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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清殇·夜未央》》 · 怡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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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骤然变了变,走前一步说道:“熙臻,这是暂时的!”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噗嗤一笑,嗔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院门,欣赏起我的新家来。

“奴婢雪莲,见过四爷,见过姑姑。”一个十四五岁容貌清秀的小丫头从屋内走了出来,在我面前福身请安,我讶异地转头看着四阿哥,他挥挥手让那丫头起来,对我说道:“这是来陪你的。”

我踌躇道:“你安排的么?可是……可是皇上准么?”

“皇阿玛也没说不准。”他走上前来拉起我的手:“这偏僻地方,总要个人照应不是?雪莲是我府上的丫头,是知道深浅的,你大可放心。”

雪莲福身道:“姑姑请放心,奴婢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我默默站了一会儿,知道再推辞不过了,抽出手走到她身边,扶起她道:“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以后彼此照应吧,要你来陪我,本就是委屈了,也别喊我姑姑了,叫我熙臻就可以了。”

雪莲看了一眼四阿哥,低头说道:“奴婢不敢,您不喜欢奴婢称呼您为姑姑,奴婢以后就唤您主子。饭快好了,请四爷和主子进去用膳吧!”我尴尬地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四阿哥挥手让她下去,又拉起我的手道:“走吧,折腾一天了,吃饭去吧。”

我愣愣地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简单却精致的素食,苏培盛端了水盆进来,雪莲伺候着四阿哥净了手,又来伺候我净手。从前都是我伺候康熙净手,现在突然被人伺候了,真的很不习惯。

我勉强笑着对她说:“谢谢……”雪莲一福身道:“主子言重了,是奴婢该做的。”

我讪讪地撇了撇嘴,走到桌前坐下,四阿哥笑看了看我,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雪莲和苏培盛应了一声,弯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与四阿哥两个人,我忽然有些紧张,不安地看了看他,他笑道:“不习惯?”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只好木然地点了点头,他笑着说:“慢慢就好了,来,先吃饭吧。”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的碗里,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第一次与四阿哥单独同桌吃饭,竟吃的我如此紧张,头都不敢抬,心跳一下下地撞击着胸腔。吃了一半,四阿哥突然放下筷子,好笑地看着我道:“你在紧张什么?”我一下子被饭呛住,一面俯身咳嗽,一面挥着手表示我没事。

他将桌上的茶杯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说道:“你放心,一会儿用过饭,我就回府的。”我顿时涨红了脸,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却又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地辩了一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笑看着我说道:“那是什么意思?希望我留下来?”我的脸霎时更烫了,什么都不敢再说了,端起桌上的碗筷无声地扒起饭来。他用手撑着头笑了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随我一起吃起饭来。

吃过饭,雪莲他们进来撤了桌子,又伺候着四阿哥和我漱了口,接着转身开始收拾床铺。我红着脸站在一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四阿哥笑看了看我,理了理衣襟说道:“你今天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会常来看你的,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雪莲说。”

我点了点头,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抬脚走出了门,我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又掀起帘子对我说道:“回去吧,外边儿凉。”

我点点头,脚却依然定在原地,他笑了笑,转头吩咐道:“走吧。”我定定地看着马车在我的视线当中消失,雪莲在一旁说道:“主子,回吧,奴婢伺候您沐浴。”我听到“沐浴”二字,顿时双眼放光,在那不见天日的牢里待了那么久,虽是冬天,但也浑身不舒服了。我笑着点点头,向屋内走了回去。

在我一再坚持下,雪莲终于让我一个人独自沐浴,松了一口气,舒服地泡在了热水当中,身子都酥软起来。好像做梦一般,我当真离开了紫禁城么?慢慢地回想着发生的一些事,神思也变的恍惚了起来。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后,如今我还能有一席安身之地,不得不感谢上苍对我的厚待。

奉旨参佛念经……不知道这算不算的上是一个好差事。今后我只需念念经,过好我平静的生活就可以了吧……那,四阿哥呢?八阿哥呢?还有……宫里的那一切……算了,我自嘲地笑笑,别再想了,从此以后那些与我都没关系了。

康熙让我出宫,也是希望我远离这一切,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护我周全。从此以后,我可以真正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了!我的嘴角微微漾出一丝微笑,这不正是我盼望已久的生活吗?“哗啦”一下,我从水中伸出手来,悠闲地伸了一个大懒腰。

一觉无梦,直到次日早晨,我睁开双眼,面对眼前的一切觉得有些陌生,愣了一会才想起,如今我以不在乾清宫的处所里了,不知道是悲是喜地笑了笑,坐起身来。雪莲推门而入,见我已经起来,急忙过来伺候我穿衣漱口。

我见推辞不过,也只得由着她服侍,坐在梳妆镜前看着她给我梳头,我兴致很好地与她聊天,才知道她一家都是四阿哥府上的包衣门人,她原先是四阿哥书房里的丫头,现在被送过来服侍我。

我从梳妆盒里拿了好几件首饰塞到她手里,她受宠若惊地推辞了一下,接着又很开心地接过。我强拉着她坐下来于我一起用早饭,她虽有些拘谨,但能看的出,到底是欢喜的,大概是从没见过一个像我这样不像主子的“主子”,可我这个样子,又算的上是哪门的主子呢?说到底,也是个被康熙轰出宫圈禁的,只是我这个圈禁生涯,确实过的舒服。

我不禁愣愣地想起了十三,一年多没有见他了,不知道他现在生活的怎么样,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他换过来,至少这里比那个养蜂夹道要强多了。

“主子?”雪莲见我呆呆地发怔,不禁喊了我一声,我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又冲她笑了笑,多想无用。我摇摇头,低头吃起饭来。

“昨儿睡的好么?”我正在低头抄着佛经,四阿哥已经推门而入,穿着朝服,脸上略有疲惫的神色。我搁下笔,笑看着他道:“睡的好,睡的很舒服。”他点点头:“绕来看看你,今天都做什么了?住的还习惯吗?”

我起身让他坐下,转身给他泡茶道:“习惯,住的很好呢。就抄抄佛经,还能做什么,我可是奉旨参佛念经的。”他接过茶杯看了看桌上抄写的佛经道:“觉得还缺些什么?我叫苏培盛给你送过来。”我看了看周围,笑道:“什么都不缺了!

他抬眼看了看我,我急忙又点点头,补充道:“真的!”他这才笑了笑,雪莲进门福身道:“四爷,您今儿在这儿用晚膳么?”四阿哥恩了一声,挥手让她下去,雪莲福了福,关门退了下去。

我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阿哥,他倒是面色如常地低头拿起我抄写的佛经细看了起来。踌躇一会儿,我轻声问道:“你这样……恩,你这样……”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我咬咬牙,问道:“你这样……可以么?”

他笑了笑问道:“有何不可?”我讪讪地撇了撇嘴,愣是把后面的话给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去。四阿哥笑着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搂住了我,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我心里不禁一动,怀着感动,感激,还有丝丝的柔情也伸手环住了他。

门被推开,雪莲和苏培盛正要抬桌子进来,看见这一幕,都是一愣。我慌忙跳开一边,脸瞬间就红透了,四阿哥看着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放下吧。”他们赶紧低着头摆好了饭桌,复又退了出去。我尴尬地看了四阿哥一眼,低下了头去。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八

因为隶属佛门之地,每日三餐吃的都是素食。但雪莲是个巧手的丫头,就算是素食,也能给她做的花样百出。一段时间下来,我的日子过的平淡又舒适。除了先头的两天,四阿哥来的并不多,偶尔会过来留下用饭,这多少让我缓和了一些心头的尴尬。

自从那日被雪莲撞见,我自觉得很窘迫,可她倒是一脸如常,心里有些讪讪的不是滋味。以往在宫中,康熙和他的嫔妃之间也有亲昵举动,我们都是很有眼力地装没看见,及时避开。我打心眼儿里不愿意雪莲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可眼下,我确实不知道,这个样子究竟又算什么。

天越来越冷,很快,就时近除夕了。外面虽是一派张灯结彩的欢庆模样,但寺内却一如往常。岫云寺以松树出名,大雪降下来时,成片的青松上覆盖着层层白雪,把整座山都装饰的美如仙境。

记得离开紫禁城的那天,十四说会来看我,可一个月下来,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也许是因为年关,大家都很忙吧!以往每到过年的时候,总会收到他们的新年贺礼,看来,今年是收不到了。

除夕当日,我和雪莲一起动手包了素饺子,嘻嘻闹闹,倒也没觉得寂寞。晚上,我坐在窗口,看着紫禁城的那片上空五彩缤纷绽放的焰火,心里有些惆怅。看完了焰火,皇宫内还有歌舞表演,可我这里已经是一片安静了。

自嘲地笑了笑,已经离开了,又何必再想呢?

我拿起灯罩呼地吹灭了蜡烛,一丝青烟寥寥升起,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天空中挂着的那一弯新月,这是有生以来,我过的最寂寞的一个年,当年在新西兰,还有同学在一起喧闹,可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不禁想到了周星驰的一句戏语:人生大起大落的太快!我微笑,喃喃地念道:“只是一点儿也不刺激。”躺着躺着,有泪可流,却不是悲哀。只是仍避不开许多羁绊,原来,什么时候,我也已经变得如此一般浅薄。

正月里,我给自己找了许多事情做,把院内的几块土地都一一翻了一遍,让苏培盛给我带了许多花种子来。以前念书的时候,跟着第一个房东学了一些园艺,我一边撒种子,一边把一些理论和规划讲给雪莲听,她似懂非懂,却十分惊讶。

其实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好在未来的日子还长,弄不好,我得跟十三一样,在这儿一直待到四阿哥登基,所以,眼下有充足的时间给我慢慢去摸索。

我在进门路的两侧种上了大把的迎春花和三色堇,在房子的左侧移栽了一颗桂花树,右侧则移栽了两株腊梅树,周围还种上了牡丹。房子后面给我搭上了架子,种上了紫藤。我还让苏培盛还带了比较透气和尽量透光的油布来,可惜没有塑料布,不过这清朝年间第一个采用大棚种植的人,应该就是我了。

我在搭起的大棚下面扦插了茉莉,还种上了昙花,每日晒一会儿太阳,再盖起油布,充分地利用了光合作用的原理。施肥、浇水……还自制了涂白剂给几颗树的底端涂上防虫。

雪莲每日张大嘴巴看着我这样忙里忙外,我却总是嘿嘿一笑,常常我会弄的一身泥,她天天给我备好热水沐浴,并且经常帮我打下手。这么一个月的时间忙下来,我的园艺规划已经基本成型。我每日在屋内抄抄那些我似懂非懂的佛经,再到院子里打理打理我的小花园,日子过的非常充实。

再见到四阿哥已是三月底了,他笑吟吟地看着满园发了芽的春色,以及正在弯腰摆弄棚子的我,雪莲福身给他请安,他挥手让她下去,我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他走过来,抬起手轻抚我的面颊道:“这些日子就在忙这些?”我点点头。

他指着大棚问道:“这是做什么?”我想了想,尽量用他可以明白的语言解释了什么叫做大棚种植,他笑着看我道:“为何你脑子里这些我闻所未闻的稀奇古怪的点子总这么多呢?”

我噘了噘嘴没有说话,他拉起我的手道:“走,进屋吧,难得来一躺,你总不至于连杯茶都不给我喝吧?”我笑了笑,任由他牵着手走进了屋。雪莲伺候着我净了手,又端上茶和点心,福了福就退了出去。

静了一会儿,我轻声问道:“宫里一切还好么?”实在是有些失落,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四阿哥以外,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隐隐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可绞尽脑汁也想不透。

四阿哥看了看我,开口说道:“熙臻,皇阿玛命你参佛念经,就是不想你再搅进这些事情当中,你就安安心心的生活不好么?宫里的事情,就不要再过问了。”我讪讪地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当真是连这点觉悟也没有么?

顿了顿,他又说道:“前些日子,实在是忙,又赶上皇阿玛万寿,所以直到现在才得了空来看你。”我笑了笑道:“我挺好的……万岁爷身子还爽利么?”

“精神挺好,也都是些老毛病了,太医每日定时问安的,你不必担心。”四阿哥笑了笑道:“我前些日子去看了十三弟,他让我给你代句好,让你自个儿保重身子。”我霎时眼睛有些酸,有些哽咽地说道:“十三爷他好吗?”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比起刚开始那会是好多了,只是……”他叹了口气,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四爷!”四阿哥看了看我道:“怎么了?”“我……恩,万岁爷准我出去走走吗?不走远,只是在这附近。前边儿的寺院我是不会去的,只想在后面走走。”

他微微笑了笑:“不走远就行,在寺内转转是无大碍的,这些日子你一直没出去过?”我轻轻恩了一声,没有说话。

雪莲敲了敲房门,我应了一声,她才走进来福身道:“四爷,您今儿留下来用膳么?”“不了。”四阿哥摆摆手,看着我道:“晚上还有些事儿,我坐一下就走。”

我点点头,让雪莲出去。四阿哥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搂住我道:“下个月底,皇阿玛就要去热河了,我若不伴驾,就常常来陪你,可好?”我笑着推了推他道:“这儿又远,又不方便,你有空偶尔来瞧瞧我就好,不用常来,免得耽误了事儿。”

他微微一僵,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道:“熙臻,你对我还是这么生分么?还记得在草原上,你答应过我什么?”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玉镯,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儿,也许现在我已住进圆明园,成了他的福晋了吧!

不是不懂他对我的心,也不是对他的感情不够,我已经有过几次的教训,很害怕那种不明不白的状态,距离他登基还有好几年,我不敢确定这当中不会出现什么变故。挣扎了半晌,我艰难地开口说道:“总是……总是要给我一些时间。”

他轻笑了笑,抚着我的头发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总是要你自个儿愿意的。还记得在华山脚下的事儿吗?”我挑了挑眉,想到我用东邪西毒的故事来套他的话,不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正色看着我道:“那个时候,我就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坦诚一些。我有的时候总是不太理解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迷。”

我咬着下唇笑了笑,思绪又飘到了很久以前,他的眼里也流淌着些笑意:“你说的故事,总是很奇特,你会说许多古怪的话,做许多奇怪的事儿,唱些我从未听过,但是很好听的曲子,连出的谜语,都是古里古怪。你那时只有这么点儿高,可有时露出的样子,却又像是历尽沧桑的老成。时而语出惊人,时而又糊涂的不行!记得你刚选了秀女入宫,在皇阿玛的万寿宴上,向他举荐了如今的和妃娘娘,我当时心里真的很震惊。”

他用手划过我的脸庞,柔声说道:“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女子!第一次南巡之时,我一路都在细细地观察你,你可以与十三弟嬉笑打闹,对我却总是很顾忌。后来,十三弟告诉我,你对他说,你很怕我。”

我脸微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低声说道:“你确实……”“我确实不苟言笑,是,外面人称八弟是八贤王,称十三弟是侠王,称我则为冷面王,我都知道。”他点着头道。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哦地轻叫一声,捂住脑袋无辜地看着他。

四阿哥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也猜到你是怕着我,所以一路上,我都很少板脸,在泰山上时,你掉进潭里,当时我心里很急,只想着要救你上来,却不想……”他摇着头看着我笑道:“人工呼吸?我到现在都还不能理解你都是怎么想出这些词儿来的。”

我红了脸,把头别到一边去,他伸手挑过我的下巴,柔声说道:“可是那会儿我就决定,我要你!”我心里柔柔地一动,一阵感动刹那间涌了上来,静静对视了一会儿,他拉着我在椅子上坐下,搂着我道:“熙臻,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看从前,只看今后,你要相信我,我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心中涌动着丝丝柔情,轻轻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吻,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怔了怔,温柔地看着我笑了笑,低头吻住了我的唇,我闭上双眼,感受着细细的缠绵。

他搂我在怀里,低声说道:“如今我能为你做的,只是尽量护住你周全,如今朝中的局势……”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要相信自己,你会赢的!”

他微微一笑,在我额头上印了一吻,说道:“十三弟说,你曾多次与他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如今他反复琢磨,觉得你当年似乎就已经预见了如今这个局面。”他伸手抚过我的眉,柔声道:“熙臻,你当真能未卜先知么?”

我心里一阵慌乱,强压了压,勉强笑道:“总是要有希望的,我当时,也是为了安慰十三爷!”他笑看着我,我垂下头未语,静了一会儿,我道:“你不是说还有事儿吗?天色不早了,别耽误了事情!”

他微微一笑道:“怎么,催着我走?”我红着脸嗔了他一眼,他身子动了动,我急忙站了起来,他也站起理了理衣襟,说道:“我走了,你没事儿多休息些,总是静不住,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事儿做!”

我笑道:“如此方可修身养性呀!”

他笑看了我一眼,转身出门,我顿了顿,张口喊道:“四……胤禛!”

他顿住,慢慢回头看我,眼内有错鄂,有惊喜,还有满满的柔情,我走上前去,替他理了一下衣领,柔声说道:“你也要照顾自个儿的身子,别太累了。”他握住我的手,忽然紧紧拥住我,很大力,很大力地搂住,半天都没有松手。

我站在院门口凝视着他的马车远去的身影,雪莲在我身旁提醒道:“主子,回去么?”我微怔了怔,转头笑看着她道:“你先回去,我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什么可以移过来种的。”雪莲笑着点头道:“那奴婢回去准备好晚膳!”说完冲我福了福,就退回了房子里去。

我深呼吸一口,看着这满山的郁郁葱葱,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抬脚向寺院的方向走去,刚冒出新芽的绿草在我脚下沙沙做响,我低头,看到许多洁白的花朵在脚底妖娆,蝶蜂嬉戏,嫣然芳熏,悠远的钟声在我耳边回响,即便心中对许多事情仍存有不解,可在这一刻,我的心好似天边的浮云,清清淡淡。

周围好像漫起了层层薄雾,山峦氤氲,空谷翠鸣,有轻淌的水声,在山谷轻轻回响。我忽然想到那些神鬼之说的电视剧里,每每遇到妖怪似乎都是这样的场景,突然觉得可笑的不行,扶住一旁的树干弯着腰一个人笑了一阵,又突然想到,会不会有人此时看到我,便会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化作人形的妖精。又是一阵好笑。这儿是佛门胜地,我竟然在想着会遇到狐狸精。

一阵悠然的诵经之声传进我的耳朵,我凝神细听了一会儿,顺着声音寻去。

我猛地愣住了,那座小佛堂!我在三百年后的潭柘寺里遇见那个年轻和尚的小佛堂!我怔怔地望着那颗从房顶之上伸出的树,现在它还并没有三百年后那样的茁壮。

堂内木鱼敲击之声和宛如低唱一般的诵经不绝于耳,我歪着头看了看,像是由什么力量趋势着一般向前走去,“咔哒”一声,脚踩中一根断枝,屋内的诵经之声也嘎然而止。我咬咬牙,走上前去推门而入,一位身穿青色僧袍,手持一串黑色佛珠的白须苍苍的老和尚正立于佛像之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愣在门口,刹那间眼睛有些模糊,那老和尚双手合十于胸前略弯了弯腰,对我说道:

“女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九

我一时间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愣愣地看着他,脑海中思绪转过千转,呆了半晌,才向前跨了一步,双手合十道:“大师!”那老和尚略一颔首,说道:“施主请进。”

我抬步走进了这件小佛堂,一进门,便能看见左边墙角里的一桩粗壮的树干,直冲向房顶。我不禁抬头望去,那片房顶已经被掀开,任由着大树自由地生长。屋内的香案上供着几尊佛像,香烟袅袅,还混杂着淡淡的茶香。那老和尚给我沏了茶,盛在紫砂陶茶具内端上,我恭身接过,在藤椅上坐了下来,那和尚在我对面的几案旁也坐下,手里开始转动着佛珠。

我喝了口茶,定了定神道:“大师,我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那老和尚微微一笑道:“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犹如空华,从空而有。施主莫急,慢慢道来即可。”我低头想了想,低声道:“大师,您一直住在这里吗?为何我上次询问岫云寺的住持,他竟说没有您这个人呢?”

“呵呵……老衲来去无定,只见有缘之人,住持大师也只是听闻,未曾得见,出家人不打诳语,应是如此。”我喃喃地重复道:“有缘之人?”我咬咬牙,猛一抬头,指着他手里的佛珠说道:“我见过它!但是,是在三百多年以后!”

