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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清殇·夜未央》》 · 怡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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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先头的几杯酒已经隐隐有些上头,烧的脸颊绯红,微微有些晕眩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又说:“你竟是不能向对十三弟那样,对我敞开心扉么?”

我摇着头说:“不一样!我与十三爷脾性相投,是知己,是伙伴,是朋友,那是不一样的!”话音刚落,我立刻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我在说什么呢!什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我当十三是知己,那当四阿哥是什么?

果然,我听到他一声轻笑,问道:“如何不一样法?”我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回答。是啊,我也很想问自己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下来,我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思,也未尝没有因此而心乱过,可我当他是什么呢?他在我心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呢?

静了好一会,我才局促地开口说道:“你……你不了解!”“那你可愿意让我去了解?”他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是从山谷之中幽幽传来的一般。

我一时间慌了神,站起来,背对着他,快走两步,停在廊檐边,喃喃地说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没想过……”久久,久久,身后一边寂静,偶有两声虫鸣,也能让人惊吓起来。身子周围渐渐热了起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脑后,伴着幽幽的檀香味儿,团团环住了我。

两只有力的臂膀将我揽在了怀里,“那从今日开始,你就好好想想吧!”低喃的耳语,仿佛只有我一人可以听见。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我心中的潜意识,又或许是这样的气氛太过浪漫美好,让人不忍心去破坏,我闭着眼睛,头抵在他的胸前,没有拒绝。

也许,根本不容许我拒绝吧?那是一句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仿佛很笃定,很胸有成足一般。我吓得一下子跳离他的怀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垂下两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觉醒来,身子觉得很重,脑袋昏昏的不是很清楚,似乎昨晚上做了一个很离奇的梦,是什么呢?啊……我听见琴声,然后看到十三,喝了几杯,弹了首曲子,十三喝醉了,接着……我猛地抬起头,脑袋一下子清醒地炸开,四阿哥!他要我好好想想……想什么呢?我恍惚地在床上坐着,脑子不由自主地转着。

离开了八阿哥,仿佛我已经失去了在这里生活的意义,我还能去哪里?回也回不去了,前途又是一片渺茫。心中漾过一些酸楚,是啊,我是谁呢?现代的那个甄臻也没有了,历史上又完全找不到纳喇熙臻的记载,我成了一个漂浮不定、没有实体的灵魂,在这大清朝的上空晃来晃去。摇摇头,苦笑一下,揉了揉自己的脸让我清醒。

一场苦恋,早已让我心力憔悴,飞鹅扑火般换来的却只不过是政治需要的感情,幸而这个身体才不过二十出头,唯今之计,只有在这里好好地生存下去,既然前途未卜,那为何不就索性往最大的赢家那里靠去?

我是知道历史的,知道八爷党的结局,我原想陪他同生共死,谱一曲爱情的历史篇章,如今却事与愿违。情既已断,为何还不趁早离开?难道还真想逆天而行吗?我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可是,我无私付出的时候,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洗漱好出门,还未来得及去康熙那里,就看见十三雄赳赳地向我走过来。我张大嘴巴看着他,这是人吗?昨晚喝成那样,一大早就神清气爽起来了!他一把拉过我,走到暗处,那副神叨叨的表情立刻退去,有些迷糊着问:“我昨晚怎么回去的?”

我愣了一下,即刻就反应过来,弯下腰,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跟他摇手。他更迷糊了,问道:“你笑什么?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回去的?”

我直起腰来,笑着斜他一眼:“去问你四哥!我还要赶着伺候万岁爷起身,不跟你鬼扯了!”说罢,我转身往前走,心情一下子变的大好。前脚刚为康熙洗漱好,十三后脚就跟进来请安了。康熙还乐呵呵地问他今儿怎么这么早,我站在康熙身后,死咬着嘴唇憋笑,十三讪讪地陪了个笑脸,暗暗地瞪了我一眼。

康熙在寺中小住几日之后,浏览了一下五台山其余的风景,又参拜了其它几个寺庙,便起程回京了。这趟旅程实在是让我觉得很短,还没玩够,就又要回去了。晚上关着门,透着窗户看着皎洁的月亮,心中很是不舍离开这样的仙境。

身边的墙突然笃笃响了起来,我笑着回敲两声,不一会,巧儿就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我以为你睡了呢!”她笑着走到我床前,我摇摇头:“睡不着!”

她坐下来,叹道:“我也是!这儿真美,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一程我总在想着,要是能在这儿住下,该有多好!”我笑着推了她一把:“瞎说,这儿可都是和尚!莫非你想绞了头发做尼姑?”

她苦笑了一声道:“这也未尝不好,求个心平气和安度余生。”我愣愣地看了看她,说道:“你才多大,就想着安度余生了?”

“两年之后……我就要被放出宫了。”她垂下头,有些落寞地说道。我一时间有些发怔,她是康熙三十九年选宫女时进的宫,我比她晚一年,那再过三年,我不是也要……她抬头看了看我,我微微一笑道:“是啊,没想到,都这么快了!你……恩,你可有打算?”

她又将眼睛垂了下去,僵硬地摇了摇头,我心头一酸,难道太子也不肯娶她?也许太子也是利用她伺候在康熙身旁之便,给自己的前途铺路?如今见她快要到年龄,便出耳反耳了?

我伸手搂住她,有些呜咽地说道:“巧儿姐,你出宫之后,等着我,一年以后我就来找你,和你相依为命去!”她拍了拍我的手:“妹妹你是个有福的人,阿玛、哥哥都是大官,又深得万岁爷的喜爱,怎好与我相比?你日后定是会大富大贵、享尽荣华的。”

“大富大贵又如何?享尽荣华又如何?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这宫中所谓飞上枝头成凤凰的女人,又何止一个两个?可是真正快乐的,又有几个呢?”

她叹了一口气:“妹妹是洒脱之人,可惜……这世上之事,总是事与愿违的。”

我静静闭了一会儿眼睛,突然笑着开口道:“巧儿姐,除了京城,你还去过哪里?”“我去过哪里,你能不知道?我不过就比你早进宫一年,跟着万岁爷南巡、西巡、还有北上热河、现在又来了五台山。就这些了,还能再有哪里?”她奇怪地答道。

我笑着说:“你去过四川吗?”“四川?那么远,当然没去过!”

“四川有个地方,住着九个藏家的寨子,叫做九寨沟。那儿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地方了。那儿有无尽绵延着的山,山上覆盖着浓浓的冰雪,太阳升起的时候,冰上反射出最绚烂的颜色,美丽的不像是在人间!那的水,都是有生命的,有的像镜子,有的像琥珀,有的像孔雀,呼吸天地之气吞吐日月精华,一切都蓬勃着生命的昂扬。那儿还有瀑布,大的,小的,有的像天河,有的像珍珠盘,汹涌澎湃,焕发着激情。还有那些淳朴的藏民,戴着美丽的藏银饰品,献上哈达,围着火沟唱着,跳着,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我越说越动情,完全沉浸在回忆当中,巧儿也听呆了,喃喃地问着:“真有那么美好的地方么?”我点点头:“是呀!在那里,一切的烦恼都没有了!每天都是感动和欢乐!巧儿姐,如果咱们都能被放出宫去,我们就一起去那里生活好不好?”我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说。

她看着我,眼里像是要落下泪来,嘴角微微有些抽搐,强忍着,她点点头,恩了一声。我笑着又搂住了她,心头掠过一丝悲哀。大概不会有这样的一天吧!可是,难道连一点盼头都不能给自己留吗?眼泪闪了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回京的一路我都在思考,究竟应该怎么选择,再继续等着八阿哥求康熙赐婚么?这显然已经不现实,他的心那么高,现在心里如何想我已经不得而知,从这一路上的情形来看,他对我已是万分的寒心了。更何况,想到再要嫁他,我心里已萌生了许多疙瘩。

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最初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还是看中我家族的势力?也许都有……可是恐怕后者更甚吧!我突然想起了我以前一直在奇怪的一件事,我为何会去到康熙身边做宫女?当时谁都在说,康熙有意收我进后宫,甚至连我自己都是这样害怕的。

惠妃告诉我,这是皇太后的意思。我也曾问过八阿哥,他也承认他曾去求过皇太后,可是具体说了什么,却总是装着神秘不肯告诉我。我当时也只是嗔他一眼,笑笑就过去了,从来也不曾细想,就将这件事儿抛到脑后。可是现在却才猛然惊觉到一些事情的联系。他若想娶我,当时为何不让皇太后将我赐给他?若是皇太后下旨,康熙怎会反对呢?可为何到最后我没有嫁给他,而是去了康熙身边做宫女?

我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天啊!难道这一切,全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先用感情定下我的心,再将我送到康熙身边做宫女,通过我琢磨康熙的心思,并把我家族势力慢慢收为己用,待大局一定,再把我娶回家,更加巩固了地位?

我的脸色霎时间变的苍白,心里不敢相信地阻止自己这样想下去。就算是分手,也给自己留一些美好的回忆吧,若再这样下去,只怕一切都会被我全盘抹去了!经历过那些事情,我们已如破裂了的镜子,即使再粘在一起,也始终会有裂痕。即使再不忍,也只能这样割舍去了!

那,四阿哥呢?自那晚以来,他也没再找过我,像是在给我时间自己思考。这些年来,与他相处点滴,我并不是没有感觉的,只是当时心中有着八阿哥,所以并不敢去细理面对而已。如今细细想来,原来早已有过心动。

他毕竟是未来的雍正皇帝,以前只觉得他残忍,很怕他,可在皇宫之中打磨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对别人残忍,那么自己就将死无葬身之地。看看大阿哥!看看太子!阴谋权术每时每刻都在身边发生,稍不留神,就会全盘皆输!

再有一年多,太子就会彻底被废了,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清楚,但历史的走向却绝对不会错的。我要想在这里继续安稳的过下去,唯有靠着他才行!我不禁苦笑,原来我也开始这样将自己的感情算计着做筹码了。这算不算是在利用他对我的感情?

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想,我会对他有回报的。何况,他若娶了我,我阿玛和哥哥也许会重新权衡,这样势必也会将我家里的势力分一杯羹去,对他也是一件好事。而他心中,也未必没有这样想过。

苦笑了一翻,自己暗自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决定,就莫要再摇摆不定了,现在已经不是还可以悠哉着过日子,谈那些花前月下你浓我浓的恋爱的时候了,如果再不为自己做打算,只怕日后会悔的肠子都青掉!

一路这样想着,路程也觉得变短了起来,正阳门已在眼前,扶着康熙下了车,接受百官迎接。回到宫里,随行的众阿哥向康熙请安拜别后就各自回府。临走前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咧开嘴,给了他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他有些好笑地看了看我,这才转身离去,合起嘴,我不禁揉了揉脸蛋,这笑容挤的,连脸上的肉都扯疼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五

回京已有数日,康熙忙着与三阿哥及一干文臣商议编纂《字典》一事,也就是后来最著名《康熙字典》,每日都忙的不可开交。

天已经热了起来,大家都在忙着洗晒冬衣收起来,我却迟疑着将那件鹿皮大衣放在床头,每次看到,心中都会微微一动。他估计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在思索着是不是也要送他一个像样点的类似定情信物什么的,可是送什么呢?我又犯了难。难不成,再绣一个荷包?

心里突兀地一抽,突然想到我第一次绣荷包送给八阿哥做生日礼物的情景,遥远好像已经隔了好几个世纪,神思不免恍惚,以为可以淡忘,却总在不经意之间飘上心头。摇摇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睛转了转,看到桌上纸墨笔砚,不由得微微一笑,不如就写副字给他吧!说干就干,我坐在桌前开始磨墨,提起笔来,又突然愣住。写什么?难道写首情诗?咦~~~~我立刻浑身打了个冷战,一想到这场景,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突然我灵光一现,咧着嘴笑了一会儿,就开始提笔写起来。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我将字写的很大,尽量是刚劲有力,写完之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会想到写这首诗呢?我依然还在为刚才那个念头觉得好笑不已。这是辛弃疾借孙权抗曹操和刘裕北伐的业绩,对南宋统治者没有决心收复中原表示不满所作。我倒是有心刺激刺激他,借此讽刺讽刺他到现在还是只敢在暗地里动作,没有正面的与八爷党他们一争天下。

正在好笑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原来写曹操,曹操也会到的。[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四阿哥正穿着朝服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我一脸笑的正欢的模样。我福身给他请安:“四王爷吉祥!”他恩了一声,没说免了,也没说起身,我却一脸笑容地站了起来。

他被我笑的有些不自在,走了过来看了看我桌上的字,问道:“写这个做什么?”我张口就接:“送给你呀!”他像是一脸不敢置信,抬起头看了看我,又把头低下去看着桌上的字。过了好一会才问道:“送这个给我做什么?”

我咬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就那什么什么信物吧……”越说越低,最后的话几乎低不可闻。他握起拳头放在嘴上咳嗽了两声掩饰住笑意,顿了顿又说:“你见过有人写‘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做那什么……的?”

我微微红了脸,却故作镇定地昂起头,挑着眉看他,一副你爱收不收的样子。他笑着摇摇头,转了头向我床上看去,看到了那件放在我床头的鹿皮大衣,又是微微一笑,然后再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都渗着笑意。

不知道为何这样的场景突然让我觉得心里有些闷,只好将头低了下去。静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把手伸出来。”我抬眼看看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双手都伸了出去。

他被我这个动作逗乐了,侧过头边摇头边笑了一会儿,接着从怀里拿出那只久违了的玉镯,轻轻地放在我手上。我张着嘴,讶异地把手缩了回来,低头看着这只玉镯子躺在我的手里,几年不见,它依然是通体灵透,碧绿中发着幽光。它果真又回到我身边来了吗?这难道就是命运吗?

他见我呆呆地看着玉镯,傻傻地一动不动,便“恩哼”一声轻了轻喉咙。我抬头怔了一下,看着他黝黑深邃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于是立刻展了一个笑容给他,然后把镯子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之上。

他这才扬了扬嘴角,说道:“今日进宫不方便,回头让下人将那盆景再给你送来。”我刚想客气一下说声不用了啦,却蓦然看到他的眼神,竟露着难得一见的温柔,不由自主地就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低下头默了一会,我静静地走到一边拿过茶杯开始泡茶,泡好之后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笑着看我一眼道:“是菊花茶。”品了一口之后,他又说道:“又不是一般的菊花茶,还有丝丝的清凉,是什么?”

我笑着说:“我加了薄荷叶,听着你嗓子有些沙,清热去火。”他望着我,笑了一会,接着又喝了一口,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些发怔。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定下来了?然后我是不是就该安安生生地等着嫁去雍亲王府,跟他府里的女人们周旋周旋,等他登基,再让他给封个妃什么的?想到四福晋,还有若怜,还有那个李氏,以及乾隆的母亲……从来未想过有一天我也会和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共同分享一个男人,想到若怜……唉,我该如何面对她?

“在想什么呢!”他见我低着头一脸的沉思状,开口问道。我笑了笑也坐了下来,看着他说道:“奴婢在想,我何德何能,能让四爷如此垂爱?”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脸去笑了笑,说:“这倒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吐了吐舌头,没有接腔,这厉害的男人,好像一眼就能看穿我一般。或者,我应该去试着去了解他,迎合他?毕竟,除了康熙,他现在是我唯一的靠山了。

他喝完了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我也急忙站起了身。他走到我面前,靠着很近的距离。我垂下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快了起来。他抬起手,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发上,微微用力揽了揽,将嘴凑在我的耳边,低低地说道:“你不用紧张,做你自己就好了。”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一动都不能动。他弯嘴笑了笑,又说:“好好养身体,我虽然喜欢瘦小的女人,可是太瘦了,也不好看。”说罢,他松开了我,走到桌前,卷起了那副字,笑看我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我呆立在原处,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巴,是巧合?还是他当真有如此之了解我,连我想什么都能猜的一清二楚?我怔怔地望向门外,无力地分辨他已经模糊开来的背影,垂下手,玉镯摩擦着手腕滑至手背,冰凉凉地吸附在皮肤之上,刺的人一阵阵地发寒。

当过早值,我领了食盒和几个小宫女一起吃饭,都是前些日子才分来打下手的丫头,个个都是很小的模样。见我与她们在一起吃饭,都很惶恐,也有些兴奋。正与她们随意聊着,凝兰一脸慌了神的样子跑过来找我,我被她拖到一边,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姑姑!刚才太子爷跟万岁爷要了……要了一个宫女去!万岁爷已经默许了!”她的表情有些夸张,喘着气说道。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巧儿总算是熬到头了,这太子还算是有点良心的人。我笑着说:“就这呀!大惊小怪的!”

凝兰狐疑地皱起眉头看着我:“姑姑……你知道……你知道?”我摇摇头:“不知道呀,还不是听你说才知道的!你快回去吧,又趁着万岁爷休息的时候溜出来,小心给魏公公发现!”

她这才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往回走,边走还边回头看我,我被她看的有点奇怪,歪着脑袋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她为何是一副这个样子。

收拾了食盒,我正要往处所走,就看见十四几个大步奔过来拦在我面前,还没容我给他请安,他就一脸着急的说:“八哥要我告诉你,你别怕!会有办法的!”我蹬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疑惑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他张了张嘴,大声说:“你还不知道?太子去向皇阿玛要你了!”

我霎时间只觉得轰隆一声,脑子中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地炸开了。他要的不是巧儿?是我!怪不得凝兰会那样看着我!我趔趄两步向后退去,十四一把扶住了我,又飞快地说着:“你别怕,皇阿玛还没正式答应!你不知道,刚才太子跟皇阿玛提这事儿的时候,八哥的脸都绿了!”

我拉住他,焦急地问道:“他是怎么说的?都有谁在场?万岁爷怎么回答的?”

“唉!”十四叹了一声道,“你哥哥今日来面见皇阿玛,正好我们几个兄弟都在。皇阿玛夸了你哥哥几句,又顺带提到了你,太子就顺着口提出来了!我们几个当时都顿住了!皇阿玛……皇阿玛虽是有默许之意,但毕竟没有正式决定!所以你先别害怕,我们定会想办法的,怎么也不能让你跟了他!”

十四拍着我以示安慰,我喃喃地问道:“八爷让你来的?”“是!八哥在和你哥哥密谈,这两天,你要小心点!在皇阿玛面前一定要见机行事为自己争取机会!你放心,会有办法的!”

我愣愣地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难受,好像漏掉了一些什么,可我一下子就想不起来。站了半晌,我才突然想起了巧儿,我一把推开十四道:“你先走吧!我还有事儿!”说罢也顾不上十四在身后喊着我的声音,急忙向处所奔去。

“咣当”一阵声响从巧儿的房子里传来,我赶紧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我使出全身力气用力地把门给踹了开来,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吓懵了。在宫中这些年,听过三尺白绫上吊而死的说法不下几百几千次了,可当真看到的时候,还是无法接受。

巧儿紧闭着眼,头吊在白绫当中,脚还在踢动。我稳住了气,走上前去扶正了凳子站上去,拔下头上的簪子一下子将白绫划开,巧儿“咚”地一声摔下来,我也随着她一起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膀子的疼痛,我急忙去看她,也许因为吊的时间并不长,我又解救的及时,她咳嗽两声已经幽幽转醒。

一见到我,便把头转到一边去,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一把把她拉了起来,摇着她大声喊道:“你疯了?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你既然有胆量去死,为什么没胆量去争取呢?!”

她捂住嘴巴,呜咽地说道:“我不能……我是个贱人,我已经没有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啪!”一声脆响,巧儿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的手愣在半空中,一阵阵地发麻。她呆了一会儿,又垂下眼,伤心地说道:“你打吧,我该打,你打我是对的!”

我叹了口气,搂住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下!大家都是人,上顶天、下顶地的活在这世上,怎么能随意的放弃自己的生命?还自己骂自己贱?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怎么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呢?”

她推开了我,苦笑着摇头:“不,你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就说给我明白!为什么?太子怎么要的是我而不是你?你跟太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惊恐地看着我:“原来……原来你都知道!”

我心中焦急,挥了挥手道:“知道的不是很多,但该明白的也是明白的!说,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无力地摊了下去,说道:“是我不好,自知身份低微,还痴心妄想……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也只有妹妹这样家世的人,才能配得上他……”

我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呼地一下子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喊道:“走,我们一起去见太子,让他说个明白!”她惊恐地推开了我,飞快地向后退去,摇着头,嘴里喊着:“不!不!”

我转过身冲她大喊:“为什么?你在怕什么?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所有人都痛苦吗?”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下来,只是摇着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安抚着她,柔声道:“这样公平吗?你难道不想去争取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吗?去问他!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一个交代!这样不明不白的,又算什么呢?”

