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清殇·夜未央》》 · 怡然 · 2026-07-25
看看周围,幸好没有人注意到,一转脸,却对上四阿哥有些错愕的眼眸,心里一下子又恨了起来,狠狠地望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下午康熙从畅春园回了宫,宣布明儿早朝叫大起,商议罗马教廷一事。回到处所,我顾不上生火,立刻从阁子里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盒子,一个里面装着江南水乡的盆景,一个里面摆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镯子。
抱着着两个盒子我立刻冲了出去,赶上了还未出宫的四阿哥,他身后跟着苏培盛,他一见我,立刻挥挥手叫苏培盛先走,他行了个礼正要离开,我急忙喊住:“等一下!”苏培盛不解地看着我,四阿哥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我走上前去把两个盒子放在了苏培盛的手里,对他说道:“你可以走了。”他抱着盒子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阿哥,四阿哥微微一点头,他立刻抱着盒子退了下去。
我面向四阿哥跪了下来,一字一句地念道:“奴婢乃一介奴才,四爷错爱,奴婢受之不起。奴婢只想平静安生的过日子,还望四爷能放奴婢一条生路!”说罢向他磕了一个头。过了好一会,他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依然冷冷的,可隐约夹杂了一些不安:“你是在生我的气?”
我低下头去:“奴婢岂敢生四爷的气,还望四爷莫要恼奴婢才好!”周围隐隐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传来,他轻喝了一声:“起来!”
我依然纹丝不动,他又叫了一声:“叫你起来!”我抬起头,倔强地盯着他,脚步声渐渐临近,他一把拉起了我,抱着我转到一颗大树的后面,我拼命想挣扎,无奈被他搂的紧紧的。
这时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我就是再生气,也知道给发现了传出去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于是停止了挣扎,任由他抱着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狠狠地盯住他。
直到脚步声慢慢远去之后他才松开了我,我立刻跳开几步远,盯着地面不说话,他看着我,微微地叹了口气。我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他,他叹气?四阿哥居然在叹气?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奈,还有些不甘、有些失落,但只是转瞬即逝。心突兀地抽动了下,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忍,八阿哥的脸却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咬了咬下嘴唇,我又低下了头,福了身子道:“四爷还有吩咐吗?若没有,请容许奴婢先告退了。”
他没有说话,周围静的只听见风在树阴里穿梭的声音,更觉得浑身冷飕飕的。我半蹲了好长时间,一下子没站稳,身子一歪,趔趄了一步,自己急忙站稳,抬起头来,看到他正伸了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我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一路小跑回了处所,扶着门,上气不接下气的直喘。好了,终于好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该还的东西也还了,这不是我一直都想做的事吗?我心里应该觉得轻松啊!应该觉得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啊!怎么会闷闷地这么难受呢?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似的,好像我伤害到了谁似的!
平静了一会,我走进房间,端起茶杯来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怔怔地滑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天边那一抹血色残阳,枉然惆怅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
第二日早朝之后,罗马教廷的事情有了结论,驱逐那个使节回国,不准在中国传教,几个教堂也相应的关闭,康熙侵向于禁教,但也没有完全的禁教,到底还是采纳了些八阿哥的建议,这多少让我稍微放了些心。想一想,又觉得有些好笑,原来清朝就有“驱逐出境”这一说了啊!
没过多久就是除夕了,宫里照例的晚宴。我领着几个宫女太监来回地搬些装饰物布置场地,远远地在宫门口不远处,看见四阿哥和他的几个福晋走了过来,身后的太监丫鬟捧着一大堆礼物,我很想躲,可身后的人都已经请安了,我也只得福下身去。
四阿哥轻哼了一声叫我们起来,我底着头不去看他,心里只觉得可笑,明明就应该坦荡荡,怎么搞的这么窘迫!跟在四阿哥身后的只有四福晋那拉氏和侧福晋李氏,还有他的长子弘晖,这是个短命的孩子,我不禁可怜地看了他两眼,李氏身边的嬷嬷手里还抱着个小娃娃,估计应该是弘时,那个被雍正贬为庶民然后赐死的孩子。
我撇了四阿哥一眼,连自己亲生儿子他都能下的了手,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康熙对他的几个儿子,至多也就是圈禁而已!他淡淡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四福晋和李氏都上来与我打招呼,我和她们寒暄了一阵,逗了下弘时,然后问道:“年侧福晋没进宫吗?”能进宫参加晚宴的只有侧福晋身份以上的女眷,所以我想要见到乾隆生母钮祜禄氏估计还要再等段时间,不过若怜已经是侧福晋了,没见到她还是比较奇怪的。
四阿哥一听这话脸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李氏撇了撇嘴,没答腔,四福晋笑着说:“年妹妹身子不方便,所以没来。”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头脑很大条地问了一句:“若怜病了吗?什么病?严重不严重?”四阿哥把脸别到了一边去,四福晋笑着看他一眼,对我说:“不是病,是……年妹妹有身子了!”
我恍然大悟,史书上说的一点都不错,年氏果然是很受宠,过府才半年多,都已经怀上了!怪不得四阿哥表情不自然,怪不得李氏不答腔呢!
我突然觉得有点窘,干笑了两声道:“那真是要恭喜四爷了!”接着又转向四福晋:“若怜身子一向就弱,如今她有了身孕,很多事情还要麻烦福晋多照顾些!”
四福晋笑道:“姑娘这说的哪里见外的话,年妹妹是四贝勒府上的福晋,如今又有了四爷的孩子,照顾她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我一见她就特别喜欢,当成自己亲妹妹一样疼着呢!年妹妹也一直老跟我说起姑娘你呢,话说回来,姑娘和年妹妹还真是像姐妹,连这眉眼,这神韵都有几分相象呢!”
我闻言心猛地一抽,尴尬地站在哪里,四阿哥脸部又微微一动,眼睛却继续看着别处。
我急忙说:“四福晋说笑了,奴婢哪里能与四爷府上的福晋相比,这不是折杀奴婢吗!”说笑了一阵,他们去给德妃请安了,我则继续领着太监宫女搬东西。
经过刚才那么一出,我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已经去了一半了,明明不想待见,偏偏还得陪着笑脸!低着头往前走,心里正叹着,突然身边的人又都弯下身子喊着:“八福晋吉祥!”
我脑袋轰的一炸,连头也不敢抬地跟着福下了身子,八福晋尖着嗓子说了一声:“都起来吧!”我才跟着大家谢恩站了起来。
八福晋今天打扮的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穿金戴银,花团锦簇。虽然华贵,可也有些庸俗之感。她倒是真的很像《红楼梦》的王熙凤!她微微一笑向我走过来,她身后的侍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轻轻哼了一声,昂起了头。我暗自叹了口气,还真是狗仗人势啊!八福晋看了看我,突然恶狠狠地盯住了我头上的簪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对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正欲开口,突然,
“八嫂!”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我转头一看,是九阿哥和九福晋。我急忙福身请安,九阿哥笑着叫我起来,挥了挥手让我离开,我感激地冲他笑了笑,行了个礼就带着手下的人赶紧往前走。
只听见身后八福晋又嗔又怒的声音:“表哥!你——”九阿哥笑道:“好了好了,额娘都等急了,你还不快去!”我头也不敢回,急急地往前走,到了地方也不敢再多待,生怕再碰见个不吝的主儿。
仔细交代了几句我就急忙回去跟在康熙身边,这才是我的大靠山啊!人家说伴君如伴虎,可是现在只有在这只大老虎身边才能觉得安全。好吧,我承认,我狐假虎威。
安分守己地过完了除夕,一晃眼,已时近五月。在宫里歇息了许久的康熙坐不住了,下旨热河狩猎。自从上次重回古代之后,一直都没机会再去承德,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小动了一下。随行的阿哥有太子、四阿哥、五阿哥、十三阿哥和十七阿哥。一听到有四阿哥,我立刻蔫了气,虽然有十三,肯定有的玩,但是……
我看着康熙,心里直犯嘀咕。这康熙也真是的,都是自家儿子,没偏心偏到这种地步吧!就不能带带老八老九老十的?现在就开始这么不待见八爷党,知道人家日后会被雍正整的多惨吗!
嘀咕归嘀咕,还是得收拾上路。祭天之后出发,还是一样的阵势,从康熙到阿哥到大臣一率戎装骑马。我躲在马车里,头靠着窗子眼睛盯着送行队伍中跪在地上的八阿哥,不由得哀声叹了一口气。
到了热河,我惊喜地发现避暑山庄已经初具规模了。康熙很高兴,大笔一挥题"奇"书"网-Q'i's'u'u'.'C'o'm"上“避暑山庄”四个大字,并宣布以此为每年秋狝驻跸行宫,两年后入住。虽然现在只能看看并不能住,可是我已经很兴奋了,并且开始极度期待两年之后。
今年是康熙四十五年,也就是康熙四十七年,就可以住在避暑山庄了!我正满心的欢喜,突然脑子里猛的一炸,康熙四十七年!这不是我最不想面对的年份吗!情绪一下子就跌了下来,哀怨地瞅了一眼避暑山庄,唉,你啊,真是命苦,刚能让人住进去,就满世界的腥风血雨。
安营扎帐,围猎正式开始,康熙兴致很高,每天都生龙活虎的。晚上常有篝火晚会,烤着白天获取的猎物,与众蒙古部落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歌舞升平。我自然是只有看的份,眼巴巴地望着那些美味的烤肉,谗得不行。
直到晚上伺候康熙睡了下来,心里还总惦念着烤肉。正悻悻地朝帐篷走,十三腾地一下跳了出来,我惊呼一声,一看是他,捂了捂胸口,埋怨道:“你吓死了我了!”
他嘿嘿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道:“你猜,这是什么?”我微笑地望着他,他自顾地把盒子打开来,烤肉的香味瞬间包围了我。
我惊喜地拍手,轻轻叫了一声,他把手一伸,笑着说:“来,我带你找个好地方去!”我点点头恩了一声欢天喜地抓住他的手,他牵出马,我接过食盒,顺着他的手劲上了马。
十三带着我一路狂奔,我有些害怕地闭上眼睛,初夏的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吹出他身上有些辛辣温热的酒味,我还滴酒未沾,却已有些微醉。过了好一会,十三停下马,叫了一声:“到了!”
我睁开眼,无限惊喜地大叫了一声:“大草原!”
与营帐周围的景致不同,这里真正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虽是夜晚,在柔柔的月光照耀之下,还是能感受到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辽阔。
风吹动绿草沙沙作响,天空中布满点点凡星,簇拥着月亮,尽显光辉。我把食盒放在地上,提起裙子向前跑去,草茎断裂在脚下,溅起细微碎响,夏风扬起我的发稍,拂在面颊上,又轻又暖。
十三从马鞍上解了个酒囊下来,扯开塞子,独自灌了一口,一抹嘴,冲我叫道:“熙臻,过来喝酒!”
我快乐地应了一声,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酒囊,喝了一口,喊道:“痛快痛快!这可真是享受啊!”他嘿嘿一笑说:“宴席上就见你眼巴巴地瞧着那烤肉,还不快去吃?”
我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真是太有才了!”然后把食盒拎了过来,打开来,选了一块烤鹿肉丢进嘴里,立刻大赞:“好吃好吃太好吃了!”他大笑着坐了下来,歪着头玩味地笑着说:“你猜,这盒烤肉是谁给你弄来的?”
我也坐了下来,又丢了一块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是你么?”
他摇摇头,一脸地坏笑:“是四哥!”“哎呦!”我吃痛叫了一声,捂住了嘴巴,他惊着问:“怎么了?”我皱着眉,苦着脸道:“咬到舌头了!”
“哈哈哈哈……”他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你说你阿玛那么古板的样子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女儿!”
我白他一眼,顾不上答他的腔,捂着嘴愣愣地盯着那盒烤肉,舌间的疼痛一阵阵地刺激着脑神经,心头刹那间闪过千百种滋味,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三见我这样,把手架在膝盖上撑着脑袋问我:“你跟四哥究竟……啊?”
我撇撇嘴,低下头,脑海中闪现那日在畅春园亭中,他冰冷的唇印在我的唇上,那感觉竟还清晰如昨。伸手使劲抹了抹嘴,放下食盒,叹了一口气道:“你别问了!”
他仰脖喝了一口酒,抹着嘴说道:“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四哥看你的眼神与对别的女子,绝对不一样,如今看来,他对你,恐怕是真上了心!你也知道,他一向都是冷冷的不苟言笑,他府上的规矩可是出了名的严,我常去他府上,我还能不知道?他对那几位福晋,连笑容都不露一下,可对你呢?用不着我说了吧!你心里究竟怎样想,倒是给个准话呀!若你也有意,让四哥去向皇阿玛要了你,我也可以早日叫你一声四嫂,岂不是美事一桩?”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他一眼:“你倒是全给我计划好了!我命薄福薄,跟你喝喝酒就还差不多,哪有那福气做你嫂子!”
他指指我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啊,别的女人都是巴巴地盼望着嫁给皇子做了福晋,享尽荣华富贵,就那个平时跟你挺要好的,叫什么……巧的……”
“巧儿!”我轻叫了一声不解地望着他,“巧儿怎么了?”“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上回南巡,你不在,一路上给我瞅见好几回,跟二哥眉来眼去的,我看啊,给二哥收了房也是迟早的事!”
“什么!”我惊叫一声,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巧儿!她居然和太子!“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叫着。
十三不解地抬头看我:“有何不可?不过一个宫女,二哥开口要了,皇阿玛难道还不给吗?”
“可是……”我欲言又止,我怎么说?说太子马上就要被废了?接着惨淡地过完余生?自以为嫁给太子很风光,等太子登了基,还说不定能封个妃,那也要看看,这个太子是不是个能登基的料啊!我腿一软,跌坐了下来。
十三问道:“可是什么?”我咽了咽口水:“可是太子已经有很多女人了啊,巧儿嫁过去,也只能是个侍妾!给人欺负不说,一旦年华老去,就……就……”
十三笑道:“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以她的家世,她嫁给哪个不是做侍妾?太子是将来的皇上,她若是能嫁给太子,这岂不是最好的归宿?哪像你!我记得上回大哥去要你,你也没答应,之后还一直老躲着大哥,我本以为是你心中有着四哥,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这样!熙臻,你年龄也不小了,还不想着让皇阿玛给你指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吗?你的家世摆在这里,你注定是要嫁进爱新觉罗家的,如今四哥待你这么好,你还有什么可挑的?”
我被他一席话问的说不出话来,只知道一味地摇头,闭着眼,心里越发觉得难受。
十三顿一了会儿,轻声问我道:“我见你平时与十哥和十四弟关系也不错,难道你中意的是他二人之一?”
我急忙摇头道:“怎么可能!”他狐疑地看着我:“那我就不懂了……”他眯起了眼睛:“你中意的人该不会是我吧?”
我扑哧一笑盯着他:“美得你!”他也哈哈笑了起来:“你自个儿都跟宛宁把我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的,还不允许我美一下?”
我愣了一下,想到在锺翠宫时彻夜和兆佳宛宁聊十三的光荣事迹,不觉哈哈大笑,十三笑说:“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就知道皇阿玛会把宛宁指给我?她说也没见你跟其他秀女说起我,专跟她一人儿说。”
我笑着看他:“你懂什么叫缘分不?我一见她就知道,她肯定会跟你投缘!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他笑着点头:“好,好,算你厉害,别岔话题,你说啊,你到底中意谁啊?”我抢过他手里的酒囊,大大地灌了一口,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八阿哥温暖的笑脸,转了转眼珠,我笑着对十三说:“咱们不说这个了,成吗?”
他无奈地看了看我,摇摇头。我嘻嘻一笑说道:“不如聊聊你跟宛宁,大婚那日你们是第一见到吗?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呀?”
他怒瞪我:“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打听这个,害不害臊?”我哈哈地笑趴在草地上:“原来拼命十三郎也有害羞的一天啊!”他气的站起来要来呵我痒痒,我身子一歪,也大笑着跟他闹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一
一觉睡到天明,头微微觉得有些晕。巧儿过来叫我,也没问这一帐篷酒味的事儿,只是给我端了杯浓茶,然后告退出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想到昨晚十三对我说的她与太子的事儿,不禁一下子皱紧了眉头,很想找个机会和她谈谈,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却依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康熙一行又去围猎了,我在帐篷内准备着冰镇饮料。
巧儿走过来帮着我打着下手,有些不经意地问道:“姑姑,那个冰镇西瓜露是怎么做的?”我抬眼看了看她,若是没有十三昨晚的那一席话,我绝对什么都想不到,可是现在脑海中却骤然闪现前日太子在吃到冰镇西瓜露时开口大大称赞的情景,我撇撇嘴,微微一笑,开始细细给她讲解做法。
她认真记下后说要试一试,我干脆放了手让她做。她做的很认真、很仔细,我在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她,巧儿今年十八岁,祖籍江南,长的很娇小,浑身上下都透着江南女子温柔。她虽说是在我手下做事,但是入宫比我早,年龄也比我大。
刚到乾清宫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升做领头宫女,当时不少资力比我老的宫女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是不服的,多多少少也都摆了些脸色给我看。只有巧儿,一直待人亲和,从头至尾都对我很好,很上心。虽说日久见人心,这么多年下来,我跟乾清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已混熟,大家的关系都很和睦,但我对巧儿总比对其他人更为亲密一些。
她这样一个安分的人,怎么竟然会与太子……?她对太子,究竟已到了什么地步?那太子对她呢?
正想着,她已将冰镇西瓜露做好,盛了一碗给我,我一尝,竟觉得比我做的还要好吃,果真是爱情的力量最伟大吗?我微笑着看她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姑姑过奖了。”
当把冰镇西瓜露呈给太子之后,我偷偷地看着巧儿,她一直很紧张地望着太子,直到太子面露赞许之色,她才像如释重负般地吐了口气。
康熙吃了几口,笑着说:“熙臻,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我笑着福了福身对康熙说:“万岁爷今儿是夸错人了,今儿的冰镇西瓜露可不是我做的,是巧儿!”说罢我悄悄瞟了一眼太子,只见他微微一震,接着看向巧儿,扬嘴笑了笑。
康熙笑说:“哦?是吗,这徒弟的手艺竟快要赶超师傅了!”
巧儿跟在我身后福下身:“万岁爷过奖了,奴婢还有很多是要跟姑姑学习的!”
康熙点点头:“不错,是该赏了,魏珠!”魏珠急忙打了个千,应了声遵旨,巧儿忙一脸惊喜地跪下来磕头谢恩。
十三微挑着眉,斜眼看着我,我冲他眨了眨眼,坐在他身边的四阿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上下打量着我,我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我退了出去准备传晚膳,苏培盛急急忙忙地奔过来,瞧见我,猛地一停,差点没栽到地上去。我心中疑惑,问道:“怎么了?苏公公,出什么事儿了么?”苏培盛眼眶一红,哽咽地说道:“刚接到的……刚接到的……府上,大世子他……”
我心中大惊,急忙问道:“大世子怎么了?”苏培盛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道:“大世子病重,太医说……太医说……”我只觉得脑袋一下子就懵了,弘晖啊……苏培盛继续哭道:“烦劳姑姑带为通报一声……怕是……”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帐篷,一撩门帘,里面的人见我满脸惊慌的样子,不觉都有些讶异。我看了看四阿哥,欲言又止,他不解地望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些什么,我却没有功夫细究。
康熙说道:“熙臻,怎么了?”我扑通一声跪下来,有些颤抖地说:“回皇上,四爷……四爷府上的下人刚才来报,说……”满堂的人都揪紧了神经,四阿哥腾地站了起来,康熙急忙问道:“说什么?”我低下了头:“说大世子病重!恐怕……”
“叮——”茶杯掉落在软软的地毯之上,没有打碎,只是突兀地转着圈,四阿哥僵着一双手,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不相信我刚才所说。
康熙大声问道:“来的人呢?”我回道:“正在门外侯着。”“快宣他进来!”话音刚落,苏培盛就跑了进来跪下磕了个头。
四阿哥一见到他,像是突然醒悟,崩溃一般地滑坐在椅子上,十三急忙上前扶住他,我也赶紧过去收拾着地上的茶杯。康熙声音颤抖着问话,病情如何,可有宣太医,太医怎么说。苏培盛一一答着,我跪在四阿哥身旁收拾地上的残渣,他靠在椅子上,紧皱着眉,一脸悲戚地望着苏培盛。
我的心被抽紧了,这是他第一个儿子啊,他有多么宝贝,自然可想而知。为人父母,刚享受到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转眼却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康熙顿了一顿,开口说道:“即刻回京,一刻也不要耽误!老四,你骑马先行一步吧!”四阿哥闻言面部一动,急忙起身跪下来向康熙磕了一个头,接着大步走向帐篷外,苏培盛急忙也磕了个头,转身一路小跑地跟上。
回去的一路上,每个人都神色凝重,十三心痛万分,常常与我说着他与弘晖的一些事情,教他练剑,又带着他骑马,还听他背书,与他一起放风筝……讲着讲着眼眶就不自觉地红了起来。
他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小侄子,我不知道怎样开口安慰,看着他们每个人都殷切地抱着希望,盼望着弘晖还能好起来,我心里也只觉得闷闷的很难受。
原来明知道结果,却无力去改变的感觉是这样的难受,这只是弘晖病逝,看着他们所有人都难过的样子,我已觉得万般不能承受,那以后呢?我又如何去面对那个结果?当初只是一心想着回来,一心想着陪在八阿哥的身边,却忽略了,这些本非我所能承受的啊!