那老和尚哈哈大笑道:“不奇也,不奇也,此乃我佛通灵宝珠,定要世世相传。”我皱起眉头,问道:“通灵宝珠?”“不错。”老和尚点点头:“正如施主手上所戴之玉一样。”

我张大了嘴巴,半晌之后,抬起了自己的左胳膊,指着玉镯问道:“大师说的是这个?”老和尚站了起来,走到佛像之前拜了一拜道:“幻华虽灭,空性不坏,众生幻心,还依幻灭,诸幻尽灭,觉心不动,依幻说觉,亦名为幻,若说有觉,犹未离幻,说无觉者,亦复如是,是故幻灭,名为不动。”

我叹了一口气:“大师说的深奥,只可惜,我是繁世俗人,完全听不懂。”

他转头看了看我道:“施主可还记得几年之前老衲所说的话?”我点点头:“记得!大师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心病还需心药医!还说,他日就地重游之日,就是我大解心中疑惑之时。这些我都记得,也已有些了解!可是,我始终不明白原因。”

“施主想知道何事之因?”我低头默了一会儿,说道:“很多事……很多事都不理解。为什么我突然回到了三百多年前?为什么……为什么会和三百多年后长的一模一样?还有……名字里都有个臻字。这些联系,我似懂非懂,可又怎么都琢磨不透。”

老和尚侧对着我,淡淡地说道:“施主可明白自己名字的含义?”我想了想,说道:“臻的意思是达到、来到,暗喻美好的境地来临。我父母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生活的好。至于在这里,我也问过,说是我出生那日,阿玛被万岁爷提为二品,阿玛为了感恩,就取了万岁爷年号中的熙字,再加上臻字,意思是说,康熙盛世的来到。”

老和尚笑了笑,说道:“没错,臻字却有暗喻美好的境地来临的意思,如果老衲没有猜错,施主是在看到了玉镯上的字之后才发生了现在的这一切吧!”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老和尚道:“此乃一块上古奇玉,其来历是大有来头的,在多年之前,老衲曾与它有过一面之缘,但当时,它并不像现在这样翠绿透光。玉本就是通灵之物,它们常常会自己选择主人。同样的玉,戴在不同人的身边,有的会暗淡无光,有的则会通体发亮。玉上凿字本不稀奇,可玉本身也是有感应的,有些奇玉定要在凿磨之后才能尽发它的功效,看来,是这块玉选择了你,而非你找上它。”

我愣愣地盯着手上的玉镯,这不是江南巡抚供给四阿哥的礼物吗?大有来头?

我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想到我回到古代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苦笑了笑,缓缓说道:“也就是说,我是被这块玉带到这里的?因为它凿了我的名字?所以要把我带到更美好的境地?呵……确实够美好的。”

“非也。”老和尚弯了弯腰:“何以故,无生处故。一切众生于无生中,妄见生灭,是故说名轮转生死。”

“轮转生死?”我问道:“可是……可是如果不是我来到这里,这玉镯之上就不会刻上我的名字,可如果不是它刻上了我的名字,我又怎么会看到,然后来到这里?这也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我眼前的历史,是历史吗?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许多事情,确实都按照了历史一步步进行,可是不同的是,我也参与了其中!有些事情,我不愿意它发生,可是偏偏又推动了它的发生,是因为有了我,历史才会如此吗?我怎么想,都想不通,如果不是,那我在三百年后看到的又是什么呢?”

我痛苦地抱住了脑袋,静了一会儿,只听得那老和尚轻轻说道:“先有鸡?或是先有蛋?此事古来就已不可考。施主不必困惑,你就是历史,你参与了历史,如众空华,灭于虚空,不可说言有定灭处。然言虽如此,事世总在变故之中,是历史,又非历史,无起无灭,无来无去。”

我愣愣地盯住手上的玉镯,喃喃道:“这么说,一切都是命?”那老和尚笑了笑,问道:“赠镯之人,恐非常人吧?”我呆住,僵硬地点点头,他当然不是平常之人,他是九五至尊,是天子,是人中之龙。“阿弥陀佛,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那老和尚闭上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抬头看他道:“可是……可是我在三百年后,遇见的那位手持这串佛珠的师傅说,这也许是我的前生。”那老和尚大笑了几声:“佛家讲究因果轮回,他有此参悟,也是对的。只不过,说法不同,但意思却是一样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小心地问道:“那,那这是我的前生吗?”老和尚看了我一眼道:“前生又如何?后世又如何?施主既已身在其中,参与其中,又何须如此介怀?一切世界,始终生灭,前后有无,聚散起止,念念相续,循环往复,种种取舍,皆是轮回。”

我静了一会,低头思索一阵,抬眼看着他道:“大师,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那老和尚笑了笑:“这要问施主自己了。”

“问我?”我睁大眼睛反问道。“不错。如空华灭于空时,不可说言虚空何时更起空华。何以故,空本无华,非起灭故,生死涅槃,同于起灭,当知虚空非是暂有,亦非暂无。以轮回心生轮回见,是故我说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先断无始轮回根本。”那老和尚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说道。

我愣愣地听着,呆了一会儿,我苦笑道:“大师,我听不懂!”他微微一笑:“懂与不懂,以无大碍,施主,天色已晚,请回吧。”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双手合十向他行礼道:“我日后能常常来找大师参佛诵经么?我就住在……”“老衲来去无定,只见在有缘之时见有缘之人,施主,请回吧。”他向我弯了弯腰。

我愣了愣,摇摇头,也弯腰道:“多谢大师今日一翻指点!”“施主言重了,老衲还有几句话相赠。”我弯腰道:“大师请讲。”

“随心而来,随心而去。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才必有得。”

说罢,他略一颔首,便转过身去,跪坐在佛像之前,拿起木鱼继续诵起经来。我木然地站在他身后,体味着这句话的含义。随心而来,随心而去?有舍才必有得?我舍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已时近黄昏,太阳已经快要落下,我不想雪莲等急,所以加快了脚步,待我的小屋出现在眼前时,我回头再望,已根本看不见那座佛堂的身影。我忽然想起,我连这老和尚的法号都没有问过,转而又摇头笑笑,也许,他也不会告诉我吧!

他究竟是谁呢?得道高僧?世外高人?某个神秘门派的创始人?我又为什么会遇见他?我抬起左手,难道是手上这玉镯的缘故?也许,我是不是应该试着让自己的心态平和下来,去仔细参透一下,究竟何为舍得?似有些理解,可又不完全明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的确是一个传奇,而我,早已经身在其中了。

当天渐渐开始热起来之后,听说,康熙又去热河狩猎了。我在窗前的桌案之上,铺上一张干净的挂纸,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大的“舍得”二字,长时间地看着,仿佛如此便能得到什么参悟一般。

胤禛随驾前往热河了,虽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是有那么长时间不能见到他,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那日之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没有再出门过,也未曾再去寻找过那个佛堂,冥冥之中自觉也许真的是一切早已有了安排。在寺中的日子过的特别快,我还是每日抄写佛经,打理园中的花卉,它们都长的很好,争相发芽抽叶,小小的花园内一片绿色的苍郁之景。

在我惊喜地闻到第一缕桂花的幽香传来之时,康熙也回京了。中秋节的第二天下午,胤禛穿着便服过来,雪莲请安之后就退了出去,他笑着抚了抚我的脸颊,搂着我道:“我真怕今日之前赶不回来,听到皇阿玛说要回宫过中秋,这才放了心。”我抬脸笑着看他:“这么赶做什么?”

他笑道:“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了?”我愣了愣,方才想起我的生日。摇摇头道:“也有好些年没过过了。”他说道:“曾听十三弟说过他在御花园内给你贺生辰的事儿,今儿也要好好给你过一个。”心头掠过当年往事,我笑着轻推开他,边转身去给他沏茶边说道:“越过越老,糊涂些倒也罢!”

屋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我手取茶叶和提壶倒水的声音,我一时有些纳闷,转头不解地看了看他,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分辨不清他眼神里传达的情绪。我狐疑地皱了皱眉,垂下眼睛转过头端茶杯,他却一步跨了上来,从背后环住我,在我耳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我恍惚地摸了摸他的手,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嘲地笑了笑道:“无碍的,我就是这么一说。”胤禛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了拥我。

“舍得。”他看着我悬挂于床头的字,轻轻念道,然后笑着看了看我道:“开始参禅了?”我不语,只是笑,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我,我笑着接过道:“生日礼物?”他笑说:“打开看看。”我低头打开,竟是一对五彩的琉璃耳坠,这在现代并不罕见,可在古代,却是十分难得。

心底里的某种东西被砰然打破,我只是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喜欢吗?”我听见他轻轻地问道,我忙点头,压了压心里各种莫名其妙的心绪道:“喜欢!很喜欢!”说罢抬头笑看他一眼,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拿下耳朵上在宫内常戴着的耳环,换了上去,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连眼睛深处都透着欢喜。

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一起。我带着他看了我种的花还有树,我们在屋内一起写字,我才知道他的字原来这么漂亮,大气蓬勃,透着王者风范,和他一比我简直是自愧不如。我们在一起下围棋,我把把都输,我很有冲动画一张飞行棋的棋谱拿出来和他下好挫一挫他的锐气,忍了很久才把这个冲动硬压了下去。

我们坐在一起吃晚饭,依旧是素食,但听闻是我的生辰,雪莲更是下了功夫,还做出了好吃的长寿面。胤禛带来了桂花酒,我笑着说道:“佛门乃清净之地!”语气和多年前在五台山时他看见我和十三饮酒时说的一模一样,他也笑,但我们还是在幽幽的桂花浓香之下小饮了几杯。吃完饭后他搂着我聊天,我很希望时间过的慢一点,这是我期待以久的生活,来之不易,也很短暂。

苏培盛许是忍了很久,才站在门口轻轻地唤了一声:“四爷!时候不早了,您看……”我的心忽地有些沉,但也笑着对他说:“是啊,已经很晚了,明儿你还要上朝……”他身子微动了动,低头看了看我,默了一会,这才立起了身。

我握了握他的手,柔声说道:“这是我过的最快乐的一个生日,谢谢你。”他弯腰揽住我道:“以后年年都陪你过。”我低低地恩了一声,推了推他道:“还不快走?真不早了!”

送着他到了门口,看着他上马车,目送他离开,转过身时,心里突然难受的很厉害。我回到屋内,一下子吹熄了蜡烛,任由窗外空中的一轮圆月将柔柔的光辉洒了进来,照在我床头那两个大大的“舍得”二字之上,舍弃什么,得到什么,忽然之间,我好似有了些了悟。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我在我的小院中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完全不理会外面是怎样的一副变化。胤禛不忙时便会来看我,虽见面不多,可每次都觉得很温馨。一转眼,我已经在这里住上一年了,十四他们从来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我由最初的失落,到如今,已渐渐觉得没有什么感觉。

过了除夕,寺庙内的香火很是旺盛,地上积着还未全化去的残雪,我院落中的腊梅应景地开着,香气一阵接着一阵。胤禛又随康熙出巡了,我则专心地在拉起的大棚内打理最难伺候的昙花,不知道哪年夏天才能得见它开花一现。

有孩童的嬉闹之声隐隐传来,我纳闷地直起身,谁家的孩子竟会跑到这里来?我向院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手上抓着一把雪,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我之后,他纳闷地歪着脑袋愣了愣,接着回头望了望,隐隐有人影向这儿走来,只是并不能看的分明,他回过头,上下打量着我,毫不客气地站着。

我有些好笑,这个人小鬼大的孩子穿的十分精致,看的出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许是跟着来上香,贪玩儿跑到这儿来了吧!我不禁冲他笑了笑,他白嫩的脸上,有着让我喜欢的黑漆漆的眸子和坚挺的鼻子,长大了应该是个风流的美男子。

他见我笑了,便立刻开口童声童气地问道:“你住在这里吗?”我笑道:“是呀,你怎么到这里的?”他大声地说道:“额娘让我过来的!”我在盆里洗了洗手,走到他身边蹲下看着他笑问:“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他噘了噘嘴,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人影靠近了些,我没有抬头细看,只是笑盯着这个小男孩,他转过头看着我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叫弘历!爱新觉罗•弘历!”

我的笑容在脸上僵住了,脑袋瞬间就炸了开来,他说他叫什么?爱新觉罗•弘历?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弘历,过来!”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眼前的小男孩立刻转身向后跑去,我愣愣地抬起头,四福晋温婉的笑脸出现了我的眼前。

身后传来“咣当”一声盆子落地的声音,雪莲疾步走了过来,福身道:“福晋吉祥!四阿哥吉祥!”四福晋走上前来抬了抬手道:“雪莲,快起来。”接着走过来扶住了我,看着我笑道:“熙臻妹妹,你也快起来吧!”我怔怔看着她,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

四福晋穿着白狐狸皮制的大衣,头戴镶着珠宝的钿子,脸上着着精致的妆容,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正在给弘历擦手。

四福晋扬着嘴角笑看着我,笑道:“熙臻妹妹,好久不见了。”那一声“妹妹”让我回了回神,心里一下子变的不是滋味起来,我暗暗吸了口气,定下神来,端正地福身道:“给四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四福晋扶住我道:“快起来吧,也别福晋、福晋地喊着,{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多见外。我年长你不少岁,日后就叫我姐姐罢!”我低着头字正腔圆地说道:“奴婢不敢!”

周围没有人说话,气氛很是尴尬,四福晋顿了顿,轻声笑了笑道:“带着弘历来进香,听说,皇上命你在这参佛诵经,就顺带过来看看你。弘历贪玩儿,先头有些冲撞,弘历,还不过来赔不是?”四福晋转头轻斥着,弘历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地走了过来,大概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一个自称奴婢的人赔不是。

我急忙又是一福:“福晋这是说的哪的话,是奴婢先头不知道是王爷府上的四阿哥,得罪之处,还请福晋和四阿哥降罪!”弘历睁大眼睛,仰着脖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福晋,四福晋说道:“好了,好了,天凉儿,咱们进屋说话。”

我直起身来一恭腰,说道:“福晋请。”雪莲急忙上去搀扶住四福晋进屋,另一个丫头则领着弘历,我跟在身后,心里很没有底,四福晋为何会来?还带着未来的乾隆皇帝?

雪莲伺候着四福晋脱去大衣,坐在了炕座上,弘历坐在她的身边。四福晋指了指旁边的位子,说道:“熙臻,你也坐。”我低头道:“奴婢不敢!”

四福晋笑道:“什么不敢,不敢的,在这儿就别拘着礼了,快坐吧!”我低头默了一会儿,恭身道:“奴婢谢福晋赐坐!”说罢,我走过去,轻轻地坐了下来。

雪莲奉上了茶,四福晋挥挥手道:“你们带四阿哥到院里转转,不许出去,弘历,听见没有?”弘历起身行了个礼道:“孩儿知道了。”雪莲和那个丫头也应着,带着弘历退了出去。

四福晋笑看着我道:“弘历这孩子虽是贪玩了些,可还是聪明的,也很懂礼。”我陪笑道:“四阿哥得天独厚,日后定成大器。”四福晋笑道:“能不能成器,还要看他自己。”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清朝在乾隆年间走到鼎盛,也是从乾隆末年开始衰败,是成也乾隆,败也乾隆。不知道,他能不能算是“成器”。

四福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是爷最喜爱的武夷山大红炮。”我讪讪地低着头不知道怎么接话,我这儿的茶叶本就不多,我喜爱喝些八宝茶、水果茶,留着些好茶叶,也都是给胤禛准备的,自然都是他喜欢的。

四福晋笑了笑说:“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我听闻,在围场之上,一个小宫女不顾自己的死活只身一人救下了爷,还有八叔、十三叔、十四叔他们。当时,我心里是极度震惊的。后来,知道那个小宫女是曾经让皇阿玛都为之才气动容的纳喇家的姑娘时,我就一直在细细地观察你。”

我抬头看了看四福晋,没有说话,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对我说道:“也是从那以后,我觉察出爷对你是特别。你被关在宗人府大牢的那些日子,爷没有一天是安寝的,从你入狱的第三天开始,府里的小厨房每日多烧三顿饭,并有专人来取,送进宫去。后来,你出宫了,爷时不时很迟才回来,我请示是否要备饭时,他只淡淡地挥手说用过了,连专门伺候他的丫头雪莲,只说送走了,却并没有明说送到哪里去。”

四福晋看了看我道:“我留意了你十几年了,一直以为,爷会向皇阿玛要了你来,有时候,我甚至想自个儿去与额娘说说。可是因为始终猜不透爷心里的想法,更猜不透你的,所以也一直没敢提。直到你住到了这里来,我才有些明白,也许这样才是好的。因为你在爷心中的位置,是最特殊的。”

“福晋……”我有些不安地叫了一声,在古代待了这么些年,对旧式的婚姻,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只能说我可以理解,但并不能完全接受。我曾经也矛盾过该怎样与胤禛府上的女人们相处,特别是若怜,可如今,我还并不需要去烦恼这个问题。若不是今日四福晋亲自到访,我甚至可以一直骗自己去忽略这个难题,原想着就算要面对的话,也是很多年以后,世事难料,眼下我用不着自寻烦恼,可现在,却由不得我避开。

四福晋笑了笑道:“熙臻妹妹,我拿你当自个人儿,说句掏心话,说一点儿都不吃味儿,也不是的。可哪个男人身边不是三妻四妾的?更何况咱们爷是皇子,又贵为王爷,多妻多子才是吉兆。这些年,由我亲自领进府内的,也有好几个。我若是连这点儿都容不下,又怎么能管住整个雍亲王府的女人?

如今你在这里奉旨参佛念经,我虽不甚明白爷心中的想法,可爷必定有爷的打算,皇阿玛就是再生气,也不能这样关你一辈子不是?你迟早还是要进门的。我自不用说了,李妹妹和年妹妹与你也都不是生人,特别是年妹妹,她的嫂子还是你的表姐,与你更是自小便亲厚。府还还有几位格格、侍妾,你都无须担心,有些争宠之事不可避免,但雍亲王府上规矩森严,这在紫禁城内是出了名儿的,若有人胆敢胡来,我不会轻饶,爷就更不用说了。”

我死咬着下唇低下了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我一直不愿意去想胤禛府里究竟有多少女人,心里隐隐的一直都在抗拒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不知道四福晋为什么要来开诚布公地与我说这些,若是早些年我倒还能理解,可如今我只是个被康熙轰出宫到寺内诵经的罪人罢了,对她来说,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顿了顿,我迟疑地开口说道:“福晋……言重了,如今奴婢是带罪之身,奉皇命潜心参佛诵经,从未敢妄想什么,福晋这样说,奴婢深感惶恐!”

四福晋叹了口气道:“妹妹千万不要这样说,其实我这躺来,是自个儿拿的主意,爷是不知道的。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朝堂上的事儿,咱们女人是不能干预的,可现在谁的心里,还没个准数儿?妹妹你也是个明白人儿,是晓得这如今局势的。咱们爷什么都好,就是子嗣单薄了些,如今膝下仅有弘时与弘历二人,额娘与我也提过多次,但我心里,是有了打算的。

皇阿玛一向喜爱小孩子,如今年事已高,老人家在宫里难免孤单,我仔细考虑过,打算明年将弘历送进宫陪伴皇阿玛。弘历是个聪明孩子,如今虽然四岁不到,但已是晓得该如何为他阿玛争气的。妹妹,咱们女人一辈子能图个什么呢?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古往今来,哪个女人不是这样的?既已身为皇子福晋,这满堂妯娌之间,谁又敢指着天发誓,说自己心里完全没有想头?自古成王败寇,已是定律,若有朝一日,咱们爷能得成大业……爷对妹妹如何,妹妹心里自比我更清楚!”

四福晋缓了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妹妹是饱读诗书之人,又在皇阿玛身边伺候多年,深得皇阿玛的喜爱,若是弘历能有幸得你提点一二,定是受益匪浅。妹妹,咱们是一家人,绝不说两家话,你出事时,爷为你奔走焦心,寝食难安,又为你费心安排,让你尽量过的舒适,说实话,我心里,虽有些吃醋,可更多是感动!自古圣贤有云,滴水之恩当泉涌相报,爷如此真心待你,你难道不也该尽心尽力为了爷吗?”

我被四福晋的一席话堵的连一个音都发不出,心神震荡,真不愧是孝敬皇后!端庄典雅母仪天下不说,心机城府也比别人更深,说话的水平更是滴水不漏,恩威并施,又不着痕迹。别的女人只知道如何争宠,如何让自己的丈夫更疼爱自己,她却是一心一意辅佐自己的丈夫,为他的政治前途铺路,胤禛得此妻子,是他的福气,他能坐上龙椅,四福晋的功劳绝不可没。

我的心里突兀地难过了起来,我在胤禛的心中,究竟占有什么位置?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指点弘历?确实有后人学者评论,康熙之所以传位给雍正,其中也有很大部分的原因是因喜爱弘历,可是,这可是未来的乾隆皇帝啊,我真的有这个本事去指点他吗?我望向窗外,弘历正蹲在花坛边,对那个大棚充满了好奇,我甚至于有些恍惚,眼前的这么个小人,当真就是那个名震四海的乾隆大帝么?

我随着四福晋出门,走到弘历身边,弘历指着大棚问我道:“姑姑,这个棚子是做什么用的?”我不禁微笑,真是聪明孩子,一上来就称呼了我为姑姑。我蹲下身子,拿出帕子擦了擦他的脸,难怪第一眼看见他就会喜欢,我凝视着那双与胤禛十分相像的眼眸,心里有些木木的感觉。

碍着四福晋在旁边,我可不想解释什么大棚种植、光合作用的,于是我笑着答道:“我以后告诉你,好不好?”他抬头看了看四福晋,四福晋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看着我,大声回道:“好!”

我站了起来,四福晋牵起了弘历道:“今儿天也不早了,就不打扰你休息了,隔些天,我就将弘历送过来。这孩子虽顽皮,可尊师重道的礼数,还是很懂的。弘历,还不向姑姑行礼?”

