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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与花共眠》》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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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怀真撅起嘴来,疑心他不明白自己方才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应兰风上前握住她的手接了过去,道:“听见你唐叔叔说的话了?快些答应。”

应怀真只是不高兴,就盯着小唐,小唐对上她的眼神,终于才说:“你应承我以后不许乱跑,我也应承你会好端端回来,可好?”

应怀真睁大眼睛看着他,才知道他果然明白她的意思,便笑着点点头,伸出手指道:“那我们拉钩。”

小唐哈哈一笑,果然伸出手来,同她勾了手指。

应兰风因还有事,便叫应怀真去跟唐夫人告了别,就领着她出府而去,小唐同凌景深两人送出门外,见他们上车离开,小唐微微地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府,忽然看见凌景深站在身旁,一脸若有所思。

小唐见他又露出这幅表情,便笑问:“你又是怎么了?”

不妨凌景深问道:“这个,就是上回你盛赞不绝口的那孩子了?”

小唐道:“你说小怀真?可不就是她……你觉着我说的可对?是不是个很奇异的孩子?”

凌景深缓缓点头,竟叹说“果然果然,可惜可惜。”

小唐忍俊不禁,道:“你又发病了……没头没脑,什么果然又什么可惜的?”

凌景深道:“果然是个极伶俐聪明的好孩子,又可惜年纪太小了……”

小唐皱起眉来,笑问道:“这又跟年纪有什么干系?我竟不懂?”

凌景深笑着看他,道:“自然是可惜的,——若这孩子年纪再大些,十足跟你是一对儿。”

小唐一怔,继而笑道:“以为你跟了恩师,能学的老成持重些,没想到竟仍是这么没正经。”

凌景深嘿嘿笑道:“儿女大事是再正经不过的了……说到这里,我倒是真有一件事要问你:前些日子我分明听说林大人有意把林姑娘许配给你,怎么后来竟悄悄地没有下文了呢?”

小唐闻言,才又吁了口气,道:“罢了,进去再说。”

两人进了府,便又回书房去,谁知才走到半路,迎面就见林明慧和敏丽两个联袂而来,两个都穿着大红色的毛斗篷,一般的年少貌美,行动处衣袂飘飘,如一对儿世外仙姝。

远远地看见他们,两人反应不一,林明慧瞪一眼凌景深,然后却笑吟吟地看着小唐,而敏丽的目光则一直若隐若现地在凌景深身上,看了会儿便垂了眼皮,脸颊微微泛红,唇边一抹浅笑。

☆、第52章

且说应怀真出来找小唐后,屋里林明慧横了敏丽一眼,冷冷一笑。

两个又同唐夫人说了会儿话,林明慧便对敏丽道:“我有本书一直想跟你要,如今少不得劳烦你帮我拿出来。”

向着唐夫人告辞,借故拉了敏丽出来。

两人到了外间,各自披了斗篷,敏丽问:“你要什么书?方才在我屋里怎么不说?”

林明慧冷笑道:“只怕我说出来了你对不上,大家面儿上不好看。”

敏丽见她神情口吻都是不对,便料想方才在里屋她咳嗽一声拦下母亲之举给她看出来了,当下便笑道:“哪里就不好看呢,我也不过是为了大家面上好看才那样儿的。”

原来当时应怀真说要见小唐,唐夫人就想让小唐过来,然而敏丽知道小唐的性情,明知他对敏丽并非十分,如今两人的情形又是这样晦涩不明,何必把他叫了来两两相对呢,于是才发声拦下了。

没想到林明慧表面看来似粗枝大叶,实际也是个多心的,早看出来了。

听了敏丽的话,林明慧便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多半是见你哥哥跟我的事忽然搁下了,正摸不着头脑呢,原本你不叫他来,是怕我们见了两两无言地尴尬,原是好意……只是却叫我笑你浅见了。”

敏丽正不知他两个到底如何呢,忙过来拉住林明慧的胳膊,道:“好姐姐,你也知道我年纪小,究竟是不懂事的,你明白我是好意就成了,不如你却跟我说说,你们两个竟是怎么回事呢?”

敏丽见她作出乖觉的模样来求,才“噗嗤”一笑,道:“不必作出这个可怜模样来,这件事你若不问,我便也不会说了,既然你问了……你来。”说着拉着敏丽,两个往廊下走去,也不用丫头跟着,且走且说。

原来那日小唐去了林府,相见了林沉舟,自然便说起定亲之事。

小唐道:“恩师知道我眼下有一宗差事退却不得,最快也要两三年才回来,若有凶险,只怕……怎么在这个时候提起亲事呢?”

林沉舟道:“这件事我本来早就有意,你同明慧又是一块儿长大的,彼此相知。而这京城内的后生子弟里,我独是最器重欣赏你的。你也知道明慧幼年丧母,我因怜惜她,不免娇纵了些,但除去这个,却没什么不好的,我只这一个宝贝女儿,若是把她给了别人,我究竟是不放心的,这是一件。”

小唐垂眸静听。林沉舟又道:“纵然你要领那件差事,前路未卜,可我对你却是极有信心,皇上跟我也是一样的心思,若不是知道你能做好此事,也是做此事的最佳人选,又怎会选你前去呢?是以你不用担心其他了。”

小唐道:“就算如此,我这一去若干年,回来后明慧年纪也不免大了,我只怕耽搁了她的青春,何况虽然恩师跟皇上都高看我,实际上前路多变,我也不敢就说会如何……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恳求恩师,在我回来之前,还是不要有什么举动,就算是定亲,也等我好端端地回来了再说可好?”

林沉舟想了想,笑道:“难得你还为明慧着想,你以为你不在这两年,或许明慧可以另寻佳婿么?”