她摇着头,一边落着泪,一边将手缓缓覆上自己的小腹,用最悲戚的声音说道:“我……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了!说出去……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了罢!”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张大了嘴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痛苦的面庞,惊讶、悲哀、气愤……多种情素在瞬间涌上心头,脑海中乱如麻团。

正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中,突然门边传来“咣”地一声响,我和巧儿同时侧头一望,只见十四正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望着巧儿,瞬间又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转身就要走。“十四爷!”巧儿凄惨地叫了一声冲过去想拦住十四,却被凳子拌住,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她哭着喊我,求我去拦住十四不要告诉皇上。

我怔了一会儿,急忙奔出门去追十四。我拉住他,刚想说什么,十四却一把挥开了我的手,他转身冲我喊道:“你什么都别说了!现在是你好心的时候吗?你如果不想嫁给太子,就乖乖地在这儿看好她,哪都不要去!其它的,都别再想了!”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我愣在原地,腿一软,就滑倒在了地上,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六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残忍?这么多年和我开的玩笑还不够多吗?现在还要让我亲手葬送自己的姐妹?难道为求自保,我就必须牺牲巧儿?淫乱宫廷、未婚先孕……在这清庭之中,这是天大的罪名,身败名裂不说,弄不好……她就会因此而丧命!我痛苦的闭上双眼,我不要!可是,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我就这样听天由命地嫁给太子?

“熙臻!”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十三焦急的声音传到耳边,他扶起了我,说道:“熙臻,你怎么了?你先别着急,事情不是没有转机……”我一抬眼,看见四阿哥面色苍白地站在我面前,很难辨清,他眼内闪烁的是什么。

我茫然地与他对视着,显得异常无助,他能不能成为我最终的归宿?为我挡风遮雨,让我可以安生地渡完余生?是,我知道他是最大的赢家,可现在,距离他赢得这一仗,还有十一年的时间!他自顾尚且不瑕,我又如何能确定他一定会来保护我?可是……现在除了他,我还能靠谁呢?

我推开十三,扑通一声跪下,拽住四阿哥的衣襟,还未开口,泪就哗啦啦地落下。十三又急着过来扶我,我摇摇头,泣不成声地说道:“求四王爷救救奴婢……救救巧儿……”

他弯下腰来扶起我道:“你起来好好的说话,这事儿还和谁有什么关系?”我不敢多想,急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说了一遍,他听完后皱着眉沉思,十三也是严肃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静了半晌,四阿哥抬起头来看着十三道:“你先去拦下十四弟,他做事一向冲动,万一真闹到皇阿玛那,这件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此事定要从长计议!”十三点点头转身就走,四阿哥看着我,说道:“她在哪里?”我茫然地指了指我们的处所,他松开我立刻抬腿向院门走去,我也急忙跟在他身后。

巧儿依然趴在地上,哭的已成了泪人,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见到四阿哥,以及他身后的我,她怔了一下,然后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我心中不忍,走上前去扶她,四阿哥开口说道:“你先出去,我要单独问问她!”

我转头看他一眼,说道:“我不能陪着吗?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是不放心!”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还是出去吧,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我低头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扶着巧儿在椅子上坐好,就低着头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时间一分分地过着,我心急如焚,也不敢推门进去看一眼。

正焦急着,十三快步走了过来,我呼地一下站起,问道:“拦住了?”十三摇了摇头,我啊地叫了一声,又跌坐回凳子上。康熙知道了?!我茫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十三看了看我,叹口气道:“皇阿玛还在午睡,老十四压根儿就没去过!”

我一听这话,一颗心才咚地一声落回胸腔里。回味过来之后,不禁又开始想,他没去告诉康熙,那他那么急的会去哪里?

十三走到我身边坐下来问道:“四哥在里面吗?”“恩!”我点点头,“他在问巧儿话,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怎么样你都不要问了,这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我忍不住深深地看了一眼十三,连他也这样说!顿了一会,十三又说道:“老十四怕是赶着去和八哥他们商量了,这可是个搬倒二哥绝佳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的。”

我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地面发呆,原来我还是太看的起自己了!我只道十四那般着急是急着想救我,却忘了,在他们心中,远远有比这重要的多的事情!

静了一会儿,我喃喃地开口问道:“巧儿……巧儿会死么?”十三锁紧了眉,沉思一会道:“现在还不知道……不好说。不知道八哥他们那边会怎么做,但是,熙臻,你还是尽量不要参与进来!要是我们能做的隐蔽,不动声色,也许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万一惹怒了皇阿玛,我们好歹是皇子,皇阿玛就算是再气,也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但是若是皇阿玛迁怒于你,就谁也没办法保你了!”

十三的语气非常严肃,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门被打开了,我和十三急忙都站了起来,四阿哥踱着步子走出来,看了看我,转向十三问道:“老十四没去吧?”

十三点了点头,他轻笑一声看了看我,我咬着下唇低下头去,只听他说道:“我原就想他是不可能直接去找皇阿玛的,但听你那样说,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妥当!”我撇着嘴,有些尴尬,顿了一会,我伸头向屋内望了望,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了四阿哥。

他正了正脸色,说道:“你这几天看好她吧,其它的,就别再问了。”说罢,就和十三转身要走,我愣了半天,转过头又喊住他们。他们同时回头望着我,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十三看看我们,笑了一下,提脚就向门外走去。

四阿哥望向十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我的身边。我还未来得及做反应,已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紧紧地拥着。那悠然的檀香之味让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我好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什么都不要再问了,把一切问题都交给他,他会处理好的,他会保护我的……

他松开了手,未再看我一眼,就转身离去。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叹口气,也回到了屋子里去。

巧儿跪在地上,身子瘫着,一脸的呆滞。眼泪已经干去,空留在脸上的是一道道的泪痕,我走过去扶她,她木然地听凭着我摆布,不说一句话,表情也未曾改变过。我将她扶到床上躺好,给她掖上了被子,静静陪在她身边坐着,徒然地发着呆。

天色渐晚,我见她已经睡着,才轻轻起身出门,领了食盒,替她告了病假,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又匆匆赶回处所。见她依然是睡着,才安了心。转身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合衣躺下。

短短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已经觉得疲惫不堪,却又不敢睡的太深,总是眯一下接着又突然睁眼,半梦半醒之间,一场觉,竟然睡的大汗淋漓。恍惚中,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叫喊……

猛然惊醒,巧儿的哭声便立刻传入了我的耳朵,我飞快地跳起来,推开门,只见几个侍卫正将巧儿向门外拖去。巧儿一边被他们拖着,一边哭喊:“四王爷答应能让我保住这个孩子的!四王爷答应我的!你们让我见四王爷!求求你们带我去见四王爷!”

我冲过去拽住巧儿,大声喝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乾清宫宫女的住处吗?”巧儿一见是我,急忙抓住我,急切地说道:“熙臻,救救我!不要让他们带走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四王爷说,可以帮我留下孩子的!”

我捂住了她的嘴,强撑着带有怒气的表情瞪着那些侍卫。为首的一个侍卫笑了一下,走过来向我行了个礼,掏出了一块水色上乘的龙形玉佩。我顿时呆住,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块玉佩?它一直戴在四阿哥的襟前,从来也没见他拿下来过。

那侍卫收起了玉佩,说道:“姑姑应该明白了!奴才们也是逢旨行事,这个宫女得了恶疾,若不及时移出宫去,万一龙体因此而欠安,咱们谁也担待不起!”说罢,他挥了挥手,他手下的人强行将我与巧儿分开,巧儿还想喊叫什么,被他们用布一下子蒙住了嘴,带出了院外。

巧儿回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想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这个眼神,无助、哀痛、伤心、失望……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难受得像是快要死去一般,我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胸口。什么姐妹,什么朋友!什么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还不是大难当头各自飞……

我竟就这样自私地、眼睁睁地看着巧儿被带向了深渊……我狠狠地捶了自己脑袋一下,我简直是昏了头,病急乱投医!我就算是求八阿哥他们,也不能去求四阿哥啊!若是巧儿在八阿哥他们手里,还能成为要挟太子的把柄,至少她的生命是安全的,可是四阿哥现在毕竟还算是太子的人,若是在他们那里,巧儿还能有的活吗?天啊!天啊!我为了不嫁给太子,就这样把巧儿给推上了绝路!

一夜无眠,第二日下午我就要去乾清宫当值,我该怎样面对康熙?见到他,我应该说什么?我怎么解释巧儿这个突然的“恶疾”?抱住脑袋,把头深深地埋到两膝之间,苦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快要到午膳时分,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渴望能突然就回到现代去,可以将这里的所有事情一概抛下不管了,重新开始过我的生活。可是,老天爷就是这样和我开着玩笑,让我进不得,退不能。

门突然被推开,十四满脸怒气地走了进来,我抬头看了看他,长叹一口气,又把头低了下去。十四开口问道:“太子的人带走的?”我垂下头,没有说话。四阿哥现在还算是太子的人,就算这样理解,也没有错吧?

他咚地垂了一下桌子,叹道:“熙臻啊熙臻,你聪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一时呢?”

我捂住耳朵,大喊着:“你不要再说了!”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才一夜的时间,就嘶哑成这个样子!他也被我的声音吓愣住了,拉下我的手,又说道:“你知道不知道,这样你不仅救不了她,更救不了你自己!”

“你觉得这是我可以左右的事情吗?”我怒瞪着他,大声吼道。

他叹口气,静下来走到我身边坐下,开口说道:“熙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多话,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相信,你真的是误会八哥了……”

“你别再说这个了行吗?难道还觉得现在不够乱吗?”我不耐烦地挥着手,十四看了我一会,缓缓地站起来,张口说道:“九哥说的没错!你现在究竟站在哪一边,连我都不能确定了!”说罢,他一甩袖,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无力地趴倒在身旁的桌子上,心惊不已。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究竟站在哪一边?我究竟站在哪一边……我喃喃地自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强撑着精神,在脸上擦了些胭脂,来到乾清宫。巧儿突发恶疾被迅速移出宫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魏珠还派了人去打点她的住处。到了乾清宫我才知道,原来四阿哥也在,已经和康熙密谈好一会儿了。心又狂跳了起来,他会和康熙说什么?他究竟把巧儿带到哪去了?

和凝兰换了值,她见我一脸的忧心忡忡,不禁担忧地看了看我,我却有些不好意思见她了,想到昨天我居然会做那样的反应就悔的想把舌头都咬掉,我真怕她把我看成是那种一心想飞上高枝的女人!

我摇摇头,冲她苦笑了一下,她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姑姑,方才万岁爷已经喧了太子爷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到了!”我一惊,啊地叫了一声,差点没站稳,她急忙扶住我,见我惨白的连胭脂也无法遮盖的脸,还有深陷的眼窝,皱着眉问:“姑姑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

我急忙一把拉住她,急急地道:“昨儿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人是……是我!我……”

她打断了我:“姑姑您别说了,奴婢知道您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她冲着内堂的方向望了望,小声地说着:“万岁爷与四王爷谈了好久了,方才见到万岁爷,脸都是铁青的,姑姑一会千万小心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心头略过一阵感动,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平时待她们这些宫女都很好,现在终于是能体现到回报的时候了。我拍拍凝兰道:“我记得了,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正说着,一声响亮的“太子驾道!”的声音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太子两脚生风地跨了进来,一见到我,便是一笑。我正了正脸,与凝兰一起福下身,说道:“太子爷吉祥!”

“都起吧,熙臻,快起来!”他倒是乐呵呵地说道。我真想把我昨晚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到他身上去!什么时候和我这么熟了,还直呼着我的名字。三阿哥他们见到我还都称一声“熙臻姑娘”,他就直接把姑娘两个字给抹去了!

我扳着脸,直起了身,不卑不亢地站着,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自觉有些无趣,尴尬地笑了笑,就抬脚向内堂走去。我转过身去泡茶,他掀门帘前又转头看了看我,我用冷冷的神情回敬了他一眼,他愣了愣,转身走了进去。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七

我遣个小太监进去给太子奉茶,自己在外面收拾着,却一直都心猿意马。那太监出来的时候冲我摇了摇头,可想而知里面的气氛是何等的紧张,我不禁苦笑。过了一会儿,忽然一阵茶杯跌落地上的清脆之声把外面的人吓的惊了起来,接着是康熙爆怒的声音,却不能听的分明。

大家面面相歔,谁都害怕着不敢进去收拾。康熙的声音靠进了点门口:“都聋了?不知道进来收拾下?熙臻!你给朕进来!”

周围的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在了我身上,我打了个激灵,急忙向内堂奔去,跨门槛的时候冷不盯被绊了一下,急忙用手撑住地。手指一下子没扶稳,反撇了过去,痛的我轻叫了一声,又不敢多耽搁,急忙爬起来,往康熙面前一跪,大喊道:“奴婢在!”

“行行,行了行了!”康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把这儿收拾了,给朕换杯茶来!”我磕头应了一声,转了个身开始收拾地上破碎的茶杯,这才发现太子和四阿哥都跪在旁边,太子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四阿哥暗暗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颔首,我心下了然,急忙收拾好东西出去泡茶。

待冲水的时候才发现,右手两根手指的根部已经有些红肿了起来,一阵阵生疼传了上了心头,我不禁“咝”地吸了几口气,果然是十指连心,哪一根有了事儿,都会牵扯到心脏。我突然有些恍惚地想,康熙的这么多儿子,争来斗去的,又有谁想过,最痛的那个人是谁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奉完茶出来,心里还是很后怕,康熙脸色铁青,很是难看。不过既然四阿哥选择把这件事儿让康熙知道,他就必然有他的把握。我现在只是担心,巧儿会是个什么下场,若是康熙怕有辱朝廷体面,执意要杀了巧儿灭口,该怎么办?

关心则乱,和他们一起收拾东西,却屡屡出错,倒最后,我干脆就不做了,省的越帮越忙,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怔,看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正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屋子里的人突然都弯下腰请安:“八贝勒、九贝勒、十贝勒吉祥!”

我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给逮到了一般,一下子就慌了,立刻转过身来,那一刹那间我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三个掀起门帘鱼贯而入,八阿哥温和的眼眸,十阿哥好奇的问话,以及九阿哥对我不给他请安感到很不爽的表情……年少不识愁滋味,而如今,桃花依旧,人面全非。

八阿哥跨进门口,见到我,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就把眼睛垂了下去,九阿哥挑了挑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十阿哥干脆不看我,很夸张地看着别处,他还真是不会掩饰啊!我苦笑了笑,福下身道:“三位爷吉祥!”

“都起吧。”八阿哥淡淡地说道。九阿哥先一步走了过来,看了看里面,问道:“皇上在里面吗?”

“回九爷的话,”我低着头道:“万岁爷在里面,正在召见太子爷和四王爷,任何人都不让进去。”“呦!现在胆子不小,连爷的驾都敢拦了!”九阿哥讥讽地说道,眼角瞟了我一眼。

我急忙福身道:“九爷息怒,奴婢也是奉旨行事,实在是万岁爷确实是这样吩咐的,否则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您的驾啊!”九阿哥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我半蹲着,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九弟,走吧。”过了好一会儿,八阿哥才轻轻地说道,九阿哥顿了顿,把袖子一甩,率先走了出去,我急忙又说道:“恭送三位爷!”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行礼,过了好一会,我才直起身,八阿哥背对着我,依然站在门口,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一阵阵地心酸,他微侧了头,用眼角扫了一下我,接着快步离去,我转过身,悄悄用袖子擦了擦差点就溢出的泪水。

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全是猜忌,全是疑心,谁都不再相信谁,连说话都要顾虑顾虑再顾虑,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是谁亲手造就了这个局面……我悲哀地滑坐在椅子上,是我吗?现在这样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吗?我怕了,我不敢再等下去了,我不愿意再相信八阿哥了,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没信心了……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靠向了四阿哥,可是,这个靠山真能如我所愿的那样稳固吗?

门帘突然被掀开,四阿哥躬着腰退出,接着又是太子。屋子里的人都福身请安,我半蹲着,抬起头仔细地琢磨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四阿哥的面色是淡然的,而太子,则显得有些慌乱。[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太子什么也没说,甩着袖子大步走了出去,四阿哥跟在身后,说了声都起吧,便尾随太子出门。我叹口气,转身进了内堂,康熙闭着眼,斜靠在暖炕之上,我试探地喊了一声:“万岁爷,可要用些糕点?”

他睁眼看了看我,低沉地说道:“魏珠呢?”“回万岁爷的话,魏公公带人去打点巧儿的房间了,那些常用的是都要烧掉的,怕将病气过给您。”我用尽量平静地声音回答,竭力掩饰着自己过快的心跳。

他锁住眉,静静地看了我一会,我躬腰站着,慌乱地等着他的反应。“给朕宣梁九功。”静了好一会,康熙才缓缓地说道。

我疑惑地抬起头,梁九功?我没听错吧?他不是我刚到乾清宫不久后,就被送到太子那做首领太监了吗?愣了一下,我才胆怯地应了一声,退了出来,招呼一个小太监过来说道:“快,去毓庆宫宣梁九功梁公公觐见!”那太监遮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回来!”我又轻喝一声,那太监机灵地转了身,福身道:“姑姑还有何吩咐?”我皱着眉头,踌躇了一会儿道:“动静小点儿!”“遮,奴才明白了!”那太监行了个礼,转身又飞快地跑了。

梁九功很快就过来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看上去仿佛是比以前更显老了一些,听说他在毓庆宫虽然待遇很高,但一直得不到太子的信任。也难怪,摆明了就是派眼线去,任谁都不会信任的吧?

他给康熙磕头请安,起身之后冲我微微一笑,我也笑着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魏珠回来之后听说康熙召见了梁九功,脸色微微有些变了,我心里暗自叹气,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纷争,连太监之间都是这样争来斗去!

快到晚膳时分,梁九功才退了出来,魏珠笑着上前给他请安,我也勉强陪着寒暄了几句,便又急忙进屋伺候康熙用膳。我心里一直在紧张,怕康熙会问我关于巧儿的一些事情,想了各种各样的回答,却觉得连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可是直到康熙睡下,他却都没有提一个字。心在半吊半落之间难受不已,我有些疲倦地回到处所,恍惚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伸手推开我房间隔壁的那扇门,这里几乎已经空了,我木然地愣在门口,月光在地上拉长了影子,屋里还余留着一些温度,可那晶莹的人儿已经不在了,带着一身的伤痛,生死未卜。苦笑,惟有苦笑。除此之外,我再做不出其他任何的表情。

正在我翘首以盼康熙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儿的时候,忽然间,连绵的大雨和大批的奏折让康熙已经无暇再管这些烦琐之事了。康熙四十九年初夏,黄河之水泛滥,河南山东等多处河堤决口,淹没黄土无数。两岸灾民饱受黄患之苦,受灾之地已是一片狼籍。然而国库却报出空虚,竟无法凑出足够的赈灾钱粮,康熙与众阿哥还有朝臣们没日没夜地商讨赈灾一事,心力憔悴。

一时间,他们像是全把巧儿的事给忘了一样,没人再提,全是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担心着巧儿的安危,可这毕竟是国家大事,我又怎么敢在这个当口去分他们的心?虽心急如焚,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不当值的时候,我坐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哗啦啦的落,潮湿的空气越发搅的人心绪不宁,重重地一声叹气,抱着膝盖,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

“我们心烦,你也心烦,倒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就好受了?”

四阿哥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我猛地抬起头,只见他穿着朝服,手里握着还在滴水的雨伞,好笑地看着我,衣服、鞋子却都有些湿淋淋的。我皱着眉站起来,下意识地拿出手帕上前给他擦衣服,问道:“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过来?”

手停在他的胸前,我才突然意识到气氛的尴尬,红着脸僵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他笑了笑,把伞放在地上,接过我手里的手帕,自己擦了擦,开口说道:“我再不过来,怕是有人要天天急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我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问道:“巧儿人呢?万岁爷那怎么说?太子那呢?十四爷那里呢?”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道:“你倒是想让我先回答哪个?”我撇着嘴,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在我的一处别院里,你放心,人是安全的。”我长吁了一口气,摊坐在椅子之上,这么多天下来,终于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想了想,我又开口问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万岁爷问都没有问这件事儿?”

他看了看我,开口说道:“因为皇阿玛还不知道。”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皇上不知道?可是那天明明……”

“那是两码子事儿,皇阿玛爆怒,是因为户部亏银的问题。二哥纵容手下贪污国库,光是帐面上能查出的,就有近一百万两!这才使如今赈灾出了大问题!”他微叹一口气,有些痛心地说道。我怔怔地望着他发呆,没有办法去细究一百万两银子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只是徒然地想着,原来他并没有说!他心里究竟是怎么盘算的?

