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清殇·夜未央》》 · 怡然 · 2026-07-25
我不禁幽幽地看着他,他狠盯住我道:“善待?我善待他们,可他们又是如何待我的!若非老十四,我和你早就……”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头抵在他的怀里,他呼出一口气,说道:“我还记得,四十二年的那次南巡。在济南行宫,有一日晚,我听见你唱歌给十三弟听。我当时虽不理解为何会有那样的曲子,可现在想起,却觉得万分伤感。熙臻,难道我不得不送你离开么?”
我将头抵在他的胸前,眼泪无声的流。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居然还能记得那样清楚。我恍惚地回想着那些离我仿佛已有几个世纪般遥远的歌词,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
我们之间遥远么?我紧紧地拥住了他,痛苦地闭着双眼。遥远。即便是这样触手可及,可我们之间依然阻挡了太多的人与事,那么多牵绊,那么多顾及。无论内心多么不愿意,也只能这样隐忍着,只因为,这里是紫禁城,只因为,他是一国之君!
他大力地握紧了我的手,一阵疼痛从手腕上传来,他紧盯着我,眼光中闪烁着寒光,我心里一阵颤抖,有些胆怯地移开眼神,他冷冷地说道:“我绝对不会让老八娶到你的,即便是有皇阿玛的旨意又如何?熙臻,你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眼中的那丝冷意消散,夹杂着伤痛,还有隐隐地脆弱,他将头贴在我的额头上,喃喃地说着:“熙臻,不要离开我……”我心底的柔软被深深触动,无力地点了点头,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又将我揽在了怀中……
雍正元年五月,渐渐归于平静的紫禁城一切仿佛都在慢慢地好转起来,初夏的北京城是舒适而又绚烂的,正是无处不飞花,一片片缤纷的花瓣,在风中翩翩起舞,身姿绝美,可最终,也融入了脚下的那片尘泥之中。
仁寿皇太后乌雅氏,也随着这些伤逝的花瓣一起,走完了她人生最后的旅程。
在一片啼哭声之中,慢慢眯起双眼,漫过红尘牵绊,解落一地花香,那一切都不再能让她动心了。合上眼皮,就关闭了一个世界的窗口。而她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未能见到她的小儿子最后一面。
十四夜晚赶到时,几乎是爬着到了太后的身旁,一下下地用自己的头撞着床边,任何人都劝不动拉不开。也许是为了安慰十四,胤?加封了十四为郡王,但未赐封号。十四听到册封,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个奉安殿,接着跪下冷冷地大声谢恩。
康熙死时,他未能见到皇父最后一面,如今太后去世,他也不能守孝床前。我穿上才脱下不久的丧服,静静随众人地跪在养心殿外,一对亲生兄弟,如今却变成了这样的局面。
我将头深深地垂下,周围的号哭充斥着耳膜,直直撞击着我的骨髓深处。胤?回到养心殿,苍白又泛着铁青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我抬起头与他对视,他眼眸的深处,满满的都是绝望与哀伤。
那些神情从他眼中一闪而过,瞬间就换上了一惯的冰冷,他僵硬地向前走去,一步步,一步步,仿佛都踏在了我的心上,所落之处,全是彻骨的生疼。到底为何?为何会变成这样?仿佛谁都有错,可又谁都没错,命运一步步地把我们逼到了现在的样子,也许,谁都无法去怨怪什么。
我揉着自己的头,掀开门帘想叫雪莲,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看见我,神色立刻显得很慌张,他喘着气向我请安,我让他起来,他紧张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告退了。我心里很奇怪,皱着眉头四处张望了下,不远处忙碌着的一些宫女和太监都是一幅人人自危的样子。
雪莲正在和几个宫女说话,看见我后急忙跑了过来,问道:“主子,您找我么?”我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雪莲摇摇头道:“不清楚,只是说皇上今日发了脾气。”
我点点头,说道:“我觉着有些头疼,你将那银杏叶子拿了放在茶里泡了吧。”雪莲应了一声,就进屋泡茶,我向前殿的方向望去,只见苏培盛匆匆跑来向那些宫女太监说了什么,他们立刻紧张地低头散去,我心中很是狐疑,就向前走去,躲在门后向殿内望去。
胤?边转头与十三说着什么边大步跨进了门内,脸色阴沉,隆科多也躬身跟在身后。十三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臣弟认为,此事也不能怪八哥,太庙本就属新制,有些油气薰蒸也无可避免。八哥固然有不是之处,皇兄也已严厉斥责过了,八哥身子本就虚弱,这一跪不知……”“行了,行了!”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他们说的不够,你还要说么?朕意已决,都别再提了!”
十三开口还想说道:“皇兄……”胤?忽地抬头向我这里望了望,转头看向十三,十三为难地看了这边一眼,只好收了声。我站在暗处,他们不会看见我,可那样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
我眼看着他们走进了西暖阁,有些木然地转了身,无法辨别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滋味。这一幕终于在眼前上演了,一直以来都害怕着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原来太久的停留自己也无法去承受。难奈的心绪让自己格外难受,而身体,亦同样疲惫着,但我却始终将自己挂在了忧伤的尽头。
傍晚时分,苏培盛来传我去西暖阁用膳,我静默了半晌才开口应声。他是以为我并不知道这件事儿,还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儿,又或是觉得我应该已经知道了,想看看我的反应?我踌躇地站在西暖阁外不知道该怎样进去,苏培盛一连叫了我好几声,我才恍如初醒。
胤?正在批奏折,抬头笑看了看我,又低头写了一会儿,搁下笔道:“传膳吧。”我垂下头,无言地伺候着他净手,他静静地打量着我脸上的神情,也没有说话。周围的太监更是不敢出一声大气,麻利地摆好了膳食就行礼退了出去。
胤?看了我一眼,拉我坐下,无声地搂了我一会儿,说道:“吃吧。”说罢,他松开我,自顾地吃了起来。我顺从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菜送到跟前,却不知道怎样张口咽下去。他忽地搁下筷子低着头说道:“你这是在跟朕怄气么?”
我也放下筷子,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我道:“朕当时确实是在气头上,才会说出罚他跪一夜的话,话已出口,才察觉有些不妥。可君无戏言,若出尔反尔,朕日后在群臣之中还如何竖立威信?”
我垂下头没有说话,顿了一会,他忽然搬过我的肩膀,用手抬起我的下巴,说道:“为何不说话?”我静静地盯着他,心中纷杂,我叹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呢?”他盯着我的眼睛,似是想找出隐藏在我眼眸深处的情绪,半晌之后,他松开了我,看着桌上的菜,没有说话。
我揉了揉有些痛的下巴,轻声说道:“你是皇上,你如何做,都有你的道理。可我不想在你面前隐藏什么,我若真装得漠不关心,你心里大抵也是不痛快的。所以我不知道,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站起来半蹲下道:“请皇上容奴婢先行告退。”
我默默地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悲哀,太多的不知所措,到现在才终于发觉,原来自己始终站在原地张望,自以为看开的人,其实是最看不开的傻瓜。我不知道现在该怎样面对胤?,眼睁睁地看着八阿哥在几个宫墙之外跪着受苦,自己却没有一丝不安地坐在这里?我做不到,这无关爱恨,只是一种本能。胤?静静地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我向他福了福,便转身退出门去。
我恍惚地坐在床上,蜷腿抱膝,这个房间什么都好,唯一的遗憾,就是看不到窗外的月亮。此时的月色应该是正浓吧,这样的夜晚该是以三杯两盏淡酒,举杯相邀,共赏明月。可是,这个夜晚的梦,却碎了,这个夜晚的风,也忧郁的好似一声叹息。
现在,八阿哥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罚跪,我则蜷缩在床上难以入眠,胤?呢?他此时又在做什么?我们三人,竟会走到了如今的局面。谁之过?谁之过?一声声绝望的无言的天问,同在出世的边缘,审视入世的痛苦,而我们,总是无法无动于衷。
烛火徭役,亮一下,又黯淡下去。我倚着冰冷垒筑的高墙,从月升时一直呆坐到了天亮。
几个太监抬着午膳进来的时候,我正翻着书,连头都不曾抬过一下。自那晚之后,胤?没有再见过我,我也一直待在屋内没有出去过。雪莲这些天感了一点风寒,我让她休息去了,养心殿内的宫女本就不多,一时间还未给我调配。每日有几个太监来给我送膳,其他的我也不需要太多。
太监们摆好膳食之后躬身退出,待人都出去了后,我才抬起头,准备吃饭,却忽然发现,还有一个太监低着头在门口站着。我挥手道:“你也下去吧。”他却纹丝未动,我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静了一会儿,他缓缓地将头抬起,我呆站在原地,一下子就愣住了。
梁九功一笑,说道:“熙臻姑娘,奴才这里给您请安了!”说罢就跪下向我行礼,我忙抬手道:“梁公公这是做什么!”让他坐下后,我问道:“您如今在哪里当值?”
他沉默片刻,忽地看着我说道:“姑娘!我也不瞒你了,我今儿是从御膳房冒险混进来的!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活不长了!”我一惊,忙问道:“公公这话怎么说?”
他看了看我,说道:“姑娘,我今日来,就是来求您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当年八爷的那两只海东青……是,是我做的!可那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儿,也是先帝爷属意的!却没想到,把您也搭进去了!当时这件事儿做的极为隐蔽,几乎没有别人知道,皇上现在是没拿我开刀,可您也清楚,先帝临终前把您指给了八爷!要是这事儿传出去了,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皇上他……皇上他定会杀了我灭口!姑娘,我只求您看在您刚到乾清宫时,我待您并不薄的份上,求求您,救救我!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出宫养老去吧!”
我满脸惊鄂地听完,完全不知道哪句才是他想说的重点,是,他说的没错,这件事儿如果传出去,一定会对胤?不利。更何况胤?与八阿哥之间现在又是这样一副尴尬的局面,依着胤?的性子,他定会杀了梁九功灭口。
可,可我又能做什么?帮他向胤?求情么?绝对不可以,那样只会陪了夫人又折兵,现在根本就不是我好心的时候,我不可能救的了他!我站了起来,慌乱地向后走了两步,我现在拒绝他么?万一他恼羞成怒,转身出去就把那件事情传扬开来怎么办?他定是已经无计可施了,才会想到来找我,也无非就是想要条活路,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稳住他?
梁九功静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说话,也站了起来,看着我道:“姑娘,我知道你是为难的,我若是还能想到别的法子,也断不会来求你。咱们皇上心中如今最重视的人就是您了,我跟您发誓,只要让我安全出了宫,我就会让那件事儿烂在我的肚子里,绝不会跟任何人提一个字!”
我看了看他,还是没有说话,他表情猛地一怔,失声问道:“姑娘竟是不肯帮我这把老骨头么?”我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欲言又止,心中一片大乱。
他看了看我,压低了声音说道:“姑娘!我梁九功自打小就进了宫,跟在先帝爷身边儿多年,什么样的事儿我没见过?姑娘知道的我知道,姑娘不知道的,我也知道!这紫禁城内的秘密太多了,多到无法数清,运气好的话,就能一辈子烂在了人的肚子里。我本不愿意说这些话,若姑娘还肯念情分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否则,姑娘当日在敛禧门外南十三排的侧门那儿交给了那个叫秦卓儿的小太监什么东西,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我一步趔趄摔倒在了地上,震惊地看着梁九功,他也未来扶我,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看。我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住胸口,不住地喘气,好半天,我才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姑娘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了,就自是知道了!我梁九功在宫中能爬到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靠的就是秘密!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儿,姑娘若是想着要杀我灭口,那我奉劝你句,还是不要打这个主意了!若是今儿我不能安然无恙地从养心殿内走出,明日这件事儿就会传偏整个紫禁城!姑娘自己也清楚,私自将皇室血脉送出宫会是个什么罪名,就算是皇上也保不了您!我不希望事情会是那个局面,所以我奉劝姑娘您三思!”
我脸色苍白,咬着下唇看着他,他退到门口看了看,转过头来对我说:“姑娘!我先走了!您好好考虑吧!我会再来找您的!”说罢就急忙走出门去。
我坐在冰凉的地上,浑身一点力气也无,脑海中一片空白。怎么办?怎么办?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一(修改中)
我呆站在窗口,眼泪不争气地直往下掉,我怕了,我真的怕了,究竟是我在谱写我的命运,还是命运在一次次地捉弄我?难道不去害别人,就只有等着被别人害吗?梁九功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想不起来,然而最让我觉得害怕的不是这个,而是,我的结局是什么?
(正在修改中,很抱歉)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二
雍正元年的第一个新年,因为皇太后的去世,所以办的与康熙六十一年的新年一样简朴。尽管如此,各位皇族家眷们,还是都进宫了。只有十四称病拒绝进宫,胤?又在奏折中将他斥责了一翻,我亲眼看着胤?脸色铁青地将十四的奏折仍在地上,我捡起之后,细细地看了一遍,无言地折好将它放在了桌上。
我俯下身搂住胤?,他默默无言地任由我抱着,我知道他在难过什么。他前些日子刚刚册封了后宫,嫡福晋乌拉那拉氏为皇后,年氏为贵妃,李氏为齐妃,钮祜鲁氏为熹妃,宋氏为懋嫔,耿氏为裕嫔。
我不禁想要微笑,他的后宫与他的阿玛和他的儿子相比起来,简直不值得一提。想到这里,我对他近日来会召见若怜,便从心底里给了他谅解。何况,他现在需要年羹尧,我用这样的话来安慰着自己。如果没有发生那一切,也许我现在也应该是个什么妃吧?
我在他身边,他却不能给我名分,这种痛,或许他比我更深。
我静静地坐在养心殿后殿的院子里,这个新年与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胤?此时正在家宴上,苦苦的一笑,我们不过隔了几道墙,却依然觉得遥远。忽然,就特别想拉起他的手,不想在瞬间的生命里,没有最真的体温。本来这样的日子,不该想这些,还是把感动当成罪孽来珍藏吧。
“你果然在这里。”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声从我背后传来,我惊讶地回过头,八福晋裹着一袭大红色的裘衣,立在不远处看着我,身旁伴着个丫鬟。多年不见,她的脸上已明显有了岁月磨难的痕迹,但气度和高贵依然不减当年。
我起身向她行礼,她避开绕过我,走至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淡淡地说道:“我可受不起你的礼。”我低头默了一会儿,也随她坐了下来,她摆摆手,身旁的丫头行了个礼,退到了一边去。
八福晋细细地打量着我,我垂着眼睛,盯着石桌面,很难想像我们如今也会有这样一个无言相对的局面。静了片刻,八福晋开口说道:“或者我该说,我有些不明白你。可我想,这样的话,你也许会听着觉得不耐吧!”
我摇头道:“其实我也不明白自己,说实话,谁又能真正地了解自己呢?”八福晋笑了一下,说道:“说的好。我们这一生就是都太费尽心机地去揣摩别人,试图了解别人,才往往都会忽略了自己。”
我嘴角也弯着一丝笑,没有说话,八福晋这一语正说中了这紫禁城内的所有人可悲的一辈子,奴才揣测主子的心思,女人揣测男人的心思和别的女人的心思,臣子、皇子揣测皇帝的心思,而皇帝,也要揣测自己身边这些俯首称臣的人的心思……大家想的都是如何在这冰冷的皇城之内更好地生存下去,自己的心究竟是如何想的,早就已经忽略掉了。
八福晋看了我一会儿,说道:“若我随了自个儿的心愿,那我告诉你,我不乐意爷娶你!我跟了爷半辈子了,同甘共苦,这么多年都熬了下来,他得意时,我从旁提点,他失意时,我不解衣带地伺候打理。当年他病重,皇阿玛又不闻不问,府中之事,全是我一人承担下来。可你呢?你又为爷做过什么?”
我微笑着点点头,说道:“荣辱不惊,富贵如云,大起大落都能坦然待之、不离不弃,八爷有你,是他之幸。”八福晋眯着双眼打量我,似乎是在打探我是否是真心地说这翻话,我淡然地笑着看她,半晌后,她微微叹了一声,摇摇头:“我从未想过爷有我是他之幸,可我知道,爷认识了你,才是他的不幸!”
我的心猛地一沉,脸上淡淡的笑意立刻凝住。我垂下眼睛,喃喃地说道:“是啊……”凄然地一笑,摇了摇头。认识我,也许是他这辈子最最后悔的事情,倘若没有我的存在,如今,又会是一翻什么样的局面呢?
“当年若非爷想要救你,又怎会被皇阿玛如此打压?他大可将一切都推到你头上去,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爷本可以绕过,可他为了你,依然跳了下去。你已毁了爷的一生,如今还让他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皇上更是不放过他,动辄责骂、惩罚。那些妄加的罪名,连我听着都觉得好笑!因良妃之事丧事奢靡?还劳烦你让皇上下回想一些合理的罪名出来才好!”八福晋指着我,厉声说道。
我心中凄苦,接着又掠上了丝丝恨意,我忽然抬起头,愤恨地盯住她道:“怨我们吧!把一切都怪在我们头上吧!你又可曾想过我们心中的痛苦?你可知道我们现在内心中的煎熬?八爷至少有你在身边陪着,多大的痛苦都可以一起挨着,可我呢?皇上呢?那种近在身边却相隔天涯,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滋味你又能明白几分?”
我们狠狠地对视着,片刻后,八福晋忽然大笑起来,笑过后,她看着我说道:“是我痴了!是我痴了!当年我处心积虑地想办法让爷娶不到你,威逼利诱哭闹上吊什么我都做尽了!自以为赢了那一局,却不想依然是输的一败涂地!若当年爷娶了你,也就不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了,是我害了爷,最终也害了自己!哈哈哈,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她笑中带泪,声音也哽咽着颤抖,我悲从中来,别过头去捂住嘴巴,眼泪滚滚而落。容颜模糊,荒芜丛生,过去的丝丝点点,那些淡了的轮廓在脑海中逐渐影像清晰。谁都错了,但又谁都没有错,只是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
八福晋忽地站起,指着我说道:“纳喇熙臻,你听着,我恨你!我从心底恨你!皇上以为他这样一点一点的打压下来,处处挑错,说什么三年之内不得办婚嫁事宜,爷就娶不到你了?以为我们会就这样让别人看笑话么?别做梦了!他说三年,我们就耗三年!除非他杀了我们,不然两年后,你还是得做八侧福晋!”说罢,她再不看我一眼,从我身边掠过向前走去。
我无力地靠在石桌上,耳朵里因她刚才的话语而嗡嗡作响,我茫然地看着那一抹艳丽的大红逐渐在黑暗中消失,心中牵痛,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几次从梦中惊醒,满满地都是恐惧,天寒地冻的气温里,竟满头大汗。胤?冰冷的眼神与悲伤的神情在脑海中交错出现,还有八阿哥一闪而过的脸。莫名地想起了许多年前我做过的一个有些荒诞的梦,热闹的婚礼上,胤?站在我身边,而八阿哥则与我隔着人海相望。原来,原来一切都是反的,真正相隔的,是我和胤?啊!
我坐起,抱住脑袋,似乎被困在深深的黑暗之中,有东西在胸口跳跃,而通往外界的通道已被封死。如果有选择,我宁愿潜入海底,被水紧紧的包围,让它传送我的意念。水是有灵性的,不是么?然而这里没有海。只有时间,静静地从指缝间溜走。流逝。时间流逝了,童年流逝了,青春流逝了,快乐也流逝了。谁又能抓得住它?那是一种贯穿心扉的无力感,我无力去抓住任何东西。
所有事情还是一一发生了,正月刚过,胤?就开始处处寻八阿哥的错处,这些事儿,虽没有人来告诉我,但总能听到些风声,何况,我早已知道了这样的历史。而我却也只能装做不知道,西北频频传来捷报,胤?的心绪大好,常常会与我说笑,我又怎么能忍心去破坏他难得的好心情?
用完午膳后,胤?极难得地搁下了烦冗的政事来与我下棋,我依然是不停地耍赖悔棋,两人笑着闹着,那一瞬间就好像所有烦心琐事都已离我们远去了一样。
连输了很多盘之后,看着他的黑子转眼又占去了半壁江山,我急中生错,在他落子之后才发现刚才那步下错了,我急忙拿起他刚落下的黑子塞回他的手里,嘴里嚷着:“不行不行,刚才那步我下错了,我要重来。”
胤?嗔道:“有你这样的?你落子后再悔就算了,我都已下了,你也要悔?”我挑眉说道:“你都赢了我那么多盘了,让让我还不行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可是子曾经曰过的!”
胤?撑头大笑了起来,然后说道:“那只此一回,可不许再悔棋了!”我瞪他一眼道:“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可是皇上,怎么说也能装下一泰坦尼克号吧!怎么这么小气的!”他无奈地笑看着我,问道:“你说泰……什么号是什么?”
我正欲开口,门口突然穿出一阵大笑,十三掀起门帘边笑边请安道:“皇上吉祥。”胤?笑着抬手让十三起来,十三笑睨着我,说道:“皇兄,您这棋下的可真是为难啊!”我红了脸,瞪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端茶,胤?笑着看了看我,问十三道:“怎么进宫了?”