我急忙拦住道:“福晋断不可如此,四阿哥是皇亲贵胄,这不是折杀奴婢么?”他是未来的皇帝,我可不想因此而折寿!四福晋扶住我,转而看向弘历,弘历向我行了个礼道:“弘历给姑姑请安。”

我只好点头伸手道:“四阿哥快请起!”弘历立起身,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四福晋握了握我的手,寒暄一阵之后,我与雪莲送他们出门,弘历拉着四福晋的手,边走还边不时地回头看看。我怔怔地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完全忘记了室外的寒冷。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

我听着弘历朗朗背诗的声音,心里有些慌慌的很没底。

我并没有教育孩子的经验,更何况,是教育未来的皇帝。按照四福晋的期望,每次弘历过来,我都教给他许多康熙喜爱的诗词,还说了很多康熙的丰功伟绩,并将康熙的众多喜好避讳一一让弘历记下再复述。弘历很聪明也很乖巧,不该问的问题,不该说的话,他一概不问。

弘历很小就开始练字了,临的是胤禛写的字帖,我看着他用与胤禛有几分相像但仍显生疏的笔迹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完了《礼记》中的《苛政猛于虎也》,写完之后,我端起一盘糕点递给他,弘历拿一起块吃着,我笑着说:

“弘历写的很好,可是一定要记住孔夫子的意思。这故事是说,孔子路过泰山的一侧,有一个在坟墓前哭的妇人看上去十分忧伤。孔子立起身来细细地听了一会儿,派遣他的学生子路去问讯那个妇人。孔子说:‘你哭得那么伤心,好像有很伤心的事。’那个妇人说:‘我的公公被老虎吃了,我的丈夫也被老虎吃了,现在我的儿子也被老虎吃了。’孔子问:‘那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人回答说:‘这里没有苛刻的暴政。’孔子说:‘学生们记住,苛刻的暴政比老虎还要凶猛可怕。’”

我给弘历擦了擦嘴继续说道:“你皇玛法以仁治天下,所以才能得到大家的爱戴,有一次,你皇玛法外出巡查,在巡察的路上有一个人卧倒在路旁,随驾的侍卫认为他惊了圣驾,要严加处理。你皇玛法却不让,说要问一问怎么回事。于是侍卫把那个人推醒,原来,他是一个佣工,在回家路上因为饥饿而晕倒了,所以躺在了路边。你皇玛法就命人马上热粥喂了他,喝了热粥之后他苏醒过来,你皇玛法亲自上前问询了情况,知道这个人的确是家境困难,于是,你皇玛法给了他盘缠,让他回老家。从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上就能知道,你皇玛法是一位励精图治、关心民生的好皇帝,你以后也一定要像你皇玛法学习,知道吗?”

“知道了!”弘历大声地说道,并点了点头。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道:“现在来把这篇《苛政猛于虎也》背诵一遍吧!”弘历立起身,面向我站好,将手背在身后,字正腔圆地开始大声背起来:

“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吾子又死焉。’夫子问:‘何为……”

弘历忽地收住了声,我正低着头看着弘历抄写的文章,于是闷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又忘记下面的了?”弘历没有答话,而是继续面向门口立着,脆声叫了一声:“阿玛!”

我惊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手中的纸卷也掉在了地上,我慌乱地拾了起来,弘历已经上前,请安道:“弘历给阿玛请安!”胤禛淡淡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恩。”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福了福道:“给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胤禛抬了抬手道:“起来吧。”我木然地立起,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喜怒莫辨。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一

胤禛转过头道:“雪莲!”雪莲上前福下身道:“奴婢在!”“带四阿哥下去休息一会儿。”雪莲应了一声,弘历向胤禛行礼告退,随着雪莲出门,雪莲转身将房门带上。

胤禛静静地盯着我,我低头等了一会,谁都没有说话,脑海中转了又转,他没有惊讶,表示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定是四福晋已经与他谈过,权衡利弊,他就算心中有些疙瘩,可也知道若是弘历能得到康熙的喜爱,这对他是绝佳的机会。

我抬头笑了笑说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看了看我,答道:“来了好一会子了,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我眯着眼睛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还有做教书先生的潜力?”他没有笑,微皱了皱眉,开口道:“熙……”

“弘历很聪明!”我抢一步打断了他,笑着说:“既好学,又懂礼,很讨人喜欢!更何况我对孔孟之词也不甚有研究,与他教学相长,也是好的。”

胤禛顿了顿,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搂了搂我道:“记得你才去乾清宫当值不久时,有一次我听到你在吟李煜的词。你说,所谓最错生在帝王家,李煜若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动天下的词人。当时我心里犹有感叹,只道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想来,才觉得那时你早已看的通透。”

我伸手拥住他,轻道:“帝王之家有帝王之家的无奈,这也是你说的,不是吗?”胤禛紧紧搂了搂我,没有出声,我笑推了一下他道:“弘历的书还没背完呢,才找到一些做先生的感觉,又被你搅没了。”他抚过我的眉毛,浅笑着说:“你若是个男子,定能成为朝廷之才,你哥哥比你可差远了。”

我笑着跳开,强压住内心一丝惆怅,说道:“王爷这是怜惜人才呢,还是拿我打趣儿?”说罢也不顾他,打开门喊了一声:“弘历!”弘历应声而来,我牵过他道:“来,把这些天儿学的都背给你阿玛听听。”

胤禛看我一眼,转身坐于炕座之上,弘历上前站好,大声地背了起来,背完了孔子又背孟子,我端茶给胤禛,他静静地听着,时而看我一眼,待弘历背完,胤禛开口问道:“背的倒是一字不差,你能理解圣人的意思吗?”

弘历看了看我,我冲他点点头,示意他不要紧张,他开口回道:“回阿玛,孩儿明白。孟子认为,百姓最重要,社稷是其次,君主则为轻。所以得到百姓的欢心才能做天子,得到天子的欢心只能做诸侯,得到诸侯的欢心只能做大夫。孟子还认为,若君主视臣子如手足,则臣子就会视君主为腹心,若君主视臣子如犬马,则臣子就会视君主为一般人,若君主视臣子如土芥,则臣子就会视君主为仇人。所以凡事都要以民为本,以仁为本,以德服人。

皇玛法是古往今来继尧舜之后最英明神武的圣主,他正是以仁治天下,处处为民生着想,体恤民情,下旨‘永不加赋’,得到臣民爱戴。孩儿要向皇玛法学习,励精图治,让老祖宗留下的大清江山万千基业得已永世流传!”

胤禛略带震惊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弘历,我微微笑着向弘历轻轻颔首,表示他说的很好,胤禛低头静思一会儿,抬起头道:“说的不错。”说完转眼盯住了我,我笑道:“下面该练字了,弘历!”弘历应了一声,走到桌前铺开纸,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胤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走到桌前看弘历写字。我看着他父子二人的背影,那一瞬间忽然有些恍惚,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看见了,准会为这一幕天伦之乐所动容吧!心头猛地掠过一丝难受,我摇摇头,强自压下了那些不快。

时光飞逝,四季轮转,转眼间,一年已经过去。弘历在院内玩耍,不小心摔了一跤,虽没磕破,但却弄脏了额头,弄乱了头发。我将他领回房内,亲自替他擦了擦额头,解了辫子慢慢地梳着。

我看了看他,轻声说道:“弘历过了年就要进宫了。进宫之后,万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知道吗?”弘历点点头:“弘历明白!弘历不会说的!姑姑,”弘历扭头看着我说:“弘历以后还能再见到姑姑吗?”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一年相处下来,我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如今就要离开,难免心生不舍,我笑说道:“能的,一定能的。”想了想,我转身从箱子中将首饰盒拿了出来,取出一根簪子,拿在手上细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了弘历手中,对他说道:

“宫里不比家里,你皇玛法虽仁爱慈祥,但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皇玛法毕竟是天子,所以你万事都要小心。你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我,有一个人却可例外。你拿着这根簪子去找和妃娘娘,她是你皇玛法身边最得宠的妃子之一,她看到簪子以后,定会处处都照顾你,呵护你,提点你的。”

弘历点点头道:“弘历记下了!”

我笑了笑,转身拿了一块布将簪子包好放入弘历的怀中收好,这还是多年前我与瓜尔佳刚入宫时她送给我的礼物,这也算是我对她的报答吧!弘历是未来的皇帝,日后定不会亏待了她。四福晋亲自来接走了弘历,还给我送来了好些礼物,吃的用的穿的,一应俱全,我见推辞不过,也只得让雪莲收好。

弘历一走,心里难免空出了许多。很简单地过了一个除夕,依然恢复了以前的日子,无聊的时候,我会在周围走走,站在山头看寺庙内往来不绝的香客,一点一点拉长思念。

冬去春来,我院子的里花开的极艳,我专心伺弄那几株昙花,它们都已长活,只是不知道何年夏天才能开花。大约是胤禛嘱咐过,四福晋再没来过,只是经常托付太监给我送东西,我的生活又变的平淡如水起来。

从胤禛口中得知,弘历已经入宫,并且极得康熙的喜欢,康熙亲自调教他,并将他交给和妃与佟贵妃共同抚养。看来,我的簪子应该是送到了。

所有事情都一帆风顺地进行着,唯有我,仿佛已经被世事屏除在外,我也在慢慢地一一将他们遗忘。想起的,淡淡的是一种酸楚。渐渐的,许多人,许多事,在我心中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独坐记忆,几年过去,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是否真实的在我生命里出现过。

叮叮咚咚,五十素弦续续弹,风敲窗棂声声缠。有没有人,曾与我立下山盟?有没有人,曾与我在姑苏城外泛舟?有没有人,曾与我嬉笑打闹?有没有人,曾四处寻找稀奇之物逗我开心?如果有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一个来看我一眼?以为可以不在意,偶时想起,还是难免酸楚。除了胤禛,只有胤禛,对我始终如一。

康熙五十七年的十二月十二日,全城沸腾,就连我这个深居寺内的闲人,也感受到了外面的震动。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胤祯率军起程,康熙亲于午门外赐其敕印,封亲王,百官跪送,雄壮的出征之乐响彻整个京城。

我恍惚地坐在窗前听着,想像着那里的场景,可惜不能亲见那位大将军王的风采,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我记忆深处的那个十四了。胤禛明显瘦了许多,人也显得憔悴,十四出任大将军王,对他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打击,十四若立下赫赫战功,原本颇为倚重他的康熙难免会在心中换掉人选。

不用胤禛说,我也能知道,如今满朝的“八爷党”定是已全数转成了“十四爷党”,不知道八阿哥对这个转变是否心里会不是滋味,但相较与完全于他对立的“四爷党”与成不了大气候、两边观望的“三爷党”来说,“十四爷党”确实更为有利。

我在屋内慢慢抄写着白居易的《琵琶行》,不知道为什么心神总是不定,已经写了好几遍,还是会写错字,地上已经摔了一堆纸,我隐隐有些不耐起来。忽然外面一阵马车之声传来,我手一抖,一滴墨汁在纸上晕了开来,我摇摇头,叹了口起,搁下笔,将纸揉成一团,向地上摔去。

胤禛穿着朝服,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大步跨进了门,看见满地的废纸,关上门把包袱放在一边,问我道:“怎么了?”我淡淡地扫了一眼包袱,摇摇手道:“别提了,老是写错字!”胤禛笑了笑,走上来抓起我的手说:“写字要心平气和,看你心浮气躁的样子,如何能写好呢?”我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他忽然揽住我的腰,低头吻住我,我吓了一跳,顿时愣住,反应过来之后急忙推了推他,别过头急促地喘气,他低低地笑了笑,伸手挑过我的下巴,再次覆上我的嘴唇,手伸至我的腋下欲解我的盘扣。我的脑中霎时间一片空白,急忙左右闪躲,又急又羞地轻叫道:“你,你……”

他松开手,笑看着满脸绯红的我,我急忙扣上扣子,怒瞪着他,他正了正色,指了指那个包袱道:“别扣了,去换上把!”我压了压惊,瞪着他道:“换什么?”他笑道:“换衣服啊,还记得我曾经答应过你什么吗?”

我狐疑地走过去打开了包袱,一套太监服装印入眼帘,我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看他,心头顿时掠过一阵狂喜。我木着声音问道:“可以吗?”他点点头:“快换吧!”我惊喜地点点头,把衣服取了出来,忽然又迟疑地看了看他,想到他刚才的举动,脸上又一阵滚烫,不禁恨恨地盯住他。

他笑着摇摇头,转身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背过身,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衣服,编好了辫子,戴上太监帽。

打开门之后,胤禛正在与苏培盛吩咐着什么,见我这身装扮出来,不由得一笑。我随他坐上了马车,仍然难掩心头的激动。胤禛紧搂了搂我,我嗔了一眼他,急着问道:“真的可以去看十三爷吗?”他点头道:“一会你将头低下便可,没人能认出来的。”

我猛点了点头,转过身坐好,心里又实在是紧张,忍不住喘气,胤禛用力揽了揽我道:“别紧张,自然些就好了。”我点着头,忽然心生酸楚,哽咽地说道:“不知道十三爷还能不能认出我了。”

胤禛叹了口气道:“这还没见到,就已经这样了,若是见到之后,如何是好呢?”我没有说话,泪水却一个劲向上翻,忍了又忍,眼眶却还是红了起来。胤禛拿出帕子替我擦了擦眼睛,低声说道:“别哭了,知道你很多年没见到十三弟,心里难受,可如今十三弟在那已是吃尽苦头,若再召起了他的伤心,伤了身子可怎么办?”

我忍住眼泪,点点头。马车在街市上穿行,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见外面喧闹之声的我小小地掀开了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陌生之感骤然传入了我的心间。很快地,马车驶进了一个偏无人烟的小巷,我放下窗帘,心又开始狂跳了起来。

提着一个食盒随胤禛下了马车,我低着头,守门的侍卫向胤禛大声请安,胤禛挥手让他们起来,一个侍卫扫了我一眼,转过身去开门。我跟在胤禛身后跨进了这个小木门,直到身后的门被关上,我才抬起了头,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环境,我再也抑制不住地捂住嘴无声地流起泪来。这是一个败落的院子,褪了漆的廊柱,散置的石头,横倒的树木……

十三竟就在这里,度过了这么多年!胤禛看我一眼,没有说话,抬步向前走去,我忙跟上,走下台阶,就看到一个身穿青色袍子的人正背对着我们,仰着脖子发呆,我顺着他望的方向看去,两只叫不上名的鸟儿正在树上徘徊。

听见响动,那人回头望了望,我顿时呆住,消瘦的身形,憔悴的神情,发白的鬓边,还有唇上的一圈胡须……这是那个风流不羁、高大帅气的十三阿哥胤祥吗?十三未看我,笑了笑,低下头道:“四哥,你来了。”胤禛没有说话,走上前去。

十三随意捡了块石头坐下,闷着声音问:“老十四他出征了?”胤禛轻轻恩了一声,我颤抖着走上前去,放下食盒,十三听见声音,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瞪大眼睛看我,一脸的不敢置信,待诧异退去,眼睛瞬时泛起一丝红。

他抬头看了看胤禛,又低头看我,有些不确定地哑着声音问:“熙臻,是你吗?”我垂下头哭出了声音,十三别过头去,像是在强忍住泪水,胤禛上前拍了拍我,刚欲开口,只听见身后一阵器皿跌碎之声,我转头一望,顿时更加呆住。

半晌才立起身,不敢相信地喊了一声:“十三福晋?”

兆佳宛宁穿着一套寻常的衣服,头上简单地梳了发髻,只插了一根簪子,捂住嘴巴看着我。我转头看向胤禛,问道:“你说给十三爷送去的丫头,就是十三福晋?”胤禛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宛宁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说:“好姐姐,是我求四哥的!”

我摇着头问道:“那府上呢?府上那么多人呢?”

宛宁勉强笑了笑说:“由云侧福晋撑着,她比我进门早两年,对府上之事一概比我熟悉,有她在,一切都不需要担心。”

我死咬住下唇,直直地盯着宛宁,凄然地说道:“你是……你是马尔汉大人的掌上千金,是堂堂的贝勒福晋……”宛宁摇摇头,说道:“没有爷,我什么都不是。”

十三立起身来,双眼含泪地看着宛宁,我转头看了看他,心里满满地感叹,十三啊十三,你得此贤妻,当真是上天赐与的福气。宛宁看着我道:“姐姐,你怎么样了?听说你被皇阿玛逐出宫,命你去……”

“我们进屋去说吧!”胤禛上前一步说道,宛宁忙点头,说道:“瞧我,一激动就疏忽了,这地方,虽是清寒了点,还是请四哥和姐姐进去坐吧!”说罢,她拉了拉我,我俯身提起了食盒,十三走在前面,胤禛走在他身侧,我和宛宁尾随其后。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二

胤禛先一步跨进了屋子,宛宁转身到里屋泡茶,十三拍了拍呆立在门口的我,笑道:“怎么了?不愿意进去?”我忙别过头,压住内心的酸涩,勉强笑了一下,轻声对他说道:“你请我的,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说罢,也没看他,径直走进了这间清贫的屋子。

只有一个外间和一个里间,没什么摆设,尽有的几件家具,看上去都是败落之景,但是却被收拾的很整齐很干净。我把食盒和头上戴的帽子放在桌上,宛宁端着茶走出来道:“也不是什么好茶,四哥和姐姐就将就一下吧!”

胤禛打开桌上的食盒,说道:“带了些菜来,你们还没吃过吧?”我笑看了看他,想的真是周到。十三挥手道:“宛宁,把上回四哥送来的那几坛酒拿出来。”宛宁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酒,我看着十三道:“上回一起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十三微笑地盯着我不语,眼泪又在眼眶内转了转,还是一样的微笑,可却再无记忆之中的清亮!

我们笑谈着过去的往事,南巡,泰山,江南,塞外,五台山……宛宁在一旁笑着看着我与十三侃侃而谈,胤禛时而笑插两句,时而微笑不语。许是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情,我们都喝了不少,渐渐沉默开来。

十三突然起身将碗向地上一砸,我们都是一惊,抬头望着他,只见他转身仰头朝天大声念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胤禛叫了一声:“十三弟!”十三缓缓垂下头,悲戚地说道:“四哥!若如今我不在这鬼地方拘着,定要去将那大将军王给你争来!只可惜……这个拼命十三郎,空有其号,人已经死了!”

宛宁别过头,用帕子拭着眼泪,我的心猛然一抽,是啊,论带兵打仗,十三绝对比十四更有经验!十三是出了名的侠王,很早就开始带兵,如今丰台大营内,几乎全都是他的旧部。若是如今十三还在朝内,这大将军非他莫属啊!而现在,十四在西北策马奔腾挥兵争战,他却被囚在这破败的小院内,望着头顶的四方天!

胤禛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地说不出话来,面部表情在微微颤抖,我立起身,酒气和悲伤混在一起涌上心头,我看着十三,大声说道:“十三爷!你不能这么想!四爷他需要你,大清的江山也需要你!”

胤禛带着几分震惊看了看我,十三未回头,眼盯着外面说道:“如今我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我忍住泪水,哽咽道:“你忘了,你忘了我与你说过的话么?”

十三猛地回身,直看着我道:“我记得!一个字都没忘!我在这里待了快七年了!七年!苦我心志,劳我筋骨,饿我体肤,空乏我身!大任呢?增益之所不能呢?”

我也大声说道:“古往今来,但凡成大事者,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容常人所不能容!昔日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受胯下之辱,孙膑堪忍膑刑……哪一个,不都是吃尽了苦头?可哪一个,不都最终成就了一翻大业?十三爷!你要相信自己!要相信四爷!”

十三静静地盯着我,没有说话,胤禛眼中泪光闪动,走上前去抓住十三的手,说道:“十三弟!我一定要让你出去!”

宛宁猛地站起道:“菜凉了,我去热一热!”说罢飞快地端着桌上都没怎么动过的几盘菜,我也急忙道:“我帮你!”说罢也端起菜随她下去。到了那狭小的厨房,宛宁放下菜,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急忙也搁下菜揽着她道:“别哭了,再哭会伤身子的!”

宛宁急忙收了声,有些紧张地捂了捂自己的小腹,我反应过来之后惊喜地拉着她坐下,问道:“几个月了?”她擦了擦眼泪,有些娇羞地说:“才两个月不到。”我笑问:“十三爷知道吗?”宛宁摇头道:“还没告诉他,准备过些日子再说。这些年……多亏了四哥,五十三年时生下韵儿,五十五年生下弘日兄,四哥都接进了他的府里代为照顾,若没有四哥……”宛宁的声音又有些哽咽,没有说下去。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望了望,胤禛和十三正在烛下写着一些什么,如今十四掌握了大把的兵权,胤禛不能不防,他必须靠着十三去招揽过去的旧部。宛宁站起来看着我道:“姐姐这些年过的如何?”

我回头笑看着她道:“奉皇命参佛念经,过的心如止水。”宛宁笑道:“这么多年下来,姐姐还和当年似的,不像我,已经老了。”我笑道:“你哪里有老,不知道女人怀孕的时候是最漂亮的吗?”

宛宁低下头笑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道:“姐姐什么时候给四哥也生个孩子呢?”我脸瞬时烧了起来,脑海中又掠过今日胤禛的举动,局促地站了一会儿,嗔她道:“好啊,你敢取笑我!”说罢上前装做要呵她痒,宛宁大笑着避开,恍惚中又好像是当年我们在锺翠宫的景象重现。我愣愣地站着,宛宁见我神情恍惚,走上前来握了握我的手,我安慰地冲她笑了笑,转身随她一起热起菜来。

离开养蜂夹道时天已黑透,马车在夜幕笼罩下奔行,胤禛坐在我身侧,黑暗之中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他的手上,安抚着他。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我心里一阵难受,将头抵在他的肩上,眼泪却默默地流。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受苦,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这种痛,让他如何承受?

