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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BL小说38篇合集》》 · 作者不详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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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法多,我想救你,可你太让我失望了!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泪迹,定了定神,暗自在心底下了个决心,不论是为法兰西,还是为你,阿尔法多,我都不会让那孩子继续存活在这个世上。

第四十一章

雷恩附近的平原有一条河,当地人称为慢河,这是因为它的流速极慢,几乎象湖水一样宁静。这条河也不深,人跳下去,最深的地方也就没到脖颈,所以鲜少有人淹死在里面。虽然它的河面较宽,足有近两百米,但怎么说也是一条不起眼的河流。谁也不知道,就是这条河决定着一场血腥大战的最终结局,它成就了一位天才少年的威名,也毁了一位豪气干云的勇将。

迪亚托是在清晨率军抵达慢河北岸附近的丘陵的。

与阳光明媚的普罗旺斯不同,布列塔尼亚的气候偏于寒冷,而且多雨,那个决战的早上也和往常的大多数时候一样,天空被灰濛濛的厚厚的云层所笼罩,完全看不到太阳的影子,从北方来的寒流使潮湿的空气凝成了淡淡的薄雾,轻轻地飘浮在慢河的河面上,本该是生机盎然的草木也在冰冷的晨风中瑟瑟颤抖。

如铁塔一般高大壮硕的铁甲军统帅迪亚托立马于丘陵之上,他的面前是没有任何遮拦的平原,慢河横亘于两军之间,位于南岸的布列塔尼亚叛军已在离河岸五十米的地方摆好了阵势,两道木制的栅栏后持盾的步兵组成第一道防线,其后是持长柄斧枪的枪兵,再往后是手持强弩的弓箭手,他们的身后则是持利剑的适合近身攻击的剑士。这样的布置中规中矩,并无出奇之处,若说奇,那就算是本该布置在两翼的骑兵居然已渡过慢河,到了敌方一侧,他们分成两个方阵分立于北河岸的两头。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护卫本阵的骑兵居然跟本阵隔着一条河!”迪亚托搔了搔头,古铜色的脸膛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他注视着对面的敌军阵营,单凭他有经验的目测,已心算出敌方大概有七千左右的步兵和三千左右的骑兵。他暗自思忖,七千步兵能做些什么呢?难道以为这条慢河能作他们的救命防线?如果是别的河还有可能,这条慢河我已经来来回回渡过七八次了,它有什么特性我还不知道?想要在我们渡这样浅得象河滩一样的河时攻击我们是根本没有用的!

他又看了看连队列都没排整齐的叛军骑兵,轻蔑地评论道:“这样懒懒散散的兵也能打仗?我看我们一冲过去,他们肯定象受惊的兔子一样掉头就跑!”

他回首看了看自己的军团,整齐的军容让他倍感安心,敌人会耍什么花招已不让他感到为难,他深信在自己的如铁龙一样凶猛的铁甲军的冲击下,敌手连喊救命的时间都没有。

迪亚托率领的铁甲军有两万将士,其中主力是八千名重甲骑兵,这是铁甲军得名的由来。重甲骑兵人和马都披有重重的铠甲,虽灵活性不及轻骑兵,但他们的冲击力及破坏力都是轻骑兵所无法比拟的,而且一般的刀箭也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所以迪亚托总是让他们打头阵,用他们无坚不摧的威势横扫敌军,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此外还有一万两千名训练有素的步兵,虽然因重甲骑兵的威力让他们大多数时候只能作辅助和扫尾的存在,但他们的战斗力仍不可小视。与叛军的七千步兵和三千轻骑兵比起来,无论是战斗力还是人数,铁甲军都占有绝对的优势,迪亚托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的军团必将赢得这场大战。

尽管如此,迪亚托仍是个相当谨慎的人,虽然瞧不起对方相当不合格的骑兵,他还是考虑到了对方可能用这支骑兵攻击自己的侧翼。作为前锋的重甲骑兵自是不怕,敌方的轻骑兵攻击他们无疑是以卵击石,可后面的步兵方阵,虽然人数众多,但在灵活机动的骑兵面前显然要吃些亏。

考虑到这些,迪亚托让一千重骑兵殿后,步兵方阵的外围则安置手持强弩的弓箭手,有了这些举措,对付那三千轻骑兵已足够了。

调遣完毕后,作前锋的七千重甲骑兵在平原上排开了一个长方形的钢铁方阵,黑亮的铠甲、如林的枪刺闪动着犹如地狱死光一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一万两千名步兵则排成三个方阵紧随其后,最后是排成散兵线的一千重甲骑兵,他们象羽翼一般护卫着后军。光是这种富有震撼力的排阵已足以让对岸的敌军腿脚发麻了。

布列塔尼亚叛军的前排士兵已开始牙齿打战了,手中的盾牌竟控制不住地往下滑。传令兵在阵前来回地奔驰,大吼着:“扎稳阵脚!”督战的军官们一边怒骂胆怯的士兵一边拔出利剑抵住他们的后背,但对于这只屡战屡败、已损失大半人马的军队来说,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强敌。

正在这时,一匹黑色的骏马托着一个身着黑色盔甲的骑士从本阵急驰而出,冲至阵前的中央站定。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平静地面对着对岸的敌军,但他那如岩石一样坚定的身影却迅速使全军镇定下来。

“蔷薇公爵,我们的王!”

每一个士兵都在心底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心中涌动的热潮让他们热血沸腾,对敌军的畏惧、对前途的担忧全都被抛在了脑后,仿佛只要能为那个人流血,哪怕是死也是无上的荣耀!

对面沉重的钢铁方阵开始移动了,闷雷般的蹄声、铠甲碰撞的金属声滚滚传来,大地在微微颤抖。

“前排蹲下!枪兵出列!”叛军阵地上的传令兵大吼道。

枪兵们整齐划一地越出阵列,在前排站定。

“扎稳阵脚!”传令兵再次吼道。

枪兵们将手中的长柄斧枪牢牢的竖在地上,枪尖斜向前指,组成又一倒死亡篱栅。

对面铁甲军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奔腾的洪流一般迅速逼近。虽然还看不清明确的身影,但那压倒性的可怕气势已让人心脏有一种停跳似的麻痹感。

眼见铁甲军的前队已踏入慢河,站立在叛军阵前的黑甲骑士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凝然不动,身后的队列一片肃然。

冲入慢河的铁甲军闻到了一股异味,也看到了原本清亮的河面上飘浮着厚厚一层东西,但快速行进中的他们无法去细辩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味道。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列的统帅迪亚托虽然也隐隐约约觉得不对,但若让他此时下令急驰中的军队停止冲击,无疑会给自方带来混乱,让对方有可趁之机,因此他只能希望军队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慢河。

敌军越来越近了,离河岸只有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黑甲骑士高举的手臂用力向下一压,顿时从身后的箭阵飞出上千支火箭,铺天盖地一般落入几乎容纳了大半铁甲军的慢河,刹那间,火焰在河面上疯狂的肆虐开来,浓烟腾空而起。

“是油!油!”

骑兵的惊叫声、马匹的悲鸣声绝望地响彻半空,平时无害的慢河瞬间变成了张着血盆大口的妖兽,用无数的火舌无情地吞噬着掉入其中的几千骑兵,原本还未踏入慢河的几百名重甲骑兵虽立刻纷纷勒紧了缰绳,但惯性的驱使,仍有大半被后面的骑兵推挤进了火场。位于火场中央的人和马已被烧成了焦炭,靠近岸边的则拼命地想要上岸以求生路,这种混乱之下,又有无数人被同伴踏在了马蹄下。很多马已没有了主人,因为被烧灼的火焰折磨的马匹已顾不了主人了,它们疯狂地甩落也同样周身是火的主人,盲目地狂奔一气。

目睹眼前这场惨烈的大悲剧的叛军将士心中也在微微发颤,虽然知道如果敌军成攻地度过慢河,己方就是血肉横飞,但真的这样看着对方活生生地被毁灭,心中仍升起难言的畏惧。

排在铁甲军后面的三个步兵方阵已被更大的恐惧所震撼,眼睁睁目睹己方的精锐就这样在瞬间毁灭,他们几乎停止了呼吸。

现实让双方的将士都没有时间多想,因为这时有三千多名重甲骑兵和近一千匹无主马成功地脱离火海冲上岸来,其中近两千名骑兵冲上了南岸,虽然皮肉已被严重灼伤,但带着对敌人刻骨的仇恨,他们和乱奔乱跳的无主马一起发疯一般向敌阵冲来。而另一部份冲上北岸的骑兵则在拼命地控制狂奔的马匹,试图不让它们冲击己方的方阵。然而失去理智的马匹已不是他们所能掌控的,它们甩掉重伤的主人,和一样狂乱的无主马冲入了步兵方阵,步兵们为了躲避这些发狂的马,不得不四散奔逃。原本作护卫的一千重甲骑兵逼不得已只有冲入混乱的阵营斩杀这些害群之马。

在北岸乱成一团时,南岸的叛军仍稳稳地扎住了阵营。作指挥的黑甲骑士此时已退入了本阵,木然地注视着浑身是火的敌军疯狂地冲击己阵,其中有不少被两层木栅栏所阻挡,被己方的枪兵穿个透心凉,几十,几百人就这样倒下了。尽管如此,仍有一千多名成功地越过或撞开木栅栏冲入了阵营,但身受灼伤之苦的他们面对几倍于自己的敌人已完全不是对手,大多很快就被乱剑砍死。尚存活的也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支撑不了多久了。

我是在造孽啊!黑甲骑士暗自叹道,他的内心充满了罪恶感,觉得做下这种事的自己绝对应该下地狱。然而此时却不是该他忏悔的时候,他知道如若他有一丝触心软,己方微不足到的一万人就会尸横遍野。他侧头向身旁的传令兵微一点头,传令兵立刻吹起了号角。

正在北岸静候的叛军的轻骑兵闻声抽出了利剑,指挥官一声厉喝:“杀!”顿时在震天的吼声中,三千轻骑以锐不可当之势向乱成一团的敌军阵营席卷而来。

此时,铁甲军的步兵方阵因己方发狂的战马的冲击已完全崩溃,而因己方的混乱而自相踩死的人竟多达三千,这时的步兵已被难以置信的失败和失去统帅的恐惧所征服,完全没有斗志,他们只求能尽快逃离这死亡的魔窟。原本用来对付敌方轻骑兵的一千重骑兵也在己方的混乱中丧失数十骑,在此局面下的他们也无法组织有效的拦阻,加上因行动不及轻骑兵灵活快速,他们几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己方的步兵被敌人无情地砍杀,剑光四起,血肉横飞……

眼见部下一个个在自己身旁倒下,铁甲军统帅迪亚托的心中痛苦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此时他的爱马已倒在了血泊中,身上的铠甲也七零八落,跟随他的铁甲军大半已魂归尘土,火海阻断了他和北岸将士的联系。他从来没象现在这样狼狈凄惨,绝望这种从不曾属于他的情感在他的身体里肆虐。他一边奋力砍杀围上来的敌军士兵,一边睁着血红的双眼找寻对方的统帅,那个先前屹立于阵前如魔鬼一样的黑色身影,他一定要找到,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他一道下地狱!

然而,尽管他的身旁堆起了如小山一样高的尸体,他仍没找到那个身影。

“你这个混蛋!给我滚出来!”

他怒吼着,反手一剑削去了一个敌兵的脑袋,紧接着又一剑把另一个敌兵横劈成了两截,他的焊勇令围住他的十几个人一时不敢近身。

“是在找我吗?”

一个优美得充满乐感的声音刺入他的耳膜,紧接着眼前一花,一个纤细高挑的黑影犹如生翼的鸟儿一样越过众人的头顶,轻盈地落到了他的面前。让迪亚托吃惊的是,黑影身上的铠甲在他做如此大的动作时竟只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

迪亚托微怔了一下,“你是谁?”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布列塔尼亚军的统帅,蔷薇公爵。”

既使做着如此不得了的宣言,黑甲骑士还是平静得象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的声音更是不顾场合的华美,让人不禁人联想起只用于托放钻石冠冕的最上等的深兰色丝绒。

“你?蔷薇公爵?”迪亚托震惊得大张着口,“怎么可能?”

他猛地甩了一下被火焰燎去一半头发的头颅,“不管你是谁,我今天都要把你立斩于我的剑下!”

“我给你这样的荣幸,因为你的英勇让我深感佩服!”说话间,黑甲骑士以潇洒之姿抽出了狭长的宝剑。

围在四周的兵士大为惊惶,因为这位刚以奇计致胜的统帅在他们心中已升华到神的位置,绝不能失去的存在。

“公爵千金之躯,怎能冒此风险?这个人交给我们就行了!”有人大叫道。

黑甲骑士手一摆,沉声说道:“不用再说了,我说出口的话绝不会收回!再说没有绝对的把握我也不会干这种事!你们如若有任何人插手这件事,就是违了我的军令!”

他突然变得冰冷的口气让兵士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们齐声恭敬地答道:“是!谨遵殿下军令!”

黑甲骑士甩掉身上的黑色披风,举剑横胸,对迪亚托一点头,“来吧!”

“好!”迪亚托豪气地大笑道,“遇上你这样的敌手,痛快!”

他不再多说,挥动手中的巨剑斜劈了过去。黑甲骑士就象在水面漂浮一般向后滑行,避开他威力十足的一击。迪亚托迅速逼上,挥出第二剑,这一剑再度击空,但它近得几乎划过黑甲骑士戴着面罩的脸,四周的兵士倒吸一口冷气。黑甲骑士继续以优雅之姿灵巧地回避迪亚托一次又一次蕴含着强大杀气的斩击,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他占尽优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不出他的所料,他戏弄似的姿态激起了迪亚托更大的愤怒,他高举起孔武有力的手臂,如暴风般飞舞着手中的巨剑,由左上至右下斜击向对方无法为盔甲所保护的脖颈。这一次,黑甲骑士不退反进,以闪电般的速度一猫腰斜行扑向迪亚托的左侧,锋利的剑刃以一张纸的厚度贴着他的背脊飞速削过,旁观的兵士立刻石化。下一秒,扑至迪亚托身侧的黑甲骑士,在迪亚托因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的瞬间,迅猛地用剑柄狠击迪亚托的后颈,迪亚托身子一晃,颓然倒下。清醒过来的兵士蜂拥而上,想立刻把他乱剑分尸,黑甲骑士制止了他们。

“不要伤他性命,把他牢牢地捆起来就行了,他对我还有很大的用处!”

丢下这句话后,黑甲骑士飞身跃上等候在一旁的黑色骏马,他回望被浓烟所笼罩、充满血腥与焦臭味的战场,喃喃自语道:“一切才刚刚开始,下一次又会怎样呢?”

对未来他也没必胜的把握,但身负一万人生死的责任感让他不得不逼迫自己用尽一切手段。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必须承受因战争的非理性和残酷性所带来的巨大的精神折磨。

哎,这就是复仇的代价,也是我自愿承受的痛……

黑甲骑士在面罩后微微苦笑。他知道,尽管他不愿意承认,但那曾因阿尔法多而变得火热而柔软的心的确是死去一半了,而另一半也因自己强行背上的仇恨而变得冷硬麻木。

……或许只有这样的痛才能让我还有活着的感觉吧……

他自嘲地想着,抬起头仰望因浓烟而变得更为阴沉的天空,死一般的颜色让他的心情变得更为灰暗。

我知道我会下地狱,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更接近地狱……但,那又怎样呢?

他冷诮地斜弯起唇角,直视天穹的眼眸绽放出逼人的的傲气。

对我而言,地狱只不过是我这个不敬神、只相信自己力量的人必然的归宿,所以,如果神要惩罚我的话,也请以不让我失望的、最精彩的方式终结我的生命!

不过在此之前……他微垂下眼帘,对于这些因生活所迫而走上绝境的人们,我想尽我的所能给他们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

第四十二章

“骑兵队长罗伊德奉命前来觐见公爵殿下。”

留有一头浅棕色卷发的矮个骑士挺直腰身立于中军大帐外等候召见。

自从神秘的蔷薇公爵来了以后,中军大帐就成了他的专属之地,原来的统帅塞维涅侯爵则搬到了临近的另一个帐篷里。虽然侯爵仍顶着叛军首领的头衔,但随着军权的转移,实际上侯爵已成了名义上的首领。这令一些跟随他想从中捞到好处的贵族大为不满。他们私下找过侯爵,想问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蔷薇公爵是怎么回事,侯爵一句“想活命吗?想活就什么也别问!”把他们全都挡了回去。塞维涅侯爵虽然有很多令人厌恶的毛病缺点,但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在关系到自己生死的时候他知道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为此暂时失去权势也无所谓。正是这样的认知使他对假冒蔷薇公爵的凯伊言听计从,而凯伊也巧妙地通过他来压制其他有异心的贵族。也正是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默契使得因私心而濒临崩溃的叛军领导层得以继续维持。

“进来。”大帐中传来简短而低沉的声音。

“是!”罗伊德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身上的盔甲,伸手撩起门帘走了进去。

大帐中央的指挥桌旁立着一个人,正一手横过腰际,另一手支着下巴,微垂着头、专注地俯看着桌上的地图思索着什么。他正是那个轻易地激发起众人忠诚之心的蔷薇公爵,还是一身纯黑的装束,覆脸的面罩仍没取下,但不知怎的,只是静静的站立之姿就让人觉得是美好的存在。

或许他有着不输于真正的蔷薇公爵的绝世风华吧?罗伊德暗自思忖。他并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传奇般的蔷薇公爵,即使他今天的表现令所有对他有疑虑的人都转而发自内心地认同他的身份,但罗伊德仍认为他是另一个不输于蔷薇公爵的天才。不过这人是真是假,罗伊德并不在意,他只在乎自己愿意效忠的这个人是值得自己敬重并愿为之奉献生命的唯一存在。

听见罗依德进来的脚步声,覆面人抬起了头,他放下手臂,慢慢地向旁边踱了几步,与俐落地向他行完军礼的罗伊德正面相向。

“今天你的表现令我非常满意!罗伊德骑士。”面罩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铁甲军的一万两千名步兵在你们的冲击下大概损失了近一万。本来我还担心让你们三千人对付四倍于自己的敌人太过冒险,不过你不负我的期望,出色地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我非常高兴!”

“这次的胜利完全归功于殿下出神入化的指挥,属下只是遵照殿下的命令行事。”罗伊德微垂下头,恭敬地答道。

“有好的指挥没有好的执行者是不行的。”淡淡的笑意随着动人的嗓音舒缓地流泻出来,略停了一下,“我记得你很想看我的真面目,现在还有这个兴趣吗?”

“啊?”罗伊德一怔,深绿色的瞳眸闪过一丝犹疑,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我没有这个资格。”

“可你还是想知道我是谁吧?”面罩后射来打趣的目光,“因为你从来就不相信我是蔷薇公爵。”

“殿下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哦?”

罗伊德深吸了口气,神情庄重地走至那个优雅的身影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他仰起头,用最诚挚的目光凝视着覆面人的脸,“对我来说,殿下是不是蔷薇公爵根本不重要,我所知道的是,殿下是个值得我效忠的主君,这就足够了!”

覆面人低头看着罗伊德的脸,静默片刻后,他轻轻笑道:“对我效忠的骑士应该有资格看他效忠的主君的脸。”

说话间,他伸手取下了头盔,一头华美的亮银色卷发跃动而出,沿着他的肩背倾泻而下,紧接着他缓缓地揭下了覆脸的面罩,如羽毛一样的发卷蔟拥着的俊美出奇的少年的脸出现在顿时石化了的罗伊德面前。那略显苍白的、稚嫩的脸庞,飞扬的俊眉,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深邃的眼眸让罗伊德看得发呆,在惊愕的同时,他的心莫名地升起一缕酸楚。

“很震惊吧?你想要效忠的主君竟然是个孩子。”凯伊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淡淡地说道。

罗伊德定了定神,诚实地答道:“我确实没想到……您的声音……”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的声音也随着他真面目的显露而转变为他本该有的少年的清朗之音,这与他先前魅惑人心的磁性嗓音完全不同,给人如岩石中包着的水晶一样清澈透明的纯净感。

“一点小花招吧,”凯伊微微一笑,“要不然我早就穿帮了。现在……”

“现在对我来说,什么也没变,”罗伊德打断凯伊的话坚定地说道,“您仍是我唯一的主君!”

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忠心,凯伊凝视着罗伊德那双明亮而充满理性的深绿色眼眸,从他的眼中我看到的是绝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忠诚。当然,我也看到了他极力掩映的因我的年少而自然而然产生的关爱。爱与忠诚,有了这两样,我的确可以放心地让他做我的左膀右臂!

因为考虑到如果以后战事顺利,叛军领导层暂时偃旗息鼓的权力之争会再度重燃,凯伊决定要在军团中尽快建立起直属于自己的下级军官层,以便于把那些只知捞好处的贵族完全架空,免得他们在关键时刻拖自己后腿。出于这种考虑,能力一流且人望颇高的罗伊德就成了他的首选。

带着满意的微笑,凯伊伸手想要扶起跪在面前的青年,罗伊德却轻握住他的手,恭敬地向他行了表示效忠的吻手礼。

“我的主君,无论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将追随您!请相信我的忠诚。”

“罗伊德骑士,我相信!作为你的主君,我也应该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蔷薇公爵是我的父亲,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也不算是冒充者。”

“原来如此。”

罗伊德的表情几乎没变,声音也还是那样地温和平静,这从另一侧面证实了他所说的少年是什么样的身份对他的意义都是一样的话是真诚无比的。

凯伊不禁有些感动,涩涩的眼角有泪意在涌动,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清楚,眼前这个青年所需要的主君不应是一个感情冲动的孩子,而应是个意志坚韧无比、冷静到冷酷的统帅,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把这支军队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出来。

他轻拍了一下罗伊德的肩膀,以果断的语气说道,“来吧,让我们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明天的战事上,我需要你发挥你最大的才能!”

“是!”

罗伊德立刻起身跟随着凯伊来到指挥桌前。

“王国的西路军来得比我预计的要快,刚才派出去的斥侯已回来禀告我,他们已在离我们五里外的地方出现了。”凯伊伸手示意了一下地图上敌方所在的位置。

“这么说今晚就会开战?”