“回皇兄的话,是张家口那儿刚送来了几份折子,指明是让您亲启的,臣弟就给您送来了。”十三边说着,边从怀中拿出了几份呈给胤?,胤?接过道:“这些事儿你差个人送不就行了,还亲自跑一躺!”
十三笑道:“也没什么事儿,再说,我若不亲自送来,哪能听见那么好笑的……”
我“咚”地一声把茶往他面前一搁,他笑看了我一眼,将后面的话咽回了肚里,吭哧吭哧地憋着笑,我恼道:“笑吧!笑吧!回头憋坏了怡亲王的身子,皇上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十三这才捂着肚子放声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叫‘子曾经曰过’?”
我抱着膀子看着他道:“就是孔子孔圣人曾经说过的话!这都听不懂,亏你还是饱读诗书的人呢!”胤?笑看着我与十三抬杠,摇摇头,打开手中的折子看了起来。
十三笑道:“可我读遍诗书几十余载,也从没见过有什么‘子曾经曰过’这类的话!”
“那是你才疏学浅好不好……”我瞥了一眼胤?,还想说的话却突然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胤?面色铁青,紧紧地抓着手中的折子,像是要将它掐破一般,身子簌簌发抖。十三见我不说话了,狐疑地顺着我的眼光一看,立刻站了起来,沉声问道:“皇兄,出何事了?”胤?嚯地站起,将奏折狠狠地向地上砸去,十三与我对望一眼,急忙上前捡起,看了一眼之后,脸刷地一下就变白了。
胤?吼道:“朕善待他们?看看他们是怎样‘善待’朕的!”我的心猛地一抽,小心翼翼地走到十三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十三看了看我,低声道:“皇兄派十哥去喀尔喀,可十哥却借故逗留在张家口,前些日子又因纵容手下骚扰地方百姓被皇兄斥责,他便呈上奏折,称……称……”
十三支吾着没说下去,我心中一急,拉过折子来看了一眼,那上面竟赫然写着“谨呈雍正新君……”我浑身一抖,捂住嘴巴,这个老十,简直是不要命了!这样大不敬的称谓竟公然写在奏折之上!分明是不把胤?放在眼里,表明了态度不认他这个皇帝!
胤?颤抖着说道:“拟旨!拟旨!给朕革去敦郡王允礻我的一切爵位!圈禁,不!囚禁!”我与十三都立在原处不敢说话,胤?冷笑着点头道:“他们现在是越来越不将朕放在眼里了,很好,很好,朕就让他们看看,朕治得了治不了他们!”
十三小心地唤了一声:“皇兄……”胤?一挥手,冷声道:“别说了!你自己也看到老十是怎么做的了!”胤?看了我一眼,我咬着下唇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胤?说道:“十三弟,随朕去西暖阁。”
说罢就向门口走去,我急忙把手中的折子还给十三,十三看我一眼,摇了摇头,应了一声就急忙跟上,二人掀开门帘走出去时,胤?的声音又传进了我的耳朵:“给朕宣廉亲王即刻进宫觐见!”我大力地吸了几口气,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望着桌上下了一半的棋盘,眼前一片模糊。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三
一连几日,我都没有见到胤禛,我们之间像是已达成了某种默契,在他们之间似乎已成鱼死网破之势的时候,我们许是彼此都需要各自平静,不知道怎样去立刻面对对方,其实,也不过都是自欺欺人而已。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十阿哥那样大不敬地称呼胤禛,定是不会被轻易放过的,但历史上的他,却是一直被拘禁到了乾隆年间,比起他的两位哥哥来,算是比较好的境遇了。
我正靠在躺椅上无端地想着这些,雪莲掀起门帘道:“主子,熹妃娘娘看您来了!”我急忙起身,钮祜禄氏笑着走进来。我站起来请安道:“娘娘吉祥。”她走过来拉起了我坐到了椅子上,细细打量了我一眼,说道:“瞅着气色是好多了!”
我勉强笑道:“谢娘娘关心,娘娘今日怎么过来了?”钮祜禄氏向身后招招手,她的丫鬟立刻捧上了一个盒子,她递给我道:“这是弘历从江南办差带回来的,弘历说,你很是喜欢江南的景致,这不,就给你送来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看着别致而已,姑娘千万莫要嫌弃呢!”
我推辞不过,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套绘着江南风景的文房四宝,我起身欲行礼,被她一把拦下,我有些不安地说道:“娘娘和四贝勒这样厚待奴婢,奴婢真是受之有愧!”
钮祜禄氏拉我坐下道:“姑娘跟我们还客气什么!”雪莲走上来递了茶,还有茶点,钮祜禄氏看了一眼,说道:“这糕点做的可真是精致呢!”
我笑道:“这是年贵妃娘娘亲手做的,见我喜爱吃,就多送了些来。娘娘要不要尝尝?”钮祜禄氏笑看了我一眼,说道:“好,我也尝尝年妹妹的手艺。”说罢,便拿起一块糕点吃了一口,她看着糕点道:“清香可口,甜而不腻,果然是花了心思的!”她皱了皱眉道:“好像还有丝丝甘苦。”
我笑道:“我也是觉着有些甘苦,可咽下后又觉得清甜!”她微顿了顿,看了看手中的糕点,旋即冲我微微一笑:“确实如此,年妹妹可是有心了!”说罢,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道:“姑娘,你身子虚,还是仔细多吃些正经的饭菜,养好身子要紧。”我笑着点了点头。
正与钮祜禄氏说着话,门帘突然掀开,十三一步跨了进来,面色有些不安,看到钮祜禄氏也在,一时间三人都是一愣。十三上前道:“给熹妃娘娘请安了。”钮祜禄氏立起身抬手道:“十三爷不必多礼!”
我也急忙起身给十三请安,三人尴尬地立了一会儿,钮祜禄氏笑道:“十三爷既有事而找姑娘,那我就先走了。”说罢转向我道:“得了空,再来看你!”我忙福身谢恩,与十三一起恭送她出门。
门帘放下后,我问十三道:“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来了?”十三叹口气,向门口望了一眼,忽地沉声说道:“熙臻,你家里出事儿了!”
我一愣,忙问:“我阿玛还是我额娘?”十三摇头道:“是你哥哥!皇兄要治你哥哥的罪了!”
我一时间脑中无法反应过来,只知道呆呆地望着十三,怔在原地忘了如何动弹,十三继续说道:“你哥哥现正负责青海年羹尧军营粮草的调动,可他一直不甚配合,虽说年羹尧是他表妹夫,二人却十分不合。前些天,也不知道怎的,就延误了粮草的运送,拖了大军好些日子,年羹尧一纸参上……皇兄已命人将你哥哥即刻押送回京了……”
我坐了下来,叹口气道:“我哥哥被调离了京么?”十三一呆,说道:“皇兄没告诉过你?”我摇摇头,他怎么可能会与我说这些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你哥哥随九哥一起被派往西宁了,负责各个省的调粮运送,皇兄本不想用你哥哥,但是是八哥和九哥一力保举的,却不想……据说年羹尧把几日前败仗的责任也归咎到你哥哥身上去了!”我低下头默了一会儿,问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十三叹道:“我还不清楚,我才知道这事儿,就想着来与你说一声,怕你没有个准备。趁着皇兄召见张廷玉,我就过来一趟。”
我静静地垂着头,半晌才喃喃地问道:“他会……会死么?”十三拍拍我道:“你放心,毕竟是你哥哥,皇兄会顾及的。再说,我也会求情的。”
我缓缓地摇着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就算与这个哥哥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毕竟是名义上的亲人……可是他怎么就会在这当口上与年羹尧、与西北战事过不去呢?我撑住头,有些空洞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十三顿了顿,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八成是九哥的意思!皇兄把九哥派去了西宁,现在几乎日日责骂八哥,又命了十四弟去为皇阿玛守陵,又革了十哥的爵位,将他关了起来……皇兄刚一登基,就遇上西北这样的大事,几乎是顶着朝中大半数人的反对起用了年羹尧……而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原本是属于十四弟的!他们自不希望年羹尧打胜仗,全等着看皇兄的笑话,想尽一切办法下套、延误,可他们这样的报复,是在拿我大清国的安危开玩笑啊!”
“为什么偏偏要是我哥哥呢?!”我几乎听不进去十三一句句的分析,只是这样闷着声音问道,自己都觉得异常无力,十三看了看我,摇摇头,静了半天才语气复杂地说:“因为,他是你的哥哥!”
我垂下眼睛,趴在桌上,心仿佛被狠狠地击中了,原先还自欺欺人地抱有一丝幻想,可是这里一个太残酷的地方,残忍地让我无法喘息。
我静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十三道:“十爷还好么?”十三微微一愣,接着摇摇头:“几乎日日奇$%^书*(网!&*$收集整理都在闹,再这样下去,可真不知道怎么是好了!”“八爷没劝他么?”“皇兄压根儿就不让八哥见十哥,为这事儿……唉!”
我低头想了想,问道:“那你呢?你能见到十爷么?”十三怔怔地看着我道:“怕十哥是不愿意见我的。”
我无言地与他对望着,一家兄弟,如今竟是到了想见的不能见、能见的不敢见的局面。我走到桌前,磨了墨,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待墨迹干尽,我将它折好放在一个信封里,交给十三道:“若是你能见到十爷,还烦劳替我将这封信转交!”
十三接过将它慎重地收在怀中,点点头道:“我一定亲手替你送到!”我感激地看了看十三,轻轻地叹了一声:“十三爷,我阿玛和额娘都年事已高,如今我哥哥出了事儿,家中必定是乱成一片。若他们……还劳烦你关照一下!”
他拍了下我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包在我身上了。”我长叹一声:“如此,我也算无愧于他们了!”
十三脸色微变,看着我道:“熙臻,你这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交代么?”我坐在椅子上,无力地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想尽量给我关心的那些人做好安排,我怕……十三爷,这个皇宫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捂住脸,将头埋了下去。
午膳过后,苏培盛来传话道:“姑姑,皇上要见你!”我应了一声,心下惧疑不定。刚进西暖阁,就看见我的阿玛正低着头在地下跪着,十三躬身立在一边。
我低下头请安,胤禛抬手道:“你们父女也很久没见面了吧。”阿玛忙应是,他点点头,说道:“十三弟,随朕去查看一下《会典》的续修进度。熙臻,好好陪你阿玛说说话吧。”我和十三一同应着,十三抬头看了我几眼,我略一颔首,阿玛站起来随我一起恭送他们出门。
苏培盛关上了门,阿玛望了望门口,看着我说道:“臻儿,这些年你过的还好么?”我点点头道:“皇上待我是极好的,阿玛放心。您和额娘还有各位姨娘的身体如何?”
他叹口气,摇头道:“你额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自你出事之后,日日为你焦心,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如今……我这才奏请皇上,希望能见你一面!”我咬着唇,眼睛泛潮,紧张地盯着他。他看了看我,说道:“臻儿,我已是耳顺之年,此生已尽,无可说。但我们家几十口上下,你的额娘,你的姨娘,你年方十岁的弟弟,还有你的两个侄儿……可全都指望着你了!”
我摇头道:“阿玛,皇上与我之间并非你们所想!”他叹道:“我明白,我明白,因为圣祖爷临终前的手谕!倘若没有那道手谕,如今你也定是位娘娘了!”
我皱了皱眉头,心中掠过几丝不快。他这竟是把我在与若怜相比,如今她的哥哥成了大将军,可我的哥哥却成了阶下囚。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事儿怨我!这事儿怨我!当年不该与你说那些话!”我心中烦闷,可看他老态尽现的样子,又有几丝不忍。
我晓得他是一个心高气敖的人,做到一品的高位,又被逼辞官,自己的太妃姐姐也去世了,本希望儿子可以飞黄腾达,可如今儿子也获了罪,生死未卜。指望一个女儿可以嫁给皇上,却又是这样的局面。
我不禁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他低声说道:“你哥哥的事儿,想必你也知道了,他昨日已被押送回京了。阿玛也晓得你的为难,你只求求皇上,饶他一命,从此之后,从此之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没有说下去。
我轻叹一声,说道:“阿玛,您想想,皇上既准了您与我相见,心里就必定明白您会与我说什么。他若是没有十二分的把握,会这么轻易同意我们见面么?”
他嚯地站起,看着我道:“你与你哥哥虽非一母所生,可也是血肉至亲,难道你竟见死不救么?熙臻,如今除了你,你认为我们还可以依靠谁?皇上日前命人将你叔叔纳兰揆叙的墓重新翻了出来,在墓碑上刻上了‘不忠不孝柔奸阴险揆叙之墓’几个字,这就是在做给我们这些人看的!你身在宫内,如何能体会到我们现在在家里日日惊恐的滋味?”
我心神震荡,翻墓刻碑?他的恨意竟是如此之深么?我走上前去,扶阿玛坐下,说道:“我如何不想救哥哥?十三爷一告诉我,我就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去做!阿玛,您可知道哥哥为何会这样?若是有人指示,您就让他说出来将功折罪!皇上明察秋毫,不会错冤枉人的!”
他缓缓摇着头,哽咽地说道:“没用的,没用的,他若说出来,我们一家就都完了!”我心中惊慌,莫非,他们有什么把柄握在九阿哥的手上?脑中突然一炸,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他,我怎么忘了!当年让大阿哥幽禁终身的魇镇木偶啊!他们早就与八爷党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的眼睛立刻黯淡下去,这种事情在满人眼里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若我哥哥拖下了九阿哥,鱼死网破一起捅出了这些事儿,那就真是全完了。九阿哥他们如今只想如何报复胤禛,也许他正还巴不得捅出来,好看胤禛会如何处置我,如何在朝臣面前圆话!狠啊!真狠!真不愧是九阿哥!
脑子里一片乱糟糟,送走了阿玛之后,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想了好久好久,却不知道什么才是重点,什么都想,想的却都是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毫无目的,杂乱无章,也许是自己已经乱到无法可寻,就开始忧国忧民了。
茫然地站起来,望着胤禛掀帘而入的身影,万千思绪又瞬间涌上心头。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拉住我道:“用过膳了么?”我微一摇头,他加重了些手劲,不快地说道:“不是说了要按时用膳的么?现在都什么时辰了?”
我强撑着笑看着他道:“你别拿话说我,自个儿还不是一样?”他扫我一眼,笑着摇摇头道:“就在这儿一快儿吃吧!”我点头转身出门吩咐传膳。我们静静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怀着心思。
胤禛看了看我,忽然开口念道:“逆我颜行讨必加,六军严肃静无哗。分营此日如棋步,奋武群看卷塞沙。”我不解地盯着他,他一笑道:“这是皇阿玛曾赐于我的诗。”
我啊了一声,点了点头,正在凝神细想,他又开口说道:“是康熙三十五年随驾亲征噶尔丹时皇阿玛所作。”我搁下筷子,眯着眼睛看他,他笑道:“这么看我做什么?”
我轻笑了笑说:“我想像不出来你带兵打仗的样子。”
他也笑了笑,像是在回忆往事,接着又好笑地摇头,“那个时候我带领了整个正红旗大营,”他用手撑住额头,没有看我,低低地说着,“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战争的艰苦和残忍。”
我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他继续说道:“熙臻,你知道若想打赢一场仗,有多难么?”
我低下头,我怎么不知道?别说没枪没弹的,就是好歹还有几枚古老的大炮,也不能全数用上。靠刀靠剑地这样拼下来,又是地处荒凉之地,其艰苦可想而知。我已明白他是要说什么,他是不会放过我哥哥的。现在正值国家危难时期,若真是定罪,就已经完全可以定为死罪!何况,现在正是他为年羹尧树立威信的时候,满朝的人都在等着看年羹尧的笑话,他更不可能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我坐到他身边,伸手拥住他,难掩心头的那抹恐惧,我害怕我们之间牵扯进太多这些政治无奈,可总有人在不断地将我拖进去,为何我们就不能简简单单地在一起?我害怕我们中间隔了太多条人命,流的那些鲜血,都不是这段感情所能承受的。
我喃喃地说道:“我怕,我害怕……”他紧揽住我,问道:“你怕什么?”我悲从心生,眼泪在眼眶内打转,哽咽地说着:“我怕你有一天也会不得不杀了我……”他浑身一僵,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惧怕,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看着我。”他缓缓说道,“熙臻,看着我。”我睁开双眼,悲悯地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认真而又笃定地说道:“不会的。熙臻,你听明白了?我说不会的。”
我呜咽了一声,含泪点了点头。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四
沐浴后,雪莲为我梳头,我坐在梳妆镜前,透过镜子默默地盯着她看。她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我,我微微一笑道:“雪莲真是越看越漂亮了。”她脸骤然一红,嗔道:“主子,您这是说什么呢!”
我脸色有些黯然,低声道:“你今年也有二十好几了吧,按理说,也是该出宫的年纪了,跟着我这么些年,让你受苦了!”她浑身一僵,停下手来看着我道:“主子,能伺候您,是雪莲几生修来的福气,您待人又和气又好,对雪莲更始无微不至的照顾,怎会有受苦一说?”
我握住她的手,叹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的,所以一直想能给你选门好婚事,女子还是要嫁到个好人家才能后半生有所依靠。”我拉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给她屡了屡头发,凄然地笑道:“我这一生就只能锁在这紫禁城内了,而你不一样,你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雪莲双眼一红,哽咽道:“主子,雪莲想过的生活就是伺候在您身边儿!雪莲愚钝,没念过什么书,不会说话,可雪莲知道,您心里比谁都苦!若是您身边儿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了,这可怎么是好呢?”
我心里一动,眼眶也红了起来,伸手揽住她道:“好雪莲,你的心真如你的名字一般,清新脱俗,七窍玲珑,我也不舍得离开你!可我不能因为这样,就耽误了你的终身。回头我去求皇上,求他为你指门好婚事,也不枉你跟了我一场!”
二人互相挨着静静坐了一会儿,雪莲忽地问道:“主子,您家里的事儿,您不去求求皇上么?”我摇头叹道:“求有何用,自古忠孝不能两全,都是已定的事实了,不是谁求就可以改变的。”
雪莲看着我道:“可是皇上对主子您这么好,怎么会……”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心绪翻涌,不由得悲从中来,我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轻声说道:“就算他待我再好,他也是这大清朝的皇上啊!帝王之爱,何其无奈,何其悲哀……雪莲,你不明白,这当中隔了太多太多了……”
我闭上双眼,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阻挠西北粮草运送,致使战事失利,出言忤逆大将军,视国家安危于不顾,有叛国通敌之兆,为人骄淫奢靡,狂妄自大……”我静静地看着我哥哥这些“十恶不赦”的罪名,胤禛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我。
我放下折子,看着他道:“我竟不知道我哥哥是如此不堪之人!现在是谁求情也没用了是么?”胤禛沉吟一会儿道:“朕不是没有给他机会,可他忠心护主,怎么也不肯说出是受何人指使,朕日前才告诫群臣,要以朋党为戒,他这分明是视朕的话为耳旁风。”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胤禛走过来,拉住我道:“我可以让你见他最后一面!”我摇摇头道:“不用了,他现在怕是恨我还来不及,又怎会乐意见我。我身为他妹妹,却什么都没有做,我的家人想必也是恨透我了。”
胤禛叹了口气,说道:“熙臻,皇阿玛昔日让我做孤王,接下户部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就是不希望我日后会被朋党所累。你也一样,知道么?牵扯的越少,对你就越好!他们知道你是我的软肋,才会用你的家人来要挟,我只能这样做!若中了他们的圈套,最终还是会害到你啊!”
我心中凄然,哽咽着道:“可是你我之间可能牵扯的少么?这里是紫禁城啊,不是岫云寺的后山!”胤禛拍着我,柔声道:“熙臻,再忍耐些日子,我会把横在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解决的,你放心。”
我心头掠过一丝恐惧,他如此柔情的话语竟也像冬日的寒冰一般让我心颤,我低头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你会,会如何处置他?”顿了顿,他答道:“午门外,斩首示众。”
我深吸了一口气,却久久呼不出来,他搂住我道:“熙臻,体谅我!”我发不出声音,脑海中也是空白,只能木木地站着。
胤禛还欲开口说什么,苏培盛忽然在门外叫道:“皇上,隆科多大人有要事求见!”胤禛松开我,淡淡地说了声:“喧!”我低头退到一边,隆科多进来后,我正要行礼退下,却听见他说道:“启禀皇上,纳喇大人已在家中自尽了!”
我脑海中顿时一炸,如同掉入冰窟,僵在原地无法动弹,胤禛脸色铁青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说的是哪位纳喇大人?”隆科多看了看我,没敢说下去,我的眼泪奔涌而出,腿一软,就跌坐在了地上。
胤禛快步走过来扶住我,转头问道:“何时的事?”隆科多躬身道:“回皇上的话,就在昨夜。”胤禛恼道:“为何现在才来禀报?”隆科多怯懦地说道:“请皇上恕罪,微臣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
我抓着胤禛的膀子,哭道:“让我回家!让我回家!”胤禛皱着眉,没有说话,我挣扎着向他跪下,重重地朝地上磕头,胤禛边拦住我边喊道:“苏培盛!”苏培盛忙进门应声,胤禛道:“送熙臻回华滋堂。”
苏培盛应着,就要过来扶我,我的心立刻急速下坠,他为了不让我出宫,连阿玛去世也不肯让我回家拜祭么?眼泪不住地向外流,我推开苏培盛,拉住胤禛道:“求求你!让我回家!让我送送我阿玛!”