呆了半晌,我问道:“那太子呢?太子知道了吗?”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我摇摇头,嘴角弯出了一丝讥笑,突患急症出宫,骗骗不知情的人还可以,可自己做了亏心事儿,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太子现在自顾不暇了,可是赶巧了,也是那宫女命不该绝吧!十四弟他们找不到证据,也做不了什么。”他缓缓开口说道。我抬眼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恩,那……孩子,孩子呢?”

他垂下眼睛,没有出声,我的心霎时凉了半截,猛地站了起来,失口问道:“巧儿说,你答应她的!”他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在这些事情上就尽犯糊涂呢?我说了十四弟他们之所以不能做什么,是因为找不到证据,如果留下孩子,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了吗?”

我转过身,难过地急走了两步,是啊……是我犯糊涂了,这是封建社会的旧时代,巧儿能留下命已是万幸,我难道还傻傻地期盼能有个美好的结局么?

四阿哥走前一步说道:“你也别再担心了,如今朝中上下一片混乱,皇阿玛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指婚的事儿,何况太子自己心中有数,定也是不敢再提的,余下的事情,等过了这一阵儿再说吧!”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看着他,柔声道:“谢谢你!”他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我,挑挑眉没有说话,我又急急地开了口:“我是说真的!真的谢谢你!”

他笑了笑,挥挥手:“行了,再谢下去,我倒是要不安起来了。你若真是想谢我,自有谢的办法。”他转头看了看天,从地上拾起雨伞,又说道:“我走了。”

我随在他身后走到屋檐的尽头,他撑开伞,看了我一眼,便抬步走进雨中,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之中,我才想起,我的手帕还被他篡在手里。摇摇头,转身慢慢向屋内踱去。细细回味他刚才的话,不禁又有些犯疑惑。他会不安?是对我吗?

太子现在是自顾不暇,可等这事儿过去,又难保他不会发难。还有八阿哥那边,难道也就这样算了吗?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并不是像他所说的这么轻巧,可是却又理不出任何头绪,我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也许是最近烦心的事情太多,到了真要好好思考的时候,脑海中偏偏一片空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八

一场洪水给整个朝廷带来的无疑是一次严重的打击,许多官员因此而受到牵连,康熙对太子也是大大的不满。他在阅读完各地灾情汇报的奏折之后,痛心疾首地说道:“灾患如此,皆因人事不休,人事不休,上天才降下灾祸。倘我等不能好好感知天意,日后定当永无宁日。”

却没想到,正被他一语说中。

待夏天过去,洪水消退之时,康熙即刻下诏:自康熙五十年开始,普免天下钱粮,三年而遍。安抚了因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灾民们。京城里几个贪污的首要官员都倒了霉,变卖家财归还国库。其中,以刑部尚书耿额的行径最为恶劣。他是太子的心腹,掌管着刑部,平日里挥霍无度,此次被查出仅他一人就亏空了国库白银五十万两。

在刚回到古代时候,我对银子完全没有什么概念。记得在《鹿顶记》中,韦小宝动辄就甩出几千万的银票满天飞,而回到古代以后,却连几百两的银票都没见过几张,更别说几千万的了。

其实在现代,几十万、几百万并不算什么骇人听闻的数字,普通一个小康之家加上房产,都可以说是资产过百万了,然而银子和人民币的价值却相差甚远,一块钱人民币最多能买两个馒头,而一两银子就够一个小户人家生活一个月了!

所以和现代因为贪污几百万被枪毙的官员比起来,耿额仅仅是被康熙斥责一通,归还了一半都不到的钱数,其余一切照旧,实在让我很不能接受。灾区的灾民们没钱吃饭、没钱买药、没钱过冬,他们却在京里享受,还把本该拨给人民的钱占为己用,实在是可恶至极!

康熙原本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富皇帝,但在他的晚年,却被太子这些人将国库搬空,幸得雍正短短的在位期间力挽狂澜,给乾隆留下了充足的国库,才使得康乾盛世得以盛名远播。想到四阿哥在说太子挥霍无度,纵容手下官员贪污时痛心的模样,不禁有些恍惚,不论其他如何,他确实能称的上是位爱国爱民的好皇帝。

也许是因为心力憔悴,康熙一下子又老了不少,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无心顾及其他,连半个指婚的字都没跟我提过,太子自知心中有愧,因为巧儿的突然消失,他躲我还来不及,也不敢再在康熙面前提及。

康熙最近心情极度不好,常常容易发火,日子很不好过,处处陪着小心,底下好几个小宫女小太监都被骂过,每日当值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与我们同样觉得倍受煎熬的,还有众皇子和大臣们,这当口万一谁触怒了天颜,谁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原想暗地里托四阿哥给巧儿带些东西去,可转而又想,这非常时期,大家都在互相抓小辫子,万一因此出了什么我不能预料到的事儿,那就得不偿失了,只好又忍了下去,想着还是过一段日子再说好了。

可是一入秋,康熙就搬去了景山行宫,修身养息。康熙的身体如今一年不如一年,半夜都会咳嗽至醒,我们成夜就合衣在外屋将就将就眯一小会,浅浅地睡着,一听见咳嗽之声就像惊弓的鸟儿一样跳起来,奔进去看康熙可有需要。这么下来,病的是他一个,可我们各个都是脸带倦容。

巧儿出宫后,一时间没有新分配人手过来,我们的当值表又重新排过,接了巧儿的空,休息的时间比以前更少了。好容易不用当值,也只想蒙着头补觉。

最近经常做梦,梦里全部都是现代的一切,我很久没有梦见过那个离我已经很遥远的时代了,醒来之后,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在梦中和现代的朋友一起游故宫,我手捧着刚从星巴克买出来的咖啡,不停地向他们介绍着,这是哪哪哪,以前住的是谁,这是哪哪哪……走着走着,周围的人却全都不见了,我一个人独自茫然地在御花园内徘徊,心里很害怕。四阿哥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万分惊喜地朝他跑过去,他疑惑地指着我手里的咖啡问道:“这是什么?”正在我捂着肚子嘲笑他时,周围的景致又突然发生了改变。

畅音阁在不远处,灯火通明,隐隐有唱戏的声音传来,我坐在僻静的回廊之下,八阿哥向我走来,黑暗之中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笑了,笑的让我害怕,他说:“你果然还是选了老四。”我惊慌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仿佛不能呼吸,心跳的非常厉害,我难受地捂住胸口,突然间又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着屋顶发呆。

景山的顶部是观看紫禁城绝佳的位置,连绵起伏的琉璃瓦、闪闪发亮的金顶,还有看不清楚的人影在缓慢地移动。

我默默地靠着树干坐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我已经生活了九年的紫禁城,多年以前,当我背着旅行包,举着相机跟着导游在这里面穿来往去处处感叹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也会与这座皇城融为一体,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古董。

前尘往事在内心中翻滚着,强忍着眼泪不让它流下,吸了吸鼻子,仰起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四阿哥,还有四福晋,他们才从马车之上下来,四阿哥看见我,只是一愣。德妃等众妃嫔也随着康熙住来了景山行宫,他们大约是一起来向德妃请安的。我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可是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时,我却也不知所措了起来。

倒是四福晋先笑了,温婉贤淑,美丽华贵,一派大家闺秀大气的风范,以往在八福晋面前,我只是觉得不安紧张,然而站在四福晋这样的女子面前,我只有自惭形秽。

定了定神,我福下身用尽量平静地语气向他们请安,四福晋与我寒暄了几句,接着就与四阿哥向德妃的院邸走去。我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低头默着往自己的住处走了回去。

推门而入时发现门没有关紧,正疑惑着,却看见十四正在里面坐在桌前拿笔写着些什么。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说:“回来了。”

我愣了一会,福身给他请安:“给十四爷……”

“行了行了!”十四挥挥手,低着头又向我的桌面看去,那上面有我新近默的几首诗,其中有林黛玉的《葬花辞》,因为太长,并不能完全记得,有些实在无法记清的地方,我便自己斟酌着填了上去,自己觉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总的来说还算通顺。

十四笑着说:“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怎么现在就这么伤感呢?”我没有说话,默默地走过去,俯头看了看,十四竟仿着我的笔迹抄了大半首的《葬花辞》了,虽说不尽一样,可到底也有七成像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道:“你是第一次仿我的笔迹么?”他笑看了我一眼道:“你以为我还有几副你的真迹?”

我拍了拍手说:“太了不起了,真有七八分像呢!若不细看,是绝看不出的!”他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抄写完了整首《葬花辞》,抄完之后,又低头看了看,叹口气说:“唉,看了这些词句,才真正了解了你心中的苦!”

我转身泡了茶,递给他说道:“你今儿怎么过来了?”他接过来把茶杯放到一边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我苦笑着摇摇头:“我哪受的起!”

“怎么受不起?熙臻,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了?这份情谊,岂是就能些许误会便能抹去的?前些日子,我确实是急了,你也晓得,我做事总是冲动,后来细想,我确实不曾考虑到你心中的感受,让你痛心为难,心中一直不安。左思右想,这才给你道歉来了!”他站起来,看着我认真地说道。

我抬眼看了看他,低下头轻轻地说道:“我不曾怪你,谁也不曾怪过!”

他顿了顿,柔声说道:“你与八哥之间……也许我不了解,我管不了,我也不会再问你了!但八哥是八哥,我是我,我真心将你视为至交,你又何苦因为那些而拒我于千里之外?难道我当真比不上四哥和老十三么?”

我叹口气,坐下来看着他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的神情猛然一顿,开口说道:“你当真是如此想我的么?难道你认为,我与你相交只是为了利益之由?”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他呼地站起来,带着怒气说道:“我老十四不是这么不堪的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说罢甩袖就要走,我急忙站起拉住他,急声道:“我信,我信还不成?”

他缓下一口气,回头笑看了看我道:“那你是肯原谅我了?”我苦笑道:“我都说了,谁也不曾怪过!”

“你啊——”他叹了口气,抓住我的膀子说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你这般性子,迟早有一天会害惨了自己的!”我没有说话,松开了手,滑在椅子上。也许,早就已经害到了吧!日后,若还有更多,我还能承受的住么?

十四走了之后我依然还是怔怔地在发呆,低头看桌上两篇笔迹相近的《葬花辞》,不由得又有些恍惚。是我多心吗?为何心里总是慌慌的感觉?也许我前些日子疏远十四确实有因为有着巧儿这件事情的为难,可扪心自问,我当真一点私心都不存在么?

想到历史上十四的结局,风光一时的大将军王,十几年圈禁的余生……都将逐渐磨光这个现在才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的心智。到了那一天,所有的这一切,我将该以怎样的身份,又如何去一一面对?

五阿哥来给康熙请安的时候,献上了一盆已有一百多年的桩景盆栽,层次分明,苍劲,彰显大气蓬勃。康熙很高兴,命我将其放置于景山后苑,便他能时时过去观赏。我小心地捧着盆景,慢慢地向后苑走去。

不远处树阴之下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怀疑,其中一个约莫看着像四阿哥,可另外一个人却不能辨的分明。我悄悄地从边上绕行,待快靠近时,前面的身影动了动,一个抹首领太监服装的颜色在树丛中一闪,就看不见了踪影。

我急忙转身绕至大路上,急行几步,才正面迎上刚走过来的四阿哥。他见到我,挑了挑眉,神色有些不自然,我福身向他请安,他轻道了一声:“起吧”然后看着我又说道:“手上的是什么?”

我回道:“回四爷的话,是五王爷献给万岁爷的一盆百年桩景盆栽,万岁爷命奴婢送至后苑放好。”

他点点头,说道:“那快去吧!”我又行了个礼,正抬步要走,他又说道:“你最近可是很累?气色这么差!”我笑了出来,抬头看他道:“是累些,万岁爷最近心情不好,做事儿都得万分小心着。”

他听见我这样说,面色霎时就缓了下来,也笑了笑说:“你自个儿注意点身子。”

我点点头,笑着看他一眼,就向前走去。一步步走着,心却咚咚跳的飞快。那个衣服的颜色……我不会认错的!梁九功!他们私下里竟有着交往么?从几时开始的?我只想着他虽表面支持太子,暗地里是早有动作的,却不想,梁九功竟也在他的动作之中!他们可是在阴谋对付太子?在这件事儿上,他可是打算与八阿哥他们合作了?

看来那什么户部亏银的问题,也不可能是“恰好”发生吧!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他才开始对太子发难?可是,这明明就是历史啊!

快跑了几步,把盆栽放在地下,弯着腰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起气来。太多我不知道的事,太多我难以去预料的事!快点吧,快点给我一间小屋子,让我安安生生地坐在里面,不管那是否是个牢笼,不管要和几个女人分享一个丈夫,不管那会有多尴尬,只要别再让我知道这些权野之争,只要别再让我看到那些我不愿意去面对的画面,只要能让我安稳的度过余生便可。我所求不多,只有这些而已了!

十一月底,康熙起驾从景山行宫离开,回宫之前,率众皇子去祭拜了先祖的陵墓,企求朝野稳定。然而世事总与愿违,一回到宫里,朝中就立刻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以尚书耿额为首的数名大臣处心积虑为太子招揽了刑部、兵部等数千兵马,掌控了丰台大营,密谋逼宫篡位。太子却突然甩身跳出,向康熙参奏了这些人一本,康熙震怒了,当即将这些大臣全部抓进大牢,命四阿哥和八阿哥彻查此事,却不想,这一查,就查了好几个月,其中所牵扯人之多,简直让人不敢去数。

甚至连揭发此事的太子,都被涉及到了。这件事情来的如此突然,谁都始料不及,若说耿额是为国库之事怀恨在心,想及早让太子登上皇位,从此再无人敢管他挥霍贪污,那朝中这么多官员又是怎么回事?当真各个都巴望着太子登位么?太子是什么样的料大家心里都清楚,若他当上了皇帝,大清朝还不得败在他的手里?

也许这样也好,早一百多年太平天国,早一百多年辛亥革命,现在哪还轮的到美国称王称霸?我不由得觉得好笑,原来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我还能有如此的幽默感!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大的可能就是四阿哥和八阿哥他们在借机打击太子的手下,看来,他们是真的联手了,联手的结果就是明年太子就要再次被废,然而在这之后,就是他们开始争天下了!

到那时,我又该处于一个什么局面?再过两年,我就不得不出宫了!就算康熙一直不给我指婚,到了那天也不得不把我嫁掉,会是谁呢?他现在心中到底有没有数?

我幽幽地朝康熙看去,他正憔悴地看着奏折,紧锁着眉头,我知道他心中的为难,逼宫篡位,这是何等地令人心寒!但倘若此案一律严查下去,朝中必将损失近一半的官员,也势必会牵扯到太子,又是何等地令人心痛!退亦不是,进亦不是!一国之君的无奈,帝王之家的悲哀啊!

这么一直办到隔年三月,康熙终于下旨结案,只是严办了为首的大臣,定了个“为太子结党会饮”的罪名,其余牵扯众人,一概放过了。看着康熙无语垂泪憔悴不堪的模样,我的心里也越发觉得难过,他的眼泪深深震撼了我,这么多年在康熙身边伺候,亲眼见证了这个千古一帝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作为一个皇帝,也许他是有处事欠妥当的地方,但他的无奈,他的伤心,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的了解?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九

五月,初夏时节,在绚烂的阳光之下,万物都蒸腾一种荼蘼的香气。待一切事情均告一段落之后,康熙为了散心,宣布去热河狩猎。随行阿哥有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几个小阿哥。

草原上的气候是怡人舒适的,只是我再没了那份心情。第一次随康熙来热河时的那些激动和好奇,都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般,可一晃眼,就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掀开帐篷,已再听不见巧儿欢乐的笑语,一切又怎么能再回到从前呢?

康熙与蒙古人一起晚宴,我自觉得烦闷,找了个借口没有前去,一个人在大草原上晃着,不知不觉中走到多年前我与四阿哥一起看星星的那片草坡之上,回想那个时候他因为弘晖病逝而悲戚脆弱的模样,不觉有些恍惚,在人面前总是一脸冰冷威严的他,为何会在我眼前,只一瞬间,便将内心的脆弱外泄?

摇摇头,叹口气坐下,徒然地发着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马蹄之声突然惊扰了我清净,回头一望,四阿哥正在翻身下马,接着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我站起来看着他道:“你不用陪皇上和那些蒙古人么?”

他笑了笑说:“偷个懒的时间总还是有的,见你没跟来,便猜你会来这里。”

我转头望了望夜幕之下的草原,叹道:“这儿的景致确实是最美的!”他走过来,把包袱放在地下,打开来之后,露出一个食盒,一股子烤肉的香气顿时满溢。我突然想到几年前他让十三给我带烤肉的情形,不由得好笑地看了看他。

他也笑着看我,没有说话。我席地而坐,打开盒盖子,深吸了一口香气,做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拣出一块放进嘴里,吃完觉得不过瘾,又拣了一块。他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我完全不顾淑女形象大快朵颐的样子,笑着问:“就这么好吃?”

我也顾不上看他,自说着:“你们常常吃,自然就不觉得,我平时又吃不到,这才觉得是最香的。”他点点头,说道:“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我心里动了动,没有答腔,继续吃了几块肉,这才把盖子又盖上,拿出帕子擦了擦嘴,满意地叹了一口气。正想把帕子收回怀中,这才想起他上次用我的手帕擦水后一直都未还给我,于是转了头挑着眉看他,把帕子篡在手里。

他笑看着我,也不说话,我正了正神色,问他道:“巧儿还好么?”他说道:“若有事,底下人会来奏报的,她有人照顾着,你大可放心。”

我点点头,抬头眯着眼看着夜空闪烁着的成片的繁星,初夏的热河夜晚是凉爽的,整个景象空明净透,不染一丝尘嚣,徐徐轻风拂面,淡淡的犹如炮制出一场场的凭栏夜语,人也困顿起来。我轻轻地歪过身子,那股淡淡的幽香再一次笼罩了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喃喃地说道:“好累。”

他先是一僵,接着缓缓抬手搂住我,问道:“困了么?”我含糊不清地恩了一声,他拍拍我说道:“困了就睡一会吧。”

我靠在他的怀里,没有再出声,那一瞬间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安全,久违的情愫,渐渐迷离。就这样静静地睡了过去,睡的很沉,很香,天空中的星星好像离我很近,触手可得,月亮在一旁静静地散发着柔和光辉,又仿佛置身与大海,随着温和的海水波澜起伏……

睁开眼时发现我正坐在马背上,四阿哥在我的身后环抱着我驾着马慢慢往回走。我直起身来,柔了柔眼睛,他笑着说道:“醒了?”

我点点头,脑子里还有些茫然,接着问道:“我睡了多久?”“一个多时辰吧!”

一个多时辰?那不就是三个小时左右?我竟睡了这么久!他一直在我身边么?心头霎时漾过一丝甜蜜,我的脸顿时烧了起来,低下头说道:“放我下来吧,一会儿让人看见了不好。”

他没有说话,静了好一会儿才勒住了马,翻身而下,我刚想跳下来,却被他一把抱住,轻轻地放到了地上。我低低地抗议道:“我自己会……”却说的像蚊子哼一样,尴尬地站了一会,就提脚向前走去。

他牵着马在我身后静静地跟着,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回到了营帐。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转身快步跑进了营帐。跑出好一阵,才听到后面侍卫大声地给他请安的声音。回到自己帐篷躺下来时,心里还是有些甜丝丝的感觉,弯着嘴角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突然又有些恍惚。如果说这个时候还有谁是可以让我去依靠的,也许就只有他了吧……

心情不觉好了许多,每天开始变着花样的做些清凉降暑的东西,想着康熙打猎回来的时候,可以给他吃上。距上一次我有心情花心思做东西已经有多久了?远到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我把绿豆和糯米淘洗了之后煮成酥烂,再加了些牛奶、白糖和淀粉,滴了些香精,搅拌之后放在膜具中摆在冰库里冻上,冻好后的绿豆仁冰糕清甜可口、清热解毒、消暑利水。再配上冰镇的白荷花露,康熙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底下的阿哥们也是各个赞赏有加。

四阿哥边吃着,边笑着看我一眼,我微微有些红了脸,尴尬地移开眼神,却一眼看到了正低着头默默地喝着冰镇白荷花露的八阿哥,他没有看我,微锁着眉,眼里漫漫流转着一丝哀伤,我木然地愣住,心中一阵酸痛,强自稳住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地对自己说:别想了,已经和你没关系了!然而却始终难掩心中的难过,只得将头低了下去。

“你就打算这样躲我一辈子了么?”回帐篷的路上,看清楚前面站着的人是八阿哥,我急忙想避开,却被这一句话定住迈不开腿。我福下身道:“八爷吉祥。”

“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道:“回答我的问题。”我低下头,慌乱地答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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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臻……”他突然柔声叫着我的名字,我心里猛然一抽,惊慌地向后退去,摇着头叫道:“别……别这样喊我!”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哀伤的神情,还有丝丝的恨意,他点着头冷笑道:“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四嫂么?”