罗伊德有些担心,因为虽然白天己方以最小的损失(仅死伤六百人,而对方损失竟高达一万六千)取得全胜,但如现在就以疲惫之军迎战实力不输于铁甲军的王国西路军实在太勉强了。

“不会,”凯伊很肯定地答道,“现在是晚上,敌方的北路军刚因中了我们的圈套而几乎全军覆没,这个时候,有头脑的统帅是不会轻意前来与我们对战的,怕再中我们的埋伏。即便他们真的来了,也只会派小队人马作试探性的攻击,而那时我们事先布置好的陷阱就可以发挥作用了,让他们来多少损失多少。”

凯伊轻轻笑了笑,“所以我是很期待他们的到来,不过对方的统帅好象不是一个容易上当的人呢!”

罗伊德略一沉吟,“属下有一事想请教殿下,我军为何不在击败北路军后就立即离开此地北上?这样做我们不是可以尽早地与英军汇合吗?”

凯伊微微苦笑,“向北是没有意义的。”

“殿下的意思是……”

“不等我军赶到,英军早已溃不成军,依靠他们是指望不上的。只有回到布列塔尼亚腹地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抱歉,我在关于未来的打算上向你们说谎了。”

“殿下不需要道歉,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殿下不那么说,相信大家的信心早就崩溃了。”

凯伊看了一眼一脸认真的罗伊德,嘴角浮现出微微的笑意,“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他转头看向地图,“至于不离开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在此地解决掉西路军。与其日后被两万兵强马壮的敌军在后面穷追猛打,还不如在这个我们占尽地利的地方击败他们!这样一来,向西的道路就完全畅通无阻了,即便王国的另两支军队尾随前来,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殿下所虑周详,是我辈所不能及的。”罗伊德连连点头,他望着凯伊,“想必殿下对明天的战事已有了周密的计划?”

“计划是有了一个,”凯伊略一踌躇,“半个时辰后我将要召开作战会议部署这一计划,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让你先听一听。”

“是,殿下。”罗伊德神情更加严肃,他为凯伊给他这样的信任而感动不已。

凯伊开始详细地说明他的攻略方案,专注聍听的罗伊德开始是迷惑,接下来领会其用意的他脸上忍不住泛起喜悦的光彩。

“我想你已经明白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你率领的骑兵能否打压下对方骑兵的攻势,并协助完成包围,如果不能,这个计划就是一纸空谈。”

凯伊一边说一边抬眼凝视罗伊德,他知道他在要罗伊德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有充分的把握相信罗伊德有这个能力。

罗伊德低头沉吟了片刻,“殿下此计可谓大胆到狂妄,但我却深信它必将取得成功。”他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道:“也请殿下相信,我必将完成殿下交托的重任!”

“我相信!”

开完作战会议后已是深夜十一点,凯伊连身上的铠甲也没脱就倒在行军床上合上了眼。一整天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疲惫得只想蒙头大睡一场,但对于明天那场关系到生死的大战的忧虑又让他难以入睡。

现在我方能作战的只有九千多人,而对方却是整整两万,如果再加上北路军的残余,那就是两万四千,差不多是我们的三倍!而且西路军的统帅在作战技巧上显然要胜过迪亚托许多,这一次我的计策是否会管用呢?

他在脑中反复地思考着自己作战计划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正想着,他垂在床边的手被一样又温热又湿润的东西轻轻地舔了一下,凯伊一下子睁开了眼。

“银眼!你怎么来了?”他又是兴奋又是喜悦地坐起身来,“不是叫你先在附近的森林里等我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虽然说着责备的话,但他还是紧紧地把最好的朋友搂在怀里。银眼温柔地舔着他的脸,用它充满依恋的眼神诉说着它的思念。

凯伊几乎要落泪了,“不是我不想你呆在我身边,只是这里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揉着银眼的头,轻轻地感叹道,“我只有你了,不想再失去你的温柔……”

极有灵性的银眼把头靠在凯伊的胸前,象个孩子似的斜着眼撒娇似的凝望着他。

它乖巧的神态把凯伊给逗乐了,“哎,你真狡猾!”凯伊轻笑道,“每次都让我不忍心赶你走,只想把你留下。这样吧,天亮之前你都呆在这里,等晨光一起,你就得走,这样好吗?”

银眼喜悦地呜呜地叫了两声,把毛绒绒的脑袋深埋到了凯伊的怀里。

凯伊宠溺地捏了捏它的耳朵,微笑着一边抚摸着它的身体一边轻合上了双眼,原本焦虑的心绪也随着银眼的到来而彻底地得到了舒解。

明天,一切听天由命……

与此同时,三里外的王国西路军大营里,统帅罗兰也在彻夜未眠。

原本打算与友军胜利会合后返回巴黎的他,却大为震惊地得到友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为了防止敌人溜走,他加快了行军步伐,提前三个小时赶到预定的会合地点。

慢河大战遗留下的惨状令罗兰心惊不已,他难以想象两万铁甲军竟会在一个上午被人毁得支离破碎,而勇冠全军的迪亚托竟也生死不明。

一边让副将收编铁甲军的残余,罗兰一边加强了对敌方的监控,从铁甲军的幸存者那里他也了解了更为详尽的战况。对敌方堪称一绝的战术,罗兰颇为赞赏,但对那个自称是蔷薇公爵的黑甲骑士,他却不以为然。他冷淡之极地对站在一旁的副将说了一句,“这个年代什么样的骗子都有啊。”

副将神情慎重地回答道:“这种事也许是真的也说不定。这次令铁甲军失败的计策怎么说也是令人震惊的高明之策,说不定就是由此人策划的。”

罗兰冷哼了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打败铁甲军就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迪亚托那人,就知道带着八千重甲骑兵一个劲地往前冲,他那一万两千名步兵几乎成了摆设,长期得不到战火的洗礼的他们其实已非常脆弱,这次的事真是拿命买教训啊!”

因为听出上司对同级的北路军统帅评价不高,副将只得默不作声。

不理会副将的沉默,罗兰吩咐贴身侍从为自己倒一杯提神的波尔多红酒来。身为法兰西十大贵族之一的他,即使在征战时也不忘享受优雅的生活情调。

有着“美战士”之称的罗兰身材修长,英气逼人。但他的长相却颇为柔美,有着一头如上等丝缎般光泽柔滑的浅金色长发,弯月一样的秀眉下是比钻石还要眩目的蓝眸,而他那常微挑着傲意的线条优美的淡红色薄唇,在初雪般晶莹的肌肤的映衬下更是显得娇艳欲滴。

虽然有着让女性都自愧不如的美貌,但罗兰却以他的实力证明着他内在的强焊,“剑与玫瑰的结合”,这是弗朗西斯对他的评价,也是罗兰最满意的赞誉。

轻轻晃动着手中的水晶玻璃杯,看着烛光辉映下的鲜红的酒色,罗兰喃喃自语道,“明天,让我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四十三章

新的一天在濛濛细雨中拉开了帷幕。

绵绵不绝的灰绿色雨丝在游吟诗人的眼里是浪漫的琴弦,但在与敌军对峙的西路军将士心中,却象是捆缚他们的丝绳一样地让他们不快。

不远处就是昨日慢河会战的战场,目光所及,到处是披着残破战甲的尸体,外翻的血肉、裸露的白骨触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的浓浓的腐臭味更是强烈地刺激着每一个西路军将士,令他们灰暗的心情更加阴沉。

身处于这郁闷氛围中的西路军统帅罗兰的心中尤其火大,一张俏脸冷得如十二月的冰雪,湛蓝的眼眸则因浑身赶也赶不走的疲乏而燃起了怒气的火焰。

几乎是带着刻骨的痛恨,他怒骂了一句,“该死的天气!该死的敌人!”

旁边的副将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脸色阴得象从地狱归来的统帅,心中暗道,但愿他能平息怒火,不然,那些叛军呆会儿就要尝到被碾成碎沫的滋味了。

确切的说,双方的较量在凌晨一点就开始了。

几乎是在罗兰放下酒杯准备休息时,他安置在叛军营地周围侦察敌方动向的暗哨中的一个放出了红色火箭。按照先前的约定,有敌情就放红色火箭,无事就放蓝色火箭,因此罗兰马上断定是敌人想趁夜色逃遁,他立即下令全军整队出发追击敌军。

仅花了不到十分钟,西路军的两万将士就已精神抖擞地排好了队列,只待统帅一声令下,就要如下山猛虎一般扑向敌人。却不料,立于阵前的罗兰才刚张口,发出红色火箭的地方竟又放出了蓝色火箭。

“怎么回事?”副将忍不住脱口问道。

罗兰星眸一寒,“全军待命!斥侯立即出发赶往出事地点查明情况!”

他直觉自己是被对方摆了一道,但若不弄清楚原由,他还是无法放下心来。

二十分钟后,满头大汗的斥侯骑马赶了回来。

“报告大人,哨点的哨兵说因看到有大队敌军冲来,所以就放了红箭,却不料他们晃了一圈后又回去了,因无事所以又放了蓝箭。”

罗兰细致的薄唇扭曲了一下,“大队敌军?究竟有多少?”

“走近了才看清只有约一百骑兵,他们在马尾上绑了树枝,所以……”

“哼!”罗兰脸色微微发青,咬着牙吐出一句,“现在就跟我玩上了!”

身旁的副将此时也明白了敌方的用意,他们是打算以扰敌之策疲惫己军,因此以后的几个时辰里,红箭会一而再地出现。

命令军队解散后,跟随罗兰回大帐的途中,副将问道:“大人,我们是不是也该回敬他们?”

“回敬?”罗兰冷笑道:“那不就正中他们的圈套?你动动脑子想想看,他们中午就打垮了北路军,却并不趁此空隙逃窜,而是一直呆在这里,你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什么?”

副将略一犹豫,“难道是在布置陷阱?”

“除了这我想不出别的理由。北路军惨败的情形我们也看到了,对方也算是用计的高手,而且现在又是深夜,周围的情况我们都不熟悉,如果此时因一点小搔扰我们就沉不住气,只怕派多少人过去就会损失多少。这个账你算算吧,看究竟值不值!”

“属下愚钝!”副将一脸惭愧之色,“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理会他们的搔扰呢?”

“不,那样也会中计!”罗兰微眯了一下眼,“对方用的是虚虚实实之计,我们理会就是搔扰,我们不理会他们又可趁机溜走。所以我们不但不能放松警惕,还要不时地派人去查看我们的暗哨有没有被他们破坏利用。”

“属下明白!”

此后的几个时辰,西路军就是在不断地被红箭惊醒、然后又解除警戒中度过的,全军将士,包括罗兰都被折腾地苦不堪言。虽说长期征战沙场的他们早已习惯了不稳定的睡眠,但象这样被人耍弄着玩却还是第一次,因此所带来的精神疲惫就远不是肉体疲惫那么容易恢复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恨不能立刻天亮,好痛痛快快地与刁钻的敌人打上一仗。

却不料,好不容易盼来天明,这场不合时宜的阴雨又把他们强自压下的肉体疲惫也引发了出来,这怎不让身为统帅的罗兰怒火冲天,他觉得己方根本是还未上阵就先输了一筹。

“哼!就算我先让你一着吧,接下来可就没你得逞的时候了!”

相较于敌方的忧苦,叛军的将士们倒是十足十地睡了个好觉。

按照凯伊的计划,罗伊德将骑兵以一百人为一组,轮流上阵实施搔扰,完成任务的立刻回来休息,下一队又开始整队待发。这样的轮换充分保证了骑兵的睡眠,而敌军因顾及陷阱而未来反搔扰又让步兵们根本无需从梦乡惊醒。因此,在新的一天来临时,大家都精神焕发,情绪高涨。

此刻,面对于前方两倍于己方的敌军,如神祗一样屹立于阵前的凯伊以浑厚的嗓音大声问道:“你们害怕吗?”

“不怕!”九千多人齐声吼道。

这如响雷一样的吼声让全军都有点昏沉的西路军将士吓了一跳,纷纷抬高了沉重的眼皮,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他们瞪圆了眼珠。

只见敌方的黑甲统帅单枪匹马,如旋风一般向他们直冲过来。因事情的发生完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所以西路军的将士都只是睁着惊奇的眼睛看着,看着他在离己方二十米的地方停住,右手挥动着马鞭直指己方的统帅罗兰,“你不是我的对手!”

轻蔑的语气,狂妄之极的言辞几乎要把人气炸,已有弓箭手弯弓搭箭准备把侮辱他们敬若神明的统帅的黑甲骑士射成个刺猬,但还没等他们放开弓弦,对方已如闪电般地纵马飞驰而去,奔向欢呼雷动的叛军阵地。

“真是够胆色!”罗兰怒极反笑,“就让我看看你的九千人怎么打败我的两万人!不要让我失望啊!小子!”

他扭转马头面对众将士,“看见没有,别人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昨天人家以一万打败两万铁甲军,今天更是要以九千打败我们两万四。小子们,你们有脸输吗?”

最后的话语以很柔很轻的口气说出,但却象一根染着毒液的针一样刺在每个人的心上,两万四千人的眼中立刻迸发出了熊熊的怒火,原本因困乏而有些弯曲的腰板也挺得笔直,“没脸输!大人!”

“很好!”罗兰微点了一下头,“这样才是我罗兰带出来的兵!”

他侧身指向对面的敌人,“现在前方是令我们的友军血流成河的敌人!他们令我们的将士无法回到他们家人的怀抱!我们能饶恕他们吗?”

“不能!”

“很好!”罗兰轻轻笑了笑,艳丽的笑姿如春花绽放。然而他接下来的话语,却令人怎么也无法相信,竟是出自他这样容貌娇美的丽人之口。

“背逆王国的该杀,屠杀我将士的该杀。所以,我要你们杀光他们,一个不留全杀光!”

以阴森的口气说出这样恐怖话语的罗兰,此刻仿佛已化身为地狱的复仇使者,连身旁的士兵都感受到了统帅身上浓浓的杀气,而这杀气也象火引一样引燃了每一个西路军将士体内的杀气,他们怒吼着,“杀光他们!”

“统御之术运用得如此娴熟!果然是不可小视的对手!”在叛军阵前遥望着这一切的凯伊颔首感叹道。

他扬起唇角,微微一笑,第一步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的第二步也该开始了!

他轻抬起手臂一摆,身旁的传令兵立刻挥舞着手中的令旗,大吼道:“全军整队!”

伴随着鼓点,背后的九千将士以整齐划一的步伐开始了排阵。

凯伊并不回头,只是微笑着、默默地凝望着天际乌云后透出的阳光。

生命转瞬即逝,吾辈皆逃不脱死神的召唤……

阿尔法多,希望我能活到与你对阵的那一刻!

第四十四章

第二次慢河会战即将开始。

在凯伊的号令下,九千叛军在平原上摆开了阵势,六千步兵居中列成半月阵形,以凸面迎向敌军,三千轻骑则分置两翼。因为人数较敌军少了许多,这种奇怪的排阵显得极为单薄。

“觉得怎么样?”罗兰注视着敌军,下巴微抬,问身旁的副将。

副将凝神看了看,有些困惑的回答道:“有点不伦不类,中间的半月阵形象是打算采取中央突破法,但两翼的骑兵伸展得未免有点宽,不利于协助中军突破。”

“没错!”罗兰点点头,“这种阵形的确有点古怪,不过考虑到他们有限的兵力也就好解释了。对方只有我们三分之一强的兵力,想包围我们绝对是做梦,因此以中央突破法撕裂我们的阵线就是他们唯一可选择的。他们中军的半月阵形在我们攻击时会缩成更密集的阵形,其反击力也随之增大,但与此同时,它队形的缩小却又让我们可以更轻松地围歼他们。在此两难的局面下,对方只能将骑兵的战线拉长,以图阻碍我们的合围。”

“不过,”罗兰冷冷一笑,“这种两头都要顾的阵形却正是它致命的弱点,队形单薄的骑兵是经不起我们猛烈的冲击的,而中军,他们主力的所在,我们只要把我们的重装步兵安置在与他们同等的位置,就不怕他们折腾了!”

“属下明白!”

“还有,”罗兰继续说道:“让铁甲军残余的重甲骑兵作两翼的前队,他们现在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让他们痛快地冲上一冲,估计对方的两翼就会全线崩溃!”

“是!大人!”

随着嘹亮的号角声,西路军迅速展开了排阵。

一万五千名步兵以密集队形排成一个长方形的方阵,中央是罗兰军团的主力重装步兵,他们身着厚实的金属铠甲,手持沉重的利斧,起着与迪亚托的重甲骑兵相似的作用,即强大的冲击力与破坏力。两侧是一万轻装步兵,他们身着皮制铠甲,防御性较差,但灵活机动。在步兵方阵的两翼是骑兵方阵,最前面是阿鲁迪巴的重甲骑兵,其后是四千轻骑。此外位于后方的本阵尚有一千轻骑和两千步兵,他们随时可以做为生力军增援前方。这与因兵力严重不足、本阵只留下十余骑的叛军形成鲜明对比。

相较于叛军,西路军的阵形简直象一堵黑压压、厚实坚固的城墙,而这堵墙在战鼓声中更是亮出了如云的刀山剑林,刹那间,方阵上方闪烁着如雪的寒光。

微笑着凝视西路军排阵的凯伊轻声低语,“很壮观!也正是我想看到的。”

他举起了手臂,身旁的传令兵高呼道,“准备!”

九千叛军将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狂跳不止的心反而平静了些。面对气势惊人的敌军他们并非没有畏惧,但对那个立于队列最前沿的统帅的绝对信任,让他们深信他们将再度创造奇迹。

凯伊手臂挥下,传令兵厉喝,“出击!”

半月阵形向前挺进,两翼的骑兵保持着同等速度缓缓推进。

与此同时,西路军方阵也向前推进,沉重的队列以比叛军更快的速度压向对方。很快,双方的距离快要接近弓箭可及之远,这时隐藏于叛军骑兵方阵后的弓箭手突然射出了如雨的火箭。这种不计准头、旨在引起混乱的的火箭立刻起了作用,西路军两翼打头的重甲骑兵座下的马匹马上惊惶地搔动起来,随着眼前火箭的不断落下,它们更是不听从主人的掌控,或转身或扭向一侧,狂奔出队列,旁边的轻装步兵和后面的轻骑兵方阵立刻受到冲击,密集整齐的阵形出现了混乱。

在后方督战的罗兰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一边暗骂自己失策,一边下令重甲骑兵立即斩杀自己座下的马匹。他的命令冷酷但又正确无比,随着近两千匹战马的倒下,混乱得到了控制,中央的重装步兵几乎没有被波及。

然而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叛军的骑兵已加速冲入了尚未重新排好队列的骑兵阵营,而叛军的弓箭手则继续用连发弩弓对同样未恢复阵形的轻装步兵发起攻击。暴雨般倾泻的箭雨令阵形散乱、无法利用盾牌组织有效防御的轻装步兵损失惨重,无数兵士应声倒卧尘埃,同时这强劲的箭势也压制住了西路军的弓箭反击。

“真是处处抢先啊!”罗兰神情变得凝重。

就在他深沉的凝视下,两军的主力相撞了,犹如两个汹涌的浪头迎面冲撞,剑光血影飞溅开来。

在双方的步兵拼死展开白刃战之际,叛军的骑兵更是以魔鬼都畏惧的勇气迎战敌方的骑兵和轻装步兵。

因为骑兵与轻装步兵已陷入混战,为了避免误伤己军,叛军的弓箭手停止了大规模的攻击。而为了给中央迎战对方主力的步兵减轻压力,罗伊德率领的骑兵在冲击逼退对方的骑兵后,又以密集阵形冲入轻装步兵阵营,一路疯狂砍杀之后又斜向扑回骑兵阵营。由于步兵方阵的混乱再度受到冲击的骑兵不得不采取守势,但他们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趁着敌人再度冲向步兵方阵之际,他们迅速调整了阵形。

经过箭雨和骑兵利剑洗礼的西路军轻装步兵死伤接近一半,余下的则在罗兰的号令下迅速汇入重装步兵方阵,加强了中路的攻击力。而叛军的骑兵在再度冲击对方的骑兵时遇上了强大的反击,一时间,双方陷入胶着状态。

而此时,位于中央的双方主力的血战也已进入了白热化。鏖战的双方都杀红了眼,无数的尖兵利器无情地砍向对方的身体,残缺的肢体、模糊的血肉四处飞散,怒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时候了吧。”在本阵观战的凯伊皱着眉轻声嘀咕了一句。

与罗兰的料想稍有出入的是,凯伊在半月形阵势的中心布置的是较弱的轻装步兵,战斗力强的重装步兵放在了两边。此时,中心的轻装步兵因敌不过对方凶猛的攻势开始节节后退。

同时观看到这个变化的罗兰秀眉微扬,“终于抵不住了!”

因中心的退却,半月阵形遂渐渐向相反方向弯了过去,原来凸出来的部分凹了进去,西路军顺势冲了进去。强悍的重装步兵挥舞着手中的利斧,如切萝卜一样砍向敌人,每一次挥动就有骨头的碎裂声响起,飞溅的鲜血弥漫半空。他们推进、推进、再推进,但即便他们占了上风,仍遇上了难以想象的顽强反抗。叛军的中路即使被逼得退却也仍象进攻一样凶猛,破碎的铠甲、折断的剑刃、流血的身体,都不能让他们的勇气减去分毫,一个人倒下了,马上有人为添补空隙,踩着他的身体继续拼杀,其气势只能用疯狂来形容,而这种气势也阻碍了西路军顺利突破撕裂其防线。

这就是那支一上阵就吓得腿脚发软、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叛军?

罗兰有些迷惑,这样脱胎换骨、充满战斗力的军队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呢?难道那个狂妄之徒真有这样大的魔力?

就在他注目困惑之际,一时陷入胶着状态的骑兵阵营也发生了变化,在付出损失两百骑的代价后,罗伊德率领的右路以近乎拼命的冲击终于撕开了西路军的左翼,趁胜追击的他们象尖刀利刃一般切入敌军的阵形,每进一步,就有无数骑兵被利剑劈落尘埃,随即被马蹄踩成肉泥。

左翼的崩溃令罗兰终于沉不住气了,他知道如不能阻止这败势,挺入敌军腹地的步兵必将遭遇围歼,因为现在已深深楔入敌军阵营的步兵方阵因敌军的半月阵形向内收缩而变长,正好成了敌人从侧面成横队攻击的目标,西路军的主动攻击很快变成了被动抵抗。

“我中计了!”罗兰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们不是中央突破,而是打算围歼我们!”