胤禛牵着我的手下了马车,雪莲和苏培盛已恭候多时,见到我们回来,忙上来请安。我叫雪莲赶紧端杯浓茶来,雪莲应了一声,便立刻下去准备。

胤禛今日在十三那儿喝了不少酒,已带着几分醉意,扶他坐下后,雪莲端上茶,胤禛喝了一口,瞥了下一旁站着的几次欲言又止的苏培盛,他看看我,又看看胤禛,几翻想说话都没敢说出口。我咬咬牙,开口道:“天儿不早了……”

胤禛看了我一眼,搁下茶杯用手撑住头,淡淡地说道:“今儿我在这儿歇了。”说罢挥挥手,苏培盛和雪莲都是一愣,又急忙应了一声,匆匆退出去准备。

雪莲没有看我,但是面露几分喜色。我尴尬地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胤禛看了看我,轻笑了一声道:“过来。”我低着头,向前移了一小步,他伸手拉过我揽在他怀里,直面而来呼出的酒气让我的脸越来越烫,心跳的越来越快,他笑着问:“怎么了?害怕?”我干咽了一口唾液,僵硬地点点头。

他笑了笑,紧搂了我一下道:“放心吧,我只是很乏,不想走了。”我静静地在他怀里靠了会儿,推了推他低声道:“雪莲他们要进来了!”他这才笑了笑,松开了手。雪莲和苏培盛抬着盆子走了进来,我弯腰帮胤禛撩起了衣服下摆,那太监伺候他拖了靴子袜子烫脚,我头也不敢抬,眼也不敢看,只是别着头站着。

雪莲再端了盆子进来,摆在桌上,我接过毛巾,浸湿了后微拧了下递给胤禛,他擦了擦脸之后再递还于我。谁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接近于诡异,我大气也不敢出,只是随着他们默默地服侍胤禛梳洗完毕。

雪莲轻声问我道:“主子,伺候您梳洗吗?”我忙摇头道:“不用了,我一会儿去外间自己来吧!”胤禛笑道:“你快去洗漱吧。”雪莲忙福身道:“奴婢给主子提热水去。”我红着脸说道:“我自己去,我自己去!”说罢,急忙随她出了屋。

洗漱完毕,犹豫着要不要进里屋,苏培盛出门向我一恭身道:“姑姑,爷让您进去呢!”我咬了咬下唇,点点头走了进去。

胤禛斜靠在炕坐上,披着外衣,正在看一本佛经。苏培盛在我身后关上了房门,我侧头看了看,心跳的很厉害。胤禛起身走过来,拉住我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拥着我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十三弟比起一年前,又显憔悴了许多!我真担心……”

我握了握他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十三会在雍正八年心力憔悴地死去,享年仅有四十六岁,但却得到了忠敬诚直勤慎廉明怡亲王的称号,深受后人敬仰。我叹口气道:“你放心吧,好人有好报,十三爷义薄云天,老天爷定会厚待他的。”

胤禛轻轻吸了一口气,靠着我重复道:“好人有好报……”我心内一惊,这么多年下来,宫内斗争纷涌,这几个阿哥们之间斗的是你死我活,互相陷害,害死了多少条人命,更何况,是我眼前的胤禛,未来的雍正!谁又能称的上是“好人”呢?

我伸手搂住他,没有说话,心里明白他目前处境的为难,十三被囚,他身边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原先康熙还颇为倚重他,可如今十四手握重兵权,西北战事一但大捷,十四就成了大清的功臣,康熙的心中难免不会有考虑。在朝中,与八阿哥他们又针锋相对,走的是步步艰辛。

我将头倚在他的怀里,想着日后众人的结局,感情上又实在难以接受,如果登基的不是他,而是八阿哥或是十四阿哥,他们又会怎样对他呢?想到这儿,一时心里很乱,索性不愿再去想,只想着安慰安慰他,于是闷着声音说了一句:“你要相信自己!万岁爷心中,一直都是很看中你的!”

他没有说话,我静静地等了半晌,他还是没有出声,我小心地抬头望去,他闭着双眼,已经睡着。我不禁微微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上了被子,吹熄了蜡烛之后,靠在躺椅上拿过一条毯子盖了,笑盯着躺在床上睡的正沉的他,也渐渐闭上了眼睛。

一觉无梦,醒来以是翌日早晨,我睁开眼,伸了伸手,从床上一翻而起,回想一下,不禁呆愣住。我昨日明明是在躺椅上睡的,怎么会躺在床上?胤禛呢?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纹丝未乱,安了安神,我下床出去推开门,雪莲向我请安道:“主子,您起了!”

我点头道:“四爷呢?”“回主子,爷已经走了,吩咐奴婢别吵醒您。”我点点头,呆呆地望了望院门口,雪莲又开口问道:“主子,您要沐浴吗?”

我转头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大清早的沐什么浴?忽地又反应过来,顿时满脸潮红,我低着头默了一会儿,看着她道:“雪莲,我……不是……恩,你……”雪莲微微一笑道:“主子放心,奴婢是知道分寸的,主子不用沐浴,奴婢这就给您准备早膳去!”说罢向我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我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摇摇头。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微风拂人,空气净好,我院落之中的花开的极其争艳,紫藤架也早已攀满,唯有那昙花,无论我如何伺弄,八年多来,始终未曾开放过一次。我隐隐有些灰心,可又不忍放弃,为什么长的这么好,它就是不肯开花呢?

心绪越来越不宁,康熙在今年冬天就会与世长辞了,每每回想起在宫中伺候在他身边的那些年,想着他的日常言行,一点一滴,难免心中难过,常常一个人在窗前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最后也难以自持地哭出泪来。内心烦闷,我站起身来推开门在院中绕着步子。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一阵陌生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熟悉的吟诗之声从我身后传来,我顿时愣住,霎时只觉得血直往脑袋上涌。我有些颤抖地转过身,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一件淡色长袍,湖蓝色绣纹的坎肩,腰间悬挂翠色玉坠,摇着一把折扇,正站在院外,泛着健康的黝黑的皮肤,眉眼是历经风霜的桀骜,带着几分笑,几分打探,几分不解玩味似地扬着嘴角。

雪莲听见声音,走出门来,看见他之后,只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福身说道:“奴婢给十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十四微抬了手,走进来笑道:“起来吧,看来你这儿也不是完全不知世事!”

说罢只是盯住我,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即陌生又熟悉的十四,微微觉得有些眩晕。十四打量周围一阵笑道:“这么些年来你在这儿过的不错!”我低下头没有说话,雪莲在一旁说道:“请十四爷里边用茶吧!”十四笑看了看我,抬脚向屋内走去。

“舍得。”十四立于门口,看了我悬挂在床前的字,回头问道:“你舍了什么?得了什么?”我答不上话,只是愣愣地站着,雪莲端了茶来,十四走进屋坐下,雪莲放下茶,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紫禁城一别,已经过去了八年多,他答应来看我也已经过去了八年多,现在才来,会不会已经迟了?十四开口道:“不错,四哥待你挺好,那个丫头我多年前好像在四哥府上见过一次,是专门伺候他的,竟也送来给你了。”

我依然没有说话,十四问道:“怎么着,这么多年没见,看到我就一句话也没有?”我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的说道:“原来你也晓得我们多年未见了!”

十四啪地一把合上了扇子,走上前来扶住我的肩膀说道:“熙臻,你可知我们找了你多少年?”我心里一惊,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找我?”

十四仰头哈哈一笑,大声说道:“我猜的不错!原本还担心是你自个儿的意思,一直没敢闹到皇阿玛那儿去,只是暗中吩咐人查找!直到三年前,我当时人已经在西北了,才有我派出的人来报,说是看到个面目像你的小太监跟着四哥去了老十三那儿!我忙吩咐下去万不可声张,连八哥我都没敢告诉,只是命人暗中打探,才知道,原来,四哥竟在岫云寺的后山安了个小别院儿!”

我瞪大了双眼看着他,一时间竟无法呼吸,十四摇摇头,看着我苦笑道:

“熙臻,你还不明白吗?四哥瞒着所有人把你藏起来了!当年皇阿玛是命你出宫参佛念经,但不是岫云寺,而是城外的一处尼姑庵!四哥也不知是怎么买通了那里面的尼姑,并派人将那儿团团守住,我在你出宫后,和十哥去了几次也见不到你。我当时心里就疑惑,后来命人偷偷买通了里面的一个小尼姑,她在庵里查了整整一个月才知道,你根本不在里面!可见四哥做的有多隐蔽了!我当时极度震惊,九哥说要告诉皇阿玛,我摸不准这是不是你自个儿的意思,八哥也拦着未让,怕对你会有不利!这么一直查了好几年,才终于找到了你!我是十二月初回的京,宫内宫外大宴小宴,实在忙的不可开交,还要陪着皇阿玛,一直到了现在才终于得出空,就立刻过来见你了!”

我一个趔趄向后跌了两步,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嗡嗡作响:胤禛,把我藏了起来?他竟然瞒过了所有人,把我藏了起来?我竟然对此事一无所知!十四一把扶住我,搀着我到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我柔声说道:“熙臻,如今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他忽地垂下眼睛,似有一些踌躇,即而又小心地问道:“你……你与四哥,已经……?”我忙摇头道:“没有!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像是松了口气,点着头,嘴角逸出一丝笑:“是我多心了,想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如此说来,倒是不枉……”我抬头有些不解地看了看他,他垂笑未语,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三

十四看了看我,说道:“熙臻,知道我在西北之时,心里一直在想什么吗?”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十四搁下茶杯,说道:“我一直在想,再见到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苦笑了笑,没有说话,十四垂下眼睛,盯着地面道:“熙臻,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吧,答应我,不说假话,我也不说,可好?”我咬着下唇,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开口道:“好!”

十四抬头看着我道:“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八哥吗?”

我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心里还有他吗?摇了摇头,我哽咽地说道:“我曾真的很喜欢过他,甚至……为了他,几乎可以说我放弃了一切。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可是,我对这段感情,却是极为无力!也许,我与他之间,错过了太多!我不能怨谁,只能怨命运的安排,怨造化弄人!你问我现在心里还有他吗?我在这儿已经待了八年了,你可是在问我,八年的时间够不够去遗忘一个人么?”

十四细细地打量着我的神情,嘴角忽然掠起一丝笑,开口问道:“好,那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中意的人可是爱新觉罗•胤祯?”

我困惑又惊诧地看了看他,胤禛?还是胤祯?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与胤禛发音完全一样么?十四带着一抹戏虐的微笑看着我,我小心地开口问道:“你说的是……”

“我只问你中意的人可是爱新觉罗•胤祯,你回答我是与不是就行了,有那么难以抉择?”十四笑看着我,风姿俊逸的眉眼中,满满地都是我猜不透的神情,他静了片刻,笑着说:“还是说,两个同样叫爱新觉罗•胤祯的人,你的答案是不同的?”

我注视了他一会儿,垂下眼睛,有些自嘲地说道:“十四爷,你真的变了!”

十四轻声笑了起来,问道:“四哥这些日子没上你这儿来?”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十四继续道:“想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有些火,也有些不耐,抬起眼来恨恨地看了看他。

他继续扬着笑,说道:“皇阿玛前些日子将他大骂了一顿,革去了他主管户部的职位。”我顿时一愣,微张着嘴巴问道:“为什么?”“户部亏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想借此打击我们,做个杀鸡儆猴的榜样,便将揆叙的旧帐翻出来,揪着不放。揆叙年事已高,被他这么一逼,竟生生地猝死在户部的大堂前,皇阿玛这才发了怒。”

十四抬眼看了看我,我喃喃地念道:“纳兰揆叙……”

十四有些讥讽地说道:“你的表叔,没错,他就是这样生生把你叔叔给逼死了,揆叙还是他侧福晋的哥哥、他如今的心腹年羹尧的岳父!皇阿玛骂他毫无人情味儿,冷血无情!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早几年你阿玛因为几个官员调动的问题,被他害的险些掉了脑袋,幸好有八哥在,才将这事情平息了下去。虽是没有大碍,但也被逼的不得不请辞去了官职,将我们在吏部的臂膀是给活活地砍下了,如今,他隔三岔五时不时地给你哥哥下套儿,这些事儿,他都不跟你说么?”

我颤抖地扶住了椅子,这些年,我远离了皇宫的纷争,可他们,却都经历了怎样的日子?十四看着我,问道:“你将心放在他身上,值么?”

我慌乱地捂住胸口不知道说什么好,十四继续说道:“熙臻,我有心给你一条明路,你难道不想把握住?”

我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喉咙像是被掐住一般无法呼吸。他要给我明路?什么明路?依照现在的局势来看,满朝之中大概没有人会觉得康熙会将皇位传给除了十四以外的人了吧!可为何真正的历史,却是胤禛做了皇帝?难道真如野史所传,他的皇位是篡来的?我稳住心神,暗暗告诉自己,不管是篡夺的还是康熙传的,我知道的历史是不会有错的!登基的是胤禛而非别人!已经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了,我不可以再摇摆不定,我必须狠下心来做选择!

我抬头直视着十四道:“我叔叔也好,阿玛和哥哥也好,都是你和八爷的人,这些事情,总无法避免,我又能如何?朝廷之上的事儿,我不想管,更无力去管,难道我为这些事情吃的苦头还不够大么?十四爷,你若真心为了我好,就不该来告诉我这些事儿!”

十四的笑意凝住,挑眉看了看我,沉声问道:“你以为你能顺顺当当地跟定了他么?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只敢藏着你!一但……你以为他能顾的了你么?”我立起身,看着他大声说道:“十四爷!你究竟想听我说什么!”

十四咬着牙看我,表情忽然有些阴冷,我只觉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这样的十四,别说我没见过,就是想也没想过!这八年多来,他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瞬间,十四的表情立刻软化,他怔怔地盯住地面,突然恍惚地笑了笑,说道:“熙臻,你知道么?有些话,憋在我心中很多年了。”我有些木然地看着他,他没有看我,张口道:“我……”忽地又收了声,接着又张口欲说,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被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搞的心里毛毛的,皱着眉头看着他。末了,他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说罢看着我,又弯起了一丝笑,我摇头道:“你想说什么?”

他静默一会儿,忽然道:“熙臻,你知道四十八年那年在热河,为什么八哥没有赴你的约么?”我心里猛的一抽,丝丝痛意又泛上了心头,这也许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痛楚!呆了半晌,我依然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他抬眼看了看我,说道:“因为我去了热河。”

我捂住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这不可能!”

他笑道:“有什么不可能?那年二哥刚刚复立为太子,对八哥很是戒备,皇阿玛带着他二人去热河那么长时间,也就是不希望他们与京中联系,并严令禁止了我们往来,结果,我发现,与八哥所通的密函在路上被人劫持,内容已经被看过,遂不敢再书信来往。可后来,京中发生了些事儿,具体的事情,现在说也无意义了,我们当时都拿不定主意,只想着问问八哥的意思,可又不能写信,思来想去,我就扮成小厮的模样,偷偷去了热河,见了八哥。

直到你们回了京,我才知道,我到热河那晚,正是你与八哥约定见面之日!我不顾皇阿玛的命令,偷着前往热河这件事儿,若是不小心让人知道了,就算不闹到皇阿玛那,日后也是落了一个把柄在别人手里,八哥谨慎考虑,当时才未敢告诉你,只想着等我安全回京了以后才让你知道。却不想你从那之后却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八哥,我来找你,你也是那种态度。后来……呵,后来,九哥说,你怕是已经转阵了。”

我摊在椅子上,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十四立起身,走到我面前,说道:“我索性全与你说了吧!这么多年来,你可知八哥心中的痛苦?二哥向皇阿玛求婚,让皇阿玛将你赐给他,皇阿玛当时已经默许,你知道八哥有多急吗?那个叫巧儿的宫女的事,我知道以后,急忙去找八哥商量,我们整整商议了一晚,如何既能抓住二哥的把柄,又救了你,可你,却让四哥带走了那个宫女!尽管如此,八哥还是不停地给二哥制造事端,甚至于不惜和四哥联手!以至于南山集案里,把方苞也搭进去了,你知道,少了方家,九哥断了多少银两么?”

十四顿了顿,看了看已经面无血色的我,继续说道:“你以为,四哥他干净么?那两只海东青,至今还不晓得是何人所为,皇阿玛那不肯追究的态度,八哥和九哥甚至怀疑到了我头上!当时我……算了!反正,如今的局势……可是你要知道,八哥会到今天这样的局面,四哥是主谋,你是帮凶!”

我无力地反问道:“我?”

“你被抓入狱中之后,八哥大可将一且罪名都推到你头上,可他没有!当时几乎没有人敢沾上你这件事儿,三哥上了个折子说你一向循规蹈矩,知书达理,此是定不是你所为,请皇阿玛彻查此事,皇阿玛却连一个字都不提。当时满朝官员,有一半儿几乎都是八哥的人,若是大家联名起来,你还能安稳地活到现在么?大家为何不提?还不是因为八哥拦住了?

八哥去找皇阿玛,也不知道,他们密谈究竟谈了些什么,可皇阿玛却借此发挥,骂他是不忠不孝之徒,不思进取,皇阿玛说八哥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

皇阿玛是这样说的:‘伊杀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遂自谓可保无虞矣。’皇阿玛竟将复立太子的缘由全数推到了八哥头上,还说‘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并停了八哥的一切俸银俸米!

五十五年的时候,八哥病倒在家,病情极为严重,{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可八哥却不让太医告诉我们,他说:‘我是获重罪于皇父之人,多年尚未得见圣颜,今有何脸想活。我的这病,勿得告诉诸阿哥。’是给八哥诊治的太医李德聪自己去告诉了三哥,三哥、十哥和十二哥联名上了个折子告诉皇阿玛,可皇阿玛只有八字批示:知道了。著勤加医治。后来八哥的病情稍有好转,皇阿玛竟对太医的奏报上批示:‘此人有生以来好信医巫,被无赖小人哄骗,吃药太多,积毒太甚。此一举发,若幸得病痊,乃有造化。倘毒气不静,再用补济,似难调治。’”

我捂住嘴,眼泪滚滚而落,好无情的康熙!这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十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五十五年九月份的时候,八哥病情恶化,在畅春园附近的别院将养,皇阿玛由热河回京,只因那是必经之路,皇阿玛竟然在奏折批示中暗示将八哥转移,我们不得不去找了三哥四哥他们,还有五哥、七哥以及鄂伦岱、观保,大家联名上了一个折子,说我等一齐迁移八哥,若有何事,大家一齐担当,可想当时的八哥病情有多严重,皇阿玛竟连问也不问。

直到十一月份,太医奏明八哥病仍未痊愈时,皇阿玛才遣了三哥和四哥去查看,三哥和四哥奏报八哥的病情仍是未痊,皇阿玛竟批:‘无论如何,尔等所知甚确耳。’于是三哥与四哥又上一折,称‘目下不止痊愈,且甚好,几乎康复,脸色甚好。十一月初六日皇父遣臣等往视八阿哥时,臣等奏称并未痊愈,此实属眼睛愚拙看错,信口胡言。’哈哈哈……”

十四仰头大笑了起来,我死咬着下唇看着他,他摇头道:“最让人心寒的是,皇阿玛居然批示:眼睛虽甚愚拙,信口胡言,但系遇晓医书之人,仍嘉。”我流着泪,哽咽的问道:“那后来呢?现在呢?他身体如何?”

十四叹道:“后来,皇阿玛大约是感怀往事,自觉对八哥不公,复召见八哥,恳谈良久,之后将所停俸银俸米照常供给,这些年来,每次出巡或是去热河,都让八哥伴驾,虽甚亲近,但朝中之事,却再不肯重用了。至于八哥的身子,虽是已无大碍,却也大不如前了!”

我心下凄然,他的帝王之梦就这样破碎了,他的前途也就此毁灭,他的悲剧也已经开幕……

十四盯着我,说道:“熙臻,这么多年来,你在这里过着悠闲的生活,可八哥呢?八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余心何安?”我咬着牙冲着十四低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去争呢?为什么不能像五爷、七爷、十二爷他们一样置身事外?”

十四深吸一口气,问道:“这话,你为何不去与四哥说?同样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凭什么只有他可以?”

我霍地站起:“因为……”我欲言又止,是啊,因为什么呢?因为我知道历史?知道他是雍正皇帝?知道所有人悲惨的结局?知道我眼前的十四会一直被圈禁到乾隆十二年?我无力地摇摇头,又倒在椅子上,我改变不了什么,一切还是会如期的出现。

十四又开口说道:“熙臻……”我捂住耳朵,摇着头大声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十四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只想安稳地度完余生,不想再卷入这些事情当中了!”