我自以为几年独立的国外生活,又加上几年皇宫之中的磨练,我已打造成百毒不侵之体了,却发现,原来我还是嫩的很,早就知道定是会发生的事,真正面对起来,依然手足无措。
回到紫禁城,康熙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四贝勒府,十三也跟着一起去了。事先也没通报,四贝勒府上显然忙成一团。回到古代以后,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四爷府上——几百年后,这里叫做雍和宫,因为出了两代皇帝:雍正和乾隆,所以便成了求学求事业之人祭拜的圣地。只是如今,这里却是一片混乱。
八阿哥的府邸与四阿哥家相邻,四阿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八阿哥与八福晋全来了,十四阿哥也在,这毕竟是他的亲哥哥。
听到“皇上驾到”的声音,所有人都急忙奔出来接驾。八福晋与李氏搀着苍白虚弱的四福晋向康熙行礼,康熙急忙上前扶住自己的儿媳妇,四阿哥面色惨白,憔悴不堪,几天不见,人竟然瘦了一圈。
康熙由四阿哥引着快步走进内屋去看弘晖,魏珠扶着康熙,十三跟在后面。我上前向四福晋、八福晋还有李氏行礼,四福晋已经虚弱地说不出来,李氏急忙叫我起来,八福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搀扶着四福晋往内屋走去。
八阿哥看了看我,冲我笑笑,我也回他一笑,他点点头也跟着走进内屋。我拉着十四问:“大世子究竟如何了?”他摇摇头叹道:“太医说,就这几天了。四哥几天几夜都没合眼,四嫂已经哭晕过去不知道多少次了。唉!”我松开手,长叹了一声,十四向内屋那里望了望,对我说:“我先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他转身就走。我在周围扫了一圈,突然看到了苏培盛正端着托盘走出来。他一见我,急忙冲我行了个礼,我叫他起来,问道:“年侧福晋在哪里?”他点点头:“奴才这就带姑姑去。”
随着那苏培盛一路走,一路问了些话,我才知道,若怜没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前些日子小产了,如今正在房内休息,只是府里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一时间也忘了顾到她。
到了若怜的门前,苏培盛行了个礼就退下去了。我推开门,屋内的丫头诧异地望着我,若怜从床上抬起头来,一见是我,欢喜地叫了一声就想下床。我急忙上前扶住她说道:“你快好好躺着,别起来,我就坐一下,一会还要去伺候皇上。”她点点头,虚弱地笑了笑说:“我刚听说皇上来了,正想着能不能见到你,你就来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道:“真好!”我望着若怜苍白的面孔,瘦的吓人的身体,想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牵扯不动我的嘴角。
我颤颤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发,眼泪不由自主地溢上了眼眶。这都造的是什么蘖啊!若怜才十四岁,无论生理上心理上都还是一个小孩子,这么早早的嫁了人,瘦弱如她,如何能保的住孩子?年纪轻轻就小产,落下一身的病痛,又怎能不薄命?四福晋嫁给四阿哥的时候也只有这么大,虽然拼命生下了弘晖,但这样先天不足的孩子,又如何能长命?眼泪滴在了被子上,我急忙背过脸擦拭,若怜呆呆地看了我一会,伸出手轻轻抚摩着自己的小腹,缓缓说道:“若怜没用,保不住四爷的孩子。如今大世子病重,若怜也帮不上忙……”
我府身抱住她:“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身后的丫头泡了一杯茶放在我身边,行了个礼退出去关上门。
若怜这才抓住我的手,瞬时间泪如雨下,许久才轻轻地说:“爷回来之后……一次都没来过……大世子病重,我也很难过,我没有怪爷,只是……只是心里……”
我轻轻拍着她,柔声道:“我明白,我明白!若怜,你放心,四爷现在只是伤心过度,等缓过来了,他一定会来看你的,四爷一定会很疼你的!你要好好休息,要养好身体,这样以后才能为四爷生下健康的小阿哥和小格格,好吗?”
若怜点点头,伸手抱住我,哽咽地说:“我很想你,老是想起我们在宫里的那段日子,很开心……这里虽好,但是,我一点都不快乐……”
“我也很想你的……”我也抱住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康熙回了宫,我的心里一直非常难受,想到若怜憔悴可怜的模样,心就会揪成一团。康熙一直神色凝重,自己的亲孙子危在旦夕,他的心里想必应该是万分痛苦吧!他每日都会询问弘晖的病情,这么拖了好几日,我看出康熙的神经已经快要绷成一条细线了。
终于,二十日清晨,一名太监来报,弘晖世子凌晨时分已经去了。康熙跌坐在龙椅上,老泪纵横,没有人敢开口说话,魏珠拿着帕子轻轻地为康熙试泪,我端茶到他的身边,然后默默地站到一边。
心里无端地想起了四阿哥憔悴的样子,一阵阵地难受。几日之后我才见到了四阿哥,面孔不似前些日子那样憔悴,刮过了胡子,也收拾了一翻,人是清爽了,只是依然难掩悲痛的神情,身体更是消瘦。我默默地叹气,丧子之痛,非亲身体验,又怎会了解他的痛楚?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悲哀啊,十三、四岁就结婚生子,与孩子、与大人都没有好处,又怎么能似现代人这般长命呢?也难怪古人都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了!”举行过葬礼之后,宫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弘晖不再是大家谈论的话题了,印象中我只在几次晚宴上见到过他,是个干净秀气的孩子,一双眼睛生得与四阿哥极像。跟着他的额娘,不多话,规规矩矩地给各宫娘娘请安。
我与他说过几句话,大抵也是请安之类,只知道四福晋很宝贝这个孩子,其他均很模糊,甚至连长相都已不太能记清了。不过是历史长河中一粒小小的浪花,也终究会被所有人渐渐的遗忘掉。
两个月后,康熙宣布再次去热河,秋狝木兰。隆重的祭天之后出发,还是上一次的随行人员。我发现,康熙有一个很好的习惯,就是没有做完的事情,总是要全部做完才肯罢休。四十一年的那次南巡,因为太子生病而草草回了京,结果第二年又重新出巡,继续完成上一年未完的南巡,这次狩猎也是。
康熙早已从悲痛的情绪中走出来了,两个月,足够人们去遗忘很多的事情。四阿哥的脸上也没有了哀伤的神情,依然冷冷淡淡。临出巡前听说李氏已有了身孕,康熙很高兴,赏赐了一大堆的东西。
我冷冷地笑着,万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忽然明白,其实生老病死,从来都是人之常情。两个月啊,只有两个月而已!不知道四福晋听到这个消息会作何感想呢?她还会依然贤惠地照顾李氏和她腹中胎儿吗?
十三见我神思恍惚,拍拍我肩膀,冲我笑了笑,我暗自叹了口气,杞人忧天!我连自己都尚无暇顾及,居然还有闲心思去关心四贝勒府上的家事!摇摇头,也随他笑了起来。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二
八月天,秋高气爽。草还是绿的,却已然有些微微泛黄,秋风一吹,草屑随风起舞,在空中来回打着圆圈。
今日不需我当值,早早用过饭之后,站在高处眺望着夕阳下的草原,天空中橙红色的微云与远处帐篷内星星点点的火光交相映衬,整个草原如同一个没有喧嚣打扰的宁静空间,在夕阳的臂弯里渐渐睡去,身后的昼夜晨昏四神,依然安宁的斜卧着,没有飞鸟打扰他们的恬梦。
由远及近的一阵马蹄声破坏了这样宁静的风景,我转了个身,躲在大树之后,待看清来人,不觉头皮一阵阵发麻。这里是鸟瞰整个草原最加的位置,四阿哥勒住马,翻身而下。我站在树后静静地看着他,他身着银白长衫,外罩墨青色暗纹坎肩,腰间系着五彩琉璃坠和一枚水色上乘的龙形玉佩。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之下,就像海面上扬起的风帆。
我从未见他穿过这类颜色的衣服,一直觉得,这样的打扮只适合八阿哥那样温文如玉的男子。细细看来,他比想象中确实要更加好看一些。他侧对着我,眉若剑飞目似星芒,可表情却有些孤傲漠然。
我轻轻转了身,蹑手蹑脚地向后走去,想绕开他回到营帐。“喀哒”一声,脚不小心踩中一根掉落的树枝,我心里大叹倒霉,胆怯地转过身,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我尴尬地福了福身,木然地杵着。
他微微一笑道:“过来!”我撇撇嘴,向前走了几步,依然离他有些远。
他笑着说:“怎么?见我就想躲?”我低头不语,他席地而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升起,但还未完全发挥出它的光辉,只等着夕阳完全沉入西海之下,方能尽情绽放。天色渐渐暗淡,当西边最后一抹红晕也消失不见之后,天空沉入了黑暗,又亮如白昼。各种宏大幽秘的音息,无因而来又沓然而去。繁星点点升起,整个夜空一片绚烂。
“人死后,会化成天上星星么?”他仰望着头顶星空,呓语一般地缓缓吐出这样一句话。我看到他的眼睛,在飘满命运的夜色里,倔强而漠然。
我也坐了下来,靠着树干。“你看得见那颗星星吗?”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点点头。我笑着说:“看,那就是大世子。”
他微怔了下,悲哀的表情立刻漫溢——我以为那已经不见了,原来只是隐藏了起来。我叹了口气,终极他的一生,都是在做戏。儿子病势,他不可不伤心,也不能过度伤心。将亲情天性在康熙面前表现的游刃有余,又有的放矢,收放自如。而此刻的他,我皱了皱眉,暗暗地自问,此刻的他,是真实的他吗?不是雍正,不是四阿哥,只是一个父亲,哀悼自己已故的孩子。
我歪着脑袋,在空荡荡的草原之上,温暖的风迎面而来,熏的人面孔越发绯红。仿佛经历了一次绚烂和庄严之间蜕变的奇特过程。
这整个空间是安静且动荡的,瑰丽和平淡在一针一线地交织着,不安的灵魂在每一块经历了上下五千年风雨的石头下蠢蠢欲动。我知道这样特殊的一个夜晚正在慢慢向我靠近,我眯起眼,看一眼漫天的繁星再看一眼坐在光晕里的他的侧影,他们是那么和谐。
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的心悸究竟是什么,我不敢去深究,只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三心二意的人,对待感情,我更期望能始终如一。年少时初尝恋爱滋味,懵懵懂懂不知珍惜。成人后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感情,又挫败涂地。我原本抱着单身的信念,不愿再去投入感情,却没想到会被送回到清朝,直到遇见了八阿哥,才又感觉到了爱情的苦涩与甜蜜。
我原就知道八阿哥并没有一位姓纳喇的福晋,却仍然不顾一切地选择了重回古代,我只想陪伴着他度过那段难熬的岁月,只是,我却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否还会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历史上会没有我呢?为什么穷尽所有的史料,也没有查到我这号人物?也许纳喇熙臻早在她十三岁那年的那次落水就已经死去,那么如今我代她活下来,是否已经与历史相背?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所有该发生的事情还是一件件的都发生了?不……应该说,也不是所有,至少,四阿哥对我的感情就是让我始料不及的。
正发着呆,巧儿掀开门帘,手上端着两杯茶,笑着走进帐篷说:“这是魏公公谴人拿过来的八宝茶,我冲了两杯,端来给姑姑尝尝。”
我看看她,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杯盖,顿时清香满溢。她也坐下来一起吃茶,静了一会,我说道:“巧儿,你进宫几年了?”
她想了想道:“我是康熙三十九年进的宫,已经六年了。”我点点头:“再过六年,就可以出宫嫁人了。”她闻言一怔,轻轻地把茶杯放了下来。
我继续问道:“宫外可有人等你?”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我笑了笑说:“还是能出宫好,在宫外自由自在的生活,好过被这紫禁城圈住。一旦圈住,可就是终生啊!”说罢,我叹了口气,这是说她,也是在说我自己。巧儿怔怔地盯住杯子,许久才开口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一愣,抬头有些震惊地看着她。相处五年下来,家世一直是大家之间比较避讳的话题。所有人都明白,我与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也很少在他们面前提及这些。今天巧儿却自己主动说了出来,不得不让我觉得诧异。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我阿玛原先是下等侍卫,早年随万岁爷平定噶尔丹的时候,就……连遗体我们都没有见到。我原先还有个弟弟,可是六岁的时候,生了天花,早早的去了。额娘受到这连翻打击,就一病不起了,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内务府的公公来领我,给了些银子葬了我额娘,接着就把我送进了宫。见我底子干净,所以分到了乾清宫来伺候万岁爷。”
她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故事,而不是自己的家人。静了一会,她嫣然一笑:“出了宫,我能去哪里呢?”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只知道以我自己的思维方式来思考所有的事情,原来从头至尾我都大错特错!巧儿见我神色黯淡,急忙一笑说:“姑姑莫要为巧儿觉得难过,这么多年下来,该淡的,早淡了。何况,在家里,一直也没有开心过。额娘第一胎就生的我,阿玛当时很生气,直到后来生了弟弟,才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弟弟身上,我在家过的日子,跟下人无二。呵……连额娘弥留的那一刻,都在骂我命中带煞,克死了阿玛,克死了弟弟,又克死了她……”
我心一动,放下了杯子,握住她的手,心里万般翻涌,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叹了口气道:“瞧我,怎么说起这些有的没的来了,惹的姑姑心情不好,真是该死。”
我摇了摇头道:“自打我到了乾清宫,我就看的出来,真心待我好的,只有你一个,我一直是把你当成自家姐妹的。你长我两岁,若你也不嫌弃,以后背着无人的时候,就唤我一声妹妹,若有什么为难的事,直接来跟我说,能帮上忙的,我定当全力以赴!”
她震惊着看了我半晌,眼眶突然一红,起身就要跪,我急忙拉住她道:“你这是做什么,都是自家姐妹了,还行这些礼做什么!”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道:“巧儿命薄,又克死家人,我怕……我怕害了姑姑……”
我扳了扳脸道:“什么克不克的!全是鬼话!我才不信这些!都说了没人的时候,别再叫姑姑了,就喊妹妹!除非,是你不愿意认我这个妹妹!”
她急忙说道:“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想,想的不得了!妹……妹妹!”我伸手拥了拥她,听到她轻声的抽泣,心里又暗暗地叹了口气。
十月里,康熙回了京。经过那日在帐篷内与巧儿的一翻畅谈,我已是真心把她当作姐妹。且不论她与太子之间究竟如何,只要她觉得开心就好了。何况,太子日后虽被幽禁,无权无势,但好在日常生活起居全部有人照料,死后也被雍正追封为了亲王,巧儿跟着他,若是日后能生下一男半女,后半生的日子也不需烦神,这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回京后的日子有些忙碌,先是举行武殿试,又是西藏的达赖喇嘛圆寂,为争喇嘛之位又惹出事端,康熙这一厢是忙的焦头烂额,常常与众皇子还有大臣们一商议就是好长的时间。我们虽处处陪小心,日子却总是紧绷着过的。
巧儿对我比以往更加体心照料,让我心里很是感动。忙完这一阵,眼见着一年就又要过到头了。
除夕的时候我见到了四福晋,她已经好多了,没了悲伤的神色,依然是那个雍容华贵的福晋。李氏和若怜跟在她的身后,李氏的腹部明显地隆起了,她刻意挺着腰,突显着她那傲人的肚子,嘴角扬着笑,接受着大家的恭喜。
若怜站在一边,显的又瘦又小,向是被遗忘的角落。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请安,因为八福晋也在那里,我不想惹起事端。宴席上,我站在康熙身后,见若怜的目光一直向我这里看来,扬起嘴角冲她笑了笑,点点头,她也似乎像得到了安慰一般,也冲我微微一笑。
正月里,康熙决定第六次南巡。因为这是康熙最后一次南巡了,更何况,从明年开始,大家都没好日子过了,全都得绷着神经过日子,所以这次说啥我也要跟上好好玩一玩,以后就再没的完了。请示完康熙随行阿哥名单以后,我难得地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
太子、八阿哥、十四阿哥还有十六阿哥。终于可以和八阿哥一同出游了,还没有四阿哥,大概是因为李氏快要生产了吧。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算不算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心情大好,一个人站在尚书房门口咧着嘴笑,乐的不行。十四信步走来,拍拍我的头道:“你一个跟这儿傻乐什么呢?”我转头看了看他,八阿哥也在后面正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摸了摸脑袋笑道:“能出去玩,不笑,还哭呀?”
十四转头看了看八阿哥,打趣地望着我,笑着说:“你都跟皇阿玛出去那么多次了,我看,要不这回你就留在京里歇歇吧!”
我瞪了他一眼,嗔道:“你们快进去吧,皇上等着呢!”“这就拿皇阿玛出来做挡箭牌了,我看你啊,是越来越了不得了!八哥,是吧,啊?”
十四大笑着斜睨了一眼八阿哥,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把十四推进了门,我尴尬地望着他,冲十四翻了翻眼,笑着转身往回走。
忙碌地收拾完行李,正月二十二,康熙起驾离京了。确实是已经跟着出去了许多次,所以一点也不再觉得新鲜了。上车前,往八阿哥坐的马车那望了一眼,他撩起了车帘正笑着看我,我局促地顿了顿,一转头就坐上了马车。巧儿把帕子递到我跟前说:“瞧你,忙热的脸都红了,快擦擦!”我笑着接过来,一边装模作样地擦着汗,一边开始与她谈笑起来。
一路不曾耽搁,第二日就到了天津南苑。休息一晚后,由静海县的杨柳青登上了船,开奇$%^书*(网!&*$收集整理始一路南下。途经桃源、清河等地,康熙都要一一下船巡视。康熙每次南巡,主要目的都是为视察河工而来。自古水患对于两岸老百姓来说,都是属于灭顶之灾,清朝时黄河几次泛滥,带来的灾难都是极大的重创。康熙对河工十分重视,每个地方都要亲自检阅,稍有差池,就会下令立即重修,并严厉地惩治办事不当的官员。我不禁感叹,也只有贤明如他,才能开创的了这康乾盛世。
天空纯澈透明,偶有白云飘过,春风一吹,带来丝丝暖意。三月天,大地回暖,去了冬衣,人都显得几分精神。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离开京城好好放松,心里是觉得十分惬意的。当江南景致出现在眼前时,我只觉得心里一阵温暖,人也酥了几分。
那些烦恼之事随着紫禁城一起,离我越来越远。行至苏州境内,恰逢康熙五十四岁生日,百姓奏乐叩迎,喧闻数里。离省三十里,沿途俱有黄蓬,张灯结彩,搭台演戏,并抬阁装扮故事十座,及装扮捉法猴会,踹高跷、走软索、爬杆、卖解、打花鼓人等,跳演迎接圣驾。
我们看的新奇,康熙也很高兴,点着头说:“民间节灯欢迎,盈衢溢巷,虽出自恭敬爱戴之诚,恐致稍损物力,甚为惜之……”
我暗自笑他,这样的架势,又何止“稍损物力”!简直就是大损麻!康熙六次南巡,有五次都赶上了万寿节,次次都是在苏州。给江南人民可谓是带来了极重的负担。给江南巡抚、苏州织造、苏州知府和当地百姓赋予了极大的压力。除了要像其他地区一样做迎驾的准备外,还要做万寿节的准备。
康熙虽有上谕中说:“皆令在京所司储持,一切不取之与民间。即有日用应须,该衙门所在地方照市价估平买,不许锱铢抑勒小民。如有悖旨借端私征者,查实即以军法从事。”但真正地方官员的所作所为,与康熙的要求还是相去甚远。
话虽如此,苏州城内还是热闹非凡。康熙过万寿节是一回事,老百姓借机热闹一翻又是另一回事了。
长途跋涉下来,康熙有些乏了,到了苏州行宫早早的就睡下了。退出房间,想到此时外面的热闹场景,心里很是痒痒,自我回到古代,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以后也不定能再有机会见到了,正想去找巧儿鼓动她陪我溜出去转悠几圈,就一眼看见八阿哥站在不远处笑着看我。
我心里一阵雀跃,笑着一蹦一跳地朝他跑过去。想到此翻南巡路上我与他之间相处点滴,不由微微有些脸红。在一起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肆意亲密无间地相处。
常常靠在他的怀里看月亮数星星,给他讲十二星座的故事,直到自己沉沉睡去;常常起个大早只为能和他一起看日出,结果一整个白天两个人都困的不行;常常当完值回到住处,一推门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大捧新摘的新鲜花束,把头埋进去,浑身都溢满香气……
太美好,太梦幻,太幸福,有时候都会让我觉得极其不真实,怕是一场梦,怕梦醒时分的到来,一抬头,对上他温柔笃定的眼神,却又总能在刹那间抚慰我内心的不安。
我笑着跑到他面前,他拉起我的手,温柔地伸手把我的鬓发撩到耳后,笑说:“就知道你待不住,走吧,出去转转!”我拼命地点着头,满脸神采飞扬,他笑着看我一眼,然后拉着我向后门走去。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三
热闹的人群、琳琅的街市、奇异的杂耍、美丽的花灯、诱人的小吃……已经久违了的这些让我无比的兴奋,八阿哥一直牵着我的手,笑着看我一副几百年没有出过门的样子,我新奇地逛着街,若我看中了什么,他就立刻付钱买下。
我看着他,笑了又笑:“真是个不需要密码的自动提款机!”