小唐道:“我只是不想就先把明慧也拘束住了,她也是个倔性子,若真跟我定下了,必然就也认定了我,若我再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害她一生?”

林沉舟沉吟半晌,终于道:“我心里是不以为意的,但既然你坚持如此,那想必自有你的道理,也罢,那就等你回来再议此事罢了。”

后来林沉舟就把此事跟林明慧也说了,林明慧听了,又叹又笑,对林沉舟道:“就算他真的有什么事儿,我难道就欢欢喜喜嫁给别人去了?少不得给他守着。”

林沉舟反而喝道:“什么话!可知就是你这样的坏性子,才叫小唐多思多想了的?”

林明慧撅了撅嘴,林沉舟看她片刻,忽然又问道:“明慧,我先前问你是否中意小唐,你却不曾跟我直言,如今因小唐有些推辞之意,爹心里反而有些忐忑……毕竟他一直都是爹私心看中的人,倒是没怎么细问你的想法?”

林明慧道:“我能说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何况爹看人向来很准……”说到这里,脸上就红了,只道:“且……我也当真觉着并没什么人比他还好的。”

到底是个女孩儿害羞,说完便掩面跑了。

林明慧跟敏丽细细说完,只是不曾提后来林沉舟跟她的对话。

敏丽听了,才明白其中究竟,两个人谁也不曾开口,默默地沿着那池子边儿走了会儿,敏丽才说道:“说起来,你觉着我哥哥如何?”

林明慧见她问的跟林沉舟一样,便笑道:“只管问这个做什么,你自己的哥哥,你难道不知道的?”

敏丽也笑道:“你也知道是我自己的哥哥,我自然什么都觉着他好的,可是你不同,你跟他又不是兄妹相处。”

林明慧微微面红,隔了会儿,才说道:“叫我说……毕竟都是知根知底的,总比外头那些混三五六的人强,何况你也知道你哥哥素来的性情,脾气教养俱佳且不说,他又不是那些爱拈花惹柳生性风流的,若真个儿跟了他,他必然不会像那些下作男人,今天想个丫鬟,明儿又馋美妾,必然只对我一个人好……只这一点就很够了。”

敏丽听了此言,目瞪口呆,说:“你真真吓死我了,这些话也说得出来,你一个女孩儿,怎么竟想到这些呢?”

林明慧索性抛开脸,道:“怕什么,这些不是应当想的么?你且别吓,你也仔细听着,以后你若是择婿,也要这么想才是正经的,免得不先想好了,不知高低地就冒冒然嫁了过去,不知是什么火坑等你熬呢。”

敏丽抿着嘴儿笑了会,又问:“那你就是认定哥哥了?可……他毕竟要去三五年……这也太长了些,回来你都多大了呢?”

林明慧听了,也叹了声,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也听说了,去那个地方,最快也要两年才回来,迟的话就不好说了……然而我既然立定主意要嫁他,那便早也罢晚也罢,迟早都嫁给他便是了,两年又怕什么?后面还是一辈子的事儿呢!”

说到这里,林明慧忽然又放低了声,叹息说:“再说,我想你哥哥这样推辞着不肯先跟我定亲,未尝不是也想要试探我的心意,看我是不是在这几年里为他守住了……”

敏丽闻言大惊,抚着胸口说道:“我怎么竟没想这么多?你却不用想后面这一件,我想哥哥必然只是不愿带累你罢了,唉……你们呀,想的这么多可累不累呢,平日只瞧你大大咧咧地,没想到轮到这事儿,竟想的如此细致入微,连不必想的都想得这样明白。”

林明慧又扬头笑道:“这是自然了,终身大事岂是儿戏么?既然咱们说开了,索性我再教教你,——不管如今咱们何等的自在,以后总要嫁男人的,何必羞羞答答,要知道的总该知道才好。以后你择婿,远的不说,近的十足又有两个对比:一个是你哥哥,一个是凌景深,挑人就要挑你哥哥那样的,不能选的就是凌景深这种。”

敏丽惊笑起来,咬着帕子道:“我知道你心爱哥哥,故而一心一意觉着他好倒也罢了,景深哥哥究竟是怎么得罪了你呢,竟又怎么成了嫁不得的那种人了?”

林明慧哼道:“他这人,冷眼一看皮相倒也不算差,只是生得好能当饭吃么?性情坏才会害死人!别为了一张脸什么都不顾了,前日子他又做出一件事儿来你大概不知道的?”

敏丽深居府内,并没听说凌景深什么消息,急忙问。

林明慧见左右无人,才在她耳畔低低咬了几句,敏丽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道:“果然是真的?”

林明慧道:“可不是么?他的嫡母因此大怒,把他还打了一顿呢……”说到“打了一顿”,才又笑起来。

敏丽思来想去,默默地咬着手指不肯言语。

林明慧左顾右盼,道:“你哥哥如今在哪里?他不日都要启程了,我想去见见他……”

敏丽正要给她指个方向,忽听林明慧又道:“今儿就是凌景深护送我来的,此刻他必然又偷懒抽空地跟你哥哥说话呢?”

敏丽听到这里,忽地精神一振,道:“左右我现在也是闲着,不如我陪你去找哥哥。他即将出远门了,真真是守一刻没一刻了……”说到这里,便红了眼圈。

于是敏丽就跟林明慧两个往前面而来,正好小唐跟凌景深送走了应兰风回来,两下在廊中遇见,对行了礼,敏丽又对凌景深道:“凌哥哥好,许久不见了。”

凌景深将她上下一打量,道:“算来也有一年多了,妹妹如今大了,确是不好像之前一样时常见着了。”

林明慧在旁看着,十分扎眼,却也顾不上,只对小唐道:“我有几句话跟你说,你过来。”说着就先走开了几步。

凌景深闻言,嘴角却挑起来,就看小唐,小唐自然知道他心中又想什么,便不理会,只对敏丽道:“且在这边稍候。”

便跟林明慧往旁边而行,一直走到那廊中间的临水亭子上。

林明慧站住了脚,回头便看小唐,道:“你多早晚要走呢?”