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一眼,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一直以来因为害怕这样的场面,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躲避着,想不到,最终还是无法躲过。我垂下头,无力地盯住了自己的鞋尖。

他走近一步,说道:“我本来还不相信,如今看来,果然是因为四哥!”我茫然地摇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又有些伤痛:“你告诉我,我要听你亲口说!”我心中一阵绞痛,含着泪水,使劲地摇着头,越摇越快,越摇越无法收拾。

他又走近了些,语气似有些缓和:“熙臻……”他突然停了口,语气忽地一变,笑着向我身后说道“十三弟!”

我一惊,急忙擦了擦泪水,回转过身行了个礼道:“十三爷吉祥!”十三走过来挥手让我起来,然后向八阿哥行礼道:“给八哥请安了。”

八阿哥笑着说:“十三弟不必多礼!”

十三立起身,有些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八阿哥立刻微笑着说道:“离京之前去惠额娘那请安时,额娘让我给熙臻带几句话,她老人家最近身体有些不适,还惦记着这丫头,这不,才说了几句,这丫头就哭起来了,这要让别人见了,还不定误会到哪去,倒是让十三弟见笑了!”

我心中不觉一阵阵发冷,好一个八贤王啊!信口的谎话还这么不露痕迹,让人无法怀疑,那对我呢?又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十三笑了笑说:“难怪有日子没见到惠妃娘娘了,原来是身体欠安,等回了京,定要去问安才是。”八阿哥拱手说道:“十三弟有心了,我还有事儿,这就先告辞了!”

十三行礼道:“恭送八哥。”我也跟着福身道:“恭送八爷。”八阿哥举步离去,我怔怔地发了一会呆,回头看了看十三,他正一脸玩味似地看着我,我摇摇头,向自己的帐篷走了回去。

十三快走了几步跟上我,笑着说:“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我瞥他一眼道:“你为什么来?”“我是来给你道喜的!”十三笑的一脸神秘。

我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他:“给我道喜?道什么喜?”他也停了下来,站在我的面前,笑说道:“恭喜你,恭喜你们家,你哥哥升做刑部侍郎了!”我惊讶地捂住了嘴,刑部侍郎?这可是手握重权的二品官啊!

十三继续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愣了一会,我问道:“为什么?”他看了看我,说道:“还不是前一阵耿额他们获罪,朝中空出了几个位置,这才提了好几个官员上来。”“都还有谁?”

“鄂尔泰升刑部尚书,额伦特升湖广总督,布色赫升汉军都统,恩……还有隆科多,升步军统领。”十三想了想答到。

“隆科多!”我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十三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佟国维的小儿子,怎么,你们认识?”我急忙摇摇头道:“不认识不认识,只不过有次在佟贵妃娘娘那听过他的名字而已!”

十三笑着点点头:“你知道他,也是应该,四哥从小是由孝懿皇后抚养长大,他见到隆科多,都只呼舅舅不唤其名呢。”我嗔了一眼十三,没有说话。他当然得套近乎了!隆科多可是他登位的最大功臣之一呢!

静了一会儿,十三又笑说道:“皇阿玛刚刚授命了我主管刑部,十四弟主管兵部,等回了京,调任状就下来,这以后,你哥哥可就成我的手下了。”

我惊鄂地抬起头,下意识地张口就说:“你要小心!他是八爷党的人!”说完之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话的不应该,捂住嘴巴,有些惊慌地看了看十三。

十三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笑着摇头:“熙臻啊熙臻,你叫我怎么说,我真是又感动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放下手,撇撇嘴没有说话,十三接着说道:“你放心吧,这些事儿,我心中还能没数?况且,这次提你哥哥,四哥也是同意的!这官场之上的事儿,和你说了你也未必能全明白!”

我瞥了瞥他,翻了下眼睛,要是能把这古代男人全有的大男子主义给抹去了,他还就真能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了!

十三嘻嘻笑着道:“行了,你快回去吧,我也就刚巧路过,一时想起顺便绕过来跟你说一声。”十三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道:“你跟八哥……”我心下慌乱,却又故做镇静地看着他,他顿了顿又问道:“刚才没事儿吧?”

我摇摇头,说道:“不过是说起姑母还有表哥,心里难受罢了。”我特意说成了“姑母”和“表哥”,然后瞅了一眼十三,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也别太难过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我松了一口气,说道:“行了,你回吧!”他略一颔首,转身离去,我叹了口气,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一个人坐了一会,神思不免有些恍惚,我哥哥如今又升了官,怕是家中早已欢天喜地了。这个哥哥我与他只是在宫中见过几次面,印象中只记得他长的很像阿玛。他如今到了十三的手下,这会不会是八阿哥他们安插在十三身边的眼线?八阿哥他们当真如此信任我家的人么?

不,我摇摇头,不可能。人心难测,尤其是在这朝野之中,谁都不可能完全信任谁。更何况,提升我哥哥,四阿哥也同意了!那今日八阿哥来找我,难道是为了试探?还是另有目的?

我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也许十三说的对,这官场之上的事儿,太多是我难以去理解的了!阴谋权术,每个人的想法,每件事情的原因,看也看不清,想也想不明!他们从小就是玩着心眼长大的,人人心中都打着上千把算盘,只有我,到如今还是一团迷雾!

在草原之上的日子总觉得特别快,回了京之后,朝中又是一片忙乱,调任的调任,报道的报道,谢恩的谢恩……忙忙碌碌下来,又是秋风遍地了,大家都在忙着,没人来烦我,我也难得的清闲。

一日傍晚正在当值,魏珠突然领了个太监进来见康熙,那太监一见康熙就流泪,跪下来说道:“启禀万岁爷,良妃娘娘……娘娘病重!太医已经说……娘娘日日都盼着能见万岁爷一面,奴才这才斗胆……斗胆……”

我心中猛然一惊,良妃!八阿哥的生母啊!康熙手中的毛笔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墨汁渲染在奏折上,弄黑了一大片,我急忙上前扶住康熙,将笔拿开,把奏折放到一边晾着。康熙颤抖着闭上了眼睛,顿了一会,抬头看了看我,说道:“摆驾。”

我忙不敢多想,急忙应了一声,吩咐去取灯笼等物,伺候着康熙摆驾去良妃的寝宫。我原就担心着会不会碰见八阿哥,一路又是怕见到,又是怕见不到,直到到了宫外看见八阿哥的贴身太监,这才死了心,想也无用,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进去之后,发现八福晋也在,福着身给康熙见礼,抬起头来看见我,也没说什么,急忙又回过身扮她的孝顺儿媳。

其实谁都知道,八福晋从心里是看不起良妃的,八福晋是个什么身份,良妃又是个什么身份!从平日里八福晋更愿意与惠妃亲近就能看出来,第一次见我时,还乐呵呵随着八阿哥地叫我表妹。可毕竟良妃生了八阿哥,如今也封做了妃子,在古代,一个“孝”字就几乎可以为天了,八福晋也是聪明人,就算是做出来的,也要做足了孝顺的样子。

八阿哥跪在床边,一脸哀伤悲痛,看的我的心也揪了起来,也许八福晋是虚情假意,那八阿哥呢?这可是他的亲生母亲,心中痛苦自然不言而喻。良妃谦恭一生,就是怕自己的出身会影响八阿哥的前途,总是不敢与八阿哥过多亲近,我不禁哀叹,这样的女子,一生都不曾得到过幸福,也许,她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刚刚被康熙看中的时候吧!

康熙走到床前,握住了良妃的手,良妃见是康熙,挣扎着想起来行礼,却被康熙按住。我们都很有眼力退出门去,只留他们一家在里面叙话。八阿哥的贴身太监这才走过来给我行礼,我尴尬地让他起来,随口问了几句小阿哥可好,小格格可好之类的话,然后就找了借口走开来。

正与魏珠低声地说着话,突然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一个三、四来岁的小孩走了进来,衣着很精致,腰间系着黄腰带,眉眼与八阿哥极其相象。我的心立刻像是被钝器击中了,随着屋内的人福身给他请安,弘旺,八阿哥唯一的儿子啊!

八福晋打开门,招呼着弘旺过来,然后牵着他走了进去,临关门前,用极其犀利的眼光扫了一眼半蹲着的我,才别过了头去。我直起身,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又是何苦呢,一切都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

十一月二十日,良妃娘娘去世,八阿哥悲痛难当,竟一病不起。我恍恍惚惚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枯萧的初冬之景,心头一下掠过千百种滋味。若我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些事,若我一早已去到他身边,现在我应该是衣不解带地守在他床边,喂他吃药,安慰他,开解他,陪着他……可惜,这一切都再不可能发生了!

一种很无力的感觉充斥着我的全身,所有人都在慢慢地、一个个地相继离去,想去抓住什么,却也是史书上苍白无力的短暂一笔而已。

八阿哥这一病就病了好几个月,半年后仍需人扶掖而行,除夕晚宴也告病未曾参加。再见到他时,已是次年三月,面色苍白,满脸憔悴之色,让人看了万分辛酸。

日子刚刚过的安稳下来,一本奏折却像深海炸弹一般,把紫禁城,不,甚至是把全中国都给炸翻了天,康熙末年最大、涉及最广、最为严重的文字狱,戴名世《南山集》案爆发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赵申乔劾奏了戴名世一本,戴名世在《与余生书》一文中录有南明三王年号,并将南明与蜀汉、南宋相比,认为未可以伪朝视之。在另一文《与弟子倪生书》一文中提到清开端应为康熙元年,顺治朝不得为正统。《南山集》中还记有关于清朝初年,顺治帝抓住了明太子,阴谋说这是个假太子,并害死了他的真相。

太子将《南山集》中有关“悖逆”之语摘出,进呈康熙,康熙震怒了,下令严查此事,太子的亲信,江南总督噶礼借《南山集》一案兴风作浪,以倾陷政敌,如同火上浇油,使得《南山集》一案与朋党之争纠缠起来,变得更加复杂。

然而屋漏偏逢雨,江南科场又爆出了舞弊行贿事件,江南巡抚张伯行一本奏折将噶礼告到了康熙面前,八爷党趁机借题发挥,打击太子一党,太子又奏报曾与九阿哥素有来往的方苞为《南山集》写过序,一时间八爷党与太子党的战争已经上升到了白热化阶段,势同水火,朝中上下一片混乱。

十三主管着刑部,每天为了这些事儿都忙的焦头烂额,四阿哥却抽身退出了战争,谁也不帮,只是看着八爷党与太子党斗的不可开交。

这件大案沸沸扬扬闹了好久,最终,康熙下旨,戴名世立刻处斩,其三代以内直系亲属十六岁以上者将被立斩,十五岁以下者及女眷作功臣奴仆,方氏一族则被流放黑龙江。

我不由得感叹,这个没有言论自由的时代,自己倒霉不说,全家人都要跟着获罪。哪里能像现代可以随意地说话评论?康熙五十年的时候,英国已经出现证券交易所了,可中国还在这里大兴文字狱,又如何能不落后呢?

同时获罪的还有江南江西总督噶礼,因舞弊受贿一罪被革职查办,太子的这条最有力的胳膊被生生的去掉,并受到了康熙的斥责,他一下子蔫了下来,为人更加肆恶暴戾,大有狗急跳墙之势。

康熙已经有所感觉,开始削弱太子周围的势力,时时防范着,八阿哥他们时不时地就在康熙面前参奏太子一本,如今康熙对太子,是每天一小骂,几天一大骂,我是知道历史,知道太子今年就会再度被废,然而就算不知道历史,大家也全都能看出来了。如今康熙对太子已经彻底失望死心,就等着一旨诏书,太子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九月二十九日这天,天阴沉沉的,压抑的人非常不舒服,隐隐觉得似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康熙一整天都是心绪不宁,一下子召见这个,一下子又召见那个,问来问去。我们在一旁当值,心里面也很不安。

到了傍晚,十四突然进宫说有要事要禀奏康熙,二人刚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桌椅推倒之声,我们急忙跑进去,只见几案和椅子已经被康熙掀翻在地,十四跪在一边,康熙爆怒地吼了一声:“他……他这是要学那李世民,搞玄武门事变!也不看看,他是不是那块料!”

我一面急着去收拾地上的东西,心里一面发着冷。太子果然沉不住气,狗急跳墙,放手一搏了!康熙没有理我们,只看着十四问道:“他调遣的是何处兵马?”十四低着头道:“回皇阿玛的话,是托合齐的步军衙门,耿索图的二万骑兵,还有……还有……”十四欲言又止,康熙大声说道:“说!”

十四磕了个头道:“回皇阿玛的话,是……是十三哥的部下!”

我险些没有站稳,差点要倒在地上,手中的刚刚拾起的茶杯又跌到地上去,发出一声脆响。满屋子都静下来了,大家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康熙转头看了我一眼,十四依然低着头不敢抬起,我心中越来越凉,若非他心中有愧,又怎么会不敢面对我?

我跪下来道:“奴婢该死!”康熙并未叫我起来,而是坐在了椅子上,低着头思索了起来,我狠狠地盯住十四,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折子,不敢看我,呈给康熙道:“皇阿玛,这是儿臣从丰台大营拿来的一张调兵手谕,还请皇阿玛过目!”

康熙接过手谕颤抖地看完之后,狠狠地拍到桌子上去,大吼着:“给朕传胤祥!胤祯,跟朕过来!”说罢,他头不回地走了出去,我盯着桌上的那份调兵手谕,再熟悉不过的十三的字迹映入眼帘,魏珠急忙上前折好了手谕跟着康熙走了出去,十四站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也跟了出去。

我浑身就如同掉入了冰窖,动也动不了,眼泪刷地掉了下来,十三……十三……我心里一遍遍地喊着,茫然不知所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双腿已经麻木,周围的一切好像都离我远去,正当我快要摊下之时,门帘忽地又被掀开,康熙走进来,扫了我一眼,挥了挥手让我出去,我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抬头就看见了跟着康熙进来的四阿哥,双眼立刻迷离了。

他皱紧了眉头看了我一眼,我咬着下唇低头退了出去,魏珠一见我立刻拍了拍胸口道:“我的好姑姑,您可吓死我们了!这当口哪能出任何的差错!您怎么就犯糊涂了呢!”我苦笑着摇头,接着问道:“十三爷呢?”

魏珠叹了一口气:“正在找!贝勒府上找过了,雍王府上也找过了,连德妃娘娘那都去问了,都不在!”我急着喊了一声:“那他会去哪儿呀!”

魏珠无奈地说:“谁知道呢!偏生赶了这当口,真是,唉!”

我心急如焚,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在屋内来来回回地走着,刚才跪了许久,腿麻木酸疼,一下子没有站稳,跌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天已经完全黑了,宫内虽然是静悄悄,可是外面现在一定是一片混乱,太子谋反,宫闱突变……可是这个时候,十三到底会去哪里?

凝兰端了杯茶递给我,悄声在我耳边说道:“姑姑,喝口茶压压惊,别太担心了,千万不可再出错了,要是惹了万岁爷不高兴,不仅救不了十三爷,还会搭上自己啊!”我接过茶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让心里稍微安定一些。

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关心则乱,关心则乱,这是历史,谁都无法改变,无论我做什么,十三还是会被圈禁。想着想着,心还是一阵阵地绞痛,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也许我不知道还好,可是……

想到十四那时第一次模仿我的笔迹,便已有七八成相象,他与十三年龄相近,儿时又在一起念书,加以时日细细模仿,要做到一模一样又有何难?只可惜这古代没有验指纹的工具!否则我敢担保这上面断然没有十三的一个指纹!可是……可是若是害了十四,我难道真的余心可安么?

我长叹一口气,想这些不着边际的又有何用呢?正想着,十四又突然大步跨了进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口刚想过来和我说什么,我心一慌,别过头站了起来跟着大家一起给他请安,他顿了一会,说了声起吧,便要魏珠进去通报。魏珠请示过后出来让十四进去,十四未再看我一眼就径直掀起门帘走了进去。

这一个晚上,多少人进进出出来来回回……谁也没有合上眼,即使再困也强撑着不敢睡去。一直到了天光发白,御膳房送来了早膳,我们小心翼翼地伺候康熙洗漱了一下,一夜未睡的他,显得很憔悴。

四阿哥、十四还有张廷玉也在,每个人都是眼里布满了血丝。康熙说道:“你们就跟朕一起用早膳吧。熙臻,叫他们再打些水来。”我应了一声,急忙吩咐下面的小太监去打水拿些干净的毛巾还有漱口茶来。

这当口上,我真的很不愿意面对十四,于是让凝兰去伺候十四梳洗,我则走到四阿哥身边,给他挽起了袖子。四阿哥面色苍白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悲愤。我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分外冰凉。

我心里一阵难过,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费劲地忍了又忍,才没有落下来。底下的太监端了水盆过来,我拧好了毛巾递给他,他擦了一下脸,将毛巾递还给我时,也轻轻地握了一下我的手,大有让我放心之意,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将身子转了过去。

没想到,草原上那匆匆的一翻谈话,竟然成了我与十三之间的诀别,若有幸,也许十年之后还能再见面,可是,十年之后,我又会在哪里?

康熙叫完大起上朝回来就疲惫的睡去了,太子已经被废,囚禁与养马的上驷院,所有参与人等全部获罪,十三阿哥昨夜一直在劝阻太子,奏称并不知道调兵手谕一事,无奈铁证如山,丰台大营的兵马是在接到手谕后才被调动的,十三被革去了贝勒爵,囚禁于养蜂夹道。

我心中只觉得像是被刀割过一般的疼痛,凝兰私下里悄悄地问我,这养蜂夹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地方?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朝时,这里藏过皇上,新中国开国时,这里成了**等人高干俱乐部,而现代,这里是军队驻军。只是偏偏在清朝,就将一位忠诚廉名、义薄云天的怡亲王给生生地关了十年!

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怔怔地望着窗外,想着我与十三的相处点滴,想着那凄寒的养蜂夹道,想这他今后将要度过的岁月,心中无限酸楚。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我抬头一看,十四正跨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低着头的小太监。我把头别过去不想理他,他叹了口气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冷冷地说:“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你。”

他转身关上了门接着又向前走了一步道:“我冒这么大风险带人进宫见你,倒是就得你这句话!”我有些狐疑地转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太监猛地把头抬了起来,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我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巴,巧儿!她一下子扑上前来跪在我的面前,低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也跪坐在了地上,抱住她,这些日子以来压抑在心中多少的难过多少的委屈一起都化做眼泪流了下来,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流泪,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我与她一般。

十四在一旁焦急地说道:“你们冷静冷静,别哭了,时间不多,赶紧说正事儿要紧!”巧儿立刻松开了我,擦了擦眼泪道:“十四爷说的是!妹妹,我今日是来求您的!”说罢,巧儿给我磕了一个头。

我扶起她道:“巧儿姐别这么说,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和十四爷在一起?你不是……不是被……”我有些为难地看了十四一眼,巧儿被四阿哥藏起来的这事儿,十四到底是晓得还是不晓得?

巧儿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十四,接着说道:“我本确实是住在四爷的一处四合院内,四爷派人照顾有加,我本不该再生事端……可……可惊闻太子爷做出忤逆大事,再度被废,被囚与上驷院,太子爷自小锦衣玉食,如何能吃得这苦?我去求四爷,望能将我送去太子身边,照顾一二,可四爷闭门不见……我自知此事为难,但无奈心中万分煎熬,想起十四爷平日里与妹妹素为要好,这才……十四爷与妹妹的大恩大德,巧儿来生定当做牛做马相报!还请十四爷与妹妹成全我的一翻心愿!”

巧儿向后退去两步,跪下来“咚咚”地给我和十四磕着头,我呆呆地坐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才上前扶住她,她的额头已经磕破,流下一抹殷红的鲜血。我拿出手帕轻轻地替她擦拭,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一

我转身看了看十四,他正皱紧了眉头看我,我有些乞求地盯着他看,他挥了挥手说:“你别这样看我,这事儿若是一两句话就能帮到的,我也断不会如此冒险带她进宫来见你!别说我与二哥素来不合,四哥是个什么态度,你也是听见的。她一心要进宫来见你,人我是给你带到了,接着怎么办,还是早早拿个说法出来罢。”

我低头想了一会,开口说道:“可是,可是不过是给二阿哥那里送去一个使唤丫头,这样也不行吗?”