一边喝令本阵的步兵急速增援陷入半月阵形的步兵,副将带五百骑兵赶往也开始不稳的右翼,罗兰一边亲率另外五百骑杀向来势汹汹的叛军右翼。中途他被一支十来骑的叛军挡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那个嚣张之极的叛军统帅。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是我的对手。”

极淡的语气足以撩起罗兰心中汹涌的怒潮,但还未等他张口答话,对方已催动座骑以迅雷般的速度直冲过来,随行的十余骑紧随其后。罗兰的部下立刻迎上去阻挡他接近自己的统帅,却不料,眼前一晃,几道华丽的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栽落马背。后面的还来不及回神,交错的瞬间,又有数人跌了下去。

“太张狂了!”罗兰秀眉紧拧,“鲁尔,你带骑兵立即去支援左翼,不得有误!”

“可是……”叫鲁尔的亲兵队长犹疑着,他眼见对方的黑甲统帅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实在不放心把自己的统帅留在这里。

“给我留下二十骑就行了!还不快去!”罗兰怒喝道。

以绝对的优势兵力竟落到处处挨打的局面,罗兰骄傲的自尊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现在如果还要用五百骑来对付十余骑,那他还有什么脸面去号令忠心耿耿追随自己的军团。

深知统帅脾气的鲁尔最终留下了五十骑,他默念着,“即使将来您以违抗军令罪处罚我,我也不能让您面临丝毫的危险!”随即他头也不回领着四百多骑冲向已杀至己方中军背后的叛军右翼。

凯伊的突击迅猛无比,在他的剑染上第十九个人的鲜血时,他的目标赫然就在眼前,没有任何停顿,手中的银光飞射而出。

只听“当”的一声,白刃交叠之际,耀眼的火花飞散开来。只一眨眼,罗兰回击的一剑画着完美的弧度击向交错而过的凯伊。这一剑几乎没有躲过的可能,罗兰的唇角微微一弯,他期待着对方被腰斩的瞬间。但对手却在这不可能的瞬间做出了让罗兰惊诧的举动,他腾身而起,如展翅的雄鹰飞临半空,一个灵巧的拧身,半空中的他双手持剑飞击处于下方的罗兰。虽然罗兰再度挡回,但那强劲的剑势几乎令他手中的剑脱手而出,而对手也借助他的反击之力,翻身回落到已冲到几米远的黑色骏马上。

两次交锋已让双方认识到对方的剑术已到了不可轻忽的境界。凯伊明白自己又一次遇上了强敌,如果不能速战速决的话,那么这最后一步“擒贼擒王”可能会演变到自己成为被擒的对象。而罗兰的脑中也闪过一念,“不能再输!”

不待多想,双方的马匹再度交错,剑刃来回穿梭,激起的火花掠过两人的脸旁。罗兰挥出的剑势犹如电光闪过,一剑接一剑绵绵不绝,他把自己犀利迅捷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但对手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抵挡住或躲闪过,并趁势给予更迅猛的反击。

“难道我连这也要输给你?”

罗兰银牙一咬,挥出第十七剑,挟着强劲气势的剑光犹如一道耀眼的闪电飞击向凯伊的右肩。由于角度极为刁钻,右手持剑的凯伊回击的空间完全被封死。

“这一次总该……”

罗兰的念头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不可能的事再度发生,凯伊右手所持的剑不知怎的竟出现在他的左手中,他顺势前推,罗兰的剑又被弹开。两人的座骑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又跃进,双方又开始激烈的碰撞与厮杀,一时间难分胜负。

就在两位统帅作拼死之战时,凯伊带来的十余骑已只剩下两骑,虽然他们也给对方造成了更大的损失,但人数上的劣势让他们最终要饮恨而亡。

留下一骑与已接近半死的叛军骑兵相斗,幸存的十骑急速向与罗兰交战的凯伊包围过来。眼见有人从背后向凯伊偷袭,两名叛军骑兵心中大急,其中一人不顾一切地向缠斗自己的敌人扑了过去,利剑穿透了他的身体,而他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另一人则一边狂呼“小心啊!殿下!”一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挥舞着残剑冲向偷袭者,但他还没接近,他的身体就被人劈成了两半,如注的鲜血从断裂处喷薄而出,回首的凯伊正好目睹这惨烈的一幕。

“不!”

即使这两天已看尽无数血腥,凯伊仍呆愣了。他瞬间的失神给了罗兰难得之机,寒光一闪,锋利的剑锋直奔凯伊裂开的胸甲的缝隙而来。感觉到凌厉剑气的逼近,凯伊本能地一错身,致命的剑刃击在了沾满血迹的胸甲上。虽然铠甲护住了凯伊的身体,但随剑势而来的强劲力道却把他震得连退数步,正好落入骑兵的包围之中。

“哇”的一声,凯伊的口中一股鲜血直射而出,离他最近、正挥剑向他砍来的一个骑兵被喷了个正着,被血迷住的眼还没睁开,脖颈一凉,脑袋横飞了出去,下一秒,另一个逼近的骑兵持剑的手臂飞上了半空。余下的骑兵惊呆了,他们无法相信这个刚被统帅打得吐血的人竟还能有这样迅速俐落的身手,而这个人更是挟着让他们心惊肉跳的杀气纵马飞击罗兰,横劈斜刺,纵横交错,每一剑都带着疯狂和绝望,就仿佛是浴血的魔鬼一样让人胆寒。试图接近的骑兵都被这惊人剑气的余威撕裂了肌肤、震断了骨骼,倒卧在地上不能动弹。而被逼得只能采取守势的罗兰心中更是大震,对手那种不顾死活的打法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如果说先前他还要顾及防御,那么现在的他就只是不停顿地进攻,一剑比一剑更快,一剑比一剑更狠。

“我输了,”身上的铠甲已片片碎裂、肩膀及腿部都中剑流血的罗兰心中暗暗苦笑,“我输在战术,输在智谋,更输在气势!”

他甚至想到了死。

死在这样一个`对手的手下也算是值了……

在被对方击倒在地的瞬间,他这样想着,略带苦涩的眼眸坦然地凝视着飞落而下的银光……

“啊!”旁边因两人电光火石般的交锋而插不上手的骑兵惊叫着冲了上来。

“谁上来,我就杀了他!”单膝抵住罗兰的胸膛、剑锋压住他的脖颈的凯伊厉喝道。

骑兵们立刻停住,没人敢再进一步。

“你想怎么样?”罗兰渗血的嘴唇斜了一下。

喘着粗气、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的凯伊一字一句说道:“让你的人放下武器!“

“你说什么?让我们乖乖地给你们杀吗?”罗兰冷笑着反问道。

“……死的人太多了……”深深地喘了口气,凯伊幽深的眼眸深处有着难以掩饰的无尽的苦痛,”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不再抵挡,我们就停战!“

“你开什么玩笑?”罗兰吃了一惊,“打到这个份上说停停得下来吗?再说你凭什么让我们先放下武器?我又怎么能相信你们也会放下武器?”

“相不相信由你,如果你不想你的人死光的话,你就得立即作决定!”

“我的人死光?”罗兰的眉毛立了起来,“你凭什么这样说?”

“让你的手下告诉你他们看到了什么。”

罗兰斜眼看向一旁呆立的骑兵,其中一人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道:“我们输了,大人,我们的步兵被死死地困在了包围圈当中,敌人的弓箭手不断地向他们射箭,箭象暴雨一样落在他们的头顶,他们挤成一团,毫无抵抗之力。”

“骑兵呢?”

“他们被打散了,根本没办法接近,而且他们也所剩不多了。”

罗兰的眼眸瞬间失去了光彩,“输得这样惨……”

“想好了吗?如果你马上答应,或许还能多挽救几百人的性命,如果你只想维护你自己的尊严,那就只能让他们为你陪葬了!”

罗兰惨然一笑,“好吧,我答应,但若你说话不算数,我就是化着厉鬼也要索你的性命!”

“我也一样!”

第四十五章

深夜,一个黑衣信使快马加鞭急速奔进巴黎,当他把密封的战报交给伊恩?德?法兰伯爵时,因身体的极度疲惫几乎当场昏倒。

五分钟后,神色凝重的伊恩走进弗朗西斯的办公室,“最新的战报到了。”

“念。”正在签署文件的弗朗西斯头也不抬。

“是。”伊恩打开文件夹,“公爵大人,我军在慢河大败……”

弗朗西斯手中的笔一下子顿住了,他皱了皱眉,把笔放在了一边。

“……西路军阵亡八千,伤一万一千,统帅德?罗兰公爵被俘……”

伊恩收回落在战报上的视线,抬眼看向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双手交叠支着下巴,微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伊恩低头继续念道:“叛军的损失估计在三千左右,他们在与西路军达成停战协议后向西而去,昨天,也就是两天前,他们抵达坎恩,坎恩守军发生内乱,不战而降。情况就是这样。”

伊恩轻轻合上文件夹,静静等待弗朗西斯的反应。过了片刻,弗朗西斯放下了手臂,抬起眼帘,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都被你说中了,伊恩。迪亚托简单的进攻模式成了被敌人利用的致命弱点。而罗兰,先不说他前面的判断失误,在对方以十余骑挑战他时,他本来可以很干脆地利用自己身旁的优势兵力迅速围歼对方,相信对方再神勇也会被击倒。这样一来,就等于摧毁了叛军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趁着他们人心大乱之时,罗兰可以迅速扭转败势。可惜,他骄傲的自尊防碍了他做最正确的选择。不,应该说对方正是算准了这点才敢做那样的惊人之举吧。”

弗朗西斯一边说一边双手交握,冷冷一笑,“我得承认我遇上对手了,一个做任何事都能同时达到几个目的的对手。伊恩,你注意到了吗?他选择袭击罗兰的时机掌握得非常巧妙,一来阻止了罗兰亲临指挥,加速了西路军的败亡,另一个嘛,在他让罗兰选择保存自己军团士兵性命的同时,他也是在最大限度地减轻自己军团的伤亡。”

伊恩颔首,“是啊,虽然最后已演变成单方面的杀戮,但如果继续下去,垂死的西路军仍能给他们造成不小的损失,而他有限的兵力是承受不起这样的消耗的。”

“嗯,正是如此,这个对手不光极富创造性和想象力,具备相当强的统御力和细致的用兵能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有审时度势、冷静判断情况的头脑,这一点,罗兰不及他,失败也就是必然的了。可惜啊,两大军团就这样完了,两位统帅,一个被俘,另一个……我估计也是被俘了,这样将来他被我们逼上绝路时,就有了可与我们谈判的有力筹码。”

他轻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小卒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王了,真是有趣的意外啊!”

说到最后一句,他微眯起眼,露出兴味十足的一笑。

伊恩略一思索,说道:“弗朗西斯,这一次让我出击吧。剩下的东路和南路军显然不是他的对手,而卡兰和修利刚与英国人血战过,他们需要休整,特伦和奥里亚要防备西班牙人,也不宜搬动……”

他还要再说下去,却见弗朗西斯轻轻摇了摇头,“不,你是我的幕僚长,这里才是你的位置。这一次,我打算让阿尔法多去。”

“弗朗西斯……”伊恩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弗朗西斯笑着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伊恩,不过我这样决定自有我的道理。我让阿尔法多去不光是要他了断他与那孩子之间的孽缘,更重要的是,时间不容我们耽误。坎恩的军变是个危险信号,随着叛军向西的不断挺进,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不仅如此,我想以那孩子现在的号召力,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聚集起十万大军都是可能的。”

“以叛军现在的行军路线来看,他们是打算回到叛乱的原发地卢代。那里的民情最不稳定,大多支持叛军,而卢代的第一大城朗贝又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要塞城,城内兵马粮草充足,城墙坚固难攻。当初为了把塞维涅那个笨蛋引离朗贝我是花了不少心思,如果这一次再让他们回到那里,一半的守军是布列塔尼亚人的朗贝很可能发生象坎恩那样的兵变。到那时,我们就得与盘据此城的叛军打持久战,而与此同时,布列塔尼亚的叛乱之火也会再度重燃。”

“当然,我们也可以再度调集数路大军镇压他们,但为此所付的代价就未免太大了。所以,我们现在最紧迫的就是在叛军还未抵达朗贝前截住他们、消灭他们,而能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他们的就只有阿尔法多的鹰团。”

“我明白,”伊恩点点头,“我这就去为鹰团的出发作准备。”

“嗯,让卡兰他们也向西挺进,帮助阿尔法多镇住那些可能冒头的小股叛军。这一次,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是!”

伊恩离开后,弗朗西斯向后将身子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一边用指尖按压酸胀的眼角,一边默默地沉思。

一石二鸟之计你用得不错啊,小家伙,在给我造成困扰的同时,英王的宝座也在摇晃。海军全军覆没的他已丧失大半人心,现在你的冒名出现,而且又是这样华丽的登场,又令他不得不面对要求公布你父亲生死真相的巨大压力。如果你父亲还活着,他也无法再关押他,如果死了,那就更糟。说出真相,他人心尽失,贵族们也会暗中把他推翻,不说,那就只能默认你是真的,一样是让他倒台的死路。

哎,每一步你都算得这么精,让我不敢相信你竟只是个孩子……

……可是太早怒放的花朵,也会早早地调谢……沉思的弗朗西斯弯起唇弧微微一笑,在那之前,让我看看你是否还能再创造一次奇迹……

因为军情紧急,整个宰相府都彻夜忙碌起来,晃动的烛光,来来往往的人影,急促匆忙的脚步声更增添了让人心跳加速的紧张感。

要在黎明时出动王国最强的军团——鹰团,需要做的事很多,将士的征调,兵器马匹的配备,随行的粮草起运,都必须在几个小时内完成。这一精细而繁重的任务,如果是别人,一定会说杀了我也办不到啊,而伊恩却不负弗朗西斯所望,完美地准时安排妥当。当天边亮起第一缕晨光时,鹰团已在巴黎城外集结完毕。

此刻,也一夜未睡的弗朗西斯听见身后的脚步身响起,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转过身来,印入他眼眸的是他身着黄金铠甲、身姿昂然的兄弟,王国第一名将,鹰团的统帅,阿尔法多。

单手抱着头盔的阿尔法多,以无懈可击的动作,按照礼仪的要求,在弗朗西斯的面前单膝跪下,微微垂下的头让弗朗西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如石雕般沉默僵硬的姿态仍让弗朗西斯的心中掠过难言的感伤。

还是要这样不顾一切地排斥我吗?阿尔法多……他暗暗叹息道。

两个小时前,他走进密室,把当前的战况告诉给了阿尔法多。当时阿尔法多也象现在这样僵直着身子,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空洞来形容。以阿尔法多的聪明,不用弗朗西斯多说他也知道,在目前的形势下,凯伊已演变为给王国造成重大损害的不可饶恕的敌人。他冒名蔷薇公爵一事,弗朗西斯不但不会去揭穿,反而会大加利用,广造舆论,让法国人相信布列塔尼亚的叛乱是可恶的英国人一手策划的。所以,不管将来战事如何演变,凯伊都得死,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绞刑架下。

“让我来亲手终结他的生命是您的仁慈吗?”

弗朗西斯还记得阿尔法多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痛彻心肺的彻底绝望!即使是自认已做到绝对冷酷的弗朗西斯,面对这样的表情也只有无言的相对。

不肯让阿尔法多察觉到自己心绪的波动,弗朗西斯尽力以最冷淡的口气说道:“不需要我告诉你该做什么吧?这次的危机可大可小,以你的能力,把它消于无形也是片刻之事。可若你感情用事,那么无数百性也将因此丧失家园、亲人,甚至生命!”

微垂着头的阿尔法多仍是一言不发,就仿佛石化一般地静默,而这静默也令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压抑沉闷。

盯着他看的弗朗西斯沉默片刻后,象似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这就出发吧!”

依然是无言的低头行礼,在阿尔法多站起身时,弗朗西斯终于看清了他那如无机物一样冰冷的的眼眸,而那没有表情的苍白面容更是让人看了有流泪的冲动。弗朗西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瞬间的心痛让他想要用手指去抚平弟弟纠结的眉心,但他的手还未抬起,金色的身影已决然转身离去,翻飞拂动的白色披风,靴跟敲击地面发出的单调的声响,都深深地刺痛了木然呆立的弗朗西斯的心。

……阿尔法多,那孩子对你就这样重要?

晨曦笼罩下的巴黎郊外,鹰团将士以他们特有的方式迎接他们的统帅。

“敬礼!”

随着副将的一声令下,两万人同时拔剑出鞘,剑柄紧贴额头,剑尖笔直地指向天穹,光亮的剑面反射出一片眩目的蓝光。

端坐于马背上的阿尔法多举起右手回应鹰团的致敬,沉静如水的面容看不出一丝波澜。

“礼毕!”

两万道剑光应声划落,同时收入鞘中,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整齐划一得宛如同一个人完成。

立于队首的副将策马奔至阿尔法多的面前站定,“报告大人!鹰团准备就绪!请大人下令!”

阿尔法多微一点头,随即扭转马头,背对鹰团,面向通往布列塔尼亚的大道站定。此时,西边天际深蓝色的夜幕尚未退去,星月犹散发着苍白的光芒。

“凯伊……”默念着让他全身发痛的至爱之人的名字,阿尔法多微合上了双眼。静默数秒后,他抬起眼帘,如电的目光已如往昔一样的坚毅果断。仿佛是要斩断一切,阿尔法多的右臂有力地向前挥出,“出发!”

话音刚落,雷鸣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顷刻间,全骑兵阵容的鹰团已如平地卷起的巨大洪流,呼啸着滚滚而去。

鹰团卷起的烟尘刚刚落地,一个孤独的骑士也尾随着鹰团的足迹踏上了相同的征程,他就是阿尔法多的好友,拉尔夫。

一个时辰前,拉尔夫在巴黎的寓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兰斯洛?德?阿朗。虽同为阿尔法多的好友,拉尔撥与兰斯洛的关系并不密切,也甚少来往,因此兰斯洛的深夜来访令拉尔夫大感意外,而他接下来所说的事更是让拉尔夫感到吃惊。

“那孩子受伤了,而且据我的密探回报的情况来看,他似乎伤得不轻。”在简单地说明了一下阿尔法多即将出征的事由后,兰斯洛说道:“我想请你赴前线一趟,如果可能,请救那孩子一命。”

拉尔夫的眉毛紧拧了起来,“阿尔法多知道吗?”

“不,他不知道,如果让他知道了……”兰斯洛顿了一下,“你清楚他的个性。”

拉尔夫的眼眸顿时暗淡下来,“他会发狂的……”他无力地呻吟道。

“是啊,他那样激烈的性子,非出乱子不可。所以这事怎么也要拜托你走一趟。”

拉尔夫没有立即回答,他反问道:“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弗朗西斯的?”

兰斯洛平静地答道:“这是我的主意,我还没告诉弗朗西斯。”

“哈!那有用吗?”拉尔夫的口气顿时变得尖利起来,“即使我有机会救得了那孩子的命,弗朗西斯也还是一样不会让他活下去的吧!”

兰斯洛默默承受拉尔夫刀子一样锐利的责难目光,沉默片刻后,他缓缓说道:“弗朗西斯并不是象你们认为的那样冷酷无情,只是他身上担负的太多的责任让他不得不放弃许多亲情。但不管怎么说,阿尔法多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亲的亲人。我知道,他是绝对不愿看到阿尔法多崩溃的样子,那样的话,也等于挖掉了他的心……”

不愿看到阿尔法多崩溃的样子,这也是拉尔夫愿意踏上这不知结局如何的征程的缘由。

“但愿我能帮得上忙,阿尔法多。”

望着鹰团远去的背影,拉尔夫喃喃自语道。

第四十六章

“殿下,索拉河到了。”

车窗外兵士的叫声惊醒了正靠在椅背上昏睡的凯伊,他抬起沉重的眼帘,眼前昏暗的光线告诉他现在已是晚上了。直了直快要散架的身体,凯伊沉声吩咐道:“传令全军,在背靠树林的河岸扎营。”

“是!”窗外的传令兵一边利落地答道,一边用脚尖踢着马腹催马奔向前队。

闻听着远去的马蹄声,凯伊掀起了垂下的窗帘,窗外稀疏的星光悄然洒落进车厢内,映照着凯伊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索拉河……过了这条河,还有一天的路程就到朗贝了。现在我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吧?”凝望着远处黑暗中微微泛着波光的地方,凯伊喃喃自语道。

四天前,也就是鹰团出发的同一天,布列塔尼亚叛军也离开坎恩挥师西进,目标正是弗朗西斯所担忧的朗贝。这一连四天的行军出乎意料地顺利,沿途的小股王国守备军不是望风而逃,就是龟缩于城内不敢应战,更有不少是象坎恩守军一样主动归顺。而后面,追赶自己的东、南两路王国军似是因顾虑重重而始终不敢贴近,当叛军进入卢代后,他们更是裹足不前。

前方没有敌人,后面没有追兵,一路上不断有投降的守备军和热情高涨的民众加入,面对这让全军都振奋不已的局面,身为统帅的凯伊心中却只有深深的不安。

他担心的事主要有三件:

一是新兵的战斗力。迅速增长的兵力固然可喜,但新兵中有一半是没经过任何训练、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普通民众,他们至少需要十次以上的大小战斗的磨练才能逐渐成长为合格的士兵。可眼下既没有这么多的机会也没时间让他们去演练,因为他们遇上的第一场战斗很可能就是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把连如何排队列都不清楚的他们投入战场无疑是送死,而他们的惊慌失措更是会祸及到全军。

二是王国追击部队的动向。凯伊认为一直跟在后面的东、南两路军并非是真正的追击部队,他们只不过是弗朗西斯用来牵制自己、迷惑自己的假象。那么弗朗西斯派来的追击主力究竟在哪里呢?按理,他们也该离自己很近了,可为什么自己派出去的斥侯始终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迹?这个疑虑一直萦绕在凯伊的心头。

最后,也是最让凯伊忧心的是,布列塔尼亚军中因两次空前的胜利和最近过于顺利的行军而滋生出的骄气。现在不光参加过两次慢河大战的老兵个个骄傲得鼻孔朝天,就连新兵也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王国军是纸老虎,一捅就破”,对凯伊对他们说的“骄气对于军队而言是毒药,对这支力量还不够强大的军队更是致命的毒药”的话没有几个人真正听得进去。

然而,尽管以上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关系到布列塔尼亚军的未来和存亡,可是除了包括罗伊德在内的少数军官能理解凯伊的忧虑外,其他的人均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普遍沉浸在“自己跺一跺脚,巴黎的朗格维尔公爵就要跪地求饶”的空前大妄想中。

“哼!如果让朗格维尔公爵知道了这些人的想法,他当然会趴在地上。不过不是因为吓得,而是因为笑得不行才趴下的!”凯伊曾不无苦涩地对罗伊德这样说道。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老师曾说过的话,“太过顺利的事情背后总隐藏着巨大的变数。”

变数……想必就在朗贝吧……

仰着头凝望夜空的凯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伸手按了按刺痛不止的胸膛,那里严重的内伤在这四天的奔波中又有了加重的倾向。凯伊知道,如果不是罗伊德找来的马车代步,自己这几近半死的身体是撑不到现在的。

还有一天就到朗贝了,我一定要撑下去,绝不能倒下,现在还不是我倒下的时候!