小唐道:“还有五天。”

林明慧垂眸不语,过了片刻,才道:“如今没有别人,你实话跟我说,那日你上我家跟爹爹说暂时不定亲,是为了什么?”

小唐微微眉动,林明慧道:“你不用安慰我,只说实话,你究竟是为了我着想才如此呢,还是你心里没有我,故而借故推辞呢?”

小唐双眉微蹙,也是没想到林明慧会说出这话来,一时无言。

风从湖上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只如心思翻涌。

片刻,小唐才缓缓说道:“明慧,你该知道,我对你之心……就如同对敏丽一样的。”

林明慧听了,先是双眼微睁,手便握紧了披风的边角,过了会儿,才说道:“这算什么?”

小唐说道:“明慧,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林明慧看着他,眼圈先是发红,继而深吸一口气,道:“是了,我自然是明白的,你就当我是敏丽一样,把我如亲人般对待,可对么?其实也很好,将来我们若成了亲,岂不是正好是一家至亲之人了?”

小唐眉头深锁:“明慧,我不想误你,以你的容貌,人品,出身……”

林明慧却一挥手,猛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不必跟我说这些,容貌人品又如何?但是你却并不喜欢我!”

小唐见她隐约动怒,便道:“明慧,我自然喜欢你。”

林明慧即刻明白,接口道:“是跟喜欢敏丽一般?”

小唐苦笑,林明慧盯了他一会儿,猛然转身走到栏杆边上,背对着小唐不言语,小唐看着她的背影,情知她此刻必然心绪复杂,然而他又何尝不是?

其实对小唐来说,答应林家的婚事,真真有百利无一害。

林沉舟在朝中浸淫数十年,深受皇恩不说,人脉更深不可测,两家若是联姻,有林沉舟这个岳丈,对小唐的前途自然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乃是相得益彰的大好事,但若是出言拒绝,林沉舟虽然不至于翻脸,但……毕竟是差了一层了。

何况是林沉舟亲自开口,恩师决定的事,自然是不许他不答应的意思了。而林明慧也并不是令人讨厌的那种女子,又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小唐究竟也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了。

两个人在亭子内如此情形,旁边百米开外,凌景深同敏丽相对站着,凌景深看着这一幕,笑道:“好像说的并不如何好……”

敏丽觑着他淡色的笑,阳光下的轮廓更显俊雅,也随着笑着低头道:“只怕哥哥的心不在明慧姐姐身上。”说了这句,自知失言,一时红透了脸颊。

凌景深闻言回头看她,饶有兴趣地问道:“哦?莫非他有了意中人?我怎么不知?”

敏丽正无地自容,见凌景深只是问,似并没留意她一个闺中女儿竟如此胡言乱语,才稍微心安,只小声说:“并不曾有……只是我胡说呢。”

凌景深看着她低着头,几分害羞窘迫的模样,心里明白,便只笑说:“好罢,我便当敏丽是‘童言无忌’罢了,放心……我是这边耳朵听了,这边耳朵出来,即刻忘了的。”

敏丽听他说笑,不由也笑,然而细想,又觉着是他体贴之意。

敏丽情不自禁又抬头看向凌景深,正对上他闪烁的双眸,心竟怦然大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紧张地绞着帕子。

凌景深却又看向那边,道:“咦……好像说完了?”

原来那边,林明慧回过身来,不知对小唐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之后,竟也不等小唐开口,便一拽披风,迈步往这边来了。

敏丽心慌抬头,正好儿也见了这幕,她很想趁着这机会再跟凌景深说几句话,偏偏嘴笨的竟连张也张不开,正心火焦急,却见凌景深撇开自己,往前走了几步。

此刻正好林明慧急匆匆地过来,见了他,便扔下一句道:“回府。”再也不看他一眼,只向敏丽说了告辞,便又往前急行。

凌景深挑挑眉,只好对着小唐张口做了个“我走了”的口型,又回头对敏丽道:“改日我再来看望敏丽妹妹。”

又是冲她微微一笑,把披风往旁边一挑,迈步跟上林明慧去了。

两人去了之后,敏丽兀自站在原地,无法回神,满心满脑竟都是方才凌景深那个笑……正发呆中,却听耳畔有人问:“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岂不是冻坏了?”

敏丽慌慌张张抬头,才见是小唐走了过来。她左右一看,见凌景深已经不见了踪影,心中怅然,想到那俊美笑容,又微泛出甜意来,却因看见小唐面色淡淡,便咳嗽了声,问道:“哥哥,方才明慧姐姐对你说什么了?”

小唐一笑道:“没什么。”

敏丽停了停,终于问道:“哥哥,你回来后,当真会跟明慧姐姐定亲?”