十四叹口气道:“也不是说完全没法子,可这太冒险了!得牵扯到好些人,中间哪一个走漏了风声,咱们都得倒霉!”我呼地转身朝十四弯下腰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道:“求十四爷帮奴婢这一回!”

十四一面惊着过来扶我,一面无奈地说道:“我就知道会这样!就知道不该带她来见你!”我抓住十四的膀子,带着一丝勉强挤出的笑说道:“可你既然带她来见我了,心中就定是有了法子的,是吧!”

十四看着我,没有说话,巧儿在一旁又把头往地上撞,说道:“谢十四爷!谢十四爷!”我急忙拦住巧儿,十四叹了口气,转身坐在椅子上,沉思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事儿,有几个人瞒不了!”

我点点头,紧张地看着他,他看我一眼道:“四哥瞒不了!”我松了口气,说:“我就没打算瞒他!”十四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下我,我自知话说的不妥,垂下头没敢迎他的目光。

他倒未细究,接着又说:“八哥也不能瞒!”我心里一惊,抬头问道:“为什么?”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儿,牵扯太多,一时半会,说了你也未必能明白,反正你就知道,不能瞒八哥就是了!”我点点头:“好吧,那还有谁呢?”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还要去求一个人!”

“谁?”“佟贵妃娘娘!”我啊地叫了一声,眼神有些茫然。

十四继续说道:“我留心查了一下,这个宫女的记录是在康熙四十九年因患急症出宫养病,可病养的怎么样,后面就无记录了。宫女的调动属后宫之事,而后宫之事又属佟贵妃娘娘所管,你若能求动她,这事儿就简便多了。我素来喜好马匹,上驷院那里管事的太监,几年来为我选购马匹,也是得过我不少好处的,到时候吩咐一声,给他宫外的家人多些好处,无非房屋银两,这都不是难事儿。可若佟贵妃娘娘不点头,这事儿不好办不说。万一,娘娘告到皇阿玛那儿去,皇阿玛细究下来,倒霉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人了!”

我垂着头没有说话,十四的顾虑是对的,我若去求佟贵妃娘娘,不是没有机会。当年我曾卖过她一个人情,如今她的侄女佟佳氏正得圣宠,这当中有我的一份功劳。可仔细权衡如今的局势,惠妃已经失去了大阿哥,自然把全部的宝都压在了八阿哥的身上,而我阿玛、我的哥哥又都是八阿哥这里的人,佟贵妃自一早将我视入八爷党一派。

当年佟国维正得势时,佟家一直都是支持八阿哥的,可一废太子之时,佟国维因“党附胤禩”的罪名获了罪,如今佟家势力最大的官就是隆科多了。偏偏这个隆科多和他的老爸唱起了反调,追随的乃是四阿哥,虽然现在谁也看不出来,可谁不知道隆科多和他的大姐姐孝懿皇后从小就姐弟情深,孝懿皇后去世时,隆科多甚至哭晕了过去,康熙提拔隆科多,也是为了慰祭孝懿仁皇后之灵。

孝懿皇后亲手抚养四阿哥长大,对四阿哥视如亲生骨肉,疼爱有加,四阿哥见到隆科多,更是只唤舅舅而不呼其名,佟贵妃若顾虑到这些政治阵脚的因素,借此机会帮助四阿哥怎么办?

我努力回顾了一下康熙五十一年的事情,好像这一年,除了太子被废,十三被囚,其他人都没有什么事儿。再说,巧儿原先也是被四阿哥带出宫,若是被康熙知道,大家都逃不了干系!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道:“好!我去求佟贵妃娘娘!”

巧儿的眼泪刷地一下又流下来了,把头埋在了地上,我要去扶她,她挡着我的手不肯动。十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叹口气没有说话,我看向十四道:“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十四摆摆手:“你莫要谢我,我也只是出一个点子,何况……”

十四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是在暗指十三的事儿,心里顿时又酸楚了起来,太子好歹还有巧儿在身旁服侍了,可十三呢?十四看了看我,眼里有些闪烁,局促了一会儿,站起来道:“我得把她带走!你若求得动佟贵妃娘娘,内务府那自会接人!”

我点点头,柔声对巧儿说:“你先跟十四爷走吧,回去好好养身体,等我的好消息!”巧儿说不出话,只是呜咽地恩了一声,又给我磕了好几个头,这才顺着我的手劲站了起来,我细细给她擦了眼泪,她才又低下头去,跟在十四身后走出了门。我目送他们走远之后,转身立于窗前,仔细地盘算起来。

我未敢深思十四为何会出面揽下此事,他担着风险卖了我如此之大的一个人情,真心也好,为十三之事心存愧疚也好,另有目的也好……总之,有了他出面,这件事情好办了许多,但关键还是得佟贵妃点头。

当年她也是一句话,就趁康熙南巡之际将我调去锺翠宫调训新进宫的秀女,这本也是不合规矩之事,可因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理由又合乎情理,也没人会去烂嚼舌根。可是我该如何去向她求这个情呢?

若我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冒然前去她的寝宫,势必会招人口舌,万一传了出去,事情只会更糟。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趁不当值之时,到御花园去碰碰运气,佟贵妃热衷于赏花,每月总要出来好几次,想碰见她也未必困难,可碰见了之后,这话该如何说,又是一个大问题。

苦恼了半日,还是没有思忱好,不由得又轮起手狠狠地捶了捶自己脑袋,平日里说话倒是神的很,一到了正紧事儿上,就黔驴技穷了!

几日以来都在为此事而苦恼,连当值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康熙被太子一事缠绕,倒也未注意到我的异样,反而是魏珠,私下里提点了我好几回。

想到巧儿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有句俗话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在现代看多了夫妻、情侣之间为了一己私欲反目成仇,或是因为一方落魄而转身离开,更有甚者还会落井下石,吵架、分手、离婚……屡见不鲜,不禁感叹,能像巧儿这样,在受尽那些折磨之后,落魄之时依然不离不弃的,又能有几个呢?换了我,我一定做不到!怨她痴,怨她傻,可更多是疼惜、怜悯!也许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吧!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会感觉到幸福吧……无论如何,我也要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苦等了几日,终于看见了佟贵妃游园赏菊花的身影,几个太监和宫女伴着,在花间信步闲走。我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襟,笑意吟吟地走上前去。佟贵妃一见我,立刻笑着招呼道:“熙臻姑娘,今儿怎么在这儿碰见你了?”

我笑着福身给她请安道:“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起来吧,又没外人,拘着这些礼数做甚?”

我陪笑着说:“今日恰不当值,见天气晴好,想着御花园内的菊花开的正艳,兴起之时就来观赏一翻,远远看见娘娘也在赏菊,这满园美景与娘娘的婀娜倩影相互辉映,乍看之下,竟以为身处仙境,恍惚了半晌,这才来给娘娘请安,还请娘娘赎罪!”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从古至今从未变过的真理。佟贵妃听见我的恭维之语,果然喜上眉梢,笑了又笑,然后拉了我一同游园子。行至亭阁,命宫女太监备上茶和点心,邀我坐下一同品尝。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妙妙妙!”佟贵妃见我在纸上写下这首林黛玉的《题世外仙源》之后,欢喜地大声称赞,我不禁微微一笑,林黛玉这首描写与贵妃同游花园的诗还真是给我用上了!一个“宸”字,已经极度拍了佟贵妃的马屁。

“宸妃”自唐朝武则天以来,就是对除了皇后之外地位最高的妃子的称谓,当年皇太极是如何地宠爱他的宸妃,以至于几乎是为了她而殉情,在这大清朝儿女心中,早已传为佳话。皇太极、多尔衮、顺治……难怪康熙要感叹,爱新觉罗家总出情痴!我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也许……呵呵!转而又自嘲地笑笑,定了定心神,继续与佟贵妃说笑起来。

“梅香!”佟贵妃喊着她的宫女道:“你们几个去园子里给我采些菊花回去,泡澡、泡茶都是好用之物。”那几个宫女太监忙应着,一起退了下去。[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佟贵妃娘娘对我嫣然一笑说道:“现在没旁人了,姑娘若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微怔了怔,狠了狠心,起身朝她跪下道:“娘娘果然是明察秋毫!奴婢确有一事求娘娘!”

佟贵妃笑道:“姑娘先起来说话,这里就咱们俩,你若有事,说与我听听,若是能帮,就冲着姑娘的这首诗,我也断然是不好拒绝的,不是么?”我不敢多想,急忙把巧儿的事情细细向她诉说了一遍,自然中间省去了怀孕一事,说是因患了急性传染病,便托了宫外的朋友请了大夫代为照顾,其余之事全部没有隐瞒。

佟贵妃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锁起,紧闭着嘴唇。我紧紧地盯着她,心里有些不安。佟贵妃今年也有四十岁了,人生的小巧,看上去并不那么显老,一双丹凤眼总是含情脉脉,波光殷殷,我一直很奇怪以她的姿色,为何不受康熙的宠爱,难道是因为她的姐姐孝懿皇后?那康熙又何必将她娶进宫中,再封为六宫之首呢?

正胡乱地猜想着,佟贵妃抬眼看了看我道:“听你这么说,这个宫女与二阿哥之间似是有着爱慕?”我道:“不敢瞒娘娘,确实如此!”

“可我听闻,二阿哥在康熙四十九年时,曾去皇上那要过你一回,而且当时皇上也有默许之意。”我撇撇嘴,低下头道:“确有此事,巧儿也正是在此时患病。”

佟贵妃点点头:“这么一来倒是能说通,现如今如此有情有意之女子却是不多了!”我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问我道:“熙臻姑娘,你可知为何皇上当日默许之后,直到今日也未曾提起过给你赐婚一事?”

我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从那之后朝廷之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怕是连康熙自己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佟贵妃笑道:“你认为,是朝廷之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让皇上忘记了这件事情,是么?”我惊讶地点了点了头。

她摇头笑着继续说道:“你错了,其实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熙臻,你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皇上对你的喜爱,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以你的家世,以你家族现在的势力,你若还想着能远离爱新觉罗家族的话,我劝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年二阿哥去要你,皇上之所以会默许,那是因为当时他刚被复立为太子不久,皇上心中,对他是喜爱、充满信心的。可随着事情一件件的发生,皇上的心境也起了变化,到了后来,谁都能看出,二阿哥的太子之位再次被废,已是迟早之事。所以皇上才再也没有提过指婚一事!

话说到这儿,我想现在,你应该不会不明白皇上心中的意思了!这些心思,我能猜透,别人也能猜透,你仔细想一想便知,宫女快到出宫的年纪,内务府的太监早不早的就会请示出宫的事宜,或是及早觅好人家,早早的就送过去了。也有送与皇子做侍妾或福晋的,这也都不是难事,可为何只有你,至今也无人敢去过问?不关心么?我敢断定,这紫禁城当中所有人都正在翘首期盼着!”

我无力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佟贵妃,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的疼痛,一幕幕往事在心中通通闪现,那些让我想不明却又痛苦万分的事情,直到今天,才终于能有些理解。

佟贵妃叹了口气道:“皇上这么喜爱你,定会为你安排一个极好的归宿,这紫禁城当中最好的归宿是什么,自不用我再明说了!皇上会把你指给哪位阿哥,也就意味着,皇上心中的继位人是谁了!这也正是皇上为何迟迟还不为你指婚的原因啊!”

我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一般,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脑袋里嗡嗡地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

“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熙臻,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无奈啊!”

“一旦时机成熟,我定会向皇阿玛请求赐婚。”

“熙臻!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佟贵妃关切地问道:“熙臻姑娘,你没事儿吧?”我点点头,忍住差点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勉强对她挤出一丝笑。

静了一会儿,佟贵妃叹道:“今儿之所以与你说起这些,并不是对你危言耸听。到如今,你还在为别人的事情费尽心思,甘冒风险,万一因此而触怒圣颜,岂不是得不偿失?你如今需要做的只是仔细伺候在万岁爷身边,多为自己争取一些,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如此方才是万全之策啊!”

我咬了咬牙,俯身给佟贵妃磕头道:“娘娘教诲,让奴婢茅塞顿开,胜读十年之书,奴婢定当铭记于心。奴婢何得何能,能得娘娘垂青关爱,实在受宠若惊!无奈奴婢始终乃红尘世俗中人,总被各种各样的感情所牵绊,义字当头,奴婢别无选择!但求娘娘能给奴婢指引一条明路,娘娘大恩大德,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佟贵妃摇摇头,叹道:“罢了,罢了,也许有一天,你会想明白我今日的一翻话,但也许那时已为时已晚!好吧,我答应你,尽量试试便是!”

我激动地向她磕头,直喊着:“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她无奈地笑着过来扶起了我,说道:“快起来吧,这要让人看见,指不定要把舌根嚼成什么样呢!”我顺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嘴角虽挂着笑容,心中却是无限惆怅。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二

紫禁城的清晨是宁静而又美丽的,站在池边了望,圈圈青烟,袅袅飘飞。带不走秋的凉意,冬却已经降临。一只鸟站在树梢上,眺望。远处,淡淡薄烟飘飘然,围住了一座座宫墙,也迷住了鸟的眼。轻啼,悠扬。

醉了心中的湖水,一圈圈,涟漪荡远。荡远的涟漪里,鸟的影子,被轻轻摇碎。光线下折射出水晶般的幻影,圈圈迷失。这好奇的鸟儿在天空阵阵盘旋,似是艳羡紫禁城里的人们锦衣玉食的精致生活,熟不知,这里有多少人,日日都期盼自己能有一双翅膀,飞的远远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我俯身撅起一捧水洗了洗脸,让无力的精神得到一点振奋,我不敢再去回想几日之前佟贵妃对我说的那翻话,每次想起,心中都万分凄楚。我曾始终不解八阿哥的为难,哭过,怨过,他不想娶,他不敢娶……原来都是不能娶!可如今,事过境迁,物是人非处,山盟虽在,锦书却已难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我是能猜中康熙心中的不少想法,独独事一关己,便总是后知后觉。康熙心中的继位人究竟是谁?是四阿哥吗?是,因为我知道历史,知道他是最后的赢家,可这当中,究竟又发生了多少变故,谁也不得而知。

叹口气,打起精神去乾清宫当值,午饭过后,在家闭门已久的四阿哥终于前来给康熙请安,触目所及全是憔悴的神情,我茫然地目送他进内堂,心中酸楚。十年前泰山之上,他隐隐的笑意和十三的开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记忆这东西有时清晰的可怕,却总是那样伤人。

我也许再也看不见那样的他们了,等再一个十年过去,回忆还会不会依然这样的清晰?和凝兰换过值一路慢慢走会处所休息,如今我几天也不见得能和四阿哥说上一句话,就算想安慰安慰他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话,连我自己都安慰不了。失去十三的痛苦,他比我承受的更深。

远远看见十四正站在院门口等我,紧张地跑过去,看见他脸上的笑容,这才松下了一口气。十四点着头说道:“你真有本事,居然就真把佟贵妃说动了!内务府已经把人接走了,你放心吧!”

我皱着眉开口说道:“内务府的人,能把巧儿调去二阿哥那里吗?”“佟贵妃已经开了口,说是调去上驷院扫地送饭,这等差事,有人愿意去做,他们正巴不得呢。何况,现在的内务府总管事,还是当年八哥任这个位时一手提拔上来的,你就安下心吧!上驷院那里我也已经打好招呼了,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还想再见巧儿一面!也许,这辈子就只剩这一面了!”

十四看了看我,叹口气道:“好吧,我去想想办法。”我福下身向他行礼:“谢十四爷!”

他挥挥手:“好了,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行这些礼。”

我木然地站起来,静了一会儿,十四说道:“我回去安排好了,过两天差人来接你!”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十四顿了顿,说道:“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我又点点头,转而又忽地将头抬起,看着他道:“过几日就是良妃娘娘的忌辰,你多劝着些八爷,莫要太过伤心了,免得伤了身子。”他撇撇嘴道:“你若真有心,就自己与他说去,你若无心,做这些又何必?”

我被他堵的说不出话,只讪讪地接了一句:“别告诉他,我和你说过这些!”他摇摇头,叹道:“你这个人——唉!”他甩了袖子,转身离开。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刚走出两步,我便冲口而出喊道:“十四爷!”他转身看着我问道:“还有事儿?”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苦笑着摇头道:“没事儿了!”

十四走前两步看着我道:“你何时也变的这等婆婆妈妈,说话吞吞吐吐了?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我最恨人家跟我打哑谜!”

我咬着牙,抬头直视他的眼眸,用一种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声音问道:“十三爷的事儿,是你做的么?”

他由最初的不解,变成了惊讶,接着又换上一丝了然,最后是慢慢地变成冰冷。我目睹着这一系的变化,心中不由有些害怕,他幽幽看我一眼,冷着声音道:“熙臻,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问我这句话!”说罢,他转身就走。

我往后退了两步,心狂跳不止。一阵阵地难受,最后竟难以自持地蹲在了地上,我有我的委屈,我有我的挣扎,苦笑,却始终不能够。

二日之后,我在内务府的一处太监们供奉的小佛堂内见到了又恢复一身宫女打扮的巧儿,瘦,苍白,却多了几许明亮的神色,一个小太监一路躬着腰引我过去,见面之后,二人也只是含着泪,相顾无语。我拿出还是当年进宫之时额娘所赠的一块翠绿色的环型玉佩放到她的手上,她没有推辞拒绝,只是握着流泪。她跪在佛像之前虔诚地叩拜,不知在祈祷什么,我怔怔地看着那些或慈目或狰狞的佛像,内心茫然。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十八日,康熙的六十大寿,举国欢庆六旬万寿节。由我向康熙提议,于畅春园内赐百官同宴,与会者多达千人,借此振一振朝中的士气。除了负责宴会之时宫女的调动,菜色也由我一一过目,康熙住去了畅春园,我因为要与御膳房的人商议菜式,特许先留在宫中,定好之后再去畅春园。有了事情忙,日子也不再那么难熬了,不用伺候康熙,生活也随意了许多。

刚把院门推开,就觉得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探头一看,四阿哥正定定地立在门口,斗笠和披风上已经积了不少雪,我急忙请他进屋,替他脱下了斗笠和披风,让他坐下,把碳炉端到了他的身边,再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嘴唇微微有些哆嗦。

“我刚刚去看了十三弟。”在静了好一会之后,他轻轻地开口说道,接着放下茶杯,盯着地面发愣。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做响,呆了半晌,才问出一句:“十三爷他……他还好吗?”四阿哥没有说话,我不禁苦笑,我这是问的什么蠢问题,被关在那个养蜂夹道里,还怎么可能好?

“可是……可是你怎么去的呢?皇上不是说不准任何人私下接触十三爷的么?”想了一会,我又开口问道。“是皇阿玛许的,不管怎么说,皇阿玛六旬万寿,寿礼还是要送的。”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给十三弟送了个丫头过去。”我看着他道:“这也是万岁爷许的么?”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过也没说不许,二哥那儿也没说什么,皇阿玛不提,也就是默许了,毕竟都是他的儿子。”

我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是拿巧儿做试验来了,若是十四给太子送去一个丫头,康熙没有说什么,他也就好给十三送一个去。

“是哪里的丫头?能伺候好十三爷么?”我问道。“就是十三弟自己府上的,是晓得十三弟脾性的,你放心吧。”他看了我一眼答到。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问道:“你刚是要出去么?”“恩,去御膳房,选万寿节晚宴的菜式。”我回道。

“听说,这次宴请了上千名官员,是你提议的?”我又点点头:“自太子再度被废后,朝中士气一直不振,万岁爷也常闷闷不乐的,借此机会,也能鼓舞一下人心。”

他看了看我,微微笑了一笑,站起来道:“走吧,我去看看额娘,可以顺一段路。”我转身去给他取披风和斗笠,帮他披上,他笑看着我,没有说话。

出门的时候发现雪已经停了,微微有些阳光从云层里射下来,在雪地上折出了粼粼的金光。我静静地行在他的身后,避着凛冽的寒风。忽然我顿住了脚,回头望了望地上深浅不一的四行脚印,在转头看着他独行与雪中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发愣。

《金枝欲孽》中,安茜踩着孔武的脚印在雪中行走的画面霎时间在脑海中浮现,有泪水在眼内翻涌,我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踩在了四阿哥的脚印中,一步,一步,竟比自己踩着雪行走要容易得多。

回想走过的路,纵然艰辛,却从来没有后悔。摆在面前的,无论是什么,也决不想去后悔。只是,人生的命运有时并不是操纵在自己的手中,无论苦与乐,都必须承受,反反复复折磨的也总是自己的心灵。若是能踩着这样的脚印一路行下去,安静的,看花谢花开,静候月落日升,浅浅淡淡,笑看云起,懂,或者不懂,也许,都无关紧要了吧!

