桓雅文,你告诉我,你身子出什么问题了?你不要骗我,你要骗我,我就再也不同你说一句话。”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小家子气,也很像小孩子在耍脾气,可除了这个方法,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桓雅文的睫毛微微翕合着,没想到我说的话还真有用了:“我……我中了毒。”我说:“什么毒?”他说:“焚花散……”焚花散?!我突然想起了半年前我骑马离开零陵时的那个下雪天,燕舞在老张身上好像下过毒。当时老张说要回城取解药,然后我就被人打晕了。
原来他的毒没有解。我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是什么毒都可以解的吗?”他说:“这并不是毒……也没法解的。毒不至死,只是在毒发的时候会全身无力,恍若死尸。”我说:“那该怎么办?难道就让你一直这样被毒折磨下去?”他的露出了有些苍白却依然柔和的笑容:“没有关系的,最多一天就会好……”
“胡说!”一个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们闻声看去,才发现是一脸怒容的九灵。她跑到我们面前,怒道:“公子,你每次发毒的时间都是越来越长,还说什么毒不至死?你以为温采不知道,九灵就也不知道吗?”桓雅文的眼睛微微睁大,有些担心地说:“九灵,别……”
九灵却没有理他,对我说道:“焚花散明明就是一种媚药!若中此毒,必须与人、与人交好才会恢复……这种药的解毒之人还必须得是……是……”说到此处,九灵却突然掉了眼泪:“温采,温采……我……”可是说到这,她就转身跑掉了。
我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个解毒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我。
我看了一眼桓雅文,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生九灵的气,他的紧紧颦着眉,似乎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我驮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房里。
第二二章今生柔情
走到房里,我将他抛到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耐烦地说道:“你说吧,要想解毒该怎么弄,我上你还是你上我?”桓雅文挣扎着想要起来,无奈却像是虚脱了一样,根本没法挪动一步。他小声说道:“温公子……别……别听九灵胡说……不是这样的……”我吼道:“你以为我对你有兴趣吗?若不是你对我有恩让我无法昧着良心报仇,我才不会帮你!”
桓雅文见瞒不过我,只得轻声叹气道:“这种事……一定要两情相悦才可以的。”我瞪大眼睛,极力压抑自己的火气,可还是忍不住大喊出声:“大哥,你要死了,你懂不懂什么叫死?还想着两情相悦?!说了是我欠你的,我要还!”桓雅文轻轻摇首,柔声道:“你并没有欠我什么,想要对你好,那是我自愿的……我会耐心等你,我不希望你现在因为做了这样的事而后悔。”
我实在是懒得和他再说下去。脱掉了外套和鞋子,坐到了床上,顺便把帘帐给拉下了。有一点隐隐的光芒透进来,却也只能看清楚桓雅文那张脸的轮廓。
周围的空气一片沉寂。夏日的微风轻轻拂动着包围着我们的赤色帐帘,扬起了桓雅文散落在枕头上的碎发。随着帐帘的飞起,温柔的光也顺着缝隙洒落进来。
桓雅文俊美的脸因着柔光一明一暗。
他凝视着我,眼底有温暖的波纹。
那漆黑深邃的眸子也因着柔光一明一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要战抖,反身坐在他的身上,开始脱自己的衣裳。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紧张的心情吧,我竟自嘲地说道:“大圣人,你要知道,我可是娈童出身,曾经被男人上过不知多少次了,我是无所谓,就怕脏了你高贵的身子。”
哪知桓雅文根本不吃我的激将法,反倒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从来没这样觉得过,采在我的心中永远是最美,最纯洁的。我想抱你,我真的很想……”然后他把我的头往下微微一按,我的唇便碰上了他的。
“只是这样,就够了。”他收回了自己的手,露出了柔美的笑容,“你不必勉强自己来救我,我知道无论你嘴上怎么说要忘记哥哥,可心里永远都只容得下他。而我,永远都只能看着你。可是,我会等着你,等到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即使不是这一世,即使,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至少,我还有这么一个愿望。”
微风不知什么时候就停了下来。
小小的帐帘下,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
桓雅文躺在我身下,苍白的脸憔悴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他的笑靥美若繁花。
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可是我却是感动到几乎流下眼泪。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从来没有。
如果他像以前那般说不合礼数,或许我都会勉强他与自己交好,可如今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一时竟不知所措了。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我,努力克制住自己拥抱我的欲望,仅仅是用那种带着眷恋的目光看着我。
我们彼此凝视着对方,仿佛时间停止在了这一刻。
我懂他的意思。我知道和桓雅文在一起,我会比以前幸福上数倍。他对我这么好,他看我的眼神让我的心几乎碎裂,可是,我如何将自己的心再交给另一个人?
我将腿放下床,趿拉着鞋,打算起身出去。
桓雅文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似乎那样低的温度可以透过我的皮肤,透过我的血液,一直蔓延到我的心底去。我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拿起了我脱下的衣服,勉强撑起身子,盖在了我的背上:“小心着凉。”
我怔怔地看了他片刻,茫然地点点头,披着外套就走出了门。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声响,可我没有留意。
碧华宅的小池内,浮萍稀疏地铺在水面。露珠滚动在那大片大片的碧绿色叶子上,如同玉盘中晶莹剔透的珍珠。几只蜻蜓从水面上轻轻擦过,飞舞在整个庭院。
天空中有几团白云缓缓飘过,夹杂着天空的湛蓝,还有散落在整个世界的,金灿灿的阳光。清新的空气,和煦的微风,美若仙境的碧华宅,碧华宅外的十里红楼。
我的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我恍然发现自己对弄玉那份十载的爱恋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而那个总是带着一脸柔情的男子正一步一步走入我的世界。
大厅内传来了打斗声。我开始还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但是仔细倾听后才发现,那声音正在迅速靠近——物品摔碎的声音、人们喊叫的声音、武器碰撞发出的乒乓声混杂在一起,我几乎已经可以想像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我冲回了房间,急切地说道:“桓雅文,好像有人打进来了!现在怎么——”话还未说完,我的话便嘎然而止了。
桓雅文半撑在床上,嘴唇微微发紫,脸色比方才还要惨白得多……而他白色的亵服上、唇角、右手上竟然沾染了一大片刺眼的血红!我知道我出去的时候听见的声音是什么了。他刚才咳嗽,但是怕被我听见,便捂住了嘴,所以声音并不大。我的心里慌乱急了,早知道就不该听他说那些无用的废话,直接拉着他就把他给做了,现在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他看见我来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知道了。我现在没法应战,只有赶快出去了……”
“哼,想出去?怕是没有机会了!!”
我们两个都给吓着了,都转过头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独眼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手握着一柄细黑的钢刀,眼神犀利而阴鸷。他穿着一身黑衣,额上绑着一个黑色头带,但是却无法遮盖住他那个极是明显的眼罩。
桓雅文此时几乎已是无力说话,可他却依然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病态:“请问阁下无事来访碧华宅是为何事?在下正在就寝,尚未更衣,未尽地主之谊,还望见谅。”那人哈哈一笑,讽刺地说道:“桓雅文公子,你就不要再与我装了!你明知道来者不善,还摆出一副迎接贵客的样子,这还真是难为你了。在下自知斗不过桓公子,所以特地选了公子发病的时候来到此地,看样子,我是来得很及时了?”
我见他那副做了这种事还沾沾自喜的模样,忍不住骂道:“卑鄙!”那人怒视我一眼,但是很快那眼底的愤怒便转成了一种轻浮的目光:“哟哟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温家少爷吗?上次在峨嵋,在下可以亲眼目睹了您被鞭笞的样子,我想谁见了你那细皮嫩肉的玉体被抽得血肉模糊,大概都会心存怜悯吧?不过温采少爷也够厉害了,让桓王爷大小两个儿子都为你争得反目成仇……哦,不不,他们本来就有仇,那应该是仇上加仇了!一个是恶名昭著的邪美人弄玉,一个是仁义温文的俊公子雅文,你温采就算是没半点能耐,也可以青史垂名了!真是羡煞我辈,哈哈哈……”
我愤懑地瞪着他,骂道:“你真是无耻!”谁知他笑得更是猖獗:“小白脸,你就会骂这两句么。无耻的人是谁他自己最清楚,被两个男人搞,累不累呀……老子没时间陪你们聊天,卫岛主叫我来,便是捕捉你这个小畜生的,上次拷问还没结束呢!至于桓公子嘛……暂时留你一条性命,岛主和须眉道长说,只要你安分一点,就可以多活几年!”
又是须眉和卫鸿连!这两个不要脸的老贼肯定又是在打《芙蓉心经》的主意!看来桓雅文上次在峨嵋把我救出来是彻底激怒这两个老怪物了,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在他面前把脸皮撕破。他们会这么心急,大概是因为《芙蓉心经》的下落许多人都知道了,大家都想分一杯羹,可能到最后的结果就是把我给瓜分了。其实谁都不知道,《芙蓉心经》在弄玉手上。弄玉真是好样的,拿着武功秘籍一声不吭,让我来当替死鬼。
桓雅文叹了口气,说道:“看来真是如此了。那你把人给带走吧。”
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个前一刻还在说喜欢我的人,竟然此时就为了自己的性命,将我丢给这个恶棍?
那黑衣男子却笑了:“桓公子,你别和我玩这一套,我不是三岁小孩,没这么容易上当!”桓雅文摇了摇头,淡然说道:“阁下看清楚了,我现在身体是最差的状态,手无缚鸡之力。难道一定要在下与您恶斗一场,才可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我看着没有丝毫动容的桓雅文,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的凝结。
我被骗了。
我又被骗了。
那男子犹疑了一下,才朝我这走来。我竟然没有挣扎就让他擒住了自己。我的双眼一直看着桓雅文,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之色。
突然,桓雅文的手微微一动。
一声爆炸似的巨响!
整个房间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我捂住自己的鼻口,却还是没法阻止那些奇怪的烟雾进入我的口腔。在这样浑浊的环境中,我几欲呕吐,可是只是胃里感到恶心,却吐不出来。
一只手抓住了我。
那只手冰凉,如同冬季湖泊上的结冰。虽然刺骨,我的心却如同死灰复燃。
原来他只是想引开那个男人的注意。原来他没有骗我。一切都没有改变。桓雅文……他还是喜欢我的。
发现了自己的的想法,我真的想给自己两个耳光!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居然不关心自己该怎么逃命,反而去想桓雅文是否真心喜欢我。
他带着我跳出了窗口,朝后院的山上奔去。
柔和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凛冽,满天卷飞的叶子扑簌簌在我耳边擦过。四周的景色在不断变换,我们穿越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树林,脚下的花草发出稀碎的声响。
但是他拉着我跑步的速度越来越慢,我知道他身上的病痛比刚才还要严重了。我也是极力忍住腿伤,一边跑一边说:“你先跑,我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停下来顶他们一阵子。”桓雅文的眼睛却是一直看着前方,没打算停下来。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见了他的气色,我知道他现在不能说话,他似乎多说一句话都会倒下。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们跑到了尽头。
那是一个悬崖。上面是巍然耸立的山壁,山岸陡峭嵯峨,矗削入云;下面是碧波滚滚的大海,仿佛万马奔腾,汹涌澎湃。
我们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互相对望一眼,都陷入了沉思当中。
没一会儿,桓雅文突然说话了:“温公子,现在我内力尽失,我想大概……”还没等他说完,我便打断道:“内力尽失?那不是一点轻功都使不上了?”他说:“别说想要翻过这座山,就是想要跃到一棵树上,大概都是没可能的了。”
我望着那岌峨的山,也没多想什么,便说道:“我背你上去,他们就要赶过来了。”桓雅文说:“那人的轻功怎样?”我说:“若我的腿没受伤,他绝对在我之下。”他说:“那你现在还可逃脱吗?”我说:“大概与他差不多。”他说:“有几成的几率能脱身?”我沉默了。若是我一个人逃,至多都只有五成能顺利逃脱,若带上一个人,我们必死无疑。
我就这么一直仰头看着,也不管那些人是否追来,一瞬间竟然不怎么着急了。为什么我们运气会这么差,或说卫鸿连叫来人的时机实在是太好了,居然选在我们二人的身体状况都极度不佳的时候来到这里。我就不大明白,那《芙蓉心经》真是这么好的东西?可以让江湖上的人为它拼得头破血流,视人命如草芥。如果这本书在我的手上,我一定毫不犹豫地丢到他们的手上,让他们为它争,掀起再大的腥风血雨,又与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为了得到它而付出性命的人,的确不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正思量着要不要等卫鸿连的人来了以后告诉他们,这本秘籍在弄玉手上,叫他们自己去找弄玉抢。其实我并不怕他们去找弄玉的。现在他大概已经将《芙蓉心经》练至顶重了,谁能够打得过他。但是他杀掉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反正不是我。
他总是告诉我他希望桓雅文死。莫非……真的如我所想,他喜欢桓雅文,而桓雅文不喜欢他。于是他便要亲手杀掉桓雅文,然后修炼《芙蓉心经》?
我越想头越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发现自己真的是无药可救了,居然在逃亡的时候去思考弄玉在想什么。我转过头,对桓雅文说:“我们赶快走。”他却是微笑说道:“没有关系的,若那人在一里以外,你完全有余力可以逃脱。”我急躁地说:“你以为我背着你有这么大能耐吗?除非我没受一点伤。”桓雅文道:“不用背着我。”
我狐疑地看着他,他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于是问道:“你在说什么啊?”桓雅文说:“如果你背着我,无论再快,都会被他们追上。”我说:“莫非你有主意了?”他说:“嗯。那就是你跑,我留着。”我哭笑不得:“你真是个大笨猪!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他却极是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他一边说,一边朝着悬崖边退去。悬崖的后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我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你要找到哥哥。你们一定会幸福。”东风刮过,吹乱了桓雅文的头发。那黑亮的长发夹杂着他的白衣在空中飞舞,美得令人心醉。他深深地凝视着我,温柔地笑了。
我握紧了双手,一时什么都无法思考了——桓雅文他……他应该不会想做那种蠢货做的事才对。我微微朝前移动一步,生怕自己说错一句话他就会跳下去。我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可是声音依旧在微微颤抖:“你、你在说什么……你过来,你给我过来……”
桓雅文依然用那双如剪水般的瞳孔凝视着我,那样的眼神令我痴迷,可他脸上的笑却变得凄切暗伤。他的鼻子微微发红,眼眶也挂满了晶莹的液体:“我不奢求你能爱上我。只希望你记住,有那么一个人……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他的心,他的命,都毫不保留地给了你。”
我已经无力再吼叫,原本的愤怒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恐惧。我小心地朝他移动几步,试图挽回他:“不要,不要……雅文,你跟我走……你别做傻事!”桓雅文依然是满脸的柔和:“你叫我……雅文。”他站定在悬崖边,原本忧伤的笑容突然变得极其灿烂:“你叫我雅文。”
灼热的烈日下,他嘴边的笑意如同一缕剔透清澈的泉水。
那样的笑脸如此纯粹,就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干净而明朗。
我的心里一阵揪痛。
我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我绞急地说道:“这样你就满足了?我不报仇了,我不杀你了,你不要做这种事来吓我……你过来,你过来……”
桓雅文张开双臂,双眼却依然凝视着我。
“我多么希望你能喜欢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可我知道,你今生今世都只会爱哥哥一个人,你的心和身体都是属于他的……你甚至将下辈子,下下辈子的约定和承诺都给了他……我早已知道,你永远不可能喜欢上我,可我不痛苦,因为哥哥他会让你幸福的。”
巍岑的悬崖上,四下看去,只有无尽荒野,灰褐色,几乎没有什么植物,一座一座陡峭的小山林里,底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着,已经无法再说出一句话。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弥补……
“采,你一定要幸福……”
他往后微微一仰,落下了悬崖。
“不——!!!”
凄裂的叫声划破了整个天空,然,挽救不回那个人的一点一滴,甚至呼吸。
我颓然跪在地上——我究竟失去了什么?!