他一脸疑惑:“什么鸡?”
我捂着肚子笑了半天,然后说:“吃的鸡呀,我饿了,咱们吃东西去吧!”他笑着拉我往前走。
路过一个糖果摊子,我惊喜地叫了一声,实在是忍不住买了许多,松粽糖、玫酱糖、脆松糖、软松糖、重松糖、轻桃糖、清水山楂糕……还有炒货和蜜饯,椒盐榧子、椒盐胡桃、白糖杨梅干、玫瑰半梅、九制陈皮。
他看着我把糖丢进嘴里,一脸幸福的模样,笑着摇头:“京里吃不到么?”我拣了一块软松糖放进他嘴里:“你自己尝尝,宫里的哪有这儿做的好吃!”他点着头吃糖,微笑不语。
各家酒楼依然灯火通明、人影篡动,他指着一家很气派的酒楼说:“去那里吃好不好?”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撇撇嘴,眼珠向四周转了转,扯了扯他的衣袖,努努嘴道:“不好,那里太精致了,看着就腻味,咱们去那儿吧!”
左手边的巷子里有一个小店,门面破旧,但是生意奇好,屋外都摆上了许多桌椅,坐满了人。他笑着点头:“依你。”
说罢就向那儿走去。我呆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修长的背影,突然莫名地想落泪。念书的时候,我和一帮好友总喜欢在路边摊吃东西,小馄炖、烤羊肉串、毛鸡蛋……那都是女人的专利。一个朋友曾说过,想找一个真正爱自己的男人,爱到可以放下身段陪自己坐在路边摊吃饭。我不知道如今她找到了没有,可是我已经找到了。要他堂堂一个皇子放下身段坐在这样的小店,究竟需要一种怎样的感情支撑?
八阿哥回头看我,柔声问道:“怎么了?”我摇摇头,笑着快步跟上了他。
不一会,桌上就一溜摆满了吃食,生煎包、红汤辣馄饨、焖肉、酱鸭、蛋松、双菇面、芝麻汤圆……我无奈地看他:“你点了多少呀?两个人怎么吃得下?”他笑着夹起生煎包来吃,点点头说:“果真是美味,来这儿是对的!可惜,就是没有鸡。”我问道:“你想吃鸡吗?听说苏州有家馆子的醉鸡做的不错,明儿打听下好了。”
他摇摇头看我:“不是你刚刚说想吃什么什么鸡的吗?”
我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趴在桌上乐了半天,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还记得那个“自动提款机”呢!
我边笑边说道:“我是想吃鸡呀,我想吃肯德基,你知道哪里吃得到么?”
他一脸狐疑地看着我道:“啃的鸡?这有什么讲究么?用啃的?”
我实在说不出话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边摆手边摇头,引的周围人都纷纷侧目。
吃完了消夜,我们在运河边租下一条船,是那种老式的乌蓬船,我一见就喜欢上了。船家在船头轻快地撑着桨,我们坐在船尾,我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漫天的繁星。船行渐渐驶出苏州城外,喧闹的街市逐渐远去,满世界只剩下宁静,月光照耀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好像梦境一样美丽。
他突然碰了碰我,指着前方说:“看,枫桥。”我转头呆呆地望着那座月光下的单孔石拱桥,缓缓念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点点头笑着说:“张继的这首诗,的确朗朗上口,千古传诵。”我被这样怡人的景致所吸引,半天说不出话。他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问道:“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我心一酸,头往他怀里靠了靠:“如果时间可以在这一刻静止,该有多好!”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我。
想到前些日子在康熙身边奉茶时,无意中听到康熙与张廷玉的一句谈话,心里突然非常难受。我不是烂嚼舌根的人,有些话也知道自己本不当说,可心里实在憋屈的难受,还是忍不住煞了风景:“别的阿哥都已经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你为什么……你知道皇上怎么说你吗?”
他笑笑:“怎么说?”我抽了抽鼻子:“皇上说:‘胤禩素受制于妻……任其嫉妒行恶,是以迄今未生子。’”
他依然温和地笑着:“皇阿玛是这么说的?”我点点头恩了一声。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我抬头认真的看着他,咬着牙说:“你为什么不娶侧福晋呢?你为什么不生孩子呢?你还是……还是……免得……”越说心越酸,越说越说不下去。
他笑着拍拍我的头:“等你嫁给我,不就好了?福晋也娶了,孩子……”他暧昧地笑着,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等你给我生。”他嘴中呼出的气均匀地撒在我的耳边,我红了脸,尴尬的低下头去,他轻笑出声,把我揽在了怀里。
顿了一会儿,我又说道:“可是……可是上回大王爷已经……那时万岁爷就说了想再留我几年了……”
他拍拍我的背正色道:“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很笃定,不容人置疑。我点点头,忽然又有些委屈地问道:“可你不是,不是还有两个侍妾吗?”说完我立刻想打自己,好不容易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尽说这些煞气氛的话!
他扶住我的肩膀,笑着问我:“吃醋了?”
我别过头,强忍着说:“才没有!”他边点头边笑:“好,好,没有没有!”
静了一会,他开口说道:“那两个侍妾,一个原先是惠妃的宫女,我14岁那年,送了她来服侍我。因为是额娘赐的,我自不能当她是一般使唤丫头,于是就收了房。另一个是我封贝勒那年,大哥送过来的。”
我抬头看他,心里直埋怨自己,我只道是妾可以自己立,没想到还是可以送的。惠妃和大阿哥送的,他怎么可以不收呢?他见我一脸的自责,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道:“明白了?不怪我了?”
我鼓鼓嘴,把头埋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从没怪过你!”
他紧紧拥住我,说道:“从小,我就与额娘分开,虽然惠妃对我很好,但我毕竟不是亲生,何况,她还有大哥。我一直很少见到额娘,那个时候,她地位低下,出身又不好,在宫里很受排挤。所以直到长大,我与她的关系都很淡漠。这些年,她被册封为妃,在宫中地位高了许多,但一直不怎么与人来往,虽然每逢她的寿辰,或逢年过节,我都会去给她请安,送上礼物,可她始终淡淡,与我说话都很拘谨。看的出来,她是一直担心她的出身不好,怕会影响到皇阿玛对我的看法,会影响我的前途。可是……可是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和她像九弟与宜妃那般亲密。每次见到,我嘴上不说,心里总是极羡慕的……”
我没有出声,只是抚了抚他的后背,第一次听他说起这些,心里很不是滋味。外人只知道他是大清朝堂堂的八贝勒,身份高贵,衣食无忧,却不知道,连最普通的人间亲情他都无法享受到。
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我一直是不理解皇阿玛的,若他当真如此嫌弃额娘的出身,当初又为何……我一直在想,若是额娘当初没有被皇阿玛看中,而是做到了宫女的年限被放出宫,在宫外与一个普通的男子平静的生活,日子也许过的清苦,但她一定会很幸福的。额娘生得那么美,一定会有人懂得疼惜她的。可惜,她的一生只被圈在了那个冰冷的紫禁城之内,丈夫已经不再宠爱她了,连唯一的儿子,都不能做到承欢膝下……”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摸着他的脸颊,试图给予一些安抚。
他抓住我的手继续说:“所以,我从小就发过誓,绝不会像皇阿玛这样,误一个女子的终身。只可惜,身为一个皇子,有很多事情是我所无能为力的,但我也会尽我能力所限,去守住这个誓言。直到我遇见了你,熙臻,我觉得你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你那么明媚,那么聪明,那样耀眼!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是有我的时候,你绝对想不到我有多么的开心!那日在围场,见到你为了我连命都不顾,我真是又急又怕,我当即就告诉自己,如果你有生之年辜负了这个女子,你就枉生为人!熙臻,你相信我,我一定有办法从皇阿玛那儿把你要来,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几年前九弟从江南买了一批女子来说要送几个到我府上,当即就被我拒绝了。你知道么熙臻,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啊!”
眼泪逐渐溢满了眼眶,动一动,就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他吻住我的眼泪,柔声说:“别哭,我喜欢你笑的模样,喜欢看到你开心的样子,不想你流泪难过。”我哽咽着收住了泪,断断续续地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理解……可是,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你一直膝下无子,万岁爷那儿始终……”
心里很难过,我说不下去,只是委屈地看着他。他的眼神闪了闪,又俯下头在我额上印了一吻,紧紧地搂住我,没有再说话。
静静坐了好久,他开口问道:“回去吧?不早了。”我恩了一声,身体依然没有动。他笑了笑转头大声喊着船家,让他把船撑回去。船家响亮地应了一声,八阿哥付给他的银子,大概足够他撑一年的船所赚的,所以一直眉开眼笑,对我们恭恭敬敬。
八阿哥牵着我的手缓缓向行宫走去,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美好的时光总是过的特别快,不知道这次结束了,还有没有下次。等回到宫里,又是谨慎地过着日子,见了面都不敢说上一句话,想到这儿,我的心就痛如刀绞。
他低着头走在前面,也是满怀心事,这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夜已经深了,路上空无一人,月光柔柔地洒在我们周围,在一片朦胧之中,连他的背影也显得迷离。再过一年,就是他那个悲剧结局的开始,他的心那么高,他的期望那么大,他怎么忍受?他如何承受呢?
我松开他的手,紧紧地从背后拥住他,眼泪汹涌地流出,一点也无法控制。他抚摩着我的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捧起我的脸,没容我反应过来,他的吻已重重地落在我的唇上,我双手环上他的脖子,闭上眼,流着泪热烈地回应他。
多少爱,多少疼,多少怜惜,多少不舍,都在唇齿纠缠中互相传递着。恍恍惚惚,如同坠入云里雾里,在一片迷蒙之中忽闪忽现。
他把我搂在怀中,轻声说:“熙臻,在忍耐一些日子。快了,相信我,快了!”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下,一下下,与我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快了”是什么意思,我只想享受这片刻的欢娱,这片刻的幸福。
轻轻地恩了一声,更紧地拥了拥他。时间若是能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些该有多好,我实在不想回去,实在不想回到那个有太多的人和事隔在我们中间的现实里。我真想就这样和他偷偷地溜走,把一切都抛开,远走高飞,也许会有那么一个古墓,可以让我与他过着如同小龙女和杨过般的神仙眷侣的生活。可惜,这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因为他是这大清朝的皇八子,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个远大的梦——即使他会为了那些粉身碎骨,他也要拼死一博。
三步一回头地往住处走着,他站在台阶之下,微笑着目送我回房。这个夜晚实在结束的太快,简直就像一场梦境。只有一手的糖果能够证明,梦切切实实地到来过。门缓缓地关上,发出吱呀呀的声音,声音锐利,在这寂静的夜里更加显的刺耳,忽忽悠悠,慢极了,久久没有停息。这道门终于隔开了我与他,也隔开了这个夜晚。
月光透过窗户斜插进来,在地上形成凛冽的图形,我把手里的糖果放在桌上,打开袋来拣出一颗放在嘴里,甜味消失之后,隐隐竟余留着丝丝苦涩。重重地躺在了床上,展转难以入眠。
从苏州起程,又到凇江,接着到了杭州。伴着康熙游完西湖,则开始原路反还,起驾回京。路过南京的时候,康熙去了明孝陵率众皇子和大臣们拜祭明太祖朱元璋皇帝。
虽无法亲见,但听魏珠说,康熙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当下心里对康熙又是无限的敬佩。想到以前在明孝陵时见过一块康熙的手书,写着“治隆唐宋”四个大字,以前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这是康熙颂扬朱元璋治理国家超过了唐和宋的开国皇帝,实在是极大的褒奖。康熙果然是位奇人,实在堪称千古一帝。
回京的日子在即,我的心情也随之一天天的低靡。八阿哥看在眼里,每天都想办法哄我开心,为了不让他担心,我只得把难受往肚子里咽。
无旁人的时候,十四会开我们的玩笑,经常弄得我哭笑不得,追在他身后一圈圈地绕,八阿哥会站在一旁无奈地笑着看我们,然后一把拦住十四,说着好了好了不闹了之类的话,十四笑的一脸暧昧,叫着:“八哥呀,这有了什么,就不要兄弟了!”
我虽又急又羞,也掩不住满脸的笑意。这真是我盼望了已久的生活了,可惜却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康熙的第六次南巡,也是最后一次南巡,就要划上句号了。
当正阳门出现在眼前,迎驾的队伍跪了一地高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我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样幸福惬意的日子,终于离我远去了。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四
天阴且灰沉,七月的雨水像昙花,短暂而猛烈。在现代的时候,我是极讨厌下雨天的,空气潮湿,地上积水,做什么都不方便。然而现在,我却喜欢起这烟雨朦胧的感觉来。浩浩渺渺,扬扬洒洒,飘逸缤纷,超凡脱俗,分外壮观。伴随着浓浓的雨霁,心中也澎湃出种种情愫。没有太多烦恼和无奈,宛如梦境,又似人间天堂。漫步其中,周围的景致若即若离,亦真亦幻,让人心旷神怡。只可惜,面对这样的景致,我却失去了欣赏的心情。想忘而不能忘,想醉却不能够。
日前魏珠与康熙禀报的那些话,一字字,一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了我心上。“八贝勒府上的侍妾张氏已经怀上了!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那正是南巡回来之后没多久的事。他果然还是随了康熙的心愿,虽然这是我早已知晓的事实,虽然这正是我劝他去做的事,可是心里,却像刀割一般的难受。康熙很高兴,赏赐了许多东西去八贝勒府,属意八阿哥可将张氏扶为侧福晋,他却以张氏出身低微婉言谢绝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他为了我至今不立侧福晋,但是却让一个女人为他生儿育女,到头来竟连一个名分也不肯给。我折断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慌乱地摆弄,雨水在我头顶炸开了花,倾盆而下,我呆立在雨中,一时间竟然忘了躲避。
刹时间我像是被人从地上提起了一般,手紧紧地被另一只手篡住,将我拖至廊檐之下。一转脸,对上四阿哥皱紧的眉头,我抽出自己的手,手腕被他篡的已有了红印,我甩了甩手,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这是做什么?想把自己弄病吗?”
我咬着牙,端正地福下身子:“给四爷请安,爷吉祥!”
“收着你的吉祥吧!我不爱听!”他不耐烦地挥手,我抬起头来恨恨地奇$%^书*(网!&*$收集整理看着他,本来心情就已经够不好了,还要来受他的气!这紫禁城里,又有谁能真正为我考虑考虑的?
水气迷上了眼睛,多少委屈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局面,有些慌神地问道:“你怎么了?”手伸过来就要扶我,我一把打开了他的手,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伸手拉我,我又一把推开,手捂住脸,越哭越响。
他是真的慌了,弯下腰来急切地说着:“你别哭啊!你哭什么?是我语气不好,我给你道歉还不成?”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原来四阿哥也有哄女孩子哄的六神无主的时候,看他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我笑了又笑。他直起腰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你看你,这又哭又笑的,脸上跟花猫似的,成何体统!”我心里这才慌了起来,方才被雨水一淋,脸上的妆早就化开,再一哭一抹,现在脸上绝对比唱戏的还壮观。
我急忙捂住自己的脸,喊道:“不准看!”他哈哈大笑:“早就给我看尽了,现在再挡,不是有点亡羊补牢吗?”
我放下手,狠狠地瞪他,他笑吟吟地看着我,把手伸给我,我撇撇嘴,抓住他的手,就着他的手劲从地上站起来。脸上身上都已经是一塌糊涂,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我从来都没有这么狼狈过。更何况,这么不堪的景象居然还被他瞧见了,我低着头,红着脸,心里不停地诅咒着他。
“你这唱的是哪一出?”他有些戏谑地问道。
“没见过人心情不好的吗?”我不客气的回应他。他笑着点头:“你也心情不好,今儿我们倒是难得地碰一块儿去了。倒是给你这么一闹,觉得舒畅了许多。罢了,你快回去洗洗吧,瞧你这样,在宫里走着像什么话!”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福了福身,转身往处所走去。想着刚才的景象,不由得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突然觉得心情竟没有那么郁闷了。
我蓦然愣住,转过身去看他,只有一个渐渐消失在雨雾之中的背影,我不禁呆住,在心中问自己: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摇摇头,转身拖着步子缓缓向前走去。
在恍惚中过着日子,几次见到八阿哥,两人总是欲言又止。能说什么呢?没隔几个月,听说八贝勒府上的侍妾毛氏也已怀有身孕,康熙很高兴,几次明里暗里都赞扬了八阿哥。我只觉得可笑,原来在古代看一个人有没有能力就是看你能不能生儿子罢了!原来讨康熙的欢心无非是多娶老婆多生儿子,怪不得康熙最后那么不待见八阿哥,果然还是儿子生少了。
康熙四十七年,八阿哥二十七岁,三月初五日寅时,长子弘旺出生,母为庶母张氏。二十七岁才得第一个孩子,这在古代几乎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了。
八阿哥很宝贝这个儿子,满月那日,在家里大摆宴席,宴请了太子等诸位阿哥还有王公大臣。因为这个孩子,八阿哥与良妃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些,也亲密了些,八福晋经常带着这个孩子进宫去给良妃请安。
我遇见过两次,她每次都趾高气扬地从我面前走过,仿佛这个孩子是她生的一般。康熙四十七年五月初八日巳时,八阿哥侍妾毛氏又为他诞下一个小格格,可谓是双喜临门。小格格满月时,良妃在寝宫摆下宴席,为小阿哥和小格格一起庆祝。康熙在尚书房议完事,就摆驾去了良妃的寝宫。我虽是万般的不愿意,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康熙的后面。
这真是一片欢天喜地的样子,张灯节彩,觥筹交错。那两位侍妾都没有出席,只有八福晋一人作为女主人,伴着良妃,高昂着头,兴高采烈地接受人们的恭喜。
两个奶娘分别抱着弘旺和小格格,康熙上前逗了又逗,非常开心。八阿哥在不远处与几位大臣应酬着,我抬眼看他,他也转过脸来,有些发愣地望着我。我们中间隔了许许多多的人,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女儿……
那是许许多多无法跨越的障碍。我们仅仅只有几步之遥,却依然无法走到一起。南巡路上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重放,撒开着的手,在空气中摇摆。原来,原来,什么都不曾有。没有情节的情节,没有曾经的曾经。
双手空空。他怀抱的余温还在手中残留,可现在,也只能用自己的左手握住右手,看时光在寂寞的眼眸中穿行。用如何华丽的辞章安慰自己,都无法改写本来就不可能有的期许。
我无法再正对他的眼神,垂下眼,趁着没有人注意,悄悄走出这间热闹的屋子,躲在大大的石柱后面,眼泪无声地流。宿命吧!或许就是如此。只是为什么,上天竟要待我如此残忍。
他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别过脸,闭上眼睛,没有擦脸上的泪水。
“只有这样了,相信我。只有这样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包含了太多的不安、愧疚和无奈。
我的眼泪再一次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我睁开眼,泪水朦胧中,他的影子也一直模糊不清,摇摇晃晃。我知道他的确做到了,他一生膝下仅有一子一女,我只是很难过,我真的不能嫁给他,不能为他生儿育女吗?
我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勉强堆出一个笑,即便我知道那个笑容一定比哭还要更难看,但我只想让他安心。
“相信我好吗,熙臻?”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我又点了点头,哽咽地说:“相信你。”他面色稍缓,像是终于定下了心。刚想要再开口说什么,只听得八福晋的声音从后面传出来:“刚看见爷从这里出去了,快找找!”