胤禛怒向苏培盛道:“还不快叫人来?命人看守好,不许任何人出去!”我的心凉到了极点,边摇头边捂住了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苏培盛忙起身应了一声,出去招招手,两个太监进来驾住了我,我身不由己地被驾回了房间,刚被松开,我立刻转身就向外冲,却发现几个侍卫已站在了门口,齐齐低下头向我行礼。我万念俱灰,趴在门上大哭起来,是我生生地把阿玛给逼死了!他无路可走来找我,我也不帮他,他让十三带话给我,我也不肯听……
心被牵扯的疼痛无比,说什么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而那个让我忠心的人,却连拜祭这样最后一点尽孝的权利都不肯给我。那是我在这里的血肉至亲啊!
哭到已无泪可流,我软软地靠在身旁已扶了我许久的雪莲身上,她将我扶回了床上,我僵硬地躺着,眼睛空洞地盯着帐顶。这具身体我已经占用了二十多年,不论原来的纳喇熙臻去了哪里,或是死了也罢,她若是知道如今这样的局面,会不会恨死了我?还有那个一直都那么疼爱我的额娘,她会不会也恨死了我?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何会把人一步步地全都给逼疯?爱越深,伤越深……
外面忽然传来胤禛微怒的声音:“朕是命你看人,不是命你看犯人!搞这样的阵仗是做什么?还不给朕全撤了!”苏培盛等人急忙唯唯诺诺地应着,一阵杂乱地脚步声散去,我的心突兀地抽紧了,他是何苦在我面前也要演这些戏码!
胤禛掀帘而入,挥手让雪莲下去,他走过来坐在床边,轻抚了一下我的脸,我别过头去不肯看他,他叹口气,俯身拥住我道:“熙臻,方才我也是一时情急,隆科多又在一旁,你哭成那样,我只得命人送你回来!别再怨我了好么?”
我的心里这才咯噔一声,想到隆科多看我的表情,丝丝凉意泛了上来,我阿玛自尽不是小事,隆科多若要禀报,一早就该禀报了,可他仿佛是掐准了我在西暖阁的时候才来,还那样吞吞吐吐!
我心中惊疑不定,不敢再去深思这里又夹杂了什么阴谋诡计,我看着胤禛,悲戚地说道:“你让我回家拜祭我阿玛,可好?”
他定定地看着我,叹了一口气,说道:“熙臻,不是我不愿让你回家,可你知道不知道,你若是出了宫,会有多凶险么?外面有多少人在算计着你你明白么?你只有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
胤禛握了握我的手,说道:“三阿哥已主动请旨前去为你阿玛治丧,有皇子亲往,丧事定会办的隆重,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你阿玛官复原职,着一品官服,行尚书之礼,你可以安心!”
我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木着声音反问了一句:“三阿哥?”胤禛点点头道:“是。”我怔怔地望着他,弘时?他们这演的又是哪一幕?隆科多前脚才来禀报,弘时后脚就来请旨?若是弘历还能理解,可我与弘时平日里素无来往,他何须如此?
我狐疑地看了眼胤禛,他能看明白这些么?他眼眸深处有些锐利的神情一闪而过,和悦地对我说道:“起来用些膳好不好?”我刚想点头应允,忽然之间想到阿玛,又是一阵酸楚泛上心头,我闭上眼睛,轻摇了摇头。
胤禛俯身在我脸颊边印下一吻,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听话,你这样苦着自己,我会心疼!”我的心立刻软了下来,叹息一声,微一颔首,他立刻喜道:“那我们这就用膳。”
说罢便吩咐传膳,我实在没有胃口,也只是勉强随着他吃了一些。心中想到阿玛的死,一阵接一阵的难过,想到隆科多他们,又是一阵阵地发寒,看着胤禛,心里更是像打翻了五味瓶,所有滋味都参杂在一起纠缠。嘴里的饭菜也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我家里还好吗?”我闷着声音问十三,十三看着我,刚要开口,我立刻摇头道:“算了算了,你别说了,我阿玛自尽,我哥哥又要被砍头,怎么可能‘还好’呢?我这问的都是什么废话!”
十三叹口气,没有出声,静了半晌,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问道:“皇上没有说什么延期行刑或从轻发落之类的话么?”十三盯着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我的心立刻就沉了下来,想也是,可我却总是习惯抱有一丝的希望。
“上次的信,我带给十哥了。”十三忽然说道,我抬头看他,问道:“如何?”十三笑了笑:“你写了什么?十哥果然安静下来了,这些天也不再像以往似的闹了。我准备奏请皇兄,让十哥回府。”
“那就好。”我点头道:“也没什么,只是很多年前十爷曾欠了我一个要求,我让他还给我了。我跟他说,这世上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我希望他好好地活下去,不管是为了谁也好。”
十三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我,忽地叹道:“熙臻,你把他们全放下吧!”我不解地看了看他,十三继续说道:“八哥、九哥、十哥,还有十四弟,以及你的家人,全放下吧,有些事情是无论都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的,他们就是希望借此挑拨你与皇兄之间的关系,又何必让亲者痛,仇者快?”
我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想放下?可是我身在这紫禁城内一天,就总有人将我往这些旋涡里拖,我跳也跳不出来!我已经很努力了,我从不踏出养心殿半步,最多也只是在后殿的园子里走走,十四爷被幽禁在景陵,八爷被皇上责罚,十爷又被囚禁,我克制着自己装作不知,不闻不问。我哥哥获罪,我也不提求情二字,如今我阿玛的丧事,皇上不让我回家拜祭,我也就作罢了……”
十三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道:“不是让你装着放下,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放下!”我怔怔地看着他,喃喃地说道:“你呢?你可以放下么?你还不是在明里暗里地帮着他们么?我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我只是不想抱着太大的愧疚!”
十三垂下了手,黯然道:“我一直是记着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的,这些日子我总会想着儿时在南书房念书时的情景,每日过的虽甚为枯燥,现在想起却觉得充实愉快,每每下学后二哥还会带着我们偷偷去御花园玩耍……”
十三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我凄然地看着他,他的笑意散去,眉眼中凝着愁苦,继续说道:“我在养蜂夹道待了十年,整整十年!有时想想,我如何不恨?可毕竟是手足兄弟,我也于心不忍,我是知道那样的滋味的!这就是身在帝王之家的无奈!如今能尽量为他们做一分是一分吧,正如你说的,只是不想抱着太大的愧疚!”
我看着十三日益憔悴的面庞,哽咽地说不出话来,那十年的生涯究竟是带给他怎样的伤痛?静了片刻,我喃喃地问道:“可你这样,不怕皇上怪你么?”
十三摇头叹道:“你真以为皇兄会不知道么?大处已是罚了,这些小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皇兄也非铁石心肠之人!”我低头回味着十三的话,苦笑道:“是啊,换了其他人也只有一味迎合,这些事儿,除了你之外也无人能做了。”
十三站起来,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去。
我的家道中落,造就了年氏一族的飞黄腾达,谁都不敢再与年羹尧说一个不字,连他管辖范围内的官员任免也全由他一人作主。与年羹尧一道正如日中天的还有隆科多,他如今掌管着吏部,任免官员都是不经奏请,任意为之,还号为“佟选”。他们私交甚好,一武一文,在朝中已成鼎盛之势,连十三对这两党都是多有避让,不与正面交锋。
天气越来越热,胤禛一向最惧酷暑,加上十三身体需要调养,便一起住进了圆明园消暑。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离开养心殿,离开皇宫,虽然皇后和几位妃嫔也一起住进了圆明园,但我惆怅已久的心中还是有了几丝愉快。
如今西北战事已平,新政的推行也在进行,朝中诸事都上了轨道,胤禛心情很不错,常常与我说笑,我强力地将那些不快的事情全部抛去脑后,让日子过的平和愉快起来。
胤禛与朝臣议事,我坐在房内边扇着扇子边喝着冰镇酸梅汤,雪莲推开门道:“主子,年贵妃娘娘来了。”我一愣,忙站了起来,如今我家里与年家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关系,我都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若怜。
她穿着较为轻便但仍不失华贵的衣服走进门,身后的丫头提着个盒子,我向她请安道:“贵妃娘娘吉祥!”她走过来扶我道:“姐姐,快起来吧,咱们之间还做这些虚礼做什么?”
我低头未语,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丫头搁下盒子行礼退了出去,她拉我坐下道:“姐姐,你家里的事儿我听说了,怕你怨我,一直也不敢来见你……”
我勉强笑道:“娘娘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怎么会怨您呢?”她怪怪地看我一眼道:“姐姐就叫我若怜不好么?越发显得生分了!我们不是说好的么?无论外边儿如何,咱们姐妹之间的情谊是不会变的。”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叹口气,说道:“嫂嫂前些日子进宫来,提到你和你们一家,直抹着眼泪,说再不敢见你了,如今……”
我摇摇头道:“生死有命,起起落落都由天定,怨不得谁。”若怜叹道:“姐姐能这样想,我也是放下心了!其实,皇上待你这么好,其他的,又何足为惧呢?”
我尴尬地支吾了一声没有接她的话,她嫣然一笑,打开桌上的盒子道:“天热,我做了些消暑的小食来,姐姐若是食欲不好,就尝尝吧!”我看了看这些精致的松饼和红圆糕,感激地冲她笑了笑。
“熹妃娘娘吉祥!”门口忽然传来丫头们的请安之声,只听得钮祜禄氏淡淡地恩了一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在门口侯着。”我与若怜互相对望一眼,不解地站了起来,钮祜禄氏推开门走了进来,看了看桌上的糕点,冲我们微微笑了笑。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五
我正欲福身请安,钮祜禄氏的笑意却忽然在脸上凝住,霎时间换上了一幅大惊失措的表情,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将桌上的盒子推到了地上去,那些松饼和红圆糕呼啦啦地撒了一地,突兀地转着圈儿。
若怜的脸色一下子变的惨白,我轻呼一声,惊讶地看着钮祜禄氏道:“娘娘!您这是……”她却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正色说道:“姑娘,这点心吃不得!”
若怜一步趔趄,强撑着桌面看着钮祜禄氏,颤抖地说道:“熹姐姐这话说的蹊跷,这糕点是我做与熙臻姐姐吃的,何来吃不得一说?”
“年妹妹!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这点心里放了什么,如今还用我说出来么?”钮祜禄氏厉声说道。我像是被人狠狠地一拳揍在了心上,不敢相信地盯着那满地的糕点,若怜在里面放了什么?是毒么?我猛地抬头盯着若怜,她惨白的脸上看不见一丝血色,死咬着下唇,垂着眼睛不敢直视我。
我的心忽地向下一沉,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嘶哑着声音问道:“若怜,你当真如此恨我?恨到要对我下毒么?”若怜猛地将身子俯向前,哽咽地摇头道:“不是……不是毒,不是毒!”
“不是毒?”钮祜禄氏反问道,“不是毒,那是什么?”“是……”若怜欲言又止,钮祜禄氏冷笑一声,说道:“年妹妹既然不愿意说,那就留着等皇上问话时再说罢!”
若怜惊慌地摇着头,眼泪刷刷地流下,她抓住钮祜禄氏的胳膊,颤声道“不要,不要告诉皇上,熹姐姐,求您不要告诉皇上!”说罢又转向我哭道:“姐姐,我不是有心要害你的,这不是毒,只是……只是从几味药材中提炼出的粉末罢了!”
“药材?”钮祜禄氏失声笑道:“这么说,贵妃娘娘你还是为了熙臻姑娘的身子着想了?”
我抬头凝视着若怜的眼睛,那双曾经楚楚动人让我百般怜惜的双眼,如今竟是如此的陌生。钮祜禄氏不依不饶地问道:“我倒想讨教讨教,是哪几味药材呢?”
若怜看了她一眼,又默默地盯着我片刻,低下头去,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黄柏,紫草,还有……还有藏红花……”
钮祜禄氏瞪大了双眼,指着若怜不敢相信地说道:“你……你居然……”若怜低着头,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该喜该伤,心中滋味纷杂,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叹了口气,从地上拾起一块松饼,拍了拍灰尘,将它放在桌上,忽地笑了起来,笑容渐渐变的凄凉。
钮祜禄氏不解地看着我,我抬起头,看着若怜道:“年贵妃娘娘多心了,皇上与我之间并非您所想,我们至今,都还是清白的……”若怜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我,钮祜禄氏闻言也是一怔,转过头呆呆地注视着我。
我微微笑着盯着桌子上的松饼,没有说话。若怜忽地站起,嘴唇颤抖,转身就向外奔了出去,钮祜禄氏望着她推门跑出的背影,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道:“姑娘,我……我不知道……”
我笑着看她道:“娘娘,可能卖我个人情?方才娘娘也已摒退下人,可见娘娘心里也是不愿意张扬这件事儿的,那么今日的事情就当做从未发生过,可好?”
钮祜禄氏细细地打量了我一会儿,依言点了点头,我向她微笑表示感谢,忽然想到了什么,皱着眉有些不安地问道:“娘娘如此为了我与年贵妃娘娘闹翻了脸,可如何是好?”
钮祜禄氏芙尔一笑,摇头道:“姑娘多虑了,我自打进了潜邸起,这些事情早就屡见不鲜了。这么多年来,哪个不是面子上做着一副姐妹行乐的模样,私下里却又斗的你死我活?自古以来,后宫之争总是无可避免,姑娘,人心隔肚皮,永远也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姑娘对自己的事儿,还是要多多上心才好!”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我喃喃地念着,坐在窗前怔怔地望着窗外,盛夏的圆明园内,风景正好,我看着夕阳在地面上拉长了各式各样的影子,眼神里是刚刚涸泽的状况,可是我微笑,谁都找不到丝毫勉强的迹象。
也许我不该难受的,我一直不安着若怜一如既往地待我,那毕竟是她的丈夫,如今这样不是正遂了我的意?可不知为何,心里却一阵阵地难过,脑海中总是闪现若怜当年那副我见犹怜,眼神清澈又带着迷离的模样,连我说话微微大了点声儿,都会吓坏了她,我曾真心当她是妹妹一般地来疼呵……可如今,她竟会在我的糕点中下药,然而表面上却又对我是那样的姐妹情深。
我不该怪她,我不该怪她的,她有怨我的权力,是为了她自己也好,是为了她的儿子也好,或许这么多年下来,我真的应该可以接受了,在紫禁城内,永远都没有真心的朋友。熹妃她为什么要帮我呢?
我默默地撑住自己的头,我不愿意再去一一理清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了,从前总是算计,如今却只希望糊涂,越发越懒得思考,只想静静地过着自个儿的日子。常常怀念起住在岫云寺的后山里的时光,我的小院子如今怎么样了?那些昙花还会开么?无人打理的话,也许它们一早已熬不过上一个冬天……可至少它们也曾绚丽地绽放过了,而我,却不知道还要熬过几个冬天。
我捧着冰梨汁走到胤禛的门外,苏培盛向我行礼之后就退了下去,我轻手轻脚推开门,胤禛正穿着单衣,一手批奏折,一手不住地拎着领口扇风。我走到他身边,搁下冰梨汁,用扇子给他扇着,他抬头见是我,便冲我一笑。
他看了看桌上的梨汁,端起来赞道:“真是看着就觉清凉!”说罢一饮而尽。我拿出手帕替他擦嘴,无意中扫了一眼他正在批的折子,却一下愣住,那是胤禛派去监视十四的人呈上的奏报。
“……臣等深虑允禵与佛伦等回京覆旨之后或有愚昧不安之处,曾经委人在允禵住处之所近地方,乘便伺察,闻得是日晚点灯以后,允禵在住处狂哭大叫厉声径闻于外,半夜方止。其所嚷言语,探听之人相隔稍远,不能悉辨语句……”
胤禛在奏折下方批示道:此所谓罪深业重,神明不佑,人力亦无可奈何矣!但朕之心自有上苍照鉴,任他等罢了。
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狂哭大叫厉声径闻于外?昔日的大将军王,如今却只有躲在住处狂哭大叫,十四的心中,究竟是怎样的悲愤!胤禛看了看折子,又看了看我的脸色,将手中的碗搁在了一边。
“他在家中私造木塔,朕命范世绎前去搜查,令他交出,他便气愤难忍了。”胤禛凝视着折子说道。我叹了口气,说道:“他如今还能如何呢?不过是造个木塔而已,你又何须连这些自由都不肯给他!”
胤禛揽我入怀,轻声道:“熙臻,我了解老十四,他绝不是你说的‘造个木塔而已’这么简单,若非这样,他又怎会气愤如此?我必须要防患于未然,将他的叵测居心彻底打压下去。这些事情,我不想你卷进来!”
我想到十三对我说的话,缓缓地深呼吸一口,强压住内心的不快,点了点头。他默默地搂了我一会儿,我推起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道:“你不是最怕热么?这样岂不是更热了?”
他微笑看着我未语,我起身端起碗道:“不耽误你看折子了,回头早些歇着,顾着点自个儿身子!”胤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微微颔了下首。我向他行礼,转过身之后,满脸的笑容立刻垮掉,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他的屋子。
我与十三在圆明园中散着步,一场大雨刚过,周围尽是凉爽,空气中也泛着泥土的清香。十三看着我道:“还是在为了十四弟的事儿不痛快?”我低声道:“皇上告诉你的?”十三点点头:“皇兄说你看到范世绎上的折子了。”
“我知道是我不该,”我长叹了口气,垂下头道:“可我一想到十四爷在家中狂哭大叫的模样,心里就觉得难受。”
“十四弟倘若真安分守己,皇兄也断不会如此,他一直暗地里跟一些旧部私有来往,西北的战况如何,年羹尧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全部一清二楚。皇兄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他一个警告。”十三静了一会,盯着我说道:“熙臻,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要放下的话么?”
我点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我们行至凉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我撑着脑袋说道:“十三爷,我想出宫。”十三皱着眉看我:“我们现在不是不在宫内吗?”
我茫然地摇着头:“我是说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去哪都好,就是不想再回宫里了。我一直是不喜欢皇宫的,人心复杂,我不想再整日算计着生活下去了,我总不能捂住眼睛耳朵过日子吧?那些事儿变着法的,总是会让我知道,我不想再为了这些事情烦心了。我只想能简简单单地,安度余生。”
十三默默地看了我一眼,半晌后才说道:“熙臻,你若离开,皇兄会很伤心的。”我静静地将头靠在手上,凝视着周围的风光,嘴角含着一丝苦笑。
“我也是,”我轻轻地说道,“我也会很伤心的。”
我们缓步向回走,不远处有工匠正在修葺着什么,圆明园是从雍正年间才开始一一扩建,多个朝代累积的建筑下来,才最终有了万园之园之称,而如今,它还担不起那个盛名。
我摇头叹道:“为何要去争呢?为何总放不下呢?舒心悠闲的生活为何就不能去享受呢?”
“我们不是寻常百姓,既已生在帝王之家,谁又何尝没有过野心?我不是不能理解十四弟,一腔的热血期待大展鸿图抱负,曾经仿佛快要拥有一切,如今全都化为泡影,换了是谁,都是难以放下的。只是现在,也由不得他无法放下了。”十三盯着地面说道。
我仰头看了看天空,带着一丝讥笑说道:“其实争来争去,争到最后的又是什么呢?就拿这圆明园来说吧,如果你们知道一百多年后,它将会毁于一旦,后人只能靠着想像来猜测这园中美景的话,你们现在还会去修建它么?”
十三脸色一沉,紧盯着我道:“熙臻,你说什么?”我摇摇头,冲着他咧嘴一笑说:“我随口说说的,别往心里去。”
盛夏一过,胤禛便起驾回宫,同时招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回京。年羹尧回京的阵仗奢华隆重万分,当年十四回京怕是也没有这样的架势。朝中多有不满,但谁都不敢说什么,更多的人则是一个劲儿的巴结。
但我已经察觉出胤禛的不快了,功高盖主,年羹尧手握重兵权,如今声望又这么高,他不得不防。不知为何,我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反而有了一丝痛快的感觉。我被我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我一早已知道年羹尧的结局,所以从前更多给予的是同情,还有若怜,她离去世也不远了,我一直怜惜她红颜命薄,我想过排除那些尴尬去陪她走完人生最后的一程,可如今,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看她。
很快地,胤禛以“恃功自傲”的罪名责骂了年羹尧,很快地,那些比我更能揣测天心的人就上起了折子。很快地,宫内宫外都流传着年羹尧意图叛变的传闻,说他“其幕客有劝其叛者,年羹尧默然久之,夜观天象,浩然长叹曰:不谐矣。始改就臣节。”
胤禛让年羹尧回西北之后,心情常常不好,很容易暴躁,一个月内在早朝上厉声咆哮了三次,他身边儿伺候的人也都常常挨骂。
“姑姑,姑姑!”我快准备睡下时,只听得苏培盛在门外轻声唤我,我推开门问道:“怎么了?”苏培盛为难地看我一眼,叹口气道:“姑姑,您去一趟吧!奴才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万岁爷又大发雷霆,谁都不敢进去!”