东风如同海涛般滚滚翻涌而过,鼓起了我的衣裳,灌入了我的身体,一种身体被什么东西贯穿的感觉。
他坠入了海中,成为了大海的一滴眼泪。
我站起身子,脚下用力一蹬,飞离了那个悬崖,攀上了峭壁。那个人落下的地方渐渐成为了一个点。一个小小的点。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透过荒凉的云朵凝视着脉脉的苍穹。我望天,觑见了那一团团离自己更近的云朵。翻涌而过的波涛,如同翻涌而来的狂风。远处一望无际的碧蓝深海。但那是一只温柔凝视的眼睛。
有什么东西贯穿了我的身体。我告诉自己,那是风。
是谁曾用那样温柔的手拯救了我。
是谁在我不经意的时候偷偷看着我,然后又红着脸,偷偷画下了我。
是谁在给予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是谁在我难过的时候比我还要伤心。
是谁在我已经开始为他动心以后,却说要将我送回另一个只会糟蹋我,玩弄我的男人身边。
可是他却用这样的方式离开了我。
他明明知道在失去他以后,我不可能再拥有幸福。
他明明知道,在他离去以后,我会用一生时间,来追忆他的所有。
爹,娘。我终于替你们报仇了。我让我们家的仇人自愿为我丢了性命,而且还如愿以偿地伤透了他的心。
我站在山顶,俯瞰着那翻卷着巨浪拍打暗礁的波涛,那片一直蔓延到天边的大海,那片没有尽头的碧蓝。
我告诉自己,那其实是一个人温柔凝视的眼睛。
那是一双,温柔凝视着我的眼睛。
第二三章重见弄玉
我翻过那座山,没日没夜地跑了两天。我一边跑还一边询问自己:我现在还活着做什么?从失去家人以后,我唯一的亲人就是弄玉,唯一的生活目标就是报仇。现在弄玉把我当玩物一样甩掉了,我的仇也报了。而且,我还非常不争气地对自己的仇人动了心。
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欢谁了。每次想到弄玉我就会感到一种几近令我窒息的心痛,可现在我一想起桓雅文,我的眼泪就会毫无节制地往下落。是不是所有人都是要在失去某个人以后才会发现他的好?或许人的本性就是贱。我从未得到过弄玉,所以我迫切地想要得到他,就连现在,我依然没法放下他。而桓雅文,他一开始几乎就是任我摆布,所以我就像弄玉糟蹋我那般糟蹋他,无视他。
这是上苍对我的报复吗……我彻底失去他了。
我沿着山下来,看见了一个城镇,城门上方写这殷红色的两个大字:咸阳。我方知道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我往里面看去,发现街上人潮翻涌,载歌载舞,似乎正在欢庆着什么节日。直到我看清了居民门前挂着的菖蒲,还有儿童脖子上挂着的端午索,才发现已经快到端午节了。这正是官民同享、贵贱同欢的时节,城中的老老少少门都穿着漂亮的新褂子出来游玩,女子门对镜贴花黄,男子们举酒搀雄黄。
我在门前逡巡不前,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无法融入这样热闹非凡的地方了。河边龙船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我料想不多一会就会有龙舟大赛了,人们喧哗的声音和一些锣鼓敲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周围是空寂的。恍然间,心头便涌上一首词:
年年端午又今朝。鬓萧萧。思摇摇。应是南风,湘浦正波涛。千古独醒魂在否,无处问,有谁招。何人帘幕倚兰皋。看飞桡。夺高标。饶把笙歌,供笑醉陶陶。孤坐小窗香一篆,弦绿绮,鼓离骚。
这是小时端午节爹教我的词,我记得年仅六岁的我当着群雄的面将它背出来,所有的人都大赞温家出现了一个神童,他们都说即便我无法达到父亲的武学境界,没有他的侠肝义胆,都可以从文出仕。可是一切都在那场火中毁灭了,我不知道那以后的生活是否算是重生,我只知道现在我是没有目的地活着。
空虚。当一个人失去了目标以后,也只有这种感觉了。小时候想变成像爹那样厉害的大侠,让别人一听到我的名字,都说“那孩子和温恒誉大侠一般厉害”,也曾不断悄悄想过寻一个像娘那般美丽的女子当夫人,然后两人一起持剑行走江湖,成为人人羡慕的情深鹣鲽,鸳鸯侠侣。
在爹娘死了以后,我又想练得一手绝世武功,替他们报仇雪恨,然后再去完成我原先的梦。可是弄玉将我的一生轻易地改变了。如今,我成为了一个只会爱上男人的断袖之宠。我报了仇,可我现在只想我的仇人能够活过来。
现在我只想,现在如果有一个人能出现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过端午,那有多好。如果那个人是桓雅文,那有多好。
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心里同时挂念着两个人。而且还是两个男人。
最重要的是,我没法得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我深爱的那一个人让我心碎,而深爱我的那个离我而去。他真的永远离我而去了。
都是因为他们,都是因为他们!
我的双拳紧紧握住,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皮肤里。
卫鸿连和须眉这两个人渣!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们,将他们千刀万剐,再将他们的皮一块一块割下来,全部丢去喂狗!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惧,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手中有黏稠温热的液体流下,我不觉得痛,因为我的心更痛。
桓雅文,你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从未这样想杀过人,是你害的我,你害我变成了一个嗜血魔鬼。你在上面看着吧,我会让你亲眼目睹我是如何将这两个人砍到血肉横飞的,我要让别人都认不出来他们原来是个什么东西,别人看到他们的尸体,只会知道那是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红红的,像肉酱一样。
大圣人,你看不下去了,是么。你崇尚儒家思想,你慈悲为怀,那你回来啊。你回来我还是原来那个我,还是那个懦弱到看见血都会头晕的傻瓜蛋。
我站在看着远方郁郁葱葱的山林,看着半山腰上深棕色的旷野,迷迷糊糊的视野早已被某种液体给充溢着,下一刻便夺眶而出。
“雅文,你回来。我求求你,你回来……你回来!!”
周围的喧哗声将我的喊声覆盖住了。人们依然在做着自己的事,没人留意到这里有一个人如发疯一般地嘶吼着。他们与我擦身而过。
那么寂寥,这里终究只有我一个人。
因为长期练武的关系,我的神经也变得十分敏感。
我的背部骤然一紧,感觉有东西朝我飞来!
我翻起手臂,用手肘往回一击——
“铿”的一声,几乎击中我的暗器瞬间反弹回去。我转头一看,只见周围的人都散了开去。可我却发现了一个青衣男子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那个男子看上去年纪不大,手腕缠着黑色布条,长着一张极其清秀的脸,双眼若星,面如傅粉,嘴唇无甚血色。虽然他没有说话,可看到了他那样自若的神情,我敢肯定,他一定是那个发暗器的人。我仇视着他,亦是一语不发。
可他却主动走了过来。
我知道此人来者不善,所以格外小心地提防着他。可他却一直没有再次攻击的打算,只是淡淡说道:“温公子,教主请你回去。”我说:“你是谁?”他说:“天涯。”我大惊:“‘毒公子’天涯?”他依旧是面无表情:“那只不过是江湖中无聊人士取的诨名罢了。”我说:“你不是没有固定居所,四海为家么?”他说:“现在有了。而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带你回去复命。”我说:“如果我不走呢?”他说:“你既然知道我的绰号,自然也该明白刚才飞来的暗器上沾了什么东西吧?”
我心里也有了底,他在暗器上喂了毒。我淡然道:“我对生死早已无所求,活着或许还是一种负担。我只想知道你怎么认识我的。”他说:“十八九岁,容貌出众,瓜子脸,身材瘦削,经常像一个女子似的露出多愁善感的神色……这样的男子,并不多。”
像一个女子似的?按道理说我应该生气。可我无法反驳。我说:“可是总该会遇到相似的。”他说:“你会《玉石俱焚》的第七式,这一式只防守,不进攻,基本不会受伤。”我心想他连这个都知道了,但嘴上还是问了别的:“那万一不会玉石俱焚,抵挡不了暗器,那不错杀了好人?”
他终于有了表情。冷笑,外加一脸的不屑:“亏你还是教主身边的人,居然还怕错伤人命。我已经认错十来次了。”我的心底一阵恶寒,他的言下之意,便是他已经错杀了十多个人了。我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教?”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是还是没法想像那个人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我曾经还想过,或许他会改变。看来那都是我的一厢情愿了。天涯说:“冥神教。”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也躲不过这一劫了。或许弄玉已经知道了桓雅文的死讯,而桓雅文死,我又消失了,那么杀掉他的人只能是我。事实亦是如此。虽然我没有杀桓雅文,可他是因我而死。现在,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所以弄玉就派人来找我索命了。
如今我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放纵自己,杀人越货,只为求来下半生的苟且偷生?不管怎么说,我想见见弄玉,我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只是,无论他是否有做过那些事,我与他之间也不会有可能了。曾以为弄玉是一场梦,在我生命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记。他的美貌、他的邪气让我痴迷了那么多年。可现在我才明白,桓雅文的死带走的,是我余生的希望。
我说:“我跟你去。”天涯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纸包,然后对我说道:“那么,得罪了。”言犹未毕,就把纸包打开,朝我面前一挥——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发现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摇摇晃晃,意识慢慢模糊……
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周围一片黑暗。我想站起身子,可是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着,挣脱不开。
我似乎被绑在了一个麻袋中。这种感觉真不好受,四肢都被捆绑着,酸软麻木。空气浑浊,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努力挣扎了几次都失败以后,我终于气馁地放松了身子,开始回想发生了什么事……天涯说要带我去见弄玉,但是把我弄昏了。那么,这里是哪儿?
我敛声屏气,开始试着探听周围的动静。
我身前身后有许多人。而且这些人的呼吸十分均匀平稳,比常人要慢得多。可以由此推之,他们都是内功极深厚的人。但是离我较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的气却凌驾于这些人之上。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人为什么会聚在一起,却又不说一句话。
一阵沉闷的死寂过后,一个雄厚的声音响了起来:“教主,我们已经搜寻了十三座城,但是都没有找到。只有在京师的时候打听到一些消息……听说前段时间有一名少年曾住在碧华宅,形貌和教主说的极相似,可现在碧华宅被人给挑了,酒惠圣人和那名少年都下落不明,碧华宅的下人都遣散了,就剩下一个小丫头,可是我们找到她,她就知道哭,什么也不说。原本想一刀宰了她的,但是想到这是桓雅文的人,万一得罪了他……”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既然没有下落,那就算了罢……曼雷门的事怎样了?”那声音有些慵懒,却格外好听。我心里一阵悸动,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原来那人真是弄玉,他的武功为何进步这么快?莫非他真的练了《芙蓉心经》?
只听见那嗓音雄厚的男人又继续说道:“挑了门,一个不剩。”弄玉道:“干得不错,下去领赏吧。”虽然语气是在赞扬,可他说话的声音却是一点感情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成立的教派,现在竟有这么多人在冥神教门下了。那人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接下来又有许多人向弄玉汇报任务完成情况,我在袋子里听得冷汗直流。看样子弄玉真的完全堕入魔道了,说起杀人,他似乎已经完全麻木。
待众人都汇报完了以后,一个声音从我身边响起:“教主,蜚蠊教的谌舵主已经被属下杀了。”那人正是天涯。弄玉饶有兴致地问道:“动作挺快的。怎么杀的?”天涯说:“毒死的。”弄玉说:“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听了他们的对话,我更是感到恶寒。弄玉和天涯说这几句话就像是在说“买的什么米”“你买的果然是好米”一样。
这时,天涯又说道:“教主让属下找的人已经找到了。”他说完了好一会,弄玉才说道:“在哪里?”虽然口气依然平淡,可是他的内息明显有些紊乱了。天涯说:“在这个袋子里面。”弄玉说:“你随我来。把他带着。”他刚说完,我就被几个人抬了起来。
弄玉和天涯似乎一直走在前面。走过一会儿,我就被放了下来。天涯和那几个人都走了出去,就剩下我和弄玉。
一时间我突然觉得异常紧张。这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突然,包住我的袋子被打开了。
一下袭入眼帘的强光让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我十分费力去看,才看清了站在我面前的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带着睥睨的神色对我说道:“采,想要找你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他轻轻抚摸着墙上的飞龙图腾,嘴边带着不羁的笑容。
我才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房里的摆设都极是奢华,而弄玉站在我面前,亦是穿着十分华美的轩裳。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可我怎么也无法称这种表情为“笑”。他的眼神那么凛冽,那样的表情,让我觉得他下一刻就会一掌将我击碎。
原本我以为自己是可以理直气壮地骂他一顿,若是运气不好,大不了被他杀了。可是此时,我竟软弱到连话也说不出口了。我垂下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正视他的双眼。
他蹲下身看着我,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脸颊。他的动作那么轻,就像是轻盈的羽毛落下,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的心开始狂跳,脸上微微发烫,可心底依然在努力抗拒。桓雅文为我而死,可我却将心思放在这个魔头身上。为什么我会去爱一个不爱我的人?现在在弄玉面前,我和以往一样,像个大姑娘一样害羞,我如何对得起桓雅文,我如何对得起我自己……
弄玉替我解开了绳索,拉我站了起来,说道:“采,这么久没见,你依然这么俊俏,让我真是有些爱不释手了。”我的手原本就被那绳索绑得微微生疼,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刻顾不了手上的疼痛,本能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不敢看他。弄玉靠近了我一些,从身后抱着我的腰,在我耳边柔声说道:“我们好久没亲热了,今天我们就好好放纵一下,你说可好?”我想挣脱他,可他将我箍得紧紧的,怎么反抗都没有用。
宽静的房间里,珠花挂在窗幔上,发出晶莹的光。窗幔是火红色的,珠花是纯净的白。这样的重叠,仿佛是一团烈火上的水珠,瞬间蒸发。
弄玉温软冰凉的唇亲吻着我的颈项。我怔忪地看着那艳红如火的窗帘,那窗帘上被风轻轻鼓起的波纹。我原本骚动的心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满满的寂寥。空荡荡的,如同一片无穷无尽的荒原。
“你为何要杀印月?”
美轮美奂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异常突兀。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讲话,我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我的心里依然是一片混乱。可我还是转过头去,直直地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弄玉抱着我的手松了,他目中的神色异常深沉:“你可知道秦印月的真实身份?”我说:“秦印月就是秦印月。不容置疑。”弄玉冷哼一声,说道:“怕你是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吧。如果我告诉你,秦印月就是蜚蠊血王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天灵盖!
秦印月……是蜚蠊血王?
我颤声道:“那不可能。雅文的信使说了,蜚蠊血王……是须眉。”我刚说完这句话,弄玉就笑了。他一只手抱着手肘,另一只手的食指弯曲着,顶在秀气挺拔的鼻尖上,一双斜吊的丹凤眼弯如明月,却又带着月色不该有的邪气和妖艳。
我沉声道:“你笑什么?”他说:“须眉算个什么玩意?你认为那个干巴巴的糟老头可能是武功如此精深的蜚蠊血王么。再说了,你都说了那是桓雅文的信使说的话,你认为这消息可信吗?”我淡漠地看着他,说:“你和雅文,若要我选择一个相信,我会选他。”
弄玉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了去。
火烧般的夕阳透过窗口铺陈进来,渲染了整个房间。弄玉的瘦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脸上是赤色的光。整个房间都像是被蜡染过了,橘黄色的珠花,橘黄色的木桌,橘黄色的烛灺。唯独他眼角那颗朱砂色的泪痣,点缀在那张无暇如美玉般的脸颊上,殷红而妖艳。
“……难道你喜欢上桓雅文了?”他的瞳孔微微紧缩,手指的关节微微发白。
我淡然道:“这与你无关。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杀掉印月。”弄玉的声音阴森森的:“回答我的话。”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想起了桓雅文临死前的眼神,低声道:“或许……是的。”
弄玉的脸徒然变得煞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桓雅文是你的仇人。你却爱上了他。”我说:“你是他的兄弟,而你却想杀他。可见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你只是丢掉了名誉,可他却愧疚自责了那么多年。弄玉,或许对于你来说,权势才是最重要的。人间平淡无味的感情,你永远不会明白。”
弄玉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问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笑了:“不。你还应该得到更多。你不是有《芙蓉心经》吗?留着做什么?让别人为你丧命,让江湖上的人拼得你死我活,你很开心是吗?”弄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可我却阻止不了自己的嘴巴,继续说道:“其实你是最适合练《芙蓉心经》的。有了它,天下都是你的了,你还有什么得不到?”