小唐无言,片刻后才说:“若无意外,应该是了。”

敏丽听了,幽幽地说:“也罢。”

小唐见她脸上发红,又有些神不守舍,怕她冷着,便陪着她缓步回房去了。

且说林明慧匆匆往外,因心中仍是有些意乱,从廊下转过的时候被一株斜出的梅花勾住了披风,拽的她往后仰倒,幸好凌景深紧跟在后,见状抢上前来,将她拦腰抱住。

林明慧站稳脚,兀自惊魂未定,忽然看见凌景深抱着自己,顿时想也不想,举起手来,“啪”地一个耳光打了下去。

凌景深正缓缓松手,不妨脸上吃了一记,那雪白的脸颊上顿时浮出淡红色指印。

林明慧一掌打下,手也微微发麻,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打人,不由也怔了。

两人四目相对,林明慧只见凌景深双眸乌黑微冷,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凌景深却后退一步,低头垂眉道:“是我失礼了。”

林明慧见他如此,才也整了整神情,转开头冷道:“下次不必了。”心里愤恨,便又踢了一脚那梅枝,才往前去了。

☆、第53章

年底事多,今年京内诸事尤其繁杂。

科考放榜之后,郭建仪赫然中了一甲第二名的榜眼,皇帝知他家是大司农的后代,想到郭司农为民操劳一生、积劳成疾,格外叹息了一番,且见郭建仪生得这样金玉之质,便把对忠诚老臣的一腔念顾加在他的身上,竟直接便挑了他去工部,担任屯田主事一职,也算是让他继承先祖之志,继续为朝廷效力之意。

因此这几日郭建仪亦忙的不可开交,许许多多新旧亲戚,自来京后交往的众人争相延请,个个想与他交往。

其实郭建仪在未中举面圣之前,人面已经极广了,凡是见过他的众人,无不爱他温和的性情,恭谨的为人,虽然是大家子弟,却毫无骄奢傲慢之态,总是一派的谦和周到,因此人人乐于结交。

如今更加中了举,得了皇上青眼,顿时之间更是锦上添花、炙手可热起来。

这一日郭建仪自外头回来,先去见过了他母亲郭夫人,正好见郭夫人在同他的妹子郭白露在炕上对坐着,做针线说话,见他进来,郭夫人便放下手中针线,问道:“今日又去了哪里?”

郭建仪一一说了,郭夫人道:“应公府里你二表哥明日就要出京了,你不要忙的忘了,且记得去看看。”

郭建仪便道:“孩儿记得呢,故而下午跟晚上都腾了空出来,必然要去府里走一遭儿的。”

郭夫人点头说道:“你能想到我就放心了,如今你得了官职,你二表哥也被派了这样能实干的官儿,你们又都在工部,以后互相帮携,必然更好办事了。如今皇恩浩荡,若是你争气,再做出一番事业来,重振郭家的声望,以后我去了……也好有颜面见郭家的先人们。”

郭白露在旁听了,便微笑道:“哥哥大好的日子里,母亲怎么竟说那些呢?以哥哥的才学,既然出仕,必然大有一番作为,母亲只管放心就是了。”

郭夫人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我是我老了,爱多操心……就说前些日子,我看他也并不怎么专心在读书上头,我还暗暗着急,觉着他不肯上进、不把科考功名放在心上呢,心里不免责怪。竟是做梦也料不到最后他竟然考中了榜眼,争了这么大颜面回来的……”说着,便落下泪来

郭建仪眼圈微微发红,忙奉上帕子劝母亲止泪。

郭白露也劝慰道:“才说着是哥哥的好日子里,怎么又哭了呢?哥哥原本跟那些庸庸碌碌之辈是不一样的,他天资过人,只需拿出三分聪明来便顶用呢,还不是母亲自小教养的好?如今却还来哭,那些考不中的家里可又怎么办呢?”

郭夫人听了这话,这才转了喜色,拭干了泪,笑道:“我这也是喜极而泣了,只是因着咱们娘儿们终于熬出了头来,才一时忍不住,罢了罢了,不说了。”

郭白露见状,就叫小丫头打水上来,给母亲洗脸,自己对郭建仪道:“哥哥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到了里间,郭白露便道:“哥哥可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郭建仪心中已经猜到,只装不知,反问道:“莫非是看上什么新样儿的头花要我给你买?”

郭白露嗔道:“别又来打混,那件事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总是跟我支支唔唔的,如今各家进宫的人选都陆陆续续出了,怎么我一直都没有信儿呢?如今你更是高中了,从中打听打听,疏通疏通都是便宜的,总不至于一点儿也不知道?”

原来先前宫内选秀,郭家因也是官宦世家,郭白露年纪虽略小些,却也在应选之列,不料眼看日子一天天耽搁了,郭家究竟没接着消息。

郭白露暗暗着急,问过郭建仪数次,郭建仪只说已经报上名去了……只等消息罢了,总是这样说辞,今日郭白露按捺不住,便又来问。

郭建仪听他妹子这样说,半晌无言,郭白露凝视着他,若有所思,问道:“哥哥总不会……瞒着我什么罢?”

郭建仪听了,微微叹了声,说道:“我原本同你说过,那宫内又是什么好去处了?进了宫,步步凶险,谁知会遇上什么?所以我从来不主张你选秀。”

郭白露闻言惊道:“你、你莫非……哥哥,你快跟我说实话!”

郭建仪把心一横,便道:“我并没有给你报名,他们倒是问起来过,我只推说你年纪小,已经给搪塞过去了。”

郭白露听了这话,着实震惊,又是失望,缓缓倒退一步,双眉紧皱,半晌,手拿着帕子掩住口,一转头,眼中便掉下泪来。

郭建仪见她伤心,心里不安,上前去轻声唤道:“妹妹……”

郭白露将他一推,碍于母亲在外不敢高声,只忍着泪道:“哥哥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这点上竟想不通起来,我其实早就料到你必然会在科考上崭露头角,故而我想着要进宫去,将来为妃为嫔,好歹也算是郭家在后宫里有人……以哥哥的才干,再有我相助,将来何愁不青云直上?哥哥如今却这样……叫我说什么!”