走完这一程,他须向左去德妃娘娘的寝宫,我则要往右去往御膳房,他转头看了看一路上的脚印,微微一笑,也没有看我,只是自顾地转身离去。我怔怔地看了看地上,四行脚印在某一处汇成了两行,蜿蜒伸至我的脚下,云已经散去,太阳露出了脸,弱弱地散着温度,明晃晃的雪地显得格外刺眼。我摇摇头,也笑着转过了身,抬脚向前走去。

和御膳房的太监商议了几个月,当最终菜色敲定的时候,连我都吓了一跳。

丽人献茗:君山银针

干果四品:怪味核桃水晶软糖五香腰果花生粘

蜜饯四品:蜜饯桔子蜜饯海棠蜜饯香蕉蜜饯李子

饽饽四品:花盏龙眼艾窝窝果酱金糕双色马蹄糕

酱菜四品:宫廷小萝葡蜜汁辣黄瓜桂花大头菜酱桃仁

前菜七品:二龙戏珠陈皮兔肉怪味鸡条天香鲍鱼三丝瓜卷虾籽冬笋椒油茭白

膳汤一品:罐焖鱼唇

御菜五品:沙舟踏翠琵琶大虾龙凤柔情香油膳糊肉丁黄瓜酱

饽饽二品:千层蒸糕什锦花篮

御菜五品:龙舟镢鱼滑溜贝球酱焖鹌鹑蚝油牛柳川汁鸭掌

饽饽二品:凤尾烧麦五彩抄手

御菜五品:一品豆腐三仙丸子金菇掐菜溜鸡脯香麻鹿肉饼

饽饽二品:玉兔白菜四喜饺

烧烤二品:御膳烤鸡烤鱼扇

野味火锅:随上围碟十二品

一品:鹿肉片飞龙脯狍子脊山鸡片野猪肉野鸭脯鱿鱼卷鲜鱼肉刺龙牙大叶芹刺五加鲜豆苗

膳粥一品:荷叶膳粥

水果一品:水果拼盘一品

告别香茗:杨河春绿

这虽比不上满汉全席,但也是毫不逊色了,康熙看到菜单之后很高兴,大笔一挥赐名为“千叟宴”。万寿节当天,畅春园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我带着一大群各宫挑选出来的宫女,在宴会场席地边上一遍遍地训话。

她们都是千叟宴第一道“丽人献茗”中的“丽人”,穿着统一的别致的宫装,给众位皇子、大臣们献茶。步伐、身姿、表情、声音、动作……都是极其讲究,生怕她们会出错,所以训练了一遍又一遍,方才放心,挥手让她们散去准备,转身之时,发现四阿哥在不远处斜靠着大树站着,大概已经看了很久了,扬着嘴角,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给宫女们训练的样子过于专注,甚至拿出了以前上学军训时从教官那学的那一套,一时觉得有些尴尬,杵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给他请安,他笑着叫我起来,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若你是个男儿身,我就让你去带兵,可惜,你这辈子也没机会做花木兰了。”

我心中又喜又酸,喜的是他终于又能恢复些精神开始说笑,酸的是想到如果十三此时也在,定也会笑着与我打趣。他看见我有些古怪的神情,像是也明白了些什么,眼神霎时就变有些迷离。

我急忙堆起笑说:“我呀,最多也就能纸上谈兵,真刀真枪的,我可干不来。”他微微一笑,看了看我,眼内流淌着丝丝温暖,没有说话。我抬头看着他,想到一个月以前在雪地里的场景,也微微笑了起来。

“爷……”一个怯怯的,却又很熟悉的声音从四阿哥身后传来,我们同时望过去,只见若怜穿着桃红色的宫装,正站在回廊口看着我们。

我刹那间就愣住了,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麻,四阿哥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略向后退了退,若怜走过来,向四阿哥行礼说道:“爷吉祥。”“恩,起吧。”四阿哥又恢复了他冰冷的声音,收起了刚才难得一现的温馨。

若怜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愣愣地盯住我,我急忙福身道:“给侧福晋请安,福晋吉祥!”“快起来吧,爷在这儿呢,我怎好受你的礼!”若怜开口说道,并抬了抬手,我木木地站了起来,一时不太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四阿哥问道:“你没有陪着额娘和福晋么?怎么上这儿来了?”“回爷的话,是姐姐让我来喊您的,说是十四叔也来了,额娘让您过去呢!”若怜柔声说道。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就到。”若怜幽幽看了我一眼,向四哥行了个礼道:“妾身告退。”我也福下身道:“恭送侧福晋。”她没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我不敢再去看四阿哥,只是默默地将头别开,顿了一会儿,我说道:“奴婢还要去准备茗茶,就先告退了。”他注视了我片刻,挥了一下手,我直起身转身抬步就走,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一时间心里慌乱的十分厉害。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三

急走了几步,气色还是没有缓和过来,我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望,四阿哥已顺着若怜离去的方向走去,有些落寞地转过身,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向前走。远远瞧见十四一闪而过的身影,匆匆瞥了我一眼,就立刻移开。

我急忙跑上前去,喊道:“十四爷!”他顿下脚步,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问道:“你不是在德妃娘娘那吗?”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道:“正要去,你怎么知道?”

我低头默了下来,没有接着说话,难道若怜会骗四阿哥?我不敢相信地瞪了瞪眼睛。

十四道:“还有事儿?没事儿我走了。”我抬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还生我的气吗?”

十四“嘁”了一声,说道:“岂敢!”我陪着笑,摇着他的袖子耍赖道:“别这样了,别生气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十四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软了下来,白了我一眼道:“你这个——”他眨了眨眼睛,大概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词,顿了半晌,甩了甩袖子又气又笑地说道:“我真懒的理你!”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我笑着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转过了身,走了一会儿,方才回过了神。若怜居然会骗四阿哥?为什么?是因为看到四阿哥和我在一起么?她对我终是心存芥蒂么?倘若我果真嫁给了四阿哥,她又会如何对我呢?在宫中这么多年,只是伺候在康熙的身边,对后宫争宠之事,虽有耳闻,却见的不多。我成天忧心焦虑的全都是他们兄弟之间争位的斗争,见惯了男人之间的战争,对于女人之间的手段,反倒是一概不知了!若怜为了不让四阿哥单独与我说一会儿话,居然都可以不惜说谎,她既然敢说出来,就必然是有十成的把握!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又瘦又小胆怯地敲我房门进来与我见礼的若怜了,也不是那个靠在我怀里哭着说在四阿哥府上一点都不快乐的若怜了,更不是那个被李氏的风头挤到一边软弱地只敢看着我渴望得到我眼神中的安慰的若怜了!她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年侧福晋,在四阿哥的府上与那么多的女人周旋多年下来,心机城府早已深厚许多!只有我,还傻傻地想着该如何面对她,她怕是早已将我视成劲敌了!

呵呵……我不禁摇头苦笑,人心叵测,我竟指望能安生地过着日子么?

整场宴席,我都心神不定,皇子献礼时,康熙显得非常高兴,每位皇子都赏赐了东西,对四阿哥更是厚待,将在畅春园旁边所建的圆明园赐与了他做新的府邸。我听到后不禁一愣,圆明园!那座在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被毁于一旦如今只留下一派断壁残垣的皇家园林,有着万园之园之称的圆明园啊!

四阿哥低头大声谢恩,起身后见到我的神情,面色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退了下去。我撇了撇嘴,怕是又被误会成什么了!又不能怪我,搁谁到这儿听到圆明园三个字,都会面露几分惊诧的!

波澜不兴地回望他一眼,转过眼神时,却一眼看见八阿哥正面带几分微笑看着我,心慌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多想什么,安分地守在了康熙的身后。

千名官员同席的宴会,果然不同凡响,热闹非凡,歌舞戏曲杂耍烟火花灯……一直闹到了后半夜,看的出康熙已是乏了,可仍不愿丢了兴致,好容易等放完了烟火,在与魏珠你丢给我我丢给你几个眼神来回之后,我气的差点就没与他剪刀石头布决定了,他这才无奈地弩了弩嘴,我们俩一同上前,对康熙说道时候不早了,该歇着了。

康熙方才点点头,宣布结束宴会。[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回去梳洗过后,康熙虽有几分疲倦,但仍笑着问我道:“朕记得十年前五旬万寿时,你给朕点了根可许愿的生辰蜡烛,如今怎倒没有了?”

我忙笑道:“万岁爷真是好记性,今儿是太晚了,怕您乏,这就给您点上。”说罢急忙去取来一根红烛,点上送到康熙面前。康熙笑着看了看我手中的蜡烛,道:“倘若许愿真能如意就好了。”

我小心地问道:“万岁爷那年许的愿望实现了么?”他只是笑盯着蜡烛,并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说道:“虽世事总难随人原,但心怀愿望,总还是好的。歇吧!”我愣愣地应着,把蜡烛放到一边,伺候他躺下,看着康熙日渐苍老的面庞,心里暗暗叹了叹气。

畅春园里种了许许多多的花,每到春暖之时就开得极艳,满园的花团锦簇,比起御花园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正好不当值,我带了一群宫女拎着篮子去采花,梅花、丁香、金雀、牡丹、芍药、蝴蝶兰……可以做糕点,可以泡澡,还可以做装饰,很久不曾有这等兴致,抛下了一切看着这满园春色,心境不由得舒畅许多。

正在低头专心致志地选花,忽闻一阵笑谈之声,抬头诧异地一看,瓜尔佳氏正伴着康熙信步向我走来。我急忙福身行礼,康熙抬手让我起来,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回道:“见着满园花开的正艳,忍不住采些回去,一来是想着给万岁爷做糕点时加些进去,二来是想着沾沾万岁爷的光,沐浴时能撒些在浴盆里。”

康熙乐道:“你倒诚实,假公济私还这么振振有辞!”我陪笑道:“万岁爷英明,奴婢这点心思到了您的面前还能有的藏吗?”

瓜尔佳也笑着说:“皇上今儿兴致好,让我伴着游园子,远远就见你站在花丛中,我刚刚还笑着与皇上说,真是人比花娇呢!”我忙说道:“娘娘过奖了!”

瓜尔佳转身对康熙说:“皇上,熙臻是与臣妾同届入的宫,如今已十二年过去,早是过了适嫁的年纪,女儿家不比男儿,大好时光眼见着就要过去,皇上也该是时候为熙臻指门婚事了!”

我心中大惊,忙低下头去,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瓜尔佳氏确是为了我好,不忍我再在这宫中左右为难下去,可突然间提及,不知道康熙又会作何反应?静了半晌,康熙点头说道:“确是该给你指婚了!”

我的心立刻拎到了嗓子眼,他若来问我中意谁,我该怎么答?慌忙中我跪下道:“奴婢愿伺候万岁爷一辈子!”瓜尔佳笑说:“尽说傻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皇上,您瞧瞧她,一心一意地伺候您,竟连自个儿的终身都情愿耽误!”

康熙点点头缓缓说道:“你在朕身边伺候多年,一向甚得朕的喜爱,你的婚事,朕要细细考虑,怎么也不会委屈了你,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起来吧,不过这不愿嫁人的傻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不知道该喜该伤,提在半拉的心又放了回去,他还没考虑好!可是,他既已开了口,事情也就不远了,四阿哥当真会去向康熙请求赐婚么?康熙笑了一阵,就与瓜尔佳氏抬步远去了,我却再没了采花的好兴致,吩咐了几声,放下花篮,就一人独自走开。

为了避免与康熙碰见,我绕了远路走回住处,快近西侧门之时,听闻外面一阵喧闹,躲在树后远远地张望着,原来都是四阿哥府上的下人,拾掇好了圆明园,正将家具之物搬往进来。想到若怜的样子,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惆怅,摇摇头,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七月中旬,康熙北上热河围猎避暑。随行的阿哥有四阿哥、五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七阿哥。

远离了闷热的北京城,在凉爽的草原之上,心里却抑制不住悲伤。十三在这里带我骑过马,与我喝过酒,欢声笑语依然在耳边回响,上回在这里时,他还笑着对我说,康熙命他主管了刑部。可如今,却已人去楼空。不知道在那养蜂夹道中他过的如何,北京的热度他可能忍受。心下难过,想出去透透气,选匹马来慢慢地溜。

无奈到了马圈,才发现管马的侍卫全部都换了人,一个都不认得我不说,领头的侍卫还特别的较真儿,不愿意借马给我,和他说了半天依然无果,只得悻悻地离去。

没走几步,就发现四阿哥正站在前面,身后的侍卫大声向他请安,他走过来对我说:“想骑马出去?”我点点头,他一笑,吩咐侍卫把他的马牵来,那侍卫应着,惊诧地看了我一眼,低着头飞快地去牵马,我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待侍卫牵来了马,他接过缰绳,与我慢慢踱步出去,走出好远,方才翻身上马,伸手给我道:“上来!”我就着他的手劲坐上了马,二人共乘一骥一路向远处奔去。

我双手抓住马鞍,抬着头看他,忽地想起了多年前在济南时,泰山脚下坐在他的马背上,两人均是湿漉漉地尴尬场景,还有那个“人工呼吸”,不由得撑着脑袋笑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我,我咬唇收了笑,可又想到后来他与康熙吃饭时不停打喷嚏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出声。

他继续骑了一会,勒住了马,看着我说:“想到什么了?这么好笑?”

我笑着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坐你的马时发生的事儿吗?”他看了看我,无奈地摇摇头笑了笑,我继续说道:“后来你还不停地打喷嚏,十三爷笑的都……”我忽地收住了声,脸上的笑意凝住,心中一下字酸楚起来,扭头望了望大草原,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我也跳了下来,随意找了块草地坐下来,他在我身边坐下,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看着我说道:“皇阿玛估摸着半年之内就会给你指婚了。”

我心猛地一紧,抬头望向他,说道:“前些日子在畅春园时,和嫔娘娘就向皇上提过了,皇上说是要仔细考虑考虑!”“和嫔?”他反问道。

我点点头:“恩,我与她同届进宫,一向要好,她是真心待我的。”四阿哥嘴角弯过一抹笑:“这紫禁城当中,真心二字,倒真是少见了!”

我无奈地看看他,把头别了过去。他用手撑住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等回了京,我就去求皇阿玛,兄弟几个当中,皇阿玛如今最为倚重的便是我了,待他问你时,你再暗明心迹,皇阿玛素来喜爱成人之美,应该会答应的!”

我红着脸,扭头斜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来,搬过我的肩膀,用手挑着我的下巴道:“你准备好了么?恩?”我愣愣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嫁给我,你准备好了么?”

我尴尬地垂下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准备好了吗?如何面对八阿哥?如何面对若怜?

四阿哥笑道:“这问题很难回答?”

我抬眼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眸,丝丝点点的柔情一点一点把我网入他的视线当中,那抹黝黑之下,竟隐隐藏着些许期待,些许不安。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到了今时今刻,我还在犹豫什么呢?我抬起左手,伸到他的面前,露出玉镯给他看,笑看着他,他的神情顿时一缓,松开我下巴,握住我的左手放了下来,另一只手却用力将我揽了揽,身体紧紧地贴过来,温热的呼吸近在我的鼻息之前。

我的心顿时跳快了起来,呼吸也变的急促,不安地把右手抵在他的胸前,他一笑,抬手抚了一下我耳旁的碎发,轻轻抚摩着我的脸颊,他的手上因骑马射猎长了些厚重的老茧,扎的我越发不安起来。我不住地喘气,又羞又臊,可是心底竟隐隐含着几分期待,他松开手,抓住我抵于他胸前的右手,我失去了重心,身体不由自主地像后倒去,四阿哥揽住我的脖子,另一支手撑住地面,我软软地抬起手想抵住他的肩膀,可他已经翻身压了下来,我屏住呼吸,紧张的闭上眼睛,动都不敢动。

头顶上传来几声轻笑,我刚想张开一条缝看看,就感觉一抹冰凉覆盖上了我的嘴唇。我浑身都僵住了,和多年之前畅春园内的感觉不同,他的吻是温柔的,带有丝丝的怜惜还有爱意,我晕忽忽地如坠云里雾里,意识逐渐模糊,好像最后一丝理智也离开了我。我的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脖子,他先是一颤,接着抬手抚着我的头发,冰凉的唇逐渐变的热起来,我的不安和紧张都渐渐平息下来,微张开嘴唇,温柔地回应他的吻……

八月的草原上凉风西西,风带着阳光吹拂过来,满丘的青草伏下又立起,明明暗暗层层涌动,沙沙之声在空旷的草原之上轻轻回响。我靠在四阿哥的怀里,看着满眼的绿意由近及远地散开,开出远古的一片空灵,象雾象雨的迷茫,随着阳光的香气,飘然而去。阳光下的雾,粘贴在绿绿的叶片上,洒下几滴小小的泪珠,那样的晶莹剔透,散发着清香。

恍惚地想着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爱上他的,却自己都不能确定,在济南,在江南,在西安……一点点、一滴滴都在心头缠绕,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进了我的心里,也许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去承认,或是不敢去面对罢了!命运吧!或许就是如此!从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玉镯开始,也许一切都早已注定好了。

他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马,慢慢走回了营帐,我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依然紧紧地握着,直到将我送到帐篷门口才松了开来,一路上多少惊诧的目光向我们投来,我无奈地笑着,他倒是也不怕落人口实了,万一传到康熙那儿去,说不定还正合了他的意。

他看着我,柔声说道:“回去早点休息,记得多吃一些,养好身体。我可不想大婚时,看到个面黄肌瘦的新娘子!”我咬着下唇,红着脸瞪他,转而有又些恍惚,他看见我的眼神,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顿了顿,开口说道:“只可惜,只可惜我们……恩,我们……十三爷不能来!”

他把脸移向别处,静了一会儿说道:“十三弟若是知道你嫁给了我,一定会极开心的。”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说道:“等以后,把你化装成我的小太监,带你一起去看看十三弟,再一起喝几杯,可好?”

我的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他笑看了看我,说道:“进去吧!”我也冲他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四

“听说你前些天与四哥手牵着手漫步?”十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问道。我被他半路拦下,无奈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十四怔了怔,看了看周围道:“借一步说话!”说着就拉我向僻静之处走去,我甩开他手道:“别拉了!再拉明儿就有人来问我怎么与十四爷手牵着手了!”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正了正脸,问道:“熙臻,你当真喜欢四哥么?那八哥呢?”

我茫然地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你就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个。”他点头冷笑道:“就算你心里已经没有八哥了,可为什么偏偏是四哥?”

我抬眼看他,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四爷?那你告诉我应该是谁?”“你——”十四顿了顿,微微有些涨红了脸,我无奈地瞪着他,他长叹了口气,说道:“也罢!我以前既说过不再问你,就是不会再问的了。”

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又看着我说道:“但若这是你的选择,日后后悔时,不要怪我事先没有提醒过你!”他转身就走,我愣了半晌,跑前几步拉住他的袖子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把手一抄,学着我的语气说道:“你就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个!”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他面色缓了缓,说道:“熙臻,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搀和进来的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撇了下嘴角,甩了袖子转身离去。我呆站在原地,心里仔细回味着他的话,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草原上的日子过的总是很惬意,一转眼,绿草就已经泛了黄,十一月,康熙宣布回京,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四阿哥就要去求婚了,康熙会答应吗?若是答应了之后,接下的一切,又该如何去面对?

忐忑不安中回到了紫禁城,正阳门迎接的官员里,却未看见八阿哥的身影。康熙问三阿哥道:“胤禩人呢?”三阿哥回道:“回皇阿玛的话,是逢良妃娘娘逝世二周年忌辰,八弟前去为良妃娘娘奉安,是以未能赶来迎接皇阿玛。”康熙点点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喜怒莫辨。伺候康熙回了宫,几位皇子和大臣们都陪着他说话,议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朝中的事情。我则与凝兰她们卸了东西,回屋子里收拾。

“咚咚咚!”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我转头应道:“门没关,进来吧!”呼啦一下门被推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太监急切地迈了进来,我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

那太监给我打了个千,走上前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在我面前打开。我当即愣住,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是一年多前我送给巧儿的那块翠绿色的环型玉佩,怎么会在这个小太监手里?那太监说道:“姑姑可认得这块玉佩?能随奴才来一下吗?”