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像是被刀划过一次。我已经开始厌恶自己了,我现在除了说这些话来刺激他,还能做什么。我永远都没法得到他的心,而他也永远都不懂我。我不奢求他真心真意对我,只希望他能把他那奢侈的感情分给我一些,即使与莺歌燕舞共享,也在所不惜。如果他现在对我说,温采,你留下来。那我从今往后,不会再离开他一步。
他看着我,眼中的神采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一般:“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正准备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却被他一把搂在了怀里。
我扬起头看他,他的吻重重地落在我的唇上。我努力想逃脱他的怀抱,却被他猛地撬开了嘴,舌粗鲁地在我口中胡搅,一时间,我只觉得身上酥软无力,竟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门外晩香玉飘来的阵阵清香,四周的橘黄色渐渐褪去,黑夜的幕布一层层落在每一个角落。我嗅到了弄玉身上的味道,清淡诱人,如同一杯香醇的美酒,让人为之陶醉。
弄玉将我抛在床上,如同野兽一般撕扯着我的衣裳。我不禁叫道:“你放开我!你疯了吗……”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他的吻给堵住了唇舌。那个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结束,我也不顾自己是否欲火焚身,慌忙地站起身想要逃开,却被一个赤裸的身体压了下来。
他贴在我的身上,与我的身体轻轻摩擦着,我的心跳和呼吸急剧加速,浑身上下都像火烧一样难耐,一时意乱情迷,扭动着腰肢,却又因为羞耻而想要挣扎。他分开了我的双腿,又俯下身子吻我。我的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身下却突然一阵剧痛。我不禁轻声呻吟,手在用力推他,却因为承受不住痛苦,双腿紧紧勾住了弄玉的腰。
房内宁静如水,夹杂着夜来香的微风轻轻吹过,扬起了床上的轻纱。
他开始在我体内律动,每一次的挺入都伴随着些疼痛,可是又有一种莫名的快感蔓延在体内。弄玉的额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幽黑。他急促地喘息着,呼吸越来越粗重,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腰,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的欲望送入了我的体内。
月色铺落在床幔上,就像沐浴了牛乳一般。弄玉身上的香味越发浓烈,猛烈的撞击引得我的头皮阵阵发麻,我告诉自己要离开他,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最大限度地张开腿,渴求他能进入我的身体再深一些。也不知是为何,这一晚我们两人的情欲都十分旺盛,床栏摇晃发出有些淫乱的声音,却怎么也盖不住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晚风微凉,床上的丝绒随着两人身体的晃动而摇摆。在我们共同到达高峰的前一刻,我睁开了眼睛,却看到了最令我不敢相信的事。
弄玉的眼角落下了一滴眼泪。
第二四章失而复得
天边的晨曦是蛋清色的,曙光从遥远的天际一点一点晕染开来。我睁开双眼,身上已盖上了厚厚的被子,身边没有人,连余温都不曾留下。我坐起身子,迷迷糊糊看着周围的一切。若不是下身感到微微的疼痛,我一定会以为昨晚的一切是一场梦。
偌大的房间,舒适柔软的床,奢侈华贵的装饰,摆放整齐的古玩。朝阳穿过红幔,将整个房间都映成了嫩红色。我心神恍惚地抓起身边的薄被,将它放在自己的鼻下,轻轻嗅着上面的味道,可是那香味就像缥缈的青烟一般,越来越淡。天气不很冷,可我却觉得一缕寒冷的凉水从我的心底,一直扩散到了全身。我放下了那张薄被,抱着自己赤裸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全身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隔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我并没留意那是谁,直到他说话,我才知道那人原来是天涯:“你现在要离开吗?”我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弄玉叫我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就是陪他睡一晚,然后放我离开?想不到我还真的变成了侍寝之人了。我小声问道:“这里是哪儿?”他说:“冥神教。”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我在这里住了一宿,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站起身用床单裹着自己的下半身,四处寻找自己的衣裳,结果怎么也找不到,正以目光询问天涯自己衣服在哪里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头往别的地方偏去。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难怪他会觉得不便——我浑身上下都是玫瑰色的吻痕。我连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身子,可立刻又放了下来。跟在弄玉身边,这样的场面他应该会见到很多次才对。天涯递给我一套衣裳,说:“你的衣服破了,教主叫我们给你重新备了一套。”我接过那衣裳,翠青色的蟒缎上刺绣着双龙戏珠的金边,领口处几朵暗红色的梅花绚烂开放,看样子应该是弄玉的衣裳,这几朵梅花,应该是莺歌燕舞其中一人刺绣的。
我穿好了衣服,发现衣服裤子似乎都长了些,一想到是弄玉的衣服,更是觉得一种异样的感觉蔓延在自己的心中。我理了理领口和袖口,问:“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天涯说:“可以。”我又问:“不用蒙面?”他说:“不用。”我笑道:“还是你带我吧,我根本不认识路。”天涯没有回答我,径自走出了房门。
我随他走了出去,才发现冥神教和我想的邪教完全不同,这里的装修是十分典雅的,其景色秀美程度已可与碧华宅媲美了,而且这里的走廊和岔路极多,面积应该是碧华宅的数倍。拐过了几个弯道,已看到了许多嶙峋怪石,假山清泉。真是水木清华,入此如置身江南胜地。而地面是用大块鹅卵石铺呈的,五颜六色,与这满庭院清朗秀丽的景色相比,可以说是别有一番风味。若在闲暇之时,来这里品茶饮酒,一定是如神仙般快活。只是这样美丽的地方,是用无数人命换来的。
走了好一会,天涯才停下来对我说:“再往前面去一点便是出口了,教派子弟未经过教主允许,不可擅自离开冥神教,我就送你到这里。”我说:“那我可以随便出去了?”他说:“教内上上下下都知道你与教主的关系,没有人会拦你的。”我有些尴尬地笑了:“原来如此,那燕舞不也可以随便进出了?”他说:“教主夫人一般不回来。回来的时候,也与普通弟子无异。”
我当下就觉得有些奇怪了,莫非我还算特殊的人了?虽然很想知道,但我还是没有问出口,于是拱手对他说:“多谢,温采就此别过。”他又说道:“慢着,请服下这个。”说罢就从怀总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瓶子。我想起了他在带我来之前曾在我身上下过毒,正准备伸手去接,他却避开了我:“我倒给你。”我点点头,心想这人也真是奇怪,我又不会多要他的。他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便说道:“在下身上有剧毒,如果你碰到了我,这药就等于白服了。”我点点头,吞下了药丸。心想这样他岂不是不能触碰任何人?这样活着不是很辛苦么。
他看着我吃完药,便说道:“温公子,看人不可以只看表象。”我狐疑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教主对你怎样,你自己心里其实最明白,若是欲擒故纵,你也做得太过了。”听了他的话,我顿时只觉得哭笑不得,弄玉待我怎样,我自然明白。什么叫欲擒故纵?从头到尾被玩弄的人是我,不是他。我冷笑一声,说:“爱怎样想是阁下的事,我在弄玉眼中是个什么东西,他心里也是最明白的。我现在也不想多说别的,告辞。”说完,就朝冥神教的出口走去。
我顺着他说的地方走去,发现那是一条小路,而且路是越来越狭窄。我想可能这里是冥神教的密道,也不知道有没有机关,只得小心摸索着出去。
一路走过来似乎都没有什么暗器机关,但是光线是越来越暗,到后来,竟然伸手不见五指,只得摸黑前进。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看到远处有个光点,看样子是到出口了。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边观察四周的环境。
就在快要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了外面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但是足以让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似乎是一男一女在对话。
只听见那男人有些嘲讽地说道:“你只不过与蜚蠊大王睡过一次而已,就想取代血母的位置了?虽然她已经去世了,可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接受你。”一听到这个声音,我便觉得似曾相识,可是我努力回想,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是什么人了。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那个女人带着愠怒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我知道!我对蜚蠊血王也没有兴趣!我有爱的人,我只想要得到他!”
听到这个声音,我才是瞬间感到惊慌无措——这女子竟然是燕舞!我发现了什么?!燕舞与蜚蠊血王两人有了那种关系,而且似乎还瞒了什么秘密?我吞了口唾液,继续听他们说话。那男人说道:“哈哈哈哈,你想得到弄玉?也要看看别人对你有没有意思才对啊。弄玉杀了血母,迟早会被大王杀了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大王身边,替他暖被窝。女人嘛,就是陪男人睡觉的,不要再耍什么心机了,谁得到天下,谁就是最强的人。你不就想要这样的男人吗?”
一听到他说话的口气,我才想起了这个人是谁——我与老张在离开嵩山的路上遇见的那个杨舵主。他和燕舞竟然认识……不过,既然燕舞与蜚蠊血王有那样的关系,他们会认识也是很正常的事了。只听见燕舞又说道:“弄玉是我第一个男人,我自然爱他。”她刚说完,那边就传来了一阵极其无礼的狂笑声。燕舞冷冷说道:“你笑什么?”杨舵主说:“是吗?那在与大王交好以后,床上的血迹是什么?”
没有回答。杨舵主又继续说:“弄玉那厮本来就是个变态的人,他不喜欢女人,就喜欢像温采那般扭扭捏捏的娘娘腔……”燕舞打断了他:“你不要再提温采。”杨舵主调笑道:“呵,触到你的伤心之处了?其实温采还真是不盖的,一张小脸生得也够标志,连我一个大男人看了都不禁心神荡漾,如果是个女人,我一定娶回家做老婆!更别说桓雅文和弄玉那两个小白脸了。”燕舞暴怒道:“我叫你不要再提他了!!”杨舵主说:“好,好,我不提他。小娘子,你可别生气,我最怕小美人生气……”
这时,就听到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接着便是燕舞尖锐的吼叫声:“你给我放老实一点!你给我看仔细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杨舵主也是极度愤怒地吼道:“你他妈的不就是给弄玉玩弄的婊子吗?人家宁可玩男人都不愿意玩你,一个女人能做到你这样也够意思了!老子摸你,是给你面子!”
我原本是一只手扶着石壁的,但是这时,一颗石头从上面滚了下来。
“什么人?!”原本发生争执的两人瞬间提高了警惕。我站在那黑暗的甬道中,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们发现了我,我一定会死在这里。
接着外面就传来了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好像是武器在灌木和石头堆里乱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要探索到这里了——
“老子说你这臭婆娘就是疑心病太重!”杨舵主突然说道,“不就是个破石头从山上掉下来,都可以把你吓成这样!不过如果我是你,可能比你还害怕……哈哈,如果弄玉知道你和大王的关系,估计会把你的皮扒下来。亏心事,还是别做太多才好。”
还好他说了这句话,可救了我一命。燕舞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说道:“他不可能知道的。”杨舵主说:“你再继续这样到处走动,他要哪天怀疑起来了,不知道就难了。还是赶快蹬了他,跟了我们大王吧。”燕舞说:“除了弄玉,我不要任何人。”接着,脚步声渐渐远了,可能是燕舞离开了。接着,杨舵主也尾随而去。看样子他们不知道这里有个密道,我在密道中大大松了一口气,隔了一会才走出去。
密道外的道路豁然开朗,这似乎是在野外,没有什么建筑,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和草丛。正午的阳光当头照耀着那些如茵碧草,天气渐凉,已有了初秋的预兆。
我苦苦思索着那两个人的对话,可怎么想都想不出个头绪。燕舞爱弄玉,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可是她既然喜欢弄玉,为何又要与蜚蠊血王私下来往呢?刚才杨舵主的话似乎在说燕舞的第一次是给了蜚蠊血王,这又怎么可能?燕舞与弄玉是结发夫妻,说什么也不可能是处子了。莫非她在婚前便给了蜚蠊血王?如果这样,弄玉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听她的口气,似乎又不像是被逼的……总之,她背着弄玉做了许多不利于弄玉的事,但是具体是什么事,现在也只能猜想。
不过这也与我无关了。我与弄玉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好几次,总是藕断丝连,这次也应该来个了断了。如果再这样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他继续当他的魔教教主,一统江湖;我继续当我的平凡百姓,逍遥过活。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替雅文报仇。我的功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连脸上的伤疤都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就以我现在的武功来看,是可以灭掉几个小门派的。须眉和卫鸿连分别是武当、金门岛的掌门,这两个门派在江湖上多少都有点名头,想要灭门,不那么容易。不过我想杀的只是这两个人,与他们的弟子无关,我只能暗杀或是找他们单挑。不过以这两个卑鄙小人的性子来说,是不可能与人单挑的,所以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不过我从来不过问江湖上的大事,他们的教派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只得四处打探消息。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九灵。
她或许还在碧华宅。那里的人都走了,就只剩下她。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朋友,雅文的丫头,我得先去把她带出来。
我沿着小径走,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小城镇。我找人询问过后,才知道这里离京师并不太远。我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发现自己现在是身无分文。没法住客栈了,只得连夜赶路。
我加快了脚劲,只用了四个时辰便到达了京师。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十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碧华宅在什么地方。只得一路打听着走。
待我看到“碧华宅”三个大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离开不过十几天,可是这里已是事过境迁,沧海桑田。大门是敞着的,站在门口,里面的景色依旧宜人。只是此时此刻看着这些景象,又是另一番心情了。
我深呼吸,朝里面走去。里面当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屋内一片狼籍,上好的红木桌椅都被打翻在地上,上面结了薄薄的一层灰。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圈深褐色的垢迹,和几片干枯的茶叶。我寻遍了每一间屋子,就连桓雅文的书房都找过了,可是依然没见半个影子。就连九灵也走了。
带着万般无奈的心情,我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打算在这里住上几天,找点小活路做,赚足了盘缠,便离开此地。
谁知我刚进了自己的屋子,便发现了俯在桌上沉睡的九灵。
我有些惊喜地想跑过去叫她,可见她睡得那么沉,也就不忍心去打扰她了。九灵的眼睛微微一动,苍白的皮肤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更加没有生气。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抱起她,打算让她躺在床上睡。可是我刚抱起她,她就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惨白的手,轻轻在我脸上摩娑着。淡青色的衣衫显得格外清澈,就像碧华宅四季流淌着的小泉。她微启干裂失水的嘴唇,眼里滚滚涌动着的,是若有若无的泪花:“温采……是你吗?你回来了?”
看着那双曾经充满灵气和活泼气息的眼睛此时变成了这番哀怨的模样,我顿时不知该怎么说话来安慰她。她若知道桓雅文的死讯,该怎么办?