凯伊握了握拳,暗暗给自己加劲。

一团黑影贴着云层掠过天际,其鬼魅般的身影和速度让不经意瞥见的凯伊吃了一惊,他正想凝神细看,身后的夜风送来得得的马蹄声。凯伊回首一看,却是兼任自己亲兵队长的罗伊德从后队赶了上来。满头大汗的罗伊德催马靠近车窗,微低下头关切地询问道:“殿下一切安好?”

“一切都好。”凯伊故作轻松地微微一笑,他不想让唯一知道自己伤情真相的罗伊德内心更加不安。

然而,认真地借着星光打量凯伊面容的罗伊德眼中还是闪过一抹浓重的忧色,“殿下的大帐很快就准备好,请殿下在马车里略等一等。”

“好的。”略想了一下,“罗伊德,让人马上去找渡河用的船只,越多越好。”

“是!我这就去办。”

走了几步,罗伊德回转身,“殿下,今晚就要渡河吗?”

“可能。”

“明白了,我这就去吩咐将士们不要卸下战甲,随时准备出发。”

接近午夜,刚第三次巡视完营地的罗伊德被凯伊派去的兵士叫去了大帐。

“派去朗贝的斥侯回来了,”微伏着身子坐在指挥桌前的凯伊一见到罗伊德就直截了当地说道:“据他说,朗贝的守军有异动,两天前守将就下令关闭了城门,昨天城内更是浓烟四起,似乎是哪里着了火。”

侧了一下头,凯伊问罗伊德,“你怎么看?”

罗伊德略一思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朗贝守军发生了内乱。”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凯伊的声音很低,透着沉沉的疲惫,这让本想说“这是好事”的罗伊德顿住了口。

停了一会儿,凯伊突然问道:“王国的追击部队到现在都不见踪迹,你怎么看?”

“这个属下也很困惑,至今也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来。”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们走了一条我们没想到的路,绕到我们前面去了。”

罗伊德吓了一跳,“这不可能!”

凯伊没有吭声,他展开面前的军用地图,示意罗伊德看。罗伊德凑上前去,顺着他手指的移动看去,脸色顿变。凯伊指给他看的路线是一条沿着布列塔尼亚边界圣拉歇尔山脉成弧形走向的大道,它的一条分支小路从卢代的南端直切入朗贝城的西面。

罗伊德明白凯伊的意思,如果追击部队走的是这条路的话,隔着一条山脉的己方是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而同时,他们也避开了己方利用熟悉地形的当地民兵在沿途设下的伏击圈。

但,“这还是不可能!这条路的长度是我们现在行进的路的两倍,他们若真走了这条路,除非他们长了翅膀,否则他们……”

罗伊德突然哑了口,深绿色的瞳眸闪过一丝惊惶。

凯伊苦涩地点了点头,“想必罗伊德也想到了那支以鹰的速度、鹰的凶猛著称的军团吧,他们就是长了翅膀的军队啊!”

说到最后,凯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似悲哀,也似欢喜,但更多的是浓浓的无奈。

罗伊德无法猜透主君为何有如此奇怪的表情,他的心思被记忆中鹰团所向披靡的辉煌战绩给占据了,想到可能会与这支被喻为“魔鬼军团”的军队作战,即使是胆色过人的罗伊德也感到胜算无多。

“那么,我们现在是继续前进,还是改道?”罗伊德艰难地开口问道。

“继续前进!”没有任何的犹豫,凯伊的声音铿锵有力,“如果朗贝没有发生兵变我也许会下令改道,可既然有了有利于我方的动向我们就不能放过!”

他抬起手,用他修长的手指轻抚额角,“朗贝对我们而言无疑于生命,它的地理位置、军事价值及政治意义都是布列塔尼亚的其它要塞远远不能与之相比的。夺下它,我们不光有了稳固的根据地,更有了可号令四方的力量,整个布列塔尼亚都会因它在我们的手里而追随我们。可若我们没有拿下朗贝,我们就只能象丧家犬一样被人四处追杀,再多的兵力也会象沙子一样漏掉,融雪一样化掉。因此,即便是要和鹰团硬拼,我们也不能轻言放弃。”

说到这里,凯伊突然微扬起眉,轻轻一笑,那看似浅淡的笑容充满了活力与霸气,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摄人魅力。

“现在还没到最糟的时候,他们不是也还没到吗,那就让我们彼此来赛一赛,看谁先抵达朗贝!罗伊德,传令全军,立即整装出发,直扑朗贝!”

“遵命!”

很快,行军的号角四下里响起,人声、脚步声、马的嘶鸣声混杂着击破了寂静的夜空。

重新穿上黑色战甲的凯伊将长发用缎带扎起,戴上面罩的那一瞬间,削瘦的脸上泛起一抹凄绝的微笑。

成败在此一举!阿尔法多,我期待着与你的相会!

第四十七章

清晨,一轮暗淡的红日从东方升起,铺陈于天际的云朵被染成了近似血一样的鲜红。然而,这给人不祥之感的天幕并没有引起布列塔尼亚叛军将士的多少关注,他们正背对着它急速向位于西面的朗贝挺进。

“我军离朗贝还有多远?”勉力半伏在马背上赶路的凯伊扭头问身旁的传令兵。

“还有六里,殿下。”

只有六里……可派出去的斥侯却一个也没回来……

暗道一声“不妙!”凯伊突然拉住了缰绳,半日的昏眩如强风吹过的薄雾迅速散去,“传令兵!传令全军立即停止前进!”

“是!”传令兵飞速跑开。

“停止前进!停止前进!”

随着传令兵高亢的吼声一波波传开,快速行进的队伍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士兵们在驻足的同时纷纷把好奇的目光投向黑甲的统帅,而黑甲的统帅正焦虑地游目四望,眼前一马平川的原野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猜想,几乎就在同时,远远的,一声声凄厉的狼嚎破风传来,凯伊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面罩下被马匹奔驰时的颠簸折磨得扭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鹰团,果然来了!”

原本凯伊之所以大胆地决定在朗贝城下与鹰团一决高下,就是因为那里的原野被数片密林分割成小块,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地冲锋突进。而这些不利于鹰团的密林对己方来说却是天然的防御工事,己方不仅可以利用这些树林做屏障,更可在其间安置地刺、拌马绳等防守工具,轻松消灭掉闯入林中的骑兵。可是鹰团移动的速度之快超出了他的预想,这也就打破了他想利用地势取胜的企图。

“这一次是你选择了战场,阿尔法多,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能力!”凯伊凝望着还一片寂静的西边地平线,泌出血丝的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他无法不感到悲哀,眼下他手中虽有两万人马,但能用上的有作战经验的兵士不过一万二,真正靠得住的也就是慢河大战幸存下来的六千人,而他马上要面对的却是两万悍勇善战的骑兵,且战场又是这没有遮拦的原野,胜算几乎等于零。

“不过,”他突然回转头,望向右后方,那里远远的有一片微微晃动的阴影。凯伊知道,那是当地人称之为“死亡陷阱”的大沼泽里的芦苇在随风摆动。

“平原固然是骑兵的天堂,可沼泽却同是你我的死地,既然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我当然要尽量削弱你的优势!”

就在他思索的同时,罗伊德策马赶了过来,“殿下,可是敌军要来了?”

“是的,估计不出半个小时,我军就要与鹰团正面相逢了。”

这个消息令罗伊德也是心中大震,他飞速地看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立即得出了与凯伊相同的结论——在这里决战没有胜算。

“殿下,我军是否急速后撤赶往我们先前经过的城堡?那里的城墙虽不怎么坚固,但总比这毫无遮拦的平原强了许多。”

“不!来不及了,回到那里怎么也得要一个小时,而鹰团的速度……”凯伊摇了一下头,“总之,我军此时撤退,势必全线崩溃!既然逃是逃不掉了,那也只能死战。传令全军,立即到大沼泽前列阵迎敌!”

“遵命!”

前方地平线上浮出了一条模糊的黑影,伴随着阵阵如天际滚过的闷雷般的低沉回响,那是数万只马蹄击打地面时的轰鸣。黑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转瞬间已如云头涌动,浪潮翻滚,血红的朝霞映照下的大片甲胄光波以银河泻地之势席卷而来!迅如风雷,厉若狂飙,大地在脚下剧烈地震颤……

眼见敌军以难以置信的高速度逼近,已在平原上展开阵势的叛军将士的心都在砰砰狂跳。先前还一脸兴奋的新兵此时已是面如土色、六神无主,参加过两次慢河大战的老兵虽尚能保持镇定,但鹰团如雪崩般涌来的惊人气势仍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胜利,哪怕是小小的胜利也好,这样全军将士的心就能稳定下来。”

留意到军中强烈的不安情绪的凯伊默念着,缓缓地举起了右臂。他一边专注地盯着每一眨眼都更贴近的敌军,一边计算着出击的最佳时刻。突然,他的手臂向前一压,位于阵列最前方前的骑兵开始行动,他们吼叫着,高举起利剑,直直地迎着鹰团的前锋冲了过去。

正面相迎的两军很快相遇,看似来势汹汹的叛军骑兵刚一交手即仓皇后退,其后退的速度几乎与鹰团前锋挺进的速度持平。

“不对劲!”前锋领兵的副将感到了些微的不安,虽然两侧并未发现可疑的敌兵,他还是让兵士们放慢了速度。

这时,前方后退的叛军骑兵突然向两边奔去,鹰团前锋的前面赫然出现了一个纵深约一里的战阵,正面是一字排开的步兵方阵,两翼是弓箭手组成的楔形阵式。因被判军骑兵挡住了视线,鹰团前锋此时已冒然突进到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只听得一声厉喝:“放!”如蝗的箭矢呼啸而出,挟着强劲的风势倾泻而下。事出突然,无法进行有效放御的鹰团前锋立即涌起一阵悲鸣,倾刻间,上百骑跌落尘埃。

“放!”眨眼间,第二波箭雨又呼啸而至。

眼见情形不妙,前锋副将一声清叱:“撤!”五千轻骑迅速由前进转为后退,途中没有丝毫的停滞。因为撤退得迅捷有效率,队形仍保持完整,这让两侧想要乘乱夹击、切断其后路的罗伊德的骑兵也未能给他们造成多少损失。

“可惜!”眼见对方从容而退,凯伊在赞赏的同时,更多的是感到无奈。

对手反应如此灵敏,骑术又如此精湛,那么己方的麻烦只会源源不断!他一边暗自叹息,一边命骑兵在阵形外缘游动,随时待命。

鹰团的前锋刚摆脱叛军骑兵的包抄,其主力也逼近到了离叛军阵地约一千米的地方,游动的光波在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钢铁方阵,如密集森林般竖起的枪刺、如雪的刀光剑影、静默中透发出的强烈的肃杀之气再度让叛军将士心生寒意,站在最前面的兵士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惊骇之色。

此时,身为统帅的凯伊已无暇顾及兵士们异样的神情,他的全部身心都被阵前那个耀眼的金色身影给牢牢地吸引住了,“阿尔法多……”这个让他痛、让他心酸、更让他爱恋不已的名字终于从他的唇间细细地逸出,宛如雷击般的震颤在瞬间由心房袭向全身。

他怔怔地望着,眼眨也不眨,心狂跳得好象要从口中扑出来一般。他痴痴地望着,贪婪地想要看清楚对方的脸,然而除了闪耀的金光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能看清我吗?”他不禁这样想,期待对方注视的目光的愿望之强烈令他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他骇然发现,面对这个他以为会恨到咬牙切齿的人的身影,心中只有恍若没有着落的空荡……和唯有他自己清楚的深爱……

我爱他,哪怕他欺骗了我,我还是无法不爱他……

痛苦的认知深深地刺了他的心,凯伊悲哀地笑了,笑得是那样地无奈,咸咸的、略带苦涩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和着胸腔中激荡上涌溢出口腔的鲜血一起流下,黑亮的铠甲一片殷然……

“我这是怎么了?”撕裂心肺的痛楚终于让他的头脑清醒过来,“在这样的时刻,想着不相干的事的我怎么对得起两万追随我的将士!‘

他扯过黑色的披风,抹去还未被人注意的胸甲上刺目的血迹,在扬鞭纵马之际,他奋力把无穷的杂念驱赶到脑后。

“布列塔尼亚的将士们,”立马于阵前,背对鹰团,面向两万叛军的凯伊,以平静恬淡的语气开口说道:“我们的面前是王国最强的军团,我们的身后是无路可逃的死亡陷阱,向前我们还有生机,退后则必死无疑。曾跟随我战胜两大军团的将士们,你们是否还愿与我一道创造奇迹?”

“跟随殿下!”六千将士齐声吼道,油然而生的豪气也在这吼声中激扬开来。

凯伊微点了一下头,他继续问道:“那么因信任而追随我的将士们,你们是否愿意?”

“愿意!”剩下的一万四千将士高声回道,发自内心的激动令他们热血沸腾,恐惧在瞬间被击成了碎片。

“很好!”凯伊挺直腰身,高昂起头,安祥的语调随之转为雄浑的激昂,“今天,你们让我看到了什么是布列塔尼亚的希望,那就是面对强敌时的不屈的勇气!我们的未来不是一帆风顺,会有很多挫折和磨难,但有了这勇气,即便是死神也要为我们让路!布列塔尼亚的勇士们,就让我们最强的敌人看一看这片坚忍土地上孕育出的男儿是何等地豪勇,让巴黎的朗格维尔公爵知道血腥的镇压并不能让我们屈服,让全法国的人都明白布列塔尼亚人不是低人一等的贱民!我们的血比谁都火烫,我们的心比谁都高贵!”

直击人灵魂的话语迅速燃起全军将士心中的火焰,他们被狂热的激情所吞没,热泪盈眶,一时间,激昂的呼声腾空而起,“请殿下下令,我等万死不辞!”

第四十八章

有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阿尔法多只是定定地凝望,凝望那似近还远的身影在叛军阵地上奔驰,飞扬的披风如黑色的火焰跃动不止。他静静地倾听,渴求般地捕捉,风中传来的少年的声音令他的心在狂喜和绝望间游走,轻放于马鞍上的手指开始象长了心脏般地抖动起来。

“你走得太远了!”阿尔法多艰难地从口中吐出这句话,低沉的嗓音里交杂着无限的叹息。

如果今天面对的是不相干的敌将,阿尔法多会朗笑着不加掩饰地称赞对手非凡的胆略和才智,更会为能与这样堪称名将的对手交锋而欣喜。可是,对面这个人,这个以挑战的姿态迎对他的人,这个他必须打败的人,却是他愿以整个世界来交换的至爱之人!他无法象对一个值得他敬重的敌手那样对他说,“我将竭尽全力使你死而无憾!”他也无法象对一个闹别扭的情人那样对他说,“回来吧,我是这样爱你。”

无法说……什么都无法说……能说的只有这句似责备更似痛惜的话语,“你走得太远了!”

“大人?”

身旁副将略带询问的声音惊破了阿尔法多心中的迷惘,他微垂下眼帘,迅速将燥动的心冷冻起来,当他重新扬起俊眉,眼眸中逸动回旋的苦痛和柔情已荡然无存,有的只是鹰团将士熟悉的冷静与果决。

此时,前方叛军的阵地已完成了新的布阵,位于两翼的弓箭手全部撤回到后方,与步兵方阵合成一个更为厚实的、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密集阵形,盾牌手、枪兵、剑士在前,弓箭手殿后,以攻防一体的阵势布成一字形的坚实防线。无数的长枪从阵势的空隙间伸出,枪尖全部向前,密集如树林,雪亮的枪刃闪着刺目的寒光。

面对如铜墙铁壁般筑起的叛军方阵,阿尔法多冷然地对围在身周的副将说道:“各位,叛军以大沼泽为背景布阵,我军的攻击面与攻击方式都将受到限制,无法进行迂回包抄。不仅如此,背靠于危险地带的敌军已有了死战的觉悟,而且诸位已看到了,对方的统帅很能激发属下的斗志。与这样意图拼命的敌手较量,一味地正面攻击只会令我军徒增无益的伤亡,因此我军要做的就是先以波动冲击动摇改变其阵形,然后再设法将其引出,让其自行进入我方布下的口袋……”

简明扼要地向副将下达完作战计划后,阿尔法多重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敌阵,方阵后方的正中央,叛军军旗下屹立着的黑色身影再度令阿尔法多注视的目光有了瞬间泫然欲泣的冲动,冰封的心仿佛要龟裂般地痛。然而也只是一瞬间,当他的手臂抬起时,他的眸光再度冻结如冰。

“如果只有先打败你才能救你的话,我也只能这样做了,凯伊!”

不再有丝毫的犹豫,阿尔法多的手臂有力地挥下,身后的方阵开始移动。一万名骠悍的骑兵伏鞍跃马,由开始的小跑迅速转变为飞驰,整齐的队列以排山倒海之势急速向叛军阵地扑杀而来,干裂刺耳的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巨响……

凝视着扑面而来杀气逼人的骑兵方阵,凯伊默然挥下了手臂。

“放!”随着传令兵一声厉喝,暴雨般的利箭挟着凄厉的风声急射而出。

几乎就在同时,冲锋向前的鹰团骑兵也开始了向叛军阵地的漫射,双方密布的箭矢顿时形成狂风在半空中飞窜,随即又如骤雨倾泻而下。一时间,血花飞溅,惨叫连连。叛军阵地上的盾牌手迅速举起盾牌防御,而奔腾向前的鹰团骑兵方阵的前部则放下弓箭,平端起了长枪,后面的骑兵继续放箭增加叛军的混乱和伤亡。

两军的距离在箭雨中急速缩短,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神情凝重的凯伊攥紧了双拳,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就在凯伊暗数到五时,犹如海啸般涌来的鹰团与叛军相撞了。凭借着强大的冲击力,前排的骑兵毫不费力地将比寻常刺枪还要长上一倍的长枪刺入厚实的叛军防御墙,最前列的叛军兵士连一声惊呼都还没来得及喊出,就被锐利的枪尖连人带盾刺了个透心凉。一击成功后,第一排骑兵迅速后撤,下一排骑兵从队列的空隙间冲出,再度发起同样的攻击。接着是第三排,第四排……转瞬间,数百叛军士兵倒卧尘埃。

这种如浪涛拍岸的冲击一般只进行几次就能让对方阵型大乱、军心不稳。然而,正如阿尔法多所预料的那样,叛军在限制对手的攻击方式的同时,也令己方的将士没有后撤的可能。怀着死战的决心的叛军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可怕的韧性,顽强地阻击着这支狂飙风暴,前面的中枪倒下了,后排的士兵立即上前一步,补上队列的空缺,没有后退,只有坚守!战线在哪里崩塌,又在哪里筑起,鹰团的将士第一次心存敬畏。

与此同时,不断给对方造成惨重伤亡的鹰团也在不断地流血。叛军弓箭手近距离的强射洞穿了他们的金属战甲,无数的刺枪在那些未及时撤后的骑兵停顿的瞬间插入马腹,战马悲鸣,骑兵倒地,冲出来的叛军兵士立即将他们劈成两截。血腥充斥着战场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双方进行着似无止境的消耗战时,游动于阵形外缘的罗伊德的骑兵也对停留在原处的鹰团本阵发动了骚扰性袭击,后卫副将在得到阿尔法多“速战速决”的指令后迅速出击,率领四千轻骑迎击叛军骑兵。由于五千平息朗贝叛乱的骑兵尚未返回,因此阿尔法多的身边只剩下一千近卫。

最初阿尔法多很有把握地认定,后卫骑兵可以在半个小时内全歼敌人的骑兵,可事实却大出他的意料。叛军骑兵虽说无论从整体配合还是单兵作战都不是鹰团的对手,但他们奔驰的速度及耐力并不亚于鹰团,而这一次他们更是采取了一种全新的、近似无赖的战法。往往是鹰团刚刚扑来,叛军的一半骑兵立即象惊飞的麻雀一样四散奔逃,令鹰团有一拳击空的感觉。当鹰团继续追击另一半还保持完整队形的叛军骑兵时,四散的骑兵又迅速集合尾追鹰团。如果鹰团的后队反扑,他们又故计重施立作鸟兽散。而被鹰团前队追击的另一半骑兵在鹰团逼上来时也会玩弄相同的把戏。

这样一来二去,反反复复,叛军骑兵虽被追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但鹰团的整体配合优势也无法得以发挥,两军陷入你追我跑、你跑我追的胶着战中。

指挥这场奇异追逐战的罗伊德清楚,己方的骑兵想要战胜鹰团根本是妄想,但想要缠住他们却是可能的。因此,他施展浑身的解数将凯伊要求他做到的拖、拉、缠战术发挥到淋漓尽致,四千鹰团骑兵就这样被他成功地拖离了主战场,并逐渐卷入无序的混战中。

看到此种情形,阿尔法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没想到叛军中还有此等人才!”

不过这种局部战役的结果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全看主战场是如何演变,因此阿尔法多马上又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前面的血战上。

此时,主战场上交战的双方已进入近身血拼,到处是漫天挥舞的长枪短剑,头顶上箭雨横飞,鲜血喷涌如注,受伤的战马惊慌地嘶叫,垂死的兵士在痛苦地挣扎,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血腥,脚下一片血肉模糊,场面惨烈而恐怖!而鏖杀的战线也在这血雾弥漫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位于两翼的鹰团骑兵仍在猛烈击杀,而中央的骑兵已开始不露痕迹地放缓了攻势,在反反复复十数次的进进退退后,叛军的中路终于被他们巧妙地粘住,向外拖出,而两翼受压的叛军也因势向中央靠拢,这使得原来一字形的叛军战阵开始内缩。

注意到这一变化的凯伊紧拧的眉毛略略舒展了些。他紧盯着己方的中路不断地被对方吸出,两翼不断地内缩,渐渐成弧月阵形。

“可以了!”