我抽回手,示意他快回去,他点点头,冲我微微笑了笑,跨步走了出去。
“呀,爷,您到哪去了?弘旺在哭呢,还是得自己阿玛去抱,才肯安宁呢!”八福晋的声音很响,像是刻意喊出来的一般。八阿哥轻声说道:“刚刚喝的有点急,出来吹吹风,走吧,快进去吧。”
脚步声慢慢走远,我顺着柱子滑坐在了地上,无语泪垂。江南的烟雨,锁定了相思。却无法拟定我们一起的传说。走到池边掬了把水擦干净脸,才慢慢走回了屋内。屋内依然人声鼎沸,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开。
我悄悄地站回到康熙身后,八福晋抬头来回扫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丝冷笑。我暗自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没有迎接她锐利的锋芒。何必呢,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曾认为,这世界,有一种人是不会快乐的,那就是太了解自己的人。不论如何,营营役役总还可以把生活敷衍过去。而太认真,常常容易愤世嫉俗。这本是一个没有太多公平的世界,太多的弊端存在着。等待发生,等待被看见。却往往躲不过一场空洞。康熙四十七年六月,一切毫无征兆地就这样来临了。
当康熙宣布去热河狩猎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跳的那么快,简直都要冲出喉咙。随行的阿哥有: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七阿哥和十八阿哥。出发的时候,我见到刚刚年满七岁的十八阿哥胤祄,也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面容俊秀,穿着一套小小的旗装,跟在他的几位哥哥们的后面,兴高采烈的样子。
心里隐隐觉得很难受。这一趟塞外之行,竟成了他与紫禁城的永别。其实,谁又能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远离了那些纷争,到天堂去自由快乐的生活,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幸运的事情。巧儿不安地看着我:“妹妹,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摇摇头,想到太子,看了看巧儿,又是忍不住一声叹气。
热河的夏天是一派避暑的胜地,晚风徐徐的傍晚,草原上蒙蒙地降下一层薄雾。绿草点缀雾的灵动,雾又把绿草装扮的更清新。雾的朦胧,雾的惊诧。雾的梦境,还有雾中的插曲,都是那样缭绕、迷离。
十三拍拍我的肩:“怎么了?这么出神?这些日子见你总是心绪低潮,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摇摇头,道:“我只是很想家。”
十三静默了片刻,叹道:“别难过了,走,咱们进去坐。”说着,他转身进了我的帐篷。他坐下来打开桌子上的茶杯盖子,忽然叫了起来:“怎么你这儿有八宝茶喝?也太不公平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他:“给你们奉上的都是上好的龙井、大红炮的,你倒在这叫起屈来,这八宝茶有什么可稀罕的,回头给你送去就是。”说罢,我冲了一杯八宝茶递到他手上,他笑咪咪地呷了一口,道:“你十三爷我还就好这口!”
他转脸看了看我桌上练字的纸,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他笑看了看我,说道:“怎么写起这佛曰佛曰的来了,不像你的性格啊!”
我也坐了下来,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只是羡慕那种静若止水、波澜不惊、清心寡欲、滴尘不沾的境界罢了。”
十三静静地喝着茶,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他说:“我得走了,就顺便来看看你,晚上有和蒙古人的宴会,哎,你去不?”
我摇摇头:“又不是我当值,我才不去呢。”他笑着点点头:“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我先走了。”我送他到门口,末了,他转头跟我说:“这些天,皇阿玛的心情不太好,你小心一些。”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也是!做事别冲动!”他笑了笑道:“我自然是知道的。走了啊!”说罢撩起门帘走了出去。我叹了口气,你自然是不知道的,要不也不会被圈禁了。
人有的时候,是需要适度放纵的,压抑在心中太久的情绪,若不释放出来,便会非常难受。草原是一个开拓心境的好地方,有时候,站着站着,才知道原来这世界有一种感觉,叫做吐故纳新。
康熙最近有些心情不好,西北战事吃紧,国库又闹空虚,虽人在热河打猎,奏折批阅却是一个不落。有时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批阅那一大堆又一大堆的奏折,真的觉得他实在是太辛苦了,果然皇帝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不过当我心血来潮悄悄瞄一眼奏折中所写的东西,又实在是忍不住想笑。没想到,这皇宫院内,也有人这么爱打小报告,谁谁谁昨日和谁谁谁说了些什么,又给谁谁谁听到了,谁谁谁又怎么做的,稀里哗啦说一大堆,而且又是用文言文所写,本来就是特别好玩了,更何况康熙皱着眉头看完以后,就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跟以前小学的时候老师在小学生的周记里打小报告的批语上写的是一模一样,还真是超级爆笑。笑归笑,但我比谁都清楚,这可是一废太子的关键时期,做任何事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事以至此,我也明白一切都不能回头了。当初是因为爱情也好,是因为冲动也罢,也是自己要选择回来的。或许,这就是命吧!我几乎清楚这里所有人的命运,却独独不知道自己的。嗨,谁又知道!也许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五
凝兰突然撩起门帘进来,我诧异地看着她问道:“你今儿不是和巧儿当值吗?”她满脸的着急:“姑姑,不好了,十八阿哥突然病重,皇上爆怒,说如果治不好,叫太医们提头来见呢!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魏公公谴我来叫您,您快去看看吧!”
我轰地一下子站起,也顾不上整理,急忙就向外冲了出去。终于来了!历史上对十八阿哥这次的病因病情都没有详细的记载,所以我也一直很纳闷究竟是什么样的急症能这么快要了他的命。不过对一个七岁的孩童来说,很多在我们看来的小病也足以致命吧!更何况,是这医学落后的古代呢。
到了十八阿哥的帐篷我才晓得,原来仅仅是小小的腮腺炎。天啊,这在现代,根本就不算病,挂两瓶水就完全好了啊!早知道我要回来,我应该去学医的,这样如果我能医好了十八阿哥,也许康熙就不废太子了呢!唉,怎么到现在了我还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康熙一脸悲痛地抱着十八阿哥给太医诊治。十八阿哥的小脸蛋鼓鼓的,烧的通红通红,闭着眼睛一直昏迷不醒。
太监把熬好的药端上来,康熙亲自喂十八阿哥吃药,这一幕帝王之家的父子亲情让在场的人都无不动容。
我正在思索语言如何让康熙吃一些东西,休息一下。只听得外面一声通报:“太子驾道!”我心里咯噔一愣,康熙淡淡地说了一声:“宣。”
太子就掀了门帐走了进来。我微微意识到身边站着的巧儿浑身不自在地抖动了一下,撇撇嘴,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子给康熙请安。康熙一直抱着十八阿哥,并没有怎么搭理他,当着一屋子的奴才的面儿,太子的面子上挂不住,脸色有些微微难看。
他坐了下来,静了一会,偏过头对我们训斥道:“你们的眼睛都长脑袋顶上去了吗?没看见爷坐在这儿?还不奉茶?”大家都愣住了,我飞快地福下身:“太子爷息怒,奴婢该死,请太子爷稍侯,这就给爷奉茶!”
说罢急急地地去提水沏茶,伺候十八阿哥的小太监接过我手里的杯子,呈给太子,太子呷了一口,把杯盖重重地扔到杯子上面去,喝道:“这是什么烂茶叶?淡的跟水一样!你们这些奴才是干什么吃的?就拿这种烂东西来作数吗!”
那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战战兢兢地说道:“太子爷息怒!回太子爷的话,十八阿哥还小,平时不怎么爱喝茶,尤其不爱喝浓茶,所以奴才们才特地弄了些淡茶来。太子爷要是喝不惯,奴才这就给您换!”
“混帐东西!”突然,康熙提高了音调一声吼了出来,我们全部都跪了下来,太子一见这阵杖,急忙陪着笑脸说:“皇阿玛别生气,这帮奴才不懂事,儿臣帮您教训他们!”
康熙吼道:“教训他们?朕看该受教训的人是你!胤祄病成这样,你过来以后,丝毫没有关切询问的语句也就罢了!居然还在这儿大吵大闹,你对兄弟可有一丝手足之情?”
太子跪下来惶恐地说道:“皇阿玛真是冤枉儿臣了,儿臣正是因为担心十八弟的病情,所以才特地前来看望的!”“你担心个屁!”康熙的一声怒吼,让我觉得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足以吓破胆神经。更何况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也动了这样的粗口,可想而知他这会是有多生气了。
“给朕滚回去闭门思过去!”他板着脸训斥道。太子低着头,静了一会,磕了个头道:“儿臣告退。”接着甩袖走了出去。我瞥了瞥巧儿,她脸色煞白,死咬着下唇,一动也不敢动。我低下头,暗暗地叹了口气。
一连几天,康熙都住在十八阿哥的帐篷,我们也日夜都不敢离开。太医会诊了一次又一次,药开了一副又一副,依然不见烧退。十八阿哥倒是醒过来几次,康熙一脸心痛地与他说话,没说两句就又昏睡过去。康熙发了无数通火,这些太医几乎都是在顶着骂战战兢兢地给十八阿哥诊治。
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十七阿哥都来请过安,康熙也没怎么搭理,只是抱着十八阿哥不肯松手。
几日之后,十八阿哥竟然连药也喝不下了,康熙又一次爆怒,说要去茶水房看看,这究竟熬的是什么药。我们前前后后跟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康熙过去,远远就听见太子叫骂的声音,康熙阴着脸,站在门口,只听见帘子后面传来太子的训斥声:“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十八阿哥要煎药,就可以把给我炖燕窝的炉子让出来?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看清楚了,我可是这大清国的太子!连谁是主谁是仆都分不清楚,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接着一声惊呼:“太子爷,砸不得!那可是万岁爷吩咐给十八阿哥熬的药!”
“放你的狗屁!敢拿皇阿玛来压我,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砸得砸不得!”
康熙额头上的青筋爆跳,一脚踢开了帘子,一声大喝:“你敢!”满屋子的人一见康熙,立刻都转过来向康熙磕头,太子高举着熬中药的钵,错愕地望着门口,老半天才回过神,放下钵讪讪地请了个安:“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你这哪是要朕吉祥,你分明是要气死朕!”康熙爆怒着吼道,所有人都吓的连大气也不敢出,太子跪在了地上,一脸的惶恐。
“来人啊!”康熙叫着:“把太子拘在帐篷内看管起来!未经允许,不准踏出帐篷半步!”几个侍卫大概从未接到过这样的命令,一时间面面相歔,康熙转过身来吼:“一个个耳朵都聋了吗?没有听见朕的话吗!”
几个侍卫这才“遮”了一声,上前拉住太子,太子低着头,被侍卫拖了下去。康熙又转过身冲茶水房的人吼了一声:“看什么看!继续煎药!煎不好药,朕灭你们九族!”茶水房的太监急忙应了声遵旨,立刻开始煎药,康熙一甩袖,转身就走,我们则急忙在后面跟着。
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跪在路边,康熙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就向前走去,我放慢了脚步,在十三面前停了一下,轻声对他说:“无论出现什么状况,千万要沉住气,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四阿哥与他一起抬头望着我,我看了看他们,又急急忙忙跟上康熙。
魏珠扶着康熙进了帐篷,巧儿一把拉住我,急急地问道:“刚刚怎么了?我听说,皇上把太子给关起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道:“巧儿,你要沉住气,无论太子怎么样,咱们可千万不能出了差错,你懂我的意思吗?”她的脸色煞白,大概这几天因为伺候康熙又担心太子,让她一下子瘦了好多,眼眶发黑、深陷。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我拍拍她的肩:“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咱们快进去吧!”她恩了一声,与我一同走了进去。
九月初三凌晨,皇十八子胤祄终于结束了他幼小的生命,还未满八岁,就这样与世长辞了。康熙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十八阿哥那小小的身体里。
我们一起都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就算实在是哭不出来,装也得装的像死了亲爹似的。一边抹着眼泪还一边劝着康熙节哀。所有来热河行围的皇子,除了太子以外,都跪在了帐篷外哭泣,虽然我知道他们当中真心为自己弟弟难过的并没有几个。
哭了一会,康熙抬起头,眼睛了布满了血思,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声:“回宫。”魏珠急忙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向外面吩咐开来,几个太监过来接过康熙手里八阿哥的尸体放去灵柩,康熙闭上眼,无声地流了一会泪。
我咬咬牙小心地试着开口:“皇上,您几天几夜没合眼了,龙体要紧啊!皇上,您就回帐篷休息一下吧!十八阿哥在天之灵,见您这样不爱惜身体,一定也会很难过的。您怎么忍心让十八阿哥伤心呢!”康熙悲伤地皱紧了眉头,接着伸出手,我立刻上前扶住他,搀着他走出了十八阿哥的帐篷。
康熙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阿哥们,问了声:“太子呢?”十三开口说道:“回皇阿玛的话,太子爷奉皇阿玛圣旨,在帐篷内闭门思过,不敢跃出半步。”康熙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心里一阵着急,怒瞪了一眼十三,就你嘴快!别人不会说,偏要你说!他看见我的眼神,愣了一下。康熙抬步向前走去,我也只好跟着向前走。
回到帐篷伺候着康熙洗漱,接着让他躺下。他是真的累了,闭着眼睛,虽然表情依然悲戚,但也是睡了过去。我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也不敢离开帐篷,只是静静在一旁坐着。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我们都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打起了瞌睡来,突然听见康熙一声大吼:“谁在那!”
我吓的打了一个激灵,一睁眼,只见康熙已经半坐在了床上,我和魏珠还有巧儿急忙上前,康熙指着帐篷的缝隙处大喊:“快,快,有刺客!”门外的侍卫立刻冲了进来,康熙吼道:“有刺客,快,在那里!居然胆敢窥视朕的皇帐,快给朕抓来!”
侍卫又立刻转身冲了出去,帐篷之外立刻喧闹了起来,人们奔走相告抓刚才窥视皇帐的刺客,我心里很疑惑,有人窥视皇帐么?怎么我们谁都没有感觉?想归想,还是伺候康熙穿了衣服随他走出门外,只见几个大阿哥手下的侍卫抓着太子正在不远处推推搡搡,巧儿一下子脸色就变了。
康熙走过去,吼道:“怎么回事!”
大阿哥在一边说道:“回皇阿玛,今儿本是儿臣当值,刚听说有刺客,儿臣立刻带着手下赶了过来,见到太子在这里鬼鬼祟祟地仓皇疾步行走,儿臣以为,皇阿玛既说过不准太子踏出帐篷半步,太子如此分明是抗旨不遵,于是就做主,叫手下擒住太子,交由皇阿玛发落!”
康熙大怒着吼:“胤礽!方才窥视皇帐的刺客可就是你?”太子急忙跪下,惊慌着说道:“皇阿玛明见,儿臣只是想去看望一眼十八弟,并无他意,更不曾窥视皇帐啊!对了,三弟,三弟可以作证!儿臣是和三弟一起来看望十八弟的!”
太子指向一旁的三阿哥,三阿哥慌忙也是扑通一跪:“皇阿玛明见,儿臣全不知情!儿臣方才想起与十八弟相处点滴,万分悲痛,想再去陪一陪他,就见太子在这里,神色慌张,刚想问他为何不听从皇阿玛旨意擅自出了帐篷,谁料想就听见有刺客的呼声。”接着他转向太子:“二哥!臣弟平日里对您忠心耿耿,您……您为何要在皇阿玛面前陷害我!”
太子震惊着指着三阿哥,嘴里喊着:“你……你……”却一句话都接不下去。这时四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十七阿哥以及其他王公大臣都一起赶了过来,见到这个场面,都没有敢说话。康熙紧皱着眉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六
“张廷玉”康熙有些颤抖地叫着,张廷玉忙一供身:“臣在!”“拟昭!”康熙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均愣了一下,然后一起都跪了下去。
十三大喊一声:“皇阿玛!请三思!”接着,“皇上,请三思!”的声音此起彼伏。康熙怒吼一声:“朕说拟昭!是不是聋了!”所有人都不敢再开口了,魏珠急忙应了一声,回身去帐篷取了笔墨和诏书出来伺候着张廷玉书写。
他悲痛地望了一眼太子,缓缓开口说道:“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业四十八年,于兹兢兢业业,体恤臣工,惠养百姓,维以治安天下,为务令观。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暴戾淫乱,难出诸口。朕包容二十年矣。
乃其恶愈张,戮辱在廷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探听。朕思国为一主,胤礽何得将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任意凌辱,恣行捶打耶。如平郡王纳尔素、贝勒海善公普奇俱被伊殴打,大臣官员以及兵丁鲜不遭其荼毒。朕巡幸陕西、江南浙江等处,或住庐舍,或御舟航,未敢跬步妄出,未敢一事扰民。乃胤礽同伊属下人等恣行乖戾,无所不至,令朕难于启齿,又遣使邀截外藩入贡之人将进御马匹,任意攘取,以至蒙古俱不心服。
种种恶端不可枚举。朕尚冀其悔过自新,故隐忍优容至于今日。又朕知胤礽赋性奢侈,着伊乳母之夫凌普为内务府总管,俾伊便于取用。孰意凌普更为贪婪,致使包衣下人无不怨恨。”
说到这儿,康熙悲痛地流下了眼泪,我只听的一阵阵觉得胆战心惊。子不教,父之过,太子有这样的下场,康熙的溺爱也是难辞其咎啊!
康熙顿了顿,继续说道:“朕自胤礽幼时,谆谆教训,凡所用物皆系庶民脂膏应从节俭。乃不遵朕言,穷奢极欲,逞其凶恶另更滋甚。有将朕诸子遗类之势,十八阿哥患病,聚皆以朕年高,无不为朕忧虑。伊系亲兄毫无友爱之意,因朕加责,让伊反忿然发怒。
更可恶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从前索额图助伊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今胤礽欲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书夜戒甚不宁,似此之人宣可以付祖宗弘业。且胤礽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称不孝。
朕即位以来,诸事节俭,身御敝褥,足用布靴。胤礽所用一切远过于朕,伊犹以为不足,恣取国帑,干预政事,必致败壤我国家,戕贼我万民而后已。若以此不孝不仁之人为君,其如祖业何谕!”
康熙趔趄了一步,险些摔倒,我们急忙上前扶住,他痛哭了一会,继续开口道:“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以付此人矣。回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康熙说着,太子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巧儿在我身边,把手搅的简直都要变了型,我扶着康熙,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康熙说完这些,吩咐大阿哥将太子看管起来,十三张口想说什么,被四阿哥摁住了手,十三的眼神向我投来,我微微摇了摇头。他抿着嘴,看的出来在死咬着自己的牙齿。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心里也是非常的不好受。
康熙转身慢慢走回帐篷,扶着他重新躺在床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虽然一早就知道了这个局面,但看着康熙痛苦的样子,心也在隐隐作痛。太子平日为人是傲慢肆虐,但说他窥视皇帐这一事,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大阿哥与三阿哥合伙的阴谋。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康熙刚刚痛失十八阿哥,又废掉了自己最心爱的太子,此刻的他真的是再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了。
马不停蹄地往京里赶,与来时不同的是,当时昂首挺胸地骑着高头大马的七位皇子,如今一位躺在灵柩之中,一位正坐在囚车里。
九月初七,康熙发了一道上谕回京,受命八阿各位署内务府总管事。尚不知京内得知太子被废一事会乱成什么样,康熙在此刻任命八阿哥为内务府总管事,是大大体现了他对八阿哥的器重和信任。唉,既然日后要压,现在又为何要捧呢?
伺候康熙睡下后几个人一起慢慢往住处走,一路无语。如今局势大乱,人人自危,连说话都透着万分的小心,索性闭上嘴不交谈,生怕祸从口出。我暗暗地看着巧儿惨白而又隐忍着的脸,这些天,想必她的心里定是心急如焚。只是如今这个局面,我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安慰。难道跟她说别担心,太子还会再复位的吗?可是复了位,还是会再被废掉,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窗外月色正浓,是一片怡人的秋景,只可惜,这些风景都表错了情。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闷的难受,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想透一口气,不远处的一个背影立刻映入了我的眼帘。巧儿!
我大惊失色地望着她,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提着什么东西,只是十几秒的工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她疯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谁与太子接触就是犯了康熙的大忌,更何况,她还是伺候在康熙身边的宫女啊!
我只料到她心里定是时时都在煎熬,没想到,她竟然还会冒此风险!关上窗户,我捂住狂跳的心口,爱情啊,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一个让人疯狂的东西!
忐忑不安地听着窗根,直到听到隔壁的房门轻微的响动,又关上了的声音,我的心才落回了胸口,这样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可是,可是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九月底,我们终于终于跟这康熙回到了紫禁城,带着十八阿哥的遗体、已经被废了的太子,以及惶惶不安的其余的阿哥们还有更加惶惶不安的王公大臣们。正阳门外迎接的阿哥还有官员,也都是一副人人自危的表情。
从康熙回来的第一天起,他每天都会召集一些人密谈,有的是朝廷重臣,有的是王公宗室,有的甚至是些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风马牛不相干的人。大家都很疑惑,不知道康熙的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我是一早知道的结局,所以始终很坚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比平时多透了一些小心。康熙见我如此,对我很是赞赏,几次明里暗里都夸赞了我许多次。
让我比较惊奇的是,他竟然多次召见了我阿玛。我阿玛是吏部尚书,这是一个比较微妙的职位,掌管着各个官员的任免考核。因为是从一品,并不是大学士,康熙私下里是比较少召见。上朝的时候,宫女是不能在一旁的,所以进宫这么多年,与阿玛相见也没有几次,最多匆匆打个照面。
奉茶进去的时候,康熙正笑着与阿玛说些什么,一见我进来,便笑说:“熙臻啊,来的正好,朕正跟你阿玛说起你呢,你们父女二人也是很久没见了吧!”
我谦恭地把茶奉到康熙桌上,回道:“万岁爷说的是。”接着转向阿玛行了一个礼:“女儿给阿玛请安了。”阿玛点点头道:“快起来吧!”
康熙说道:“你这个闺女啊,真是聪明伶俐,懂事机敏,甚合朕意,在朕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朕还真觉得有些离不开她了!”
阿玛陪笑道:“小女能有幸伺候在皇上身边,这是她上辈子积德,是臣一家莫大的福气啊!”
我撇了撇嘴,这个老头子就不能换个有点新意的说词吗?老这么一句,我听的都累,更何况已经听的耳朵起茧的康熙呢!