她把头俯在我的胸前,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裳。她喑哑着嗓子说:“只有你一个人……公子,他是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怎么会离开得这么早?他今年只有二十五岁,只有二十五岁啊……”
原来她都知道了。她的声音沙哑了,就像是说出口以后与空气摩擦了很久,才能发出来一样。我摸了摸她的额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一些:“雅文他这样完美,本来就不该是个凡人,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你是不是该笑一笑呢?”九灵哭道:“不,不,不!我要公子回来,他是我们的公子,不是什么仙人……”
我将她平放在床上,随即坐在了她身边:“九灵,你从未经历过与自己身边人的生离死别,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可你知道吗,没有人能够做到万事如意,更不可能有人能够随心所欲。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实总是与梦想相差太多,你若是不懂得去接受,那痛苦的只能是你自己。现在雅文死了,谁会不难过?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哭了,他一样不会回来。”九灵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许久,才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守在她的身边,一直陪着她睡着。看着九灵酣梦熟睡的脸,我不禁发呆了很久。现在我还剩下什么朋友呢?父母死了,师父死了,印月死了……就连雅文也死了,和弄玉再无联系了。唯独九灵,还算是我的朋友。若是上苍再残酷一些,把九灵也带走,那我在这世界上还真的是无牵无挂了。
桌上的红烛灼灼燃烧着,烛身被红晕般的光华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这是一个蜡烛的一生,亦或是我的一生。
是啊,雅文。现实如此,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伤心过了,我痛苦过了,我怨恨过了。可是到头来,事实依旧如此——你走了,而我只能回忆过去。
我在碧华宅住了下来,打算一个月以后便起身开始打听武当和金门岛的消息。我在这一个月中将弄玉传授的《玉石俱焚》又练了数次,尤其是第九式“玉女登梯”,是我练功的侧重点。其实《玉石俱焚》里最厉害的也就是这一式,按武功秘籍威力递增的排列顺序来看,应是最后一式,但是这一式却排在了倒数第二位。那是因为这一招才真正符合了“玉石俱焚”的含义。其实,我觉得这一式的名字应该叫“同归于尽”。如果我杀不了那两个恶贼,我就会用这一式杀了他们,同时,也结束我自己的性命。
一个月以后。
碧华宅门前。九灵在房内替我收拾衣物,我将马从厩中牵了出来,在它身上挂了一些干粮和水袋。我抚摸着马的鬃毛,想着一些不相干的事,等待九灵过来。
不过一会,她便抱着藏青色的包裹走了出来。她将那包裹放在我的手中,说:“我把需要的东西都给你带上了……”一边说,一边轻轻掸着包裹。我说:“谢谢你了。”于是便没了下文。我不知道该如何同她告别,这一去,生死未卜,或许她这辈子连我的尸体也都看不到了。她曾劝阻过我,可我坚持这么做。
短暂的沉默过后,九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道你这次去,要多久才能回来。一个月?半年?一年?”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可我不能给她承诺说自己能活着回来:“你放心,我会尽量保住自己的命。”她垂下头,眼泪似乎又要流出来了:“温采,你看,天都快黑了,你干脆明天再走吧。”
我看看天边,已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正一点一点往下沉,交接在江水上方,就像是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橘色月盘。江边的芦苇在落日的倒映下变成了深深的黑色,潺潺江水流过,徐徐微风吹过,那毵毵的芦苇也开始微微晃动了。我走的时间的确不对,可是如果我现在不走,或许看到九灵哭泣的样子,便会忍不下心离开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说道:“九灵,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要问你。”九灵抬起头,眼睛又变得红红的:“什么事?”我说:“雅文中的焚花散,你说过是一种媚药,当时你话没有说完,只提到了解毒的人必须是特定的,你可以告诉我,那人必须是什么人吗?”其实我初步猜想应该是男人。因为燕舞曾对桓雅文说,看看我会不会心疼他而替他解毒,想来应该是如此。
我刚问出口,九灵的眼睛便立刻往别的地方看去了:“你可知道焚花散与什么药的作用是相对的吗?”我摇头。她说:“鸳鸯合欢酒。”我愕然道:“鸳鸯合欢酒?”那不是我曾喝过的催情酒吗?她说:“鸳鸯合欢酒的功效是在饮酒之后把任何人当作自己喜欢的人,但是没有任何毒性,只是催情酒情已。可是焚花散就不一样了,这个其实严格说来不算媚药,而是毒药。中此毒的人不会发情,但是会中毒,而且毒发次数会越来越多,时间也是越来越长,毒发之时内力尽失,全身剧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解毒之人……就必须得是中毒之人所心仪的对象。”
我的脸微微一红,道:“那当时我还说要替他解毒……我……”九灵有些无力地笑了:“没有关系,公子本来也是喜欢你的。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还没能接受男子之间的爱情罢了……”一听这话,我竟满足地笑了。可那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真是个傻瓜。现在高兴有什么用呢?桓雅文已经不在了。
那匹马因为等待太久,都已经开始用蹄子在地上剥着灰。我拉了拉缰绳,制住了它的骚动,转头对九灵说道:“我该走了。”
九灵的双眼却是睁得大大的,眼神不知看着我身后的哪个地方:“公子……公子……”我勉强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同她打趣道:“哈哈,如果桓雅文回来了,记得告诉他,我替他报仇去了!”
我知道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可是九灵也没必要发呆这么久吧?
血染般的夕阳。九灵身后是大团大团燃烧着的云朵。她的眼睛依旧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的身后,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一般。
竹林。满园的竹林。火红色的竹林。
夕阳的深红如火燎原般迅速渲染了整个碧华宅。
身后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
“温公子……好久不见。”
我的背脊徒然僵直。
第二五章七夕之夜
滔滔江水在红日的包围下翻涌而过,江面如同一个歪曲的铜镜,倒映在上面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满园苍翠欲滴的湘妃竹此时已变成了浓稠的深红。碧华宅中的小路蜿蜒如龙,一直弯弯曲曲蔓延了很远很远。
我握紧了双手,有些干涸的唇角微微颤抖。
我转过身去。
那个人穿着一袭雪白轻衣,秋风吹过,满街的落叶翻飞,他腰间的琛缡、衣角的轻纱随风起舞。
天边最后一丝残红渐渐消失。太阳终于完全隐落在了天水交界处。江边的夜色升腾起了氤氲白雾。芦苇被包围在宁静的夜,纤细的身躯依旧被风鼓得微微摇晃。风停了,他脸上的神情清远而淡定。
他对我温柔地笑。明亮的双瞳如同月夜下的江水。
“对不起,回来得晚了一些。”
我的头瞬间就像是有千斤重,身体仿佛也随着陨落的夕阳融化了。我脚下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晃了晃脑袋,才站定了身子。
一个老叟从破旧的衣兜里拿出火折子,点亮了道路两旁的灯笼。火光荧荧闪烁,在他的脸上、衣上来回摇晃。他的衣服是白色的。纯洁如同冬季漫天飞舞的雪花。
窒息的感觉。胸间似乎有一口气无法舒缓。我想要大声喊叫,想要兴奋地欢呼,想要奋力摇晃自己的双臂来发泄自己无法说出口的喜悦。可是,我能做的,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生怕一眨眼,一切又会灰飞烟灭。他的笑颜那么从容镇定,仿佛一切事情都未发生过。他不曾离去,而我不曾伤心。
我咬住牙,颤抖地说:“你……为何不死?”桓雅文微微一愣,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吧,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黯淡:“我以为你会开心。”
“我会开心?”我不顾身后九灵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一个劲地大声吼道,“我怎会觉得开心?原本我以为你死了,我难受过了,以后我可以放心过日子无牵无挂了!可是你在我已经忘记你的时候回来了,以后我还要提心吊胆你哪天是不是又会跑去跳海跳悬崖!你知不知道你做得很过分?!”
星光洒落满地,那是深邃夜空中流出的水花,涎玉沫珠,溅在了两人的衣裳上。桓雅文的眼中充满了愧疚和柔情:“对不起,我从来没想过如果哪天我死了……会有人为我难过。”
一听到他那极为轻柔的声音,我的鼻子不禁微微一酸,一下冲到他怀中,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你这个笨蛋!大笨蛋!”桓雅文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腰,说道:“真的不敢想像,你居然会为我哭。我觉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我将他搂得更紧了些,鼻涕眼泪全部揩在了他的衣服上,嘴里依旧不服输地大声嚷嚷:“我的眼泪不值钱,就是为你哭,也没什么难得的!”桓雅文柔声道:“不是你的眼泪不值钱,而是你爱哥哥极深,所以才会为他落泪。”
一提到这个人,我也不知是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火气直冒,推开桓雅文,怒道:“我讨厌他!”桓雅文道:“若无爱,何来恨?”我一时无言以对,只得说道:“我不想说这个。”他见我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也就转移了话题:“你要出远门么?”我才想起自己是备了包裹和马匹的,但是我出去的目的是为了替雅文报仇。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他笑得有些憔悴:“的确,温公子在我们这里已经住了许久。你若是要离开,我亦无法阻止你的。只是方才我见着了司徒琴畅和几个朋友,他们要叫我去用膳,温公子可愿意随我一起?”我说:“他是想请你一起,又没说要带上我。”桓雅文说:“不,他们都很想见见你。”我说:“他们想不想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你想不想让我去?”我刚说完这句话便觉得自己好生奇怪,我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他的感受了?果然,他怔怔地看了我半晌,才笑道:“雅文当然求之不得。”
桓雅文带我走到了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天早已黑透,可是这条街依旧是张灯结彩,人群接踵而至。我正打算问他我们要去哪里的时候,一个穿着荷花刺绣裙的小姑娘突然走到了他的面前,脸红红地对他说道:“桓公子,我……我……我……”说了半天的“我”,还是没说出后面的话。这时,我又看到她身后站着一群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姑娘,正围成一团,唧唧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只是她们看上去都十分激动,有两个比较大胆的姑娘竟已经笑出声来了,声音脆脆的,听上去格外悦耳。
桓雅文却是面无讶异之色,彬彬有礼地说道:“姑娘但说无妨。”那姑娘听他说话如此温柔,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他,结果视线刚好与他对上,一时紧张,又迅速把头低了下来,脸红得更加厉害:“我……不不,我们做了一些甜点,想请你去……去吃……”听完她说的话,我的嘴巴差一点就合不上了——这不是明显的搭讪吗?
我斜着眼看了看桓雅文,心想他今天要敢答应,我立刻就在这里把他暴打一顿——反正他不还手。但是转念一想,我做什么要打他?他桓雅文再不成亲都变老光棍一个了……不,他还有霓裳公主。有了公主,他还敢花心?公主待我不错,他若是与这几个羞答答的小姑娘一起跑了,我一定替她打抱不平。
好在桓雅文没有我想得那么坏,只是委婉说道:“在下今日已与朋友有约,只怕没法陪姑娘了,他日有空,定当奉陪。”这几句话说来虽是客套,可是他的语气却是极为诚恳的,给足了小姑娘面子,也维持了自己的形象。那姑娘脸上没露出委屈之意,估计心里并不这么想。她又问道:“桓公子是……要与心上人一起过节吗?”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说了这句话以后,桓雅文的脸竟然倏地就变红了,就连说话都有些慌乱了:“在下是这么想的,只是……”说到这,就没了下文。那姑娘见他不说话,有些尴尬地笑了:“是这样啊……我们不知道……所以、所以……对不住桓公子了。公子有空的时候一定要来寒舍作客。”桓雅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那姑娘就跑开了。
我疑惑地看着桓雅文,问道:“喂,今天是什么节?怎么你都没给我说的?”哪知他根本就像没听到一样,径直往前走去。我跟着他,继续追问道:“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快给我说,今天什么节?”桓雅文走路的速度稍微慢了点,用极小的声音回答道:“温公子,你不要再问了……”
看他这种反应,我更是一头雾水。此时,却听见了一个玩味的声音传了过来:“温公子啊,今天是七夕,有些人呢,一见着自己喜欢的人,就乐得昏过去了,哪还有空去答理别人?”我们仔细一看,发现前方的客栈门口正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皮肤一白一黑,看上去煞是有趣。皮肤偏白的那个看上去依旧是少年模样,长相颇有姿色,手持一把纹木折扇,正轻轻地扇着风。较黑的那个正是上次认识的司徒琴畅,方才的话似乎就是他说的。
桓雅文一见着他们,忙低声道:“你就别再笑话我了。”司徒琴畅闻言,露出了一脸的失望:“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哎,我和雪天原本还想送你一个大惊喜呢。”他身边那个俊美少年却很不给他面子地说:“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可没这么想过。”司徒琴畅不满地说:“你一天就知道游戏花丛,也不嫌累,有本事你把那些风尘女子带回家了,看爹怎么教训你。”那少年不屑道:“别说爹爹,全城的人都知道了,也不见得有人教训我。”司徒琴畅怒道:“你——”
桓雅文赶忙出来当和事老:“雪天年纪小,风流一些也不碍事。”我一听到这名字,立刻就明白了——这少年竟是“玉面书生”司徒雪天。我一直以为这传闻中的“百晓通”会是一个知书达理、文质彬彬的男子,现在看到了他真正的样子,实在令人有些无法接受。他若是不说话,的确给人很好的印象,可是他一开口,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任性的纨绔子弟。
司徒琴畅说:“好好好,雅文,咱们不和这小子说话,我要把今天的惊喜带给你看。”桓雅文看了看他指着的客栈,轻轻皱了皱眉,道:“怎么来这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了那客栈的名字:酒惠楼。客栈的左右两边还挂着两挽对联:雅风千秋韵味,文采一品香兰。若不是看到了客栈名,或许我还不会留意到这一点——对联横看,两字,雅文。
我挑眉看了看桓雅文,司徒琴畅却对我说道:“温公子是不知道这家店的女老板有多喜欢雅文,就连对联和名字,都写了雅文的名和字。”他刚说完,司徒雪天就说道:“那对联是我写的。”司徒琴畅不耐烦地说:“知道‘玉面雪天’司徒小少爷文采好,咱是俗人,不懂你的对联,你就少说两句好不好?”司徒雪天怒道:“你再叫我那个名字试试?!”眼看两兄弟又要吵起来,桓雅文赶忙说道:“既然你们已经选了,就赶快进去吧。”那两人又互瞪了一眼,才朝里面走去。我忍不住扑哧一笑,他两拌嘴倒是蛮有趣的。
进了客栈,才发现这里的生意可是火红得紧,只是来此用膳的人,似乎都是一男一女成双成对的,就我们四个,是一群男子。
走近了一个桌子,我才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正朝我们挥手。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人竟是霓裳。我愕然地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司徒琴畅方才说的话……原来雅文是来见她的。
心里揪痛得难受。他明明说他喜欢我的。
我们刚在霓裳身边坐下。司徒琴畅拍拍桓雅文的肩,笑道:“哥们够义气吧!把你的意中人都给叫来了。”桓雅文看了看我,没有接话。我愤懑地看着他,他那算是什么表情?刚才那副羞赧的德行跑哪里去了?
霓裳看着我们,灿烂地笑了:“桓大哥,你把温采也带来了?太好了!”司徒琴畅猛地拍了拍脑袋,说道:“哎哎,我怎么把这事都忘了?温公子,这位就是我弟弟司徒雪天,人称‘玉面雪天司徒少爷’。”司徒雪天先是微笑地对我说“幸会”,接着转眼就开始怒视他哥哥:“你怎么又乱给我取诨名?!不准再叫了!”司徒琴畅坏笑道:“怕你的小美人们都听到这个名字了?”
两人又没完没了了。
那两人正在吵架,霓裳却将椅子朝桓雅文这边挪了挪,然后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桓大哥,霓裳很久没见你了。”我假装四处张望,见小二把一壶状元红放在了我们的桌子上,故意去研究那个酒壶,耳朵却在听他说话:“我这段时间有点事,所以没回来。”霓裳说:“没有关系,桓大哥不在,霓裳依然很开心,只是……有点寂寞罢了。”
其实我很欣赏这样的女子,温柔却不矫情,可爱却不做作,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自然不加修饰的。只是不知道是为什么,此时我一听到她说话,就觉得极度不耐烦,一股火气是被我压了又压,才阻止了我想掀桌子的冲动。
我刚才把心态调整过来,却又听见桓雅文说道:“以后桓大哥有空会来陪你的,今天七夕节,我们几个难得一聚,就好好庆祝庆祝了。”我把那酒壶拿在手中把玩,听到他说的话,最想做的事就是将酒壶砸在他的头上。叫我来这里,就是看你们两个甜蜜调情的?