他有力地向传令兵一点头,冲锋的号角立即吹响。先前还被动防守的叛军突然集中力量向前猛冲,因诱敌而正缓缓后退的鹰团中路立即被突破。紧接着破茧而出的叛军迅速在鹰团的背后左右展开,以势如疯虎之势将反陷于里的鹰团推向沼泽。由于骑兵无法象步兵那样固守阵地,鹰团被逼得步步后退。

“精彩!”观战的阿尔法多禁不住脱口而出。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叛军的中路吸出,进入自己设下的凹形战阵,再行全歼。这种战法与凯伊战胜罗兰的战法很相似,略为不同的是,他用两翼挤压对方的两翼,使其吸出来的中路被迫前凸,没有回复的余地。

然而凯伊却利用了他这种象挤压豆荚中的豆子一样的战法,在他的口袋深度还不够的情况下,先他一步,实施了一次完美的“中央突破,背后展开”,这令阿尔法多不得不由衷地赞叹。

在主力全力反攻的同时,叛军骑兵也将鹰团的后卫拖入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全面大混战中,壁垒分明的队列早以荡然无存。虽然他们被劈得人仰马翻,但鹰团后卫要想在短时间内脱身也非易事。一切的进展都在向有利于叛军的方面发展。

“如果我没有留一手的话,这一次你又赢了吧。”阿尔法多感叹地点点头。他手臂一扬,凄厉的号角响彻云霄。

正在全力督战的凯伊心里格登一下,遍身的冰凉令他血色尽失。他掉转头凝望远方,不出他的所料,西边地平线上再度涌起黑云滚滚,铺天盖地的马蹄声阵阵传来,大片的刀剑闪光灼眼。这正是那五千平息朗贝叛乱的轻骑,先前他们一直在数里外静候阿尔法多的出击命令。

一切都完了!凯伊痛苦地摇了摇头。

即便再怎么不甘心,他也知道这一次是回天乏术了。正在竭尽全力将鹰团骑兵推向沼泽的叛军是经不起两面强力夹击的,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的生命,为了一个几乎要成功的希望……

我之罪!凯伊的身子剧烈的一晃,巨大的打击令他一直强自支撑的身体也正处在崩溃的边缘,鲜血汹涌地溢出他的口腔,多得几乎要令他呛死在自己的血中。他拼命地压制,暂时令鲜血止住,但他清楚这也只能止住一时,自己随时会再度吐血,而那时也就是自己投向死神怀抱的时刻。

“神啊,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他虔诚的祈祷着,开始找寻已卷杀而来的鹰团骑兵中阿尔法多的身影。他几乎没费多少神,一直紧盯他不放的阿尔法多已直直地向他冲过来。护卫的兵士迅速在凯伊的面前排成密集的人墙,一片密密麻麻的长枪直指阿尔法多。阿尔法多勒马横剑凝视着凯伊,“你走不了了。”

凯伊在面罩后惨然一笑,“可以饶了我的士兵吗?”

阿尔法多摇了摇头,“不,他们都得死!”

“既然是这样,”凯伊突然扬起手,手中握着的发信号用的火箭令阿尔法多眯起了眼,“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只能让两大军团的统帅为我们先行陪葬了!”

“慢着!”阿尔法多深吸了口气,“你是想用两位统帅交换你的士兵的性命?”

“没错!”凯伊的口气冰冷如铁,“快下决定吧!我可不会傻到让你的人把我的士兵杀得差不多了才作交易!”

此时,凯伊不用看也知道己方已全然陷入绝境。扑杀而来的鹰团骑兵象一把尖刀狠狠插入叛军的后背,狂暴地旋转着,在叛军的阵线上冲开无数的缺口。与此同时,被压在阵线内的鹰团骑兵也开始反攻,无数的利刃劈向阵线已散乱的叛军,一行行阻挡的兵士被刀剑劈翻、被马蹄践踏,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飞溅开来……

“决定吧!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凯伊握住火箭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不断传来的士兵的惨叫深深地刺激着他,令他的心被撕裂成无数的碎片,痛悔与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

“好吧,我放过他们。不过,”阿尔法多直直地盯住凯伊,“你得留下!”

“那是当然。”凯伊苦苦地笑了,一阵无力的空虚和疲惫袭向他的全身。他感到他的意识正在涣散,只能凭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支撑才没有倒下。他茫然地看着被鹰团驱赶的叛军士兵惊惶地四散,已成血人的罗伊德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但他很快就被打翻在地,雪亮的枪刺正刺向他的后背……

“放他……”凯伊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汹涌而至的鲜血冲口而出,他就象被砍倒的树一样直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凯伊!”心胆俱裂的阿尔法多飞扑了过来,在他的身子落地前将他紧搂在怀里。有一瞬间,阿尔法多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无意识地默念“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当他颤着手揭下的凯伊面罩时,凯伊已陷入半昏迷状态,鲜红的血仍不断地从他微张的口中涌出。

“阿尔法多……”茫然地睁着已失去光彩的眼眸的凯伊嘴唇动了动。

“别说话,要不然血会流得更多。”阿尔法多颤声说道,他马上扭头狂喊,“军医!军医在哪里?快来救人啊!”

周围的鹰团将士都被主将眼中的疯狂所震撼,一时间竟呆立着不知所措。终于有人清醒过来,大喊着奔去寻找军医。

“还是我来吧。”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个高大的黄头发男子匆忙地拨开人群赶了过来。他正是拉尔夫,由于在尾随行动迅捷诡异的鹰团时迷了路,他晚到了。

拉尔夫半跪着伸手去探凯伊的脉搏,满怀希望的阿尔法多紧盯着他的脸。十几秒后,拉尔夫面如死灰。他竭尽全力试图将止血药给凯伊服下,但涌出的鲜血把这些药全部带出,束手无策的拉尔夫只能艰难地向阿尔法多摇了摇头。

阿尔法多整个人都呆掉了,他紧紧地抱着身子越来越凉的凯伊,欲哭无泪。

“阿尔法多……”

阿尔法多再次听到了凯伊微细的低语,然后他看到了凯伊苍白如纸的脸上浅浅的微笑。

“见到你……很开心……”

话音消失的瞬间,凯伊的头软软地垂了下去,阿尔法多的心也在那一刻崩溃。

“不!”

凄厉的嚎叫撕裂长空,久久不息……

第四十九章

凄厉的嚎叫声过后的空白,眼中除了那张惨白的脸什么也看不到,手臂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只有象大山倾斜一样的沉重感。胸膛中那颗一直狂跳不已的心没有了生气,无力地趴伏在那里象是在等待死亡。

“为什么会这样?”漂浮在半空的神智虚弱地问道:“为什么我这样努力你还是从我身边溜走了?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我不会容许你就这样跑掉,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只要你的灵魂没有消散我就一定能追上你,拥抱你,让你的心真真切切地感受我的心,我的爱……如果消散了,什么也没有了,我也陪你一起消散!”

如雪的剑光闪过……

“不!阿尔法多!”

血花从胸膛飞溅而出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意识象揉碎的粉末一样飞散开来……

整个世界疯狂地倾斜,然后突然又恢复原状。

这是兰斯洛?德?阿朗对两个月前发生在布列塔尼亚的叛乱的感想。那场本来在弗朗西斯掌控范围内的叛乱因为一个少年的出现而突生变数,虽然它最终得以平息,但所付出的代价仍是惨重的,而它的影响深远更是弗朗西斯始料未及的。正象兰斯洛?德?阿朗所说,蔷薇虽然凋谢,但他的勇气、他的骄傲却深深地植根于布列塔尼亚人的灵魂深处。

不过弗朗西斯毕竟是弗朗西斯,他迅速调整自己的策略,很快将叛乱后的残局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借此机会剥夺所有参加叛乱的贵族的爵位和财产,并将其领地收为国有。在大力打击地方权贵势力的同时,他对一般参加判乱的民众一概不与追究,并推行新的、优惠的土地及税收政策安抚民心。因先前不平等的政策而怨声载道的布列塔尼亚人渐渐平息下来,毕竟人心思定,活着的人只要有阳光就要继续生活下去。

尽管事态最终步入弗朗西斯预定的轨道,但弗朗西斯的心中始终深深地扎着一根尖利的刺,那就是阿尔法多因情自杀的事。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弗朗西斯整个人就象是被雷劈了一样地木然,虽然一旁的伊恩一再地跟他说,“阿尔法多被救过来了,已无大碍”,但他还是半天缓不过神来。他无法想像这样傻得透顶的殉情之事,竟然会出现在他那个骄傲得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弟弟的身上,噬骨的痛悔象毒液一样在他的身体里流窜。

“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后悔过我的决定,”脸色青灰的弗朗西斯悲哀地摇了摇头,“如果当初我让他去找那孩子,或许一切就是另一个样子……”

感觉到身体中某一部份快要崩裂的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

从布列塔尼亚返回的阿尔法多只在巴黎城外呆了不到半天就起程回了自己的领地,弗朗西斯没有去见他,因为他知道,阿尔法多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了。前去接管鹰团军务的伊恩回来后告诉他,阿尔法多的身边有一口棺材,里面的人想必就是那孩子。闻听此言的弗朗西斯什么也没说,神情淡淡地继续埋头处理他桌上堆积如山的公务。

没多久,巴黎城传遍了阿尔法多的新婚妻子因病去世的消息,同时传出的还有弗朗西斯的严令,“任何人不得去打扰我的弟弟!”

两个月后,阿利维城堡。

阳光很明媚,也很温暖,散落在中庭的树叶已染上秋季的艳红。

站在日光室宽大的落地窗前,注视窗外良久的兰斯洛回转过头来,见城堡的管家马里沃仍一脸尴尬之色地站在他的身后,他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去告诉你家大人,我来了。”

“可是,”马里沃咽了口唾沫,“我家大人不在城堡,他一直在飘梦园陪伴夫人的墓地。再说,我家大人说过了,他谁也不见,就是教皇来了……也让他滚蛋。”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同时眼皮微抬偷瞄了一眼兰斯洛。

“是吗?”兰斯洛还是淡淡地一笑,“阿尔法多或许不愿见教皇,但他肯定会见我。你不通知也罢,相信他现在已在回这里的路上了。”

不理会马里沃的愕然,兰斯洛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中庭中来来往往的仆役身上的黑衣令他细致的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阿尔法多,希望这次你能合作一点,要不然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当墙上的挂钟敲响十下,兰斯洛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他站起身来,重新来到窗前,骑着马、身着黑色便装的阿尔法多的身影印入他的眼眸。兰斯洛微抿着唇角看着阿尔法多从马背上跳下,径直朝这边走来。不一会儿,身后的门打开了,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兰斯洛转过身来,“好久不见了,阿尔法多。”

与两个月前兰斯洛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相比,阿尔法多清瘦了许多,下巴上还留起了粗糙的胡渣,整个人显得很沉静,也很冷淡。

“没想到你要来,”阿尔法多似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把手伸出,握了一下兰斯洛伸过来的手,“你来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兰斯洛看了一眼阿尔法多领口处别着的一朵小小的白色石竹,“马里沃说你成天呆在墓地。”

“是。”阿尔法多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似乎没注意到他很不礼貌地让客人还站着。

静默了一会儿,兰斯洛突然问道:“他还好吧?”

“嗯?”阿尔法多微怔了一下,“哦,还好,现在墓地上开满了小花,非常漂亮,我想他会喜欢的。”

他的声音很呆板,表情也很木然,全然一副还没从巨大的精神创伤中恢复过来的样子。

兰斯洛轻轻叹了口气,“我问的不是那个空无一物的墓,我问的是他本人现在怎么样了。”

阿尔法多还是呆呆的,“他就在那里,一个人躺在那里,那里很冷也很暗,我不放心,所以天天都要去陪他……”

“阿尔法多,不要再装了,我既然这样问你,就是因为我知道他还活着!”

阿尔法多仿佛是被人猛抽了一鞭子似的,俊脸剧烈地扭曲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兰斯洛温和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的心情,可是,阿尔法多,这件事瞒不住了,你知道吗?”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狂吼的阿尔法多眼中迸发出疯狂,“如果是弗朗西斯派你来的,你就回去告诉他,不要再来烦我!”

“阿尔法多!”兰斯洛抓住阿尔法多颤抖得厉害的手,“这事弗朗西斯早就知道了,可是他为了你一直都默不作声。但这一次,另一个人也知道了,他很快就要到这里来了,即便是弗朗西斯也拦不住他!”

慢慢地放开阿尔法多的手,兰斯洛继续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要不然你也不会急着来见我。如果你还是不肯承认,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英格兰新任的国王,前蔷嶶公爵就要来看他的儿子,如果拒绝,法国将再度卷入战火!”

有那么一会儿,阿尔法多只是惨白着脸站在那里,暗淡的眼眸无神地瞪视地前方,嘴唇颤抖得好象是风中的树叶。当一脸不忍的兰斯洛刚想开口安慰他时,他却掉转头冲出了房间。很快,马蹄声再度响起,渐渐远去……

呆立着的兰斯洛长长地叹了口气,指间留下的阿尔法多手上的冷汗让他有些伤感,也有些无奈。

好象又死去了一次……

伏在马背上的阿尔法多有些恍惚,两个月前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又象汹涌的浪潮闯入他的脑海……

怀中爱人冰冷的身体,直插心窝的利剑,飞溅的鲜血,拉尔夫的惊呼,如飞絮飘散的意识……

以为自己就这样永远地沉入无尽的无知无觉的黑暗,却突然象溺水之人被人从水中捞起,闪亮的光影,刺激耳膜的声响再度冲击着自己的感官,沉重的眼帘慢慢打开,拉尔夫带泪的脸庞近在眼前。

“你这个笨蛋!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他怎么办?”

“什么?”阿尔法多有些茫然,又有些心颤。

“哎,说你什么好呢?”拉尔夫责备的眼神中多了些打趣,“连殉情的事都搞出来了,真不知该说你是痴还是傻。你不要着急,我告诉你吧,他没有死,虽然这让我也很吃惊,但他的确没有死……”

拉尔夫后面说了些什么,阿尔法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心被“他还没死”这几个字挤得满满的,再也盛不下任何东西。不顾拉尔夫的阻拦,阿尔法多支撑起虚弱的身体,踉跄着来到凯伊的床前,一遍又一遍吻他还凉凉的脸庞,发白的唇,喜极而泣的泪水象决了堤似的不断地滚下,润湿了凯伊散落在床单上的凌乱的发。

“上帝,虽然我无数次地诅咒过你,但这一次我得感谢你,感谢你把我最爱的人还给我!”

鹰团启程回巴黎的前夜,拉尔夫告诉阿尔法多,凯伊的伤势已趋于稳定。

“我得说他的体质异于常人,自我修复的能力之强是我平生罕见,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活过来的原因所在。不过他还需要小心的看护,彻底的治疗,以他现在的情形来看,要醒过来还需要一段时日,彻底地康复则可能要在半年之后。”

闻听此言的阿尔法多暂时放下了心,他低着头想了一下,说道:“拉尔夫,跟你商量一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

“不要把他活过来的事告诉任何人,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我明白,”拉尔夫理解地点点头,“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

就这样,凯伊死而复生的消息被两人小心地隐瞒了下来。

凯伊是在回到飘梦园后的第二个晚上醒过来的。

那天是个满月天,深蓝的夜幕上挂着又大又圆的月亮,群星如璀灿的宝石散落四周。阿尔法多永远都忘不了那银蓝的月色是多么美丽,掠过树梢的风有多么轻柔,林间小鸟的鸣叫甜蜜宛转。

凝望着那双久违了的如水晶一样清澈的眼眸,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的阿尔法多满肚子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象个纯情的傻瓜一样,反反复复诉说着“我爱你,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你”这样毫无新意的呆话。

“阿尔法多,”忍不住流下热泪的凯伊回应着阿尔法多不厌其烦的爱语,喃喃地低唤着阿尔法多的名字,“你是个傻瓜。”

纤细的指节在阿尔法多恍神的同时缠上了他的指节,十指相扣的那一刹那,阿尔法多明白他终于赢得了这个他深爱着的少年的心,幸福的大门正向他敞开……

幸福,是的,阿尔法多丝毫不怀疑自己是幸福的。

虽然身体还很虚弱的凯伊一天中的大部份时间都在昏睡,但只要能看着他血色渐增的睡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阿尔法多就觉得很安心、很快活。而打开心结的凯伊更是个坦率而真诚的爱人,他从不讳言自己对阿尔法多的爱,只要有精神,他就会把阿尔法多想知道的、他喜欢他的每一点详详细细地不厌其烦地诉说。虽然有一次,他歪着头说喜欢上同性的自己是不是有点奇怪,但面对阿尔法多忐忑不安的眼神时,他又笑着说,“我奇怪,你更奇怪,两个奇怪的人在一起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后来,他更抓住阿尔法多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你知道吗?我是不甘心还没听到你是真心爱我的话就死去的,所以我怎么也要挣扎着从死神的手里逃脱出来,听你对我说,你爱我。为了这句话,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你是男的又怎么样呢,只要你是真心爱我的,我就是幸福的。幸福对我而言就是两个人真诚地相爱。”

阿尔法多流下了热泪,他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爱语比这更能让自己心醉神迷,更能让自己万劫不复!他一边亲吻着爱人坦白的唇,一边深情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意,“为了你,下地狱我也不在乎!”

如果没有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阿尔法多深信他就这样永远地幸福下去了。但鹰之翼,隶属于他的情报网,向他传来了海峡那边惊天的消息,蔷薇公爵,那个本以为早已死了的王者出现了,他即将君临英格兰的大地!

为什么会这样?阿尔法多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他对蔷薇公爵并无憎恨之意,但他的出现将改变凯伊的身份,如果凯伊成了英格兰的王子,自己还留得住他吗?

是的`,凯伊把他的心、他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阿尔法多也丝毫不怀疑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尊荣的地位而抛弃对自己的爱。但蔷薇公爵是他的父亲,是他不惜掀起惊涛骇浪也要拯救的父亲。虽然他所谈不多,但阿尔法多还是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感到,他有多么渴望能得到这个唯一与他有血亲关系的亲人的爱。如果蔷薇公爵要带他离开,他会做何选择呢?

痛苦和焦虑折磨着阿尔法多,他不敢告诉凯伊,只能在每个晚上看着凯伊的睡脸无声地问着,“我该怎么办?”

越担心的事来得越快,兰斯洛到访的消息让他的心凉了半截,但他还是急急地赶回了城堡,只因心中有个小小的期盼,“如果一口咬定凯伊死了,是不是就能阻止蔷薇公爵的到来?”

可是兰斯洛的话彻底打破了他最后的希望。

一切都不可避免了,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阿尔法多不竟有些茫然。

第五十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柔和地洒下金色的细网,和风挟着芬芳的花香拂过茵茵绿草。

斜靠在花园中摆放的躺椅上假寐、等待阿尔法多归来的凯伊做了一个梦,梦中那个有着一双深绿色瞳眸的青年诚挚而温柔地凝望着自己,“请殿下下令吧,罗伊德粉身碎骨也要完成殿下的指令!”

让自己感动得落泪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耳边回响……

然后,血幕笼罩了一切,浑身血污的青年从马背上跌落,雪亮的枪刺正扎向他的后背……

“不可以!”惊叫着醒来的凯伊遍身冷汗。

因为梦境是如此鲜明,醒过来的他有半响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漂浮的光影发呆。

惊觉到凯伊的异样,一直趴伏在他脚边、合着眼舒服地晒太阳的“银眼”一下子站了起来,扑闪着担忧和关切的眸光的银色眼眸专注地凝望着脸色微微发白的凯伊。

“让你担心了,银眼,”极力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凯伊伸手轻揉着“银眼”毛茸茸的头颅,“因为又梦见罗伊德了,所以……”

他没有再说下去,内心纠结的不安和心痛让他不知该怎么对他最好的朋友说。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凯伊时常做着让自己揪心的梦,最初的梦里,罗伊德倒下的身影时常出现,但最后出现的总是阿尔法多喷血的胸膛。因为撕裂一样的心痛而哭得气绝的自己无数次被担心得不得了的阿尔法多摇醒,然后被抱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温柔地抚慰。问明原因后的阿尔法多总是在他耳边柔声地诉说着,“没事了,我们都还活着,我们会活很长很长的岁月,直到我们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我们还在一起。”

每次听到这些让自己安心的话,凯伊紧绷的神经便会渐渐放松下来,他会趴伏在阿尔法多宽厚的胸膛上,紧紧地贴着他心脏的位置,贪婪地聆听那让自己喜悦和满足的有力搏动。这种孩子气十足但充满真意的举动常常让阿尔法多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在阿尔法多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并不让凯伊感到丢脸,因为爱他、信任他,所以才将一直小心地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的心最柔弱的一面展现给他,这是恋人才有的权力。而同样的,对于阿尔法多以殉情的方式追逐自己的灵魂,凯伊虽为之心痛欲裂,但反过来想,如果换了是自己,也一定会做出同样激烈的举动,也只有对所爱之人执着到了疯狂的地步,才会有失去了他自己的世界也会崩塌的绝望,所以毁灭自己的生命也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因为为之心痛的人就在身旁,无数次恶梦之后都能握住他的手,听着他的心跳,所以那梦境的尾声渐渐只剩下罗伊德倒下的身影,渐渐地,由模糊到鲜明,鲜明得好象刚刚才发生过的一样。

罗伊德,那个总是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的青年,那个以全部智慧实践自己计划的青年,那个发誓永远追随自己的青年,凯伊对他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如果没有他的全力协助,凯伊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是很难战胜一个又一个的强敌的。但他对自己的意义绝不只是一个忠诚而能干的部下而已,他更在自己不经意间默默地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正是他的一片赤诚令自己接近冰冷的心得到抚慰,也正是他在坎恩洞察部分叛军贵族意图刺杀自己夺回领导权的阴谋,抢先下手将其诛灭,使自己逃过一难。对这个默默支持自己、保护自己的青年,凯伊无法、也不愿接受他或许已死的可能,因此即便知道会给阿尔法多苦心掩盖自己生死真相的计划带来麻烦,进而危及自己的安全,凯伊还是央求阿尔法多动用他的力量查找罗伊德的下落。明了恋人心意的阿尔法多只踌躇了片刻就照办了。但查询的结果并不让人满意,因为当时的情形太乱,竟没有人说得清罗伊德是死是活,而认识他的人自那以后也没再见过他。

“不管怎么说,这总比确定他死了好。”阿尔法多是这样安慰凯伊的,而凯伊也只能以此来宽自己的心。

不过为什么最近老是梦见罗伊德呢?是罗伊德的灵魂在呼唤我吗?