我怔了怔,即刻说道:“好吧,有劳公公带路!”说罢也顾不上整理什么,就随他出了门。

一路上我问了这小太监不少话,他却总是闭口不谈,只说着:“姑姑到地方了就知道了!”七拐八绕的,看的出来是在前往上驷院,究竟巧儿出什么事儿了?我不敢多想,心里面七上八下的,远远地快到上驷院西侧院时,只听见一阵阵啼哭之声,我霎时脸色变的苍白,也顾不上细辨,拔腿就冲了进去,推开半掩着的门一看,顿时被里面的场景吓傻了。

这是一间小屋子,窗户是关着的,糊上了厚厚的窗纸,虽是白天,屋内也点着灯,照的人脸上都是昏黄的颜色。只有躺在床上的巧儿的脸是惨白的,紧闭着眼睛,被灯光一照,更显得吓人。

我张大嘴巴看着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手中抱着的裹在棉被里正在啼哭的婴儿,床单上已经被染上了许多血,一个太监端着盆子来来回回,太子,不,二阿哥坐在床头,焦急地看着她,见到我来了,也是一愣。

引我过来的太监走了进来,向二阿哥行了个礼,把那个玉佩放在桌子上就退了出去。我稍定了定神,走上前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老嬷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阿哥,二阿哥略一颔首,她才对我说道:“回姑姑的话,是早产!这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已经掉过一次孩子,现在未足月,才八个月大,已经不得不催生了!怀孕期间又没吃上什么好的,难产了!好不容易生下来,现在……”

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半天才喃喃的问出一句:“那,那有生命危险么?”那嬷嬷看了看我,没敢说话,我的眼泪霎时就涌到了眼眶,床上的那些鲜血刺的我眼睛发晃,险些站不稳,手脚俱软,愤恨地看了一眼二阿哥,他低下头,站起身来,让了让,我急忙跪坐在床边,握住巧儿的手。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嘴角漾出一丝笑,说道:“妹妹,是你来了么?”我哽咽地说道:“是,是我来了!”巧儿咬住嘴唇,虚弱地说道:“太好了,我……我终于还能见上你一面!”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转过了头,床单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色让我有些晕眩,我扭头看着二阿哥,他看了看我,坐在椅子上,垂下头轻轻地道:“已经两天了,听说你们这些日子就要回来,她一直忍着最后一口气,要见你一面……”

巧儿紧紧抓住我的手,喊道:“妹妹,原谅我!”我柔声看她道:“姐姐你说什么呢!咱们姐妹之间还需要说这个?”

她摇摇头,痛苦地说道:“你一定要……要原谅我,我有许多事都未曾与你说过……你却一二再……再二三不去计较地帮助我,你若不……原谅我,我是一定要下地狱的!”

我流着泪低声说道:“好,好,我原谅你,不管是什么我都原谅你!”她方才缓了缓面色,眼泪顺着眼角低落,我拿出手帕帮她擦拭,心像被针刺过一般巨痛无比。

婴儿在那老嬷嬷的怀里渐渐停止哭泣,巧儿微弱地笑了一下,说道:“妹妹,你看看我的孩子!”那老嬷嬷急忙把孩子抱了过来,我接过这个幼小的、软软的身体,心头一阵阵酸楚,我勉强笑着问巧儿:“是个小阿哥,还是个小格格?”

巧儿笑了一下:“是女儿!”

我低头看着这个“呀呀”叫着、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的小婴儿,心底的一丝柔软被触动了,我柔声说道:“女儿好!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你看小格格长的多可爱,多漂亮!这眉毛,这嘴唇,多像你!眼睛和鼻子又像二阿哥!长大了准是个小美人儿!”

巧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她来的……不是时候!”

我看了看二阿哥,说道:“这可是大清国的公主啊,怎么会不是时候呢?万岁爷一向喜爱孩子,要是看到了小格格,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不!千万不能让皇阿玛知道!”二阿哥站起来喊道,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难道您打算瞒下去?孩子不要长大么?您如何藏呢?皇上迟早要知道的!小格格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室血脉,皇上心怀仁慈,就算是托付给哪位娘娘抚养,也定是能健康的成长,你们大可不必担心!”

巧儿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说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多少凶险,多少无奈……人心叵测,危机四伏,妹妹,你我都深深明白!这孩子是个女儿身,又是…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瞧不起不说,将来,也定是要送去和亲!妹妹……我……”

巧儿说不下去,只是不住地喘气,默默地流着泪,我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二阿哥,轻声问道:“你们……你们竟是想把这孩子送出宫么?”

二阿哥上前一步,在我面前跪下,我惊着站起来忙侧开身,把孩子放在嬷嬷的怀里,大声说道:“二阿哥!您这是做什么!您这不是折杀奴婢吗!”

二阿哥摆摆手,低下头道:“熙臻姑娘,过去,我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看在巧儿和孩子的面子上,再帮我们这一回!”

我急着说道:“二阿哥有话起来说,莫要行这么大礼,奴婢受不起!什么忙,怎么帮,您好好说,若是能出上力,我定会尽全力!”“妹妹……”巧儿在床上挣扎着想起来,虚弱地喊着我,我急忙转过身去按住她,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在!巧儿姐,你慢慢说,不要急!”

巧儿喘了几口气,说道:“求你……把我的女儿……送出宫去!”我愣愣地看了看她,又扭头看了看躺在嬷嬷怀里,一脸天真地盯着我们的小婴儿,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又好像很兴奋,完全不知道,我们所有人内心中的煎熬。

“可是……可是这是说送就能送的吗?”我喃喃地说道。

二阿哥站起来,向门外看了看道:“不是没有可能!这里的侍卫……怎么说呢,原先也是受过我恩惠的,不然,也不敢轻易的让你过来!这里过去不远就是御药房,向北绕过九龙壁就是敛禧门,关键是那里!一般人不好随意进出,可你不一样,如今宫中,岂有人敢随意拦住皇上身边的熙臻姑姑?过了敛禧门之后,就是南十三排,那有个小侧门通向宫外,一般是太监们进出,有人在那一直在那侯着,把孩子交给他,就成了!”

我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半晌没有出声。听起来倒是天衣无缝,可是,我能抱着孩子走那么远的路顺利地通过敛禧门么?

二阿哥看了看我,转身从后面拿出了一个大药箱,说道:“一会张嬷嬷喂饱了孩子,哄她睡着,把箱子留一个缝儿,这路,说近不近,可说远也不远,如今皇阿玛刚刚回宫,人都集中在前殿,这儿也不会有什么人,应是没大碍的!”我低下头默了一会儿,喃喃地问道:“你们打算把这孩子送去哪里?”

二阿哥顿了顿,压低了嗓子说道:“江宁织造,曹家!”

“轰隆”一声,我的脑袋立刻炸开了花,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在此时猛然连接在了一起,我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了望二阿哥,僵硬地扭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婴儿。

我喃喃地轻声说道:“秦可卿……”

二阿哥有些疑惑地问:“什么轻?”

我怔在椅子上不知该做何回答。对《红楼梦》极感兴趣的时候,曾翻阅了不少书,记得有种颇为流传也颇有根据的猜测,说秦可卿的原型很有可能是康熙的废太子胤礽之女,在他被废期间悄悄地被送出了宫,寄养在了曹雪芹的家里做了童养媳,当时只是一扫而过,并未上心,如今想起,不免大为震惊!

我幽幽地看了一眼巧儿,想到《金陵十二钗》里写秦可卿的那句“情既相必主淫”还有她最终悬梁自尽的命运,果然是“宿孽总因情”!也许留在宫中,对她反而是件好事,毕竟是个格格,就算是和亲,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可那毕竟是小说,也只是后人的猜测,真实的情况究竟如何,又有谁晓得呢?我脑子里一片大乱。

巧儿紧抓住我的手,拼着力气说道:“我……我就快要走了,我是个不详之人,如今……这是报应!我不怨什么,这一年多来,能侍侯在爷的身边,为爷生下一女,已是上天……上天给的恩赐,我知足了!只有这个孩子,我……放心不下!曹家是个好人家,对爷也是忠心耿耿……交给他们,我才能安心!妹妹,你为我做过这么多……我却……今生我无法报答你,来生,我愿做牛做马,以报……以报万一!这……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求你……求你……”

巧儿说完这些,以是虚弱不堪,连气都提不上来,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那嘴型却是一直在说着“求你,求你……”

我呜呜地哭出了声,抱住巧儿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好姐姐,你要坚持住,你不能有事!太医呢?”我扭头看着二阿哥:“有没有宣太医?”二阿哥愣愣地看着我,嘴角抽动,眼里抑制不住深深的悲哀,张嬷嬷在一旁低低地说道:“没用的,儿奔生,娘奔死……”

“闭嘴!”我悲从中来,不禁大声喝道:“不准说这些!”张嬷嬷慌忙跪下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手中的婴儿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哇哇地哭了起来。

我看着巧儿,哭道:“姐姐你听,小格格在哭呢,她也要她的额娘!你听听!”

巧儿虚弱地动了动嘴角,身后的张嬷嬷退到一边,不住地哄着婴儿,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俯身将耳朵凑在巧儿的嘴边,那声音细如蚊哼,她闭着双眼,嘴角含着一丝笑,{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轻轻地说道:“我看见了……”我慌忙擦了一把眼泪,柔声道:“你看见什么了?”

“瓦蓝的天……覆着冰雪的山……像……像琥珀一样的水……妹妹,你没有骗……没有骗我呢!真有这样的地方……”

我捂住嘴巴,眼泪像断了线一般地流下,二阿哥上前一步抓住巧儿的手,悲戚地喊了一声:“巧儿!”眼泪滚滚而落。巧儿喃喃地念着:“爷……爷……”她的面色慢慢僵住,缓缓地歪过了头。

二阿哥死死咬住下唇,将头埋在了巧儿的身上,我哭着摇她:“姐姐!姐姐!姐姐你醒醒!”她的身体随着我的摇动起伏,眼睛却再也没张开过,带着一丝宁静的微笑,永远地睡了过去。我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泪珠一滴滴地滴在鞋子上,浸湿了鞋头上蓝色的绒线球。

“叫我巧儿就可以了!”

“瞧你,不就是第一次去江南嘛!兴奋成这个样子!”

“身上这么多伤,要是留了疤,可怎么是好?快过来,我给你擦药!”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要是给那盆水泼到可就……简直不敢想象!”

“姑姑,那个冰镇西瓜露是怎么做的?”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想,想的不得了!妹……妹妹!”

“你没事儿就好……”

“熙臻,救救我!不要让他们带走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一幕幕往事在内心翻涌,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在脑海中浮现,我们一起去江南、一起吃小吃、一路说笑、一起去西安、一起吃火锅、一起做糕点、晚上躺在一起聊天……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眼泪模糊了双眼,好累,真的好累,就快要没有力气,实在很想停下来,把一切都停下来,再倒回去。时间,空间,年岁,日月……所有不知如何偏离了希冀方向的伏线,全部倒回去,再重新来过一次。我无力改变任何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我身边消失。

我忽地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木然地转过身,从嬷嬷手中接过孩子,看着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一般安详的巧儿说道:“姐姐,你放心,这是你最后的心愿,我一定帮你完成!我定会将这孩子送出宫去。”

二阿哥抬起头,满脸的泪水,显的憔悴不堪,他没有说话,只是望了望我,眼神里的悲伤漫溢。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五

二阿哥从我手中轻轻抱过了孩子,孩子刚刚吃饱,酣然入梦,睡的很香。二阿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幸好你是个丫头!”我垂下头,将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幸好是个丫头!若是个男孩,又将如何呢?

“我生而克母,如今,你也与我一样了。”二阿哥看着婴儿,凄哀地说道。我在这一瞬间真正可怜起眼前的这个男人来,纵使他有再多的不是,而生于帝王之家的无奈,却终于把他一步步逼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小心地将孩子放入了药箱之中,盖上盖子留好一条缝,恋恋不舍地看着。我抹了抹泪水,看着巧儿说道:“你把她火化了吧!”二阿哥震惊地看着我,我凄迷地一笑,摇摇头,古人在这方面总是想不开!

我轻轻说道:“让她自由去吧,她苦了一生,至死也未曾真正快乐过。让她随风而去,随流而走,到天下各地游览一翻,来去自如任逍遥。”

二阿哥低下头,没有说话,静了一会儿,我道:“南十三排那守着的是什么人?”“是个叫秦卓儿的小太监,他看见你手里的药箱,自会来找你。”

我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块翠绿色的环形玉佩,将它放入巧儿的手中,默默看了一眼巧儿安详宁和的脸,转身捧起药箱,朝二阿哥行了个礼,退出了这间小屋。

我忍不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屋子里的气味压抑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强逼着自己勉强接受了巧儿已经离我而去的事实,而我手中,正捧着她生命的延续,我带着这幼小的生命,却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深呼吸一口,我抬步向前走去,路过御药房,向北绕过九龙壁,出奇的顺利,路上遇见几个小宫女太监,只是低头向我请安,到了敛禧门,我一阵紧张,可守门的侍卫连问都没问,向我请安问好之后就让我出去。

这孩子一路出奇地配合,不哭也不闹,顺利的连我自己都不安起来。很快便到了南十三排,一些下等的太监在来回穿梭,有的认识我的,惊讶地请个安,有的甚至不认识我,淡淡地看一眼,也就过去了。

快靠近侧门时,一个小太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死死盯住我手里的药箱,向我请安道:“奴才秦卓儿,给姑姑请安了。二爷命奴才在这儿守候多时了!”我点点头,看了看紧帖宫墙的侧门,问道:“孩子才生下来没几天……”

那太监低头道:“姑姑请放心,仆妇们都已经在外面侯着了。”我叹了口气,论安排妥当,他们是从小就琢磨着这些长大的。我将箱子小心地放到他手上,他接过行礼转身欲走,忽又问道:“二爷可有赐名?”

我摇摇头,想了想,强压住内心的悲痛开口说道:“我起一个吧,叫忆巧。记忆的忆,灵巧的巧。”那太监弯了弯腰道:“奴才记下了。”我挥了挥手:“快去吧!”

目送着那太监走到门口,给守门的侍卫塞了银两,那两个侍卫象征性地打量了一下药箱,便挥手放行了。宫里常有太监私下把宫中物品拿去宫外变卖,侍卫从中抽份子,这早已不是新鲜事儿,事情顺利如此,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怔了一会儿,转身踱步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仍在嗡嗡作响,我就这样把巧儿的孩子送出宫了么?抬头仰望着紫禁城上空那蔚蓝的天空,巧儿,你的灵魂是已经从这金顶琉璃之上消散,还是像我一样,离奇地来了一场时空之旅?如果我伸出手去,是否能不小心穿过空间,触摸到你的脸庞?

几只乌鸦停息在屋檐上,啊——啊——地叫着,不知道在向我说些什么。我叹息一声,看着这些黑色的小生灵,你们究竟是不祥,还是神鸟?满人将乌鸦供成神鸟,可汉人却视其为不祥的征兆。

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我抬脚向敛禧门走去,侍卫看见我,依然是恭敬地行了个礼,我有心想谢他们些银子,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欲离去,突然,

“熙臻姑姑!”一声叫唤让我猛地愣住,我转头一看,八阿哥贴身的小太监正笑着走过来向我请安。

慌乱之中,我微定了定神,挥手让他起来,先发制人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那太监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一排屋子说道:“八爷为良妃娘娘奉安,未能前来迎接皇上,特命奴才们送来两只海东青作为礼物,前殿人多,奴才们正在等候通传。”

我点了点头,忽然猛地抬起头,看了看他,接着死死盯住了他身后的屋子。

八阿哥送的礼物?两只将死的老鹰!

历史上的八阿哥因为送了两只将死的老鹰献给康熙,从而触怒了天颜,被革去了所有爵位,停了俸禄银子,自此一蹶不振!我仿佛不能呼吸一般地钉在原地。不远处有人吆喝了一声,那太监探头看看,笑着对我说:“奴才得过去一下,就先告退了。”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就向前走去,我转头看着他缓步离去,心跳快的像是要冲破胸膛一般。怎么办?我是应该就这样走开,装做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去查探个究竟?呆了半晌,在一种莫名的心绪的趋势下,我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停在了第一个房子的门口。

我轻轻推开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呀呀的声音吓得我心惊胆寒。一坐大鸟笼静静地摆在房子内,上面盖着黄色的帘布,捆绑着绳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颤抖地伸出手,掀起帘布的一角向里面望去。因为捆着绳子,并不能掀开很大,但已足够我看清笼内的东西。

两只黑色的海东青立于笼内的横杠之上,瞪着眼睛向我这里望来,一只扑闪了一下翅膀,不友好地冲我伸了伸脖子,我慌忙放下帘布,向后退了几步,却一下子没有站稳,跌坐在了地上。老鹰是活的!我被自己的这个发现吓慌了神,是我记错了,还是历史记载有误?不可能……

可是,可是眼前的老鹰,分明是活生生的啊!

我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一转身,八阿哥的太监和一名侍卫正向这里走来。

我强力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对他们说道:“八爷送给皇上的礼物,你们可要看好了,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千万不能出任何茬子,不能让任何人接近,懂吗?”那侍卫愣愣地看着我,那太监却了然地弯腰道:“奴才记下了,请姑姑放心。”

我点点头恩了一声,担忧地又向房子里看了一眼,才狐疑地转过身,木讷地向前走去。我的脑子里乱成一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完全弄不清了,如果这件事情在历史上的记载是错误的话,那其他的事呢?毕竟,史料的记载都是要由皇上过目的,皇上大笔一挥,总能改去许多他不想让后人知道的事情。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何要在史书上这样写呢?

我一边胡乱地猜测,一边向前走去。不知不觉中,乾清宫就在前面了。我振了振精神,刚想绕回处所,却突然看见梁九功正向我走来,我急忙向他行礼,太子被废后,他被调去了内务府做领头太监,地位虽高,风头却大不如前了。

他笑着让我起来,问道:“姑娘这是打哪来,往哪去呀?”我笑着说道:“回公公的话,这不是刚回宫嘛!都是忙,正赶着要回去收拾呢!”他点点头道:“那姑娘快去忙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就不陪您侃了!”

我福身说道:“恭送梁公公。”

他笑了笑就抬脚向我身后走去,我亦没敢多耽搁,急忙向处所走,还未走到,就看见凝兰向我跑来:“哎呦,我的好姑姑,您上哪去了?皇上找您呢!可把奴婢们都急坏了!”我愣了愣,问道:“皇上找我什么事儿?”

“倒没什么事儿,就是让您跟前伺候去呢!您不是不知道皇上的脾气,正等着您的茶呢!”

我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我这就去!”说罢就抬腿跑了起来。一口气跑进了内堂,急忙泡了康熙喜欢的茶,缓了缓劲,端着茶杯掀开帘子就走了出去。

与我同时进殿的还有十四,只不过他是从大门走进来,我们眼神交汇了一下,就即刻移开,我低着头将茶放在康熙的桌上,康熙看了看我道:“你来了。”我忙应道:“是。”

康熙点了下头,让我退到一边去,十四上前给康熙请安,殿下站着的还有众位阿哥和张廷玉等几位中堂大人,我退到一边低头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慌乱不已。他们并未在商议什么国家大事,只是在陪着康熙闲聊,顺带提到一些官员,气氛倒很是和谐。

站了大约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一个太监进来奏报道:“启禀皇上,八贝勒爷派人来给皇上请安了。”康熙点点头道:“宣进来吧!”

我只觉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八阿哥的贴身太监和那名侍卫将那盖着黄色帘布的鸟笼抬了进来,接着跪在地上道:“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道:“起来吧!这里面是什么?”

那太监答道:“回皇上的话,这是八爷命奴才们献给皇上的两只海东青,是逢良妃娘娘逝世二周年忌辰,八爷前去为良妃娘娘奉安,未能赶来迎接皇上,特命奴才们先赶来奉上礼物,等爷回了京,再来向皇上请安。”

康熙笑道:“难为他一片孝心了!魏珠!”魏珠恭身应道:“奴才在!”

“去打开看看。”“遮!”

魏珠走下去,与八阿哥的太监一起解着绳子。我的脸色变的煞白,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眼光闪了闪,我向旁边望去,四阿哥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鸟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九阿哥与十阿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十四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眼神里有些闪烁。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眼神死死盯住笼子,魏珠已经把绳子解下来了,慢慢掀开帘布,离的最近的九阿哥往里面一看,霎时间脸色就变了,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无法呼吸。

魏珠慌忙放下帘布,康熙问道:“怎么了?”魏珠定了定,转过头勉强笑着说:“就是两只老鹰,奴才这就命人抬下去了。”说罢刚想挥手,康熙喝道:“慢!给朕掀开来!”