霓裳却突然问道:“怎么桓大哥老盯着温采看?他怎么了?”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我立刻抬起头,对他们傻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研究我的酒壶,可是一颗心却更是宁静不下来了。桓雅文还没说话,就听到一个极其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哟我的大圣人,你可把奴家给想死了……”我们几个人都不由整齐地朝那人看去——只见一个化着淡妆的妖艳少妇朝这里走了过来,相貌自然是十分姣好,不过相较霓裳来说,还是平庸了些。
霓裳有些错愕地看着桓雅文,问道:“这女的是谁?怎么会认识你?”桓雅文轻叹一口气,朝着司徒琴畅看去。司徒琴畅低声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这么巧,她居然来了。”我心里大概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这女的大概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吧。她走到了桓雅文身边,娇滴滴地说道:“你几时来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桓雅文道:“我们只是来吃顿饭,没好打扰您。”
那少妇咯咯笑道:“您这就太见外了,今夜可是七夕,奴家一个人过着,真是说不出的忧伤……好在见了你们,心情可是好多了,也不大觉得寂寞了。只是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些儿个空虚呢……”这话我听了可是鸡皮疙瘩都快掉满地了。霓裳更是忍不住低声抱怨道:“这客栈里的其他人莫不成就不是人了?”哪知这少妇耳朵极好,立刻就反驳道:“不不不,小妹妹,这你就不懂了,若不是自己想见的人,再多,也是白搭呢。”
霓裳徒然站起身子,身下的椅子立刻就倒在了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我们今天要吃饭,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了!”原本这几个人就是比较显眼的,再这么一折腾,周围的人都开始纷纷议论起来。少妇却是不紧不慢地扶起了她的椅子,自个儿坐了上去:“奴家和桓圣人讲话,也不知道你这个小丫鬟接个什么嘴。”
霓裳何时受过这种气?恐怕打自出生起就没有过吧。此时她已是气得满脸通红,也不顾着公主的形象大叫道:“你敢说我是小丫鬟?!”怎么今天吵架这样多?先是司徒家两个兄弟吵,现在又变成霓裳和这少妇吵架。真没劲。
桓雅文站起身子,对霓裳说道:“你坐这吧。”霓裳脸本来就因为发怒而微微泛红,此时听他这么一说,看看那少妇,脸更是红得厉害。她小声说道:“那……那你坐哪?”桓雅文问那少妇:“你们这还有椅子么?”那少妇显然是想刁难霓裳,嗲声嗲气地说:“没呢,这可委屈了桓公子,某些姑娘啊,真是的……”
霓裳原是坐下了,又猛然站起身:“不坐就不坐!”桓雅文说:“没有关系,我站着就好。”我拍了拍自己的腿,调侃道:“桓公子真是会怜香惜玉。要不,你坐这里?”桓雅文看看我,柔声道:“温公子身子比较瘦弱,怕是承受不住,你坐我腿上好了。”我原本只是想刁难刁难他,没想到他还反将我一军。我站起身,说道:“好,你坐。”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对了,他坐下以后,我还真坐到了他的腿上。他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扶着我的胳膊,像是怕我坐不稳一样。大家知道我和他素来交好,也没觉得奇怪。可是他们大概都没注意到,我是怎样一个恐怖的表情。
怎么说才好……我感觉到自己的那里硬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不露馅都难。我站起身子,佯怒道:“硌得我难受。”实际心里慌乱到极点了。怎么会这样?
桓雅文说:“那我让你。”我摆摆手,做出优游自若的样子,往杯中倒了点酒,一饮而尽。
一股热辣的暖流一直从我的口中流到了我的胸口,真是极舒服的感觉!我又倒了一些酒,正打算举杯再饮,却被桓雅文给拉住了手。他摇摇头,柔声道:“你不会喝酒。别喝太多,对身子不好。”我一把打开他的手,翻了他一个白眼:“少管我。”说罢,又一口喝完了那杯酒。他没再阻止我,只是一直用那双深沉而温柔的眸子盯着我看。我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自顾自地倒酒喝。
我都忘了自己倒了几杯,只觉得喝酒很过瘾,到最后,竟然直接抱起地上的酒坛子就开始往嘴里灌。到这样的程度,已不是桓雅文一个人在劝了,那四个吵嘴的人也赶忙跑过来拉住我。我只觉得头重脚轻,酒坛子很快就给他们夺了去。我脑袋里一片混乱,也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竟大声嚷嚷道:“我要去——尿尿!!嘿嘿,嘿嘿嘿嘿……”然后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从茅厕出来,我的意识似乎清醒了许多,可是脑袋里似乎还是有许多蜜蜂在嗡嗡响,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个不稳,便往前栽去——
“哎哟哟,疼死我了!!”我大声叫着,却发现自己身子根本没落地。我抬头一看,竟看到一个好美好美的人。一时心花怒放,我忍不住伸出自己颤抖的手,朝那个人脸上乱摸了一把:“啦啦啦啦啦,蜜蜂飞啊飞!小美人,你好美!”说完以后,便用力把他的手甩开,自己在原地转圈跳舞:“两只小毛驴啊,三头肥蜻蜓啊,四条大西瓜啊,五头小猫咪啊……”他在我身边,劝也不是,硬拉也不是,只得一直盯着我转,转到后来,我自己的头都晕了,才停下来对那人说道:“小美人!有个人曾告诉过我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嗯?”
“想。”那个人的声音真好听!我满意地点点头,对他勾了勾手指:“过来,我悄悄告诉你……”待他靠近我了,我就大叫道:“想知道就来抓我!抓到我就告诉你!”说完,我就朝大马路上跑去。那人是笨蛋吗?不来追我,一个劲地叫什么“温公子”。
跑了好久好久,我都累得受不了了,终于停下来,一屁股坐在了道旁的草地上。草地是柔软的,夜空是漆黑的,星星是雪亮的。
我呈大字型躺在了草地上,看着漫天的繁星。还看到了他。他的身上,全是月光。他的双目,却比那银白色的月光还要柔和。他在我的身旁坐下,动作优雅得不似凡人。我歪着头,对他说道:“我认识的那个人啊……他告诉我,如果一个华丽的琼觞载满了酒,一个嗜酒人就会十分珍惜它,但是如果那个杯中只装了一点酒,那个嗜酒人喝了一小口,酒就没有了,那这个人会一直挂念着这只琼觞,以及琼觞里的佳酿……你说,你说他是在想什么呢?”
他说:“这个人必然是爱着你的。”我挥了挥手,说道:“不爱,不爱。我知道。”他说:“无论你怎么说,我相信他是爱你的。”我翻起身子,突然把脸凑了过去,故意让他闻到我一身的酒味:“那你呢?嘿嘿,你爱我吗?”他没有回避,脸竟然又变得红红的:“爱。”我又是嘿嘿一笑,说:“你爱,可是他不爱。”他说:“你该回到他的身边,我想哥哥最记挂的就是你。”
我一把将他推倒,然后压在地上,双手撑在他的头的两边,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说了,我不去!!桓雅文,你就这么想要把我推给他?你是不是嫌我烦着你了?!”他慌忙解释道:“不,不是。只是,你喜欢的是——唔——”
我低下头,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只是这么碰了一下而已。可是当我从他身子上爬起来的时候,他居然抚着自己的唇,发呆了很久。
第二六章风情月意
我也没顾着他是怎么想的,将他拉起来,指着天上说:“漂亮的桓公子!你说,牛郎织女是不是在私会哪?”桓雅文站在我的身边,神情依旧是恍惚的。我勾着头去看他,看着他曲线完美的脸型,露出了恶棍似的猥亵笑容:“小美人,喜欢你的人真多!两个大美女为你吵架,你骄傲得很吧!其中一个还是你想要与之共度七夕的美丽小公主呢!”
桓雅文脸上微微一红,说道:“我只喜欢你,七夕也只想与你一起过。”我说:“少来这套,你骗谁呢!”他的脸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红晕:“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有事想和你说。”我痴痴地笑道:“你说。”他说:“其实秦印月……”
“我不想听!”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他,“不要和我说,我的兄弟是蜚蠊血王,他不是!!”桓雅文见我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也没再说什么。我围着他饶圈圈,饶得我的头都疼了才停下来。我打从身后抱住他,脸在他背上胡乱蹭着:“雅文,你生得可真美,还好你没事,否则不知道我有多难受呢……来啊……我想死你了!”一边说还一边色迷迷地伸手去解他的衣带,腿也不安分地在他身上胡乱厮磨。
桓雅文大惊,连忙挣扎道:“温公子,别,别这样……”我露出了一脸的坏笑:“雅文,你当时在悬崖上不是叫我‘采’吗?温公子温公子,装得那么一本正经的有什么意思?喂,喂,别乱动……让我们好好亲热一下嘛!”我的思维越来越混乱,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此时在我身体里灵魂已不是自己的了。
桓雅文甩脱了我,连退了几步,就连声音都变得微微颤栗:“你冷静一点,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我根本没理会他,扑到他的身上,继续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你不是喜欢我吗,那你应该很想要我才对……嘿嘿……”我的嘴一时竟不受自己控制,继续说道:“难道你喜欢霓裳?难道我没有她美么?”桓雅文先是一愣,然后柔声道:“不,我不喜欢她。你比她美得多。”听了这句话,我异常满意地笑了,嘟着嘴撒娇道:“雅文,来,亲亲我……”他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行动一样地咬了咬唇,可是最后还是没能忍住。
他俯下头,极尽轻柔地吻了吻我,他或许只是想浅尝辄止,却被我一口含住了下唇。我抱紧了他,舌头滑进了他的口中。背上流过一阵酥麻的感觉,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他双手环住我的腰,动作轻得就像是羽毛拂过一般。我的双臂微微弯曲着,贴在了他的胸前,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打横抱起我,走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凉亭中。我抬头看着他的脸,甜甜地笑了一下,又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他将放我坐在了亭栏上,自己却站在我的面前没动。夜深人静,此处看去又没有住户,狭小的凉亭中,只有我们两人,处境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我勾住他的脖子,让他的额头顶着我的,凝视着他的双眼,轻声说道:“继续。”他往前微微一探,吻住了我,松开了我的裤带,双手攀上了我的分身,时轻时重地游移抚摸着。我全身不禁颤栗着往前倾倒,搂着他颈项的双手也是越发用力。身下的快感一波接一波飒沓而来,我一时隐忍不住,微微呻吟出声,发泄了自己的欲望。
我全身就像虚脱了一般瘫软在了他怀中,小憩了片刻,抬头看看他,正巧撞上了他充满爱怜的目光。那有些蒙胧的双眸让我不禁感到神魂颠倒,逃开了他的目光。他分开了我的双腿,放在了他的腰间。我的心突然跳得极快,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事……现在抱着我的人是桓雅文。还没来得及思考别的,身下便是一阵刺痛。
我闷哼一声,继而摸了摸他的脸颊,雾眼蒙胧地看着他,低声道:“有点疼……轻点。”桓雅文的脸微微一红,停在我体内不敢动。我暗暗感到好笑,看样子桓雅文真的是个处男。也不知怎么告诉他,只得勾住他的腰,用力往自己体内按去。他的脸变得更红了,小心地在我体内律动着,动作极轻,就像是稍微一用力我就会被揉碎一样。我把脸埋在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他,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着,呼吸急促灼热,伴着他的动作摆动着身体。不过多时,他加快了速度,骤然在我体内释放了爱欲。
真的是处男,这么快就完事了。一旦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以后,我就不禁感到有些羞愧,自己还不曾上过哪个男人,就连女人也没有过,可能我和他要真换个位置,估计坚持的时间最多只有他的一半。
我正胡思乱想,身子却突然腾空而起,急忙转眼一看,才发现是桓雅文将我背了起来。我慌忙问道:“你做什么?”他说:“背你回去。”我有些恼怒了:“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他背着我继续往前走,一点放开的意思也没有,我心想他怎么也变得这么专横,却听他说道:“你喝多了,又刚做完……这种事,我怕你走着累。”我心中一懔,那错愕的感觉却瞬间转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感动,我抱住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头上,脸轻轻磨蹭着他的头发:“好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喜欢得我的心都疼了……”
我刚说完这句话,脸就徒然变得通红。我……说了什么?
桓雅文没有说话,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知道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全身都僵了一下。我在他背上胡乱晃动着,赖皮道:“你走快点啦,快走快走!”他才加快了步伐。
好像我在路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屋子里。屋内的蜡烛已经熄灭了。一时觉得好奇怪,自己喝了那么多的酒,竟这么快就醒了。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朝门外走去。沿着过道走了一段路,发现自己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心情有些浮躁,便大声唱起歌来了:“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
“温采?!”一个叫声将我打断了。我朝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九灵。我嘿嘿一笑,问道:“九灵丫头,你们宝贝公子呢?”九灵愕然地看着我,问道:“公子他正在东厢房……你喝酒了?”我痴痴笑道:“东厢房……”然后就往东厢房跑去。身后九灵在叫唤什么,我也没听得很清楚,大约听到她在说:“别去,公子正在……”
我这才发现碧华宅我从来没走遍过,我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在自己屋里,所以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了东厢房。我终于知道九灵为什么不让我来这里了。
原来东厢房是浴室。
我蹑手蹑脚地将门推开了一个小缝,里面的热气一下扑面而来,氤氲缭绕,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桓雅文正泡在橡木桶里,头发披散着浮在水面上,肩膀上挂着许多水珠,他趴在木桶的边缘,下巴顶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似乎在思考什么。我正计算着怎么吓他一跳,却听到了他柔柔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浴室里:“是九灵么?”他居然发现我了。可是我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见我没说话,他又说道:“我自己有带衣服,时辰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我一脚踹开房门,吓得里面的桓雅文全身都收紧了一下。
我猖狂大笑道:“嘿嘿嘿嘿,雅文!我来陪你洗鸳鸯浴了!”桓雅文一看到我,身上本来露在外面的部分全部都泡入了水中。我走过去,猥琐地看着他:“怎么,来人如果是九灵你不避嫌,我一来你就跟看到了采花贼似的?”桓雅文往水里看去,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睑翕合着,缓缓说道:“我以为你睡着了……才来沐浴,你先出去等等我,我马上起来。”
我把手伸到了水里搅来搅去,心不在焉地说:“你起来做什么?”他略微吃惊:“你不是找我有事吗?”我不屑道:“嘁,谁找你有事了?只是我也想洗。”桓雅文说:“好,我去给九灵说,叫她给你烧水。”我的手溜到了他的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摩擦着。我贼笑道:“我要和你一起洗。”桓雅文愣愣地看着我,那双柔媚的眼睛眨巴了半晌,一抹红潮才渐渐浮上了清秀的瓜子脸:“这……我……”
我想,如果是听到这句话的人是弄玉,一定会坏笑地将我拉到水里去,恐怕到时说不出话的人就是我了——不,我肯定不可能对弄玉说这种话。也就只有桓雅文会羞赧成这个样子。我把趿拉着的短靴往旁边一甩,就徒然跳进了桶里。
顿时水花四溅,整个屋子乱成一团。我不满道:“身上恶心死了……”桓雅文还以为我在说他,还带着歉意对我说:“对不起……你还是出去吧,我去给你拿衣服,你这样弄要感冒的。”
“我是说衣服被弄湿,身上不舒服,没说你。”我胡乱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但是怎么都扯不下来,只得气馁地靠在桶壁上蹲着。桓雅文伸出手来,细心地替我解开了衣带,眼睛却一直不敢朝我脸上看:“酒后沐浴对身体不好,会头昏,你洗快一点,免得一会晕厥了。”他脱完了我的衣裤,放在了桶旁,便拿起旁边的木勺,舀了些水倒在我身上。我抱怨道:“我腿酸,蹲着累。”桓雅文说:“这桶里原本就只有一个座位。我让你,你坐我这吧。”我盯着他脸瞧了半天,笑道:“雅文,你皮肤真好。”桓雅文怔怔地看着我,茫然道:“你喝醉了……”
我莞尔一笑,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又溅起了许多水珠:“你身上的皮肤也很好,滑滑的,好像小泥鳅。”桓雅文一脸疑问地看着我:“……泥鳅?”我笑:“漂亮的桓公子。”桓雅文道:“采……你真的醉了,赶快洗吧。”我鼓着腮帮子,包住自己的声音模糊地说:“不舒服。”他似乎没听清楚,还是一脸的莫名:“怎么了?”我往水里看看,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下面有东西硌得我难受。”桓雅文的脸又唰地一下红了:“你……你出去好不好?”我耍无赖:“不好。”一边说还一边乱扭。桓雅文深深呼吸了几次,便轻手轻脚地在我身上轻轻擦拭。我看着他那百般隐耐的样子,觉得好玩极了,趁他不备,就捏着他的下颌,吻住了他。
水雾浮在空气中,包围着我们,温热而又湿润。澄淡的烛光将那些雾气渲染成了金黄色,遮掩了窗外如玉般的月光。
桓雅文的手攀上了我的腰,搂住我的双臂渐渐开始用力。一阵缠绵悱恻的吻过后,他将我抱起,分开了我的双腿,放在了他的大腿两侧,拢住我腋下的双手滑到了我的腰间,不经意地摩擦着我的皮肤,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心跳,配合着他,坐了下来。略微的疼痛和异物进入身体的不适感让我不禁轻轻呜咽出声,气息都变得紊乱了。我虚弱地说:“雅……疼……你动动。”
他揽过我的腰,挺进得更加深入了一些,在我体内缓缓推进抽出,很快不适应的感觉便褪去了,可是依然有些疼痛。桓雅文俯下头来轻轻嗫咬着我胸前的凸起,我轻哼一声,身上微微颤抖着,更加用力地抱住了他的头。他在我体内抽动越发迅速,身体之间的摩擦与水浪的拍打发出了有节奏的声响,一时间我只觉得那种无法承受的愉悦伴随着疼痛在我后庭中翻搅,我急促地喘息,几乎已经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呜……你……好疼……疼……”
桓雅文的额上已沁出了幽微的汗珠,双眼就如那悬浮在空气中的雾气一般蒙胧稀淡,他动作放慢了一些,用细长白皙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柔声道:“我弄疼你了?”见他如此忍耐按捺住自己的欲望,我心里不禁有些感动,用力摇了摇头。他像是受到鼓励一样,将我湿润的头发挽到了耳朵后面,凑过来亲我的嘴,身下的涌动又变得激烈起来。
过了一阵,突破极限的快感已冲破了我的理智和疼痛,我的后穴开始收缩,他将我紧紧抱在怀中,身下传来阵阵冲击,两人一起攀上了极乐的云霄。
七夕之夜,铮亮银河如碎沙洒过漆黑九天,贯穿南北苍穹,点亮了凡间无数对痴情璧人的脸。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弄玉,你可知道,曾几何时,我期盼着你有一天能将心分给我那么一点,可是我的理想实在离我太远,最终我们注定是要错过。
我抬头仰望星空,觑见了一颗最明亮璀璨的星。那是雅文温柔的眼,亦是弄玉凄恻的泪。
阳光从窗口透落,我半眯着眼睛朝外面看去,太阳高挂,大概已过午时。一缕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入屋来,柔和清淡,转念一想,才发现这时节已是夏末初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院内已有几个下人正做着扫除,两个婢女端着月麟香朝大堂走去,天蓝色的哔叽缎的群摆悠晃,婀娜身段娉娉袅袅,花枝招颤。好久没见碧华宅充满这样的生机了,散去的人全都回来了。
我坐起了身子,忽然觉得自己的下体似乎包裹着微凉的东西。我伸手摸去,才发现是一些白色的胶状药膏,显然是治疗后穴中的伤口用的。我呆呆地看了那药半天,脸上的血瞬间就往身下流去。我做了什么事……虽然前一夜我喝了很多酒,但是酒醉人清醒,所有的细节我是一点不差地记下来了。我竟胡乱调戏桓雅文,还勾引他上我,疯疯癫癫说了那么多淫荡下贱的话,叫他亲我,叫他……
这……这还是我吗?!难道这就是我的本性?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脑中嗡嗡作响。我以后该拿什么颜面去见他?