我忙点头道:“成,我这就跟您过去。”苏培盛大喜着谢我,急忙在前边儿带路。
远远地在西暖阁门外,就听见里面一阵铜盆踢落的声音,胤禛暴怒地声音传来:“干什么吃的?连洗脚水都伺候不好!朕平日里就是太惯着你们这些奴才了,一个个的都了不得了!连主仆都分不清了!”
我不由得暗暗叹气,谁都能听得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何必这样指桑骂槐呢?我让苏培盛重新端了一盆洗脚水来,我捧着进去,让里面那个正跪着簌簌发抖的太监下去。那太监看了看胤禛没什么反应,急忙大喜着磕头,收拾了地上的盆子退了出去。
胤禛铁青着脸看了我一眼,我笑着走上前去,放下盆子柔声道:“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他们伺候你不好,我伺候你,可好?”说着便蹲了下来,托起他的脚放进盆里,轻轻地撩着水。
他一言不发地任由我给他洗漱,待一切都收拾停当,苏培盛收拾了东西退出去关上门,我端了茶给他道:“明日我做了莲子羹给你送来可好?天气干燥,喝些去火!”他低低地恩了一声,接过杯子喝茶。
我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轻声说道:“你是在为年羹尧的事儿生气,是么?”胤禛搁下茶杯道:“他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任意任用亲信为官,稍有不顺他心者便杀之,且先斩后奏,完全不将朕放在眼里!”
我轻叹一声,说道:“如今西北战事刚刚平复,在这当口,若是立刻撤了他,难免会给已经打败的敌人有机可乘,交付兵权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成的。要撼动一颗大树,若是硬砍,不一定能成功,最好的办法是慢慢挖去他身边的泥土,他自然而然就会枯死。你是皇上,掌握着生杀大权,没人敢逆你的意的。如今你只须忍耐一下,这样发脾气,只会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他静了片刻,忽地苦笑道:“忍,朕什么都是‘还须忍耐’!连你在朕的身边儿,朕甚至连名分都不能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抽,伸手搂住他道:“我不在乎什么名分,那些对我来说都是虚无的东西。”胤禛拥住我,久久都没有说话,我抬起头看他道:“你批折子,我就在这儿陪你,可好?”他轻点了下头,松开我,瞥了一眼桌上他刚才批的折子,将它丢到一边去,拿起下一本看了起来。
我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他,心中泛起几丝凄凉,不知道我们还能有几个这样宁静的夜晚。烛火微微闪烁了一下,我拿起剪刀,剪了烛花,暗暗地叹了口气。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六
冬天的紫禁城是一年当中最难熬的时段,已经加了几次炭了,我依然觉得冷,也许只是因为这座巨大的宫殿让我觉得无处依靠罢了。
每年冬天,总有很多人熬不过去,而今年,走的是那个曾经风云一时的太子,他后来圈禁的待遇好了许多,却始终难抵心底的折磨。胤禛追封了他为和硕理亲王,听说,和硕理亲王走的时候,不让他的妾侍们陪葬,他手里一直抱着一个小罐子,带着一抹微笑,安详地离开了人间,离开了这个冰雪覆盖之下的紫禁城。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我抬起头,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滑进我的颈脖之间。巧儿,你瞧,那个男人最终还是舍不得放你走呢。不过,我想,你定也是愿意的。比起去游历那些山川大河,你更愿意幸福地陪在他的身边。
如同现在的我一样。很值呢,他的心中,现在也只有你一个人的位置了。我是否也会有你那样幸福呢?
最近我经常一个人坐着,呆呆地回想着过去,当年华逝去的时候,回忆起当年,连忧伤都成了最弥足珍贵的记忆,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我害怕所有的人都会一一离开我,可我却始终无法去把握。
宫中设宴,到处张灯结彩,各位皇孙贵胄都进宫参加晚宴,而我则静静地坐在屋内发呆。雪莲在门外大声说道:“主子,年贵妃娘娘来了!”
我一惊,忙站了起来,若怜走进屋,淡淡地吩咐身后的宫女退下,她看了我一眼,走上前来将手中的盒子放在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了几碟菜和两壶酒,看着我道:“你现在应该是不会再吃我送来的东西了吧?”
我凝视着她,没有说话,她微微一笑,坐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怎么办呢?我可是很想与你喝一杯呢。”说罢,她拿起筷子将每盘菜都吃了一些,又拿起酒壶喝了两口,看着我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我坐在她的对面,只是怔怔地盯着桌上的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斟了一杯酒,慢慢地饮下去,搁下杯子之后,她又给我斟满一杯,端起她面前的酒杯与我轻碰一下,一饮而尽。
我们这么无言地喝了好几杯,我忽地开口问她道:“若怜,你恨我么?”“是,”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说道:“没错,我恨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心中有一些失落。她看了看我,声音平淡的没有一丝感情:“从我嫁给皇上的第一天起。”
我皱眉看向她,她却只静静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片刻之后,她开口说道:“都说我很受宠对不对?侧福晋!贵妃!又有谁知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他喝的有几分醉,抚摸着我的脸,嘴里却是在喃喃念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你明白这样的滋味么?当我告诉他我不是的时候,他眼中的失落,是如何深深刺痛着我的心?他明明已传召了我,却只因你离开了养心殿,就可命人送我回去!我如何不恨你?”
她将杯中之酒一口喝下,我心中悲喜交加,伸手拦道:“你身子不好,怎么还能这样饮酒?”她凄然一笑:“我身子不好?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低头未语,她继续说道:“当年小产之后,身子一直未曾复原,之后生下的几个孩子,除了福慧却无一个能活下来的,我现在只有他了。”
福慧,我心里默念着,这也是个短命的孩子。“若怜,对不起。”我低声说道,可我知道她也许并不需要。她果然打断了我:“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顿了顿,迟疑地问道:“熹妃……没有为难你吧?”
“为难?”若怜嘲讽地笑了起来,“你将后宫之争想的也太简单了!熹妃有弘历,齐妃有弘时,裕嫔有弘昼,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用‘为难’二字可以形容得了的。”她又喝了一杯酒,却丝毫未动面前的菜。
“我若告诉你,那日在圆明园,我给你送去的糕点中没有加任何东西,你应该是不会相信了吧!”她苦笑一声说道。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放于腿上的双手。
我们之间曾经的一幕幕都在眼前回放,那个娇滴滴的她,“若怜冒然到访,打扰姑姑休息了……”那个楚楚可怜的她,“我很想你……这里虽好,但是,我一点都不快乐……”那些回忆都与现在这个冷静地坐在我面前,平淡地说着恨我、嘲讽地说着后宫之争的女子相互交错,让我产生错觉。
静了半晌,我轻轻地说道:“若怜,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是谁的错?”若怜忽地将手一扫,酒杯滚落到地面上去,杯中之酒洒在一旁的炭火盆里,火星跳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她直接拿起酒壶喝完了剩余的酒,站起身来将手撑于桌面之上,用空洞的声音说道:“我们都没错,错的,是老天爷!”说罢,不再看我一眼,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门去。
我木然地坐在原处,看着炭火盆中火焰窜动,八福晋也曾指着我,大声说着恨我。她们都恨我,我呢?我又该去恨谁?或许错的并不是老天爷,而是我,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都错了,他们都不是可以让我们去爱的人。可是现在,我再也没有机会去改正这个错误了,也许,是我不愿意去改正了。
我心中烦闷,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站起身随即追出门去,追远了几步,却并未看到她的身影。叹口气,就算追到了,我还要对她说什么呢?
摇摇头,揉了揉因酒气而有些发晕的脑袋,正准备回去,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一个我再熟悉不过却不愿意听见的声音传入耳朵:“八哥,难道就由得他这样责骂么?连你出门不用引观都成了他的借口了,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
“行了九弟,你好容易从西宁回来了,就忍忍吧,学学十弟,他现在可是好多了。”九阿哥“嗤”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十那样子本就……”
他们拐了一个弯出现在我的眼前,九阿哥的声音随着他俩的脚步忽然停住,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对上那两双错愕的眸子,心中滋味纷杂。他二人均穿着朝服,九阿哥明显比原来黑了许多,他皱着眉头,打量了我一眼,将目光移开。
我看着八阿哥日渐憔悴消瘦的身形,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吧,眼泪一下子竟就涌了出来。我低下头,抹了抹眼睛,请安道:“给廉亲王、九贝勒请安。二位爷吉祥。”
“起来吧。”八阿哥淡淡地说着,他看向九阿哥道:“九弟,你先行一步吧。”九阿哥恩了一声,没有说什么,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向八阿哥告退了。
我低头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八阿哥走上前来,微抬了抬手,旋即又怔了怔,垂下道:“你饮酒了?”我茫然地点点头,他轻笑一声,说道:“初见你时,你只抿了一小口就辣的直哈哈,如今怕是一壶两壶已不在话下了吧。”
我心中酸楚,强撑着说道:“人都是会变的。”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又凝视着前方道:“是啊,都会变的。”
我向后退了几步,扶住一颗树,哽咽地问道:“你……你还好么?”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说道:“你想听我怎么回答呢?”
我苦涩地笑着,没有说话,他走到我的面前,默默地注视了我片刻,忽地开口问道:“熙臻,你找到了你的‘一心人’了是么?”
我心中一下子牵痛万分,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你是不是很恨我?”我抽噎着说道:“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便是认识了我吧!”说着,我靠在树上,难以自持地掩面而哭,他拿出手帕替我擦了擦眼泪,叹道:“我曾经一直在想,皇阿玛把你许给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儿,却从未想过,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柔声道:“熙臻,我曾发誓说我此生绝不负你,没想到,最终却还是负了。”
“是我对不起你……”我哭着摇头说道,他转过身,叹息一声道:“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不知何日也许皇上一怒之下便会杀我。我自知此生已尽,心中唯一还有些牵绊便就是你。怕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到,总觉得有许多话未曾与你说过,可如今见到,却又觉得多余。”他苦笑出声,继续说道:“罢了,也许这就是命吧。”
他侧身扫了我一眼,说道:“你好好保重。”说罢,便向前走去。我泪眼模糊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间跑上前去,从背后拥住了他。他浑身一僵,无言地立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喃喃地念着,他的身体不再似多年前的那般温暖,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清冷的夜幕下,无助与悲伤将心痛生生地撕裂了出来,原来忘却竟会比存在更痛苦。
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酒也醒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旋即松开了手,他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看我。我扭过头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了养心殿,扶住门,只是喘气,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熙臻?”十三有些惊讶的声音,他匆匆走来扶起我,慌张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我推开他的手,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积压在心头的多少痛,多少怨一起随着眼泪拥挤而出,“我要回家……”我抽噎着说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允祥,我想回家!”
十三蹲下道:“你家里一切安好,你放心,你若真的想家,我奏请皇兄亲自送你回家看看可好?”我边哭边摇头:“我不是要回那个家,我要回家,回我真正的家……”
“你真正的家?”十三皱着眉问道:“熙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捂住脸,眼泪决堤一般地落下,“我好后悔,我好后悔回来……我真的好后悔……我想我的爸爸妈妈,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到他们了……”
我趴在地上,哭的说不出话来。十三惊慌地扶起我,摇着我问道:“熙臻,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回来?什么妈妈?”
我软软地靠着他,只是流泪,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这个故事的结局注定悲伤,而我,根本不应该去开那个头。
“怎么会这样?”胤禛有些微怒地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是雪莲怯懦地回答:“回皇上话,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年贵妃娘娘来过后,主子就这样了……”
我睁开双眼,头好重,胤禛焦急地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道:“熙臻,觉得好些了么?”我略一点头,凝视着他的眼睛,这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牵挂,胤禛……我张嘴想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别说话了,饮了酒,又吹了风,这么凉的天儿,出门连件斗篷也没披!”他皱着眉责怪道,我微微冲他一笑,乏意又再次席卷了我,眼皮不听话地合了起来,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
无意识下,不知道自己是该醒还是该睡,只希望自己一睁开眼就是躺在自己家中的床上,可想到再也见不到胤禛,心中又很酸楚。所以一直不愿意醒来,不敢睁开眼睛面对,无论是在哪里,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张开一条缝,我依然睡在华滋堂内的床上,心空空地落下,不知道是悲是喜。
雪莲走到床前,见我醒了,不由得大喜,跪在我床前说道:“主子,您可算醒了!”我沉吟一会儿,忽然想起了迷糊中听到的话,于是开口问道:“年贵妃娘娘如何了?”雪莲面色一紧,无言地看着我。我心被揪了起来,继续问道:“年贵妃娘娘如何了?”
雪莲低着头,轻声道:“说是……皇上去了,接着就病了,听说,听太医说,就在这些天儿了。皇上已下旨晋封她为皇贵妃了,说是,‘倘事出,皆照皇贵妃礼办’……”
我的心猛地一沉,呆了半晌,又问道:“那,年羹尧呢?”“被皇上连降了十八级,派往杭州守城门了。皇贵妃娘娘一听到这个消息,说是人都垮了……”雪莲的声音很低,不细听,几乎无法听清。
一种不安与绝望的感觉迅速席卷了我,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说道:“我要去看她。”雪莲一惊,忙拦我道:“主子,您才刚醒,可不能再吹风了。”
我轻推开她道:“替我更衣。”雪莲呆呆地看了我半晌,叹口气,伺候我梳奇$%^书*(网!&*$收集整理洗了,又叫了轿子,替我将斗篷裹严实之后才扶着我出了门。天空中一轮新月已经升起,降了霜,稀稀拉拉的星星迷蒙在天空中,周围的温度让我觉得极度寒冷,我缩紧了斗篷,坐进了轿子里。
当我走进若怜的宫殿时,人人都用诧异地目光注视着我。皇后和福慧也在,我向皇后行礼,她温和地让我起来,我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皇后让了让身,我向她躬了躬腰,便走到若怜的床边,五岁的福慧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我转过头去看着床上的若怜,毫无血色的脸和唇,还有紧闭着的双眼,不禁悲从中来。
“若怜……若怜……对不起……”我半跪在她的床前,抚摸着她的脸,她无力地睁开眼,哑着声音说道:“姐姐,是你么?”我哽咽道:“是我……”她仿佛是笑了一下:“我又梦到刚入宫的时候了……”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伸手欲握她的手,她忽地推了我下,有些激动地说道:“你走,我不要见到你,我恨你,我恨你!”皇后上前一步说道:“年妹妹,熙臻姑娘是特意看你来的!”
若怜怔了怔,旋即笑了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张开嘴,轻轻地念着: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
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
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
夜凉徒倚处,河汉正盈盈……”
她的眼里闪着微光,嘴角挂着一抹幸福的微笑,低声说道:“这是七夕时,四爷送给我的诗,这是四爷送给我的诗呢……”
我死咬住下唇,心内像被盾斧击中一般地难受,皇后强压住颤抖的语气,说道:“年妹妹,是皇上,不是四爷……”她的眉头忽地皱紧了,闭上眼睛说道:“皇上,求求皇上不要杀我二哥……”
我颤颤地握住了她的手,原来,我们都一样,爱着四爷,却惧怕皇上!可是那个皇上最终还是杀了他,他还是杀了他啊……
她强撑着力气,睁开眼看了看我,恐惧地说道:“我会下地狱的!”我摇头道:“你不会的,我原谅你,若怜,我从没怪过你!”
她的面色顿时平缓下来,缓缓呼出一口气,却又慢慢将她的手从我手中抽出,推开我道:“我不要你……原谅,我恨你……恨你……”皇后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来道:“年妹妹,别这样!”
一旁的宫女给炭火盆加了炭,哔啵作响。那一次次的燃烧,并不是都将过往焚成灰烬,它只是一种让心不再结冰的方式,总有些烧之不去的东西,不能遇火,只能在心间慢慢的沉淀。
可是若怜不肯再说话了,她闭上嘴唇,闭上双眼,许是在蓄积着最后的气力,她在等一个人,但她终究是没有等到了。我半跪在她床边,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太医冲过来细细查看了一翻,跪下向皇后道:“皇贵妃……去了……”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来哭泣,皇后一边搂着福慧,一边用手帕拭着眼角,我茫然地盯着她安详的脸,若怜,你为什么不等了呢?你是不是在最后忽然觉得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呢?你忘了吧,多喝几碗孟婆汤吧,也许这样你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可是为什么,你在人世间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喃喃地喊着恨我呢?你真的,那么恨我么……若怜……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七
“主子,您就再吃一口吧,您每天就吃这么点儿,怎能够呢?”雪莲焦急地声音在耳边响着,我僵硬地摇了摇头,她叹了口气,刚要吩咐将膳食撤下去,十三掀起帘子走了进来,雪莲福身道:“给十三爷请安,王爷吉祥。”
十三抬了抬手,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十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都这么些日子了,法事也做完了,人死不能复生。熙臻,想开些,别和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皇贵妃泉下有知,也定是不愿见你这个样子的。”
十三坐下来说道,我撑头大笑了起来,越想越好笑,他被我笑的不知所措,茫然地看着我。劝人节哀的话语就这么几句,可是他却好似劝错了对象。若怜带着对我深深的恨意离去,她也许正巴不得我随着她一起死去吧!又如何会“不愿见我这样”呢?
我凝视着十三,他皱着已有些发白的眉毛,不解地看着我。我的心一下子就牵痛万分,再有几年,他也要离开这个人世间了。他才多大,四十岁还未到,正值男儿华年,却已是这般憔悴。
眼泪立刻就落了下来,十三忙拿出手帕递给我道:“熙臻,知道你与皇贵妃从小就要好,可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的,不是?”我颤抖着说道:“十三爷,我害怕,我害怕你们都这样一一地离开我。”
“不会的,”十三说道:“皇兄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还有我,我也会的。”我摇摇头:“可是我没这个信心,我很自私呢。我会选择在你们之前离去,我害怕那样的伤痛与绝望,我不想去承受。”
十三的面色沉了下来:“熙臻,你在胡说什么?现在我们不是都好好的?没有人会离开,你不许再动这样的歪念头!”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皇上如何了?”
十三叹了口气,说道:“皇上虽是没什么大碍,可他心里定是不好受的。皇贵妃毕竟也是跟了他许多年,何况,又因为年羹尧的事儿……”十三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静了片刻,我问道:“现在外边儿还好么?”十三长叹一声道:“并不是太好啊!年羹尧已被处决,他的儿子年富也被立斩,其余的家属俱已充军,朝中已是一片人心惶……”
十三忽地掩面咳嗖起来,我急忙端水给他,上前替他抚了抚背。十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摆摆手道:“没什么大碍,这些天有些着凉,吃几帖药就好了。”
我叹道:“皇上这个时候定是心烦意乱的,你在一旁要多担待些,可也别不顾着自个儿身子的拼命!”十三深深看了我一眼:“我自是不用说,可你呢,你自个儿的身子还要不要了?”
我低头未语,静了片刻,十三有些迟疑地说道:“八哥……已奏请辞退总理事务,你知道么?”我点头支吾道:“差不多知道吧。”心中凄苦,这一切我早已知晓,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悲剧一幕幕地在眼前发生。
“你也别太担心,宗人府上奏要革他的王爵,皇兄未应允,议总理事务王大臣功过时,皇兄也说他有功无过。”我苦笑,若是论放烟雾弹的话,或许胤禛比他的父亲做的还要好。
“十三爷!”门外一个太监轻唤了一声,十三道:“进来。”十三的贴身太监进来扎了个安,低声说道:“十三爷,八福晋与明尚额驸正在殿外求见皇上,跪了老半天了,您看,您是不是过去一下?”
十三与我互相对看一眼,我忙站了起来,十三随我起身道:“前边儿带路。”那太监应了一声,忙转身出门,我提脚欲跟上,十三喊住我道:“熙臻,你还是别去了。若有什么事儿,我一会儿再来告诉你。”说着,他冲我摇了摇头,我静默了片刻,又僵硬地坐回了椅子上。
目送着十三出门,我走到窗边,推开窗,让风吹进来,将我心底的不安与酸楚吹的无处躲藏。自以为可以隐蔽地活着,一低眉一抬头,现实却总不允许我去避开那一切。八福晋和她阿玛会说什么?请求赐婚么?胤禛会怎么做?
我茫然地立在窗前,凝视着前方,我们之间,已经相隔了太多的鲜血人命,真的还可以幸福么?我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令人心碎的回音在不停回旋。
“别离开我……”那时,胤禛是这样说的吧……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走了进来,我忙边转身边说道:“如何了?八福晋与额驸说的什么?皇上……”话在嘴边顿住,不是十三。
胤禛铁青着脸,嘴唇上渗着丝丝的血印。我有些心慌地走过去,什么也不敢问,只是伸手拥住他。他忽地大力将我搂住,勒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片刻之后,他松开我,眼光中含着丝丝冰冷,宛如玄冰。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任何人都别想将你从朕的身边抢走!任何人!”说罢,他转过身,猛地甩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仿佛一下子就跌入了万年冰窖,浑身冰凉彻骨。
“联名上书?!”我无力地撑着身子问道,十三点点头,说道:“全是朝中以及各省当中的八哥、九哥还有十四弟的旧部,说什么三年孝期渐近,请皇兄及早定下吉日,遵圣祖爷临终旨意。不仅如此,八嫂的外家还联合了蒙古几个大部落向皇兄施压。”
我的身子几乎要瘫软下去,不敢置信地问道:“他们闹的这么大,就是为了要我嫁给八爷?!”十三站起,愤恨地说道:“这只是台面上的词儿,他们的根本目的就是要败坏皇兄的名声!他们在外边儿到处散播皇兄的谣言,说皇兄抗旨不遵,一味贪图女色……还说,还说他的皇位根本是篡夺而来……”
我用手撑住头,趴在桌子上,呆滞地盯着地面。“最可恶的是,他们还说年羹尧的死,是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说年羹尧就是因为帮皇兄篡位才落得如此下场,他们给皇兄定了十大罪名,说皇兄‘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好谀、任佞’,我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些在民间竟早就已经传开了!”