回内堂收拾了一阵之后出去与御膳房的太监吩咐午膳,回来的路上在门口碰见了刚刚奉召完毕的阿玛。我向他行礼道:“阿玛吉祥。”他扶住我说:“快起来吧,这些年,真是难为你了!”我琢磨不透他的话什么意思,索性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走进一步,在我耳边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在皇上身边,要多加留心一点。咱们……咱们可不能站错了阵脚,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抬头看看他,别站错阵脚?你明摆着是惠妃的弟弟,这个阵脚还怎么站?他看看我,又道:“对你在宫中的一些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你是阿玛唯一的女儿,现在又是万岁爷面前的红人,对自己的事儿,千万要上心。万一走错一步,不止你,我们全家十几口人,你额娘,你哥哥,你的小侄子,还有我,都会受牵连……”
“阿玛!”我打断他,“您有话直说吧!”我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这打了半天的哑谜究竟是为何了,难道是想向我打听康熙心中的储君人选吗?在官场打磨这么多年,他应该知道,这种话是决计不能问的吧!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又贴近了些,悄声道:“你与十三阿哥要好,这本不是件坏事,但十三爷毕竟是废太子那里的人,八爷虽不说什么,但你最好要注意些……”
我猛地瞪大眼睛抬头看他,他,他是八阿哥这边的人?我一直都以为他是大阿哥那的,什么时候他也转了阵脚了?而且,我与八阿哥的事,他怎么会知道的?
他摇摇头:“你别这么看着阿玛,这官场中的事儿,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眼下,储位空虚,满朝之中,八爷的呼声最高,连皇上都对八爷万分器重,受命为内务府总管事。大致的意思,谁都能猜明白了。你若是能嫁到八爷府上做侧福晋,又如此得八爷宠爱,日后会怎样,你在这后宫之内看的多了,应该比我更清楚!阿玛知道你是聪明人,只是想给你提醒一句,任何事儿都不能由着性子来,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额娘!”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原本以为,我与八阿哥之间的感情,知道的就只有八爷党中的几个核心成员,我们二人如此隐秘,连经常和我在一起玩的十三都看不出来,阿玛又怎么可能会看出来?那定是有人告诉他了,而且想也不用想,此人定是八爷党中的人。
十四?不可能,他不会是这种人。十阿哥?更不可能,他大概到现在还没闹清楚我跟八阿哥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九阿哥?……这也许有可能,又或者……是八阿哥自己呢?
拉拢了我阿玛,等于掌握了整个吏部,生生去掉了大阿哥的一条胳膊不说,以后官员的任免更可以随心所欲。
天啊!我捂住了嘴巴,回想起曾经八阿哥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是真心爱我,还是看中了我家在朝中的势力?就好像娶八福晋,就等于娶了整个郭络罗家族一样,从安亲王到额附,全数成了八爷党的人。再娶了我,就等于娶了叶赫纳喇家族,娶了整个吏部?
这样的无法抑制住的想法狠狠地垂击了我的心脏,那个在苏州的夜晚,一幕幕都在我的眼前回放,他是从小玩着心机长大,他是逢人便示三分好,那那个时候的他,究竟是几分真,几分假?我不禁低头苦笑,居然连自己的感情都怀疑起来了!我究竟还能去相信些什么!
强撑着精神伺候康熙用完午膳,门外来报说直郡王有急事相奏。康熙低头顿了一会,说了声宣。只见大阿哥两脚生风地走了进来给康熙请安,我向他行礼,他冲我笑了笑,有点玩味的意思。奉了茶,我便退了出去。
他这个时候急着见康熙,是什么事儿呢?啊!难道是……难道是向康熙告状那个面相人张明德的事?我怎么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事先忘了提醒八阿哥他们!可是……我心里又猛的一抽紧,是不是这也是他对我的原因之一呢?在康熙身边伺候,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可以立刻给他们报信?天啊,我无力地滑在椅子上,居然开始这样理解我与他之间的感情!你究竟是谁!?我心里不住地问着自己,纳喇熙臻不会这么做,甄臻也不会这么做!
果然,不久后,就从外间传来了康熙爆怒的声音。子不语怪力乱神,康熙最忌讳的就是这些污七八糟的鬼话,何况又是来自于民间道士。
康熙命大阿哥即刻捉拿张明德交由刑部问案,一时间朝廷上下众说纷纭,八阿哥与九阿哥、十阿哥一同向康熙请罪,十阿哥说张明德是他找来的面相道士,八阿哥已经训斥过他,并命他将张明德流放。
康熙问言面色稍缓,只说张明德一事等刑部发落。几日之后,八阿哥把奉命查办的原内务府总管太子的亲信凌普家产回报给康熙,康熙怒骂道:“凌普贪婪巨富,众皆知之,所查未尽,如此欺罔,朕必斩尔等之首。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人皆称之。朕何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
好一句“朕何为者?”啊!这几翻大起大落下来,是谁也看不清局面了。我在一旁看着,心里虽急,却也不知如何是好。虽说如此,心里却总有另一个声音驱使,让我每次都尽量避开八阿哥他们。
大阿哥借此机会大大地发挥,在康熙面前又不知道鼓弄了什么,第二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九日,康熙召集了所有皇子至乾清官。我低着头出来奉茶,心里七上八下。
底下的众皇子按着年龄坐着,以往太子常坐的上位,现在堂而皇之地给大阿哥占着,十阿哥狠狠地瞟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轻轻地哼了一声。其余阿哥也都是面色各异。以往康熙召见阿哥们常在尚书房,很少有把阿哥们叫的这么齐来到乾清官的,所以大家都很忐忑。加上昨天八阿哥刚受过康熙的训斥,此刻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想到那日阿玛对我所说的话,心里闷闷的很难受,但是,看见他这样,心里又很不忍。
我把茶轻轻地放在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他也冲我笑了笑。
转过脸,只见四阿哥正皱着眉头看着我,刚才奉茶给他的时候,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现在对上视线,心里不免一阵尴尬。收了收神,继续把其余阿哥的茶奉完,退到了康熙身后去。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七
乾清官当值与尚书房不同,因为这里是康熙的寝宫,所以每日当值的宫女是要在康熙身边伺候的。而尚书房是商议国事的地方,自然不能有宫女在一边。康熙低头喝茶,没有说话,众阿哥也纷纷跟着效仿,周围静的只有茶杯盖碰茶杯与喝茶的声音,气氛有些尴尬,紧张得人简直都喘不过气来。
康熙搁下茶杯,开口说道:“你们对胤禩查办凌普家产一事,有何看法,都说出来吧!”众阿哥相互对看一眼,大阿哥首先开口:“回皇阿玛,儿臣认为,八弟所查未尽,有负皇阿玛所托,是该重罚,但念在八弟一向怀有仁义之心,还请皇阿玛从轻发落!”
康熙淡淡地看了大阿哥一眼道:“是吗?昨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大阿哥闻言涨红了脸,十四轻笑一声,康熙不满地看了看十四,刚要开口,八阿哥起身跪在地上道:“儿臣有负皇阿玛所托,确实罪该万死!但儿臣念凌普年事已高,家中上有高堂,下有妻儿,更何况,他的妻子还是二哥的奶娘,所以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就……”
“就虚报了家产之数?朕看你好大的胆子!”康熙吼了一声拍向桌子。三阿哥跪下道:“皇阿玛请息怒,古语圣贤有云:‘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八弟此翻虽有欺瞒皇父之过,但却不失仁义,还望皇阿玛开恩!”
大阿哥皱着眉头愤恨地看了一眼三阿哥,三阿哥居然会帮八阿哥说话!他此话一出,大家都有些吃惊。康熙皱着眉头思索着,九阿哥见机而出,往地上一跪道:“请皇阿玛开恩!”
接着五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也纷纷跪了下来。十三看了看四阿哥,也跪了下来喊了一声请皇阿玛开恩,四阿哥动作虽慢了些,也还是跪了下来。
满堂只有大阿哥一人还坐着,他有些尴尬,板了板脸,刚刚起身,只听康熙大怒了着吼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一齐逼朕么?”大阿哥这下逮着了机会,板着脸教训起地上弟弟们道:“你们是想把皇阿玛气病么!全是不忠不孝之徒!”
十四说道:“大哥这话说的蹊跷,刚刚率先向皇阿玛为八哥求情的人可是您,我们做弟弟的不过是效仿您而已,若我们是不忠不孝之徒,那您又是什么?”
“老十四!你——”大阿哥气急败坏的叫着,转身向康熙跪下道:“皇阿玛,请您明查,老十四他……”
“都给朕住嘴!你们,你们是想气死朕!”康熙捂住胸口,我与魏珠急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康熙指着大阿哥道:“胤禔!你秉性躁急愚钝,竟妄想争这太子之位,朕看你是痴人说梦!还说什么‘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今钦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胤礽即便是有大过,依然是你二弟啊!你如今竟有脸教训别人不忠不孝么?朕思你为人凶顽愚昧,不知义理,倘果同胤禩聚集党羽,杀害胤礽,其时但知逞其凶恶,岂暇计及于朕躬有碍否耶?似此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之人,洵为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也!”
一席话说下来,大阿哥立即蔫了下来。八阿哥见状急忙说道:“儿臣不孝,惹皇阿玛生气,儿臣罪该万死!请皇阿玛息怒!”
康熙站起来指着他道:“你弄什么江湖术士在那里装神弄鬼,是欲做何?日后必定大贵?所贵为何?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你柔奸性成、妄蓄大志,还称什么八贤王,满口仁义之道,朕看都是假仁义!假道学!你在南书房念的书都用到哪里去了?朕还未给你封王,就称起什么贤王来了,若是朕给你封了王,又会称什么?干脆,直接把这个皇位让给你坐得了!”
康熙的声音怒不可闻,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八阿哥低着头,身子有些颤抖,我跪在地上,心里越来越凉,越来越凉。
康熙吼道:“尔等党羽早相要结,谋害胤礽,今其事旨已败露。来啊,将八阿哥即刻锁拿,交由议政处审理!”
我闻言一怔,身子几乎就要瘫软下去,几个侍卫迟疑着没有敢动,十四一下子站起,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大声说道:“八阿哥无此心,臣等愿以死保之!”九阿哥也站了起来,跟在十四后面。
康熙气的浑身都在发抖,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十四道:“回皇阿玛的话,臣等愿以死为八阿哥明志!”
康熙吼道:“混帐东西!你们,你们还有备而来!你们两个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们两个亲王么?你们的意思说你们有义气,朕看都是梁山泊义气!”
“皇阿玛!八哥一心一意为了皇阿玛,为了我大清江山,最后却落了个柔奸性成、妄蓄大志的罪名!而那些什么都不做的人,却得皇阿玛的喜爱!皇阿玛如此让亲者痛,仇者快,如何服众?八阿哥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忍心将他锁拿,交由议政处审理么?难怪人家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
十四大叫着,康熙的脸色变的铁青,十三站起来叫道:“十四弟!你别再说了!”
十四指着他道:“老十三!你住嘴!我说的就是你!仰仗着皇阿玛对你的喜爱,你以为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么?你一向与二哥交好,此翻二哥被废,你可曾为二哥说过话?如今八哥又为人所害,你不帮忙便罢,还不让我们为八哥说话,我看你就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十三走上前一把揪住十四的衣领道:“你怎知我未曾为二哥说话?你可曾问过皇阿玛我为二哥之事被皇阿玛责骂过多少次?你说话的时候可觉得对得起天地良心!”
十四刚要开口,四阿哥站起来道:“十三弟!十四弟!都不要再说了!十三弟!快放手!”
十三没有放手,依然狠狠地盯着十四,十四也不客气地盯住他。我忍了很久的眼泪还是忍不住夺眶而出,我害怕了多少年的局面,如今还是出现了。我却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康熙爆怒着拍着桌子道:“你们两个混帐东西都给朕住口!胤祥,你给朕松手!”十三松开了手,转过脸来低下头。
十四继续说道:“皇阿玛!这就是您肆意宠爱的结果!”康熙怒道:“你——”他转身走了下来,快步走到十四跟前,给了他一个大耳光。所有人都怔住了,毒酒瓶子跌在地上,酒撒了一地。十四捂着脸,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酒,没有说话。康熙从身上拔出小刀道:“你要死如今就死!”
说着,就要向十四身上刺去,十三一把推开了十四,二人滚到了奇$%^书*(网!&*$收集整理旁边,五阿哥上前抱住康熙的腿,哭道:“皇阿玛请息怒!”
八阿哥上前跪在康熙面前哭喊道:“皇阿玛请息怒,全是儿臣的错,皇阿玛要诛便诛儿臣吧!”三阿哥双手抱住康熙的手直喊:“皇阿玛请息怒!皇阿玛请息怒!”其余阿哥全在地上磕着头,哭喊着要康熙息怒。魏珠他们也一起跪着磕头,我跌坐在地上,浑身无力,只是流着眼泪,我知道我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说请皇上息怒,可是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众人的劝阻之下,康熙的情绪稍稍平复,他趔趄了一步,险些摔倒,众阿哥急忙扶住,我与魏珠也急忙上前把他搀扶到龙椅之上。十四跪在康熙面前哭道:“儿臣一时鬼迷心窍,冲撞了皇阿玛,儿臣罪该万死,请皇阿玛息怒!”
康熙闭着眼睛顿了一会道:“来人!将十四阿哥重打二十大板!”外面的侍卫已经慌了神,听见康熙这么说,谁也不敢抗旨,只得拿了板子来,将十四拉到门外。一下,两下,三下……
屋内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我只觉得那板子一下下都好像打在了我的心上。十四忍着没有哼一声,板子打完之后,他还强撑着不要人扶走进来向康熙谢罪。我捂住嘴巴,眼泪刷的一声就流了下来。十四看到我,虚弱地冲我微微撇了撇嘴,可他越是笑,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康熙挥了挥手,撑着魏珠的手回到内殿休息。我跟在他们身后,伺候着康熙躺下,他看了看我,叹口气道:“你去叫他们全散了吧!让十四阿哥请太医诊治诊治。”
我忍住眼泪,应了声遵旨。殿上所有的阿哥依然都在跪着,见我出来,都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向他们行了个礼道:“奉皇上旨意,请各位爷都回府休息吧。皇上有旨,让十四阿哥请太医诊治。”
静了一会,大阿哥第一个站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阿哥们,哼了一声,甩袖离去。八阿哥与十阿哥上前搀扶住十四道:“十四弟,走吧。”十四低着头默了一会,点点头,站了起来。十三也站了起来,十四与他对望一眼,没有说话。
八阿哥看了看我,我冲他点点头,他也微微一颔首,扶着十四走了出去,九阿哥也跟在他们后面。其余阿哥也都一一散去,四阿哥站起来与上十三一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迎住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站着。
十三看看我,又看看他,推了一下四阿哥,他愣了愣,望了一眼十三,十三弩了弩嘴。他点点头,转身离去。十三无奈地冲我耸耸肩,我也报以一笑,他便跟着四阿哥走了出去。待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时,我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几日之后,我正躺在躺椅上发呆,巧儿当完值便立刻跑到我这儿来,推进门就说:“妹妹,不好了,万岁爷革了八爷的贝勒爵,降为闲散宗室了!”虽然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我还是惊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我瞪大眼睛看着巧儿,找不到比“为什么”更好的言语说出来。
巧儿叹口气道:“今儿万岁爷审张明德一案,顺承郡王说,张明德曾邀他一起刺杀太子,后来他将张明德送去了大王爷府,八爷知此事却并没有报告万岁爷,只是训斥一通将其逐之,万岁爷一怒之下,就将张明德凌迟处死,也革了八爷的爵位。”
巧儿的神情有几分古怪,有些不安也有些宽慰。我叹了口气,她宽慰的是密谋杀害太子的人被凌迟处死了,不安的是因为八阿哥与惠妃的关系,怕我受到牵连。我摇摇头说:“你不要担心,我没事儿的。”
她勉强笑了笑说:“你没事儿就好,眼下……咱们这些人,真是谁都不能垮掉!”我点点头,转脸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我的脸色竟然比巧儿的还要惨白!
几翻折腾下来,已经是十月初了,康熙革八阿哥贝勒爵一事让朝中原本很多支持八阿哥的人有些动摇,大阿哥趁机在朝中到处收买人心。看来经过上次康熙的一翻训斥,他依然没有死心。八阿哥一连几日都称病没有上朝,康熙每日紧锁着眉,却也不说什么。我低着头在路上走着去御膳房吩咐午膳,远远地见到九阿哥与十四在前面站着说话,急忙跑过去,也顾不上请安,就问十四:“你的伤没事了吧?”
他摇了摇头道:“这点板子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我撇撇嘴,又小心地问道:“那,那八爷呢?”十四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九阿哥说:“我刚刚才在和十四弟商议如何去找你,没想到你自己就过来了!”我疑惑地问道:“找我做什么?”
九阿哥与十四对望一眼,然后又向周围望了望,对我说道:“我就直说了吧,你与八哥之间的事情,我们都是知道的。且不论以后究竟如何,但在我们心里,一直都是拿你当成准嫂子看的!”
他那句嫂子一出,我微微有些红了脸,尴尬地将目光向远处移去,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若不是大哥从中作梗,也许如今你已经是八哥府上的福晋了!这些日子以来,大哥对八哥的所作所为你也是有目共睹的。虽说大哥是你嫡亲的表哥,但我想,你心里定是向着八哥的吧?”
我转过脸看他,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些人说话总喜欢拐弯抹角呢?“九爷,您有话就直说吧!”他看看我,开口说道:“我们要你帮一个忙!”“什么忙?”
“今儿午膳过后,三哥会去找皇阿玛禀报一件事儿,不论如何,请你务必要让皇阿玛觉得二哥日前种种言行确实事有蹊跷!若顺利的话,也许用不着你开口,我只是担心会有什么变故!如今皇上身边能说上话的人,也只有你与魏珠了。”
我惊讶地望着他,三阿哥去向康熙禀报关于大阿哥的事儿?莫非就是大阿哥与蒙古喇嘛巴汉格隆合谋魇镇废太子胤礽一事?
三阿哥什么时候和八阿哥他们站在一条船上面了?这件事情,八爷党也有参与吗?我想到几年前西巡时,三阿哥看我与四阿哥的眼光,心头一凛,我问道:“你们来找我这事儿,三贝勒知道吗?”
十四摇摇头:“不知道,只是九哥担心不保险,这才与我商议找你帮忙的。”
我叹口气:“你们想让我说什么?”九阿哥道:“姑娘是聪明人,在皇阿玛身边这么多年,怎么说,说什么,你一定比我们更加清楚。”我抬起头看他,我一直没有仔细地观察过九阿哥,虽然有财神九的绰号,可他长的一点也不像个财神。脸型尖瘦,眉宇阴柔。目光深不可测,里面包含了太多的阴谋,太多的秘密。
咬咬牙,我开口问道:“九爷,我也想问您一件事儿!”他微笑了笑,说:“是你阿玛那事儿?”
我张着嘴巴,机械地点点头,他笑着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是你阿玛主动来找的我。自从索额图获罪之后,基本上长眼色的人都能看出来,太子迟早要倒台,这势力是越来越向八哥这里倒了。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你阿玛也不失为一个识实物的俊杰!他既然都开了口,我就干脆将八哥与你之间的事儿告诉他了。八哥知道以后还说了我一通,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怕你心里有什么疙瘩,但太子被废之后,我料你阿玛定会沉不住气找你。本来我还对八哥说,要不要找个时间先跟你说一声,谁料想突然就出了这么多事儿,这才耽误了。”我呆呆地听着,转头看了看十四,他冲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低头不语,九阿哥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劳之辨因为奏保废太子被皇阿玛革了职,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位子,已经给了你哥哥了,调任状下个月就会下来,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是为何吧?大哥虽说是你表哥,但熟重熟轻,姑娘是聪明人,心里自会权衡!八哥待你如何,你比我们更清楚,他日八哥若得成大业,你会是什么身份,你的亲人会是什么地位,这个就不需要我明说了吧!我表妹纵使再任性再娇惯,这些事情上也绝由不得她!如今姑娘需要的只是下一个决心,我们和你,我们这些人都没有退路了!若稍有差池,干系到的绝对不只是几个人这么简单!你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在这宫中早以无人能比,纳喇熙臻,你就助八哥一臂之力吧!”
我恍惚着倒退了两步,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九阿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铅做的斧子,一下下,重重地捶在了我的心上。我当真已经陷的如此之深,再也无路可退了么?
九阿哥看看我,问道:“姑娘心里清楚了……?”
我内心一片茫然,呆了半晌,喃喃地说道:“我……我不知道,我尽力而为吧!”
他显然像松了一口气,笑着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不枉八哥这么多年来对你一往情深!”
十四也笑着看了看我,然后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被人发现就不好了,你自己要小心点,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们转身离开。我长叹一声,靠在大大的槐树上,心跳的砰砰直响。这算什么?我从此就要卷入那些纷争之中了么?明知道历史的结局,还逆天而行地站在了最后败的一败涂地的八爷党这边?