郭建仪听了这话,惊心之余,眼中也见了泪,片刻才道:“我也知道你一心想进宫,并非只是为了自己如何,然而你想助我,难道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妹子进到那个地方去?你虽有主见,到底年纪还小,虽然聪明,可是比起那些习惯钩心斗角手段狠辣的人,却仍是青涩的很,我怎么能送你入虎口似的?毕竟我是郭家的男人,好歹一切都得我来担着,若真送你去了那里,一家子等闲连面儿都见不上,稍有差池,又叫我置身何地?”

郭白露擦了擦泪,听了这话,过了会儿,才点点头道:“罢了,既然这件事已经是不能成的,又何必再徒增伤心,哥哥既然主意已定,我少不得就听哥哥的。”

郭建仪道:“妹妹可生我的气了?”

郭白露道:“你我是兄妹,至亲骨肉,我心知你如此只是为了我好,哪里会生气呢?”

郭建仪见她露出笑意,看看门口并无人在,才又道:“妹妹,你也别恼我,我之所以不肯你入宫,一来是因为怕那个地方太凶险,二来,现成的一桩好姻缘在你跟前,怎么偏不要呢?”

郭白露一听,缓缓转身,道:“你说的又是凌家的那个二公子么?”

郭建仪笑道:“可不正是小绝,上回我领他来家,你不是也见过了的?母亲也是赞不绝口的,你见小绝的人物何等之好,更兼他年纪虽小,文采风流叫人惊啧,若等再过几年,必然会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郭白露微微一笑,回头啐了声,道:“我知道你跟他玩得好,竟把他夸到天上去了,凌家如今已经是式微了,就算他得了状元,重振家声也不能操之过急,对我们竟有什么相助?”

郭建仪见她如此说,便道:“何必事事都想的这样深远?若真的你同他结了缘,你们两个夫唱妇随,如神仙一般,何必再想其他?”

郭白露越发红了脸,便道:“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

郭建仪道:“我只是为你着想才肯说这些,何况这不过是实话,母亲也曾亲口说过,当初跟他家曾经有过口头约定,——说是你们两个长大了后就结为夫妇呢,莫非你忘了?”

郭白露道:“你也知道是口头上说的,或许人家也早忘了。你巴巴地记着做什么,莫非我将来就没人要了,非得给他们家?”说着脸又红了,便回过身去。

郭建仪笑道:“上回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小绝,听他的口风,他倒似知道这件事,所以我说你且安心……这现成的大好姻缘在呢。”

郭白露看着郭建仪,只是淡淡一笑。

傍晚时分郭建仪便自去了应公府,同应兰风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了。

次日一早,郭建仪早早地便又来,此刻天还是黑的,小厮在前引路,远远地就见应公府大门口灯火通明,正是下人们在准备车马远行等物。

郭建仪忽地看到中间有个人跟别个儿不同,正仔细打量,那人眼神着实厉害,便看过来,见是他,就笑着迎过来作揖,道:“原来是郭大人来了。”

郭建仪向来心细,但凡见过的人都会留意,心中一转,便记起来,道:“这位不是大理寺的张大哥么?”

张珉笑道:“大人真好记性,我只跟大人见过一面儿,大人就记住了贱名,真真荣幸。”

郭建仪忙道:“哥哥委实客套,不知今日为何在此?”

张珉道:“应大人此次南下,兄弟受命随行保护。”

郭建仪这才恍然,心想这张珉原本是小唐手底下得力的人,如今竟舍得给了应兰风,可见两个的交情也是不一般的,也难得小唐的深情厚谊至此……两个便又寒暄了数句。

顷刻间应公府诸人相继出来送行,在门口依依惜别,其他人便留下了,只有郭建仪,应竹韵,应佩跟李贤淑仍陪着出京而去。

应兰风最不舍得应怀真,便抱了她同李贤淑坐在车内,应竹韵郭建仪两个人骑马,其他小厮随从们或者坐车,或者骑马跟随。

行到外间的宣和大道上,蓦地看到两边卫士森严,也是一应地挑着灯笼……应竹韵便对郭建仪道:“我差点儿倒忘了,今日是公主和亲出发的日子,可巧竟跟哥哥启程是一天。”

郭建仪也道:“听说是唐大人做赐婚使,这一去山重水远,都不知几时回还。”

因宣和大道被封了,他们便特意饶路而行,从朱雀门出城,直到城外八里,李贤淑兀自不肯回去,又不敢太过露出悲容来,然而那泪忍了又落,竟没有休止。

应怀真心中也十分难受,此刻任凭她再懂事,那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便只紧紧地抱着应兰风的脖子,不肯撒手。想到前生种种,更是泪如雨下,只差嚎啕大哭了。

还是郭建仪进来劝说了一会儿,好歹把应怀真抱了过去,应竹韵也劝李贤淑,应兰风狠了狠心,就跳下马车。

应怀真被郭建仪抱着,回头看一眼应兰风,眼睛即刻又模糊了,只拼命地叫:“爹!爹!”应佩见状,不由也落泪不止。

应兰风才走两步,听了这声音又忍不住,便跑回来又把她抱住,在小脸上用力亲了几下,道:“真儿别哭,爹会早点回来跟你和你娘相见的。”