“皇上……皇上打算做何应对?”静了半晌,我木着声音问道。十三摇摇头:“皇兄下旨翰林院编写《大义觉迷录》,他亲自将这些一一做以回答。”
“呵……”我苦笑一声道:“一本书,如何能封住悠悠之口?”“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十三沉吟片刻说道,“总比什么都不做,枉担着这一切罪名要强。”
我的心沉了下来,轻声说道:“这样只会欲盖弥彰,愈描愈黑的。”他长叹一声:“但愿莫要如此吧!如今除了这样,还能做何呢?”
“让我嫁给八爷吧。”我站起身,凝视着十三,平静地说道。内心里有无数的黑洞,每一个孔隙,都是通往曾经的门,而我们,终究再也回不去了。
十三的脸色霎时就变掉了,瞪着眼睛注视了我片刻,他有些颤抖地问道:“熙臻,你……说什么?”
“十三爷,你还不明白么?我们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再这样下去,我只会把你们都陷入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地步,让我嫁给八爷吧!事到如今,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没有借口再闹下去。”
我垂下头,眼泪无声地落下。那些他后世千秋万代背负着的骂名,竟然全部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没有我的话……如果没有我的话……我止不住浑身的颤抖,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是千万根针一遍遍地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这也许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十三悲悯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想都不要想!”胤禛暴怒地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他用脚踢开帘子,我浑身一抖,忙用手撑住桌子,十三缓缓地站起,哽咽地喊道:“皇兄……”
胤禛走上前来,搬过我的肩膀,死死地捏住了我的下巴。他的眼中布满血丝,那满满的怒气与寒气让我不敢去直视。“你想都不要想!”他又重复了一遍,“听到没有?”我别过头,没有说话,眼泪顺着他的手腕滴下,浸湿了他的袖口。
“回答朕!你听到没有!”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冲我吼道,我的下巴几乎要被他捏碎,疼的难以呼吸。十三向前一步,喊道:“皇兄,别这样!”
胤禛置若未闻,冷冷地盯着我,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你回答!听到没有!”
“皇兄!熙臻快要喘不过气了!”十三在一旁连声哀求,胤禛一愣,猛地松开了手,我的身子立刻软了下来,瘫倒在了地上,十三急忙伸手扶我,我推开他,抓住胤禛的衣摆,哭道:“让我……让我嫁给八爷吧……”
“闭嘴!闭嘴!”胤禛拍桌大吼着,挥手一扫,将桌上的所有东西一起扫到了地上去,发出巨大的瓷器破碎之声,温热的茶水滚落了我一身,沾湿衣服之后,旋即又变的冰凉。苏培盛他们闻声跑了进来,一看这架势,全部都愣在了门口。
“滚出去!”胤禛吼道,苏培盛忙扎了个千,退了出去。我从震惊中醒来,抬头看了看胤禛,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眼神中竟满是愤怒与伤痛。
我凝视着他的面庞,所有的往事全部挤进窗棂的缝隙里,拉成了细细长线,在眼前缤纷,乱如麻团。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我嘴里喃喃地念着,十三回过神来,盯着我道:“熙臻,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脑海中仿佛一片空白,“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的声音渐渐清晰,“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不如两忘而化其道……”我喃喃地重复着这最后一句话,十三转过身,仰起头深深地吸气,胤禛缓缓地与我四目相接,眼神交汇处,映着深深地绝望……
“皇上还未下旨么?”我问十三道,十三摇头叹气:“你要皇兄怎样下旨?将你赐与八哥?这是生生地在割皇兄的心啊!”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今日在朝堂之上,苏努与吴尔占又提起赐婚一事,我说此事要从长计议,他们便立刻将皇阿玛搬出来说话,我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皇兄的脸色。”十三眼中寒光闪现,沉声说道,“我太低估他们了!真是厉害,这两年多来没有一人提过这件事儿,我还以为大约是大家都已渐渐都忘记了,没想到,竟是让我们毫无准备地来了一击当头棒喝。难怪八哥要辞退掉了总理事务,不再上朝了!”
我低头静默了片刻,低声说道:“十三爷,你去劝劝皇上吧,这样下去只会让事情变的更加恶化。”十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没用的,谁也不敢在皇兄面前提到你的名字,皇兄这几日眉头从未舒展过,脸上也是一丝血色都无。”
我心中悲痛万分,强撑着走到窗口,十三静了片刻,问道:“熙臻,你真的愿意嫁给八哥么?”我内心牵痛,默默地凝视着窗外,哽咽道:“愿意,不愿意,都由不得我了,这是现在唯一的法子,何况,我也不想再这样在宫里待下去了。你明白的,这个皇宫有多可怕!再待下去,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梁九功、魏珠、我哥哥、阿玛、若怜……一件件的事儿在脑海中闪过,让我几乎要摇摇欲坠,默立了一会儿,我轻声说道:“皇上怕是不会下这道旨意了。”
我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来,略思索一阵,便在纸上写了起来。我搁下笔,吹了吹墨迹,笑看着十三道:“又要让你给我送信了。”
十三苍白着脸,走到桌前细细看了一遍,抬头凝视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接到旨意后,雪莲含着泪为我收拾行装,不时地低声抽噎一阵,我心下难过,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她立刻跪在我面前哭道:“主子,您就让雪莲跟着您吧!”
我扶起她道:“我这一去,生死难定,我视你如姐妹,怎能忍心见你跟着我吃苦?我已将你托付于十三爷,他定会打点好一切的,你不必担心。”雪莲哽咽地说道:“主子,雪莲是放心不下您啊!”
我替她擦了擦眼泪,苦笑道:“生死由命,一切自有天定,我会好好的,别为我担心!”雪莲还想说什么,门帘忽地被掀开,胤禛铁青着脸,捏着一张纸走了进来,死死地盯住了我,雪莲急忙退开几步,行礼后退了出去。
胤禛走上前来,将那张纸扔在我的面前,低沉的声音里含着丝丝怒意,还有丝丝悲悯:“朕不是要你什么都不许想么?朕已在下旨对付他们,你为何还要自作主张!”
我安静地看着那张纸在我面前飘落,一如此时的我一般,静默了会儿,我轻声说道:“这是迟早的事情,他们是不会罢休的,这些你比谁都清楚,你若此时对付他们,定又会落人口实。你一天不遵圣祖爷的旨意,这个把柄就会在他们手上握一天,你是一国之君,要从大局着想,所以不要怪皇后娘娘,她是代你下了你该下的旨意,她是一心为了你好,为了朝廷好。要怪,只能怪我一人,要怪,只能怪天意弄人。”
胤禛颤抖着嘴唇,久久都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轻轻摁住我的肩膀,我抬头凝视着他的双眼,触目所及,全是刻骨的伤痛与绝望,那些原先在心中设计好的伪装此时全部被我抛开,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掉了下来,一头靠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为什么?!”他厉声问道,“为什么?!”我抬起头,哽咽道:“若有来生,愿你我之间不再有任何阻隔,可以相守终生……”
他盯着我的眼睛,咬牙道:“来生?我不要听什么来生!我不信,我不信今生我与你不能相守。夺也要把来生夺来,抢也要把来生抢来!”我泪眼模糊地凝视着他,心中无限酸楚。他的眼光极其寒冷凌厉,“朕让他就是娶,也娶不到你!朕要让所有人看看,该是朕的,一个都不会少!”
说完,他松开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我哭倒在地,眼光无力地落在了方才被他抛下的那张纸上……
“字呈皇后娘娘亲鉴,恭请娘娘金安。提笔所致,实不知从何说起,人生短短数十载,却苦痛多,欢乐少,不如意之事竟十有八九。熙臻尚记于岫云寺后山之时,娘娘一番恳谈,尔后多年,每回思忆,常心怀感动,亦期诸事皆能如娘娘所言。怎奈天不遂人愿,熙臻福薄,未能担起娘娘所愿,不能侍候于圣上左右,此乃天意,不敢有丝毫怨怪。奈何人心之所向,唯一情字难过而已。
承蒙圣上错爱,待熙臻恩重如山,此情此恩,来生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熙臻尚未报得此恩,却又陷圣上于万难之地。如今纷争,皆由熙臻而起,熙臻自知罪孽深重,万死也难辞其咎,唯愿能将功赎罪,平息纷争,还朝廷安宁。
熙臻与娘娘虽仅有数面之缘,亦深晓娘娘祥钟华胄,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更一心辅佐圣上,祈我大清江山社稷安宁。娘娘母仪天下,统领六宫,宗室婚嫁事宜皆属娘娘内职,为圣上分忧更乃是义不容辞之事。还乞娘娘颁下凤旨,遵圣祖爷临终旨意,以安朝野,以抚人心。娘娘大恩大德,熙臻定当感激涕零,永生不忘。望娘娘成全!”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八
风轻轻吹起,传来一阵阵的寒意,落叶秋风扫地,看着树上慢慢飘落的枯叶,感觉一切竟是如此的没有生机,没有活力。只有路边的桂花树结着串串桂花,仿佛还透着一些生的气息,浓郁的花香袭来,让人沉醉。抬起头,让眼眸停留在天空最蓝的方向,那样远远地,远远地,一直望着。
“多年前我就想过,想在你大婚时,送份大礼给你与皇兄,却没想到,竟会是如今这样的局面。”十三随我一起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静默了片刻说道。我微微一笑,转头看他道:“原先想送我什么来着的?”
十三默默地凝视着我,没有说话。我强撑着笑道:“你可不许赖,我是很贪财的!”说罢,眼神悠悠转远,注视着远处的殿阁宫墙。
“在看什么?”十三问道。心中蓦然抽了一下,忍痛道:“在看皇宫,这一次离去,就是永别了,所以想多看几眼。”“不会的,”十三忙说道,“你可以常常进宫的……”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历史上的八阿哥在明年就会死去,而我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侧福晋,又不知何去何从。
“你说,人若是能看清所有人的命运,却独独不知道自己的,这是好是坏呢?”我低声问道,十三沉吟了片刻,说道:“也许是好的吧,因为有着期望,所以始终愿意去争取。”我轻笑着,点了点头。
“东西都收拾了么?若是觉得还差些什么,我给你办置了送去。”十三看着我道,我摇摇头,笑道:“能缺什么,那儿好歹也是王府,你还怕我饿着冻着不成?”
“八嫂的性子……”十三踌躇了一阵,皱了皱眉,没有说下去,我微微一笑,低头道:“我不会与她争执的,凡事都让着她便是。”
十三叹了一声,摇头道:“皇兄本就对八嫂已是极大限度的容忍了,八哥刚被封为亲王时,八嫂的外家来人登门道贺,她竟说:‘何喜之有?不知陨头何日!’皇兄听闻后,虽脸色阴沉,但碍着八哥的面上,并没有追究。但只怕这次,皇兄对八嫂是恨之入骨了!”
我心中一惊,八福晋的下场是什么?仔细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有任何头绪。我开口问道:“皇上打算如何对八福晋?”
十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我心惊不已,沉声道:“若是……你千万要劝着皇上!”“你不是不知道皇兄的性子,”十三盯着我道,“他若恨一人入骨,是旁人可以劝阻的住的么?”我心中酸楚,点头喃喃道:“是啊,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大爱大恨都走至极端的人。”
十三默默地看着我,问道:“熙臻,八嫂这样待你,你心里不会怨恨么?”我顿了半晌,摇摇头,轻声道:“怨,如何不怨?可不该怨她,她没有错,她只是一心为了自己的夫君。要怨,就怨天吧!”
静默了片刻,我们一同向回走,我问他道:“明日你来么?”十三微一颔首:“我送你去八哥府上。”我笑说:“我面子可真大,有怡亲王亲自给我护驾。”转过脸,笑了笑,又说道:“从前一直幻想自己结婚会是什么样,没想到,婚纱也没,PARTY也没有,连拍张结婚照都是在做梦。”
十三不解地看着我道:“你嘀嘀咕咕念什么经呢?”我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回到住处,天已是迟暮,为了不惹人闲话,我已从养心殿内般出,住在了原来乾清宫的那个小院子里。
雪莲请了安,对我说道:“主子,衣物那些,廉亲王府已派人来取走了,您看,还要再带些什么?”我摇了摇头,让她退了下去,缓缓摸了摸左手腕上的玉镯,心里想着,我只要带着这个就可以了。我恍惚地在这个熟悉的院子里站着,这儿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太多无法倒退的过去,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忘却一段故事,是太长还是太短?
我远远望着养心殿的殿阁,心中酸楚无限,近在咫尺,却隔天涯。人在天涯,心能咫尺?也许,真的要历三世,过九生,才能再去寻得那深情一拥吧。回眸来时路,竟都是怨,空付缘。
十三见我神情呆滞,叹口气上来拍了拍我道:“你早些歇着吧,明日……明日我会早些来的,你不要太多担心。”我对他一笑:“我没事儿,你也快回府吧,天儿都不早了。”十三点了点头,转身欲走,我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他回头看我道:“怎么了?”
我忍了忍,还是问道:“皇上……没……没说什么吗?”十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苦笑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回吧。”
雪莲给我梳着发髻,我坐在镜子前,眼睛盯着左手边那一套五爪龙缎吉服褂和东珠冠顶。按规矩,现在得有七八个人在身边儿,还得由老嬷嬷梳头,做一些寓意吉祥之类的事情,但我执意省去了那一切的繁文缛节,只让雪莲在身边伺候,可这吉服却是不能由得我不穿的。
我忽然想起了小龙女在嫁给公孙止的时候,大红色的喜服一挣开,里面就是素净的白色。可惜,我的杨过却不能与我双剑合璧,然后双宿双栖。这些天,胤禛一次也没有来过,眼眸垂了下来,也许这样也好吧,再见,也只能徒增伤感。我有些落寞地想道,杨过与小龙女分离十六年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而我们呢……
雪莲说道:“主子,伺候您更衣吧。”我点点头,站了起来,指着床上的那套白妆缎中衣说:“我里边儿穿这件。”雪莲微微一愣,忙道好,替我拿过来换上。
我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悲哀地想着,明知不可能,但哪怕是安慰自己也好,还是留着了那么一个想头,好让自己不是那么绝望。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我道:“进来吧。”十三推门而入,瞧见我一身亲王福晋行头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但终究没笑出来,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份悲悯。我转过头忍住泪,勉强道:“别说你了,穿成这样我自个儿都不习惯!”
雪莲请安道:“十三爷吉祥。”十三微缓了缓,低声道:“起来吧。”我转过身,有些不甘又有些期待还有些害怕地看着十三,十三愣了愣,走上前来,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我的心大力地抽了起来,颤抖地接过,打开一看,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印入眼帘: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
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
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我捏着纸的一角,轻轻地将手垂了下去,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之子归,不我以,之子归,不我以……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十三叹口气道:“别哭了,妆都花了,还怎么做新娘子。”我哽咽道:“除了这个,除了这个他没说别的么?”十三顿了顿,转过身,低声说道:“熙臻,走吧。”我静默了片刻,擦了擦眼泪,点头恩了一声。
雪莲将红盖头呈来欲给我盖上,我伸手抓着那红盖头,低头对十三道:“我这会儿能先不戴么?”十三回头看了看我,无奈道:“随你吧,怎么舒心怎么来。”说罢,他大步跨出了门,我转身握住雪莲的手,她已是泪如雨下,我伸手用力搂了搂她,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拍拍她,接着也走出了门去。
院门口停着两顶小软轿,我笑看了看十三,他挑眉道:“花轿停在顺贞门外。”我叹了口气,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钻进了轿子里去。
忍不住掀开帘子,在一摇一晃中看着渐渐离我远去的那一切,黄昏之下红瓦宫墙,琉璃金顶显得很迷蒙,我们相互陪伴的那一幕幕还都仿佛是昨天的事情,但从现在起,你与我就天各一方了。
我徒然地睁大了双眼,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我,可我却不能看的真切,只觉得那一抹明晃晃的黄颜色刺的我几乎要睁不开眼来,瞬间就被泪水模糊住了。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我心里一阵抽搐,丝丝痛楚又泛上心头,放下帘子,从袖中拿出那张纸,再次细细地读了一遍,靠在窗边上,无声地流着眼泪。
轿子停了下来,我忙将手中纸叠好收起来,抓起了红盖头,轿帘被掀开,一个小太监躬着身子道:“福晋,请您下轿。”我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一声“福晋”是在叫我。苦笑了一下,弯着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好,只是嘲讽地盯着那顶红盖、红帏、金黄垂幨的轿子。
十三从轿子中出来,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周围站着的太监丫鬟轿夫门通通行礼道:“怡亲王吉祥。”十三抬手道:“起来吧。”他们起身后却又再次向我福身道:“福晋吉祥!”我心中不知是悲是喜,低声道:“免礼。”可这一声免礼,却说的异常沉重。
几个丫头走上前来,一个接过我手里的红盖头,软声说道:“福晋,奴婢伺候您上轿吧。”我心里叹道,终是躲不过了,有些悲哀地望了十三一眼,他冲我摇了摇头,我只得微微颔首,瞬间眼前就是一片红彤彤的世界,除了低着头看脚下的路,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十三低声对谁吩咐了几句什么,我也没听太清,就被扶着上了轿子。刚坐定,就听见外边儿传来一阵杂乱又有力的脚步声,我掀起盖头探出帘外一看,几队侍卫将这轿子的周围都护了起来。
我不禁皱眉看向十三,这是怎么了?有没有必要弄成这样?难道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了,还有谁想要我的命不成?十三背对着我,正在对一个侍卫说着些什么,我摇摇头,叹口气坐了回去。
不想去多想什么,可心中还是忍不住难过,这是胤禛安排的么?左腕上的玉镯和袖中的那张纸都与眼前的一片大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在嘲笑着什么一般,心也越来越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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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宫到廉亲王府,并不是太远的路程,因为都在皇城之内,我也不担心会被什么人围观。心里明白多少人都对这门亲事抱了极其好奇又或者是等着看好戏的态度,但有十三在,想必也是没有什么人敢为难我的。
直到轿子停了下来,我也未听见什么鼓乐之声,竟隐隐地松了口气,如果真那样大肆的热闹,我只会更加不知所措。一个太监为我掀了轿帘道:“福晋,您请下轿吧。”我的心木木地沉了下去,八阿哥未出来迎我,八福晋也不在,也好——
我扶着那个太监的膀子钻出轿子——以后我就寄人篱下的关起门来,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算几天吧。
我站稳后,微挑起盖头四周扫了一下,不由得愣住。我整整看到了穿着八种不同颜色衣服的侍卫,每旗都派出了若干名兵马,将廉亲王府团团地守住了,但王府的门口,仍然还是挂着婚嫁喜庆的彩灯彩球。
一个老嬷嬷走上来躬腰对我说:“福晋,您请。”说着将手伸给了我,我扶住她向前走去,门口处摆着一个火盆,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跨了过去。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心仿佛被谁揪紧了一般地难受。
这就是廉亲王府了,从此我就是八侧福晋了,如果是十多年前,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可是,一切都已经变了样了。胤禛此时又会在做什么?可会想着我?想到袖子里的那句“之子归,不我以”,依然是一阵一阵的抽痛。
我回头掀起盖头望了下,院子里的人都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很是古怪,我心里很发毛,到底出什么事了?又是侍卫护送,门口还有这么多八旗兵马……我惧疑不定,却又不敢多想,扫了一圈,找到了十三的身影,他冲我点了点头,我才安心地放下手,转过身去任由别人引着我走。
直到走到了像是内堂的什么地方,才有人在我手里赛进了一段红绸,另一头被牵了起来。我只觉得霎时间好像都不会呼吸了一般,想到另一头的那个人,心头的滋味百感交集。
略定了定,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十三弟……呵呵,多谢你来道贺。”平淡的语气中,竟透着丝丝冰冷。我死咬住了下唇,只觉得心中一阵阵地发麻,越发地不是滋味。十三在我身后说道:“八哥这是说哪里的话,这是允祥该做的。”
八阿哥笑了笑未语,一旁的太监提醒道:“爷……”他微怔了怔,便抬步向前走去。我像木偶一样僵硬地被红绸牵引着,绕了几绕,走进了一个房间,里面站了几个嬷嬷和丫头,都福身道:“爷吉祥,福晋吉祥。”八阿哥淡淡地声音再一次响起:“起吧。”
一个丫头上来扶着我在床上坐了下来,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心大力地跳着,像是要跳出喉咙一般。嬷嬷在一旁说了些什么我都听不进去,只觉得眼前一松,一杆绑着红绸的秤子挑起了盖头,那抹红立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屋内红烛的明亮。
我不敢抬头,只是死咬着下唇,僵硬地坐着。那个身影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一个丫头走上前来,把我们两人的襟摆绑在了一起,另一个又托着一个酒壶和两个酒杯走上前跪呈上。我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两杯酒,眼里是深深的悲哀,还有自嘲,心里又是阵阵的凄凉。
“搁在一边儿,你们都出去吧。”八阿哥突然说道,嬷嬷丫头们都愣了下,但又忙应着,把东西都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关上了门。我再一次垂下头,不知道该喜该伤。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弯腰解开襟摆,走到桌前,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接着把酒杯放在手中把玩着,眼神发怔。我踌躇了半晌,还是很艰难地开了口:“究竟……究竟出什么事儿了?为什么……”
八阿哥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着一抹讥笑,说道:“你不知道?”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心里又泛起丝丝恐惧。他转身指了指桌上,说道:“你自己去看吧。”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道上谕正静静地躺在桌上。
我走过去,打开来一看,顿时目瞪口呆,胤禛的字迹印入眼帘:“……着将廉亲王之嫡妃郭络罗氏革去‘福晋’称谓,即刻休回外家,给房屋数间居住,严加看守,不得延误。钦此。”我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他休了八福晋!难怪要派这么多兵马驻守保护,是担心额附那里么?