十四拉下我的手道:“我就是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过的好才会告诉你这些!你若跟着老四,怎么可能会有安生日子过?”我抬眼看了看他,无力地摇摇头,十四松开我,向后退了几步,看着我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又说道:“我是一心为了你好,不想你跟着遭罪,你自个儿心里要看明白!我过些日子可能要回西北大营,若有空,我会再来看你的!”他侧身扫了我一眼,打开门走了出去,我无力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凄然。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四

时过六月,已是一片夏天的景致,满院的花儿已经落下,只是可劲儿的抽叶,入眼之处全是一片喜人的绿。我静静地在窗前的躺椅上靠着,盯着屋外那几株长的正好的昙花,它们是能开而不愿开,可周围的其他花朵,已是过了花期,想开却不能开了。

日头已经西沉,渐渐能在天空中看见月亮的身影,只是暗淡无光,非要等太阳完全落入山后,它才能尽现光辉。在宫中这么多年,被卷入了多少是非纷争之中,每一步都走的胆战心惊。可如今我已经离开了皇宫近九年,胤禛虽连我也瞒住,可他用心良苦地将我藏在这里,不也正是希望我远离那一切吗?我避开纷争,纷争却总要找上门来。他们夺他们的皇位,为何却要我也牵扯其中呢?政治权利、家族利益、党派之争……

这些,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忍不住想,如果没有我的话,是不是历史就不会如此?“你就是历史,你参与了历史……”那位老和尚的话又在耳边回响,我使劲地摇摇头,怔怔地望着窗外。

我愣愣地出神,直到看清楚隔着那满园的叶子,在绿意深处所站之人时,双眼又忍不住变的迷蒙。多长时间了?自十四来找过我之后,整整盼了三个月,才又再次见到了他。若说这八年多来对我来说只是一瞬,可这三个月却好像有三个世纪那么久远。

胤禛走过来,推门而入,我从躺椅上坐立起身,无言地对望着。我多希望我不再是我,他不再是他,我们只是山中闲居的一对夫妻,每日摆弄花圃吟诗作对,笑看日升日落,平淡幸福地生活。

胤禛脸色苍白,看着我,淡淡地说道:“怪我么?”我摇了摇头,他走近一步,又问道:“后悔么?”我再次摇头,他走上前蹲下身大力地拥住我,将头埋入我的颈脖之间,深吸一口气,闷着声音说道:“熙臻,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我托起他的脸,看着他道:“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一直以来不知道怎样去面对自己的心,这么多年来,瞻前顾后,机关算尽,顾及这个,考虑那个,到头来,自己一无所得,事到如今,我还有何可惧?与八阿哥,此生已经错过,若不是为他回来,我又怎会爱上胤禛?随心而来,随心而去,所谓舍得,有舍才必有得。这是那位大师赠与我的话,我却一直参磨至今。

什么才是我最想要的?谁才是我最怕失去的?想到八阿哥和十四他们,我心中固然难过,感情上难以接受他们那样的结局,可是一想到我会失去胤禛,那种滋味却是痛不欲生。我可以走,可以藏,我不信以我一个现代人的能耐,在这落后的古代会无一席安身之地。可是我舍不得,我有许多次逃走的机会,但我却连想都没有想过。我不愿意再回到皇宫那个牢笼,我不愿意再去面对那些纷争,我不愿意去和那么多女人争一个他,可我到底是放不下眼前的这个人啊……

胤禛静静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若是皇阿玛没有将皇位传于我,你怎么办?”我心里顿时一痛,自信如他,如今也难掩心中的煎熬,在满朝势力一片倒向十四的局面下,他现在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撑起一丝微笑,看着他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眼光闪了闪,说道:“若是我会死呢?”我眨了眨眼睛,泪珠瞬间滚落,我却依然扬着嘴角:“我陪你一起走奈何桥,绝不喝下孟婆汤。”“天上人间,生死无悔?”他直直地盯着我,我伸手拥住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我跟定你了。”他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我一面也紧紧拥着他,一面柔声说道:“相信你自己,你一定会赢的,你一定会赢的。”

窗外月色正好,用过饭,我静静地靠在胤禛怀里欣赏着屋外的景色,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只有我与他,没有任何人打扰,静静地靠在一起。我轻轻地说道:“若是我们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胤禛低头吻了吻我,没有说话,我忽然笑了,问他道:“你有没有想过很多年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胤禛轻声重复道:“很多年以后?”

我点头笑着:“是啊!”“是多少年后呢?”“随便啊,比如是三百年后呢?”我装作不经心地问道。

他倒愣住了:“三百年后?”我笑了笑:“是啊,你都不会好奇吗?三百年后与现在比起来,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不一样啊!”

胤禛笑道:“你整日就在琢磨这个?”我微笑不语,我整日琢磨的有很多,你想得到我琢磨,你做梦都想不到的我也琢磨。他顿了一会儿,眼睛盯着窗外的夜色,开口说道:“唯愿民生安定,我大清江山永保万年基业。”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么浪漫的气氛下他竟然说出这个。我是该说他迂腐呢,还是该说他是个关心民生、尽忠尽诚的好皇帝?有后人评价说,雍正是历史上最辛劳的一位皇帝,在国库几乎已经全空,社会也出现了停滞的情况下,他用短短的十三年,惟日孜孜,励精图治,给乾隆打下了扎实雄厚的基础,才使“康乾盛世”在乾隆时期达到了顶峰。可是,却仍得后世滚滚骂名,说他猜忌多疑,刻薄寡恩,阴狠毒辣。

我不禁抬头幽幽地看了看他:“胤禛,”我在昏暗的烛光中叫他的名字,“恩?”他看了看我。我张了张嘴,想对他说,将来能不能不要那么残忍地对待如今与他对立的这些人,成王败寇,放八阿哥他们一条生路,软禁起来也就罢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月色很好,我们许个愿吧!”我从他怀中坐了起来,双手合十向着窗外,胤禛也笑着效仿我。我们一齐闭上眼睛,忽然间,一阵浓郁的香气传来,我不敢置信地睁开双眼,猛地朝窗外望去。

几朵洁白如雪的大花朵在月光之下静静地绽放,有的正在颤动,花筒慢慢翘起,绛紫色的外衣慢慢打开,清香四溢,光彩夺目,犹如片片飞雪。

我惊喜地站了起来,迅速打开门冲了出去,难以抑制住满腔的兴奋。胤禛走到我旁边,俯身摆弄了一下那洁白的花瓣,我抓着他的袖子大声说道:“开了!开了!终于开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心中一阵柔情涌动,伸手抱住他,轻轻地说道:“谢谢你把我藏在这儿。”他大力地将我环住,叹息了一声,周围是尽是柔柔的月光和昙花的香气,我深吸了几口,眼泪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昙花开了,而你,要变成雍正皇帝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这个冬天显得格外的寒冷且漫长,我时而坐立不安,时而又呆站发愣。我知道就在这个月,可具体是哪一天却已记不清。每天过的都异常煎熬,睡觉也是极浅,一听见屋外有响动就立刻跳起来,自觉得简直像是神经出了问题,但嘲笑自己之余,又实在是安不下心来。

等了这么久这么久,当这一天真的要到来时,心中的滋味真是难以形容。胤禛会来接我么?我又到底会是他的哪一个妃子?还是贵人什么之类的?想不通,又不敢多想,害怕去想。一切交给他吧!我心里默默念着,用这些话来安慰着自己。

十一月十三日早饭过后,我心绪极为不宁,在听在屋外马车声响之后,我惊的一失手,竟打碎了桌上的研。我急急忙忙推开房门,一张久违了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当场愣在门口,半晌动弹不得。

魏珠微微一笑,走上前来,雪莲从身后站出,我拉住雪莲的手道:“这是老朋友了。”雪莲看了看我,退到我身后,魏珠笑说道:“传皇上口喻!”我一怔,急忙跪下,雪莲也跟着我跪了下来,魏珠说道:“传皇上口喻,宣纳喇熙臻于畅春园觐见!”

我磕头道:“奴婢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珠伸手扶我:“姑姑,好久不见了!您生活可好?”我看着魏珠,问道:“皇上知道我在这儿了?”他笑道:“回姑姑的话,皇上不知道,是十四爷早有吩咐,若是皇上要见您,就叫奴才上这儿来找您。”

我的心猛地一惊,不敢相信地看着魏珠,他是十四的人?他竟然是十四这边儿的?魏珠笑说着:“姑姑,您快请吧!万岁爷派了奴才来亲自接您过去呢!”我暗暗抓着雪莲的手用了用力,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要快点让胤禛知道!

魏珠笑了笑,说道:“姑姑,快走吧,万岁爷可等着呢!”我陪着笑,也不敢多想,淡淡地向雪莲吩咐了一声,让她在家侯着,雪莲机敏地应着,抬头做了个让我放心的神色,我微微颔首,便转身随魏珠上了门外停着的马车。

我问魏珠道:“万岁爷身子可好?”魏珠摇摇头道:“姑姑,我也不瞒您,不好!十月初就病下了,唉,万岁爷呀,可真是把我们这些奴才急坏了!”我低头思量了一会儿,问道:“万岁爷为什么要见我?公公可知?”

魏珠忽地笑了起来,说道:“十四爷临走之前,有一回跟皇上密谈之后,就对奴才吩咐了,说皇上近日里可能会召见姑姑,要奴才到时候去岫云寺的后山找您,并且一定要做的隐蔽。皇上今儿一早醒来就说着要见您,奴才这才领了旨,亲自过来了。姑姑您放心,咱们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奴才是怎样的人,您还不清楚么?”

我木木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连魏珠都是十四这边的人,胤禛他究竟打算要怎样做?静了静,我问道:“如今皇上身边当值的都有哪些人?”“还不就是我们几个,领头宫女呢是个叫翠琳的,家里是镶黄旗的包衣,人还行,就是不太伶俐!”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十四对会对康熙说什么?康熙这个时候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忐忑不安中,马车停住了,我深吸一口气,走了下来,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京师第一名园”,往事在内心翻滚,思绪一下子大乱,人也不免恍惚起来。魏珠领着我一路走来,全都是我不认识的太监宫女向魏珠请安。绕了几绕,来到康熙休息的地方,我在门外侯着,魏珠进去一会又出来,说道:“姑姑,您先等会儿吧,隆科多大人这会儿正在和皇上密谈呢!”我心里又是一惊,强压住内心的不安,点点头。

我在外面静静地站着,时不时有宫女太监在身旁穿梭,有的以往就跟在魏珠手下的太监看见我,都是愣住,然后向我行礼,我也笑着让他们起来,稍微寒暄一阵。等了许久,直到近午膳的时分,才见里面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朝服的人躬着身子退了出来,他转过身,与我四目相接,我急忙福身道:“佟大人吉祥。”

隆科多抬手让我起来,有些探究地打量了下我,也没说什么就转身离去了。我呼了一口气,只见魏珠急急地进去,又急急地出来吩咐传膳,接着对我说道:“姑姑,皇上叫您呢!”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定了定神,我僵硬地迈开了步子,跨入了那个门槛。

屋内飘着我久违了的熏香之味儿,康熙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中,斜靠在炕座上,微闭着双眼,他面色发黄,头发花白,胡子也全白了,脸上一道道的皱纹,还有很明显的老人斑,和他儿时出天花所留下的白斑参杂在了一起,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简直是可以用苍老不堪四个字来形容。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通一跪,趴在地上连请安的话都说不出来,许久,才听到康熙淡淡的声音:“起来吧,过来,到朕跟前儿来。”

我擦了擦泪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康熙伸手道:“扶朕起来。”我忙伸手扶他,康熙露出了些微笑,说道:“今儿你在一旁伺候朕用膳吧!”我忙道:“奴婢遵旨!”

魏珠带着几个太监将康熙的膳食端了过来,我伺候着康熙净了手,又自己净了手,站在他身旁服侍他用膳。如今康熙连抬手的力气都嫌困难,我端着一碗小米粥,一点一点地喂着他吃。

吃了几口之后,康熙摇了摇头,魏珠急道:“皇上!您不能就吃这么点儿!”康熙叹一声道:“撤了吧,朕吃不下。”我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跪在地上道:“皇上,您好歹也再吃一些,就这么点儿怎么够呢?”

康熙静静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魏珠急忙又将碗端了起来,康熙就着魏珠的手又喝了几口,再次摇摇头。魏珠无奈地应了一声,挥了下手,身后的太监过来将膳食都撤了下去。接着他端来漱口茶,我接过伺候着康熙漱了口。

康熙躺下道:“你们都下去吧,熙臻留下。”屋子里的人都应着,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五

康熙看了看我,说道:“来,坐到朕身边儿来。”我应了一声,在炕座边坐下,一阵暖意传来,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康熙开口说道:“这些年来,你过的可好?”

我回道:“回万岁爷的话,奴婢奉旨参佛念经,过的很平静,过的很好,只是时时都在牵挂着您的身体。”康熙看着我:“怪朕么?”

“奴婢不敢!”我忙说道:“奴婢知道皇上是为了奴婢好,奴婢感恩还来不及,又怎敢有丝毫怨怪?”康熙垂下眼睛,出了一会儿神,许久才说道:“你应该怪朕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咬着下唇,怔怔地看着他。

康熙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几碟糕点,说道:“你还没用过饭吧,吃些吧!”我虽一丝饿意也无,但康熙赏的,不敢不吃。我起身谢恩,拿过一块糕点吃了起来,才发现,竟是我最爱吃的栗子糕。

康熙说道:“以前听你姑母说过,你最爱吃的就是这个了,今儿一早就让他们做了。”一口栗子糕含在嘴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我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康熙道:“好了,好了,起来,怎么总是跪呢?朕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时,你也是左一跪,右一跪的,就那么怕朕?”

我忙站了起来,哽咽地说道:“不是,不是……”

康熙眯起眼睛,静了一会儿,说道:“朕还记得,你刚入宫时,人人都认为朕会将你收入后宫。”我看了看康熙,没有说话,他笑道:“其实,朕初次见你,就想起了朕的十二格格。她也最爱给朕讲故事,不过,她的故事可比不上你的新奇。”

我心里猛地一愣,康熙的十二格格!胤禛的亲妹妹,德妃的女儿,康熙三十六年就去世了,仅有十二岁。我恍惚地看着康熙,难怪他会对我那么宠爱,原来竟是将我想成了他已故的女儿。

康熙继续笑说道:“后来,皇额娘说她很喜欢你,觉得你又聪明又伶俐,可以让你在朕的身边做领头宫女。朕当时也确实想将你留下,几年下来,因为有许多考虑,也一直迟迟未曾给你指婚,谁料想,一误,就是误了这么多年。”

我轻叫了一声:“万岁爷……”康熙摇摇头:“十四阿哥已经全告诉朕了。”

我愣愣地看着康熙,说不出话来,十四究竟都告诉了他些什么?康熙看着我道:“我爱新觉罗家总出情痴,没想到,如今朕的儿子中,也出了一个。”我只觉得连呼吸都变的困难起来,很想问,谁?但是,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十四究竟是如何与康熙说的?若他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十四,此时我也许还不会如此疑惑,可如今的他,早已陌生的让人害怕。

康熙叹了一口气:“胤禩他……”他猛然呛住,忽而剧烈地咳了起来,我顾不上内心的慌乱,急忙上前给他垂背,好一阵,他才平复了下来。刚想继续说话,身后的门却被推开了,魏珠道:“皇上,四王爷给您请安来了!”

康熙点点头:“喧吧,朕也正好要见他。”说罢他看了看我道:“你先下去歇会,朕晚些再叫你。今儿的晚膳也由你伺候了。”

我忙应着,起身福了福,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胤禛跨门而入,扫了我一眼,我向他请安道:“给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他开口道:“起吧。”我站起来,看了看他,他微点了下头,就走上前去向康熙请安。

我怔怔地听着他的声音随着关起的门消失在身后,心跳又无法抑制地加快了,康熙究竟会传位给谁?是他?还是十四?我原以为我看不到这一幕,可没想到,我竟然能亲眼见证这一历史时刻的发生!回过神来,我忽然又想起康熙刚才的话,十四和康熙说的是什么?康熙想对我说的又是什么?我呆坐在椅子之上,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熙……熙臻?”一声不确定,又有些诧异的叫声让我猛地从椅子上惊起,我愣愣地转过身,周围的人都已大声请安:“八贝勒、九贝勒、十贝勒吉祥!”

十阿哥大跨一步,甚至站在了八阿哥的前面,张大嘴巴看着我,九阿哥脸色虽阴沉,却也难掩一丝惊异。我咬住下唇,对上了那双我最不敢去面对的眸子……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千百种情绪从八阿哥的眼里闪过,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蓄起了胡须,一眼就能看出,已是到了不惑之年,他的身上已无当年那般清秀,却多了几分中年的稳重,更显成熟俊逸,一身的贝勒品级朝服,皇族贵气一派浑然天成,却不似胤禛那般威严,更多的是文雅亲和。我福下身:“奴婢给三位爷请安。爷吉祥。”

顿了顿,八阿哥轻声说道:“起吧,都起吧。”

我的眼眶顿时一红,几乎要流下泪来,九年了,九年未曾听见过的声音,此时终于跳出了记忆,又再次在耳边回响。我恍惚地谢恩,站了起来,却完全不知道接下去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魏珠再次推开里边的门道:“万岁爷,八爷、九爷还有十爷给您请安来了!”我听见康熙淡淡的声音:“喧吧。”

九阿哥率先一步走过,经过我身边时,仿佛是无意识地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里面去。十阿哥看看他,又看看八阿哥,也随后跟上,带着几丝惊诧打量了下我,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我的呼吸变的有些急促,不知所措地站着,八阿哥与我对视了几秒,眼神闪了闪,垂下眼睑,快步走了进去。我顺着他的身影转头望去,一眼看见胤禛正低着头,躬身站着。我慌乱地别过了头,脑海中一片空白,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里面的门终于打开,我悄悄地躲在了茶水房的门后,扒着一条小缝儿向里面望去。八阿哥、九阿哥还有十阿哥一起躬着身子退了出来,门再次关上,胤禛仍然没有出来,我心里有些发急,却也不敢出声。

九阿哥犀利地扫了一眼周围,歪着嘴角笑道:“她跑的到是够快!”十阿哥摇摇头:“我真没想到,皇阿玛竟会再招她回来。”

九阿哥“哧”了一声,斜睨着十阿哥,压低了声音道:“你还看不出来?老十四把我们几个都给摆了!”

“好了!”八阿哥斥道:“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口没遮拦的。”九阿哥笑说:“我也就那么一说!”

八阿哥没有说话,眼光忽地向我这里扫来,我一惊,急忙向后退了几步,凝神细听着。只听见几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九阿哥若有若无的声音:“八哥,你说皇阿玛这当口召见老四……”慢慢也随着脚步声消散了。我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扒着门缝儿看了看,确定人都已经走了,这才回头端了杯茶喝下一口,压压惊,走了出去。

继续等,一直等,时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的这么慢过,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是不是今天?还是明天?又或是后天?不会再拖多久了,就是这几天了!我死命地搅着自己的手变出了各种形状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日渐西沉,门又被打开了,胤禛退了出来,魏珠已经吩咐过晚膳回来,向胤禛行了个礼就走了进去。胤禛看了看我,眼眶有些发红,四目相接,他冷俊的神色深处,竟透着满满的、难以掩藏的欣喜之情。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终于落回了原处,他赢了!康熙的继位人是他!不是别人!什么野史,什么篡位,什么改遗照,全部都是假的!他是康熙真真正正的皇位继承人!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康熙要抬十四而压他了,那是在给所有人做假象,那是在护他周全,那是在给他铺路啊!

他的消瘦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我忍不住满心的欢喜,咧开嘴冲他一笑。他也扯动嘴角笑了笑,几个小太监抬着康熙的晚膳进来,我站了起来,弩了弩嘴表示我要进去了,他略一颔首,我笑了一下,冲他福了福身,这是提前给这个王朝的新皇帝行礼了。我心里暗暗地说道,接着低下头,快步走了进去。

康熙依然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老谋深算如他,应该也明白自个儿身边服侍的这些人都分别将宝压在了哪些阿哥身上,我低头不语,伺候着他净手,用膳。康熙晚上的胃口似乎比中午好了一些,欣喜地看他喝下了大半碗的乌鸡炖粥,还吃了几口菜。魏珠面露喜色地站在一边看着。

漱完口,康熙说道:“喧隆科多过来。”魏珠应了声:“遮!”说罢便随太监们一起退了出去。屋内又剩下了我与康熙,挂钟的声音一下下地在身后撞击着,想到中午他未与我说完的话,我的心就又有些慌乱起来,康熙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我回头看了一下钟,回道:“回皇上,六点四十五……不不,是酉正三刻了。”我简直想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怎么就慌到这个地步了!这么多年了,连个时间转换还能说错吗?康熙笑道:“还是你们脑子转的快,一下子就能换算来,朕就不行了,老了!”

我勉强压着内心的丝丝酸楚,笑着说:“皇上,您说什么呢,您只是现在身子有些抱恙,等过些日子身子好了,您还能左牵黄,右擎苍,亲射虎,看孙郎呢!”

康熙摇摇头,笑的似有些恍惚,他轻轻地说道:“都这个时候了,只有你还会来逗朕一笑!熙臻,朕确实是误了你啊!”我忙道:“皇上,您千万别这么说!”康熙摆手道:“朕心里明白,你放心吧,朕是不会亏待于你的。”

我低下头,脑海中飞快地转着,不管十四与康熙说了什么,都绝对不会说到胤禛,我是此时自己对康熙说了呢,还是就这么咽下去?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不会记错的,绝对就只在这几天了,继位的是胤禛而不是别人,我若此时说了,会不会让康熙心中对胤禛的好感降低?