应怀真只顾着哭,听了这话,却还拼命点了点头,道:“爹要好好地保重……”话未说完,又哭的难以自制。

应怀真哭的头都有些发晕,原来她先前回想前生,并不记得应兰风曾被外派过,原本这是一件大事,纵然她再不留心政事也该有印象才对,奈何竟一点也不记得,可见并无此事。

如今虽然反复度量过,自忖这是件对应兰风有益的好事,可到底不知吉凶如何,临到生离,忽然心生恐惧,自然更是情难自禁了。

好不容易一家子才告了别,应兰风上马而去,渐渐地那身影就看不见了……

应怀真哭得气短力竭,李贤淑反而渐渐镇定下来,擦干了泪,正要叫应怀真上马车回转,忽然见城内大旗招展,出来一列队伍。

郭建仪跟应竹韵回头,知道是和亲的队伍,当下忙让车马往后又退了些。

不多时,那和亲的队列便到了跟前,已经出城八里,但后面的队伍仍是绵延不绝,看来足几千人马。

应怀真呆呆地看着,因方才哭过,眼睛鼻子还是红红地,脸上挂着泪。

队伍终于走到三分之一,应怀真才忽然看到队列里一个熟悉的人影,着一身浅黄色刺金的吉服,头戴镶玉垂带的进贤冠,端庄肃然地骑马而行。

应怀真看着那张毫无笑意的脸,嘴唇动了动,无声唤道:“唐……叔叔……”看着那端庄无情的容颜,忽然打了个寒噤,眼前的小唐便跟她记忆中的唐毅合在一起,心底像是突然进了一股冰冷的寒流,令她牙齿也格格作响。

车队行进间,马上的小唐目光一转,看向这边,当他扫过众人,看见应怀真的时候,望着她泪痕狼藉被冻得像是花了似的脸,双眸中微光流转,如诧异,如担忧。

马儿缓步往前,小唐只是微微转头看着这边,良久,终于唇角微挑,冲着她轻轻颔首……瞬间,便仍转过身去,一径向前而去。

应兰风跟小唐相继离京之后,很快地便过了新年。

因老太君发了话,过了年后,应怀真就跟应翠应玉等本族女孩儿一块儿读书识字,起初倒也相安无事,可渐渐地便有些流言蜚语传了出来,应怀真隐约听了一二,却只是不理,后来听见众人窃窃私语的厉害,便借机称病,不去上学了。

如此在家里呆了数日,李贤淑不免忧虑,加上老太君那边也问起她,听说病在家里,只道:“快叫大夫给看一看,我隐约听说已经有些日子了?小孩子家顽皮,或者是借着装病不去读书知礼呢?”

又对李贤淑说道:“如今你家里的在外头,你却是很该把孩子照顾好才是,怎么叫她一直病着?听说你最近又帮着老三家里的管事?也别在外头太操劳了些,反丢了家里。”

李贤淑听了这话,疑心有人在老太君跟前碎嘴,毕竟她这一年来偕同许源管家,虽然她为人不似许源一样锋芒毕露,夸赞她的人也多,但毕竟她是新回来的,那些久居家里的都挨不上边儿,却叫她凭空管着,又见跟许源交好,怎能甘心?

李贤淑心里有刺,面上却也只得应承。

回来后李贤淑不免提起,猜究竟是谁在背后使坏。又问应怀真:“我瞧你也不像是病着,是不是在学堂里有什么不好呢?若是受了委屈,一定别闷在心里才好。”

应怀真道:“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才去,不免有些不习惯,所以一时不爱去,既然老太君也说了,明儿我再去就是了。”

李贤淑摸着她的头道:“你爹不在家,只剩咱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了,你可要好好的,别让娘揪心。”

次日,应翠应玉便来叫她,应怀真带了吉祥,跟李贤淑说了声,便出了门。

应公府自有给男孩儿们所建的私塾,是在外头,请了些大儒名流之类的教习。而府内的女孩子们,便只在府中安置了一所小学塾,每日有饱读诗书的先生教上几页书,下午便有些嬷嬷们教导礼仪之类,功课自然并不繁重,这些女孩子们都是应家同族的,只当是在一起玩乐罢了。

应怀真到时,已经有许多女孩子在说笑,见她来了,便笑声渐停,三三两两地你推我一把,我打你一下,交头接耳。

应怀真充耳不闻,自到了位子上坐了,谁知才坐定了,忽然不知从哪里飞出一个纸团来,正打在她的头上,应怀真皱眉回头,却见身后好几个女孩子在笑,应蕊却坐在旁边。

应怀真想了想,只是忍了。翻开书看了几页,忽然又一个纸团儿过来,骨碌碌滚在她面前桌上,应怀真抓起来看了看,见上面隐约有墨色,打开来看,却见写着“恶毒下作”四个字,应怀真也不理,只抓起来放在旁边。

不多时教习先生来了,此人姓徐,乃是个性情刚直且又饱学的名士,因得罪了朝中人被革了职,应熙便请了他来,教导族内的女孩儿们读书。

众女孩子却甚是惧怕他,忙都规矩落座,徐先生正欲开讲,忽然见有人走上前来,抬头看时,正是近来缺席的应怀真。

徐先生便问道:“有何事?”

应怀真便行了个礼,道:“先生,方才不知是谁扔了这个给我,我因新来,还不懂得是何字,想来必然是姊妹友爱……先生可给我看看么?”

徐先生应了声,低头再看她手中摊开的纸团,一看上面那四个字,顿时勃然色变,当下也不上课,用戒尺一拍桌子道:“这是谁写的?”

自然无人应承,满座寂静。

徐先生黑着脸,道:“你们不用以为不肯承认我便没有法子了,我好歹教了你们一顿,难道认不出这是谁的字迹?若还不认,所有人都要罚!”

当下所有女孩子都慌了,纷纷看向中间两人,那两个女孩子也是心虚,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徐先生冷哼道:“你们家里请我,原本是想教导你们些礼义廉耻,没想到竟越发教出这种来了,待我去跟应老先生说了,看他如何说法的?”