我颤抖着放下上谕,盯着桌面轻声道:“我……我不知道……”八阿哥没有说话,又倒了一杯酒饮了下去。我心中惊慌地想着胤禛的那句话:“朕让他就是娶,也娶不到你!”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八阿哥静默片刻,上前一步走到我的面前,我的头皮顿时有些发麻,忙低下头去,他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我慌张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竟无一丝表情,眼眸深处,有些冷,有些痛,有些恨,有些哀……
他比前些年看着要更显得憔悴了,我心中一酸,为何,为何我们竟然走到了今天的地步?这样一个夜晚,所有人的心里,全都是伤痛!我们无言地对视了良久,我向后一退,避开了他的手,走到镜子前将头上戴着的沉重的东珠冠顶摘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门外突然传来咚咚地几声脚步声,一个慌张地、带着哭腔地声音喊道:“爷……”我一怔,忙向门口望去,八阿哥道:“进来!”一个太监推门而入,扎了个千,看见我后,欲言又止。
他显然不是廉亲王府的下人,穿戴上没有一丝喜庆,而且风尘仆仆,像是刚刚赶到一般。八阿哥一看见他,身子顿时一僵,紧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门外面又有几声杂乱的脚步声向这儿传来,我紧张地盯着那个太监,他扑通一声跪下,大哭道:“皇上……皇上刚刚下旨,命主子即刻自焚,化……化骨扬灰!”
我一步趔趄,腿一软,跌在了地上,八阿哥的脸霎时变的惨白,十三跨进门口,紧皱着眉头,过来扶住我,八阿哥立刻夺门而出。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身影,抓住十三的手问:“真……真的么?”十三僵着脸,看了我一眼,颤抖地恩了一声,沉声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原以为皇兄只是休了八嫂,却不想……”我捂住嘴巴,眼泪刷地落下,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九
天空忽然骤然一亮,像是裂开了一道伤口,一声炸雷在屋外轰然作响,我像是忽然惊醒一般,挣扎地站了起来,推开十三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门口,一道闪电照亮了远处红墙金顶的内脏,红的清晰而惊心。
这就是天子之怒?这就是天子之恨?我捂住胸口,朝着那个让我又恨又怕却又始终难以割舍的方向摇晃不定地走了几步。
十三立在我身后,轻唤了一声:“熙臻……”我转过头去,哀痛地问道:“你去求求皇上?”十三面色一呆,悲悯地垂下双眼,缓缓摇了摇头:“没用的,皇兄的旨意下的如此之快,就是知道我会去求情劝阻,才连我都未曾告诉,皇兄只怕是心意已决……”
我扶住墙,浑身簌簌发抖,想了想,我抬头看着十三道:“你现在就去额附府一趟,就算有什么事儿,你是怡亲王,你说的话没人敢不听。当务之急是要先救下八福晋,向皇上求情的事儿,容后再想也不迟。”十三面色一紧,忙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我靠在墙上,心中万分恐惧,只觉得浑身冰冷。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断地在心里喊道,却不知道,是在问他,还在是问天。天空沉入了黑暗,又亮如白昼,雨倾盆而下,伴随着狂风、闪电还有雷鸣,久久环绕在紫禁城的上空,震荡我的耳膜,穿透我的灵魂,刺得我的心疼痛无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下了,门口处传来一阵喧嚣,我从椅子上惊起,急忙向门外奔去,几个下人将八阿哥从马车上架了下来,衣服俱已湿透,虚弱地垂着头,蹒跚而行,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十三尾随其后,注视着八阿哥的身影,面容哀戚,之后跟着进门的几个下人也都是掩面哭泣。
我转过身,死死地握紧了拳头,全身发抖,十三走至我身后,静了片刻,哽咽地说道:“我们……我们到时,八嫂已饮下毒酒……来不及了……”我捂住嘴,眼泪纷纷滚落,眼前竟是一片漆黑,黑幕深处又透着血红。
十三忙将我扶到屋内坐下,我垂下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十三道:“我没事了,你快回府歇着吧,你如今身子不比从前,可经不起这样折腾。”十三踌躇了一下,沉声道:“我今日还是不走了,八哥这样……我放心不下!”
我摇头道:“这里是廉亲王府,今儿又是我与他的大婚之日,你若不走,传出去,不知又会惹出多少闲话!”想了想,我问道:“你是担心八爷因八福晋之事迁怒于我么?”十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心中酸痛,苦笑着说:“你放心吧,再怎么说,我如今也是他的侧福晋,他不会对我如何的,更何况,”我看了一眼外边儿,继续说道:“有那么多侍卫守着,他能做什么呢?”静了半晌,十三转过伸,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见到十三出门,门口守着的丫头才走了进来,向我行礼道:“福晋,奴婢是来伺候您的。给福晋请安,主子吉祥。”我茫然地点了点头要她起来,大约是她自己也被今晚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的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站在一边,一时间我们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门外忽地响起个声音道:“奴婢白哥,求见侧福晋。”那丫头转头望了一眼,我点头道:“进来吧。”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走了进来,眼眶有些红肿,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我不由得一呆,我曾经见过她好几次,是一直跟在八福晋身后的丫头。
她走上前来福身平静地说道:“奴婢白哥,是嫡福晋的陪嫁丫鬟,给侧福晋请安,福晋吉祥。”我抬手让她起来,转脸对那个丫头说道:“你先出去吧。”她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我看着白哥,强压住内心的不安,指着椅子道:“请坐吧。”
她微摇了摇头,带着一丝笑意说道:“奴婢不敢,奴婢今日来,只是因我家格格临终所托,有几句话要奴婢带给侧福晋。”我的心猛地一抽,丝丝恐惧泛上,我紧着声音问道:“什么话?”
白哥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色,说道:“格格说:‘能嫁给爷,是我此生之幸,如今能在爷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更是死而无憾……’”
我的眼前开始迷蒙,仿佛出现了一副画,深沉的夜里,轰鸣的雷声在耳边炸响,闪电与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天地,漫天的猩红丝毫不理睬这样一个怕光的世界,在风中肆意地飞舞,奔啸着,控诉着。
火光前,一位红衣女子,倒在一个身穿喜袍,面色悲戚的男子怀里,嘴角流出鲜血,奄奄一息,但仍挂着一抹微笑。她身旁跪着的丫鬟,早已哭的泣不成声。她握着丫鬟的手,轻声说道:
“……我没有什么心愿了,唯一牵挂的,只是爷的身子。告诉侧福晋,好好伺候爷,府中诸事,都需多担待些。爷的膝盖不好,定要记着时常用暖袋捂着,爷后颈时常疼痛,断不可枕高枕而眠……我没有机会饮下侧福晋敬的茶了,还请侧福晋勿要为念,九泉之下,定会含笑收下心意……”
门廊前,雨鲜红鲜红,时滴时泻。血色的闪电,血色的夜空,血色的雨滴。然而那火光,却愈燃愈烈。几滴泪顺着那男子的脸颊划落,像是要哭红这个夜晚,闪电的碎屑,落红似的,撒满他们一身。雷,依然在奔啸,那里面有无数电光击亮的灵魂。和他们一样,没有人抚慰,同样猩红,永远生生灭灭。光化以后,也只留下了漫天血红。
终于,雨渐渐停了,火渐渐灭了,天空开始泛白,树叶上,血脉晶亮,仍然有殷红的雨珠颗颗滴下,被尘土淹埋……
八阿哥的贴身太监看了看我,眼神万分复杂,刚要给我请安,我忙拦住了他。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好像还是那一年在乾清宫,他指着我对康熙说,我掀开看过那两只老鹰……
不由得微微一笑,低声问道:“八爷还在里面吗?”他忙点了点,有些焦急地说道:“都两天了!谁也不让进,不吃不喝的……”我点点头,做了个让他禁声的手势,走上台阶,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黑暗一片,清冷之气让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允禩消瘦的身形立于窗边,注视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一动也不动。“滚出去。”他的语气与这屋内的温度一样寒冷,我转身关上房门,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回过头,见是我,眼神冷淡地看了我一眼,又将头转了回去。
我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静了片刻,我开口说道:“我小的时候,很喜欢出门到处去玩儿,游览各地风景。可我却极不喜欢坐车,因为坐车很闷,耗时又长,窗外的风光都是千篇一律的乡野之景,远处是成片的耕田,近处长着野草和野花,丝毫没有乐趣。于是,坐在车上的时光,我便经常在睡觉中度过。那个时候我玩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当时让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风景,可是,所有那些曾以为的刻骨铭心,随着光阴的流逝,现在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唯有那片片耕田,和叫不出名儿的野草野花,因为看了太多次,所以总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现在想起,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才是生命中,最让我难忘的风景。”
我呼了一口气,顿了顿,望了望依然背对着我的允禩,继续说道:“我明白了,可却来不及了。如今,我再也不能那样坐着车四处闲逛了。我很后悔,我很懊恼,为什么从前那样垂手可得时,我却从来都未曾珍惜过呢?直到后来,我才懂得,那些曾默默地陪伴着我的风景希望给我留下的,并不是懊恼和后悔,而是美好的回忆。
有些人,穷极一生,都在追逐,甚至在死的那一刻都无法安宁。或为得不到而带着怨恨,或因不明白而带着困惑,最后,在郁郁中死去。而我,虽也许再也无法欣赏那样的风景,但我至少还有回忆可以寻觅。是,我明白的迟了,但终究不算太傻,因为有它们在回忆中陪伴着我,每当想起,心境就会变的平和、舒心,所以,我仍然是幸运的。”
他转过身,定定地凝视着我,黑暗中,仿佛看见他的眼睛深处,燃烧着一些光亮。我站起来,盯住那些光亮柔声说道:“允禩,八福晋就是你心中最难忘的风景。如果每当你想起她的时候,心中全是痛苦与悲伤,又如何能对得起她这么多年来无论风风雨雨都始终如一地守在你身边的情义?所以,你要快乐起来,回忆起她的时候,心中便会泛起喜悦,泛起甜蜜。让她在你的脑海中,与你愉快地走完以后的日子,我想,这也是八福晋最期盼、最幸福的事情了。”
“哈哈哈哈哈……”一片沉寂之后,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之下,是刻骨的悲凉。他扶住窗边,身子微微颤抖,凄哀地说道:“我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费尽心机,步步为营,一心想赢过老四,却是一败涂地,耗尽了毕生的精力,最终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静了片刻,点着头继续惨笑道:“你说的没错,穷极一生都在追逐着,始终忽略了身边最该珍惜的!等明白时,却已永远失去了!可笑,可笑!最可笑的是,直到今时今日,我才方能想的通透!”
他弯腰猛烈地咳嗽起来,我急忙走上前,帮他拍了拍背,用帕子给他擦嘴。待他平复下来,我拿下手帕,雪白的绢丝上,竟赫然留一滩鲜血。我震惊地看向他,他微微笑着,凝视着我的手帕,仿佛是在看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呆了半晌,我开口问道:“从……从何时开始的?”他转过身去,半晌之后,他平静地说道:“已经不重要了……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心中悲痛,眼泪颗颗落下,滴在沾染血迹的帕子上,晕出大片大片鲜红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半晌之后,他静静地说道:“熙臻,你走吧,回到他身边吧。”
我浑身一颤,无力地靠在墙上,眼前一片模糊,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我哽咽地说道:“我是很想回去,可不是回宫……我想回家,想回到那个真正属于我的地方,可是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错过了,就是永远……”
静了一会儿,允禩转过身来看着我道:“你想回家,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我苦笑地反问道:“派人送我回去?”撑头笑了一会儿,我笑说:“除非你能派下天上的神仙!”允禩凝视着我,没有说话。我止了笑意,嘲弄地低声说道:“也许即便是神仙,都不能送我回家……”
他的眼光闪了闪,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窗外的云淡了些,月亮在天空中若隐若现,柔柔的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我静静地注视着他,含泪说道:“你知道,最难受的感觉是什么么?”他看了看我,问:“是什么?”
“是你明明知道许多事情会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一在眼前上演,无力去阻止。甚至当你想要去避就,去改变的时候,却发现越是如此,反而更一手促成了这些事情,这样的感觉,是最痛苦,最难受的……”我捂住嘴,眼泪纷纷而落。
他怔了片刻,开口问道:“你一早已知道了这样的结果是么?你曾几次三翻提醒我要小心谨慎,你曾说过要让我与你一起走,远离这一切,你甚至还……”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我,“你甚至还曾对我说过,要我提防年羹尧……”
我将头别向一边,只是流泪,没有说话。他靠在窗边,抬头看着月亮,悲戚地说道:“难道在那时,你就已知道日后将要发生的一切了么?”
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哭道:“是,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才一手酿造了这样的结果,我知道所有的结局,却控制不了过程,我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却唯独看不清自己……有些事情,也许一辈子,都不能理解……”
我滑坐在地上,将头伏在膝盖上,垂泪无语,允禩默默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移开了眼神,看着窗外,愣愣地出神。
第二天,允禩就病倒了,十三请了太医来看,吃了许多药,却仍不见起色。几日后,胤禛下旨革去了他的王爵,与九阿哥、苏努、吴尔占等人一起革去黄带子,并命他改名,他从病床上坐起,脸色蜡黄,却仍带着一丝微笑,在纸上写下了“阿其那”(汉译:不要脸)。我转过身,没有勇气再去看这一幕,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允禩将弘旺改名为“菩萨保”,希望菩萨可以保佑弘旺一条生路,他搁下笔,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重新躺下,嘴角依然带着微笑。
我端着药,坐在他床边柔声道:“该吃药了。”他睁开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顺着我的手坐了起来,斜靠着,接过药碗。怔了一会儿,他问道:“府中人走的差不多了么?”
我心生酸楚,这几日来,府中下人都逐一离去,所剩无几,只有几个一早就跟在允禩身边的坚持留了下来。我勉强笑道:“走了倒清静,那么多人,看着也烦,有这几个够了。”
他笑了笑,低声道:“你呢,你怎么还不走?”我哽咽道:“我不会走的。”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又何苦委屈自己?我如今……”他俯下身咳嗽,手不住地颤抖,碗内液体摇洒出来,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妖娆着的黑色花。我忙接下他的碗搁在一边,用帕子捂住他的嘴。他没有再说话,端起药来饮尽,又再次躺下。
我忍不住微微颤抖,紧紧地攥着手帕,生怕那些殷红会刺的我无法睁开双眼。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一
[一]
我坐在院中,用手托着头,怔怔地发呆,十三笑走道我面前来说:“找了你一圈,原来竟是躲在这儿。”我抬头看了看他,说:“你来了。”十三在我对面坐下,问道:“八哥的病如何了?”我垂下了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十三叹了口气,说道:“皇兄命九哥改名,九哥拒不肯改,皇兄今日将他名字改为……”“塞思黑。”(汉译:讨厌鬼)我接道。十三一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他静静打量了我片刻,摇摇头,说道:“皇兄要召集诸臣议八哥与九哥的罪,今日已下旨命人将九哥囚与保定。”“皇上知道八爷的病情么?”我问道,十三略一点头:“知道的。”我愣愣地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熙臻,你如今心中可有打算?”十三轻声问道,我摇了摇头,复又抬起头道:“我现在是不会离开他的,如今这里是什么样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能……”我心中一痛,深吸了口气,哀声道:“他已经……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知道……”
十三凝视着我,眼里有丝丝哀伤,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皇上要议罪,要圈禁……怎么都好,我只求一点,让八爷留在府内吧!这个时候别说是囚禁他,就是让他从床上起来,都无疑是在催他的命。若是……若是皇上执意要……”我顿了顿,看着十三道:“你就对他说,是我问的,问问他还记得不记得亲口答应过圣祖爷什么了。”
十三别过脸,嘴唇微微有些发颤,静了片刻,他说道:“熙臻,我知道你心中对皇兄怨怪,可皇兄心中若非痛至万分,也断不会如此,你可知如今皇兄如今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么?他心中的苦亦非他人所能体会,他是皇上,他所要担负的,比任何人都多!”十三站了起来,哀痛地凝视着我:“没有你在身旁,纵使他赢了天下,又如何?”
“没有你在身旁,纵使他赢了天下,又如何?”十三的话一遍遍地在耳旁回响,我茫然地坐在原地,眼泪颗颗滴下。
屋外月色正浓,轻轻倚在窗口,眯起双眼,让思绪顺着风飘移。时间仿若流水,一直在流淌,思念在黑暗中象跳跃的音符,在月夜的心湖里泛起层层波澜。满心的相思和牵挂静静的在空气里飘浮,轻灵飘逸,溶溶的月色溶不掉哀愁,树影扶疏,举首相望。望不断天涯,也望不见浅笑的眼眸。
胤禛的身影在心中越发清晰,此时此刻,心中对他便再无一丝怨恨,只剩浓浓的爱意,模糊于月光的脉络里。临窗相望,岁月的映像,连贯起伏,看带着泪水微笑的片段,撒落一地。此生已绝不可能忘,那么,不若相望。相溽以沫,相望江湖……
“今日觉得如何?”我扶着允禩坐起,笑着问道,他微微颔首,说道:“好多了,身子不似前几日那样重了。”我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楚,没有说话。他顿了顿,问道:“怡亲王昨日可是来过?”我点头道:“是,听说你睡下了,就没有来吵你。”
静了片刻,他垂着眼睛,怔怔地盯着前方道:“这几日总是做梦,经常梦见以前的事儿,醒来后还总想着,倒觉得有些模糊。”我强笑着问:“梦见什么了?”