我下了床,隐约听到院内传来了孩童嬉笑的声音,推开了门,才发现是一男一女两个童子正在聊天,那个男孩好像是桓雅文的书童,女孩只偶尔见过。
只听见那男童对那女童严肃道:“雅文,我说过了多少次,我们是兄弟,又不是父子。你待我,不必这么拘谨。”女童羞答答地细声应道:“是,雅文谨遵哥哥教诲。”那男童怒道:“我给你说你也不懂的。真是受不了你了。”转而坏笑道:“哥哥前几日去青楼扫了两眼,哪日我们兄弟一块去,你说可好?”女童则是一脸正义凛然,道:“哥,不妥,不妥啊。你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说到这里,就禁不住笑了起来,男童见状,也跟着哈哈大笑。
我一时不大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便又听到那女童叹息道:“可惜大公子现在不在了,我也就记得这些事……”男童皱眉想了一下,突然笑了:“嘿嘿,大公子不在,但是又多了一个人。”女童也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会心一笑:“啊,你是说……”男童点点头,目光突然变得极其温柔,道:“温公子,你穿衣服这么少,怕是会中风寒,我担心你身子……”神态和表情竟与桓雅文有那么几分相似,但是这么一学来,总觉得有些奇怪。
我正感诧异,便又看到那女童紧紧蹙眉,不耐烦地说:“你离我远一点,我看到你心情就不好,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最后那句“都是你的错”,几乎已是尖叫出来,小姑娘学得又不是特别像,有几分惺惺作态的感觉,可那刁钻横蛮的模样,让人看了都有些生厌。
我顿时就像受了当头一棒,想起了平时我对桓雅文的态度似乎的确是那样,心下又觉得对不起他。那男童又是一脸受伤的模样,黯然道:“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走了便是。”说完以后,就一转身走去,坐在了一个石凳上,用手撑着脸,看样子是走神了。那女童走到他身边,又换成了十分担心的口气:“公子……你还好吧?”男童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九灵,你下去罢,我心情不大好,想休息一下。”
“是,九灵这就下去禀报公子,让他考虑将你两送到戏团去。”回话的人不是那女童,却是九灵本人。男童一下急了,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和女童对望一眼,便哭丧着脸说道:“九灵姐姐,我们错了!”九灵笑道:“不不,你们学得这么好,不当戏子太可惜了。就连大公子的模样你们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啊。”女童哀求道:“九灵姐姐,我们错了……”好像就只会说这句话了。可是九灵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你们跟我走!”然后就朝后花园走去。两个小童悻悻尾随而去。
我关上了房门,重新坐回床上,回想着方才那两个孩子模仿我和桓雅文对话的样子。原来平时我不经意间就伤害了他,可他从来没对我抱怨过。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一想到昨夜自己不断叫疼,我不由得捂着自己自己的脑袋,一时只觉得万分难堪。我发现自己真的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桓雅文待我如此温柔,可我还是任性地撒娇,想看他紧张地将我抱在怀里为我心慌意急的样子。看来我实在是缺爱过头,才会变得如此不正常。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我不假思索便说道:“请进。”结果进来之人正是桓雅文。我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迅速将脸埋入了被褥当中,像个鸵鸟一样钻进土里逃避现实。我正思量着该说些什么话,却听桓雅文沉声道:“我知道你现在怨我……是我不知廉耻,才会趁人之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也知道道歉没有用,可是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听他说着,是越听越不对劲,怎么一到他口中,就变成他强要我了。
我猛然抬起头,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桓雅文眼神飘忽,轻轻咬了咬唇,唇上立刻浮起了一个月牙型的白印:“我明白你心里一定很难受,是我的错,一时控制不住,犯了傻事。”我冷笑道:“昨夜你难以自控何止是一次?”他看上去更加自责了:“是我对不住你。”我说:“好,我今天就成全你,过来。”
他老实走过来,站在床旁,闭上眼睛,释然道:“动手吧。”我微微一笑,拉住了他的手,他一个不备,身子不由自主往我这里倒,一下坐在了我身边。我吻了吻他的脸颊,便放开了他。桓雅文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这是……”我扑哧笑出声来:“傻瓜。”他久久凝视着我,眨眨眼睛,还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我用双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摆出了生气的模样:“你占有我以后就不要我了。”他急忙道:“没有……”我摸摸他的脸,笑道:“没有就好,你会不会像弄玉那个混帐东西一样欺负我?”他连忙摇头,看上去极是可爱。我说:“那你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他愕然道:“采,你……你是什么意思?”给他这么一问,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看着地面,支吾道:“我们……我们两个在一起不好吗……”说完这句话,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他忽然一下将我抱在怀中,沐浴的清香飘顺着他的衣领飘了出来。我的心里一阵小鹿乱撞,微微仰起头,脸也有些发烫了:“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他说:“什么?”我说:“你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对我好?”他摇摇头。我怒道:“那我不理你了。”说罢就想挣脱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只听见他在我耳边柔声说道:“我会对你比以前更好。”
我依偎在桓雅文的怀中,身心皆已得到满足。活了这么多年,我才恍然知道,有些事情,我们是无法去强求的。你越去挽留它,它便逃离你越快。如今我有了雅文,他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他能给我所有那个人无法给我的东西,包括幸福。如此。足矣。
桓雅文扶起我的双肩,让我坐在了铜镜前,从桌上拿过一把木梳,对我说:“采,我替你梳头。”我愣了一下,嗔道:“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可是当我乜斜着他的时候,又正巧碰上了他那双如春水般清澈的双眸,一时不忍,便说:“你不可以告诉别人。”桓雅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站在了我的身后,挽起了我的一缕头发。
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发现这几年来我长变了不少。还记得小时候,总是有人说我很可爱的,整个人圆滚滚的,肥嘟嘟的脸看上去让人格外想咬上一口,太多年没留意自己的长相,现在发现自己居然生出了一副薄命相,也就是娘说的最“招灾”的长相。而且,除了鼻梁稍挺了些,下巴过尖,其它地方都如女人一般细腻妍妩。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才发现自己原本饱满圆润的耳垂不知何时就变得很薄了,这样不啻天渊的变化大概是预示了我的未来。我的一生或许注定命途多舛,崎岖波折。
身后站的桓雅文目光温柔如水,细心地梳着我及背心的长发,一见了我的表情,便半闭着眼,歪过头,俯下身来吻我的脸颊。那温热的呼吸拂着我的皮肤,我一时只觉得心慌意乱,道:“我……那个……你的毒解了吗?”他继续替我梳头,柔声道:“中毒的时候,是不能沾水的。寻常人中了此毒,必死无疑。但是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习武之人,掉进海里,也只是内力失尽,不会丢了性命。”
我猛然回过头,惊叹道:“你的内力……没有了?”他微笑道:“没有关系,能治好的。只能说我的运气好吧。”我说:“此话怎讲?”他说:“泰山上的日观峰上有一个灵芝洞,里面有一种灵芝名为天蚕,每四年生长一株,可治百病,亦可使武功尽失之人恢复功力。还有两个月便是灵芝长成之时,我正算计着去,但是估计难以避免恶斗一场。”我说:“我和你一起去!你这个样子怎么与别人打斗?”
他犹疑地看了我一会,说:“还是不要了,琴畅会与我同行。”我说:“多一个人总是要好一些。你不要小瞧我,我的武功不差。”他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受伤。”我笑道:“连九灵那样的小丫头都懂得保护自己,就更别说我了。”他说:“好吧,不过你得先调养好身子再去。”
“调养什么?我早就恢复了。”我立刻站起身,结果腿上无力,随即往地下跪去。桓雅文伸手将我接住,我才不至于摔个狗吃屎。我脸上一红,才想起以前从未一个晚上做那么多次,知道昨夜自己是纵欲过度,现在根本没法走路。
我做贼心虚似的看看他,他脸竟也变得有些红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我急忙脱离了他的怀抱,忍住下身的酸软,站得异常笔直:“没事,没事,我们走了吧。”我又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事,真的窘迫到想要逃之夭夭。他替我穿好了以上,也不顾着我的微微挣扎,搂着我的肩胛,朝大厅走去。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大厅里等待我们的,不是司徒琴畅,而是另外三个人,我只认识霓裳,其余一男一女,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衣着华丽,一看便知道是地位显赫之人。
见我们来了,霓裳的脸唰地变得惨白,一双眼睛直盯着他搂着我的手上。看见他们都是那么吃惊的模样,我知道不会发生什么好事了,连忙挣脱了桓雅文,离他远了些。桓雅文也是有些吃惊,轻声唤道:“二伯父,二伯母,霓裳……你们怎么来了?”
没人回答他的话。原来是二王爷和王妃。霓裳走过来,故作镇定问道:“桓大哥,你告诉我,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别人说你变心了,别人说你喜欢……喜欢……”说到这,便将目光转到我的身上。一接触到那带着怨怼和凄凉的神情,我竟有些害怕了。桓雅文看了看我,轻声说道:“我是和以前一样。”霓裳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却在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凝固了:“我一直都喜欢他,没有变过。”我看了看王爷和王妃,他们的眼神如此凛冽,我心虚地逃开了他们的视线。
霓裳一下急了,冲过来抓着桓雅文的胳膊,颤声道:“桓……桓大哥,父皇和母后都不知道这事呢,你别破釜沉舟做出傻事……你看清楚了,他是男人,是男人!!”桓雅文却是异常平静,淡然道:“霓裳……你不知道的。我和采在一起,很开心,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我怎么不知道?!”霓裳涨红了脸,眼泪劈里啪啦掉个不停,“你们还能做出什么?全是最恶心的事!跟女人情有可缘……可你们都是男人啊!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说完,她便跑过去抓住那中年妇女的手,哭喊道:“二伯母,你快救救桓大哥!他疯了!他和一个男人住一起,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啊!他们都是男人啊!那多脏啊!二伯母,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说完就立即往地上跪了去。王妃连忙扶住了霓裳,急道:“裳儿,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是要折煞了我们老两口?快快起来……”
我现在才知道当一个人疯狂的时候,是可以什么都抛诸脑后的。桓雅文和弄玉,他们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个邪佞妖媚,一个温文儒雅,却都可以将爱着他们的女子逼至绝境,做出了很多令人不敢想像的事,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即便是以冷血闻名的教主夫人。
王妃朝我走过来,抓住了我的双手,哭丧道:“温采——!我相信你是好孩子,伯母请求你……放过我们家雅文……他和玉儿从小就是我们家的骄傲,现在弄玉也走歪道了,四王爷所有的希望都在雅文身上啊!不要再连累他了!还有雅文,他才二十五岁!路还很长,他应该有幸福的生活……你不能再这样耽误他,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放过雅文吧……”
我看她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竟不知该怎么办,她用力摇晃着我的身体,我的头一时昏昏沉沉,腿上又站不稳,所以在她放开我的时候,摔倒在了地上。
桓雅文见状,立刻想过来搀扶我,却被二王爷抓住了手腕。二王爷看着我,俯瞰着我的目光冰冷淡漠:“你,就是温采?听说你是个疯子?”我错愕地看着他们,双手撑在地上,顿时呆若木鸡,发现自己已经来不及反应现在的情况了。我是疯子……?我是疯子?
此时桓雅文竟俨然道:“二伯父,请你尊重人。”我从未见过桓雅文生气的样子,他并没露出愤怒的表情,只是看上去十分严肃,那是一种让人不得不臣服的神情。
二王爷怔忪地看了他片刻,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触逆自己吧。但是没过多久他便调整好了情绪,继续说道:“那个温采的脑子肯定有问题。不然他怎么会有断袖之癖?你是个正常孩子,为什么好的不学,非要和这种危险的人混在一起?如果让外面知道家里出了这种丑事,你让你爹娘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我看着二王爷郁怒的脸,突然觉得眼前有许多东西在闪烁,喉咙也是像有什么在沙沙作响一样。我的做法真的对了吗?我会害了他……?
桓雅文的表情依然没变,见二王爷放了自己,便蹲下身来扶起我的手,将我轻柔地搀了起来,然后将我抱在怀中,对他们说道:“无论如何,请你们向温采道歉。他的确有断袖之癖,你们的侄子也是,可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做出其他恶事。我和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这样已是极不容易,所以没有人能插手我们的事,除了他本人,谁也没法让我放开他。”王妃和霓裳都被震住了,两人都是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桓雅文,而二王爷则是气得话都说不全了:“雅文……你!你就是这么对你伯伯说话的?!”