那两个女孩儿听了,忙出列求道:“老师,我们认了,是我们做的。”

徐先生还未开口,应怀真在旁道:“为何老师这般生气,莫非不是好话?可是两位姐姐,我初来乍到,哪里有得罪你们之处?要你们这样待我?”虽不曾哭,然而委屈之态,却令人十分怜惜。

两人更不能言,徐先生便好言安抚应怀真,道:“你不必理她们,以后她们若还敢这样对你,你只管跟我说。”好生劝着应怀真回了座,又罚那两个女孩儿抄写《女则》。

如此上午的课完了,应怀真夹了书往外走,才出了门,就听身后有人说道:“真真是跟她的那个娘一般的恶毒,一个折磨佩哥哥不说,如今她更来折磨我们了!”

应怀真回头看去,道:“躲在背后鬼鬼祟祟地说人是非有什么意思?真叫我瞧不起!”

话音刚落,却见应蕊从后面走了出来,笑道:“这话说的是,说那些不痛不痒地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人家闷声不响地咬上一口最厉害,这种厉害的招儿偏是我们学不会的。”

应怀真早料到必然是她背后传言弄鬼,便也笑道:“小人有小人的法子,我口笨心拙,学不来小人的行径,便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了。”

应蕊走上前来,冷笑道:“你说我是小人?”

应怀真道:“姐姐忙着自认,我也是没有法子。”

应蕊看着她,忽地说道:“究竟你得意什么?如今你也一样尝到被扔下的滋味了?可笑你娘还哭的那样,连个体统都没有,可知道合府里人人都说她疯了?”

应怀真听到她竟说起李贤淑来,再不能忍,死盯着她道:“你说谁?”

应蕊笑道:“自然是你那个商……”

应怀真哪里容她把话说完,已狠狠一巴掌掴在应蕊的脸上,顺势伸手揪住她的头发,道:“你再敢说!”

应蕊做梦也料不到应怀真竟会动手,一时尖叫起来,拼命挣扎,她毕竟比应怀真要大,用力一推,便把应怀真推开,一边指着骂道:“果然是个没教养的……”骂到一半,忽然跟咬了舌头一样停住了。

应怀真正要跳上去再动手,却不知被谁从身后猛地抱住了,身子腾空而起,耳畔有人道:“怀真怀真!”

应怀真气得血涌上脸,呼呼喘气,听出是郭建仪的声音,转头欲看,不料郭建仪还没看见,先看见他身边儿不远处站着的另一个人:雪白的一张脸,脸上满是错愕跟……熟悉的类似嫌恶的表情。

居然正是凌绝。

应怀真一口气差点噎住,无法形容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

☆、第54章

有那么一句话: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注2)

对应怀真而言,从发现自己重生那一刻,是失而复得般的喜悦,而她最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寻仇或其他之类,此生最想的,便是父母平安一生喜乐,不要再经历那剜心刨肺般的苦痛悔恨。

相比较失去亲人的痛苦,与凌绝那段感情及被他所害,反倒微末。

对于凌绝此人,虽每每提起便不免触动心中那一点子痛,但应怀真起初还想着此生永不会再遇上,自然就: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自安安稳稳过她的日子,与他没什么相干,前世的怨仇,并非她的全部。

何况,只想着如何让应兰风避免上一世的奸臣之路,已经让并不擅长谋算的她双眼昏昏了,并没有再分神去对付上一世冤孽的精神与力气。

而自打回京,毕竟遇上,然而每次不期而遇,每次相遇时候的情形且都出人意料。

不过他脸上的神情倒是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

应怀真实在不知这是一种何等的运气,当看到凌绝又出现眼前之时,一怔之下,简直便想大笑。

此刻她深知,在凌绝心中,“应怀真”此人,只怕真真是个不可招惹的小疯子了。

然而这个倒真是极好,想前世她挖空心思做尽姿态,无非是想搏他多看一眼,相比之下,她倒是爱极了现在这种情形,这一遭:两个人对彼此的厌恶,都一清二楚地摆在台面上。

郭建仪已忙着唤她:“怀真你如何?”见她安静下来,便把她放在地上,俯身看她道:“我听说你病了数日,今儿怎么又来上学了?这又是怎么了,做什么打架呢?”

此刻应蕊哭道:“小表舅,你瞧见了,不是我动手的!”她的头发被揪得散乱,脸上也吃了一记,显得极为可怜。

郭建仪还未开口,凌绝在旁道:“不错,你不必怕,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是黑是白,一目了然。”

应怀真见应蕊已开始扮可怜的戏码,她反淡然。

上回跟凌绝闹了那场,见郭建仪来到,凌绝很有告状之意,她便“大哭”起来,引得郭建仪关切,又把凌绝所有言语都堵住了,如今应蕊用了这招,又看凌绝如此忙不迭地“落井下石”,便只问郭建仪道:“小表舅,你也觉着是我错?”

郭建仪同她目光相对,微笑着摇头,道:“我知道的是,怀真绝不会无缘无故动手打人。”

应怀真闻言,即刻笑面如花:那些人有何要紧,聪明如郭建仪,自然懂她。

凌绝在旁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上前道:“哥哥,你怎么还帮她说话呢?瞧她方才那个凶悍样儿,抓着人乱打呢,哪里像个大家小姐……”

周围还有许多人看热闹,郭建仪咳嗽了声:“小绝!”

应怀真微微笑道:“我从来并没说我是大家小姐,也受不起这样称呼,我只是个乡下来的野孩子罢了,她们都这么说,有人既然孤陋寡闻,何不细问问去?”

应怀真说着,也并不曾瞧凌绝一眼,说完了便道:“小表舅,我头疼,不想见那些不相干的人,你送我回去好么?”