他默默地笑了一会儿,轻声道:“儿时在南书房念书的时候,有一阵子,原来一直给满文师傅送饭的太监生了病,换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日日来送餐,大约是见她长的清秀可人,十四弟便总是盯着她看。那会儿十四弟才七岁不到,有一天,他终于有个机会拦下了那个丫头,问清了姓名,是哪个旗的包衣后,便说要娶她做嫡福晋。师傅的脸当场就变绿了,我们都笑的是前仰后合,那小丫头也吓的从此没再敢出现过。皇阿玛还因此事斥责了十四一通,他万分委屈地到我这儿来诉苦,说是定要再去寻她。”
我笑得直弯腰,挥手问道:“后来呢?他去寻了么?”允禩笑了一会儿,摇头道:“我告诉他,他若真去寻的话,那丫头恐怕就没有几日好活了。”我的笑意凝住,不知道当年只有七岁的十四听见这样的话会是什么反应,在这诺大的紫禁城内,越是喜爱,便越是要克制。
想了想,我轻声笑道:“我记得那年我头一回跟着圣祖爷去热河,有天晚上与十四爷在西庙宫的后殿石阶上坐着聊天。他的样子很是古怪,有些惆怅,又有些抑郁,我就好奇地问他怎么了,他开始不肯说,我一再追问下才知道,他竟是苦恼着回京之后的大婚。那是圣祖爷赐与他的第一位福晋,他连对方的样子都不曾见过,怕是一掀盖头,看到的是个丑八怪可如何是好!就这样生生地苦恼了许久……”
允禩笑说着:“你可没见过十四弟头回得儿子时的样子,说是就在那几日了,每时每刻都坐立不安,当时他尚未有自己的府邸,还住在宫里,那日我们才见完皇阿玛出来,他的太监就火急火撩地奔了过来,他顿时什么也顾不上地就往自己宫里赶,我与九弟还有十弟都一起跟在后面,后来……”
“后来他在房内来回不安地走动,还不小心摔了个大马趴,是不是?”我笑着接到,允禩点了点头,我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了一会儿,允禩道:“十四弟从小在宫内就是出了名的淘气,一刻也静不住,他做的那些事儿,每回说起,总能让人哭笑不得大半天。他三岁那年的年初一,我们几个小辈儿一同去向皇太后请安,在慈宁宫时,十三格格不小心碰打了一个小瓷花瓶,吓得直哭,太后和几位娘娘都安慰她说不碍事儿,这是给太后带吉兆,岁岁平安。十四弟一听,便趁没人注意时走到一边儿将架子上摆设的几件玩意儿全推在了地上,当时所有人都被吓懵了,四哥板着脸问他做什么,他竟说打了一个是岁岁平安,多打些,不久多些岁都平安了么?大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竟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我捂着肚子只是笑,笑过后却又渐渐有些恍惚,记忆里的十四在脑海中不停地闪现,从那个不知愁滋味的明媚孩童,那个成熟聪慧的少年皇子,那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王……而现在,折断了翅膀,磨平了棱角,圈在一片小小的四方天内,每日枯守着陵墓,静看日升月落,花谢花开。
“我只是……我只是想尽可能地护住他们周全……”允禩缓缓闭上了双眼,颤抖地说道,“九弟心比天高,他争时,耗尽一切也再所不惜,他弃时,便是用尽一切也不会为之所动。我心中的想法,他最懂,一场鱼死网破非你即我的斗争罢了,沉沉浮浮,不过是一死,笑忘红尘。可十弟与十四弟不同,他们只是跟着他们的八哥,信他,敬他……却因此而受尽磨难,可他们的八哥,竟无力再护住他们周全……”
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我的心大力地牵痛,我只看到了胤禛与十三之间的手足情深、同生共死,却忽略了允禩与九阿哥也是同富贵、共患难,生死无怨的兄弟!他也有想保护的弟弟,十阿哥,还有十四……
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哽咽地说道:“他们会好好活着的,为了他们自己,也为了你……你知道的,有你这个哥哥,他们很骄傲……”允禩身子一僵,许久都没有说话。
天渐渐冷了起来,允禩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常常昏沉沉地睡着,醒来的时间却甚少。太医来看过,却只有一声叹息。留在府中的几个下人常常躲在背阴的地方哭泣,每日所供日需越来越少,门外的驻兵却越来越多。我终日守在允禩身边不敢离去,怕他好不容易醒来时,却又错过。
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小时候,与爸爸妈妈在公园的草坪上玩耍,蹒跚学步的我,从爸爸怀里跑到妈妈怀里,又从妈妈怀里跑回爸爸怀里,阳光映衬着我们的笑脸,我站在时空之外,俯视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睁开眼时发现他已经醒了,轻擦了擦我的眼泪,目光平平地注视着我,我忙从床边抬起头,问道:“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他微微笑道:“梦见什么了?这么伤心?”我的脑海中骤然掠过梦中的那一幕,没有说话,垂下眼睛,哀伤地盯着地面。
太监送了药来服侍他喝下,退出去关门时,一阵凉风钻了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允禩问道:“冷么?”我笑了一下道:“还好!”他转过脸,静静凝视了帐顶片刻,轻声道:“上来一起躺着吧。”
我微怔了征,问道:“什么?”他看着我笑道:“怎么,还害怕什么不成么?”我垂头未语,静了片刻,我弯腰脱去鞋子,轻轻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曾想过有一天可以就这样静静地与你一起躺着……”他轻声说道,我的眼泪在瞬间决堤,心中突然生出了无限恐惧,隔裂的记忆碎片不停回闪,他要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伸手拥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当年那个玉般的男子,带着温和的微笑轻轻将我搂入怀中时,我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竟会是这样一段长长的故事。他默默地揽着我,任由我哭了半天,轻叹一声说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咱们满人最不兴流眼泪了。”
我擦了擦泪水,嘟哝着说:“我又不是满人!”他笑斥道:“又混说什么,你怎么不是满人?”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真的,我真的不是满人!”
允禩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叶赫纳喇•熙臻,我姓甄,我叫甄臻,我的家住在江苏南京,就是现在的江宁。”
允禩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闪烁着不解,我闭上眼,偎在他的怀里说道:“怎么说呢,我不是现在的人,我原先生活在公元2007年,也就是现在的三百年以后。后来,有一天,我去承德——就是热河,去那儿采访新挖掘出的一座清朝年间的古墓,忽然一阵眩晕,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发现我躺在了这位叫做纳喇熙臻的小姐家里的床上,来到了康熙四十年间,更奇怪的是,她居然和我长的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盯着他道:“你不相信么?你仔细想想,想想一切你觉得我和常人不一样的地方,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么?”他凝视了我一会儿,张了张嘴,恩了一声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笑了笑,除了那两个和尚,摇摇头,我继续说道:“我原是打算一辈子都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特别想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丝丝哀伤又泛上心头,也许,是我知道我就要失去你了吧……
“你是说……你,你原是三百年后的人?”他怔了半晌,疑惑又小心地问道,我忙点头道:“是,三百年后,2007年。”
他又顿了顿,迟疑地说道:“那么……那时是哪位皇帝在位呢?”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他道:“什么皇帝,早没有皇帝了!”
他瞪了瞪眼睛,大惊着看我,我想了想道:“怎么和你解释呢?我们那个时候没有皇帝了,也没有主子奴才之分,没有男人女人之分,没有满族汉族之分,人人都是平等的,民主的,自由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把握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喃喃地重复道,“这是那年,在额娘寝宫的后园子里,你对我说的话……”
我垂笑未语,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这就是说……我大清……”我恩了一声,轻声道:“灭亡了。”
他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紧声问道:“这是何时的事?”“恩……是一百多年以后的事儿了,我想想,雍正过后是乾隆……”我看了看他,顿了一下道:“就是现在的四贝勒弘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继续道:“乾隆过后是嘉庆,后面儿还有几个皇帝,同治、光绪什么的,我记不太清顺序了,最后就是末代皇帝溥仪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前方,末了,“末代皇帝……”他轻轻地重复道。
“所以你会对我说那些话,要我离开,要我放弃,要我提防年羹尧……所以你会说你明明知道许多事情会发生,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你一早已知道这样的结局了是么?知道老四会登基,而我却落魄到如此境地?”他问道,我咬着下唇,微微颔首。“那为何当年一开始你没有跟他,却是跟了我呢?他一早就对你甚为上心,待你极好的,我知道。”他微撑起身,抬起我的下巴,定定地凝视着我:“熙臻,告诉我。”
我心中又是痛又是酸,前尘往事俱在心中翻涌,他当年竟是一早便已知道胤禛心中有我,却从未在我面前表露出分毫,深吸了口气,我哽咽地说道:“因为……因为我知道,所以想陪在你的身边,不想你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痛可以一起痛,挨可以一起挨……”
他眼神当中哀伤疼痛悲悯错综复杂,良久,他松开了手,躺下来幽幽地看着前方,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低声说道:“熙臻,此生我终是负你。”
我没有说话,心中滋味纷杂,他苦笑一声道:“当年确是我负你再先,我并未去请皇太后赐……”
“别说了,”我打断他,微微笑道:“我不想知道了,再说那些已经没有必要了。我知道你曾真心待过我,我相信那年在姑苏城外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允禩,我们之间是错过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身在这紫禁城内,我们彼此都有太多的顾忌和牵拌,那些身不由己与无可奈何将所有人都一步步地逼到了今天这样的结局,满心已是伤痛,不如在记忆中多留些美好吧。”
我凝视着他,泪眼模糊地柔声道:“我不会忘记的,你一直都在我的生命中,我会永远记得你,记得你曾带给我的那些快乐,允禩,我不后悔曾经爱过你。”
他默默地看了我半晌,一言不发地拥我入怀,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而卧,半晌后,我轻声道:“真正最爱你的、为你付出最多的人不是我,而是八福晋,她是这个年代的奇女子,说实话,也许她比我更像我那个时代的女人,才识过人,精明干练,敢爱敢恨……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对你的一往情深。允禩,若有来生,千万莫要再错过她。”他浑身僵了僵,轻轻地恩了一声,声音有几丝哽咽。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地回答我好么?”忍了许久,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点头道:“好。”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若是……若是登基的不是胤禛而是你,又或是十四爷的话,你们……你们会放过他和十三爷么?”
一片沉寂,我的心在发抖,这是我多年来的一块心病,感情上始终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禁不住想,也许换一个人登基,就谁也不会死……抑制不住这样的想法,心中对胤禛爱恨夹缠。我抬眼紧张地看着允禩,他盯着帐顶,静默了半晌,幽幽地开口道:“不会……”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泪涌出,这么多年来的那道心结在终于这一刻解开,化去。不论谁做了皇帝,另一方都会是这样惨痛的结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血泪收场。
我伸手紧紧地拥住了他,允禩,下辈子,你一定要好好地、幸福地活……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二
空气很潮湿,想象白昼里不断的穿行,我们会邂逅哪些影子,留存哪些怀念的迹象。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谁是谁非,来来去去,告别离开,都不再重要。世上原本就有许多无奈,在亲眼目睹了太多的离别之后,才明白,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最幸福的一种解脱。
其实我们都一样,总是跳不出自己设置好的那一个圈子。
精神好一些的时候,允禩会与我聊天,“从北京到江宁,只要一个时辰?”他会问一些三百年后事情,然后就是满脸的不敢相信。我笑说:“是呀,我们那时候有飞机,可以载人从天上飞过去。”
说着说着,他又会沉沉地睡去,我安静地对着窗外逸射进来的阳光,说不出一句话。于是忘记了心的方向,忘记了尖锐的伤痕。因为伤口的划痕会一天一天的愈合,疼痛会逐渐消失,千帆过境,依然留在心上的,又是什么呢。
他睡着的时候,我就会静静地回想那个远离了我很久的世界里的一切,也很想弄明白,这两个世界究竟哪一个对我来说才是真实的。又忽然会觉得,其实,有没有结局,都无关紧要了。
在最后一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些关于胤禛的事情。
“他是一个好皇帝么?”允禩睁着双眼,声音有些空洞地问道。我点点头:“他有功也有过,但他确实是一个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如果没有他,便没有日后的康乾盛世了。”
“康乾盛世……”允禩喃喃地重复道,我恍惚地盯着前方,说道:“可他也背负了几百年来后世的滚滚骂名,说他猜忌多疑,刻薄寡恩,阴狠毒辣……”允禩沉默不语。
我微微一笑道:“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时光会像风浊水浸一样,将一切抛入茫茫尘埃之中,苍茫涌动,笑书百年孤寂,还有什么看不穿呢?“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我轻轻地念道,我们相视而望,了然地一笑。
“你的那个时候听上去真的是很好。”他会眯着双眼,有些神往地说道,我就笑了:“有好也有不好,像我们那个时候空气污染已经很严重了,在城市里几乎很难看见星星。北京还经常会有沙尘暴,黄沙漫天飞舞的。”
他惊讶地问:“真的?那如何是好呢?”我摇摇头:“种树……环保呗,不过这是个大问题,我不是研究这个的,我也说不上来。”他静默了片刻,轻声说道:“还是希望下辈子能在你说的那个时候生活。”
我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会的,一定会的。”他笑了笑说:“会不会再遇见你?”我也笑:“也许我们已经擦身而过无数次了。”
他轻声笑了起来,有些气喘,“熙臻,若真有下辈子,你还会愿意再认识我么?”眼泪涌了上来,年轮缩回,所有的事,最终还是要放手。但如果时光流转,回到过去,我想,我和你的选择还是一样。
“会的,哪怕最终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愿意,再爱你一次。”我俯身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吻,泪水终于滚滚而落。
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夕阳黄昏,光彩只在无奈的目光里稍作停留,便随风散去。“其实,皇阿玛命你出宫那日,我一直都站在院子外面。”他轻轻呼了一口气,“那时很想告诉你,一直未曾说出口的话,却始终只是站着,没有走过去。熙臻,对不起,我心中牵绊顾及太多,我有,始终无法放下的东西……”
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直到我听完你唱的曲子,看着你与老四离去,才明白,我已永远失去了你。”
我已经泣不成声,好像失掉了所有的力气,他微微笑着,眼里的光在逐渐黯淡下去,“这是很早就该对你说的,我爱你……”
我爱你……终于,落日的余晖灼痛了所有的回忆。
“那首曲子很好听,再唱一遍给我听吧。”他轻声说道,我模糊着双眼,哽咽地哼唱着:“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意识变得更加深刻清晰,“熙臻,如果我去求皇阿玛,你可会愿意做我的侧福晋?”那年畅音阁外的风景,已风干成亘古的记忆,在错误的时间错误地相遇,留下的却不仅仅是一抹痕迹。如果脚步沉重的走不下去,能不能不再仅仅为了生活。而是为着自己,活的纯粹一些?
他眼中的光终于消逝,缓缓合上了眼睑,一阵风仿佛静静地从我身边吹走了,我知道风走过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生长——或者,正在死去。我想到很多年前,江枫渔火,此一别,便是经年。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熙臻!熙臻,跟我说话!听说你这样不吃不喝好几天了,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茫然地抬起头,凝视着十三焦灼的面庞,像是看见阔别已久的亲人一样。“他死了……”我努力地让声音冲破自己的喉咙,伏在十三的怀里放声大哭,十三拍着我,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
死亡就是这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几天前我们还靠在一起静静地说话,而今,却是已隔阴阳。我一直想着那些时光,始终无法诠释你与我的记忆有着哪一种关联,“会不会再遇见你?”“……我爱你……”这大概是我命运的惯性吧,比如忘却比存在更痛楚。
“我已命人将八哥与八嫂合葬。”十三看着我道,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你……”十三迟疑了一阵,我轻轻摇了摇头,他也苦笑着摇头道:“那么先去我府上吧,让宛宁陪陪你。可好?”
我恩了一声,点点头起身便要走。“我命人来给你收拾吧。”十三转身要出去叫人,我喊住了他,默默环视了一圈,我轻声说道:“我没有要带走的东西,走吧。”
眼晴盯着脚下装满回忆的路途,时光在心底留下怅然的纹路,“哪怕最终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愿意,再爱你一次。”看吧,一时的枉然,就这样纠缠成生命中的片断,抬头看着云边微笑,请你,请你记得,记得我的笑靥。而不是,我的郁忧和哀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对我来说仿佛是静止的,我常常想起允禩,接着又想起胤禛,想着想着,眼前就是一片模糊。总是忘了应该怎样找寻出口,总是在瞬息之间就突然流离失所。避不开许多羁绊,逃不掉的相思缱绻,明知,此际的相思,早已是了无益处。为何每一次的捡拾,都是空洞洞的不舍与无法摒弃?
“熙臻,别再伤心了,你这样终日愁眉不展,长此以往,会抑郁成疾的。”十三看着我,无奈地说道。我露了个笑容给他:“那我笑,还不成吗?”
他摇了摇头,叹道:“你还不如不笑!”我倒是真被他逗笑了起来,说道:“我没事,只是想安静一阵子而已。”
他点点头道:“这儿还住的惯么?觉得还缺些什么?跟我就别客气。”我笑道:“我不客气,我跟你还有客气过么?”摇摇头,我垂下眼睛道:“缺什么?什么都不缺,可仍然觉得少了很多东西。你明白的,紫禁城什么都好,可始终不是我想要的。”
十三低头静了片刻,说道:“过两个月我要去热河,不如你也一块儿去散散心。”我抬头看着他道:“皇上也去?”十三摇摇头:“皇兄是一刻都不能离开京城的,所以让我与十六弟,还有马尔塞去热河围猎。”
我想了想,说:“那到时候再看吧,怕是不合规矩,又难免惹人闲话!”十三看着我叹道:“曾经最不守规矩的人,如今竟满口都是左一个不合规矩,右一个不合规矩!”我笑着说:“难道你不是么?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我们了,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的!”
想起往事,心中总是酸涩,事过境迁,物是人非时,再也回不去从前。
沉默片刻,十三忽然抬起头说道:“我今日偏要再回到过去一次!”说着,还没容我反应过来,便拉我出门,走到院子里的凉亭坐下,吩咐下人备些酒菜上来。我歪着头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问我道:“咱们上一次痛快地喝一场是什么时候?”我努力回想了下,摇头道:“记不得了。”他有些失望地点点头:“我也记不得了。”我们相视而望,一起大笑起来。下人手脚麻利地摆上酒菜,行礼后又退了下去,十三倒了两杯酒,举起杯子道:“来,为了这个记不得,干了。”我笑着与他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他夹了一筷子菜给我道:“吃些菜,皇兄总对我说,如今身子不似从前,喝酒也要循序渐进,不能豪饮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与宛宁是怎么了,时不时就在我面前提一下,一会儿说这个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一会儿说那个是皇上派人送来的,一会儿又说皇上说了什么什么。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咱们大清朝有位皇帝的存在,不用这样总是提醒的吧!”
十三笑了一下,喝了口酒道:“熙臻,你不想在皇兄身边儿么?”我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是怎么了,喝多了么?怎么竟这样糊涂起来了?就算我想又如何?还可能么?如今我是什么身份?”
“不是没有可能,”十三认真地看着我说道:“咱们满人本就不似汉人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入关之后,虽说定了祖制规矩,可……可我朝也早已有过先例!昔日世祖章皇帝与孝献皇后董鄂氏,不正是……”
我的心大力地抽了一下,顺治与董鄂妃!我不禁幽幽地看了十三一眼,他怎么能将胤禛和我与他们相比?那是一段千古佳话,薄命的董鄂妃,痴情的顺治帝,即使几百年之后,也依然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争相传颂。而雍正呢?我呢?他的感情隐藏在他的政治成绩和雷厉风行的手段之下,即使偶尔提到,也只有一笔代过,至于我,不过是淹没在历史洪流中的一个小人物而已,连个名字都未曾留下。
我摇头道:“那不一样,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十三反问道:“皇阿玛早就说过,我爱新觉罗家总出情痴,皇兄对你的感情,依我看丝毫不亚于世祖爷对孝献皇后!为何他们便可相守,你们不可以?”
“因为……”我找不到任何语言,是啊,为什么不可以相守?顺治和董鄂妃之间经历了什么?会比我们多还是比我们少?在博果尔死去的那一刻,董鄂妃的心中又在想些什么?为什么她敢走出那一步,可我却在退缩呢?是因为我知道她后来成了孝献皇后,这段爱情又被千古传颂,而我……我什么都不是……是这样吗?当年我不顾一切想要回来的那种勇气,那种决心,随着世事的变迁,时间的流逝,已经一点一点地消磨光了,如今我的心中,满是顾及,满是害怕,还有……满是伤痛……
我抬头看着十三:“你不过比我大几岁而已,世祖爷与孝献皇后是如何,你也未曾亲见,如何能将我们相提并论呢?”
十三叹了口气,将杯中之酒喝光,看着我道:“熙臻,熙臻,你不明白!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正是一点都不假!我大清自开朝以来,这一个情字,不知引来了多少声叹息!我太宗文皇帝在宸妃病逝后悲痛欲绝,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世祖章皇帝在孝献皇后病逝后更是痛彻心扉,不顾任何人的阻拦将她追谥为皇后,从此一病不起,不久后便驾崩。前两朝俱是如此,皇阿玛的心中不能不害怕,从小,他就告诉我们,越是喜爱的,便越是要克制。皇阿玛这一生有过无数的女人,他却从未专宠过某一人,他让妃子们都雨露均沾,为他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越是克制自己的情感,到最后,恰恰是最无法克制的。”
我听的入了神,愣愣地看着十三,康熙无法克制的情感?是谁?十三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自孝昭皇后去世之后,皇阿玛十二年来都未再册立皇后,朝臣屡屡上奏请求册封中宫,皇阿玛均已‘朕心少有思维’为由,一直迟迟未许。当时的皇贵妃,便是后来的孝懿皇后,谁都知道皇阿玛很喜爱她,也很信任她,将六宫交由她统领,但却并不常常召幸她,她只为皇阿玛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八格格,可惜八格格刚出生不久便去世了。相反,那个时候,其他的妃嫔却不停地为皇阿玛生育儿女。康熙二十八年七月,皇贵妃病重,转眼就到了弥留之际。皇阿玛闻讯惊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站也无法站稳。越深爱,越克制。他一直深深克制着自己对皇贵妃的感情,却不想,竟成了终身的遗憾。”
十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那一年,我仅有三岁多,可我永远也忘不了皇阿玛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匆匆下旨为病榻上的皇贵妃行了册封礼,在册封的第二天,这位新皇后便与世长辞。皇阿玛悲从中来,不能自己,竟缀朝五日,守着皇后的灵柩,不吃不喝,痛哭流涕,寸步不离。当时宫内上下人心惶惶,都担心皇阿玛也会像太宗、世祖一般一病不起。可皇阿玛还是坚挺过来了,因为比起皇后,他明白这大清朝更加需要他。后来,你也知道的,皇阿玛一生都未再立过皇后,只是将孝懿皇后的妹妹立为了贵妃。皇阿玛一生当中所作之诗,有无数篇都是为了孝懿皇后所作,可见他对孝懿皇后感情之深,还有愧疚之深!”
“熙臻,你不会不知道,”十三站起来撑着桌面看着我说道:“四哥从小是由孝懿皇后抚养长大的,与孝懿皇后母子情深,这也是为什么仁寿皇太后更为喜爱十四弟的原因!孝懿皇后临死前是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皇阿玛克制自己的感情成了终身的愧疚与遗憾,他不想再重蹈覆辙!熙臻,身在帝王之家,三宫六院,佳丽无数,这是自古以来就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心中真正的所爱,一生却只有一人!”