一手抚摸着把头枕在自己膝盖上的“银眼”的脖颈,凯伊一边心绪不宁地思索着。因为太过投入,他竟没留意到阿尔法多的脚步声。

从背后将凯伊抱住的阿尔法多,没有理会“银眼”好奇的目光,雨点般密集的吻毫不顾及地落在了凯伊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上。“银眼”歪着头看了看脸红得象要喷出火来的凯伊,站起身静静地走了。

被朋友看见与阿尔法多亲昵,凯伊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正想要推开阿尔法多,却被阿尔法多突然紧密得象似要将自己嵌入他胸膛的拥抱吓了一跳。

“怎么了?阿尔法多?”他有些心慌,抱住他的人身体的微颤和臂弯间想要牢牢抓住不放的迫切让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出什么事了?”

把头垂在他颈窝处的阿尔法多还是一言不发,但温热的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到了凯伊的肌肤上。

“怎么了?阿尔法多?”凯伊的声音开始发颤,阿尔法多的泪水让他的心哆嗦起来,“为什么不说话?你想让我担心死吗?”

他的话终于让阿尔法多抬起了头,收回环住他身体的手臂,半跪在他面前的阿尔法多将双手放在了凯伊脸颊的两旁,如海水一样深蓝、也如海水一样深情的眼眸牢牢地盯住他。

“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颤抖的声音里饱含着深切的渴望和难言的不安。

“为什么这样问?”凯伊把自己的手覆上了阿尔法多的手背,“你还有什么怀疑吗?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吗?”

“再对我说一次吧,请再对我说一次,我想听……”

因为那声音中的悲伤而心痛的凯伊怔住了,现在即使不动用他的第六感他也能轻易地感受到阿尔法多内心剧烈的动荡和浓浓的苦涩。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凯伊急切的想知道,但阿尔法多眼中的哀怜让他心碎。他紧紧地抓住阿尔法多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上自己的唇,珍重地在上面留下一吻。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这样担心,但请听我说,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属于你,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从你身边带走,即使是上帝也不能!你的怀抱就是我整个的世界!”

因为感动而沉默的阿尔法多再度将心爱之人紧搂在怀里,轻轻地吻着他的发,一遍又一遍。凯伊耐心地等待着,同时也在心里揣测着各种可能。终于,阿尔法多轻叹着低声说道:“原谅我,我这样做有些自私,但如果你真的选择了跟他走,我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跟他走……你指的是谁?”凯伊的心猛地一跳,因预感到会听到冲击性的消息,他的手心泌出了汗珠。

阿尔法多苦涩地笑了一下,“你的父亲,蔷薇公爵,他还活着,他马上就要到这里来看你了。”

“我的父亲……”凯伊呆呆地重复了一句,然后他半张着口,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着成半失神状态的凯伊,阿尔法多的心开始绞痛。也就在这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凯伊一把搂住了阿尔法多的脖子,“天!我的父亲!他真的还活着!我以为这只能是我的梦想,可上天竟对我如此厚爱!我有父亲了!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因狂喜而泪如泉涌的他又哭又笑地抓住阿尔法多的背使劲地摇晃,而深切感受到他话语中对过去的不幸所流露出的难言的悲哀的阿尔法多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不管你做何选择,只要你幸福就足够了……

在兴奋和狂喜的冲击下,身体还很虚弱的凯伊很快就脱力瘫软在阿尔法多的怀抱里,哭得一塌糊涂的他把头靠在阿尔法多的胸膛上,任阿尔法多细心地用丝巾抹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迹。

“我很失态吧,阿尔法多。”他抽了抽鼻子,喃喃说道,“父亲,母亲,对我就象是永远也得不到的奢侈,从很小的时候就渴望着,却连他们是谁也不清楚。所以候爵说只要我冒充他的女儿就告诉我他们是谁时,虽然知道很荒唐、也很危险,我还是答应了。回到布列塔尼亚得知父母亲的事后,怀着复仇之心的我,只要有一线可能也想拼尽全力拯救我的父亲。虽然后来的事态发展让我更想能为那些追随我的人做点事,但一切的初衷都源于我对父亲的爱啊!我是那么地渴望他活着,只要让我能在今生有看他一眼的机会也好,现在上天终于听到了我的祈求,它把父亲还给我了!阿尔法多,我好幸福啊!”

凯伊的脸上露出无上喜悦的笑容。

只要你幸福就足够了……阿尔法多怔怔地凝视着凯伊那让他痴迷的笑容,伤感不安的内心最终转为虔诚的祈祷。

终章(上)

因为怎么也不愿有外人踏入只属于自己和凯伊的飘梦园,在蔷薇公爵到来的那一天,阿尔法多将凯伊秘密地接回了城堡。在日光室陪伴凯伊等待的时候,阿尔法多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一脸紧张但又掩不住喜悦之情的凯伊发呆。觉察到他的不安,凯伊抓住了他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窝上,仿佛是想把自己全部的心意传递给他。

阿尔法多微微地笑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凯伊的脸庞,“待会儿,我就在外面等,你好好地和你父亲相聚吧,我想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谈。‘

“嗯!”凯伊笑着点了点头,一缕卷曲的发丝随之垂了下来,盖住了他的眼。

阿尔法多的手很自然地上抬,撩起那缕不听话的发丝,向后拢起。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外面隆隆的马蹄声。阿尔法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凑上前吻了一下凯伊的唇,然后他直起身,“我……出去了,你在这里等吧。”

“好。”

“阿尔法多!”凯伊突然叫住了已走至门口的阿尔法多,“请相信我!”他直视阿尔法多的眼睛温柔地说道。

阿尔法多微垂下了头,停了一下,他重新扬起头,有力地点了点,“我相信!”

阿尔法多走出门厅的时候,兰斯洛已站在那里等待了,阿尔法多走过去站在了他的身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马。

来的一共有两辆精致的轿式马车,随行的则有五十骑全副盛装的骑士。前面的一辆,阿尔法多只看了一下车门上的纹饰就知道那是弗朗西斯的马车,后面的一辆没有任何标志,但紧随其两侧护行的十骑十分醒目,统一的深黑色镶金饰的制服,斜披肩头的骑马披风,阔檐帽上跃动着的涡形羽毛,皮靴上装着的白银马刺,都给人赏心悦目的华丽感。而更让人惊叹的是他们沉静中蕴涵的精悍之气,只是奔驰中矫健的姿态就让人明白他们也是善战的勇士。

“那是蔷薇骑士团,公爵最得力的亲卫。”兰斯洛轻声说道。他向最先抵达的骑士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向台阶下走去。这次蔷薇公爵的行程安全全由兰斯洛负责,因此随行的骑士也全由他挑选,领头的那一个正是兰斯洛手下的圣殿骑士团成员。

这时,弗朗西斯的马车已到了跟前,当马车停稳后,身着深蓝色华服的弗朗西斯跳下了马车,他只看了一眼阿尔法多,便回转头望向后面也已停下来的马车,兰斯洛走到了他的身后,阿尔法多仍站在原地,护行的骑士都已下了马,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个即将出场的王者。

最先出现的是有着一头象是温柔的月色一样的银发的头颅,隐约可见发丝间露出的雪白的面颊,还没等阿尔法多看清楚,对方修长的身躯已优雅而灵巧地跳下了马车,让人眩目的华丽存在几乎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色素极淡的长发舒展而下,微卷的额发象是有自己意志似的不羁地张扬着,端正得只能是上帝之手亲自造就的绝美的面孔上,流转着笑意的眼眸是醉人的玫瑰紫,与偏于柔美的面容惊人地匹配的高挑修长的身躯,散发着优雅中揉合着精悍的奇妙韵味。以优美之姿站立着的公爵身着与护卫成强烈对比的式样简洁的纯白缎质华服,身上没有任何抢眼的装饰,但只他本人绝丽的容姿就已胜过世间最耀眼的宝石。

然而比起他那令人窒息的美貌来,他身上散发的压倒一切的威严更令人震撼,即便是阿尔法多,在触及他那傲视群伦的眸光时也有了瞬间的恍惚。

这个人真的是凯伊的父亲!阿尔法多在心底下了这样的肯定,虽然容貌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但他们身上所散发的凌厉之气却是一般无二。他不由得回想起了凯伊在战场上奔驰矫健的身姿。

把这样一个象自由地翱翔在天际的雄鹰一样的少年束缚在自己的身边是不是太自私了呢?阿尔法多有些茫然。就在这时,公爵因焦虑而略显尖锐的磁性嗓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他在哪里?”蔷薇公爵只扫了一眼就确定在场的并没有他渴望看到的人,他那线条优美的眉毛立即纠结起来。

弗朗西斯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台阶上站着的阿尔法多,阿尔法多在触及到兄长的眸光后立即把目光闪向一边。

“请跟我来,”阿尔法多沉静地看着转向他的紫色瞳眸,“他就在屋里。”

白色的身影立刻以一种谁也模仿不了的优雅步调向他走来,阿尔法多深吸了口气,转身先行进屋。进入大厅,转过走廊,在日光室的门口停下的阿尔法多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却一时踌躇着没有扭开,身后站立的人静静地等待着,但从他加重的呼吸已可感知他内心的激荡。

阿尔法多按下门把手,门轻轻地打开,“进去吧,他就在里面。”

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阿尔法多把门重新关上,因为感到很疲惫,他有好一会儿都靠在墙上没有力气动弹。

当门重新打开时,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等着自己呢?阿尔法多想知道,但又害怕知道。

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站在日光室中央的凯伊双腿开始颤抖,浑身的力气就象是被抽干了一样地软弱。从蔷薇公爵跳下马车开始,凯伊就一直紧贴着窗户看得眼也不眨,他想哭想喊,但却被极度的兴奋压抑着什么也做不了。当公爵的身影消失在门厅口,他连忙聚集起身上还残存的力气走到了屋子的中央,想要给初次见面的父亲留个好印象的他,不安地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听到门打开的声音的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会昏倒,但渴望的心情是如此地强烈,支撑着他稳稳地站立着。

“凯伊……”那个陌生但又觉得理应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温暖如春的笑容溢满了那张美得不可思议的面庞。在凯伊的泪水滑落下来前,他被那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身躯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跟你母亲一模一样呢!”象是叹息的话语带着似悲又喜的激情,公爵轻颤着,将他白晰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上凯伊的面颊,细细的,一点一点,象是触摸珍宝一样地小心。

“……无论是眉毛,还是眼睛,还是嘴唇,都跟艾丝美一个样子,连笑起来的样子也一般无二……”公爵秀丽的嘴角浮现出水晶柔光一般的微笑,温柔的抚摸也带上了某种刻骨铭心的痛楚。一直压抑着的凯伊终于崩溃了,他紧紧地抱住父亲的背,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父亲……我的父亲……”他哭着,喊着,喊得嗓子发痛也觉得不够,十五年的期待,十五年的渴望,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紧紧拥住他的公爵也早已失去了自制,从凯伊身上看到最爱的人的影子让他陷入了悲喜交加的旋涡之中。十五年的冤狱没有压垮他分毫,但看到爱子痛哭的模样,他的心碎了一地。

靠在门外墙边等待的阿尔法多隐约听到了两人的哭泣,他叹息着垂下了头。

屋内的哭泣终于止住,父子间渴望知道对方一切的交谈在进行着,因为不想让对方为自己难过,所以两人都只轻描淡写地诉说自己的经历。

“知道吗,孩子,是你救了我啊!你在布列塔尼亚的壮举令那个篡位者害怕,每天都有大批贵族为此逼问他我的下落。他在诺曼底的失败让他丧尽人心,英国还从未这样惨败过,全英国的人都渴望着我出来以雪此恨。而你的出现、你在布列塔尼亚的胜利让他们兴奋,也让他们更痛恨那个卑鄙的篡位者,既便是曾支持他的教会也识时务地倒向了我这边,所以如果他不把我放出来,交出他霸占已久的王座,他的命保不保得住都还难说。”公爵兴奋地说道,紫色的眼眸闪耀着灿烂的光芒,“你是我的骄傲!孩子,是我一生最期待的完美!和我一起回英国吧,你会是英国历史上最了不起的王太子,将来也会是最出色的国王!”

因为父亲的夸赞而高兴得满脸放光的凯伊神色突然暗淡下来。

“父亲……”他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我不能和您回去。”

公爵一愣,“为什么?”

“我有心爱的人在这里,我不能也不愿离开他。”

有半响公爵没有说话,凯伊不敢看他的表情,只是低着头紧张地等待着父亲的问话。

“是因为那个阿尔法多吗?”公爵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凯伊还是感受到了他身上隐含的怒气。

“是,他是我最爱的人。”凯伊强打起精神坚定地说道。

“比我更重要吗?”还是淡淡的语气,但已隐约染上了一抹伤感。

“不是!”凯伊连忙摇着头辩解道,“父亲也是我最爱的人!但两种爱是不一样的,我对父亲的爱是谁也夺不走的亲情之爱,对他则是恋人之爱,也是无可替代的。”

又是一阵沉默,一直搂着凯伊不放的公爵松开手臂稍稍离开了些,凯伊顿感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

“你明白你所说的恋人之爱的意思吗?那个阿尔法多怎么看也是个男人啊。”公爵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失望。

“我知道。”凯伊感到了心痛,因为让父亲失望而心痛,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渴望父亲能理解自己对阿尔法多的爱。

“我知道爱上一个同性是怎么也不能让世人认同的,可是我能确定我对他的爱是恋人之爱。老师曾对我说,恋爱是忘我的陶醉,温暖的安慰,微痒的快感和酸甜的幸福,这些我都从他那里得到了,而且我能确定只有他才能给我带来这些感受。”

因为看到父亲已变得阴沉的脸,凯伊咬了一下牙,坚定地继续说下去,“对我来说,阿尔法多带给我的不只是这些美妙的感受,他还让我感到他有多么珍视我的存在,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能茫然地在黑暗中前行的我来说,这是最最重要的!所以即使要我放弃整个世界,只要能拥有他的爱,我也……”

惊觉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深深地伤害了父亲的凯伊连忙停住了口,他无力地垂着肩,等待父亲的责难。

终章(下)

“抱歉,我的孩子,”温柔的手臂重新环住凯伊的身体,“因为听了你的话想起过去的自己,所以有些愣神了。”

微笑的公爵怎么看都有些悲伤,“看见你母亲的第一眼就为她迷醉,她的笑容很美,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勉强比喻的话,就象是林梢轻轻流泄的阳光,纯净甜蜜而又温暖。”

回想起最爱的女人,公爵的眼中充满了柔情,“那时只想和她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分离,只要能守着她,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是王位也可以放弃。可是我的身份、我的地位却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得了的,只因牵涉许多人许多事,而且我还有不可推卸的为国家效力的职责。”

似乎是为过去、为自己无奈的处境而感伤,公爵微微苦笑起来,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因为想两全其美,我私底下和你母亲结了婚,为了能让她成为被承认的我的合法妻子,我离开她回英国求助于我的伯父。那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她身边,让她受尽生产之苦而死去,那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公爵的头无力地垂下,长长的银发遮住了他的脸,凯伊颤抖着紧紧拥住已陷入悲伤和自责不能自拔的父亲,公爵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最不可原谅的是,我让你,我们最珍爱的孩子,受尽磨难,这是我一生的罪啊!艾丝美,对不起,亲爱的,我本来期望我们的孩子比谁都幸福,可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到……”

最后的话语已变成悲鸣,苦涩的泪水从那双已暗淡成深紫的眼中不断涌出。

“父亲,对不起,我让您伤心了,”凯伊搂住父亲的脖子,将同样是泪水纵横的脸贴上公爵的脸,“对我来说,即使父亲没在我身边,我也能感受到父亲对我的珍爱。莫瑞夫人不就是父亲派来照料我保护我的天使吗?虽然后来发生了不幸,但那不是父亲的错,在父亲深陷牢狱时还对我做尽可能周到的安排,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就象父亲为我感到骄傲一样,我也为有您这样的父亲感到幸福啊!”

含着眼泪伤感地笑起来的公爵温柔地吻了吻爱子的额头,“你是我的骄傲,永远都是!如果艾丝美还活着的话也一定会这么说。我曾想给艾丝美一个温暖的家,和她养很多的孩子,虽然后来……但有了你我已经知足了!艾丝美曾说宫廷并不适合她,不过她会为了我勉强自己……”

想起妻子的话再度感到悲哀的公爵有一会儿只是呆坐着,当凯伊的手覆上他的手时,他才象是从梦中惊醒一样回过神来。

“我已经很对不起你的母亲了,所以我绝不会让我们唯一的孩子再委屈自己。凯伊,虽然我暂时还无法接受你爱上一个男人的事,但只要你,我的孩子,认准那是能给你带来幸福的爱,我愿意接受你爱的人。”

“父亲!”为父亲如此宽容地接受,凯伊喜极而泣。

“那个弗朗西斯,想必是认准你不会离开他弟弟,所以才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让我见你的吧。”回复到正事上,公爵的神情迅速恢复了平静,紫色的眼眸闪动着微妙的光芒,“虽然很想跟他打一场,不过你在这里就打不起来了。孩子,你现在是他的人质,阻止我进攻法国的人质!”

话语中无可奈何的苦涩令凯伊不安,他知道自己敏感的身份已成为两国角力的棋子。

“英国不仅失去了一位最出色的王太子,而且还不能为自己的失败复仇,这让我有点不能接受啊,”公爵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待会儿我得好好跟他谈谈,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扳回点什么,完全没有收获会让国民失望的。”

言辞的最后,公爵露出了慧黠的微笑。

“啊,凯伊,有个人一直想见你,我想你也一定想见他吧。”抛开心中的算计,公爵愉快地说道。

“是谁?”

“罗伊德,你最忠实的部下。”

“是他!他在哪里?”凯伊惊喜得跳了起来。

“就在外面。”公爵起身走到窗前,向外招了一下手,随行的骑士中的一个立即奔上了台阶。

“他在大战中受了伤,不过他还是凭着顽强的意志力横渡海峡找到了我,你在布列塔尼亚的事就是他告诉我的。这个人真是忠心,为了救你,他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的!”走回爱子身旁的公爵骄傲之色溢于言表,“有这样忠勇的部下,你有多出色可想而知!”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公爵和凯伊同时喊道。

门轻轻地推开,一个瘦削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还没等凯伊喊出他的名字,他已经在凯伊面前单膝跪下。抓住凯伊伸过来的手,青年恭敬地献上一吻。

“我的主君,您活着就是罗伊德最大的幸福!”颤抖的声音诉说着青年激动的心情。

“罗伊德,你活着也是我最大的幸福!”凯伊一把拉起青年,满怀喜悦之情地细细打量青年,青年温柔的眼眸静静地回视着他,虽然没说话,但两人都从对方那里感受到了幸福的安心。

“我说罗伊德,跟我回英国吧。”一旁的公爵插话打断了两人的凝视。

罗伊德恭敬地转向公爵,“陛下的厚爱我心领了,对罗伊德来说,心中的王只有一个,那就是凯伊殿下。我曾发誓永远追随殿下,这个誓言永远不变!”

公爵朝着爱子羞红的脸笑了起来。

“罗伊德,凯伊有了自己的恋人,他想永远留在那人身边。也就是说,如果不出意外,他一生都不会再上战场。所以……”

“我明白,殿下能得到自己的幸福罗伊德高兴还来不及呢!至于我,殿下不用担心,既然不需要上战场了,我想回自己的故乡,那里有个我爱的姑娘在等着我,我想回去跟她成亲,然后过一过我久违了的恬淡生活。”

“这样啊,”公爵看着爱子,“还是输给你了。罗伊德这小子也太倔了!这样都不肯效忠于我!”

有点象抱怨的话中更多的是对爱子的自豪之情。

“我现在很幸福,罗伊德也一定会幸福的!”

说着真诚的祝愿的凯伊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罗伊德,罗伊德的脸立即涨得通红,显然他对主君的热情有点不适应。他有些狼狈地后退了一步,低下头重新向凯伊行了一礼。

“我的主君,只要需要,请随时召唤罗伊德,罗伊德祝愿主君一生幸福!”他抬起头,带着真诚的微笑说道。然后他不失礼节地弯腰向公爵深施一礼,随即静静地退了出去。

“可惜啊!”公爵看着他的背影叹息道。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着凯伊,“外面那个人已等得不耐烦了吧?如果再不让他进来。他一定恨死我这个做父亲的了。”

被父亲的打趣弄得不好意思的凯伊垂下了头。

“你们俩好好聊聊吧,我得去找那个弗朗西斯好好谈谈。啊,那个弗朗西斯,狡猾得象只千年的老狐狸,幸好你喜欢的人不是他,否则我是一万个不答应!”

恨恨地说着抱怨之辞的公爵摸了摸爱子的头,“你有眼光,找个笨点的比较放心。”

被父亲的话弄得哭笑不得的凯伊反驳道:“阿尔法多一点都不笨!阿尔法多很聪明!”

“是吗?那我得再考虑考虑。”

“父亲!”

“说笑呢!看把你急得。哎,说起来他为你自杀的事难道不算笨吗?”

“父亲!”

“我知道,我知道,我很感动啊!孩子,有人这样爱你,我也就放心了。”

公爵有些落寞地笑了。象是要掩饰什么,他匆匆说了一句,“我待会儿再来看你,孩子。”随即迅速转身向门外走去。

被父亲最后那近似虚弱的笑容所震动,凯伊伸手掩住了流泪的面孔。他知道他的决定给父亲带来了伤害,想要与爱子相守的愿望因为自己的决定而破灭,而且此生能再见面的机会也会寥寥无几。已成弗朗西斯掌控的人质的自己今生都不可能离开法国,而即将戴上王冠的父亲也很难再象这次一样冒着极大的风险来看自己。唯一的亲人很快又将远去,心中才充实的父爱又将成为奢望……

“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什么?”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阿尔法多拥住了凯伊。

凯伊放下手,定定地望着因担忧而面露忧郁之色的阿尔法多,“我不后悔选择你,无论是让我选择多少次,我也一定选择你!”命运的恋人应该就是这样吧,无论是生还是死,都想永远与他相伴,对自己的人生来说,他是必不可少的唯一!阿尔法多深深地爱慕着美丽的艾吉隆公爵小姐,然而狡猾的兄长却为他安排了一桩政治婚姻。想要摆脱却摆脱不了的痛苦令阿尔法多把气发泄到了新娘身上,可是他遇上的是怎样的新娘啊,新婚之夜就让他麻烦不断……

第一章

“好吧,我答应这桩婚事。”

说话的灰发男子无可奈何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至书桌前,又一次细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婚书,拿起笔在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希望这样做了以后能够得到允许离开巴黎。

“真是太好了,能与塞维涅候爵结成姻亲是我的荣幸!”