可是,可是我有选择么?九阿哥刚才的暗示那么明显,这件事情,我阿玛,我哥哥全部都参与其中了!虽然从心里上来说,他们并不能算我的亲人,可想到那个真心疼爱我的额娘,还有一直对我很好的嫡夫人……
果然不愧是九阿哥啊,连要挟都可以这么不露痕迹。光有我对八阿哥的感情还是不够的,牵带上我的家人,我就真的只能这样走下去了!四阿哥与十三的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没由来的,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背叛的罪恶感。从今日起,我还能再与十三开怀畅饮么?我还能再与他们自在地谈笑风生么?
也许……从很早以前开始就不能了吧!只是为何,直到今日,我的心才真正地难受了起来?桃花依旧,人面全非!闭上眼睛,两滴眼泪终于还是滚滚而落。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八
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康熙用了膳,扶他在内殿的躺椅上躺下休息。康熙紧皱着眉,我站在他身后,弯着腰,轻轻地给他揉着太阳穴。屋内飘着清幽的檀香,法国制造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当然,这在这会儿可是最先进,最稀罕的玩意。不过呢,这要来到现代,也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吧!康熙右手捧着一杯茶,左手不停地把玩着茶杯盖,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音,与钟声相互回应。
我由最初的慌乱,到现在,心境已经渐渐地平稳下来。静了一会,康熙开口叹了一声道:“朕也只有这会子,才能享享这片刻的安宁。”
我思索了一下,开口道:“万岁爷只怕是面子上静了,里子依然是不静的。”康熙问道:“怎么说?”
“回万岁爷,奴婢觉得,有时候,越是宁静的环境,越是让人想起那些伤心的事。”
康熙顿了顿,没有说话,面部微微有些颤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倒说说看,朕现在会想起什么?”我盯着康熙日渐苍老的面孔,咬咬牙,开口说道:“万岁爷是在想着二阿哥吧!”
康熙的手一动,手里的茶杯打到了地上去。我急忙扑通一跪道:“万岁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妄言了!”
他轻轻叹了一声,叫我起来,我见他并没有生气,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熙臻,你说说看,胤礽平日里为人究竟如何?”他突然开口问我,我福了福身:“回万岁爷,奴婢不敢妄下断言。”
“说吧,朕恕你无罪。”
我重新给他沏了一杯茶,思考了一下,开口说:“回万岁爷的话,奴婢认为,二阿哥学识渊博,满文、蒙文、汉文,无不精通,骑术又堪称一流,确为一位文武双全的皇子。虽平日里脾气有些娇纵,但对万岁爷却一直是忠心耿耿,不失为一位孝子。”
康熙点点头道:“昨儿晚上,朕做了两个梦。头一个梦,梦见了皇祖母。她老人家远远地坐着看着朕,面露不悦之色。朕心里很不安,醒来之后发觉天色尚早。岂料再次睡去之后,又梦见了昭容,她站在朕的面前,泪流满面。朕突然觉得很难受,昭容与朕为结发夫妻,拼上了自己的命才生下了胤礽,朕却就这样废掉了他……”
康熙情绪有些难受,我有些震惊,他居然梦见了孝庄和太子的母亲、他的第一位皇后孝诚皇后赫舍里氏。赫舍里氏死于难产,生下太子的之后便与世长辞,康熙自然悲痛万分。
“皇上,请节哀!”我上前安抚着他,他微微叹了口气:“胤礽为何会变成此般模样……”我看着他一脸痛苦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大叹:那还不是你从小宠溺的结果!可是嘴上却为他打着边鼓:“奴婢也认为,太子的言行突然失常,此事不同寻常。”
他皱着眉,思索了一阵,刚想说什么,只见魏珠突然进来说道:“万岁爷,三贝勒来了,说有要事要禀奏皇上。”康熙叹了口气,说道:“宣吧。”我心头暗暗地一凛,终于来了!
康熙与三阿哥是密谈的,具体说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当康熙铁青着脸走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了。康熙命人搜查大阿哥的府邸,果然搜到了写有太子名字的木偶。康熙爆怒,革去了大阿哥郡王的爵位,将他永远圈禁了起来。
康熙在历数大阿哥的罪状时,我站在一边,几乎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可是我没有选择,要在这宫廷之中继续生存下去,我必须选择一个阵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是八阿哥这里的人,所以即便我知道历史结局,也只能这样一步步地走下去。
这么些年,虽然在康熙身边伺候,从宫中娘娘到诸位阿哥以及朝中众臣,所有人都对我礼让三分,底下的小宫女小太监更是对我恭恭敬敬,可是我从来没有因此而怎么样过,更没有意识到,如今我的地位,已经可以左右别人的命运了!所有的人都与我示好,不是因为我的家族在朝中的势力,不是因为我的阿玛是吏部的尚书,不是因为惠妃是我的姑母,不是因为我与几个皇子关系要好,全都是因为康熙的宠爱啊!若有朝一日,我失去了康熙的宠爱,我的下场又会是什么呢?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原以为可以陪在八阿哥身边,陪他欢乐,陪他悲伤,陪他熬,陪他捱。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在现代,可以说,我在和他谈恋爱,可是在这古代呢?我又算什么?妻不是妻,妾不是妾,只不过,只不过……是他们安插在康熙身边的一步棋!
恍惚中,康熙的一句话传进了我的耳朵:“其母惠妃,亦奏称其不孝,请置之于法。”我不禁有些发懵,我居然忘记了惠妃,这个如此疼爱我的姑母!我是在把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推上绝路啊!我呆呆地站着,望着底下低头跪着的大阿哥,身子忍不住微微开始颤抖。
十月中旬,康熙住进了畅春园,似乎是想远离紫禁城内的那一片纷争。只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一下子就苍老不堪了。在别人的面前,他始终保持着他那份帝王的威严,只有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会疲态尽现。
瓜尔佳氏跟着康熙来了畅春园,同行的还有佟贵妃的侄女佟佳氏,以及一位汉人女子王氏。如今她们三人是康熙面前比较得宠的妃子,瓜尔佳荣宠六年不衰,这在宫里是比较少见的。唯一可惜的是,她却始终未能生下一男半女。
也许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既能得到康熙宠爱,在宫中生活也能比较安稳的原因吧。唉,看着如今阿哥们争的你死我活的样子,也许没有孩子,对她反而是一件好事。我与瓜尔佳之间的友谊是比较透明的,因为我们背后没有各自的利益,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下来,也只有偶尔与她聊几句,我才能露出几个真心的笑容。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有再见到八阿哥,连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十四都很少见。三阿哥、四阿哥与十三是常常来请安,与十三尚能说笑几句,却多了几分谨慎。见了四阿哥,两人也只是相对无言。好像一切都还没有改变,可是,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十月二十日,康熙突然得了风寒,在太医的精心诊治下,几天之后略有好转。人一旦生了病,就变的特别容易感怀,常常见他不言不语地坐着,望着窗外,一个人黯然神伤。
在他宣布召见八阿哥的时候,我的心又揪了起来。一个月没见八阿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穿着暗黄色的袍子,藏蓝色团式花纹镶绿边的坎肩,戴着青色边的帽子。虽依然面如温玉、气度不凡,但也难掩憔悴落寞之色。
奉茶给他的时候,两人默默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无法向他一一诉说。我心里有太多的不安,太多的不解,也只能自己默默隐忍着。
静静地在外屋坐着,听不清里面他与康熙的密谈,只有隐隐夹杂着的哭泣之声。聪明如他,此刻定能让康熙与他重修父子深情,冰释前嫌了吧!只是,他依然无法预见未来,那个惨烈的未来——也许,并不是我们一起的未来。
传膳回来正好在园子内碰见他,他的眼睛有些微红,看见我便是一愣,侧过脸用衣袖拭了下眼角,我走上前去,开口说道:
“你——”
“你——”
我们对看一下,不禁都笑了出来。
“你先说。”
“你先说。”
我低下头,边摇头边笑,他笑着说:“好,那我先说。你……你好不好?”
我抬头看了看他,苦笑了一下:“大概是不好的,我原先也想问你好不好的,现在大概也不需要问了。”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说道:“会过去的。”
我没有说话,阳光绚烂的深秋午后,丝丝暖暖的牡丹花香绕在鼻尖,穿过花香,我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上那一团蓝色的绒线,不经意间扫过他黑色白边的靴子,心里突然觉得异常堵的慌。
“对不起……”轻柔的一声,像是呓语一般,从头顶上罩下来,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抱歉,手指慢慢蜷缩,阳光在地面上倒影出我与他的影子,是那样的无助。在此之前,在此之后,一片荒芜。
我无声地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他局促地向周围望望,牵住我的手急急地走到隐蔽的地方,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挪动着步子,眼光依然盯着地下。他一把将我揽在怀中,大力地拥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怀抱的温暖和清幽的香味让渐渐让我清醒。
一边等待,一边怅惘,一边希望,一边失望。不晓得何时,竟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心绪之间的冲撞。只一个拥抱,一声对不起,都不断的牵起着如丝如缕的依然的惦记。眉眼之间,蓄满了悲哀的底蕴。
我伸手推开了他,心被生扯的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在怪我么?”我摇摇头,没有说话。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局面,我可以怪谁?我能怪的也只有我自己。
“九弟都跟我说了,他们去找过你的事儿。”他扶住我的肩膀:“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面会怎么想,熙臻,相信我,这并不是我的本意!记得多年以前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后园子里与我大声地与我诉斥着人权、自由、选择的权利,那时侯,我就被深深的震撼了!我也很向往着你所说的那种境界,可是我不能够!我没有选择!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路就已经是注定了的。我无法像五哥、十二弟他们那样远离纷争,我身后还有九弟、十弟、十四弟他们,还有那么多的朝中大臣,到如今,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如果不让皇阿玛彻底地对大哥寒了心,我就不能借此机会翻身,熙臻,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无奈啊!”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了。从九阿哥与我说那些话开始,我就已经被牵扯了进来。牺牲大阿哥一人,总好过牺牲更多的我所关心的人。虽然到最后,他们的下场依然凄惨,但这个局面,却不是我所能够扭转的!也许,我早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睁开眼睛悲悯地望着他:“可你想过惠妃吗?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啊!前些日子,我几次在御花园内看见她,连上前请安的勇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有些颤抖地说道:“她还有我,我会对额娘尽孝道的,我一直把她当成亲生额娘一样,这你很清楚!若有一日我得成大业,定会给她一个更尊贵的身份!”
“你以为身份就是一切吗?!”我死死地扯住了他的衣角,他看了看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熙臻,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连你也不理解我!你难道忘了吗?有大哥在一日,我就不能去皇阿玛面前要你啊!”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他伸手为我擦拭,我扭开头,哽咽地说道:“那现在呢?现在你去请万岁爷赐婚了吗?”
他僵了一下,急急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但你相信……”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已经等了七年,还要再等多久?一个女人,有多少个七年岁月可以蹉跎!我为了你……我什么,什么都抛弃了……”
泪水无法抑制地汹涌流出,他松开了手,喃喃地念道:“对不起……”隐含悲怆,阵阵侧击着我的灵魂。我无力地向后退去,为了这段感情,我抛弃了一切回到古代,换来的却只有这一句对不起。
“熙臻,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我一定……”
“好了,别再说了。”我冷冷地打断了他:“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他默默地看着我,目光悲戚,没有说话。我又退开几步,福下了身,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奴婢告退!”说罢,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康熙召见八阿哥,之后八阿哥一扫前日的阴霾,越显意气风发,这消息在宫内飞快地传播着。我有好几次都听见底下的人在偷偷地嚼舌根,说什么万岁爷召见八阿哥,八阿哥定是要做太子了。
心像是被刀绞过一般,疼的不能呼吸。在那日我们那一翻谈话之后,他居然还能够做出“一扫阴霾、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在他的心中,究竟占有了多重的位置?我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我们之间曾有过的那些甜蜜,所有他说过的话语,都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心越来越痛,越来越凉。不想面对,也无能面对,却终将只能面对。只是一刹那,原来,我们已经不再。
这就是我不顾一切得来的爱情啊!我以为,受过一次感情上的挫折,我已经学聪明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换来了一场空。或者,本就没有什么原因吧。或者,本就不需要任何原因吧!可如今的我,又该何去何从?前进不得,后退不能。
魂兮何处?魂兮何处?
清殇·夜未央[上卷]一诺江湖烟水不记几生前三十九
不久,康熙又召见了废太子,密谈之后,二人都是眼睛红肿。十一月初,康熙搬回了宫里,召见满朝文武宣布推举新太子。以阿灵阿、鄂伦岱、纳兰揆叙、马齐、王鸿绪、佟国维等为首的多位大臣一致举荐八阿哥,康熙一脸不快地否决了。
张廷玉在此时站出来保举废太子,康熙竟露出了宽慰之色。此举一出,朝中上下一片哗然。上个月的时候,副都御史劳之辨奏保废太子,康熙大怒着革了他的职,又重打了四十大板。如今又出耳反耳,大家心里都很不服,却也敢怒不敢言。
十一月十六日,废太子胤礽被释。十一月二十八日,八阿哥复封为贝勒。
摸准了康熙的心思,众大臣又一起保举复立太子胤礽,总算是给了康熙一个台阶下。他没立刻应允,可也没有否决。谁都清楚,这只是迟早的事儿了。虽说康熙年间中央集权制正式的确立,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谁都无权左右什么。但康熙在废立太子这一事上,确实有失了他的帝王风范。出耳反耳,伤了许多人的心。
二月底,康熙宣布巡视畿甸,也就是京师外围,如今的河北省一带,为期七天。随行的皇子有三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七阿哥。我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宫内没有跟去,康熙见我确实脸色苍白、精神不济,也就没有说什么,只是嘱咐了几句要我好好休息。
二月二十八日,他们离了京,我一下子就清闲了。
这些日子以来,每天都过的异常煎熬,几次与八阿哥见面,我都强忍住不去看他,奉茶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地往他身边一放,然后快步离开,心中却是万般酸楚。他在人前依然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八贤王”,该笑的笑,该聊的聊,仿佛我对他从来都没有造成过任何影响。除夕的时候,八福晋与他一起抱着弘旺进宫,与九阿哥、九福晋他们笑着闲话家长,他逗着躺在八福晋怀里弘旺,脸上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慈爱的表情。
我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仿佛在那一瞬间就被踩碎了,那才是他的生活,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儿子,完全没有我的位置。
恍恍惚惚地站在处所的院子里,想起这些事,心里又是一阵绞痛。正值阳春三月,院子里的白玉兰花开的正艳,清香扑鼻。玉兰树长的很高,花朵是很难够到的,但只要风一吹过,就飘落满地。周围尽是白色点点的玉兰花瓣,像雪一般,覆住了刚刚起芽的嫩草。我俯身拣起一朵还算完整的玉兰花,送到鼻子前闻了闻,接着握在手里轻轻地抚摩着。
身后传来一阵脚踩花瓣吱呀呀的声音,我转身一看,四阿哥就站在我的身后。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深褐色藏色纹白毛边的夹袄,没有戴帽子,几片白花瓣在他身边落下,安静宁合的像一副画。
我福身请了个安:“四爷吉祥。”他淡淡地说了声:“免了。”我站起来。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那样站着,为了不使气氛显的太尴尬,我开口问他:“你怎么进宫了?”他好笑地看了看我:“前面还四爷吉祥呢,现在就你呀我呀的了。”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他轻笑了声道:“我进宫来见二哥的。”我点点头,也笑了笑说:“毓庆宫离这儿是不是远了点儿?”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我自讨了个没趣,耸耸肩,随手把花一丢,干巴巴地站在了那里。
“你怎么一下子瘦了这么多?”他皱着眉头问,我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瘦了么?大概是因为人看上去憔悴吧!心里暗自嘲笑了一下自己,我抬起头笑着说:“我在减肥!”
他瞪了瞪眼睛,哧地一声轻笑,侧过脸摇了摇头,说道:“真不知道你这些稀奇古怪的词儿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笑了会儿,他又问道:“你们这个院子怎么都没人打扫么?”
“万岁爷不在宫里,那些孩子们难得放个假,我就让他们多歇会了,反正,这样看着也挺漂亮的!四爷要是不喜欢,一会儿我就叫他们收拾了。”说着,我就要往院门口走,听到响动,苏培盛从门外往里探了探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眼四阿哥,便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笑了笑道:“怎么,都不给我泡杯茶么?”边说着,就向我的屋子走过去,我急忙想赶前一步给他开门,他已经一把把房门推开,自顾地走了进去。我摇摇头,也急忙跟了进去。
“你这儿玩意儿挺多的呵!”他把玩着十四去年除夕的时候给我送的几个画着画儿的葫芦,有些戏谑地说道。我没接他的腔,转身给他泡了一杯茶,他笑着接过来看着我道:“怪不得不稀得我送的,是吧?”
我尴尬地笑着,没有说话,他挑了挑眉,坐下来喝茶,我决定转移话题,于是开口问道:“若怜还好吧?”
他顿时噎了一下,一下子呛住,咳嗽了起来。我急忙上前把茶杯端下来放到桌上,然后给他拍了拍背。看他这一副不自然样子,我知道我不应该笑的,可是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他看看我,轻了轻嗓子,说道:“恩,还……还好,还不错。”
我笑着说:“劳烦四爷回头替我向若怜带个好,要她千万保重好身子,有日子没见了,挺想她的,本以为除夕晚宴上能见着,她也没进宫……”“恩,恩,好,我知道了。”他局促地点着头打断我,我咬着下嘴唇憋住笑,继续开口说道:“后来问了魏公公才知道,原来是又有了身孕了。对了,我差点都忘了,还没恭喜四爷呢!”
他抬眼看了看我,脸色有些发红,又有些发青,我低下头,死命地憋住笑,终于还是没忍住,吭哧吭哧地笑了出来。笑过之后,心里却忽然多了一丝恍惚。“笑够了?”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拿出了他那副“冷面王”的威严,我打了个激灵,立刻收住了笑,低着头抬眼看他,吐了吐舌头。
他翻了我一眼,哼了一声说:“全紫禁城,在我面前敢这样笑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几年前也是,现在也是!”我心里一动,想到了我跟着康熙第一次南巡时在济南发生的那一切,那时候,虽然常常想家,但也心境却是快乐的。没有悲伤,没有无奈,与十三随意的打闹,取笑四阿哥的喷嚏,还有那个夜晚,他抬起我的下巴,搅乱了我的心绪……
一切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而今夕何夕,却已是经年。
坐了一会儿,他便起身走了,我送他到门口。院门的左边种了几棵桃树,此时桃花正在绽放,煞是喜人。他伸手“喀哒”一声,折下了一株桃花,然后转过身来递给我。我惊讶地看着他,没有去接。
他把桃花往我跟前一放,我只好伸手接着,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说罢转身跨出了门,我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桃花,一时间根本找不到语言。
是夜,我静静地床上躺着,依然还是失眠,独倚着寂寞的高墙,看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依然还是惆怅,只是心情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桌上一株桃花被我插在白色瓷花瓶内,独自发着浓香。
眼光落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想到白日里四阿哥坐在这儿时一脸局促的模样,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忽然我惊讶地捂住了嘴巴,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反过来了?八阿哥带给我的不再是甜蜜,不再是快乐,而是满满一腔悲伤和痛苦。反而几次在我内心最悲戚的时候见到四阿哥,他却总能带给我几许欢笑,缓解我的忧伤。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轻轻地重复着他离去之前念的这两句诗,他说的是花,还是人?我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走到镜子前坐下,月光倒映下的镜中人,有着一张惨白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从前清澈的眸子,已经蒙上浓浓的白雾,憔悴的神情,落寞的颜色。这哪是堪折的花朵?
也许,我早就已经过了“堪折”的花期了吧……我趴在梳妆台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三月八日,康熙回到了京城,第二日就昭告宗庙,颁诏天下,复立了太子。自那晚之后,我的心情好了许多,人也爽朗了些。精心打扮了一下,镜子中的自己依然年轻美丽。
康熙复立了太子,心情很好,常常乐呵呵的,下了朝,他在御花园赏花品茶,众阿哥都在一旁作陪,我低着头奉茶的时候,他笑着看了我一眼说:“气色比前几日看着好多了!”我急忙道:“回万岁爷的话,是好多了,谢万岁爷关心。”
正等着他让我退到一边时,他却突然问道:“你入宫也有七年了吧?”
“回万岁爷的话,正是。”我低着头答道,心里满是疑惑,他今天怎么在这里问起这个了?还没容我多想,他又开了口:“你今年多大了?”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今年二十有一了。”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就听着我与康熙一问一答的声音,我不明白康熙的意思,连头都不曾抬过,心里却很慌乱。
康熙呵呵笑了一声道:“没想到,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朕记得第一次在惠妃那见到你时,你才只有十三岁,个子才这么点儿高。”他随意抬手比画了下,继续笑着说:“可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像个小大人似的。还给朕说了一个很稀奇的故事。”
我陪着笑说:“奴婢那时少不更事,让万岁爷见笑了!”