他应该只是口头属意了胤禛会传位于他,他要召见隆科多,应该就是写遗诏了!万一再生出什么事端……不行!不能说!要说也得等今晚隆科多走了以后,待一切已经白纸黑字在诏书上定下来之后才行。稳住,稳住,我暗暗地对自己说,也不急于这一时!

想到这儿,我忙抬头陪笑着,岔了话题,聊些以往的事情。康熙也微笑着,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过去的回忆当中。

魏珠推开门道:“万岁爷,太医院院史刘胜芳大人给您请脉来了!”康熙点头道:“喧。”我起身退到一边,太医走进来向康熙行礼,为康熙搭脉询问病情。如今这些太医都是早晚各给康熙请一次脉,谨慎小心,我暗自叹了一口气,吃再多的药,施再多的针也没用了,自古生老病死,谁都无法抗衡,这位千古一帝的寿命就要走到头了!

太医正在搭着脉,魏珠又进来报说是隆科多来了,康熙点点头,隆科多两脚生风地跨进了门俯身请安,见太医正在搭脉,便先退到了一边,依然是用有些探究地眼神打量了下我,没有说话。

我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发毛,他在探究什么?他现在是胤禛的人没错,可将来,还是要被胤禛定成大奸大恶之罪抄家永远禁锢的,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不禁皱了皱眉头,有后人端着野史揣测说是因为隆科多帮助雍正篡改遗照才会被雍正所囚,可如今,康熙明明就是要传位给胤禛啊!我也有些探究着地看了看他,眼光对上,又急忙各自散开。

康熙开口问着隆科多是否吃过,隆科多忙躬身回话,陪着康熙闲话家常。直到太医请完了脉,又开了方子,交代了些日常注意的地方,起身告辞时,康熙才淡淡地说道:“行了,都下去吧,熙臻,你也先下去。谁来都说朕不见。”

我心跳又加快了,这一生的心跳大概都会被这一天给用完,我低声应着,退出了房间。恭送完太医,有个太监提着几个食盒过来,魏珠拿给我,我皱着眉问道:“怎么,就在这里吃吗?”

魏珠点头道:“是啊,姑姑您不知道,这些年都这样了,咱们就随便吃些吧,皇上身边那可一刻都不能离开人啊!”我点点头,随他们到茶水房用饭,却什么也吃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就连魏珠这样的老狐狸,也渐渐不安起来。隆科多在里面已经待了一个多时辰了,谁也不敢进去看一看,我心里也是非常紧张。写个遗诏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还是又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状况?我心里不停地祈祷,老天爷,求你别再节外生枝了,让胤禛顺利地登上皇位吧……

正紧张着,里面的门突然传出一阵叫喊,我和魏珠腾地就跳了起来,快速地打开门冲了进去,只见康熙正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脸色发紫,隆科多转头大叫道:“快!快!太医!太医!”魏珠拔腿就向后跑,我呆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脑中一下子就乱了。

难道,就是今天?

隆科多冲我喊道:“愣什么呀!快!拿水和热帕子来!”我忙回过神,转头就吩咐太监端热水来,自己又急忙去倒茶端上前去。隆科多将康熙扶起,让了让,我把杯子端到康熙嘴边,康熙喘着气,喝了口水,稍有缓和,但面色依然很难看。

他躺下气喘吁吁地说道:“让……让所有阿哥……到,到诫子居外等候……”“遮!”隆科多应着,转身出门,身后的太监递上热帕子,我给康熙擦拭着脸,心里像被油煎一般的难熬。

太医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有的连衣杉都尚未理整齐,我忙让开,几个太医上前搭脉诊断,并转头询问我们,我和魏珠都照实说了。屋外突然有些火光闪动,侍卫跑步的声音,虽然尽量放轻,还是传到了我们耳里。

魏珠面色很难看地朝屋外看了看,我心里也是方寸大乱,就是今天了!全城已经戒严了!隆科多的步军衙门,怕是已经将这畅春园给团团围住了,外面呢?九门提督那儿呢?丰台大营呢?天啊……我暗暗对自己说着,不能乱,不能乱!外边怎么乱都行,自己可千万不能乱!

几个太医均是神色凝重,满脸铁青着不敢说话,我瞥了一眼太医的神色,眼眶立刻就红了。隆科多进来回话说阿哥们已经到了,康熙点点头,看了看太医,虚弱地问道:“你们,跟朕说……句实话!”

有两个太医立刻就哭着跪下了,接着,满屋子的人都哭了起来。康熙勉强挥了挥手,魏珠哽咽道:“遮!”接着,几个太医磕头行礼,退到门外,魏珠出门喊了一声:“皇上喧各位阿哥觐见!”

胤禛、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还有几个小阿哥快速走进来,一下子都跪在了康熙床前,一声声“皇阿玛!皇阿玛”的哭喊充斥着我的耳膜,我跪在康熙床脚边,低着头,忽然觉得自己哭不出来了,甚至于有些想笑。眼前的这一幕情景,当真是悲哀无限啊,可是,这些号哭的人当中,又有哪个不是夜夜盼、日日盼着这一天?

魏珠急道:“各位爷,皇上有话要说!”

大家逐渐收了声,只有一两声抽泣还不绝于耳。康熙微动了动手指,虚弱地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抬起头,双眼模糊地看着他,晚膳的时候,他还能吃下东西,还能与我说话,可现在……康熙闭着眼睛,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道:“朕……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说罢,忽然一顿,一次猛烈地吸气,接着头向左歪去,手也垂了下来。魏珠大叫一声:“皇上!”众阿哥们又哭喊起来,九阿哥忽然站起来,带着哭腔大声说道:“皇阿玛刚才说,传位于皇十四子胤祯!”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盯住他,难道这就是改遗诏传言的由来么?我急忙看向胤禛,他正将头埋在康熙的身上,身子不住地发抖。没有人再哭了,大家都抬头看看九阿哥,又看看胤禛,十阿哥站起来附和道:“对!我也听见的!皇阿玛将大位传给了十四弟!”

隆科多向前跨一步,顾不得擦脸上的泪水,从怀中取出一份上谕,说道:“皇上有遗诏!”大家立刻回头看他,我看见九阿哥的脸色刷地一下就变了。隆科多捧着上谕说:“皇上临终前召见臣,已亲笔写下遗诏内容,命臣明日一早去翰林院,由内务府、翰林院会同撰写正式遗诏!”

说罢隆科多走上前来,打开上谕,念道:“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钦此!”

周围是死一片的寂静,胤禛发出一声呜咽,将头从床上抬起,向康熙磕头道:“儿臣定不辜负皇阿玛重托!”隆科多上前一步扶起胤禛道:“皇上请节哀,龙体要紧!”边说着,边将胤禛扶到椅子上坐下,接着向这些面色各异的阿哥们说道:“请参拜新君!”

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尴尬的安静,屋内有近二十个人,可安静的甚至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不敢抬头,很难想象现在胤禛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多少年来,他盼的就是这一天,如今,他的梦想只差一步,就要实现了!

隆科多再次喊了一声:“请参拜新君!”

我咬着下唇,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在胤禛面前跪下,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道:“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感到身后刷刷地有几十道目光同时射在了我身上,我几乎有些摇摇欲坠。一阵甩袖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五阿哥与七阿哥的声音,接着,十二阿哥、三阿哥、几个小阿哥……终于,八阿哥的声音也传入了我的耳里,跟着的是九阿哥和十阿哥不情不愿的声音。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他终于变成雍正皇帝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六

我的泪水止不住要流下来,我没有抬头,胤禛就在眼前,可他的身影却在脑海中逐渐模糊,多年的夺嫡之争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但这不是一个结束,这恰恰是一个开始,自此以后,他要面对的困难和辛酸,只有更多。

隆科多像是深呼出了一口气,转身跪下向胤禛磕头,九阿哥忽地向前移了一步,指着隆科多问:“隆科多!你袖里的是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都立刻集中到了他身上,我诧异地抬头望去,隆科多面色发白,有些颤抖地说道:“这是大行皇帝给臣的另一道旨意,与大位无关,等将大行皇帝灵柩……”

“什么有关无关?既是皇阿玛的旨意,你为何不敢念!怕是你心里有鬼吧!”九阿哥站了起来,指着他厉声问道。隆科多咬了咬牙,抬头看了看胤禛,胤禛皱着眉头,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九阿哥,没有说话。隆科多转身站起,颤抖着看了我一眼,我的心立刻悬了起来,瞬间连跪的力气都失去了,瘫坐在了小腿上,呆呆地望着他。

隆科多从袖中抽出那份微微露出的上谕,打开,沉声念道:“八贝勒接旨!”周围又是死一般的寂静,九阿哥与十阿哥面面相歔,谁都不知道应该看谁,谁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八阿哥俯下身,回道:“儿臣在。”隆科多顿了顿,念道:“宫女纳喇熙臻多年来伺候于朕左右,秉质柔嘉,恪勤内职,品性纯良,甚得朕心。今赐与皇八子胤禩为侧福晋,择日成婚。钦此。”

隆科多的声音不高,还有些发颤,与方才宣读遗诏时的气势完全相反,但却字字都如同针一般地扎在了我的心上。我不知道自己该悲该喜,该哭该笑,该怒该伤,如同坠入了冰窖,我怔怔地盯住地面,没有一丝表情。八阿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遥远地仿佛是从千里之外传来的一般:“儿臣遵旨,谢皇阿玛恩赐!”

我不敢抬头,我无法去想像胤禛此时的表情,“天上人间,{奇书手机电子书网}生死无悔……”言犹在耳,如今,我们之间,却突然多出了一道厚厚的,难以穿越的墙。

隆科多低声提醒道:“姑姑,谢恩啊!”我没有动,脑海中满满地都是我与胤禛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一点一滴的回忆,我们一起吃饭,我们一起下棋,我们一起写字,我们一起赏花……“姑姑,谢恩啊!”隆科多的声音再一次将我生生地从那样美好的幻境中拉回了现实,我僵硬地垂下头:“奴婢……奴婢……”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意识都离我远去了,在我重重地倒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我半眯着眼,对上那因双哭泣而变的通红的眼睛,那里面写着的错愕、愤怒、哀伤……霎时印入了我的心间,那么多,那么满,我的心无法全部装下,伴随着“咚”的一声炸裂开来,久久地在耳边回响。

我在荒无一人的大海上坐着一叶小舟,周围是漆黑一片,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波涛汹涌之声在耳边嘶吼,我恐惧地看着周围,试图寻找胤禛的身影,他为何还不来救我?波浪一卷又一卷,寒风迎面,我忍不住伸手去挡,手上却被刮裂出一道道的血口,钻心般的疼痛,我大叫起来……

“姑姑!姑姑!”有人摇动着我的身体,我睁开眼一看,一个身穿丧服、头戴白花的宫女正紧张地盯着我,我放下心来,怔怔地看着床帐,所有事情忽地印入脑海,心中牵痛,又紧紧地闭上双眼,就算梦中有再多的恐惧我也不要醒来,就让我在梦里活一辈子吧!

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许久未曾听见的声音问道:“醒了么?”我微睁着眼睛,透过睫毛用余光扫去,十三穿着一身刺眼的白色皱着眉头向我这里望来,我心下一阵凄苦,眼泪瞬间涌出,那宫女向十三请安道:“给怡亲王请安,王爷吉祥。”

十三叹了口气,挥手说:“下去吧!”那宫女行了个礼退出门去,我扭身向着里侧,十三走到床前,看着我道:“你打算一直这么睡下去么?”我呜呜地哭出了声,哽咽地哭出声道:“让我死了吧!”

十三扳过我的身子,说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寻死?你不许再有这样的念头!”我推开他的手,用被子蒙住脸哭了一会儿,十三也未再说话,只是在床边静静地坐着。

隔了许久,我将脸伸出被子外面看了他一眼,他看看我,没有出声。我又将头缩回了被子中,静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十三起身端了杯茶给我,我接过之后,细细地打量了一眼他,他比几年前又显得苍老了许多,眼角处布满了皱纹,两鬓也泛起了更多的斑白,整个人看上去都是万分憔悴。我难受地垂下头,喝了一口水,又递还与他,他转身放下,坐下来,看着我,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我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前天晚上,你昏迷不久之后我就来了。”原来已经过了一天了吗?我摇摇头,看着他,苦笑道:“怡亲王?”

他也有些自嘲地一笑:“什么王不王的,我也不在乎了。”顿了顿,他看着我道:“皇兄昨日封了八哥为廉亲王,隆科多为尚书房大臣,与我,还有马齐一道任命总理事务。”我怔怔地听着,眼光盯着自己的手。

十三继续说道:“十二哥告诉我,那晚你昏倒以后,几个人想上去扶你,皇兄突然站起来大吼道:‘谁都不许碰她!’接着亲手把你抱了起来,送到偏屋的床上,昨日又命人将你送回了宫里。”我心中流淌着丝丝的暖意,但瞬间又被彻骨的冰凉覆盖,十三叹道:“你不肯谢恩,皇兄又如此举动,现在,怕是这紫禁城内早已传遍了。”

我别过头,擦了擦泛出的泪水,问道:“这儿是哪?”“养心殿。”“四爷……皇上呢?”“皇兄在为皇阿玛守灵,命我来看看你。”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该做什么?我该去哪里?我内心一片茫然,完全不知所措。

十三想了想,抬头看着我道:“对了,还有件事儿,皇兄已经宣布明年为雍正元年,二十日就举行登基礼,由三哥上奏,我们为了避皇兄的名讳,已经把名字中的胤改成允了,十四弟也由太后赐名,改为允禵了。你名字中的臻字也是犯了皇兄的名讳,你赶紧想想,回头去报上宗人府改名。”

我愣愣地看着十三,一时间有些无法反应,我道:“可我又不是皇室……”忽然又凄哀地住了口,我已经是康熙亲赐的八侧福晋了,这道原是我日日都盼望的旨意,却晚来了十多年,而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十三看着我,摇头道:“熙臻,我明白你与皇兄之间的感情。可这毕竟是皇阿玛下的旨意,所有人都在盯着看呢。皇兄的心里,比你更不好受,你要体谅他,也不要为难自己。八哥他……八哥他原先待你就是极好的……”

“这是皇上让你劝我的吗?”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艰难地打断了他,十三摇头道:“不,皇兄只让我过来看看你醒了没,这些是我心里自个儿想的。”我的心落回了原地,泛起了丝丝甜,可甜意深处,又是阵阵苦。十三皱了皱眉,问道:“熙臻,皇阿玛究竟为何会召你回来,又赐婚于你和八哥?”

我低下头静默了一会儿,闷着声音说道:“因为十四爷。”“十四弟?”我点点头,把十四来找我,与我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十三,接着摇摇头,低叹一声:“十三爷,我该怎么办?”十三低头想了一会儿,似有些小心地问道:“熙臻,你给我一句实话,你与八哥曾经……”

我有些慌乱地看了他一眼,别过头道:“你想问什么?”他直盯着我道:“连我都能猜到,皇兄就更不用说了。”我痛苦地抱住头道:“别说了别说了!猜到又如何?满人不是不讲究这些么?是,我曾经心里是有过他,可如今……如今我爱的只有……”

我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十三长叹一声道:“天意弄人!”静了一会儿,十三立起道:“我得回去了,你好好休息,用些饭,别……唉,事情既已发生,逃避也没有用,你也别想那么多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十三看我一眼,摇摇头,转身出门。我听见他在门外轻声吩咐给我端些清淡的膳食来,几声宫女和太监的声音应着,杂乱的脚步渐渐远去。我哭软在床上,被子已经浸湿了一大片,空洞地睁着双眼,茫然地盯着门口厚厚的帘布。

几个太监宫女抬着膳食进来,所有人都穿着丧服,我摇头道:“我不想吃,你们拿下去吧。”他们尴尬地互看几眼,一个太监小心地说道:“姑姑,这是怡亲王吩咐的!”我没有看他,重复道:“我不想吃。”

那太监扑通一跪,其他宫女太监也跟着下跪,我惊着半抬起了身,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那太监将头爬在地上回道:“回姑姑的话,皇上昨儿就吩咐了奴才们,若是伺候不好姑姑您,就让奴才们提头去见。奴才们知道姑姑跟着万岁爷多年,一向体恤我们这些奴才,所以才壮着胆子求求您,您就用些饭吧!您都昏睡了近两日了,再不吃饭可怎么成呢!”

我苦笑了笑,坐起来道:“好吧,我尽量用一些。”他们立刻大喜着站了起来,将膳食摆到我的面前。吃了一口粥,才觉察出肚子确实有些空,可是吃着这些精致的膳食,嘴里却是如同嚼蜡。

我勉强吃了一些,觉得差不多了,就搁下了碗,他们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收拾了,给我漱了口,又擦了脸,扶着我躺下,才行礼退了出去。

不知躺了多久,恍惚中仿佛又睡了过去,梦里梦外都变的很模糊。半睡半醒间,好像有人在轻柔地抚摸我的面颊,睁开双眼,胤禛穿着白色的丧服正坐在我的床前,温柔地看着我,手轻轻地滑过我的脸。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梦境,却只是害怕这样的他会消失不见,我急忙抓住他的手,有些急切地望着他,他微微一愣,眼内的温柔瞬间消散,满满的都是哀伤。

我心中一痛,翻身坐起,紧紧地拥住他,他也将我揽在怀里。片刻之后,他说道:“朕不会让他娶你的。你是朕的,你是朕的……”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异常贪恋他的拥抱,仿佛已经几百年几千年未曾见到他一般。过了半晌,我松开手,看着他道:“外面一切都好么?”他看着我道:“你就待在这里,哪都别去,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朕呢。”

我轻笑起来:“朕,朕的,我听着都别扭。”他笑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说道:“也就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了!”我笑的有些恍惚,笑意慢慢凝住,丝丝愁苦又漫上了心头,他也止了笑,看着我道:“日后不许再有这个表情,我只要你笑,什么都不许想,知道么?”

我点点头,他俯身吻了下我,接着站起身。我急忙拉住他道:“你去哪里?”他低头道:“我还要处理些事情,你安心在这儿休息,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我点点头,松开了手,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身出门。我注视着门帘掀起又放下,心里回响着刚才的话,他不会让八阿哥娶我的?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霎时又泛起了一丝凉意。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康熙第四子爱新觉罗•胤禛即位,改年号为雍正。我在养心殿内也已待了六日。

我不知道如今自己除了待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又应该做什么,雪莲是前日进宫来服侍我的,如今她手下还有两个宫女,一个叫喜儿,一个叫秋菊。还有两个太监,每日都来传膳请安,周围忽然多出了这么多人服侍,除了一时间还不太能适应,更多的则是不安。我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究竟算什么,我算是以什么身份留在宫里呢?胤禛他心里是如何想的,我也不得而知。

早上起来,雪莲伺候我梳头,我见她神色不大对,便问道:“怎么了?好似受了气般的?”雪莲没吭声,暗暗撇了一眼旁边正在给我拧帕子的两个宫女,我笑了笑道:“你们先下去吧,我这儿不用这么多人伺候的。”

那两个宫女互看一眼,向我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雪莲这才有些气愤地说道:“主子您不必对她们那么客气。她们天天都在嚼您的是非,背后编派您,昨晚您睡下后我实在忍不过,说了她们几句,今日竟是处处与我过不去了!”

我神色微微有些黯,低声问道:“她们说我什么?”雪莲看了一眼我,小心地说道:“还不就是一些有的没的,主子您可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别往心里去!”我摇摇头,说道:“没事儿,告诉我吧,我也想知道外面如今都是怎么说我的。”

雪莲咬了咬下唇,说道:“她们……她们说您宫女……不算宫女,主子不算主子,福晋也不算福晋的……还说,说皇上与您不明不白的……”

我怔怔地盯着地面,编派我也就算了,可连宫女都敢这样在背地里议论胤禛,外边儿就更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恍惚地想了很多,有时会一遍遍地告诉着自己嫁给八阿哥的种种好处,可想到最后,心仍然是一阵阵地抽痛。我恍惚地摇头道:“算了,随他们说去吧!”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七

我在屋内静静地坐着,拿过一本书无意识地翻着,喜儿和秋菊端了茶点进来,我随口问道:“雪莲呢?”喜儿回道:“回姑姑的话,雪莲姑姑被苏公公叫去了。”

我一愣,忙问道:“苏公公是苏培盛么?”喜儿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点头应是。我自觉问的简直是废话,还会有哪个苏公公呢!想了想,我问道:“你们可知这儿原来的魏珠魏公公去哪了?”