屋里的另一个黑发美男子也站起身来,走过去握住灰发男子的手,脸上泛着喜悦的笑容。

“应该是我的荣幸才对,小女能嫁给朗格维尔公爵的爱弟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啊!”

塞维涅侯爵的脸上也挂着笑容,但总有一丝不自然揉和于其中。

“既然是喜事当然要加紧办,我看下个月的十号就是个好日子,正好赶上国王陛下登基十周年大庆。这样就是是双喜临门了。”

旁边一个姿容秀丽的青年含着浅笑温文尔雅地说道。

“只有一个月时间?太急了点吧?小女怎么也得准备些象样的嫁妆才行啊。”塞维涅侯爵皱起了眉头。

“塞维涅侯爵如此重视这桩婚事真让我感动,不过伊恩?德?法兰伯爵的提议深得我心,婚礼的日子当然要选在一个喜庆的日子举行才有意义。嗯,我倒觉得再提前一周更好,因为下个月的三号是我的弟弟阿尔法多以军功获取爵位的纪念日,这个日子对于这对未婚夫妇来说不是更有意义?”弗朗西斯?德?朗格维尔公爵微微笑道。

“对呀!我怎么把这个日子忘了呢?”伊恩连连点头,“再没有比新郎获取爵位的纪念日更好的日子了!我看嫁妆的事塞维涅伯爵就不必在意了,朗格维尔家相当富裕,就是没有嫁妆也没关系的。”

被这两人一唱一和逼得无路可走的塞维涅侯爵强笑了一下,“那就这样吧,我这就赶回去准备婚事。”

“先别急,我们还没定下举行婚礼的地点呢。”弗朗西斯轻松地笑道。

“请公爵大人决定吧。”塞维涅侯爵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在商量好结婚的地点定在阿尔法多的领地阿利维城堡后,塞维涅侯爵匆匆离去。

“你猜他会怎么做,是乖乖地把女儿嫁过来,还是加快他反叛王国的步伐?”

望着关上的门,弗朗西斯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把他逼到这个地步,我想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跟公爵大人你联姻的话,他会被布列塔尼亚的贵族们所唾弃,就无法再当叛军的首领。从他编造借口让你答应先不对外宣布婚事就可以看出,他很怕这桩婚事会影响他在叛军中的声望。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因为你既然答应放他回去,就是不想让他失去他在叛军中的影响力。否则你完全可以把他扣留至他女儿嫁过来之后。”

弗朗西斯对伊恩的洞察力很是赞赏,他点头笑道:“我的确是这样考虑的。答应他不向外宣布婚事,放他回去。都是不想让这个已被我捏在手心里的棋子变得毫无用处。如果他回去后肯诚心把女儿嫁过来,并且安抚好他的那些手下,能够化干戈为玉帛,倒不失为一桩美事。”

伊恩微微一笑,“这样的结果当然是最好的,不过你心里明白这是最不可能的。塞维涅侯爵最大的可能还是选择后一种决策,在婚礼到来之前加紧备战。因为如果他不嫁女儿,,那他就是违背了婚约,到时候你就有权为维护荣誉而向他发起进攻,不管他那时反还是没反。再加上你把婚礼的日子定得那么紧迫,完全打乱了他先前的计划,逼迫他只有在一切尚未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提前举起反旗。所以不论他怎么选择,你都立于不败。”

“说得不错!我其实还想借他之手引来更大的鱼。”

“是英国人?”

“没错。三年前,我们的第一舰队被英国人全歼之事令陛下一直耿耿于怀。这次我想逼得塞维涅候爵向他最大的恩主英国人求助,引来英国的海军舰队,使我们得以有报仇的机会。”

“你想得很周全。”伊恩叹了口气,“但你现在倒是该想想怎么跟阿尔法多谈这事,让他答应配合你的行动。”

“这事半真半假,我还不想对阿尔法多说实话。”弗朗西斯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因为我在想第三种可能,塞维涅会不会先把女儿嫁过来稳住我们,然后过一段时间后又与我们对抗呢?”

“你是说他牺牲女儿来争取时间做更充分的准备?”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不过我倒是担心他嫁过来的女儿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一个假新娘?”伊恩微蹙了一下秀气的眉尖,“这倒不能不防。如果是这样,塞维涅伯爵在叛军中的声望不但不坠,反而会因成功地耍弄我们而大大提高。他还可以利用假新娘迷惑住我们,尽量争取时间争得更多的援手。”

“所以我这次要派个得力的人去迎接新娘,新娘的画像我这里有,就让他照着画像迎回新娘,绝不能让塞维涅钻这个空子!”

“阿尔法多怎么办?”

“如果真新娘成功迎娶过来,那就让他们成婚,反正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也不算辱没了他。如果对方耍花招,婚事就作废,他也没什么损失。”

“阿尔法多可能不会这样想吧,他是不会甘心当你棋盘上的棋子的。”

“所以我说先不要告诉他。”

“那你怎样让他在婚书上签字呢?要知道没有准新郎的签字,这桩婚事就办不成。”

“我会有办法的。”弗朗西斯意味深长地一笑。

一个月后的三号,阿利维城堡。

虽然这里是举行婚礼的地点,但到处看不到一点喜庆的气氛,因为城堡主下令平日里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没有必要为一个不受欢迎的新娘做什么准备。

此时,城堡主阿尔法多?德?弗莱西尔伯爵正大踏步地走进城堡中的小教堂,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神父,看来我的婚礼是无法进行了!”

他走至站在圣坛前身着法衣的神父面前,有些粗鲁无礼地以挑战的眼神盯着那个比他矮上许多的瘦小身影。

“有那么糟吗?大人,新娘只不过是还未赶到吧。”

神父仰起头平静地看着路西安。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错过了吉时我就不结婚了!即使是你的主子弗朗西斯拿刀逼着我我也不干!”

“我的主子是仁慈的主,大人。”神父的口气还是淡淡的。

“是吗?这样看来,弗朗西斯一定是耶和华转世了!”

阿尔法多毫无顾忌地辛辣地嘲讽道。对于神他从未有过敬意,因为他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救世主。

神父的脸色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到平静无波。

“不管怎么说,大人所谓的吉时并未完全过去,再耐心等等也不要紧吧。”

阿尔发多冷哼了一声,心想刚才他在塔楼上了望过了,在来城堡的必经之路上并未看见弗朗西斯派去接新娘的卫队归来的影子,那么在剩下的一刻钟里,新娘是无法按时赶到的。

想到这里,他耸了耸肩,“那好,我就再等等,不过如果时辰到了新娘还没出现的话,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巴黎了!”

“到时候悉听大人尊便。”神父眼睑微垂低声说道。

狠狠地瞪了一眼表情淡漠的神父,阿尔法多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出教堂,心情郁闷的阿尔法多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被云层包裹住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挣脱出来,试图重新获得自由。

很象现在的自己啊,他暗叹了一声,如果能如愿地摆脱这桩婚姻的话……

他的心情很烦躁,为了这桩婚事他恨透了弗朗西斯。因为正是弗朗西斯完全不顾他的意愿,设下圈套让他答应了他根本不想要的婚姻。

还是亲兄弟呢!怎能这样无情?他忿忿地想着,忍不住挥拳向虚空中想象的弗朗西斯的影子击去。

连击了几拳还是无法解气,他正想着要不再踢上几脚,旁边有人“啊!”了一声。阿尔法多定下神来侧头看去,只见他的小侍童马修正惊讶地望着他,想是阿尔法多刚才孩子气的举动让他感到莫名其妙。

阿尔法多苦笑了一下,又转头向远处眺望,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了,还是没有马车和卫队的影子。

那么这一次自己应该是能从这场荒谬的婚姻中挣脱出来了吧,阿尔法多暗想,因为弗朗西斯亲口答应,如果新娘未在阿尔法多定下的吉时赶到,那阿尔法多就有权撕毁婚约。

不知怎的,阿尔法多的心中并没有喜悦和兴奋。出于对弗朗西斯的了解,他知道这世上还没有弗朗西斯办不到的事,只要他想办到,那么新娘在最后一分钟乘着飞毯飞进教堂也是可能的。

对于弗朗西斯的能力阿尔法多从来都是很佩服的,但他不喜欢弗朗西斯为了公事而变得冷酷无情。

作为王国的宰相,弗朗西斯一向把维护王国的统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能利用的都要利用,哪怕是亲弟弟也不放过。这一次为了把有外心、而且很有可能反叛的布列塔尼亚控制住,不惜牺牲亲弟弟的幸福,强行安排阿尔法多和布列塔尼亚的贵族首领塞维涅的女儿朱丽叶特成婚。他用近乎无赖的手段软禁被骗到巴黎的塞维涅,逼迫急于回去的塞维涅签下婚书。而对亲弟弟阿尔法多,他则采取了更阴险下流的手段。他先欺骗阿尔法多,说已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阿尔法多仰慕已久的玛格丽特?德?艾吉隆公爵小姐。然后在把欣喜若狂的阿尔法多灌得半醉后,诱骗他在那张和塞维涅侯爵千金结婚的婚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清醒后的阿尔法多得知真相后狂怒不已,但已无可奈何了。虽然聪明绝顶的他在此后不久也洞察了弗朗西斯在这件事上的心机,但一想到自己如此地被弗朗西斯当工具利用,他就怎么也无法原谅这个哥哥。

婚事的安排是暗地里进行的,因为结婚的双方都不希望公开。

塞维涅侯爵先前告诉弗朗西斯的理由是,他的女儿是布列塔尼亚的明珠,布列塔尼亚的贵族青年都在热切地追求她。如果得知她即将嫁给不是布列塔尼亚人的外人,他们可能会闹事的。所以最好是等婚礼过后再宣布。

而阿尔法多的原因自是因为他根本不打算承认这桩违背他意愿的政治婚姻,而且他还不放弃有最后摆脱的机会。但更主要的是他不想放过任何机会刁难把他置于这种地步的弗朗西斯。

于是,这场婚礼不仅安排在了远离巴黎的普罗旺斯的阿利维城堡举行,参加婚礼的人也只有少数几个熟知内幕的亲信贵族。新娘的父亲及弗朗西斯都不会参加,他们会在巴黎等候新婚夫妇的到来,然后再向外宣告这一喜事。表面上这是为了婚礼不受干扰地顺利举行,真实原因却是塞维涅候爵迫于无奈的缓兵之计,到时候他多半会找各种理由不出现。而弗朗西斯当然是想坐镇巴黎指挥即将到来的大战。

婚礼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当弗朗西斯按约派遣自己的卫队去迎接新娘时,阿尔法多突然提出了一个古怪的要求,如果新娘不能在婚礼那天的某个吉时赶到的话,他就不结婚了。因为这个吉时是神赐于他的幸运时辰(虽然他从不信神,但能利用他还是要利用),错过了这个时辰,他的婚姻就会不幸福。

“你不会希望自己的亲弟弟不幸福吧?”当时阿尔法多含讥带讽地问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当然也知道弟弟的用意何在,按往返的路程来看,卫队要赶在那个吉时回来是相当困难的。如果答应了阿尔法多的要求,只要卫队未按时回来,他就一定会要求废除婚约,而自己倒不好拒绝。

弗朗西斯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对自己的卫队能完成这个任务很有信心。还有就是,这样一来阿尔法多也只有乖乖地听任自己摆布了,不会再给自己添麻烦。

就象弗朗西斯明了阿尔法多的想法一样,阿尔法多也清楚弗朗西斯的想法。他之所以提出那个近乎荒唐要求就是瞄准了弗朗西斯的自信,知道他会撑强答应下来。而阿尔法多早就算计好了,婚礼前一天,他暗地里叫亲信破坏了一座来城堡必经的桥梁,这样弗朗西斯的卫队就必须多绕行四十里从另一条路赶来。这是一场赌博游戏,胜负就全看弗朗西斯的卫队的表现能力了。

弗朗西斯,你也太小瞧我了吧!想起弗朗西斯答应时的自信表情,阿尔法多仰天冷笑,即使新娘按时赶到了,这场婚礼我也要让它变成笑料!

第二章

“阿尔法多!”

有人大喊着阿尔法多的名字向他奔来。

阿尔法多转头一看,原来是前来参加婚礼的几个观礼贵族中的一个,奥里亚?德?佩里森伯爵。他先前跟阿尔法多一道站在城堡的塔楼上了望,还跟阿尔法多打赌,说他的哥哥,前去迎接新娘的维尔?德?杜朗侯爵一定能够把新娘按时送到城堡。在阿尔法多冷冷一笑离开后,他还站在那里张望。

此时,奥里亚几乎是象长了翅膀一样飞奔而来,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灿烂如夏日的阳光,让阿尔法多觉得刺眼。

“阿尔法多!我看到马车和卫队了!”

在奥里亚说话的同时,阿尔法多听到了越来越近雷鸣般的马蹄奔腾声。他仰起头,凝神眺望,穿过敞开的城堡大门,视线所达之处,尘土飞扬。

“真的赶到了。”他喃喃自语道,心中却并无多大的意外。只是有些好奇卫队是以怎样的速度绕行四十里还能赶到。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我哥哥是一定能赶到的!”身旁的奥里亚兴奋地说个不停。

阿尔法多没理他,盘算着是就站在这里等新娘,还是回教堂里等。想了一下,他动了一个坏心眼,他实在是急不可待地想看一下在经历了这种急行军似的迎亲路程后新娘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定很有趣!

这样想着,阿尔法多挺直腰身,气定神闲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被骑兵护卫着的马车。

城堡里的人已全都惊动了,纷纷跑出来张望。原先呆在大厅里的另外几个观礼贵族也走了出来。

“这下阿尔法多是甩不掉这桩婚事了!”修利?德?纳莫尔子爵笑眯眯地说道。

“可怜啊!跟不喜欢的女人结婚真是悲剧!”特伦?德?马克斯男爵连连摇头。

“真正可怜的是那位朱丽叶特小姐吧?”一直很少说话的卡兰?德?帕斯托雷伯爵淡淡地说道。

“说的也是,阿尔法多不喜欢这位小姐,婚后肯定要另找情妇来愉悦自己,只可怜他的夫人要独守空房了!”修利叹了口气。

三人边说边向教堂走来。

当他们刚走至阿尔法多身边时,被二十多名骑兵护卫着的马车已冲进了城堡,当先一人正是维尔?德?杜朗侯爵。维尔本是皇家禁卫营的首脑,因为处事谨慎,所以这次被弗朗西斯特别委托带领他的卫队前去迎接新娘,可见弗朗西斯对这件事的重视。

好象少了好些人,阿尔法多盯着车马暗自盘算,弗朗西斯派去的卫队应该有五十人,现在却只有一半左右,想必是在长途跋涉中折损了。

正想着,马车已奔到了眼前,车夫熟练地拽紧缰绳,硬生生将四匹喘着粗气吐着白沫的马拉住了。突然止住的马车受惯性作用的影响又向前猛地跳了一下,看到这情景的阿尔法多乐得裂开了嘴,目不转睛地等着即将极不体面出场的新娘露面。

此时,维尔已跳下了马,焦急地冲至马车门前,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关切地问道:“朱丽叶特小姐!你没事吧?千万别有事啊!”

他脸上的表情和声音里充满恐惧的担忧都让人感到他对车中人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意。

站在台阶前观望的几个贵族讶异地怔了一下,都觉得维尔当着身为朱丽叶特未来夫君——阿尔法多的面,表现出如此露骨的关心,实在是不应该。作为弟弟的奥里斯更是为哥哥的失态感到脸红。

阿尔法多却不以为然,觉得能让稳重诚实的维尔动心的女人说不定是个荡妇。这样倒好,自己可以毫无愧疚地出去找情妇了。

车里的人并没如阿尔法多希望的那样马上露面,只听到一个清灵悦耳的声音低声说道:“我没事,杜朗侯爵。不过我的侍女昏过去了,请您帮我一下。”

维尔把身子探了进去,不一会儿,他抱出了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妇女。

他扭头示意弟弟奥里亚,“来帮我一下!”

一直在为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发愣的奥里亚清醒过来,连忙奔了过去。几个仆人也上前打算帮忙。维尔把侍女交给弟弟和仆人后,这才转身向马车里的人伸出了手臂。

“朱丽叶特小姐,请下车吧。”

“好的。不过请稍等一下,我需要整理一下。”

听到车中人这样说,路西安的心里乐开了花,心想你再怎么整理也还是掩盖不了你的狼狈!

停了一会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一只戴着白色织花丝织长手套的手伸了出来,优雅无比地轻轻搭在了维尔的手臂上。紧接着一个身着华丽的象牙白绸缎礼服的丽人探出身来,抬眼向正盯着她看的众人微微一笑,随即轻盈地跳下了马车。

除了头发有些许的凌乱外,她完全没有路西安先前预料的狼狈之态,整个人就象散发着光芒一样的精神。她的肤色不是贵族女子通常的那种带有病态的白晰,而是象充分得到阳光滋润的蜜色。镶嵌有珍珠的新娘花冠下,一头浓密的亮银色卷发舒展而下流泻至腰际,线条优美的鹅蛋型脸上一对如蓝水晶一样纯净的眼眸神采奕奕,微微翘起的嘴角噙着足以熔化顽石的微笑。式样简洁而裁剪合身的礼服衬托出她纤细优雅的体态,举手投足间均有着让人难以言表的动人神韵。

众人被她的微笑所迷惑,竟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阿尔法多怔怔地望着这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新娘发呆。新娘的画像弗朗西斯给他看过,当时因内心的反感也没细看。残存的记忆里,那是一个长得还算秀美的羞怯的青涩女孩。完全无法与自己心仪已久的如天仙一般光彩照人的艾吉隆公爵小姐相比。

眼前的这个女孩长相和画像中的人几乎不差分毫,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神韵,没有羞怯,没有畏缩,整个人都象跃动着火焰一样充满活力。

这样的女孩,除了她的胸部平坦得象是发育不良外(不过想想她只有十七岁,这点还是可以原谅的),阿尔法多实在说不出有哪一点让自己看着不顺眼。

只是顺眼而已,还是无法爱上她,因为她根本不是艾吉隆公爵小姐!阿尔法多回想起雪肤金发的心上人,内心又涌上阵阵酸楚。

少女对众人讶异的目光并不理会,因为没看到自己的侍女的身影她有些焦虑。

“我的侍女呢?她在哪里?”

“我的弟弟已带人去安顿她了,您放心,朱丽叶特小姐,她不会有事的。”维尔温柔地安慰道。

少女显然对维尔很信任,焦虑的神情消退了不少,重新展露出迷人的笑靥。

“谢谢!”

在两人交谈声中逐渐恢复常态的几个观礼贵族又开始轻声议论起来。

“这姑娘好高啊!不过配我们身材高大的阿尔法多?德?弗莱西尔伯爵还是挺和谐的!”特伦低低地窃笑道。

“很漂亮!虽说不上倾国倾城,不过笑起来也是能颠倒众生!”修利慎重其事地说道。

“你该不是象维尔那样迷上她了吧?”特伦惊讶地看着修利。

“说哪里的话?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只是未婚妻而已嘛,毕竟还不是你的妻子。即使你已经有了妻子,你想要另找个情人她还能管得着吗?”

虽然明知道修利是很正派的人,特伦还是忍不住想要调侃他一下。果然,修利的脸上顿时飞起了恼怒的红潮。在他发火前,一向不喜欢介入这两人经常性的无聊纠纷的卡兰突然说话了。

“维尔对这位朱丽叶特小姐的感情只是出于象对待疼爱的妹妹一般的关怀,完全不象特伦想的那么暧昧。”

“是吗?你从哪里看出来的?”特伦急急地问道。

“眼睛。维尔的眼神很坦然,朱丽叶特小姐的眼神也是如此。不过这位小姐……”卡兰沉吟着,似在犹疑,“有些地方说不出的……”

他最终没说出心里的疑惑。

听着背后的闲聊声,阿尔法多看着对维尔微笑的少女,心中很有些不快。他可不认为少女和维尔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因为一个有教养的贵族女子是绝不会和不是自己丈夫的陌生男子眉来眼去的。

再怎么说,自己也即将是她的夫婿,这个女孩怎能当着自己的面对另一个男人笑得那么甜?是还没成婚就打算给自己戴绿帽子?

怒气渐渐聚集到了他海蓝色的眼眸里,他冷冰冰地开口道:“朱丽叶特小姐,你准备好和我结婚了吗?”

少女转过身来,水晶一般清亮的眼眸在注视阿尔法多时闪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有趣的事让她感到好笑,她的嘴角兴味地一抿。她趋步上前,走至阿尔法多面前,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我已经准备好了,爵爷。”

此时,阿尔法多完全把先前自己发誓要让这个新娘出尽洋相以及刚才怀疑她有不轨行迹的心思抛在了脑后,他被眼前这个无畏的少女那双流动着傲然自得的神气的眼眸给迷住了,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臂。

少女微笑着一提裙摆,上前挽住阿尔法多的手臂,两人一同向教堂里走去。

几个观礼贵族跟在他们身后。

“我觉得朱丽叶特小姐象狄安娜女神一样迷人!有一种很英气的俊美!”修利低声对卡兰说道。

“是啊,英气……”卡兰低喃了一句,“这正是让我困惑的地方。”

修利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卡兰却住口不说了。

安置好侍女的奥里亚匆匆赶了过来,正在与走在最后的哥哥交谈。

“朱丽叶特小姐的侍女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受了惊吓而已,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维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有余悸地说道:“你不知道,奥里亚,这次的行程好险!半个小时前我们经过来这里的一座桥时,差点全部掉进又宽又深的河里!幸好那桥是在朱丽叶特小姐乘坐的马车经过后才断裂的,所以我才能带着剩下的一半人马护送朱丽叶特小姐赶到这里。”

“那桥好好的怎么会断了呢?”奥里亚困惑地问道。他来时也经过了那座桥,印象中那桥很结实。

“不知道,或许该查一下……”维尔望着阿尔法多的背影若有所思。

两兄弟的谈话隐隐约约传到了阿尔法多的耳朵里,他拧紧了眉毛,心中暗骂自己派去毁桥的人是一群饭桶。

走在他身旁的少女瞟了他一眼,眼眸里泛漾着嘲弄的光芒。

婚礼很简单,神父生怕阿尔法多一时心血来潮又捣出什么乱子来,所以在念完一段极短的祷词后立既切入正题。

“阿尔法多?德?弗莱西尔,你愿意娶朱丽叶特小姐为妻,发誓永远爱她保护她,不论是贫穷还是疾病都不会抛弃她吗?”