我拉了拉桓雅文的袖子,仰头看着他,低声唤道:“雅文,你冷静一点,别再说了。”桓雅文对我微微一笑,柔声道:“我冷静得很。采,我说的都是真的。或许在我在你心中不是最重要的,但是……在你离开我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说完,他握住我的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摩娑。
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眼眶中滚动。我紧紧咬住牙根,才克制住了那滚烫的液体不要流下。他是真心的。可我呢。我想过要认真对待他吗?我有吗。我仅仅是为了放弃一个人而已。或者说,仅仅是为了忘记那个人。
桓雅文已不顾他们错愕的目光,拉着我的手,对他们说:“如果伯父伯母还有霓裳想要多在碧华宅里待待,我会叫丫鬟来伺候着。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二王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桓雅文说:“桓雅文!你、你竟变成这副德行!你还说你没有变?你已经被这一脸狐媚相的娈童给带坏了!”桓雅文漠然道:“那也只能怪你侄子贪恋美色。”说完,便拉着我冲门外走去,我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二王爷的吼声、霓裳和王妃的哭声。
走出了碧华宅,我低声说道:“雅文,你生气的时候真可怕。”桓雅文转过头来,有些吃惊地看着我:“他们这样说你,我怎么可能不生气?你难道不觉得难过吗?”我不在意地笑笑:“我习惯了。早就习惯了。王爷还是个读书人,骂得不那么难听。”
桓雅文闻言,突然默默将我抱在怀中。我吓得赶紧推开他:“你做什么?这是在大街上。”他黯然道:“你别这么说,我心里听着难受。”我轻松地笑了:“没事的,那已是过去的事。”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额发,道:“对,那已是过去。以后不会了,有我。”我一下打开了他的手:“我说过,我不是小孩子,不要把我当孩子一样照顾!”桓雅道:“温公子所言极是,雅文知错了。”说完还真的露出了十分愧疚的表情,我忍不住扑哧一笑,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桓雅文准备带我去找司徒琴畅。我问道:“天蚕灵芝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桓雅文道:“雪天说的。他现在已经去泰山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司徒雪天。我说:“那就别叫司徒大哥了。”桓雅文想了想,道:“那倒也是,我想雪天大概也是冲着灵芝去的,他们兄弟两若是碰面了,琴畅会很为难。”我说:“嘿嘿,想不到哦,儒雅的桓公子也会与别人争东西。”桓雅文没有回答,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一看到他那么宠溺的笑容,我竟无法再嘲笑他,只得催他赶紧走了。
第二七章天蚕灵芝
桓雅文的内力尽失,我们只得驾马车前行。速度慢得让人匪夷所思,可是也别无办法。一路上走走停停,实在让人有些疲乏。好在桓雅文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多,遇到了麻烦还可以找他们帮忙,所以四十多天后,我们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泰安城中主体建筑岱庙是帝王来泰山封禅祭祀时居住和举行大典的地方。庙内古柏参天,碑揭林立,主殿天贶殿面阔九间,重檐歇山,黄瓦朱甍,白石雕栏,极其壮伟瑰丽。果真一切都如桓雅文所说的一般,有不少持拿武器的人士穿梭在城里,看样子都是为天蚕灵芝而来。
虽然我平时不爱打斗,但是对自己的武功多少有些自信。可是看目前的状况,我们能拿到灵芝的可能性是极小了。我有些后悔没有叫司徒琴畅来,他若是来了,几率就要多一些。说不定司徒雪天只是好奇过来,并不是真的想要。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我不能露出底气不足的样子,否则气势上就输给别人了。
城里多豆腐作坊,夜间全城磨轮辘辘,豆香四溢。这几十天连夜赶路,一闻到那豆腐的香味,竟觉得肚子已经开始咕噜作响,于是与桓雅文进了一家客栈,打算去尝尝当地特产。小二过来问我们想吃什么,我说:“这里有什么我也不清楚,你问他吧。”说罢,指了指桓雅文。桓雅文道:“那我们叫两碗‘三美豆腐’,你说可好?”
我说:“三美豆腐?这名字倒是稀罕。”小二道:“客官,咱们这可是有句民谚——‘泰安有三美:白菜、豆腐、水,游山不来品三美,泰山风光没赏全’,这‘三美豆腐’,包您吃了一碗还要下一碗!”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好,那我们就吃这个。小二哥,我想问问,最近住客栈的都是些什么人?”
店小二闻言,原本一脸笑意,立刻就变得紧张兮兮的:“二位爷,小声一点,怕给人家听了,引来杀生之祸啊……听说这次来抢灵芝的人可都是大有来头的,青鲨帮帮主、武当副掌门、银鞭门门主、‘蝴蝶公子’花遗剑都已上了山,甚至连‘玉面书生’司徒雪天都来了!”我立刻就想起了司徒雪天那张俊美却倔强的脸,嗤笑道:“他来这里很稀奇吗?”
店小二惊叹道:“如何不稀奇?司徒雪天名满江湖,可是见过他的人没有几个,但我就见着了!他的确是书生,还是个老书生!”我笑道:“哦?怎么个老法?”他说:“当然是一头花白头发了!”我心里暗笑,这小二也太会掰了些,司徒雪天看上去也就我这年纪,竟这么快就白了头发,倒也是稀罕,于是又问道:“除了这些人,就没被人了吗?”小二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最可怕的不是这些人,而是江湖上的两大邪教都派人来了。”
一听到“邪教”二字,我的心似乎就像跳停了一般:“你是说……重火境的人……还有……”他抢先说道:“冥神教!”我立刻看了桓雅文一眼,他亦是有些担心,问道:“来这里的是冥神教的弟子吗?”小二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们经过的地方没有人敢再靠近一步。咱们这最大的客栈已经被他们包了,整个客栈就住了几个人,其他统统清了出去。”桓雅文点点头,付了些碎银,小二便去招待别的客人了。
小二一走远,桓雅文便低声说道:“小心一点,收敛住自己的内息。周围的人都是习武之人,小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点点头,拿起了桌上的一跟筷子,悄悄折成了两断,握在了左手中。小二将豆腐端上来以后,我们两互相都没有讲话,只是默默吃着碗中的东西。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朝我后脑勺飞了过来。我集中精力,将左手中的筷子朝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金属断裂的声音!
整个客栈的人都站起来看着我们这里!我甩出另一截筷子,拦截了接连而来即将击中桓雅文的暗器。
装潢华丽的客栈。桌上的豆腐依然在冒着热腾腾的雾气。所有人噤若寒蝉。
桓雅文安静地拿起勺子,在碗中轻轻舀着,神闲气定地吃着那些新鲜白嫩的豆腐,清雅绝尘,宛若脱俗而出的一朵雪色芙蕖。我的右手中依然握着勺子,可是却无法吃下去。他抬头看看我,也不顾旁人的目光,柔声道:“采,再不吃就凉了。一会还得赶路。”我惊慌道:“可是……你……”
我很想说,我们赶快离开这里,这里有人想要我们的命,现在他的武功施展不了一成,甚至连基本的反应都会比有内力的人要慢一些。可是桓雅文却微笑道:“来到泰安,若不好生品尝一下这闻名于世的‘三美’,岂不是一大遗憾?”我一时无奈,只得又折了一双筷子在手上,以防万一。
然,当客栈里的人都全部放松下来继续用膳以后,竟再没人动手暗杀我们。
听本地的人说,金色的十月是泰山色彩最丰富的季节。我们吃了饭,背上了包裹,就来到了泰山脚下。往上看去,层林尽染,分外妖娆,天高云淡,气象万千。
我知道泰山上现在是高手如云,不禁有些紧张,可是桓雅文却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道:“采,现在不可以慌乱。这里武功高过你的人没有几个。可是比你能使诈的人,可是数不胜数。你若是一直做出很害怕的样子,便会引来那些虾兵蟹将的攻击。”我说:“可是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他携着我一同朝山上走去,一边说道:“要知道,只要会点武功的人,都可以感受得到自己周围人的内力。可是当你完全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内力时,那只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那人手无缚鸡之力,二则是那人武功高过你太多太多,让你无法捕捉他的行迹。”我顿时有如醍醐灌顶:“那方才我们在吃饭的时候,你丝毫不动,就是想给别人塑造一种武功深不可测的假象?”他点点头,微笑道:“正是如此。采的武功已经这么厉害了,无论他们能不能感受到你的内力,都不会认为我不会武功。”
我们到山顶的时候,大概已是四更天了。这时候的山顶是最冷的。寒风凛冽,北风呼啸,刮得骨头生疼。周围黑漆漆的一片,也不见着半点火光。这和我原先所想的是不一样的。开始还以为会有很多人拿着火把在这里寻灵芝洞,没想到这里是个人影都看不到。这一天没有月亮,到后面我们两人几乎是摸黑走了,我有些懊恼地说:“早知道买点火折子,这里又黑又冷的,谁受得了?”
“不,这样就好,点了火别人立刻就发现我们了。”桓雅文轻声说道。我一听他那说话的声音,觉得不大对劲,便问道:“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虚弱?”他的声音依然软弱无力,可口气却带着一丝倔强:“没事,你想多了。”黑黢黢的一片,我什么都看不到,只得去摸他的手。
“天啊,你还说没事!怎么会这么凉?”我才想起没有内力,御寒能力是极弱的,虽然我们都穿上了棉袄,可是他怎么都无法抵御此时山顶的温度。我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替他搭上,却被他推开了:“采,你别这样……我要生气了。”我急道:“你真有脸说!平时叫我注意身体,可你有没有把自己当人看?”他没有说话,却是死活不肯接我的衣服。我无奈之下,只好将衣服穿上。然后红着脸跑过去抱他:“笨蛋雅文,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还好此时他看不到我的脸,否则我可丢脸丢尽了。他回抱着我,极尽温柔地说:“嗯,很暖和。”我满意地笑了:“那就好。反正快到了,等你好一点了我们再继续走。”他却握着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可是我觉得这里更暖和,就像被什么东西装满了一样。”
我怔怔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以什么样的心情来说这些话。只是手指安静地维持着原来的形状,却似乎已经渗进他的体内轻轻捧住了那颗柔软的心。
桓雅文用微微弯曲着食指勾起我的下巴,探过头来,碰了碰我的唇,我抬起头,有些迟钝地回应着他,那个吻越发深沉,他的唇渐渐有了温度。无论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或是呼啸而过的寒风,只要有了相知相惜的人,我们便不会再感到寒冷。
相拥了片刻,我们就开始继续往前走。日观峰的路有些崎岖,走在那些繁碎的小石子路上,脚还被硌得有些生疼。我握着桓雅文的手,时刻注意他的身体状况,好在他身体秉性颇佳,一路走来,并未出现大碍。
距离灵芝洞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便已听到了武器碰撞的声音。我拉着桓雅文躲在了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前面发生的事情。只见前方火光闪烁,有百余人正在拼死鏖斗,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看样子灵芝已经长成熟了,这些人都在洞门前打算一决胜负,然后冲进去取灵芝。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岩石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少女的声音:“小雪,你猜今天重火境会不会派人来?”接着一个少年便接道:“天蚕灵芝算是比较宝贵的东西了,虽然重火境势力极大,但是莲宫主不会来。”我和桓雅文不由得对看一眼——这个少年竟是司徒雪天,只是不知道那姑娘是谁,看样子与他十分交好了。
少女又继续说道:“他来了也没用。”司徒雪天说:“重莲的武功是天下第一,怎么可能没用?也不知道你怎么一提到他火气就这么大。”那少女咬牙切齿地说道:“因为他是人、渣!”司徒雪天道:“怎么从你口中听过来,谁都成人渣了?我料想重火直属大弟子和二弟子起码有一个会来。”少女说:“哼哼。”司徒雪天道:“你笑这么阴险做什么?”那少女又道:“哼哼哼。”司徒雪天说:“别这样,你有话直说,我听了冒冷汗。”少女说:“你看着,水镜不会来,樊奕也不会来,就楚微兰那丫头会来,而且不是一个人,她会和重火四大护法之一一起来,我猜那护法不会是海棠。”
司徒雪天说:“你怎么下的结论?”少女道:“天机不可泄露,咱们就打赌看看。现在你再猜猜,冥神教会不会派人来?”司徒雪天说:“冥神教虽是新教派,却在江湖上也有一定地位了。这样的场合若是不来,怕是扫了自己的威风。而且冥神教下高手如云,想夺取灵芝,实在是小事一桩。所以,我料想梅影教主也不会来。来的人可能是左使‘毒公子’,也可能是右使‘囊中箭’。”
少女说:“没错,但我觉得他们都会来。你觉得灵芝最后会到谁的手里。”司徒雪天说:“虽然冥神教势力极大,但是我觉得灵芝最后会归重火境所有。虽然这两个派都是邪教,但是重火境向来行事稳重,莲宫主若是没必胜把握,是不可能派人来的。”少女哈哈一笑,道:“我倒觉得灵芝会到冥神教手里。”司徒雪天道:“凰儿姐姐何出此言?”
少女笑得更开心了:“我平日倒少听你叫我姐姐,看样子你是给我气糊涂了。那我就告诉你理由,让你消消气了。如果前面我没猜错,来的人是楚微兰和四大护法之一,这四人中就海棠武功较比另几个人强上许多,若不叫她,获胜几率即是很低的了。再来楚微兰武功低劣,只会智取不会肉搏,任她再是冰雪聪颖,都不可能顶得住让闵楼飞出的暗器——而且这暗器还是让天涯喂了毒的。”司徒雪天道:“你说的没错,但是你怎么知道来的人定是这些人?”少女道:“嘿嘿,你就等着瞧吧。”
言犹未毕,一把青虹剑便破空飞出,在空中如回旋标一般回饭,穿过人群,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惨叫声。一个穿着蓝衣的少女轻盈飞来,停留在洞穴上方。待我看清了她的模样,才发现此人竟是我和印月在重火境看到的那个少女!随后又飞来一个穿着墨绿衣裳的男子,长相平凡,却有一丝孤高之气。
桓雅文低声道:“那姑娘猜得没错,来人真是重火境的楚微兰和四大护法之一,琉璃。”我点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却又听到岩石后的司徒雪天说道:“你怎么猜这么准?”那少女说:“其实我也不过是根据你的猜测顺水推舟罢了。那混丫头的性子我会不知道?她喜欢凑热闹,还喜欢出风头,重莲那个人渣又心疼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当然就让她来了。海棠是江湖三大美女之一,楚微兰既然爱出风头,那肯定不会叫上比自己美上数倍的女子来吧?”
司徒雪天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别的,便听到了楚微兰在上面大声说道:“各位江湖前辈、武林英雄,小女子楚微兰是奉我们莲宫主的命来此地摘取天蚕灵芝的!既然大家都抱着相同的目的而来,就难免会争执一场,现在我们就要进入灵芝洞穴,如果有人也想要这个灵芝,就请与我们的琉璃护法比划比划,他若是输了,我们二话不说立刻离开,他若是赢了,我们便等没有人打过他的时候再进去,请问各位对小女子的提议有没有异议?”
这话原本听来是十分傲慢的,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楚微兰是一个女子,总觉得这样道来让人心服口服。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上去比武。
所有人都退却了。小小的楚微兰并不可怕,虽然琉璃武功高强,但敢来此处争夺灵芝的人都不会是无名小卒,能打过他的人绝非一个两个。但是,人人都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地狱阎殿,人间重火;神乃玉皇,祗为莲翼”。站在楚微兰和琉璃身后的,是江湖第一邪派重火境,以及十年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重火宫主重莲。
等了许久都没有回答。楚微兰微微一笑,问道:“如果没有人来,那我等只有——”
“慢着!”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众人皆朝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名男子从人群后走来,其中一个穿着一身青衣,看上去约莫弱冠年纪,面容冰冷,相貌俊美;另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灰色布裤,大约也不过而立之年,却是一脸笑意地对着大家说道:“我与天涯公子轻功都不大好,所以徒步上来,动作稍慢了点,还望姑娘见谅。”
片刻的沉默后,众人开始议论纷纷。楚微兰脸色一暗,勉强说道:“没有关系,请问二位是准备一齐上呢?还是单打独斗?”那男子道:“我们自然不敢以多取少,我们爬了太久的山,现在可得休息一下,姑娘稍等一会,可好?”我想楚微兰心里明白他的意思是自己武功太弱,她和琉璃一起打,相当于一个人战斗,但是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尴尬地点头。
岩石后的少女笑道:“果真是闵楼与天涯。”司徒雪天说:“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若是光看武功,天涯和闵楼加在一起都不及琉璃——冥神教的高等弟子武功与他们相比,都是伯仲之间,但是天涯用毒天下第一,闵楼暗器天下第一,两人搭配起来,必定是强中之强。”那少女轻声笑道:“‘玉面雪天司徒少爷’果真是厉害啊,分析得这么透彻。”司徒雪天不满道:“我说……你这死丫头嘴巴怎么跟个漏口似的,越拉越大,都是你一天叫这名字,害我哥天天都这么叫我。”
少女说:“小雪,我这是为你好。不过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觉得理由很简单,就是冥神教主信任天涯。”司徒雪天说:“天涯只是左使而已,右使是闵楼,你为何不说他是信任闵楼?”少女说:“哈哈哈哈,看来你这书呆子是书读太多,外面的事是充耳不闻了。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梅影公子’弄玉与少年温采两人的生死恋情?天涯把温采找回去交给了梅影教主,自然会深受教主信任。”司徒雪天惊讶道:“什么?你说温采?!那温采是不是十八九岁年纪,和那天涯差不多一样高,长得有些媚气?”