喜儿摇头说不知。我心里担心胤禛会对魏珠不利,可又不敢开口询问,只好点点头,让她们下去。

时近晚膳时分,雪莲才回来,苏培盛尾随其后,一见我就高声请安道:“奴才苏培盛,给姑姑请安了。”我抬手让他起来,他看着我道:“皇上派奴才来召您过去西暖阁伺候晚膳。”

我瞥见一旁喜儿和秋菊一副说不上是惊讶还是高兴还是什么的神情,那眼睛仿佛都在互相传递着:看吧!看吧!这样的意思。我叹了口气,点点头,雪莲不屑地瞥了一眼她们,上来想要帮我梳妆一下,我低声道:“不用了,为大行皇帝守孝期还未过呢。”说罢便随着苏培盛出门。

我如今住在养心殿的后殿西梢间华滋堂,靠前殿很近,一路走,我一路问苏培盛:“皇上近日起居都在西暖阁么?”苏培盛答道:“回姑姑的话,正是,皇上近日一直在西暖阁内召见各位大人,每每批阅奏折,常至深夜,略憩一会儿,便又去早朝。”

我心头一紧,和历史上记载的一样,他果然是这样不顾自己身体地拼命,想着,便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刚跨进西暖阁的西次间,就看见胤禛依然穿着孝服,正坐在靠窗的通炕上皱着眉看一本奏折,周围有几个小太监和宫女正在忙着准备晚膳,苏培盛向胤禛行礼,胤禛抬头见我来了,便冲我微微一笑。

我福身道:“皇上吉祥。”胤禛抬手道:“起吧。”说罢指指他身旁道:“过来,朕把这点儿批完就用膳。”我看了一眼苏培盛,他正低着头去端盆子,我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坐,这儿这么多太监宫女,传出去又不知道要给说成什么样。

幸而胤禛已经一头扎进了奏折中,我看着他专注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接过苏培盛手中的帕子,浸湿拧干后走到胤禛身旁,他看也不看就将手伸出,我帮他挽袖擦手,他方才抬起头,先是一怔,接着微笑看着我。我含笑未语,他转身在奏折批了几个字,接着搁下笔道:“传膳吧。”

晚膳摆上来之后,胤禛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所有人都低着头,行了个礼之后退出,我低着头,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自己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可偏偏又是如此自私,希望能和他这样朝夕相对。

胤禛看着我道:“怎么了?觉得菜不合胃口?”我抬头笑看了看他:“都还没吃呢,怎么就知道不合胃口?”他笑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说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你那时候突然昏倒,可把我吓坏了,太医说你气血不足,要好好调养!”

我拿起筷子来吃了一口,心里突然生出了许多酸楚,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他打算就这样把我关在养心殿内不见人了么?八阿哥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低着头快吃了几口,也没有说话。

抬眼看了看他,只觉得他满脸都是疲倦的神色,心下凄然,他有那么多要焦心的事情,全国一切都是百废待举,我又怎能再让他多费心神?眼下谁也顾不上这件事儿,既无人提,如今也就过一天算一天吧。

我有些哽咽地问道:“是不是很累?”他微笑着摇头,接着又点点头道:“确实乏了一些,不过还好。”顿了顿,他仿佛是不经意般地淡淡说道:“我已命允禵回京了。”

我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允禵是十四,低头默了一会儿,我忽地抬头看着他道:“关于我名字的事儿,我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到……”“你不许改名。”他的口气很笃定,让人一点反驳的余地也没有,也没有瞧我,只是很淡然地吃着菜,仿佛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这样不太好,外边儿会……”“熙臻,”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道:“我不让十三弟改名,可他自己非跪求着改了,你知道我心里的难过么?”

我双眼有些模糊地看着他,他拉起我的手道:“十三弟如今对我谦恭有礼,事事都瞻前顾后,几经思量方才开口,难道你也要如此么?”

我恍惚地摇了摇头,想到十三,心里又是一阵辛酸,当年那个拼命十三郎当真已经荡然无存了么?若是依着他曾经的性子,他又怎会来劝我从大局考虑,嫁给八阿哥呢?这十年的幽禁带给十三的,究竟是怎样的折磨,才让他变成了如今的这个样子!多希望他还是当年那个会笑会闹不讲规矩不拘小节的拼命十三郎,可事实就是如此残忍,一切都变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胤禛拉起我,我顺着他的手劲被他揽在了怀里,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答应我,不改名,好么?”我闭上眼睛,轻点了点头,他叹息一声,紧拥了拥我,我笑推他道:“还用不用膳了?”他方才一笑松开了我。

用完膳,又伺候着他漱了口,屋内的人撤去了膳食就退了下去。我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撑着头看他批阅奏折,他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面含几丝微笑,时而又没有一丝表情,每本奏折上,他都会写上一大段话。约莫过了有半个时辰,他抬头看看我,笑道:“怎么就盯着我看呢?”

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低头想了想,还是没有忍住,我轻声说道:“我还是回去了,在这儿,不太好。”他神色微微一黯,过了半晌,他盯着我道:“在这儿陪我。”是陈述的语气,可却含着几丝不安,还有些许恳求,他的眼神有些闪烁,略含着丝丝无助的神情,我的心一下子变的柔软起来,无法拒绝,只得点了点头。

他一笑,伸手揽了揽我,转过头继续看着奏折,我在一旁剪了烛花,为他添水,调朱砂,更多的则是安静地注视他。他皱眉的时候,我心里也掠过一丝不快,他挑眉浅笑时,我的嘴角也溢着微笑,我自己在心里暗自笑着自己,几时我也变得与古时的女子无异了,以男人的喜悲为自己的喜悲……

恍惚地想着,不知不觉竟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华滋堂,我喊了一声:“雪莲!”无人应我,心下奇怪,便翻身坐起,掀开门帘走到外间打开门四处看了看,竟然空无一人。

我狐疑地回到房里自己漱口洗脸,梳好头之后,才见雪莲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发白。她见我已经起来,便问道:“主子,您现在用膳么?”我点头说好,她转身出去传膳,回来时我向她身后看了看,问道:“喜儿和秋菊呢?”她惊的一哆嗦,失手打翻了一旁的盆子。

她跪下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我忙上前扶她,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惊慌?”

她颤抖着嘴唇,含糊地说道:“回主子的话,方才苏公公让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的都去看喜儿和秋菊受罚。”我愣了半晌,方才问道:“因何事受罚?”雪莲低下头,道:“背后私下编排皇上和您……”

我咬着嘴唇,问道:“怎么罚的?”“掌嘴……”雪莲轻轻地说道,我放下心来,原来只是掌嘴,那还好!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去传膳吧。”雪莲惊慌地看了看我,应了一声。我心忽地又提了上来,喊住她道:“难道除了掌嘴还有别的?”

雪莲颤抖着身子,顿了半晌才说道:“用杖牌抽到……烂为止……再,再不能说话,被发配到辛者库,永世不……不得出宫。”

我捂住嘴巴,倒吸了几口冷气,浑身一阵阵地发寒,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心里无可抑制地想像着那样的场面,不停地打着寒战,手脚俱软。雪莲上来扶我道:“主子……”我无力地摆摆手,表示我没事,心却仍然在阵阵发颤。我抬头看着雪莲道:“这……这是皇上下的旨意么?”

雪莲点点头道:“如今宫内例如处罚之类的大小事宜,若无皇上亲自下旨,任何人都不得擅自作主。”我摇了摇头,这就是雍正的作风!这比赐死还要残忍百倍!我无力地推了推雪莲,说道:“你……你去休息下吧,我知道你心中也……”

我欲言又止,她心中必定会比我难受百倍,定是昨日雪莲告诉了苏培盛,胤禛才会这样杀鸡儆猴,现在宫中,大概再无人敢非议什么了!

实在吃不下东西,我无力地靠在床上发呆,雪莲掀起门帘道:“主子,和贵太妃娘娘看您来了!”我一怔,急忙起身,瓜尔佳笑着走进来,说道:“别动了,我也和你一道儿在床上坐着吧,咱们当年在锺翠宫,不也常这样坐在床上聊天么?”

我微笑地看着她,多少年未见了?她早已由当年那个明媚的少女,变成了如今华贵的少妇,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派娘娘的贵气。她转头吩咐宫女们退出去,不得进来打扰,接着走到床边,脱了鞋子坐上来。

我们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我开口道:“一直都想跟你说声,谢谢你!”

她摇头笑道:“若非你,我也不会有如今的身份,别谢我了,我有我自个儿的私心。”顿了顿,她又说道:“皇上待你真是极好,我才听说,伺候你的两个宫女给……就有人来传皇上的口喻,让我来陪你说说话。”

我苦笑着,有些哽咽地说:“别人说闲话,也是正常……如今这样,又能算什么呢?”瓜尔佳看了看我道:“熙臻,听说,你还没改名,是么?”

我点头道:“皇上不准我改!”她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有些恍惚地看着她,问道:“我不应该不改,是么?”她摇头道:“皇上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他毕竟是皇上,你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我垂下头,闷声道:“这样岂不是又招人闲话!我心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可又……”我说不下去,眼睛又有些泛潮,她叹了一口气,拿出帕子来给我擦了擦眼睛。

瓜尔佳看着我道:“当年,我在畅春园为你罚跪时,外边儿几乎所有的人都说我疯了。可是,我自个儿心里,却是最清楚的。”我抬眼看了看她,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那会儿几乎所有的娘娘们都每日权衡利弊,瞻前顾后,不知道该将宝压在哪个皇子的身上,我却不为这个犯难,因为,我压的,不是任何一个皇子,而是你!”

我有些惊讶地反问道:“我?”

她点头道:“对,你。我只能怪我自己不争气,不能为先帝生下一儿半女,如今看来,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我曾经怀过一个孩子。”我大惊着看她,她摇头笑道:“当时你随先帝在热河围猎,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真是异常地高兴,只可惜,这孩子命薄,还未等到先帝回来,就已经给人害死了。”

我紧抓住她的手,问道:“谁!谁害的?”瓜尔佳闭上双眼,半晌才说道:“宜妃!”

我愣愣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宫里都不知道呢?”

“当时先帝不在宫中,我因为受到先帝宠爱,宫里早有许多娘娘视我如寇仇,我害怕自己保不住这个孩子,所以便未声张,结果,宜妃买通了我身边的太监,还是知道了。后来,她命那太监在我的膳食里下药,我掉了孩子,当时真是万念俱灰,只想着到先帝那儿告状报仇。可后来仔细一想,我怀孕之事,根本没人知道,也拿不出证据,那个太监在我掉孩子的当晚就‘失足落水身亡’,这个中曲折,不用我说,你也能明白。当年宜妃的风头有多劲,这是谁都知道的,和她斗,怎么会有好结果?所以,我便忍了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当时就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我思前想后,觉得将宝压在哪个皇子的身上,都不见得保险。二阿哥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还不是被圈禁?大阿哥当年立下赫赫战功,还不是同样下场?十三阿哥当年多得先帝喜爱,结果自不用我说。满朝文武都看好的八阿哥,也还不是……就连十四阿哥,先帝临终之前,大概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会将皇位传给十四阿哥,偏偏最后,先帝就传给了如今的皇上。所以,我谁都不压,只压你!”

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在先帝身边儿多年,先帝待你如何,你我心中都清楚,当年我只是想着,看先帝会将你指给谁,谁料想,却出了那件事儿。后来我仔细一想,探究这些又何必?这有望继位的几位皇子中,哪一派与你的关系都甚为要好,就算先帝不给你指婚,只要你好好活着,不论先帝将大位传给哪位皇子,你的后半生都是不可限量的。更何况,若非先帝暗示,我又怎敢一跪就是三天?”

我惊讶地张大嘴看着她:“先帝暗示?”她点点头:“不错,就连当年三阿哥上折子保你,也是先帝暗示他的,若无人这样做,他又怎能理由充分地宽恕你呢?”

我愣了半晌,木着声音问道:“先帝为何要这样做?”瓜尔佳看我一眼道:“还用我明说么?”我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难道,当年的死鹰,竟是康熙属意……难怪他会说他害了我,他误了我,原来……

瓜尔佳道:“先帝送你出宫,是有他的考虑的。当年储位空虚,他若那时将你指给哪位皇子,免不了外面要议论权衡。可我不明白先帝为何会在临终之前将你给了八阿哥,也许,就是天意弄人吧!只是苦了你,如今,你可怎么办是好呢?”

我心神震荡,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我注视着她,眼神悲戚,心里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瓜尔佳摇摇头,说道:“皇上已经晋封了我为贵太妃,说来,这也都是沾你的光啊!”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簪子,笑着放到我手里,说道:“当年弘历拿着这根簪子来见我时,可真把我吓了一跳,急忙禀退下人细细询问,才知道,竟是当年的四王爷,如今的皇上将你藏了起来。当时我虽不理解,可也隐约明白你的意思,一直对弘历照顾有加。如今看来……熙臻,你当真是能未卜先知么?”

我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若是能未卜先知,此时也断不会如此为难了。”顿了顿,我又说道:“弘历会孝顺你的。”

她笑着摇头:“我要的一切都已经得到了,如今,我是贵太妃,风光地住在宫里,而宜妃,则因跪在太后身前,坐软塌这些事儿,被皇上斥责后,狼狈地被轰出宫住在了五王爷的府上。我已经狠狠地击败了她,剩下的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静了会儿,她轻声问我:“熙臻,你爱皇上,是么?”我点点头,痛苦地闭上眼睛,说道:“是,爱,刻骨铭心地爱。可是,那又如何?相爱却不能正大光明地相守!”

瓜尔佳喃喃地重复道:“刻骨铭心地爱……”她凄然地一笑,说道:“我真羡慕你,熙臻。也许我这一辈子都无法体会这样的滋味!”

我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她,伸手拥住她道:“你对先帝呢?你爱他么?”

瓜尔佳静了一会,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爱?什么叫做爱?也许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十六岁就做了他的女人,多年来,他一直待我很好,可以说是荣宠不衰。我应该是感激他的,我的阿玛,我的弟弟,如今都做了高官,在外说起我是宫里身受圣宠的和妃娘娘,人人都敬重三分,可以说,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他是皇帝,他有那么多的女人,他的爱分成了许许多多份,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占有那许多份之一,甚至,有时候我也怀疑,他真的有过爱么?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伺候他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去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在号哭,我跪在地上,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心里木然的仿佛没有任何感觉。直到所有的妃嫔和皇子福晋们都跪着给他守灵的时候,我看着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一般。却突然意识到,这个我伺候了二十年,我今生唯一的男人,他走了,他死了,他再也不会与我说话,不会对我笑,不会拉我的手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心也已经死了……”

瓜尔佳闭上双眼,几滴在眼内转了又转的泪水,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怔怔地望着她,心中凄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八

瓜尔佳走了之后,我一直愣愣地坐在床上,非要等到离开之后,才发现原来一直是爱着的,此情此景,又如何不让人哀叹?

瓜尔佳才三十五岁,此后,秋雨梧桐,白云苍狗,座座佛堂和袅袅轻烟却将要相伴终生。想必,她与康熙,也有过花前月下,软声细语的时刻吧,回忆起往事,她情何以堪?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这算不算的上是曾经沧海,毋宁为水呢?那帝王之爱,又如何能一人尽得?康熙不是皇太极,也不是顺治,我不禁打了哆嗦,那,胤禛呢?历史上的他,不是一个以情出名的皇帝,而我,我又究竟会如何……

心中实在憋闷,索性下床出门走走,信步走至原来在住的处所时,站在院子门口,却又内心恍惚起来。我颤抖地伸出手去,落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推开。当年我第一次兴冲冲地搬到这个地方来住时,又怎会想到,二十年后,我竟然连推门的勇气都没有。

无力地垂下手,黯然转身,却对上一双有些好奇,有些探究,一闪而过之后又立刻换上了温和地微笑的眸子,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称不上美艳,但却清丽淡雅的少妇,她是康熙的哪位嫔妃么?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请安,她立刻笑着解答了我疑惑:“你就是熙臻吧,一直都想见见你,今儿在这儿碰见了。我是弘历的额娘。”

乾隆的生母钮祜禄氏!我呆了半晌,忙福身请安:“娘娘吉祥!”

她抬手让我起来,笑说道:“一时间还真不能习惯这个称谓,皇上还未册封后宫,就别娘娘,娘娘的喊了。”我低声说道:“奴婢不敢,虽是尚未册封,可礼数也是不能缺的。”

钮祜禄氏看了看我,微笑着说道:“我一直都想好好谢谢你,若非你,弘历也不会如此得先帝和皇上的喜爱,可惜,一直也都没机会见你。”我笑了笑说:“娘娘言重了,奴婢不敢居功,四阿哥天资聪颖,尽得先帝与皇上的真传,奴婢实在是没有做什么,娘娘莫要折杀奴婢。”

钮祜禄氏笑着拉起我道:“别说的这么生分,不论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又何须分彼此呢?”

我心里一阵牵痛,她这句“一家人”生生地刺中了我的心,她是胤禛的女人,她为胤禛生儿育女,我忽然就难受起来了,以为自己已可以去理解,原来不过都是自欺欺人而已。帝王之爱,何其博大,他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他是很多女人的丈夫,而我却指望他能只做我的胤禛么?

钮祜禄氏看我的神色有些不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哪不舒服么?”我实在不想再与她说话下去,便就势点点头,她也未深究,急忙喊来下人抬来软椅,送我回养心殿,并吩咐喧太医。

我虽一再推托,可她却执意跟着,定要将我送回房间。我摸不透她这样与我示好究竟是何用意,索性也不愿意去多想。雪莲看见我被软椅抬回来,显然是吓坏了,钮祜禄氏得知我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便板起脸来把雪莲和几个小太监都好好地训斥了一翻。

太医丝毫不敢怠慢地赶来了,我也真佩服他,絮絮叨叨地说出了一大堆病情病因。钮祜禄氏亲自给我端茶送水,弄的我心里极度不安,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太医正在写方子,胤禛一掀门帘走了进来,焦急地问道:“怎么回事?”

一屋子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我刚想起来,他上前一把扶住我道:“别动了,就躺着。”说罢转头看了看钮祜禄氏,钮祜禄氏急忙说道:“臣妾该死,未能照顾好熙臻姑娘,请皇上降罪!”

我忙摇头道:“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是奴婢自个儿不好,还劳烦娘娘亲自送奴婢回来,照顾有加,奴婢愧不敢当。”她张嘴还想说什么,胤禛皱了皱眉道:“好了,好了,都别说了。”

说罢他转身去问太医,太医便又将刚才说的那翻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胤禛皱着眉听完,对钮祜禄氏说道:“你有心了,忙了这么半天儿也该累了,回去好好休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钮祜禄氏忙福身应是,转过身来无限温和地对我说道:“熙臻姑娘,我就先走了,你要好好地养好身子,等过些日子再来看你。”我讪讪地半跪在床上向她谢恩,她嫣然一笑后,向胤禛行了个礼道:“臣妾告退。”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我心里木木地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太医写完方子,由雪莲带着退出去抓药,我愣愣地看着胤禛,忽地叹了一口气。胤禛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搂了搂我道:“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如果不那样做,朕就无法将这宫中的规矩给立起来,理解朕,好么?”

我心中酸楚,伸手拥住他,轻轻地恩了一声,他低头亲吻了一下我的头发,说道:“不吃东西怎么行,以后可不许这样了。”我说不出话来,只得又含糊地恩了一声。

他笑了笑,说道:“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儿要办。”说罢松开我,站了起来,我拉住他的袖子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他笑道:“我明白!”说罢轻拍了下我,我点了点头,目送着他出门,眼神有些模糊,心里凄然地想着,不,你不明白。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允禵奉诏回京奔丧。胤禛闻言,只是静默了良久。我的心猛然一怔,若非十四,康熙也不会下旨将我指给八阿哥,胤禛念此,对十四又怎么可能手下留情?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凄苦,我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局面,可那样的局面,却都是因我而起。

十四于寿皇殿拜谒康熙灵柩时,只远远地向胤禛叩头,并没有上前请安祝贺,兄弟二人无言地注视对立。侍卫拉锡见此僵局,连忙拉十四向前,命他向胤禛行礼,十四竟大发雷霆,怒骂拉锡,并到胤禛面前,斥责拉锡无礼。

他大吼道:“我是皇上亲弟,拉锡爱虏获下贱,若我有不是处,求皇上将我处分,若我无不是处,求皇上即将拉锡正法,以正国体!”胤禛暴怒,当众斥责他大闹皇考灵堂,气傲心高,不忠不孝。兄弟二人之间已是势同水火,一触即发。

我呆呆地坐在屋中,不知道我现在究竟应该为何事焦心。没有一件事是可以让我舒心展露笑容的,我曾以为,只要胤禛登了基,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却没想到,所有的事情忽然都汇聚到了一点,爆发的那么突然。

外间传来一阵喧闹,我皱着眉凝神细听了一会儿,却无法听的分明。我掀开门帘,看见雪莲他们都站在门口,探头张望,我走上前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所有人都惊了一跳,转过身向我请安,眼神怪异地看着我。我心里猛然一抽,问道:“到底怎么了?”雪莲低声答道:“回主子的话,是……是十四爷来了,吵着要见皇上!”我如同坠入万年冰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呆站了半晌,我快速迈步向前走去,雪莲喊了一声:“主子!”我怔了征,又继续向前走,穿过小门,躲在角落里悄悄看着。

只见十四手捧一把宝剑,穿着一身盔甲,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胤禛从西暖阁走出,身后跟着八阿哥、十三还有隆科多。八阿哥紧皱着眉,瞪着十四道:“十四弟,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胤禛扫了一眼周围道:“所有人都退出去!”

苏培盛他们急忙应是,分别退下,苏培盛朝我这儿走来时,见到我,不禁一愣。我忙冲他做了个收声的手势,他会意地微微一颔首,绕过我低声地训斥我身后不远处的那些宫女太监道:“看什么看什么!还不快都散了去!”