魏珠的脸一阵白一阵绿,满堂的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九阿哥向前走了一步,脸色很难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魏珠颤抖着掀了帘布,我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两只奄奄一息的老鹰躺在笼子内,与我不久前所见到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咝”地几声吸气的声音,所有人都震在原地,满脸的惊恐。

八阿哥的贴身太监趔趄一步跌倒在地上,忽然间,他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盯住我,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停止了,他难道认为这是我做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我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去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刚才看的时候,那老鹰明明就是活的啊!是谁做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四阿哥,他正淡淡地看着那两只老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四垂着头,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三阿哥皱着眉,静静地打量着每个人的表情。心脏又瞬间恢复了跳动,并且狂跳不止,我屏住呼吸,连动都不能动。

是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还是三阿哥?都有可能……要说除去八阿哥的收益,现在也只有他们三人能获了!

“咣当”一声,康熙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冷笑着说道:“好一片‘孝心’啊!他这是巴不得朕早早的死去,他好夺这把龙椅!”

八阿哥的太监慌忙趴到地上,磕着头道:“此事绝非八爷所为,请皇上明察,请皇上明察!”康熙喝道:“非他所为?难道还有人刻意栽赃嫁祸不成?!”

那太监浑身发抖,忽地直起身,指着我道:“是她!”

我只觉得一阵晕眩,茫然地愣在原地,所有人的视线呼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那太监继续说道:“方才在……在敛禧门,奴才们正在等候通传的时候,熙臻姑姑曾来过,还单独进到放鹰的房子里,出来后还吩咐奴才们不能让任何人接触笼子!皇上若不信,可以问礼图!”

他指了指一旁早已吓傻了的侍卫,那侍卫愣了愣,急忙跪下道:“却如公公所言!奴才可以作证!”康熙将头转了过来,眯起眼睛盯着我,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茫然地跪下,一脸不知所措。

“是你做的吗?”康熙的声音像是隐隐夹杂了伤痛,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哽咽地说道:“不是……不是……奴婢……奴婢只是担心礼物有什么不妥,才去看看,奴婢看的时候……这鹰……这鹰还是活的!”

周围如死一般的安静,我颤抖地趴在地上,好像等了有好几个世纪那么遥远,才听见了康熙空洞的声音:“你去敛禧门做什么?你怎么知道礼物会有不妥?”

我的眼泪掉不下来了,渐渐的,连身体也停止了颤抖。好像周围的一切都离我远去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一片白雾蒙住了我的双眼,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将要就此死去。我发不出声音,只是将头贴在地面,摇摇欲坠,又好像要腾然飞起。

“来人,将宫女纳喇熙臻关入宗人府大牢,听候发落。”康熙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一般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恍惚中,我仿佛被人从地上架起,我看不见任何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我低着头,随着膀子上的力道茫然地移动着自己的脚,一切,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我已经彻底地跳进去,跌到了最底层,也许,再也无法翻身了。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六

周围是一片黑暗,我趴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力气都离我远去,我就这样躺着,躺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恍惚中,仿佛有人在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小臻,小臻!”妈妈的面孔在眼前出现,她正温和地笑着看我,“小臻,快起来吃饭了!”

“妈妈……”我喃喃地伸出双手,眼前的景象却徒然地被我搅散,只有一片空寂。我惊恐地睁开眼睛,周围仍然是无边的黑暗。

我终于哭了出来,眼泪滴在地面上,浸湿了半边脸,鬓角的散发粘在皮肤之上,湿漉漉的,条条分明。我想抬手屡一屡头发,却发现虚弱地连抬手的力气也失去了。已经多少天过去了?我不知道……

我的周围只有黑暗,完全看不见一点阳光。胃里没有任何食物,空落落地磨着,一阵阵地绞痛,嘴唇早已干裂,嗓子干涸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是不是快要死去了?就让我这样死去吧!也许,再次睁开眼,我便又回到了现代,了不起,再让我继续穿越好了!唐朝?三国?春秋?远古时代?我无力地笑了起来,胃酸一阵接着一阵的翻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外面有些响动,“啪!”声音清脆,干净利落。“一个个干什么吃的!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连你四爷都认不得,我看你是活腻了!”

四阿哥暴怒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颤抖着笑了起来,他也会发怒!他发怒是什么样子呢?我像玩电脑拼图一般,在脑海中拼凑着四阿哥的脸庞。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我睁开眼,哈,拼对了!

我正想笑,却突然被他猛地一把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入怀中,力气大的像是要将我揉入他的身体之中一般。我很想叫,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眼泪却一颗颗的往下掉。一抹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地送了进来,即使是这样的光芒,还是让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我觉得有些刺眼。

四阿哥转头大声吼道:“这么多天了,难道你们这些奴才连一滴水都没有送过吗?!”一阵蟋蟋嗦嗦的脚步移动之声,一股冰凉的液体送到了我嘴边。我贪婪地将头埋进了碗里,一张一合地吸着碗中之水,四阿哥不住地拍着我的背,柔声说道:“慢点,慢点!”

很快的,我就将一碗水喝尽,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立刻缓解了我钻心的疼痛,我睁开眼,乞求地看着他。他转头再次喝道:“再端一碗!”

不一会儿,一个太监又端了一碗水进来,我有了力气,飞快地接过,捧起来一饮而尽,我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几日几夜未曾进食,突然两碗水落入胃中,饿的感觉瞬间传递到大脑,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昏过去,软软地摊在了四阿哥的怀里。

“快!快拿些吃的过来!”一声大吼把我吓惊了起来,我睁开眼,看了看正焦急地看着我的四阿哥,冲他微微一笑。他埋下头,柔软的唇落在我的眼角、脸颊,一点点吻干我的泪痕,他又用力拥了拥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之声。

“不是我做的……”嘶哑的声音终于冲破阻碍从我喉咙里发出,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低低地说道,“不是我做的……”他摸了摸我的脸,眼神里夹杂着隐隐的伤痛:“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声说着,我呼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又把头靠在了他的怀里。

“四王爷……这饭……”一个胆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四阿哥没有抬头,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搁下。”

我却再也忍不住,挣扎着想起来,四阿哥扶住我,我转头看了看地上摆着的一碗白饭和一双筷子,饭上盖着几根青菜,我刚想伸手去端,四阿哥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吼了一声:“回来!”那太监激灵地绕了回来,“啪!”又是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急忙抬头一看,四阿哥愤怒地煽了那太监一个耳光,厉声问道:“这是给人吃的饭吗?!”“王爷息怒!王爷息怒!眼下还未到放饭的时辰,这是昨儿剩下的一些囚饭……”

我摇了摇头,顾不得听他们说什么,端过地上的饭就吃了起来,几口饭下肚,胃里却越发觉得饿,我只知道一口一口扒着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了周围的寂静。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们,那太监跪在地上,捂着脸,胆战心惊地看着我,四阿哥僵在原地,眼里满是伤痛和疼惜。

这时我才觉察出嘴里隐隐有些发酸的味道,我捂住了嘴,将碗筷放在地上,自嘲地苦笑了起来。原来我也沦落到要靠这些已经发酸了的饭菜来填饱肚子的地步了,什么叫饥不择食,我今日算是体会透彻了!

“还不快端碗水过来?!”四阿哥的声音愤怒中隐忍着丝丝哀伤,那太监急忙起身跑出去端了一碗水进来,四阿哥接过,送到我嘴边,我漱了几口,这才觉得好一些,叹一口气,抬头冲他笑了笑,说道:“没事儿了,我好多了!”

四阿哥微侧了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太监,那太监急忙行了个礼,飞快地退了出去,掩上了牢门。

在微弱的烛光之下,我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牢房,简陋的一张床,贴着墙,上面摆着一根蜡烛,没有桌子,角落之处放着一个夜壶,又黑又脏又阴又冷……

我突然想到了小燕子的那首打油诗,笑了笑,打趣地念道:“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四阿哥伸手替我理了理头发,看着我柔声说道:“也只有你,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笑的出来!”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会来?已经几天过去了?万岁爷有说什么吗?”“你倒还是这样,总是一口气问这么多!”他抚着我的脸颊说道,“已经两天了,老八昨儿一早就赶了回来,皇阿玛正在召见他,我过来看看你。这些奴才,居然——”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别怪他们,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我垂下眼睛,静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他的手僵了僵,挑起我的下巴,看着我道:“如果你想说,自会告诉我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那一瞬间心里有种冲动真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忍了忍,我哽咽地道:“我现在不能说!可是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相信我吗?真的不是我做的!”他点点头道:“我相信你!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我苦笑着退了两步,在床沿边坐下,怎么救?如何救?难道要劫狱吗?不可能的,我幽幽地看了一眼四阿哥,自嘲地低下了头,难怪历史上找不到我这号人物,定是因犯了忤逆大罪,赐死之后再被除名。

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如何死去的可能,就是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就这样落魄的死去。四阿哥走过来,拥了拥我,在我耳边呓语一般地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恍惚地听着,恍惚地笑着,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四阿哥离开之后没多久,立刻有人给我送来了一盒热气腾腾的饭菜,我打起精神,反正如今都已经坏到不能再坏,横竖是一死,与其做个饿死鬼还不如做个饱死鬼!实在是饿惨了,我大口大口把饭菜都吃了个精光,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能吃。

苦笑着抬头看着牢房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牢,坐的还是清朝的牢,这么多天下来,也没有人来审讯我,我每日就坐在这昏暗的小房间内,等啊等,等啊等,等着最后的判决下来。

以前一直好奇,那些死刑犯在临刑之前是些什么心态,大学的时候也做过研究,没想到,到自己真正体验的时候,我却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是毒酒,还是三尺白绫?最惨不过五马分尸,或凌迟处死,康熙会那么狠心么?

正胡乱地猜着,低沉的开锁之声又把我吓了一跳。这个时间,应该不是送饭,难道……我的心跳有些加速,直到看见十四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一瞬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放心还是失望?

也许都有,我勉强冲十四笑了笑,他走进来看着我道:“你还好么?”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牢门掩上,走到我身边坐下,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四哥来过?”我恩了一声,低着头苦笑道:“如果四爷不来,我怕是就要饿死在这儿了。”“你放心,不会了,原先这里的太监都被……恩……现在新来的,都是有眼色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喃喃地说道:“原先的太监都被……怎么了?”十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死咬了咬下唇,心又突兀地难受了起来。“行了,这当口上,你还有功夫管别人的死活么?我早就说过,你这性子迟早有一天会出事!提醒过你,有些事情不要搀和进来,怎么就不听呢?”

十四叹了一口说道。我咬着牙问:“你相信么?你相信是我做的么?”十四摇摇头:“我不信!谁也不会信,皇阿玛也不会信!只是当时那个情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低下头,用自己也听不清地声音问道:“那……那他呢?他信么?”十四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静了好一会儿,十四问道:“你哥哥有来过吗?”我抬头奇怪地看了看他,说道:“没有,怎么了?”

十四轻蔑地一笑道:“倒是会标榜自己清官的样子,管着刑部,对你却问都不问,连亲妹妹的死活都不顾了!他能有今天,还不全是你的功劳?”

我嘲讽地笑着摇了摇头,莫说我跟这个哥哥本身就没有多亲的关系,就算是有,我这也是忤逆大罪,大难当前,人人都要自保。我看着十四说道:“共富贵易,共患难难,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他这么做没有错,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总要有人照应的不是?”

“熙臻!”十四正了脸色,严肃地看着我问道:“你去敛禧门究竟是做什么了?你说出来,我也好给你求情!”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了头,“你到是说话呀!你为什么会去敛禧门?”

“十四爷!”我打断了他,低着头说:“你别问了,我不想骗你。”

十四顿了一会,站起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若是要说,那日在乾清宫一早已说了!”他转头看了看我,说道:“我们都会想法子的!你自个儿……”他顿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走出了牢门。

我愣愣地看着牢门打开又关上,苦笑一下,抱住膝盖,蜷缩成了一团。

浑浑噩噩地坐着,再一次熟悉无边的黑暗,梦里梦外,总是很恍惚。从没有过的寂静。从没有过的喧闹。也许我可以做些什么,可以我什么都做不了,也许是自己已经倦了。当牢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我竟没有了任何的动作。

一个太监进来向我扎了千道:“奴才秦保儿,给姑姑请安了。”我微微一笑,让他起来。“姑姑请随奴才来吧!”他弯着腰说道。我站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心态平和地点了点头,随他走了出去。

待慢慢适应了渐渐亮起的灯光,我转身看着那个太监问道:“这是要去哪?”“回姑姑的话,等到了地方,姑姑就知道了,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不敢随便说。”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些天可是你在给我送饭打扫?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太监笑了:“姑姑还记得奴才!奴才原先是在御膳房打杂的,康熙四十二年时有幸随驾西巡,曾险些冒犯了姑姑。姑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才一命,还为奴才说情,奴才虽没读过什么书,也是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蒙四王爷提拔,前来看管宗人府牢房,也只是略尽绵力,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我的脑海中骤然闪现当年那个险些将热水泼到我身上,然后吓的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不禁笑了,点着头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的?”

“回姑姑的话,奴才叫秦保儿。”

“秦保儿,”我笑着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眼下人人都巴不得和我撇清关系,你却还来帮我。”

秦保儿行了个礼道:“姑姑严重了,都是奴才该做的,若非姑姑,奴才的小命早就难保了!姑姑是菩萨心肠,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我笑了笑,挥手让他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推开门,一阵耀眼的阳光刺的我险些站不稳,一个有力的臂膀拦住了我的腰,让我不至于摔倒,还未来及睁眼看看是谁,已听见身后大声请安的声音:“奴才给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我缓了缓劲,看了看四阿哥,他抬手让秦保儿起来,拉起了我的手说道:“走吧。”我一愣,忙问道:“去哪?”

“出宫。”他简短地答道。

我怔了半晌,有些茫然地问:“出宫?为什么?皇上赦免我了么?”他叹了口气道:“驱逐出宫,这是皇阿玛下的旨意。快走吧!”他紧了紧我的手,拉着我向前走去。

我愣愣地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阵,突然顿住,抓住他的衣袖问道:“皇上不追究了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简单地放了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和嫔娘娘在畅春园跪了三天三夜……”我捂住嘴,眼泪霎时涌出,瓜尔佳……她疯了么?

四阿哥拉下我的手,替我擦了擦眼泪,说道:“别哭了,皇阿玛非但没有责怪她,已经将她晋为和妃了,册封的诏书下个月就会下来,谁知道是福是祸呢。你别太担心了,快回去收拾一下吧!”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十七

康熙去了畅春园,宫里显得很安静。几天未见到外面光亮的世界,一时间竟不太能适应,只知道闷闷地跟在四阿哥的身后,对往来的请安之声置若罔闻,苏培盛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心里还未能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巧儿死了,我被关进了大牢,如今突然又被放了出来,接着又要出宫了。

忍了许久许久,我终于还是开口小心地问道:“八爷如何了?”走在我身前的四阿哥忽然僵了一下,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我心里越发慌乱,小跑跟上他,却不敢再开口发问。周围的景致却越来越熟悉起来,我的处所已近在眼前。我心中恍惚,推开院门已经不可能再看到巧儿娇笑着的身影了!四阿哥见我愣愣的,便伸手为我推开了院门,两个正站在树下说着话的身影听见响动,同时回头,对上眼眸,不觉错愕,一时间气氛很尴尬。

倒是他们先反应过来,弯腰开口道:“给四哥请安了。”四阿哥抬抬手:“十弟、十四弟快请起。”

我呆站了半晌,上前福身道:“给十爷、十四爷请安,二位爷吉祥。”十阿哥低低地说道:“行了,起吧,别请安了。知道皇阿玛命四哥将你送出宫,想着你定会回来收拾下,我们……我们来送送你!”

我心下凄然,八阿哥果然连见也不愿意见我了,虽然早就明白这个结果,可当事实真摆在眼前时,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难受。

默默地站起,看了他们一眼,强笑道:“还不知道我房里,{奇书手机电子书网}有没有这么多个杯子。”说罢我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径直朝我的屋内走去,翻出搁置的一直未舍得喝的上好的茶叶,拿出三个茶杯洗了,欲冲茶时,竟发现没有热水。

以往也有康熙不在宫内而我因什么事留下的时候,每日的热水总是早中晚三次及时的供应,都不需要自己去烧,如今却是人走茶凉。

我凄哀地笑着,转身向屋外看了看,走出去说道:“对不起!你们来送我,如今我却连茶都招待不了你们!”四阿哥开口说道:“快收拾收拾吧!”我点点头,强压住眼泪,转身走到房门口,看着这个我已生活了十二年的房间,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十阿哥走了过来,拍拍我道:“别难过了,这次也多亏了和嫔娘娘,事关重大,为你求情的人竟是少之又少,连三哥上了折子都……”

我狐疑地抬头看他:“三王爷上折子……为我求情?”他看我一眼道:“你意外?我们也意外!”顿了一会儿,他又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儿说了是来为你送行的,不提这些不开心的。”

我笑看了一眼十阿哥,十四走上前来说道:“皇阿玛终是为你好的,远离皇宫是非之地,你会轻松的,以后……以后要好好的生活。得空,我们会去看你的!”

我的眼神变的恍惚,低头静静站了一会儿,走进房里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从未细细清点过我的东西,如今一翻,忽然发现,我真是挺富有的。康熙、各宫娘娘们的赏赐,还有些人借着各种借口硬塞来的礼物……竟有一大堆。

加上十阿哥和十四每年过年都送来的礼物,全带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我拿着这些东西转头笑着看了看他们,眼光落在角落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兔笼子上,十四送给我的小白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我哭了一天,埋了之后仍然舍不得丢掉笼子。

十四见我眼神发怔地看着笼子,说道:“带上吧,下次围猎,我再给你抓一只。”我摇摇头道:“明知道会失去,还是不要拥有的好!”

十四顿了顿,说道:“以后的日子,自个儿照顾自儿!皇阿玛命你去……”

“好了么?”四阿哥跨进房子打断了十四的话问道,我笑着看他一眼道:“这就好。”说罢快速从那一大堆东西中选了一些十四他们送的东西出来装好留做纪念,其余的一概搬去了凝兰的房子里。

拾掇好了之后,四阿哥转身出门去叫苏培盛进来搬运。十阿哥看着我道:“熙臻,你还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么?”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十四,苦笑道:“事情已经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十阿哥顿了顿道:“如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能听见的人自会听见的。”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我竟不知道如今你也会与我打哑谜了。”

十阿哥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低下头,忽地转身从已经收拾好的一个藤箱子内拿出了我的琴,摆在几案上,胡乱地拨了几个音。往事一幕幕又在眼前重现,多年前在畅音阁外的那个夜晚,八阿哥握住我的手,问我可愿做他的福晋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的故事会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我猜得中开头,却猜不到这个结尾。自以为是一生一世的编织,到最后竟是经不起时间的敲击。如梦,非梦,曾经多少璀璨的精彩,都做片刻轻烟,如花的馨香,只有在夜浓之时,才幽幽散发。他依然清淡,我依然清爽。今生,落英如许多,细小孔隙,阻塞不了时光走漏,但,却将他与我时空阻隔。

我停住了手,清声唱了起来: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手轻轻拨着琴弦,清弹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罢了手,转头时看见静静立于门外的四阿哥,冲他微微一笑。一切,一切都过去了……

我掀起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向后往去,十阿哥和十四的身影渐渐与这紫禁城的风景一起模糊开来,太阳逐渐隐藏在了厚厚的云朵之后,蒙蒙的细雨随风轻轻飘着。宫墙金瓦浸润在雨雾中,好似梦境一般的不真实。一切都纷纷扬扬地消失在眼眸之中,惆怅与无奈在刹那间相互叠加着,这里有着太多太多的回忆,总是让我不知所措。而今,这一切终于离我远去了。

我放下帘子,安坐在马车之上,笑了笑,方才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万岁爷命我去哪儿?”四阿哥顿了顿,看着我说道:“岫云寺的后山上,有一座小屋子,那儿很清净……命你在那儿,参佛念经。”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捂着嘴,低下头去,笑的心脏都在颤抖。

我相信了,这是命。

我笑着看着眼前篱笆围的小院子,有几块小土地,种着一些树,中间是个三进三出的屋子,简单,却让人看着很舒适。虽说是岫云寺的后山,但离那些庙宇还有一定的距离。刚下过雨,山间弥漫着泥土的清香气,远远地望着香烟靡绕着的座座寺庙,时近晚膳时分,寺内钟声震动,幽幽远远,在烟雨蒙蒙的山际之间飘荡着。

我转头看着四阿哥笑着说道:“这儿真好,我真喜欢!”他也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我垂下头,笑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道:“万岁爷如此为我考虑,感动之余也实在是愧疚。”他抬手抚着我的头发,柔声说道:“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我点点头,笑看他一眼,躲过他的手,退后几步,双手合十,怪声怪调地说道:“奉皇上旨意,从此我要做个一心一意参佛念经的修行之人,不再理红尘俗事了,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