少女说:“我又没见过他,我怎么知道?我听璎珞说,温采是个美少年,不计较是否同性和梅影教主爱得死去活来,尤其是教主,爱他极深,但是两人却因为一些矛盾闹得很僵,最后温采离开了教主,投入了酒惠圣人的怀抱,引得原本就极不和睦的桓家两位公子更加反目,仇深似海。真是冤孽,这些人怎么都是些情种,为了爱情,连手足之情都可以抛开。”
听到这里,我听见桓雅文在身边微微叹息,想不到传闻已经这么离谱了。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若弄玉真的爱我,我可能离开他么。如果他真的指明要带我走,而我又想与他在一起,想来桓雅文绝对不会阻止,还会笑着祝福我们——无论他有多喜欢我。他又如何会与弄玉断绝关系?
只听见司徒雪天有些慌忙地解释说:“不可能!酒惠圣人是桓大哥啊,我也认识温采,他们两的关系绝对不是你说的那样……等一下,真的有那么一回事……前段时间七夕节晚上,温采看上去很不对劲,一个劲喝酒,桓大哥就一个劲劝酒,再后来,他们两就莫名其妙失踪了……天啊,如果这是真的,那、那太可怕了!”少女不屑道:“可怕什么?不就是两个男子相爱嘛,你这人怎么这么迂腐的?”司徒雪天道:“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没想到桓大哥会为了一个男子与哥哥翻脸。”
一提到七夕,我便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心立刻便开始乱跳,我斜眼看看桓雅文,淡淡的黄色火光印着他清秀的面容,却掩饰不住他脸上的一抹红霞。我握住他的手心有些湿润,可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他的脸了。他转过来看看我,低声说道:“采,我一定是疯了,从我开始……喜欢你以后,什么都变得很奇怪。雪天明明是在讲我的不是,可我听到他说发现我们失踪的时候,居然不难受,反而沾沾自喜起来了。”我眨眨眼睛,踮脚去吻了吻他的脸,佯怒道:“雅文一定是高兴有个傻瓜做了傻事,傻乎乎地跑过去让别人占有了,又傻乎乎地赖着别人不放。”
桓雅文委屈地说:“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本来就已经够愧疚的了。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下次了。”我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惊叹道:“你还真是禁欲狂啊,不会有下次……那我找别人去。”他原本点了点头,后来一想不对,便说道:“温公子实在厉害,什么事会打击我就去做什么事。你……你又不让我碰你,又不原谅我,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笑道:“我可没说不让你碰我!我想想……这样吧,你让我在上面,我就不为难你了!”我原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竟红了脸,点点头说:“嗯。”我愕然道:“真的假的?我说的可不是一次两次哦!”说实话,有点得寸进尺。他又应声道:“嗯。”我这回可以说是“得尺进丈”了:“以后我想要在上面,你都不可以不答应!”他还是柔声道:“嗯。我全听你的。”
我一时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了,一把抱住他的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雅文,你真的太好了!”他用凉凉的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无论你在不在我身边,无论你是否喜欢我,只要是你想要的,我能给的,我都会给你。”我抬头看着他,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轻声唤道:“雅文,雅文……”他温柔地笑了:“你不看看那边,都已经打完了。”
我转过头去看,发现他们早就打完了,天涯和闵楼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琉璃的身上挂了几道伤,弓着腰,嘴唇发紫,似乎总了剧毒,楚微兰扶着他,正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两个人。看样子是他们输了。
天涯丢出一个瓶子,在上面撒了点粉末,说道:“解药。”楚微兰提心吊胆地走过去,拾起了那个瓶子,怒道:“你们这根本就是二打一!!”闵楼笑道:“楚姑娘,这就是你不对了,我只是用了沾了毒的暗器打伤他,天涯并没出手。”楚微兰依然不服气:“毒公子的毒是全天下最剧烈的!这谁都知道!你这不是二打一吗?!”闵楼依然从容不迫地说:“倘若这毒是你们莲宫主做的,那是否就表示我们和他一起联手打你了?”楚微兰涨红了脸,但是又无言以对,只得带着琉璃愤然而去了。
形势转变得太快,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看见天涯手里拿着天蚕灵芝从灵芝洞里走了出来。他们似乎没打算询问众人的意见,只有闵楼说了一声告辞,便准备匆匆离开。
我心想这下完了,再不拦住他们大概就没机会了。于是也没多想,就略施轻功,飞了过去。桓雅文似乎叫了我一声,但是我没有理睬他。我是弄玉养大的人……或许对他们来说,比这个还要低劣许多,但是怎么说他们也不会不给我面子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于非命——我就赌了这口气,所以当天涯和闵楼有目光询问我的时候,我十分镇定地对他们说:“我也是来求灵芝的,希望能与两位一较高下。”
听到别人的议论声,我想这些人大概认为我很不自量力了,竟想与冥神左右使较量。但是在我已经就要出招的时候,天涯竟将那灵芝抛了过来。
我接住了它,仔细看了看:深褐略蓝的色泽,比平常的灵芝要大上许多,的确是桓雅文所说的天蚕灵芝。我疑惑地看着天涯,问道:“天左使,你这是什么意思?”天涯淡然道:“教主说了,不择一切手段取到天蚕灵芝——遇到温采及桓雅文两人除外。”我怔怔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他说:“教主只告诉我们这样做,没告诉我们该如何解释。”闵楼笑呵呵地说:“温公子,既然这是教主的意思,你就收了吧。”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因为这位‘温公子’啊,曾经是冥神教主的禁脔啊!教主欢喜他的紧,我们也拿他没法子——啊!!”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断了去。我朝那里看去,发现下面有个人已倒在地上,头上破了一个血窟窿,上面插着一支黑色梅花状的暗器。不过多时,那人整个脸都变成了和梅花一样的颜色。
若不是我亲眼看到,我是怎么都不会相信,扔出这支暗器的人,正是方才还笑得一脸阳光的闵楼。名不虚传,“囊中箭”,杀人以无影无踪,配上天涯的毒,几乎是瞬间毙命。
虽然那个人做得有些过分,但是不至于死,如此歹毒的手腕,也只有弄玉的手下能做得出来。看着那个人圆瞪着的双眼,想来他说这话之前一定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一句话丧命吧。我只觉得背上有股冷汗在不断往下落,阴森森的感觉让人委实感到害怕:“你们就这样把他杀了?”天涯道:“教主之命,不可不从。后会有期。”说完这句话,他便与闵楼一起离开了。
天涯,闵楼,何故上天会创造出这样的人?他和当年的莺歌燕舞有什么区别?
不,他们比莺歌燕舞还要悲哀一些。至少莺歌懂得哭泣,至少燕舞懂得嫉妒。天涯,不过是个杀人工具。而闵楼,也只不过是个一边笑一边挥刀的杀人工具而已。
可是,我有资格瞧不起他们吗?我温采活了十九年,又得到了什么?不断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摇摆,犹豫不决。
人生难得绝对的爱恨,情仇总是难解难分。我不但伤害了深爱着我的人,还依旧痴痴地想着另一个视我为草芥的人。我想,倘若某一日弄玉突然告诉我,他要我回去,那我可能会不顾一切冲到他身边,放弃所有,包括那个为我付出一切的人。
窝囊到了极点。
火光渐渐散去,人们纷纷离开了日观峰。距离天亮还有一些时辰,两人一起搭起了帐篷,在前面烧了火,准备在这里先歇息一阵。
“如果你想看日出,我们就要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了。”他是这么说的。
我自然是想看的,所以和他一起钻到帐篷里,像两个小孩一样坐在毛毯上滚来滚去。稍微暖和一点了,可雅文还是冷得发抖。虽然他不想我看出来,但这已不是自己能克制得住的。我问他:“灵芝要怎么吃才对?”他笑:“怎么都行,只要服用了,就可以恢复功力。”我推了他一把,笑道:“既然可以恢复功力,那你怎么不赶快吃?”他惊讶地看着我:“就这么吃?”我说:“这样吃好像不干净,烤了它。”说罢就真跑到帐篷外面找来根树枝,穿了灵芝便放在火堆上烤。我想那些江湖豪杰若是看到我们将灵芝当烧烤吃了,一定会气得吐血三升。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我将烤得像黑炭一样的灵芝拿到了帐篷中。我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正在吃灵芝,眉头紧蹙的桓雅文:“好吃吗?”他看看我,笑得特假:“好吃,采也想吃吃看对吗?”我吓得后退一步,摆手道:“免了免了,恢复功力最重要,你吃,你吃!”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说道:“头一次听说灵芝可以烤的,采是教会我许多东西了。”我拍拍胸脯,道:“当然了,以后多多学着点,大圣人!”
桓雅文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去。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他旁边,看他还是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便问道:“真的……很难吃吗?”
他看了我一眼,便凑过来吻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是怎么一回事,就发现他将一块灵芝送到了我嘴里。一股植物烤焦的味道瞬间充溢在我的嘴里,我恶心得立刻吐了出来:“呸、呸!好难吃!!”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好宝贝呢。”我看着他把剩下的灵芝吃完了,赞叹道:“你真厉害,居然吃完了。来,我给你运功打通穴位,这样恢复得快一些。”他点点头,将头发耷到了胸前,盘腿坐在我前面。
我坐在他身后,提起内力,从他背上的玉枕穴处运气。可是运到一半,突然想捉弄捉弄他,于是便提了力,朝别的经脉运去……
可惜他很快就觉得不对劲了,忙问道:“啊……采,你做什么?”我嘿嘿一笑,不答话,继续朝那几个穴位运气。桓雅文急了,道:“别,别这样……我控制情欲的能力很差,你知道的,别……呜呜……”说到此处,已不禁呜咽出声,脸上也泛起了一片潮红。我吓得连忙住了手。我在碧华宅看到过一本有关点穴的书,从上面知道通过点穴截脉的方法,可以促使情欲旺盛,本来只是想试试,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桓雅文伏在了毛毯上,细长白皙的手指紧紧抓住毯子边角,一双醉瞳迷人眼,双颊微微发红,估计他是看我在这里,所以才忍住没发出声音,但是这样看上去更是与挑逗无异。我一时鬼迷心窍,竟趴在他背上,贼笑道:“雅文,你答应我的事……”桓雅文先是疑惑地看着我,接着脸变得更红了:“好。”见他应允了,我激动地抬起了他的下巴,胡乱吻了一下,便脱去了他的裤子。
桓雅文突然间清醒了很多,有些担心地看着我:“你……你以前有没有过?”我脸上微微一红,道:“没有,但是我可以学嘛!”说完,就高高架起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肩上,双手扣着他的腰,用力将自己捅入了他体内。他的下面好紧,我疼得直皱眉头——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什么准备都没做过,桓雅文一定疼得更厉害。我看了看他,只见他的脸已经浑然变得惨白。我心中一凉,知道这下出事了,像傻了一样盯着他看。他抓住我的手,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没有关系,我不疼。”我咬牙忍痛,在他体内大肆挞伐,很快就在他体内释放了。
我松了一口气,倒下去靠在桓雅文身上。他的脸色依然很难看,额头上还有些残留的汗珠。爬了一天的山,加上又这样大量运动了一会,我只觉得自己的双眼几乎要黏在一块了。桓雅文吃力地翻了个身子,抱住我的腰,脸上却满是柔情蜜意:“采,困了就赶快睡,明天我们可以去山下逛逛。”我对他笑了一下,点点头,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也许是因为从未露宿过的原因吧,我没睡多久就醒了。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上正盖着厚厚的毛毯,身上的衣物也换了,桓雅文正趴在我的身边沉稳地睡着。我四处瞅了瞅,突然发现两人的衣物都放在了旁边,其中一件上还有一些红色的斑点。我坐起身子,靠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的确是才沾上去的血迹。
一瞬间我想起了以前被弄玉强要时的情景。当时我是又哭又闹又求饶,最后还昏了过去,心里明白第一次躺在别人身下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而且我每次弄玉都有替我清理身子,可我居然做完了就直接睡觉了。
就在这时,身边响起了一个清柔却有些虚弱的声音:“采,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我回过头去,看到桓雅文正用那双大而明亮的眸子凝视着我,就连那扇形的睫毛也遮掩不住眼底的一丝落寞。平时他对我太好,我几乎已经养成对他大吵大闹任性耍脾气的习惯了,此时想劝慰他几句,竟是怎么也开不了口。想了半晌,却只说出一句话:“我们去看日出。”桓雅文微笑地点点头,可那无血色的嘴唇让他显得憔悴了许多。
黎明消纳了长夜的幽闷,眠熟了的心渐渐在曙色中苏醒,我与桓雅文坐在日观峰的岩石上,觉得自己已变成一尊超逸的天神,巍巍乎泰山,竟渺若脚下的拳石。天空中浸透出了一丝橙黄色的霞红。太阳在缭绕云雾中渐渐洒落出耀眼的光辉,脚下的浮云在金光的渲染下滚滚流动着,光明的翅膀,在无极中飞舞。两人的长发在霞光中翻卷,光芒万道,红云朵朵,下边连绵云海,万顷碧波。
灼灼朝旭辉映的万物,皆在花雨般的光芒中飘翔,旋舞。云海兽形的涛澜昂首摇尾的向着我们朝露染青馒形的小岛冲洗,激起了四岸的水沫浪花,震荡着这生命的浮礁。初升的太阳,若隐若现,若明若暗,翩翩起舞,恍若浸入一个彩虹般的梦。
无暇顾及景色的人们早已散去,唯独两个人依旧傻傻地坐在那里,相互依偎着,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天涯出现。
他居然没有离开日观峰。他走到我们两人面前,脸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清。他的身后,斑驳陆离的彩云燃烧了整片天空。
我有些吃惊地问道:“天左使,你怎么还在?”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桓雅文,说道:“温公子,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他有些凝重的神情,我站起身子,问道:“我不懂你的意思。”他说:“你可知道秦印月是什么人?”我回避了他的目光,淡然说道:“他是我的兄弟。”他说:“这只是他的身份之一,他是蜚蠊血王,这个你应该知道。”
又是蜚蠊血王!我怒道:“他是蜚蠊血王又怎样?与蜚蠊血王有仇的人是弄玉,不是我温采!而且印月是那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已经在江湖打滚了这么多年的大恶人?”他说:“蜚蠊血王名字的由来你应该是知道的了,被他杀死的人都会有蟑螂爬过,他的夫人蜚蠊血母是被教主杀掉的,这你也应该知道。但是他处处针对教主,不是因为他的夫人,而是因为教主的存在是他的威胁。”我说:“那又怎样?”
他轻笑了一下,说:“蜚蠊血王精通四种武器:刀、枪、弓、鞭。尤其是鞭法,已至登峰造极的境界,再配上威力最强的鞭子,也就是传说中的金蛇鞭,能敌过他的人便更是少有。”他一说到这,我就想起了桓雅文曾与秦印月在半夜打斗过,但是他没过几招就败阵下来了。我说:“金蛇鞭的确在秦印月手上,但是他武功并不高。”
他说:“那是由于他修炼过杂,几种武器互相冲突,所以招式威力大打折扣。想要解开这一环,他可以选的路只有三条:一,废除自己的武功,重新开始,只选一种武器——当然,他不可能走这条路。二,修炼《莲翼》中的《莲神九式》,不但可以将所有武器的优点合而为一,从此任何武器都可以使得如鱼得水,得心应手,而且还可以永驻青春,提升武艺。但是《莲神九式》的秘籍在重莲手上,重莲武功深不可测,而且下落不明,想要得到它,委实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