胤禛冷冷地看着十四道:“你这个样子是要做什么?”八阿哥也斥道:“十四弟,你还不快向皇上行礼!”十四哼道:“我是皇阿玛亲赐的大将军王,皇阿玛御赐宝剑在此,恕我不能跪!”胤禛没有说话,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从十三和隆科多惊慌的表情来看,胤禛一定已经动了怒。

八阿哥跪下道:“十四弟因皇考之事,悲伤过度,以至神智不清,臣弟斗胆替他向皇兄求情,求皇兄念及他的一片孝心,莫要责怪。”十四仰头哈哈大笑道:“八哥!好一个八贤王啊!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难道你竟贤到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拱手相让么?”

“老十四!你住口!”十三大吼起来,八阿哥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我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流出,心仿佛被捅了一刀又一刀,接着又不住地往上面撒盐,痛的我连站都无法站稳。

“住口?”十四讥笑着反问,“我为什么要住口?我今天就是要问问他,问问雍正皇帝!皇阿玛临终之前明明已经把熙臻指给了八哥做侧福晋,你这样霸着不放人,视皇阿玛旨意于不顾,是何居心!”

“十四弟!”八阿哥跪在地上,声音震颤而又撕裂,“跪下!”

“八哥!我今天一定要问清楚!他可以不遵一道旨意,就可以不遵另一道旨意!”十四怒视着胤禛道:“皇阿玛御赐宝剑在此,见剑如见君,你敢当着这把宝剑发誓,皇阿玛确实将大位传给了你么?”我看见胤禛的背影在簌簌发抖,他伸手指着十四,说道:“你——”却气的说不出下面的话。

隆科多跪下道:“十四爷!先帝爷临终之前,确实将大位传与了皇上,有先帝爷亲笔手谕为证。十四爷,您就别再闹了,快点向皇上请罪吧!”十四的面色惨白,顿了半晌,说道:“手谕在哪儿?拿出来让我看看!”

十三上前一步指着十四道:“十四弟!够了!难道你非要闹到不可收拾么?”十四张嘴还想说什么,八阿哥忽地站起,大步跨到十四的面前,一把夺下了十四手中的剑,响亮地给了十四一记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从未见过八阿哥发过如此大火,一时间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眼泪也顾不上擦。十四捂住脸,静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八哥,当年我为了你,也挨过皇阿玛的一记耳光。”

八阿哥颤抖着低下了头,肩膀微微抽动,十四忽地抬起头,向胤禛跪下道:“皇上!你已经赢了,要杀要剐,我都随你!可我今天就是拼死,也要帮八哥讨回这个公道!你,你不能欺人太甚!”“十四弟!别说了别说了!”十三大吼一声,上前抓住十四的肩膀。

胤禛垂下手,静默一会儿,冷冷地说道:“朕本想过些天再颁这道旨意,既然你口口声声要朕交代,朕今日就给你个交代。隆科多,给朕即刻拟旨,传朕旨意,为皇考守孝三年期内,所有宗室婚庆诸事一概不准进行。”隆科多急忙磕头遵旨,八阿哥低着头,没有转过身来,十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胤禛,顿了半晌,他气愤难当地指着他,嘴唇哆嗦。

胤禛看着他,继续说道:“允禵受朕斥责后仍不知悔改,以下犯上,出言不逊。着革去大将军王爵,降为固山贝子。”

“哈哈哈……”十四忽然抬头仰天大笑,接着说道:“我老十四从来都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昔日在西北战场之上,我挥兵争战,出生入死都没有丝毫惧过,如今,我更无可惧!我今日敢来,就早已做好了准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无话可说!你杀了我吧!”

“够了!”八阿哥再一次高吼,转头看着十四道:“你还不谢恩?你还想如何!”十四蔑笑道:“八哥,你放心,我死也不会拖累你,你继续做你的贤王,与我丝毫……”

“十四爷!您别再说了!”我忽地从门后一步跨出,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只是突然脑海中恍若一片空白。所有人都愣住,抬头惊鄂地盯住了我,胤禛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也不敢去看任何人,我僵硬地跪下,哽咽地说道:“皇上,您杀了我把!求您杀了我吧!”

眼泪滚滚流出,我重重地朝地上磕着头,一下,一下……我因怕疼,以前磕头时,从不敢磕重,可如今,再大的痛楚又如何能痛过自己的心?额头上隐隐地渗出了鲜血,十三大喊道:“熙臻!”冲过来就要拦住我,我拼力推开了他,流着泪说道:“让我死吧,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只要我死了,便可天下太平,皇上,求您杀了我吧!”

十三颤抖着冲十四吼道:“十四弟,难道你非要逼死了熙臻,才方可安心么?”

十四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胤禛深吸一口气,看着十三道:“你把她带到后面去。”十三应了一声,驾起了我,我无力而又茫然地瘫着,苏培盛急忙从后面跑出,扶住了我。十三将我送回了华滋堂,雪莲见我头上流血,忙转过身去拿药箱。我转头说道:“你们都出去。”

雪莲和苏培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十三,十三点点头,他们才行礼告退。我抓住十三的膀子道:“十三爷,你让皇上杀了我吧!只要我死了,一切事情都会结束了……我真的不想活下去了,你不明白,接下去……我真的面对不了!如果不让我死,那就让我出宫吧!我可以再回到寺庙里去,再也不过问世事,我不想再待在宫里了,真的不想了!”

十三摇摇头:“皇兄不可能杀你的,也绝不会让你离开他的!”我哭道:“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劝我要从大局考虑么?”十三长叹一声:“皇兄已下令三年内不准办婚庆诸事,这就是摆明了不让八哥娶你,三年……谁知道三年后会变成什么样?熙臻,皇兄他如今不是四爷,他是皇上!”

我捂住脸,眼泪已经干涸,哭都哭不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承受现在的一切?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拿一份还不错的薪水,也许我会找到一个还不错的男人,平平淡淡地走完一生,可如今,那一切我都已经离的太远太远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十九

我恍惚地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可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一动也不想动,让我就这样死去吧,死了之后,一切烦恼都会消失了,他们也不会为难了,我只想他们都能快乐,都能高兴。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的话,历史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姐姐,姐姐……”有人摇着我,试图让我清醒,是谁?是谁会喊我姐姐?我有一个姐姐,我的巧儿姐姐,可是,她也已经离我而去了。我努力看清楚眼前的人,“若怜……”

我嘶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若怜忙向后喊道:“水,快,拿水来。”身后忙有人递上杯子,若怜将我扶起,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水,只觉的额头上一阵阵地生疼,我伸手一摸,头上正缠着布。

我努力地看清楚周围的人,雪莲,两个丫鬟,还有门口站着个小太监,若怜坐在床前,看着我道:“姐姐,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我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所发生的事,含着几丝凄楚看了看若怜,摇了摇头。她叹道:“行了,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你好好歹歹也得吃些东西,饭菜你吃不下,妹妹我亲手给你做的糕点,你总要尝一些!”

说罢,摆摆手,身后的丫鬟端了几盘糕点上来,我愣愣地看着这些糕点,心头掠过一丝感动,双眼模糊地看着若怜,她柔声道:“姐姐,不管外面儿如何,不管身份如何,咱们姐妹之间的感情,都不会变的,不是么?”

我说不出话来,只有点点头,若怜笑了笑,拿起一块糕点送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一口,身后站着的雪莲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嚼了嚼,发现若怜做的糕点,不似别的那般甜腻,清新可口不说,还隐隐加着丝丝苦味,咽下之后又泛起余甘。说不上来是更像咖啡还是更像黑巧克力,总之是我已经久违了的味道。

我点点头道:“真好吃,你是怎么做的?”若怜顿了顿,看着我道:“姐姐你只管吃就行了,喜欢吃,我天天做给你吃!最要紧的就是你把身子养好!”

我冲她一笑,又接着吃了一口,若怜拍拍我道:“可好,总算是吃东西了,雪莲,你快去告诉皇上!”我急忙抓住她道:“不要!先不要去喊皇上!”若怜不解地看了看我,我掩饰着内心的慌乱,咬了咬下唇,说道:“就咱们两人说说话不好么?”

若怜微微一笑,说道:“好,就咱们两人,我今儿就在这儿陪姐姐了,哪都不去!”

周围的人都退了出去,若怜坐在我身边,喂我吃着糕点,我拿起一块递给她道:“你也吃啊。”她笑奇$%^书*(网!&*$收集整理推开道:“我是吃过了来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呢!”

我垂下双眼,闷声问道:“是皇上让你来的么?”她摇摇头:“是我自个儿要来的,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听说,昨日十四爷来了后,你就……也没多想,就急忙来看看你。姐姐,你别怪我多事儿,你如今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轻轻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若怜给我擦了擦脸,说道:“若是没有皇阿玛的那道旨意,现在该有多好!”

我垂着头,没有看她,该有多好?她很开心看到我和胤禛在一起么?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她,难道她的心里,当真一点也不介意我么?我握了握她的手,问道:“你还……你还好么?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了!”

她摇头道:“我有什么不好的,我一切都好的很,倒是你,这么瘦,这么憔悴!姐姐,你吃了这么多的苦,哪一天,才算是个头呢?”我心头一酸,哽咽地说道:“不是苦,我真的没有吃什么苦,只是不明白,不理解,我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若怜看着我,摇了摇头,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也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十三掀起门帘进来时,我正坐在桌前吃着若怜送来的糕点。十三笑看着我道:“气色好多了!”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雪莲向十三请安,并奉上了茶,十三让她出去后,坐下来看着我道:“皇兄让我来看看你!”

我无奈地看了看他:“我用手指猜都能猜到了,下次来看我时换个有新意点儿的开场白吧。”“开场白?”十三皱着眉重复,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顿了一会儿,他说道:

“熙臻,你现在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

我出了一会神,苦笑道:“为何总是来问我心中的想法呢?先帝爷和皇上的旨意都摆在那儿,我怎么想有用吗?现在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我能怎么做!”十三看着我道:“听说,皇兄派苏培盛来传了你几次,你都借故推托了。”

我低着头,没有接他的话,开口问道:“十四爷如何了?”“被皇兄降为了固山贝子,闲置在家。”我咬着下唇,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我轻声地问道:“八爷呢?”十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抱臂趴于桌上,自嘲地说道:“没想到,我如今竟会沦落到除了你之外谁都不敢见的地步!”静了会儿,我问十三道:“皇上现在还是每日那么忙吗?”十三点点头道:“你也劝劝他,他这样下去,迟早有天身子会垮的。”

我抬眼看着十三道:“你也是!”十三沉吟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能有今天,全都是皇兄给的,就算把我这条命为他拼了,又如何呢?也不枉这个拼命十三郎来世上走了一遭!”

我抬起头盯着十三,感佩,敬重,怜惜……一时间心头什么滋味都有。十三笑道:“行了,别把我看的像英雄似的。”我摇头叹道:“配当英雄二字者,舍你其谁?”十三低头浅笑了一会儿,说道:“多的很!多的很……皇兄堪称,八哥堪称,十四弟……也堪称!”

我低头未语,死死地盯住了自己的手。

十三低声道:“我只是想起了民间传唱的一首曲子中的一句。”“哪一句?”

十三细细盯了我一会儿,沉声念道:“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我怔了怔,旋即低声笑了起来,我说道:“冲冠一怒为红颜?你这真是……”想了想,我看着十三笑道:“你也敢在宫里念这个?还居然是在养心殿!你可是亲王呢!”

他没有笑,只是盯着我看,缓缓说道:“自古红颜皆薄命!”

我的笑意慢慢凝住,眼神空洞地盯住了桌上的杯子,喃喃地说道:“是啊,是啊……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林妹妹的这首诗,一语道破了西施内心的无奈,人人都将那东施当作笑话一样取乐,可谁又能理解,也许西施心中向往的,正是东施这样头白溪边尚浣纱的平淡生活啊!

十三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叹道:“熙臻,你若不是被困于这皇城之内,定会成为一代才女的。”我低下头笑了起来,成为一代才女?那曹雪芹岂不是没法混了!静了会儿,十三站起道:“快要过年了,你自个儿要放宽了心,该喜气的,还是要喜气点儿的。”

我点头道:“过了年,就是雍正元年了。”十三笑看了我一眼,说道:“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出门。

夜深,想着十三今日的一翻话,思量很久,才提了一盏宫灯向西暖阁的方向走去。却发现,那里的灯是灭着的,胤禛已经歇下了么?我心中疑惑,只得慢慢往回走,无意间抬头一望,只见胤禛的寝宫之处,灯火通明。

我的心一下子像是被什么钝器给狠狠地击中了,呆立了半晌,依旧无法动弹。待我反应过来之时,脚却已经在一步步地向前移去。苏培盛远远地见有灯光过来,急忙几步奔了来,见是我,有些呆住,接着轻声向我请安。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是……是谁?”

苏培盛看了看我,有些为难地说道:“回姑姑的话,是年主子……”

我大力地吸了几口气,无言地转过身,对身后苏培盛“姑姑!姑姑!”的轻唤之声置若罔闻。我僵硬地向前走,不知道该哭该笑该怒该伤。这有何不对呢?这有何不该呢?她本就是他的侧福晋,如今又是他的妃子,这是我一早已知的事实,可为何还是会如此心痛?

我捂住脸,深呼吸了几口,闭上双眼,恍惚之间,仿佛有几声男女的笑声传入了我的耳朵。我心里明白这儿离胤禛的寝宫已有很大一段距离,可还是敏感地惊立住。我捂住耳朵,告诉自己不要乱想,可那笑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地充斥着我的耳朵。掩耳盗铃,自欺欺人,魔都是由心生的,而我的心魔,却已经如此根深蒂固了。

茫然地向前走着,不知道该去哪,却只想着不要回去,皇宫之大,此时竟无我一席容身之地。雪莲匆匆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灯道:“主子,寿安宫那来了人,说是请您立刻过去一躺!”

我压下心头的悲伤,边疑惑地问道:“寿安宫?”边快步向前走去,雪莲急忙跟在身后,小心地说道:“说是……说是伺候惠太妃的……”

我心中猛的一沉,扶住身旁的墙,扭头万分惧怕地看着她,雪莲忙扶住我,我颤抖地问道:“人呢?”雪莲道:“在养心殿外侯着,需要奴婢去与苏公公说一声么?”我摇头道:“不,不用说,我自个儿去就行。”

说罢立刻向养心殿外跑去。惠妃的贴身宫女沉香正提着灯站在殿外,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第一次进宫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却已是经年。我哭道:“娘娘如何了?”她脸色惨白,只是流着泪,深吸了口气,泣不成声地说道:“娘娘早就想见你,又害怕皇上会……一直也没敢告诉你,如今……如今……也已派了人出宫去请八爷了,怕是今儿晚就……”

我掩面向前奔去,沉香忙提步跟上,一路上也顾不得旁人的诧异,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蹦出胸口一般。跑到寿安宫,我几乎快要提不上气,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屋内的太监和宫女见到我后,都忙站起来请安,我扑到床前,叫了一声:“姑母!”

惠妃缓缓睁开双眼,微微一笑,抬起手来摸了摸我的脸,轻声说道:“我的臻儿长这么大了!”我泪如雨下,抓住她的手呜呜地哭,惠妃轻挥了下手,说道:“你们都下去吧。”屋内的人应了声是,便都退了出去。惠妃笑看着我道:“臻儿,来,靠姑母近些。”

我擦了一把泪,上前凑了凑,惠妃的头发已经白了,脸上也生出了许多皱纹和老人斑,只有眉眼间还能透着当年的清秀美丽,惠妃轻抚了一下我的眉毛,说道:“臻儿还是这么漂亮,姑母已经老了……”

我强撑着一丝笑,说道:“姑母不老,姑母永远都是容华绝世,卓尔不群。”她轻声笑了起来,气有些喘,我急忙为她拍了拍,她静静地弯着嘴笑了笑,说道:“我就要去了,”我心中悲痛,刚想开口说话,只听惠妃又颤颤地说道:“不知道,表哥是否还能认得我……”

我的心大力地一抽,双眼顿时模糊开来,纳兰性德……我哽咽道:“怎么会不认得,表叔一定忘不了您的!”惠妃脸上带着几丝笑意,默默地静了一会儿,忽地微蹙起眉头,满脸凄哀地神色,她摇头说道:“不会了,他与嫂夫人在九泉之下琴瑟相合,恩爱有加,定是不会再记得我了。”

我俯身轻搂住她,沉默无语。惠妃念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靠着几首诗词和几段回忆在深宫当中孤独地生活,当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一道沉重的宫墙,却将相爱的两人生生地拆散,从此天各一方,只能在心中默默怀念。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容若在悲痛过后终于遇见了他的妻子卢氏,放下了那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可惠妃,却再也没有遇见到她的萧郎,失去了康熙的宠爱,唯一的儿子也被囚禁终生,就这样悲戚地走完了一生。

我幽幽地看向惠妃,连完全能接受一夫多妻制的她都不愿意自己爱的人有别的女人,想到此时在胤禛寝宫里,他正搂着若怜,我不禁悲从中来。

惠妃怔了一会儿,看着我虚弱地说道:“臻儿,这些年你过的好么?”我忙点点头:“过的很好的,姑母放心。”

“今后……你可有打算?”我茫然地睁着双眼,摇了摇头。惠妃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听说,皇上留了你在身边儿,不让你嫁给胤禩,是么?”我轻轻恩了一声,不知做何回答。惠妃悲悯地摇摇头:“当年我一心希望你莫要重复我的路,却不想,你竟还是……”

“不是的!”我忙抬头打断了她,“不是这样的……”心中悲痛,眼泪纷纷滚落,我哭道“我也爱皇上,我真的,真的很爱他……”惠妃微张着嘴,没有说话,眼内是惊鄂,还有悲伤,静了半晌,她闭上双眼,一滴泪水顺着脸颊轻轻地滑落。

我忍住泪,轻声问道:“姑母,您想喝点水么?”她微点了一下头,我站起来转过身刚要去端茶杯,却蓦然看见在门口扶门而立的那个身影,四目相接,霎时间我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心跳仿佛一下子停止,呆呆地愣在原地迈不开腿。

八阿哥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内神色哀凄,定定地凝视着我。伤痛和愧疚霎时传遍全身,压的我无法呼吸,惠妃在身后轻声问道:“怎么了?”我捂着胸口,趔趄地让开了身,八阿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跪在床前道:“额娘!”惠妃虚弱地笑着伸出手去:“胤禩,你来了。”八阿哥颤声道:“孩儿不孝,来迟了,额娘……”

我再也呆不下去,奔出门去靠在墙上无声地流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听见八阿哥在屋内一声惊呼:“额娘!太医!快传太医!”在外屋侯着的沉香和太医忙提步跑来,我的心急速下沉,转身冲进房内,八阿哥握着惠妃的手,不住地唤着:“额娘!额娘!”我全身哆嗦,撑着床檐,望着惠妃惨白的脸。太医上前掀起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脉,颤抖地松开手,低下头没有说一句话,我捂住嘴,惨叫道:“不——”

惠妃努力睁开眼睛,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双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八阿哥伸手握住,面色伤痛地盯着她,她环视周围,满眼的期盼,像是在寻找什么人,最后,又木然地垂下了双眼。

“告诉……告诉……胤禔,好……好……活……”

她眼中的惆怅与失望猛地一滞,手僵在半空中,缓缓垂落,沉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姑母!”我瘫了下来,伏在惠妃的身上放声大哭,八阿哥埋下头,肩膀不停地抽搐。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十

“熙臻,熙臻!”良久,我从黑暗中醒来,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胤?的怀里,他皱着眉,正焦急地唤着我。我心中一痛,坐起来,发现已是在养心殿他的寝宫之内,我忙问道:“姑母呢?”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惠太妃已经去了,我已下旨将她晋为惠贵太妃,以贵妃礼殉葬,也准了大哥为她送葬,你方才在寿安宫内哭晕过去,幸得苏培盛赶到,将你接了回来。”我捂住嘴,眼泪哗哗地淌。

胤?搂住我道:“你知道方才我听闻你哭着奔出养心殿时,心里是多么焦急么?熙臻,以后别再这样了好么?做什么都要告诉我一声,让我安心!”

我静静地再他怀里靠了一会儿,忽地一把推开了他,别过脸,看了看四周,咬着嘴唇问道:“若怜呢?”他僵了僵,又紧揽了下我,低声道:“我命人送她回去了。”我垂下头,心中没有半丝喜悦,只是无语僵硬地坐着,胤?看着我道:“熙臻,别伤心了,你姑母见你如此,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我心中凄苦,静默半晌道:“让我出宫吧,好不好?”他一怔,手上用了些力,紧紧地抱着我,我继续说道:“所有事情都是因我而起,只要我不在了,一切就都可以……”

“熙臻,”他忽然开口打断我,“你知道,皇阿玛临终之前对我说了什么么?”我摇摇头,纳闷地看着他,他凄然一笑,说道:“皇阿玛让我发誓,善待我的每一个兄弟。”我心里猛地一抽,问他道:“那你发誓了么?”他脸色苍白,轻点了点头,我紧握住他的手,康熙想到了,料见了!可为何,为何历史上最后的结局还是那么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