阿尔法多哼哼了两声,似乎根本不想作这个承诺。

神父的神色严厉起来,“请回答,大人!”

阿尔法多皱起了眉头,还是不想回答。他正为自己竟会对初次见面的朱丽叶特产生某种让他自己都困惑的情愫而深感不安。

这个女孩绝不是他渴望的爱人,他爱的是如天使一般圣洁迷人的艾吉隆公爵小姐。但面对这个正专注地盯着他看的女孩,他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为此而困惑。如果是对方楚楚可怜的表情勾起了自己的同情心,倒还可以理解。但现在对方明明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只差没张口说,“我知道你会拒绝,说吧,说吧,我正等着这句话呢!这样我就解脱了。”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阿尔法多瞪了一眼乐滋滋的新娘。

当神父再度提醒他回答时,他勉强之极地回答道:“就这样吧,我答应就是了。”

本以为会看到新娘失望沮丧的神情,却不料她竟冲着阿尔法多狡黠地一笑。那一闪即逝的笑容让阿尔法多怎么看都象是在嘲笑自己落入了她的圈套。

阿尔法多的头脑开始混乱起来。

她不会是本来就希望成就这桩婚事吧?可她先前的表情怎么那样古怪?……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神父向新娘提了同样的问题,新娘泰然自若地微笑道:“我愿意。”

接下来是交换戒指。

阿尔法多执起新娘的手,玩味地打量那形状美好的修长的手指,心想有这样好看的手指,身材也一定挺不错。他不由自主地想像自己抱着这个女孩翻云覆雨的充满情色的画面。

仿佛是感应到了阿尔法多不洁的思维,新娘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略感诧异的阿尔法多抬起了眼皮,正好迎上那双突然变得冷冽的蓝眸。在触及到阿尔法多的目光后,新娘垂下了眼皮,掩住了她那森然的目光。

好奇怪的眼神!仿佛是能看透我的心灵……

阿尔法多一边暗自思索,一边把钻戒推入新娘的无名指。面无表情的新娘也默默地给他戴上了钻戒。

看到双方都交换完戒指,神父松了口气,脸上明显露出大事已成的表情。他一改先前的严肃,用很愉快的腔调说道:“大人,你可以吻新娘了!”

第三章

吻这个女孩?

阿尔法多把视线落在了新娘的嘴唇上。

虽然吻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孩不怎么情愿,不过她的嘴唇的确很美,红润而有光泽,柔软得象玫瑰花瓣,吻起来的感觉一定很不错!

他这样想着,一边俯下头一边凝视着新娘深沉难测的眼眸,这一次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暗自揣测。

他直觉这个新娘不喜欢自己对她有太过亲密的举动,所以他想要给她来个深吻,借此欣赏她尴尬无比的表情,算是一个小小的报复吧。

当他的唇刚要触及到对方的红唇时,突然他的一只脚被人狠踩了一下,钻心的疼痛令他反射性地立刻抬起了头。他还没回过神来,观礼的众人却以为他已吻过新娘了,纷纷鼓掌高呼,“祝贺弗莱西尔伯爵和他的新娘!”

我又被耍弄了!我根本还没碰到她的嘴唇!阿尔法多气愤之极。

但是观礼的众人却不这样认为,从他们所看到的情形,他们认为阿尔法多很敷衍了事地碰了一下新娘的嘴唇。这种有伤新娘体面的亲吻方式让他们为新娘感到难过,纷纷以怜悯的目光安慰不怎么在意的新娘。而对阿尔法多却甚有些不满之意。

被众人误解的阿尔法多怒视着那个笑得人兽无害的少女,恨不能掐断她的脖子。他当然清楚刚才那一脚就是身旁这个女孩踩的,她借助她宽大的裙幅掩盖了她阴险的举动,令阿尔法多有苦难言。

为什么遇上她总是自己倒霉呢?!阿尔法多越想越气,忍不住加大了握住新娘手的手指的力度。他倒不是有意要折磨新娘,只是情绪失控下的无心举动。

新娘似恍若未觉,但从她略僵了一点的表情还是可以看出,她在忍受越来越强的痛苦。

“如果你是个绅士就乖乖地把手松开!”新娘微笑着低声威吓道。

正在气头上的阿尔法多本来也刚惊觉到自己的失常,愧疚之心才刚起,却听到她不但不软语哀求,反而象对待奴仆一样指使自己,心中的怒火更是直冲脑门。

“我不松开又怎样?”他蛮横地压低声音反问道。

“不怎样。”

新娘耸了一下肩,笑得更甜了。

就在阿尔法多正迷惑她怎么笑得象只狐狸似的,卒不及防,他的另一只脚又被狠狠地踩了一下,疼得他脸色发白,紧捏住新娘手的手指也立即松开了。新娘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

阿尔法多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新娘慢悠悠的低语又传到了他的耳边,“你不听话,我只有让你走起路来象只鸭子。”

这个妖女!!!

失去控制的阿尔法多的怒吼还未出口,故作温柔的新娘挽住了他的胳膊,提高声音说道:“爵爷,我们是不是该让客人们参加结婚庆典的酒宴了?”

“是啊!是啊!”没等阿尔法多搭腔,特伦已在一旁随声附和,“阿尔法多,赶快举行结婚庆典的酒宴吧,我相信伯爵夫人跟我们一样饿坏了,快把你城堡中的好东西都拿出来让我们吃吧!波尔多红酒啊,羊排啊,牛腰肉啊,奶酪啊……想一想我都要流口水了!”

婚礼过后特伦就改口称新娘为伯爵夫人了。而他把参加结婚庆典酒宴说得好像就是为了大吃一顿,对他这样粗俗的说法修利很不能赞同,他撇了一下嘴说道:“别把伯爵夫人和我们说得跟你一样的俗,你要是饿了就一头栽进厨房的酒缸里,那缸酒就可以把你灌饱了!”

众人闻言都大笑起来,本来还满肚子火的阿尔法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特伦说的是俗了点,但是阿尔法多,我们的确该举行结婚庆典的酒宴了。伯爵夫人一大早起来赶了大半天的路,应该是又累又饿了,早点举行完庆典她也好休息。”

说这样体贴的话的当然是维尔,他身旁的奥里亚也猛点头,“对!对!哥哥说得对,伯爵夫人是该好好休息了!赶那么远的路连我们男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位柔弱的女士。”

从刚才在圣坛前看到新娘面容的第一眼起,奥里亚就对新娘抱有莫名的好感,现在他象维尔一样,真心地把新娘当妹妹一样来疼爱。

新娘向心地善良的两兄弟投来感激的目光。

一直凝神捉摸新娘的卡兰这时也微笑道:“是啊,说实在的,我也是个俗人,也想要好好地享受一顿美味。阿尔法多,你和伯爵夫人不入席我们就只有忍着了。”

“一群饿鬼!”

阿尔法多咒骂了一句,抬腿就走,却不料刚才被狠踩的脚才一跨出就火烧火燎地痛,痛得他脚一软差一点跪到地上。

“呀,你怎么啦?”新娘假意地柔声表示着她的关切。

“没事!”阿尔法多直起身,也假意地笑得比蜜还甜,“我只是扭了一下脚,不碍事的。”

他心中暗想,今天晚上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会让你哭着求我!

一边想着如何报复,阿尔法多一边强忍着痛挽着新娘向教堂外走去。

看到阿尔法多别扭的走姿,新娘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凝视着这样的笑容,卡兰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虽然阿尔法多事先不让管家为庆典酒宴大作准备,但精明的管家却认为,即使新娘不受主人欢迎,但参加婚礼的宾客却都是些不可怠慢的显赫贵族,所以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做了准备。结果这场丰盛的酒宴让所有人都吃得眉开眼笑,新娘还特地向管家表示了感谢。

看着新娘用微笑征服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管家,阿尔法多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他承认新娘虽年龄尚小,但处事的沉稳却已胜过自己,而且心机之深恐怕只有他哥哥能一较高下。但这些,对男人来说是智略,而对一个淑女来说却绝称不上是值得赞赏的优点,反而会被丈夫认为是狡猾不可信。

所谓淑女,就是要象艾吉隆公爵小姐那样,温柔贤淑,象一只温顺的白鸽似的以充满信赖的眼神凝视着敬慕她的骑士。而不是象这位新娘一样时常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阿尔法多恨恨地想。

所谓淑女,就是要象艾吉隆公爵小姐那样,举止高雅……好像新娘在这点上也无可指责,阿尔法多苦恼地想。

所谓淑女,就是要象艾吉隆公爵小姐那样,谈吐优美风趣……新娘还没有机会多说话,不过从她现有的表现来看也差不到哪里去,阿尔法多一想到这里头开始痛了起来。

所谓淑女,就是要象艾吉隆公爵小姐那样,身材绝妙……哈!我终于找到她不如艾吉隆公爵小姐的地方啦!瞧她那瘦竹竿一样的身材、平板的胸,就让人没有一点性致!以后养不养得出孩子来都还是个未知数!阿尔法多有些兴奋地想着。

一旁的新娘以不屑的眼神瞟了他一眼,随即站起身来。

“各位贵客,非常高兴我和弗莱西尔伯爵的婚礼能得到各位的光临。在此,我和我的丈夫……”新娘边说边踹了一脚旁边稳坐不动的阿尔法多,“……以美酒答谢各位!”

阿尔法多无法再坐着不动了,只得强忍着脚痛站起身来。在他拿起酒杯时,他又想到了新娘不如艾吉隆公爵小姐的地方,那就是把丈夫当傻瓜一样地耍弄。

淑女是绝不会这样做的!阿尔法多在心中呐喊道。

“祝福弗莱西尔伯爵和他的新娘!”众人再度高呼。

一时间,祝福声、酒杯清脆的碰击声响彻大厅。

第四章

酒宴后,考虑到新娘一路旅途劳顿,经维尔提议,大家都一致同意取消原本还应举行的舞会。新娘向所有宾客致谢后,在众人起身目送下,由侍女引领前往新房安歇。

阿尔法多则留下来和来宾一起在棋牌室打牌聊天,他并不急于回新房和新娘享受新婚之夜的鱼水之欢。一来是时间还早,他望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木质大钟,才不过晚上七点。二来是因为他对新娘没那方面的欲望,原因多半是新娘一来就处处占他上风的作派惹得他不快。对于新娘青涩的体形,虽也不怎么满意,不过比起新娘对他的恶劣来说,这已是小事一桩了。还有就是,他想让对情事应该还很陌生的新娘较长时间地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焦虑状态中。这是他恶意的报复,他想要看看在长久的惊恐的等待后,当他象恶魔一般出现在那个处女新娘面前时她瑟瑟发抖的可怜相。

哼,我一定要扳回一局!

阿尔法多一边乐滋滋地想象新娘被自己欺负的情景一边打出了手中的牌。

“喂!阿尔法多,你是不是急着想要和夫人上床啊?”和他搭挡的特伦大叫起来。

“什么?”阿尔法多一愣,他没弄明白特伦的意思。

“看你打的是什么牌!你心不在焉害得我也输钱!”

阿尔法多一看牌桌,果然是自己打错了牌,他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这次输的算我的。重来重来。”

“阿尔法多,”一旁的修利抬眼看着阿尔法多,“对朱丽叶特夫人还满意吗?”

“满意?哼,你们谁喜欢谁把她带走!”阿尔法多没好气地答道。他的脚到现在还在疼呢!

“你怎能这样说呢?她现在是你的妻子啊!你应该对她有起码的尊重。而且伯爵夫人非常可爱!你不喜欢她只能说你没眼光。”奥里亚愤然说道。

“喔?这么说你喜欢上我‘非常可爱’的妻子了?”阿尔法多恶意地挑了挑眉。不知怎的,他的心里并不快活,甚至有些阴郁。

真是个魔女啊!他暗叹道,一来就把原本跟我象兄弟般亲的维尔兄弟俩迷得神魂颠倒。不知道以后还会出什么事……

奥里亚听出了阿尔法多语气中隐含的醋意,脸一红,“我是喜欢,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的是哪种呢?”阿尔法多继续逗弄心思单纯的奥里亚。

“你想的还不是……”

“别说了,奥里亚。”维尔打断了弟弟的话,“阿尔法多,我想我们还是把话说清楚了的好,免得你犯疑,也免得以后有不相干的人乱嚼舌根毁了伯爵夫人的名誉。我可以向上天发誓,我和奥里亚对伯爵夫人只有象兄妹一样的情意,没有,也永远不会有超过这份情意的感情!”

奥里亚看了哥哥一眼,脸涨得更红了,即使他对新娘曾有过那么一点遐思,也在哥哥义正严词的誓言中消失。

阿尔法多干笑了一声,“很好!”

“哎,我说你们还打不打牌了?不打的话我就去睡觉了!”特伦不满地嚷嚷起来。

“打,怎么不打?我来洗牌。”阿尔法多抓过牌开始洗了起来。

在刚才的对话中一直默然的卡兰心中暗自叹息,虽然表面上阿尔法多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很在乎自己的小妻子。或许他还没意识到那就是爱。但不知这位拨动他心弦的是位真新娘还是假新娘……

这时,被众人谈论的新娘在侍女的引领下,正沿着旋转楼梯拾阶而上前往新房。

“我带来的侍女呢?她在哪里?”新娘问道。

“夫人,她现在佣人房休息。因为她的身体还没恢复过来,所以今天晚上就由我来侍候夫人。”

侍女边说边偷偷打量了一下走在身旁的新娘,暗暗觉得奇怪,经历了同样的旅程,为什么主人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精神,而仆人反倒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床上。

“你叫什么名字?”新娘停下了脚步。

“我叫玛丽,夫人。”

“玛丽,请带我去看看我的侍女。”

“可是,夫人,那里是佣人房,不适合身份这样高贵的您前往。”

“没关系的,带我去吧。我很担心我的侍女,如果没看见她,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侍女迟疑了一下,“那好吧。”

佣人房在侧楼的底层,新娘的侍女就躺在其中一间房间里。新娘在门口向玛丽道了谢,并让她等着,自己独自进入了那个房间。

看见进来的新娘,头脑尚处在昏沉状态下的侍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少…小姐,您怎么来这里了?”

“艾伦,你还好吧?”新娘走过去有些担忧地看着艾伦苍白的脸色。

“我没用,让您担心了。没……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我已经和伯爵结婚了。”

“他们没看出来?”

“没有,”新娘笑了一下,“暂时没有。你好好休息吧,我得走了。”

“少…小姐,我还是跟着去服侍您吧,要不然今天晚上您可怎么办好。”艾伦挣扎着想要起来。

“你不要起来,”新娘按住了艾伦,“放心休息吧,我会有办法度过今晚的。”

艾伦也知道即使自己跟了去也帮不了多大的忙,她只得忧心忡忡地说道:“那您千万要小心啊!”

“我知道。”新娘点点头,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微笑。

穿过中庭,重新回到主楼的新娘来到了位于二楼中心位置的新房。听玛丽的介绍,按照传统,这个房间是历代领主结婚时才用的,度过新婚之夜后就做为领主夫妇的主卧室用,所以在此之前它一直空着。作为领主的阿尔法多结婚前每次回城堡都住在走廊另一头的一个大套间里。这倒不是因为他尊重传统,而是他觉得这个长期不用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让他不舒服的霉味,所以他宁肯住到另一个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稍小一点的房间里。

新娘走进那间宽大而奢华的房间,视线扫过四周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厚重的桃心木家具、耀眼的布鲁塞尔地毯……最后落在了房间正中央那垂着天鹅绒床帐的大床上。华丽的刺绣镶边的床罩上铺着一层艳红的玫瑰花瓣,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流溢。

新娘挑了一下眉,“这是谁的主意?”

“是管家马里沃吩咐我做的,他说这能增添浪漫气氛。”

新娘把目光投向床边的小柜子上,那里摆放着一篮水果,旁边放着一个小木桶,里面有一瓶香槟酒。

“这也是马里沃的主意?”新娘抿嘴一笑。

“是啊。”玛丽喃喃道,她猜不透新娘有些诡异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我带来的衣服放在哪里了?”

“都放入那个衣柜里了。”玛丽脸红了一下,“夫人,请您原谅,因为不知道您身材的尺寸,所以伯爵未吩咐我们为您添置新衣。”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再说我带来的衣服也足够了。”新娘不以为然地笑笑。

玛丽正想说那一箱衣服对象她这样的贵族夫人来说是根本不够的,新娘抬手揉了揉眼角,有些疲惫地说道:“玛丽,我想洗个澡。”

“好的,夫人。隔壁就是浴室,是马里沃叫人重新装修的,您会发现它舒适的程度不亚于伯爵在巴黎那边大宅里的。我这就去叫人把热水端来。”

玛丽说完向新娘行了个屈膝礼后,转身出了房间。

当她再度返回时,惊奇地发现新娘已脱下了礼服,换上了一件白色的高领丝质睡袍。

“夫人,您怎么自己就换了衣服?这事应该由我来做啊。”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喜欢自己换衣服。“新娘的脸上流露出更深的倦意,”玛丽,待会儿我想一个人洗澡,你不用在我身边侍候。”

“可是按规矩……”

“不用管那些规矩,我很累了,想要一个人待上一会儿。”

语气中些微流露出的不耐烦让玛丽怔了一下,她抬眼打量新娘,发现先前让她容光焕发的活力正在消退,一直被强行压抑的倦怠正从身体里流泻出来,袭卷她的全身。

“那好吧,夫人。有事就请叫我,我就在门口候着。”

卧室旁边的浴室是按照阿尔法多喜欢的罗马浴室的风格装修的,其奢华的程度自不用说,光是那个由一整块的大理石雕琢而成的超大型浴缸就足以让人咋舌了。

但新娘对此毫无兴趣,她在小心地锁好浴室的门后,走至嵌入墙壁的一面亮晶晶的威尼斯镜子前,缓缓地脱下了睡袍。镜子里现出了她纤细的胴体,不,应该是他的……

那经长期的训练而练就的象鞭子一样柔韧的年青的躯体、平滑的胸脯,窄小的臀部,以及修长的两腿间还稚嫩的男性象征都在表明这个刚才还裹着女性外衣的身躯是位不折不扣的少年!

神秘的少年略带苦涩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喃喃自语道:“不知道这身体的秘密还能掩盖多久?”

他凝视着镜中自己胸口上的一个形似蔷薇的殷红的胎记,伸手摸了摸。

有必要为了知道这蔷薇的秘密而冒这样大的风险吗?他暗问自己。

想了想,他摇了摇头,“管它呢,反正已经答应了对方的条件,就坚持把这场闹剧演到底吧!”

想通了他也就不再劳烦自己的脑子,心情放松地跨入浴缸,让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暖暖的热水里得到休息。

闭上沉重的双眼,少年长叹了一声,摹仿一个女人的一举一动真是比跟老师学高难度的剑招还累人!

第五章

他叫凯伊,只有名而没有姓,原因是没有谁告诉他他姓什么。他还不到十五岁,因为超乎常人的身高以及超越其年龄的成熟,当然也因为他的第二性征还不明显,没有隆起的喉结、没有变声,让他冒充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也还勉强合适。他跟那个他冒充的对象是什么关系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他长得非常象她。

在此之前,确切地说是六岁以后,他一直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凉的城堡里。在六岁以前,他住在另一个稍好一点的与世隔绝的城堡里。

他所能记得的是,三岁前他还是衣食无忧,虽然仆从极少,却也是过着贵族公子一样的生活。跟他最亲近的是他的乳母莫瑞夫人,一个性格开朗、皮肤红润的中年妇女。她象对待自己的心肝宝贝一样地精心照料凯伊,从不让他有任何委屈。

但好景不长,在他三岁生日的前一天,除了莫瑞夫人,其他的仆从全部离开了城堡,原本每个生日必送来的巨大的生日蛋糕及漂亮的锦缎衣服也再没出现。此后,他的整个生活陷入了贫困的深渊,不光没有足够的衣服穿,连维持生存的食物也经常短缺。以前只是照料他起居的莫瑞夫人不得不在城堡的空地上开出一小块土地,种上些蔬菜以备食物短缺时充饥。

尽管生活一落千丈,莫瑞夫人的脸上从未失去过笑容,她经常一边用扯下的窗帘为凯伊缝制衣服,一边快活地讲着各种有趣的故事给凯伊听,尽可能地让凯伊忘掉饥饿和寒冷。凯伊虽然还很小,却已经很懂事了,即使再饿再冷他也不吭一声,只是望着莫瑞夫人甜甜地微笑。他知道莫瑞夫人本可以象其他仆从一样弃他而去,但她却拒绝这样做。因为他曾偷听到莫瑞夫人和以前每个月都会来看他一次而现在是半年也难得见一次的男人(也就是塞维涅侯爵)争吵,她怒斥侯爵,“因为他现在对你们没用了你们就可以这样狠心地弃他不顾吗?可是我不会,我会一直待在他身边照料他,直到我死!”

那句话一直深深地留在了凯伊的脑海里,让他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感激莫名。

莫瑞夫人乐观豁达的性格也深深地影响了凯伊,在以后充满艰辛的人生道路上,他一直是象莫瑞夫人那样微笑着昂着头勇敢地走下去。

原本以为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下去,却不料平静的生活又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而毁灭。

六岁那年的一天深夜,一场奇怪的大火突然在城堡里燃烧开来。本来已把凯伊带到安全地带——城堡后面一块光秃秃的大岩石上的莫瑞夫人想起自己忘了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带出来,又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海。这是凯伊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她。原本大火会把城堡连同附近的森林一起毁灭,不幸中的万幸,一场倾盆大雨浇灭了雄雄火势。当火势渐小,焦虑恐慌的凯伊找遍了整个被烧焦的城堡的残垣断壁,才在一堵墙壁下发现了莫瑞夫人被烧得卷曲的身体,她的手中紧攥着的东西已化成了灰烬。凯伊不知道她拿的是什么,只知道她想要保住能证明凯伊身份的东西,因为在凯伊阻拦她去时,她一边拉开凯伊的手一边说:“我想要把那些证明你是蔷薇的东西拿出来,那对你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