康熙抬了抬手让我起来道:“现在大了,说话也精怪起来了!”我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是褒是贬,只得讪讪地陪笑。那个时候我刚刚回到古代不久,属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型,而且对什么规矩什么规则都不熟悉,心中又没有烦恼,自然能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发生,可现在还能那样吗?
默默退到一边,抬起了头,席上的几位皇子都在盯着我看。八阿哥面部有些僵硬,没有笑,只是幽幽地看着我,我与他对视了一下,就立刻移开了视线。九阿哥瞥到这一幕,似乎有些困惑地看了看我,我低下头,不敢再去迎十阿哥、十三还有十四他们的视线,突然间想到什么,又猛地抬头看向四阿哥,他没有看我,只是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茶杯出神,倒是太子在一旁,冲我点头笑了笑,我有些奇怪地也冲他笑笑,又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康熙叫魏珠拿来纸笔墨,与众皇子一起开始吟诗作对,康熙很久都没有这样诗兴大发了,每位阿哥就算是装,也都是装的很有兴趣的样子,谁也不敢扫掉康熙的兴致。他们以咏春为题,要写出春天特有的景致。
吟了一会儿,康熙转头冲我召召手:“熙臻,你也过来作一首吧,朕还记得上回在畅春园赏雪时你作的那首诗,是何等的气魄!今日倒要考考你,看你退步了没!”我呆了半晌,只好哭笑不得的遵旨。
刚才就在担心,他会不会像几年前一样叫我也来作诗,还未等我担心完,已经变成事实了。好在这些年来,舞文弄墨还算不少,前些日子无聊的时候,凭着印象把《红楼梦》里自己比较喜欢的一些诗默了几首出来,现在也许能派上用场了。唉,曹爷爷,我这厢就先给您在心里磕个头了!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队成球。
漂泊亦如人命薄,
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
凭尔去,忍淹留!
略思索一阵,我便在纸上写下这首林黛玉的《唐多令•柳絮》。几年前我只敢念,不敢写,是怕康熙瞧见我那一手被阿玛骂了又骂的狗爬似的毛笔字,丢了自己的面子。如今我早已练得一手好字,也再不怕谁考我写字了!
康熙轻轻地将诗念了出来,笑了笑说:“词作的不错,只是太凄苦了些。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怎么把自己的命运与西施与关盼盼相比起了?”我福下身道:“奴婢作的不好,扫了万岁爷的雅兴,请万岁爷责罚!”
康熙像是没听见一样,又自顾地念了起来:“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唉,真倒是可怜白发生了。你起来吧,不该罚!作的好,清新脱俗,温婉谐和。”“谢万岁爷赞赏!”
我站了起来,正对上八阿哥满眼悲愤的神情,他用手撑着桌面,死死地盯住我,身子在微微发抖。我死咬着嘴唇,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凭尔去,忍淹留!我选这首词不是没有一点私心,虽然论样貌,论才情,论气质,我自视及不上林妹妹的万分之一,但借她之手用这首诗哀叹自己悲戚的命运,也是贴切了。倘若我这么多年苦苦蹉跎的岁月,也不能留下你的心,那就任你去吧,虽心中不忍,却也再无力挽留!我深深地看了八阿哥一眼,低下头,不再说话。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一
四月底,康熙宣布热河狩猎,临行前特地交代了许多事情,说这次前去热河会待的时间长一些,朝中大事交由三阿哥与四阿哥共同办理,其余阿哥从旁协助,太子与八阿哥随驾前往热河。
听魏珠跟我说完这些,我心里就在想办法怎么样能留在宫里不跟去,还没容我把这个想法跟魏珠表达出来,他就说:“万岁爷说了,上回巡畿甸,姑姑没跟去,这回姑姑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可不能再偷懒了,不然可就要罚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了看魏珠,魏珠冲我一笑:“万岁爷跟您说笑呢,哪里舍得罚姑姑,是离不开您呢!”我也只好陪着笑顺着他说了几句,心里却在哀叹,这次是躲不掉了,这么长的时间,在草原上,见着八阿哥,该怎么和他相处?苦恼着,却还是得收拾了出发。
四月二十六日,康熙起驾离京,这是太子复立之后第一次的出行,人人都显得格外小心,祭天仪式比以往更加隆重了些,我躲在马车之内,跟着伴驾的队伍离去,正阳门渐渐从视线中模糊开来。送行的队伍却依然黑压压地跪倒一片,穿着颜色相近的朝服,很难辩清谁是谁,但我却一眼就能找到四阿哥的位置。他伏着身子,官帽上的顶带随着风轻轻地飘动,不知道为何,我突然有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不舍得离开这紫禁城的感觉。
五月的草原美得简直不像是人间,到达热河后没几天,便是端午节,康熙乐呵呵地举办了宴席,与两位皇子,还有随行的官员,以及蒙古的众位王公大臣同乐,席间觥酬交错、歌舞表演、摔交比赛……层出不穷,欢声笑语在这大草原之上显的格外的热闹。站在康熙身后看了一会儿表演,却总是难以专心,八阿哥的视线时不时地扫在我的身上,让我非常不自在。
从去年十月底我与他一翻争执之后,整整六个月,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除了实在无法躲过的请安之类,几次他想抓着我说些什么,都被我闪过了。我很害怕,想见他,想要一个答案,可又害怕听到答案,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之间,或有一个交代,或做一个了结,都是需要我亲自去面对,可是……
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也许只是一场空,也许他在乎的只是权利地位而并不是我这个人,也许他的那些柔情密意只是为了政治需要而做出来的,我的心就痛如刀割。事到如今,我情何以堪?趁着康熙欣赏表演正专注,我跟魏珠使了个眼神,他冲我点了下头,我便退了出去。
没有去哪,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泡杯茶,拣一块巧儿摆过来的绿豆糕吃,油腻的绿豆糕噎住了嗓子,沙沙地非常难受,灌下一口茶,我不禁大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崴了脚未能跟着康熙南巡,八阿哥来看我时给我带的那满满一盒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糕点,那里面也有绿豆糕,可是那里的绿豆糕清香扑鼻、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眼前的这一盘是远远不能与它相比的。
那大概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了,那不仅仅是一盒糕点,里面还包含着他浓浓的情意。人成各,今非昨……恍惚地坐着,眼前又模糊开来。
呼啦一声门帘被掀起,我大惊着起来转身一看,八阿哥站在门口,脸有些微红,身上散着酒气,目光凛厉,死死地盯住了我。我急忙擦了擦眼泪,福身给他请安。他见到我脸上的泪痕,愣了愣,走过来想要扶起我,我轻轻地一闪,站到了一边。
他收回了手背到身后,顿了顿,开口说道:“你还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有什么气,这么久了还不能消?从京里,到这里,见到我就像老鼠见了猫!我什么时候在你眼里有这么可怕了?你到底想如何!连九弟、十四弟他们都追着我问,跟你到底怎么了!你现在这副样子究竟是做给谁看!”
我冷笑一声道:“他们哪里是担心我跟你怎么了!他们是担心没有人在皇上面前为你们说话了,是担心没有人能及时把皇上的想法告诉你们了!”
“你——”他伸出手,又僵在半空之中,我静静地望着那只手,心在刹时间就冰凉刺骨。那只曾经抱过我,抚慰过我的手,如今,高高的扬起,是要给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吗?我如同坠入了冰窖,福下身,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八爷要赏奴婢嘴巴,请便!奴婢绝不敢躲!”
他呆了半晌,垂下手,忽又一把抱住我,自责地、带着哭腔说道:“熙臻,对不起,我喝了酒,气糊涂了!你这么长时间都不肯理我,几次想与你说话你都躲着不见我,我真的快要被你弄疯了!”
我依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哭着,这些日子以来我受的每一分煎熬都在刹那间涌上心头,他拍着我的背,说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是我不好,是我惹你伤心了,都怨我,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让我怎么样都行!”
我一把推开了他,反问道:“怎么样都行?”
他愣了一下,低着头默了一会,又抬起头热切地望着我说:“熙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怨什么!我发过誓,此生绝不辜负你,你相信我!现在虽然皇阿玛复了我的爵位,但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还不稳固,此次围猎,是我绝佳的机会!一旦时机成熟,我定会向皇阿玛请求赐婚。”
他抓住我的手,继续说道:“熙臻,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表!”我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喃喃地念道:“真心?”
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眼里满是伤痛,我苦笑着摇摇头,反问道:“真心?是真心的话,为何又让九阿哥来用我的家人要挟我?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会保护我,不要我卷入那些纷争之中,可如今呢?难道那些都只是说说而已吗?”
他叹了一口气:“你阿玛与你哥哥的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只希望你能理解,官场之上,有着太多的谋权,太多的无奈!熙臻,你迟早都会是我的福晋,你阿玛与你哥哥也迟早都会站在我这一边。九弟不是要挟你,只是去告诉你,他一直都是拿你当自己人看!熙臻,自己人,自己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直视着他,“自己人?那大阿哥呢?大阿哥就不是自己人了吗?他还是我的表哥,是我阿玛的侄子,是我哥哥的兄弟,是惠妃唯一的儿子!九爷说的隐晦,可是我能听不出来吗?我哥哥常常出入大阿哥府,那些从大阿哥府上搜出来的厣镇木偶,与我们家恐怕脱不了干系……”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巴,他快步走到门口撩开帘子看了看,确定了四周无人,才又放下帘子带着一脸震惊地走到我身边,低吼道:“你疯了!这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小心隔墙有耳!”我痛苦地滑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喃喃说道:“我疯了,我是快要疯了!快要给你们逼疯了!”
他没有说话,静了好一会儿,才长叹出一口气,弯下腰来拥住我说:“熙臻,是我不好,我只顾着自己,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原谅我好不好?看着你写着什么‘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真的忍心吗?你难道忘了,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你难道忘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有我们在姑苏的时候……难道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伸手抱住他,心里却痛得像是在滴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可是嘴上还是忍不说道:“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在这里一点都不快乐!我们一起去到处游山玩水,把这些烦恼全部抛开,好不好?我知道有很多好玩的好看的地方,像是四川的九寨沟,像是湖南的张家界,像是广西的桂林,那些都是人间仙镜,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们甚至还可以坐船去海外,这个世界大的很,有太多太多新奇的东西,肯定会让你大开眼界!我们还可以……”
他紧紧地搂住我,大声地打断了我:“熙臻,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的煎熬,我都了解了!我答应你,有机会一定会带你出去好好的玩,好好的放松!你相信我,我能给你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多到超乎你的想象!我定不会让你觉得有半点委屈!”
我摇了摇头,推了推他,不禁苦笑,该醒了吧?连最后一丝的希望也破灭了。
早就猜到了这是一次无果的谈话,可还是痛恨起自己的心软起来,果然,那些绝情的话我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也许是我自己心里还抱有着一丝期望,对他,对我们的感情,依然残存一线的期许。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年的付出成空,繁华过后只剩一梦?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待在这里还有何意义?
一时间心乱如麻,我要他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约定一个月之后,晚膳过后在离营帐不远的一处山坡上的树下见面。他见我口气已经缓和下来,不禁大喜过望。
期期艾艾地等着盼着,每天都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和他分手?还是继续在一起?这不是现代式的恋爱方式,说分就分了,转脸走人,也许日后依然可以做朋友。可我与他之间牵扯了太多太多,人也好,事也好,权利也好,政治也好,而最让我难受的,还是那颗依然不甘的心。
难道在他的心里,我们的爱情就真的比不上他的野心吗?那若是有一天,我与争夺皇位起了冲突,他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可是,转而想到他痛苦的神情,我真的不相信,连那也是装出来的。他是堂堂的皇子,几时会如此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女人的原谅?如果这不是爱情,那这又是什么呢?我的阿玛和哥哥已经为他所用了,他还在怕什么呢?想不通,猜不透,时间却在这样的左右为难中飞快地过着。转眼间,一个月就已经过去了。
当完早值,我回到帐篷,惆怅地发了一会呆,想到昨日八阿哥看我的神情,心里就很慌乱。今晚就要给他一个答案了,可是,到现在,我还是依然在犹豫不决。摇摇头,拆下了头发,重新挽了一个髻,从首饰盒里拿出那根蓝色的珠钗,还有那对宝蓝石的耳环,以及银叶链子,一一戴好,换一套雅静的衣服,细细地着好了妆,仔细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尚不知这样的容貌还能保留几年,女人的青春太短暂,一晃眼就匆匆而逝了,我却已蹉跎了太多的岁月!
早早来到约定的地点,日头还未西沉,他此时应该还在用膳,我在树边坐下,靠着大树,静静地望着天空的红色彩霞。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看着这样美丽的景致,人却伤感了起来。原来这就叫做“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啊!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歪着头若有所思起来。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了,夜幕笼罩了整个草原,漫天繁星一闪一闪亮着光辉,两个时辰过去了,八阿哥依然迟迟未出现。我有些急了,难道他被什么事绊住了?难道是康熙召见他?耐着性子等,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未见他的踪影。
我沿着路慢慢地往营帐走,天已经很黑了,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生怕错过了他的身影。守帐的侍卫见到我,冲我点头笑笑以示礼貌,我也冲他们笑笑,问其中一个侍卫道:
“八爷今晚出去过吗?”
那侍卫摇摇头:“没有,姑姑有事儿吗?”
我笑着说:“没,我就随口一问,谢谢了啊!”
“哪里的话,姑姑有事儿尽管吩咐!”
我冲他点点头,就向帐篷走去,巧儿正好端着水盆出来,一见我就问:“这么迟了,怎么还在外面呢?去哪儿了?”
我摇摇头,问道:“万岁爷睡下了吗?”
“早就歇着了,我以为你早歇了呢,就没去找你。”巧儿呼啦一下把水倒掉,我低着头默了一会,接着问道:“万岁爷今晚召见谁了吗?”
“恩……用完膳,跟张中堂谈了一会,就歇了。怎么了?”巧儿不解地看着我,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儿,我就随口问问,我回去歇着了,你也早点睡。”“恩!”巧儿点点头,笑了笑就回了帐篷。
我低着头往自己帐篷走,心里很不解,他为什么不来?康熙也不曾召见他,那还有什么事情能绊住他?难道是生病了?想到这儿,我急忙转身向八阿哥的营帐走去,远远地见到八阿哥身边的太监在不远处站着,见到我之后,急忙走过来向我行礼。
我问他道:“八爷在帐里吗?”他点点头说:“在!八爷今日歇的早,叫任何人都不准进去打搅他。”“八爷可是身体欠安?”“没有,爷身子很好,只是说今日要早些歇着,谁都不见。”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抬头冲他笑笑说:“有劳公公了!”他有些惶恐,小心地问道:“姑姑可要奴才去通传一声?”我摇摇头:“不用了,不要告诉八爷我来过了!”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笑了笑,接着转身就走。
那些绿草在我脚下被踩的七零八落,耳边呼呼地吹着风,我越走越快,越走远快,最后几乎是狂奔着跑进了自己的帐篷。一头埋在床上,呜呜地哭了出来,原来,原来一切都只是我在自做多情!他根本不在乎,他根本不关心。我们的感情,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哭了许久,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拿下簪子,摘下耳环项链,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头发。几屡青丝随着手劲被生扯了下来,痛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我嘲讽地对着镜子苦笑,再痛,又如何能痛的过我的心?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睡过。梦里梦外全部都是伤痛,八阿哥的脸在眼前摇摇晃晃,却怎样都不能看得分明。
梳洗过后,在脸上擦了些胭脂遮掩住憔悴苍白的面孔,去伺候康熙起身。早膳的时候,八阿哥过来请安,我低着头不去看他,听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心里的痛又加重了几分。退膳出去,在帐门外碰见八阿哥,我福身给他请安,他叫我起来,眼里有些焦急地看了看我,我没有说话,径直向帐篷内走去,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已经飞快地走过去了。
一直到了晚上,他才终于有机会拦住了我。
“熙臻,你听我说,昨儿晚上……”
“八爷吉祥,奴婢还要赶着去伺候万岁爷,八爷若没什么吩咐,容奴婢先告退了。”我端正地福下身,一字一句说道。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说道:“你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听我说了么?”
我低着头,默了半晌,忽地直起身,看着他说:“好,你说,我现在听,你昨儿晚上为什么没有来?”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说:“是……是京里出了些事儿,我必须要处理,我现在不能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你相信我,若非万不得已,我绝对不会不来!”我冷笑着点头:“呵呵……京里出了事儿,你必须要处理,现在不能说……呵呵,好,我明白了。”
他拉住我的手:“熙臻!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相信你?你知道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还担心是不是皇上留住了你,又或是你生病了,结果都不是!结果就是你现在还不能对我说!”
他铁青着脸,紧咬着牙齿,半天才呼出一口气,说道:“对不起……熙臻,我是真的有苦衷,我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你相信……”
“好了,够了,我不想再听这句话了,我听了七年了。”我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两步,福下身:“奴婢告退!”接着转身离去。
我一边走,一边捂住嘴巴,苦笑了起来,这就是我爱了七年一心想要嫁的男人!这就是我不顾一切地抛弃了原来的一切想陪着他同生死、共患难的男人!这就是我不去计较小老婆的名分、甘心与三个女人共同分享他的男人!
哈!哈!哈!我仰头朝天大笑三声,这就是我苦心经营七年的爱情呵!这就是我即使再伤痛,也仍然存有一丝挽留之意的爱情呵!这就是我明知道是在被利用,却依然舍不得抛弃的爱情呵!甄臻啊甄臻,我以为你变聪明了,倒头来还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一个!看吧,你视如生命全部的爱情,在男人的心中,根本一文不值!
“这不是熙臻姑娘吗!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太子的声音从一边传来,我急忙向他福下身:“给太子爷请安,爷吉祥!”
“呵呵,好了,起来吧!”太子笑着走过来:“怎么了?刚才的表情看着很难受的样子!”
我低着头,思索了一下说道:“回太子爷,只是一时间有些想家,想我的额娘了,很久没见到她了,所以有些难受。惊了太子爷的驾,是奴婢的不是了。”
“怎么是不是呢?百善孝为先,熙臻姑娘有如此孝心,当真是难能可贵啊!”太子点点头,我挤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给他,没接腔。我本身对这个太子也没有什么好感,何况他这身衣服也穿不了多久就又要被废了,能不接触就尽量避免接触吧!若不是因为巧儿的缘故,在我这么仓皇的时候,我连笑都懒得挤给他看呢。太子见我不理他,大概也觉得没趣,安慰了几句让我不要过于忧思就叫我跪安了。
我回到帐篷,重重地往床上一栽,满心的伤痛又一起涌上心头。怔怔地睁着眼,任凭时光空空地散失在记忆中那些不真实的幸福里,直到天空泛起白光。不想散戏的心情,而天已经亮了。原来,一直以来,徒然的自己给自己施着压,最后,还是要自己去释放自己。
还能如何呢?也只能如此了。所谓天长地久,只是一种曲折。伸展开来,在半路之上,就已经中断了故事。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的。
恍惚着不知所谓的日子像水一般的流去,我再也没有和八阿哥说一句话,也不躲他,就是装没看见。他总是神情忧伤地看我一眼,接着移开眼神。几个月的时间快得仿佛只是一瞬,却又慢得像隔了漫长的几百年。回京的日子在即,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盼望着回到那个冰冷的紫禁城里去,也许只有忙碌起来,才能让我忘却心中那一翻愁苦。
离开草原的前一晚,我默默地站在草坡上,看着月光下波动粼粼的草面,好似一片绿色的大海。我朝着一个方向望去,虽然我并不能看见,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在看什么。是那儿,那个把我离奇地带回清朝的地方,又硬生生地在我刚刚了解到他在我心中占有多重的位置时将我送了回去,不顾一切地为了他而回来,却又是在这儿,终于看清了所谓爱情不过是一场政治的手段,最终全部都化成空空。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往回走,快到帐门口,看清前面站的人时,想躲却已来不急。我装着没看见要从旁边绕过去,他却一个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福下身:“给八爷请安,爷吉祥。”他抓住我的手:“别这样了好吗?就要回京了,你就不能听我说吗?那晚我没来是因……”
“八爷!请自重!奴婢虽说是个奴才,可也是万岁爷身边的人!”我冷冷地说着,想抽回自己的手,无奈他抓的紧紧的,我挣扎了一会儿,见没有用,于是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怔了一会儿,突然狠狠地搬过我的下巴:“看着我!”他的声音夹杂着怒气,眼里闪着寒光,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见惯了他温文如玉的一面,却忘了,他也是个万人之上从小被捧着顺着长大的阿哥!他也带过兵上阵打过仗,随康熙两次亲征噶尔丹,也曾听闻过他气急之下痛打御史、立毙护军的事情。可我总觉得那样的他离我很遥远,他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总是温和地看着我笑,搂着我柔声地说着情话的八阿哥。可是眼前的他,却好像变成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他挑着眉毛,冷冷地反问:“请自重?”接着一把搂住我,加重了捏在我下巴上的用力,我死咬着牙关垂着眼睛不去看他。他再一次低吼:“我叫你看着我!”他手上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的下巴捏碎了一般,我痛的忍不住叫了一声,拼命地用手去推他,他却更加揽紧了我。
我紧闭着眼睛,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含糊不清地叫着:“放开我!”我胡乱地舞着手,用力地捶他。心已经彻底凉透,被撕成一片片,简直痛不欲生!他慢慢停下了动作,眼里的寒光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悲凉。
我揉了揉下巴,怒瞪着他,他松开了我,焦急地说道:“熙臻,对不起,我气糊涂了,我……”我抬脚就要向前走,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熙臻……”
“放开。”我低低地吼了一声,表情冰冷。他松开了手,怔怔地望着我,我没再看他一眼,径自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下巴被捏的红肿了起来,骨头像是碎裂了一般,疼痛难忍。心已经碎去,死去,他竟连最后一丝残存的美好都不愿意留给我。他是高高在上大清朝的皇八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的人都只有听从的份,大概从没有一个人敢像我这样对他吧!