我捂住胸口,仿佛快要窒息,“可是……可是……”我茫然地喃喃念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心中又痛又酸,一次次提醒自己,一次次又在遗失着自己,总是害怕着,不敢去面对,不想去面对,徒然任着相思的酽醇,沉醉又清醒,迷离的心绪穿梭不停。
十三坐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熙臻,你与皇兄之间经历了那么多,却始终被太多的人事阻隔。可如今,你告诉我,横在你们之间的还有什么呢?我知道对你来说这紫禁城是个牢笼,我又何尝不是这么觉得?但我却有可以让我愿意为了他将牢笼当作家的人割舍不下!熙臻,你难道就不能为了皇兄,将紫禁城当作家么?”
我撑着头,哽咽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你们任何一个人……再看着你们任何一个人离我而去,我想我都会疯掉!”
十三拉下我的手,说道:“那么我们谁都不要离去!我和你一样,我也再承受不起失去!熙臻,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要再失去谁了,我们已经失去的够多了!除了紧紧抓紧现在拥有的,我们还能做什么呢?人生苦短,为何还要再蹉跎光阴?明明可以的幸福,别再让它溜走了!”
十三抓起桌上的两壶酒,往我手里塞了一壶,掀起盖子丢掉,冲我一举道:“来,这样喝才痛快!”我心中情绪翻涌,站起来将酒壶与他相碰,猛地一仰脖将酒灌了下去。溢出的酒水顺着颈子滑进衣领,缓缓浸湿了衣服,热辣辣,又凉飕飕。
十三喝干了壶中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酒渍,看着我说道:“昔日俞伯牙于钟子期坟前挥泪弹奏《高山流水》,之后挑断琴弦,砸碎瑶琴,从此不再弹曲。熙臻,若有朝一日你也离我而去,我允祥从此再不沾酒一滴!”
说罢,他将酒壶摔在地上砸了粉碎,缓声念道:“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三
我在想着要不要去见他,十三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扣在了我的心上,一直以来,总是在等着他来找我,等着他来看我,他为我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或许这一次我应该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去。只是,想到要再一次走进那座冰冷的皇城,心里就不寒而栗。记忆中,有些人有些事像轻烟杳然,有些人有些事又似淡烟般存在,存在与消失,只不过是两种对立的、或者说是妥协着的方式。知道谁曾经经过,知道谁曾经发生,笑着走着,哭着走着,都是走着,来来往往都是曾经。
可是,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带走了我一部分的生命。
我的心回到遥远的过去,那个在泰山脚下静谧的夜晚,我坐着,他站着,静静地互相对望,任柔柔的月光倾泻在身上。那年的寂月清殇,长夜未央,已经变成生命中无法磨灭的痕迹。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我们之间靠的很近,没有隔着那么多的鲜血人命,没有阴谋,没有痛苦,没有无奈……十三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拼命十三郎,允禩、九阿哥、十阿哥、十四……他们有爽朗的笑,有相互打趣的闲情。那个时候巧儿会坐在我的身边,边缝袜子边絮叨地对我说着看到哪宫的姑姑苛责新人,那个时候若怜还是个小姑娘,在家中与她的二哥一起抓蝴蝶……
时日长了,就会忘记时光流转中的某一天,有看着血液从体内流溢出来的触目惊心,在拒绝温暖的漫漫长夜中,在独自一人对镜伤感的时候,才会看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脸上隐匿的泪痕。
“皇兄在圆明园。”十三对我说道。我抬头仰望那一年遗失在光阴之外的风景,如果,可以伸手抓住的话……“带我去吧,但是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换上太监的衣服,跟着十三去了圆明园,秋风刚过,黄昏的圆明园中一片萧瑟而又绚烂的景色,我们一前一后地在路上静静走着,十三回头看了看我,忽然说道:“那个时候你问我,如果知道很多年后,这儿将会毁于一旦,现在我们还会不会修葺它,是么?”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十三也笑了,他转过头去,看了看远处的风景,很轻地说道:“我想我会的。”
我想我也会的。我在心中这样说道。
苏培盛远远地看见我们过来,忙向十三请了个安,接着就转身进去通报,我听见胤禛的声音从那扇门后淡淡地响起:“喧。”心就大力地跳动了起来。
十三转头看了我一眼,走进门去向胤禛行礼。苏培盛退了出来,转过身,眼神在我的脸上扫过一眼,刚刚移开,便猛然顿住,一脸不敢置信地盯着我。“姑……”我忙做了个掩嘴的动作,他很快地收了声,脸上却扬起了喜色,向我行了个礼,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的太监宫女一一支走。
“她还是不肯见朕么?”门后传来的话语深处,仿佛透着丝丝疲惫,心中酸楚,我们不过分离数月,可那声音却像是隔了千年。“皇兄……”“好了,你不用说了,朕知道她的性子。”
那些隐忍的话语是什么,胤禛?你知道我的性子,你总是那么了解我,轻易地可以把我看透。那么你肯定明白,我不是不敢面对你,而是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在这个夹杂了太多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每走一步都异常艰辛的华丽而又冰冷的紫禁城里,爱越深,伤越深……越是喜爱的,便越是要克制,我们都明白这个在这里生存必须懂得的道理,却依然害怕遗憾,却依然恐惧失去。说到底,我们也都是贪恋不甘的人而已,最终,会不会也将跌落进尘埃里……
我接过苏培盛递来的茶杯,冲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房间。这样的几步路里,我不知道那些被我抛在身后的都有什么,就像我也不知道前面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这一切原本只是一场周转,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在有限的生命里,紧紧抓住那些我们还能抓住的东西。比如,未完成的曾经。
十三抬眼看了看我,没有说话。胤禛坐在炕前,眼睛盯着地面,他穿着绛色常服,身形消瘦,面部依然分明的轮廓上,刻着岁月的痕迹,还有丝丝无奈与哀伤。十三默默地退出去了,关门的时候,胤禛诧异地抬起头,目光凝滞在我的脸上,四目相融,那一刻心中仿佛都闪过了万千思绪,可谁也没有办法去形容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我走上前去将茶放在了桌子上,脱下了太监帽,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是我要十三爷这样带我来的。”西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了他身上,火红的色彩却映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但眼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热烈地燃烧着。
他顿了顿,像是不相信眼前的我是真实的一般,接着又猛地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大力地搂着,仿佛随时可能会失去一样。眼中泛起了泪意,我也紧紧地拥住他,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在这个冷暖自知、人心叵测的世界里,我们只有彼此,只剩下彼此。
“怪我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我却想到那一年,在岫云寺后山的小院子里,那个昙花绽放的夏夜,他也是这样面色苍白地问我……我用力摇了摇头,他捧起我的脸,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心绪,他颤抖地说道:“熙臻,我们已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去蹉跎了,答应我,不再离开了,你说过的,我去哪,你就去哪。”
眼泪颗颗滴落,我哽咽地问:“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任何阻隔了么?真的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分开我们了么?”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额头,“没有了,再也没有了,”他喃喃地说着,“相信我,相信我……”
心中喜悦、酸痛还有不安,各种情愫一起涌了上来,窗外的斜阳如火一般地燃烧着,一如此刻我的心情。胡兰成在与张爱铃结婚的时候,曾也对他们的感情有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期待,我曾一度为这两句话深深的迷恋。岁月静好,现世安稳……那是怎样的一种幸福,如何深刻的爱情,让张爱铃那样脱俗的传奇女子,也甘心“低到尘埃里去,心里依然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不在意他有家室,不在意他的身份,全身心投入到火焰一般的爱情中。但最终,却还是让张爱铃写下了“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的了……我将只是萎谢了。”
也许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所以幸福的时候也不安,喜悦的时候也痛苦,从此真的可以不惧不忧了么?这冰冷的紫禁城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家么?
我抬头凝视着胤禛,说道:“十三爷与我说了孝懿皇后的故事,”我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为何你从未对我说过呢?”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着,眼里有湿润的痕迹:“熙臻,你知道么?我那时跪在皇额娘的灵柩边,亲眼目睹着皇阿玛完全失态的神情,当时我的心里只是震惊,这些感情我在许多年以后才终于完全明白,心里不愿意去想那一刻他们心中有多少怨,多少憾。我害怕我们也会重蹈覆辙,熙臻,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注视着他眼眸深处的丝丝软弱与害怕,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照着同样透着不安的一双眼睛。我们都一样,我们都一样……这一瞬间,我们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只有他,他只有我。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点头,缓缓地说道:“天上人间,生死无悔。”他喜悦地一声低喃,又紧紧地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的头抵着他的胸膛,不禁闭起了双眼,就算还有着不安,就算还有着害怕,就算心里还有着过去无法磨灭的痕迹……或许,我已经学会该如何对痛苦甘之如饴。于是对过去的一切,和依然存在的一切,也都可以宽容。
他低下头,一个滚烫的吻落在我的耳边,一连串地吻着,到我的脸颊,又吻上我的唇,那些隐忍着的痛苦、无奈随着他的吻一一倾泻而出,如果我们之间没有经历过那一切,那么此时此刻,心中还会不会有这样强烈的感情?我心中对他的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浓烈过,像是已经装不下,要迸发出来一般。
他的吻沿着面颊一路滑进了我的脖子,手解开了那套太监衣服的盘扣,又扯开了我绑着的辫子,散落一头的青丝。我的心大力地跳着,脸上热的像是发烧,手也不知道该摆向哪里,颈边和耳际都因他的吻和重重的呼吸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他忽地将我抱起向里间的卧房走去,太监的外袍已经滑落在了地上,我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敢呼吸,不敢出声,心中有些怕,又有些期待,还有些伤感。如果不是那么多的沟沟坎坎,波波折折,我早就该是他的人了……
胤禛将我在床榻上放下,那些前尘旧事在心中翻滚,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我伸手环上他的脖子,抬起头吻他,一阵颤抖传到了我的身上,或许是他的,又或许就是我自己的,满口的疼惜、苦涩,在唇齿之间游弋。
他伸手放下了帐子,将我拥入那片只有我与他的天地之间,他灼热的吻每印在一处,那寸肌肤就随之点燃,就象一蓬明明灭灭、摇摇曳曳、热热烈烈的火。而那些寒冷,早已被我们屏除在外。
“熙臻……熙臻……”他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唤着我的名字,“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低喃的呓语在我的心间激起了丝丝震颤,我闭上双眼,任由自己融化其中。总是太疲累的心灵,在纷杂的世界里似乎丢掉了自己,然而没有离空的澄清,会看不到绝世的完美,爱了,痴了,疼了……不如此刻,红尘一醉。满世界无声清淡的落痕,有你,有我,就够了……
有风在雾里穿行,微微颤抖了那一抹绿的身形,我疑惑地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一个绿衣女子的背影,她缓缓转过头,我惊喜地叫道:“巧儿!”她笑意吟吟地望着我,柔声问道:“妹妹,现在你幸福么?”我低头暧暧地一笑,说道:“我也说不上来,觉得幸福,可心里依然不安。”
她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好像多年前经常那样做的一样,笑着说道:“若是你害怕眼前的幸福随时会消失的话,就努力珍惜好每一天吧。”我愣愣地看着她,有些恍惚地问道:“巧儿姐,我和他真的可以幸福了么?”
她温柔地一笑,帮我理了理头发:“那就要看你心中对幸福是如何理解的了。”我不解地盯着她,她笑着,身体渐渐模糊开来,“记着,珍惜眼前就可以了……”
我睁开双眼,对上胤禛满含着宠溺的眸子,不禁弯起嘴角微笑了起来,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又刷地一下红了,禁不住将脑袋往下缩了缩。头顶传来几声低笑,他一把搂过我,有力地拥着,我将头埋在他的怀里,顿了半晌,闷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过了晚膳的时辰了,你饿不饿?”我低低地恩了一声:“有点儿……”胤禛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撩开帐子叫道:“苏培盛!”屋外苏培盛的声音传来:“奴才在!”
我恍如初醒一般地叫了一声,忙拦住他的口,惊问道:“你,你干吗?”没容胤禛回答,苏培盛已经躬着身子推门进来,我大窘着忙躲在胤禛身后,用被子把头蒙了起来。
胤禛笑了一阵,吩咐道:“准备沐浴,传膳。”“遮!”苏培盛应着,又退了出去。胤禛拉下被子好笑地看着我:“还蒙着?不想起来了?”我瞪了他一眼,忙坐起急忙套上衣服,他笑着将我揽入怀中,默默地搂了我一会儿,沉声道:“不用怕,日后一切有我。”
我心头又掠过一丝不安,如今我的身份不比从前,就算是顺治爷有过这样的先例,也不是什么说可以就可以的事情,外边儿早有传言把胤禛传的一无是处,这样岂不是更加招人话柄?
我心中突兀地一抽,脑海中浮现出了允禩的身影,痛楚迅速缩紧了,对不起……那些印在心底的话语又涌上了心头,是因为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才会说出那些一直未曾说过的话,怕带着一辈子的遗憾而去。我也是的,我也是的,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所以才想匆匆抓牢深渊中唯一的一丝幸福。那些愧疚与伤痛在我心中已种成了伤口,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开心,但最后却满满都是伤痛,世事总难遂人愿。还是期盼着你在某个我不知道的空间可以生活的快乐些,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是,太渴望一些东西,又始终太害怕一些东西了……
心头思绪万千,只化做了低低一声闷哼,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揽住了我。
我笑盯着桌上的酒杯问道:“这是做什么?”他从身后搂住我道:“洞房花烛夜怎能没有合卺酒呢?”我心一慌,别过头去不看他,记忆中有些东西被打乱,也许,只能靠着时间来抚平那些缺憾的痛楚,又或者那样也是徒劳,对于我来说,忘却比存在更痛苦。
胤禛搬过我的肩膀,认真地凝视着我:“熙臻,我会尽余生之力好好待你,定不会再让你吃任何苦。”我的心里柔柔的一动,将方才一直环绕着我的不安与愧疚压在了心底,可能那个梦就是我潜意识中的想法,只是借着一直想念的人说出来了而已。没有要很刻意地去做什么,去忘什么,那些伤痛也许一辈子都会留在心间,但眼前,才是此刻我最要去珍惜的。我梦的里面,是穿过天涯、穿越世纪的演变,我梦的中间,始终还是深情的原点。我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酒杯,绕过彼此的臂膀,缓缓饮下。
“咱们在园子里住到年前回宫,可好?”边吃着菜,他边对我说道,我一点头,道:“好。”他笑看了看我,又说:“以后我去哪,你就去哪,可好?”我又点点头,转而一想,又斜睨着他道:“难道你去早朝,我也跟着么?”
胤禛哈哈大笑,摸了一下我的脸道:“其实你扮小太监,还是挺像的。”我嗔了他一眼,嘴角却止不住上扬,这样的幸福好像一场梦,如果这真的是场梦的话,我希望永远也没有醒来的那一天。
“熙臻,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他抚摸着我的脸,定定地看着我说道,“曾经我不能理解皇阿玛所做的一些事情,而如今,当我站的和他一样高时,我才能看见这个位置上有着的太多无可奈何,也明白了为何昔日皇阿玛会要我做孤王。自古君王多寂寥,天下之大,能真正理解我的,却寥寥无几。只有你和十三弟在我的身边时,才让我觉得不是那么绝望了。熙臻,我看似拥有天下,但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们。”
我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眼中瞬间流露出来的脆弱,心中的感动像暖流一样流淌至全身,我温柔地回望着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我微笑着说道,眼中却隐隐泛起了点点泪意。
清殇·夜未央[殇]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四
曾几何时,也在脑海中渴盼过这样的幸福,只有我与胤禛,没有任何人打扰,没有任何外力阻隔,静静地相守。依恋和温暖在冬日萧瑟的冷风之中无限延长,打开思绪的门,听见尘嚣尖锐的声响,捃拨了灵魂沾满风霜的外衣,听凭时空之外的歌声覆盖躯壳。然后,暖暖地一笑。
他批阅奏折时,我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召见大臣时,我在后堂里安静地看书、写字。在有阳光的午后,我们一起喝茶,他与我谈论各地有趣的奏闻,下了雪,我们在圆明园内漫步踩雪,一起堆起了雪人……
我们都已不再年轻,那些少时的浪漫情怀早已随着岁月的流失丢弃在光阴之外。时光渐渐洗去嘈杂繁华,把一身苍陌的浮躁褪尽,时间和心中深刻的感情终于纠集成一道温暖的风景。只愿这般静静地相守,不看过去,不看以后。
雪渐渐融去,虽然依然是寒冷的,但冬日的阳光,却让心里充满了温情。我被十三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大为窘迫,嗔怪着瞪了他一眼,脑海中忽然想到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笑着看我与胤禛,刹那间又觉得有些恍惚。
“我看,估摸着回宫过了年就该准备册封仪式了,你心里事先得有个准备!”十三开口说道。
我心中忽然有些慌,边向前走着边无意识地说道:“册封?册什么封?”十三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当然是册封你了,这女人最看中的名分,你怎么一点也不上心的!”
我叹了口气,转过脸去看着十三:“不是我明知故问,只是……只是这样好么?这么快!我的意思是说……”我咬了咬下唇,凝视着十三敛了笑意的面庞说道,“你明白的,这下,外边儿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事关皇上的声誉,你们就算再管着,压着,如何能封住悠悠之口呢?”
“熙臻,你难道都不会觉得委屈么?”默默注视了我半晌,十三轻声问道,我笑着摇了摇头:“名分?这些虚无的东西,我要来有何用呢?只要能陪在他的身边,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已经给了我最想要的,别人没有的,我怎会觉得委屈?”
十三眼神错综复杂地看着我,我笑道:“难得跟你这样撞见,皇上召见阿哥们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咱们往前走走吧。”他笑了笑,点点头抬脚与我向前走去。
“其实,皇兄的心中定也是一直在想着这事儿的,他嘴上越是不说,心里就越是想的慎重。这紫禁城里比流水更快的就是流言,可皇兄是怎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么?这么些年来他一直痛的就是要你在他身边却不能给你名分,如今这样,岂不是又……”十三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我缓步走着,凝视着远处没有说话,转过一个弯,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着一座非常雅致的小楼,我问道:“这是哪里?以前倒未注意过!”十三抬头看了一眼,道:“这儿似是曾经皇贵妃住的地方,皇贵妃去了后,也就一直空着了吧!”
若怜……我心中一痛,目光悲悯地注视着那座小楼,如果真的可以让记忆去选择性遗忘的话,我希望只留下我与她初识的那一部分,这座冰冷的皇城关住了许多东西,却总是无法关住温情,尔后,又将它们一一消磨干净。
“允祥,”我轻唤了一声十三的名字,他看了看我道:“恩?”“被人恨是一种什么滋味?”我木木地问道。
十三微微一怔,眼神变的有些迷离,静了片刻,他说道:“我说不上来,大约从我一出生起,就已经被人所嫉恨了,这么多年下来,不知有多少人早已恨我入骨,就算有什么滋味,也已是麻木了。”“若是你从小就视为朋友,真心相待之人呢?”我继续问道。
十三惆怅地苦笑了一下,说道:“你觉得八哥、九哥、十哥还有十四弟他们不恨我么?说真心相待也许言过其实,但毕竟儿时也有过愉快的兄弟相处的时光,这种滋味,虽不好受,却也是最无可奈何的。”
我静默了半晌,回味着十三的话,低着头,闷声说道:“你知道,皇贵妃走之前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么?”“是什么?”十三问道。我微微一笑,轻声道:“她对我说:‘我恨你’,这是她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十三平静地注视着我,我笑道:“你都不会惊讶么?”“没什么可惊讶的,后宫之争,各朝各代屡见不鲜了,皇兄心中如此重视你,她定是心有不甘的。”十三淡淡地说道。
我抬头笑看着他:“你府中的福晋也不少,这样的事情怕是处理起来挺头疼的吧?”十三笑了起来:“这是在说你,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我们相视而笑,笑过之后,又都有些恍惚。
十三缓缓说道:“早些时候,每回宫中选秀,皇阿玛都会赐秀女给我,再加上一些品级低的朝臣们也会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府来做妾侍,这些都是断不好拒绝的。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就乃是平常,更何况,我身为皇子,为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乃是义不容辞之事。曾经我对这些也不甚有体会,我在养蜂夹道十年,府中虽甚不如前,但有皇兄照应,生活也不算差。可宛宁却宁愿放弃那一切,放弃嫡福晋的身份,情愿陪我一起受苦,这份情,也许我这辈子都难以为报……”
十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模糊了双眼,哽咽道:“从前在锺翠宫初认识十三福晋时,就极其欣赏她不拘小节、大度侠义的性格,有着满人儿女的风采,如今更是敬重感佩她的气度和对你深深的情义,十三爷,你得此贤妻,无憾终身了!”
十三嘴角漾着一丝幸福的浅笑,眼光中流淌着丝丝暖意,没有说话。我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心中感叹,他对宛宁的感情如此之深,可他的府中还是有那么多位福晋。我长叹一声:“唉!”十三抬头看我,问道:“你叹什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