八福晋即使再任性叼蛮,在这个以夫为天的旧时代,对他恐怕也都言听计从、一心讨好的。更不要说他那两个小妾了,更是等着盼着变着法儿地讨他欢心。可是我呢?若有一天,他对我的感情磨尽了,我要是做了些像这样悖他意思的事情,也许就不仅仅是捏着我下巴这样简单的了吧!
闭着眼睛,摇头苦笑。爱新觉罗•胤禩,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对我的感情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七年交往,柔情密意,情动之时也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我爱你”,也许,这样的男人心中,是不会有爱的吧!了不起,是比较喜欢,加上这个女人的家族势力对他很有益处罢了!
哈哈哈!最近我是越来越爱这样嘲讽地笑着自己了,看到没?这就是你飞蛾扑火般的爱情!
九月底回到了京城,在几日忙碌的宫廷生活中,我的心境终于能平静一些下来了。事到如今,早已不能回头了,那就安稳地过完接下来的日子,听天由命吧!如果经历过这段感情,我再不能学聪明,再不能看透的话,我就枉来这人世一遭了!
十月初,康熙下旨册封诸皇子。晋封三阿哥为诚亲王,四阿哥为雍亲王,五阿哥为恒亲王,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俱为贝勒。与八阿哥当年同时封为贝勒的几位阿哥如今都升了亲王,却独独没有他的份儿,谁不也知道康熙是怎么想的,但想必此时大家心里都会很纳闷吧!这无疑对风头正劲的八爷党是一个打压。
有点木木地想着八阿哥这会儿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转而又有些悲凉地想道,这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吧!
“熙臻!”一个夹着些怒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叹口气,站住脚却没回头。“咚咚咚”地脚步声跑过来,我的肩膀被人搬住,一下子扭了过来,十四喘着气直盯着我。
我往后退了两步,福下身:“给十四贝勒爷请安,爷吉……”“安!安!安什么安!你误会八哥了你知道不知道?”十四低低地吼着。
我低着头没有起身:“十四爷说的话,奴婢听不明白!”
“你跟我面前还摆这套虚礼做什么?”十四叫了起来,“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什么时候见你在我面前拿这套规矩出来了?现在这样又是做什么!”我木了半天没有说话,接着站起了身,头却还是低着。
十四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是误会八哥了!他那晚真的是……”
“十四爷!”我抬头看他:“你若真心拿我当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就别在我面前再提八爷,也别再提那晚不那晚的了行吗?我与八爷之间的误会多了去了,又何止那一件!”
他怔怔地看了看我,然后开口说道:“熙臻,你当真要让我良心如此不安么?”我皱了皱眉:“这是我与八爷之间的事儿,是我命薄福薄,担不起八爷的错爱,有缘无份,你又为何要良心不安?”
“因为我——”十四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我摇摇头,福下身:“十四爷若没什么事儿,容奴婢先告退了。”他默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你去吧!”我也没有看他,直起了身转过头就走了。
心又寒了半截,他是担心我不再站在他们这边了吗?难道连十四与我之间的友谊,也是权衡着利弊而来的?这紫禁城当中,当真是一点儿的人情味儿也没有么!
这一个春节,我竟比去年过的还要悲凉。基本上成年的皇子都进了爵,他们的妻子也都高了一个品阶,女人们脸上喜气洋洋的,还有生了这些皇子的各宫娘娘们,也都是喜上眉梢。当中,又数德妃与宜妃的风头最劲。她二人都是两个儿子同时被晋爵。德妃生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一个晋为亲王一个晋为贝勒,宜妃生的五阿哥和九阿哥,也是一个晋为亲王一个晋为贝勒。基本上所有的女人都围绕着她们转。而惠妃坐在那儿,却显得十分孤寂,大家虽然待她客气,可已经不再如从前了。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场景,又忍不住想要落泪。忍了忍,还是忍住了。
虽然八阿哥没有晋爵,但八福晋却依然是一幅高傲尊贵的模样。八爷党此时风头正火,太子虽复了位,可位子还是坐的摇摇晃晃。满朝心之所向,这些女人们也一清二处,难保大家心中不会想,康熙对八阿哥正是在磨练、试验,所以对八福晋也依然很敬畏。
在这群女人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若怜,她穿着侧室专用的一袭桃红宫装,正在与十三福晋说着什么,笑容连连。看样子,气色是好多了,人也显得成熟圆滑了些,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什么都害怕的小姑娘了。人,都是会长大,会变的,那我呢?这些年下来,我又已经变成什么样了呢?她有四阿哥宠着护着,儿子也生了,地位也尊贵了。即便日后早早便去世了那又如何呢?至少她也曾经拥有过疼爱自己的丈夫,以及显赫的地位,可我到如今却依然是一场空。
想到四阿哥,心里突然抽了一下,这也是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男人,可一转眼,还不是可以和别的女人花前月下。我幽幽地朝皇子席那里望了一眼,发现四阿哥已经到了,坐在席上眼睛朝着我这里望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我看不透他眼神中的含义,估计他也看不懂我的意思。想到这儿,我有些好笑了弯了弯嘴角,他见我笑了,也轻轻笑了一下。我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就立刻转身回到了内堂里去。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三
二月里,康熙宣布西巡五台山,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们都挺兴奋的。五台山不仅是佛教胜地,也是华北最高峰。层峦叠蟑,峰岭交错,更有难得一见的冰缘地貌。我一直有心去游览一翻,却始终没有这个机会。听他们宫里的老人说,康熙已经去过好几次了,可自打我进了宫,这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现在能玩是一定要玩的。
开心之余,也不忘打听随行的皇子有哪些。一听我还真就傻了眼,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十四阿哥全部都去。三阿哥因为编书正在关键时期,所以没有跟去,朝中事务由三阿哥和五阿哥代为处理,年幼的皇子还要念书,其它的基本上都跟着去了。
叹了口气,心想,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何必让那些事情坏了自己出游的好兴致!摇摇头,还是与巧儿她们一起笑着收拾行装。
看到巧儿,我心里也有些犯嘀咕,按说,她与太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落难时,她都不离不弃,可见用情之深。如今太子已复了位,虽说位子坐的不是很稳,但跟康熙要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宫女做侍妾,这也是很简单的事,可为何到现在,他提都没提过?我几翻不着痕迹地试探巧儿,她也没有反应。唉,算了,人家的事情,我又懂几分?自顾尚不瑕,就别去管别人的闲事了。
强打起精神,怀着出游的兴奋,把那些烦恼之事暂且抛到脑后,伴着康熙奇$%^书*(网!&*$收集整理起驾离京。如今康熙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已经不能再坐在自己的马车之上,而是要跟着康熙的御辇,与魏珠一起随时伺候着。不过路上随着康熙说说笑笑,倒也是挺愉快的。康熙不发火的时候,的确挺和蔼可亲的。只是但愿有朝一日,他不要对我发火才好。每次想到这里,心总是慌慌的。
照顾到康熙的身体,以及诸多皇子出行,路上走的并不是很快。无论南巡之路、西巡之路还是北上行围之路,一路上都设有许多行宫。康熙末年的时候又更是扩建了许多,所以也不急着赶路,只要在天黑以前到达下一处行宫便可以了。
二月天,天还是挺凉的,伺候康熙下了车进行宫歇息,又急忙返回马车那里招呼小太监们搬着那些日常之物。
四阿哥与十三牵着马远远地走过来,我福身给他们请安:“给四王爷、十三贝勒请安,二位爷吉祥!”四阿哥抬抬手:“起吧!”
我站起来笑着问他们:“你们怎么牵着马?”十三斜了我一眼:“刚才这一路是我和四哥在护皇阿玛的御辇啊,你没看见?”
我嘿嘿地陪着笑:“窗户关的严实,我哪能看见呢!再说,陪着皇上,我也不能向窗外望啊!”
十三笑道:“听见你给皇阿玛唱歌来着,我说,真是好久没听过你唱歌了!”
我笑了笑,一阵冷风吹过,我浑身打了个冷颤,古代要求女子身段婀娜,这冬末春还未暖呢,衣服就又单薄了,我看了看四阿哥和十三身上批着的暖暖的皮毛大衣,心想,唉,身份不一样就是什么都不一样。
四阿哥皱了皱眉:“天这么凉,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我耸耸肩:“宫女的衣服就是这样,没办法啊!无所谓啦,都习惯了!”
十三笑笑刚想说什么,只见四阿哥已经松开了马将缰绳交给十三,十三狐疑地看着他接过,我也不解地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拉开胸前的衣绳,解下了他身上披着的鹿皮大衣,呼啦一下子罩在我的身上。他的大衣极为暖和,像是暖炉一样,一阵暖意瞬间拢上了我的全身,还散发着他身上那淡淡的檀香味儿。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十三也是张大了嘴巴,接着很快又露出了笑意,暧昧地看了看我,把眼睛撇向了别处。
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张口就说:“王爷,这……”
“天凉,在外面走动时就披上。”他打断了我的话,为我系好了衣绳。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眼神不再冰冷,竟露着许多笑意,还有些许的宠溺。我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笑着看了看我,转身牵住了马说:“十三弟,走吧!”接着就向前走去,十三笑的一脸暧昧地看了我一眼,跟着他走了。
我低下头,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身上大了我许多号的大衣,心头漾过一阵异样的感觉。想到四阿哥刚才给我系衣绳的样子,忽然间忍不住就笑了。转过头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背影,摇摇头,笑了一会,我抬脚向前走去,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都是阵阵暖意。
一抬眼,却突然发现八阿哥与九阿哥正站在前面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八阿哥的眼光极其寒冷,死死地盯住我,九阿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移开了眼神。我低下头,福身请安,身上的大衣此刻变的滚烫,如火一般地灼烧着我的心,我就这么半蹲着,久久,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倒是最后九阿哥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声免了。
我站起来,不敢抬头,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看到他们移动了脚步。与八阿哥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他,他的嘴闭的紧紧的,看的出来是在死咬着牙关,却没有再看我一眼,直直地向前走去。我的心一阵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在这样寒冷的温度中,怔怔地站了许久,心乱如麻。
“纳喇熙臻!你站住!”晚上,伺候康熙歇下,我往自己的住处走,还未进房门,就听见十四的声音。我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他,他怒冲冲地走过来,上下看了我一眼,冷笑道:“怎么没有披上那件暖和的大衣?莫辜负了人家的一翻情谊!”
我有些恼,直着腰看着他说:“只不过是四王爷见奴婢穿的单薄,怕奴婢着了凉不能好好伺候皇上,所以就赏了件大衣,叫奴婢尽心尽力伺候皇上,十四爷何来这么大的脾气?”
十四给我堵的说不出话,憋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赏你大衣,也用不着亲自给你披上吧?”我瞪着他:“那你去问四王爷啊,跑来问我做什么?”
“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般水性扬花的女子!你既早已与八哥有过山盟海誓,现在又为何和四哥眉来眼去?八哥待你如何,你最清楚!只不过为了一点小小的误会,你就转身去投四哥的怀抱了?你这样对得起八哥对你的一翻情谊么?”他抓着我的肩膀对我吼着。
我哈哈哈地大笑了三声,看着他道:“我水性扬花?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啊!好,很好!是,我清楚,他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的很!我还真不知道十四爷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感情之事这么上心了,还真是受宠若惊!”
他气红了脸,摇着我的肩膀,吼道:“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和八哥就因为那件事而一直误会下去的话,我会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我被他摇的头昏脑涨,气愤地挥着手:“你放开我!”“我要让你清醒清醒!”他大喊着,依然死死地抓着我。
“呦,十四弟,熙臻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呢?”太子笑着走了过来,歪着头看着我们。我和十四同时怔住,转头看了看他。
十四一把松开了手,弯下腰道:“给太子哥请安了。”我也理理衣襟,福下身:“给太子爷请安,爷吉祥。”
“都起来吧!”太子笑了笑,对我说:“熙臻姑娘,十四弟可有欺负你?”
我暗自调整了下情绪,陪着笑说:“回太子爷,哪里的话,十四爷是在跟奴婢闹着玩儿呢!”
“哦?是吗!”太子又看向十四,十四也笑着说:“回太子哥的话,臣弟与这丫头儿时就在一块玩儿了,一向是打闹惯的了,这不,让太子哥见笑了,是臣弟的不是了!”
太子看了看他,又看看我,我急忙往地上一跪,说道:“是奴婢越矩了,不干十四爷的事儿,请太子爷责罚奴婢!”
“好了好了,快起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哪动不动就罚呢!”我这才站了起来,又福了个身道:“谢太子爷不罚之恩!”太子点点头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毕竟男女有别,你们一个是贝勒,一个是皇阿玛身边的宫女,就算是你们从小便亲厚,不拘着小节,可给外人看见,难免会落人口实。熙臻姑娘日后定是要遵从皇阿玛旨意指婚给某位皇亲贵胄的,你们还是得收敛一些啊!”
十四又弯下要道:“太子哥教训的是,是臣弟糊涂了,臣弟记下了,以后定会注意。”我也福下身:“奴婢知错了,谢太子爷教诲!”太子呵呵地笑了几声,就转身离去了。
待他走远,我和十四才直起身,互相对看了一眼。我呼出一口气,翻了他一个白眼,他叹了一声说道:“你这个人,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了,刚才在太子面前,竟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么个有情有义之人,怎么就不能理解八哥的一片心呢?”
我摇摇头,闭上眼睛说道:“情与情是不同的。你不会理解的,就别奇$%^书*(网!&*$收集整理再问了。”“你这真是……真是陷我于不义!唉,你这样叫我良心如何能安呢?”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再说了!这是我和八爷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你干吗要良心不安呢?又何来陷你于不义一说?”
他皱着眉,看看我,张嘴想说话,又憋了回去,最后他大叹了一声,说道:“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接着就甩袖离去,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被他捏的发痛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一路往西,二月中旬终于到了台怀镇。台怀镇是由五台山五大高峰东台、西台、南台、北台和中台形成的怀抱之中,故称“台怀”,海拔1700米,属于高寒山区。我不像他们这些满族人很能适应这种气候,虽然1700米并不算高,可也隐隐有了些高原反应。
心里虽是不愿意,也只得拿出四阿哥的大衣御寒。四阿哥看到我,也不说话,只是弯弯嘴角。而十三却总是极其暧昧地一笑,我只得边笑边摇头不去看他。
上次被八阿哥看见四阿哥为我披大衣之后,他就很少再在我面前出现,有时在康熙这里碰到,也是装着看不见。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好他不来找我,我自是不会主动惹他的。九阿哥本来与我来往就很少,现在我与八阿哥变成这样这样,又给他看见四阿哥的那一幕,他现在心中对我一定是很不屑了吧!
十阿哥对我们之间的变化显得很为难,所以见了我,也只是匆匆点个头就算了。我不怪他,毕竟他也是八爷党的人,政治权利与友情熟轻熟重,只要不是呆子都会区分。就是十四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一个,几次三翻来找我,要我理解八阿哥,又说什么他会良心不安,欲言又止的,实在是想不通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回想当年,我们几个在一起哈哈大笑的景象,仿佛已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这样的日子,以后恐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心里一阵酸楚,也只有苦笑着摇头。
台怀镇镇北有一峰,人称灵鹫峰,亦名菩萨顶。是五台山最出名的一座峰,山上还有一座灵鹫寺。(貌似金庸所写的《天龙八部》中天山童姥的灵鹫宫就是这里?)听说康熙每次来五台山都会住在灵鹫寺内,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我记得以前看《鹿顶记》的时候,韦小宝就是在五台山出家做的和尚,传说康熙的爸爸顺治帝就是出家于此,康熙多次巡五台,实是为来看望父亲。现在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了。康熙巡五台,只是为参拜佛祖,乞求上天保佑大清江山万年永固罢了。
当我置身在五台山中时,才终于被眼前的美景所震住了。恐怕三百年后再来游览的话,经过人为的污染,也没有如今的这翻景色了。眼前的一切果真如书中所写,是
“五峰中立,千障环开。曲屈窈窕,锁千道之长溪。叠翠回岚,幕百重之峻岭。岿巍敦厚,他山莫比,故有大人状焉。其间,鸣泉历历,万壑奔飞。嘉木森森,千峦弥布。幽涵神物,蓄泄云龙。萦纡盘据,无非梵行之栖。隐显环匝,尽是真人之宅。虽寒风劲冽,瑞草争芳。积雪夏飞,名花竞发。白云凝布,在万里之澄江。杲日将升,见一陂之大海。此其常境也。”
在这样的景致熏陶下,再加上香烟缈缈的佛寺,人也显得云淡风轻了起来。
夜晚,不想过早的睡觉,一个人在周围走走,多呼吸些这山中的灵气。忽闻一阵优美的古筝琴音传来,踏着声音寻去,竟是十三在一处小亭阁中拨着弦。我笑着走了过去,他见到我,也笑了笑,手却停了下来。“怎么不弹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弹琴这么好听!”我走过去坐下来,看着他道。
他一笑,却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酒壶开始喝酒。我见他情绪有些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隔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说道:“今日与二哥争执了一下,被他说了几句。”“为什么?”我问道。
他又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兵部那些事儿,他非要安插几个人进去,那都是些什么……我自是不乐意,就与他争执了起来。他竟说什么我变心了,开始帮着外人一起对付他。我真是……”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又是太子!我不禁开始可怜起他们来,这五台山中如斯美景,他们也无心去欣赏,总是被这些国事纷争所缠绕,人也开朗不起来。
“十三爷,你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话吗?”我问他道。
他抬头看了看我,喃喃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点点头:“对!就是这句话!无论你还会遇到什么,都想想这句话就行了。”
他低头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笑道:“熙臻,也只有你这个时候还会这样安慰我了!”我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你还有四爷呢!”
我原本只是想安慰安慰他,没想到一提四爷,他愣了一下,璇及又换上了那种暧昧的笑容望着我。我脸刹时一红,嚷着:“你要再这样,你看我以后还跟不跟你说话了!”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哪样了?我不就笑了一下嘛!好好——”他见我扭头要走,站起来一把拉住我:“不笑了,不笑了还不成?”
我丢了个白眼给他,又坐了下来。“哎!”他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琴,“好久没听你唱歌了,那天在皇阿玛的御辇之外又听的不真切,你来弹唱一曲吧!”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再过几年,他也要被圈禁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在和他这样坐着聊天,也罢!我坐到琴前,怔怔地低着头发呆,弹什么呢?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啊——啊——啊——”
这是陆游与唐婉而人所做的《钗头凤》,他二人是一对情投意和的恩爱夫妻,却被陆游的母亲硬生生的拆散,逼着唐婉改嫁,又逼陆游再娶。多年后,陆游游沈园时,遇见唐婉夫妇,唐婉安排酒肴,聊表对陆游的抚慰之情。陆游见人感事,心中感触很深,遂乘醉吟赋这首词,信笔题于园壁之上。几年之后唐婉看见这首诗,心中万分难过,便也提诗一首相答,表明情谊永在。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也是我最爱的宋词之一。后人将这两首诗穿插在一起,一阕陆游一阕唐婉,作成歌词,并谱了一曲哀怨动人的曲子,低低地传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首歌,大概也正中我心中的那份怨恨愁苦而又难以言状的凄楚心情吧。再美好的爱情,也只能这样天各一方,遥遥相望。琴音未断,眼泪已止不住流下。
十三的醉意已经很深,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怔怔地叹了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接着趴在了石桌上,埋下了头。我看着他,轻拭了脸上的泪,叹了一口气。
清殇·夜未央[下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四
一阵幽幽的叹息之声从暗处传来,四阿哥沿着台阶走上来,站在我的面前。静了一会儿,他笑着说:“佛门乃清净之地,你们竟在这儿饮酒作乐。”
我摇摇头:“饮酒是饮酒了,可是这作乐就有些牵强了。”
他挑着眉,坐了下来,看了看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的十三,问道:“你们喝了多少?竟然能把他喝趴下来?”我也走过来,笑着说:“我哪有那个本事把拼命十三郎喝倒!我来之前,他已经喝了很多了。”转脸看了看地上的空酒瓶,无奈地耸耸肩。
四阿哥皱着眉说:“明日还要陪皇阿玛听禅,喝成这样,真是……”我低着头道:“十三爷一向很有分寸,若非真的遇到内心郁闷之事,也不会这样借酒消愁的。”
他看了看我,顿了顿说:“那你呢?为何弹唱这曲悲怨的《钗头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