郭建仪忍不住笑,心想这两人的确是天生对头,便对凌绝道:“你且去等我一等,我稍后找你。”

凌绝见他又护着应怀真,更加不乐,便不答话。

郭建仪领着应怀真回去,只听应怀真问:“小表舅,你怎么来这儿了呢?”

郭建仪回答:“我带小绝去见春晖的,听说你来上学,就顺便过来瞧一眼,没想到见着这个……”

应怀真道:“你可高兴了,又见我跟人闹!”

两人的声音皆是带笑,渐渐远去。

凌绝立在原地皱眉,此刻周围那些小女孩子们无不偷眼看他,那些十一二岁已有些懂事的便不免脸红心热。

应蕊因他方才替自己说话,也越发感激,便走过来道:“凌哥哥,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块儿可好?”

凌绝本要说“不用”,但见她在应怀真手里受了这样的委屈,不免想到上回自己也吃得苦头,竟有点儿“同仇敌忾”,于是便道:“我要去前面等哥哥。”

此刻应翠应玉见状,也不约而同跑过来,便跟他们一起往前面去。

四个人往前而行,应蕊不免便道:“方才多谢凌哥哥替我说话。”

凌绝道:“这个没什么,我不过是说我所见的实情罢了……对了,她为何打你?”

应蕊垂着头,口吻略有些悲惋,道:“她素来就是这样,向来不把我们瞧在眼里,方才我只是说父亲不在家,她就多心了,疑惑我说母亲什么……我也没料到她竟能动手的。”

凌绝道:“你以后远着她些罢了。”

应蕊点点头道:“我听凌哥哥的。”

应翠应玉在旁边听了,也不做声。

说话间应蕊便到了,便请凌绝进屋内坐会儿吃茶,凌绝只说要去等郭建仪,便脚不停地去了。

应蕊歪头看了会儿,一直见他人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屋里。

应蕊才进屋,小丫头就瞧见她不妥,忙叫了声,里头杨姨娘听见了,出来一看,也吓了一跳,急忙问缘故。

应蕊便把跟应怀真打架的事说了,杨姨娘先将她仔细检视一番,见无大碍,又急道:“怎么能跟怀真动手呢?传了出去可怎么样呢?”

应蕊不忿道:“娘你怕什么?又不是我动的手,是她打得我,郭小表舅同凌公子都看见了的。”

杨姨娘叹息道:“话虽如此说,女孩子们打架又成何体统,传到夫人跟老太君那边,必然又要生气呢。”

应蕊气道:“我都吃了亏了,娘怎么还这么怕事?哼,要不是她们母女,娘何苦白白在府里守了五年,又何苦如今还半吊着……早已经是正经的二奶奶了。”

杨姨娘心惊肉跳,忙捂住应蕊的嘴,道:“小姑奶奶,你要死了!说这些做什么?青天白日的,叫人听见了怎么得了?”

应蕊把她的手挪开,道:“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当初夫人本有把娘扶正的心思,谁知道她竟来了……这些年来她并不在老太君跟夫人身前儿尽孝,府里头谁不称赞娘,谁又说过她们的好话了?娘就是太老实了,才总给她们压一头。”

杨姨娘见她越发火星四溅,急得念佛,又吩咐丫鬟们不许将此事到处乱说。

应蕊兀自生气,赌气回到屋里,对着镜子看脸上,见并没十分严重,才放了心。

且说凌绝陪着应翠应玉回三房里去,两个女孩子十分喜欢他,不停地围着转,凌绝只觉着好笑,又不好说她们,便只板着脸罢了。

走了有一会儿,眼看要到了,只听应玉对应翠说道:“今儿先生罚红姐姐她两个抄写《女则》,也不知抄的怎么样了。”

应翠道:“那么长,几时能抄完呢?只怕手断了也抄不完的,哼,谁叫她们招惹怀真姐姐呢。”

凌绝听到这里,便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如何一回事?”

方才两个女孩子一直想同他说话,他却总是以“嗯、哼”等词作答,如今见他主动来问,应翠应玉大喜,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课堂上的情形说了。

凌绝听了,半晌无语,片刻才问道:“这么说,果然是她们先招惹应怀真的?”

应玉年纪大些,便道:“正是的呢,起先都暗地里传她的坏话,害得我们都不敢过分亲近怀真了……都不知那些话是真是假……怀真前几日没去上学,就是因为这个呢,所以今儿才跟蕊儿打起来。”

凌绝自然不笨,立刻就想通了,却不再说什么,眼见三房到了,就同两姐妹告别,自己怀着心事往外去了。

虽然杨姨娘不许丫鬟说,但打架之时仍有许多女孩子在场,都看得清楚呢,下学后四处一说,顿时吃一顿饭的功夫,满府里都知道了,连老太君也听闻了。

当下老太君不悦,只说:“真真是顽皮,我才说叫好好地去识字知礼,头一天去,就闹得这样,果然是外头长大的孩子,着实的没规矩,传了出去,不知叫多少人笑咱们府呢。”

又吩咐丫鬟:“去把老二家的叫来,我要当面问问她,究竟是怎么管的孩子?”

应夫人当时在场,只说:“想必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既然两个人打架,那必然蕊儿也有错。”

老太君道:“蕊儿能有什么错?素来是个机灵的老实孩子,这些年更是好端端地,怎么就偏跟怀真打起来了?何况那杨姨娘原是你房里的丫头,又是个老实不吭气儿的性情……唉,那些年兰风只在外头,她虽是个妾,好歹有几分情意,又给他生了蕊儿,偏只苦了她独守空房,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盼回来了,我听说竟一日也没在她房里安歇?这也实在是太过了!你也不管管!”

应夫人只好陪笑说:“他们小夫妻房里的事儿,我也难说……”

老太君道:“你不必怕什么,你毕竟是他的母亲,说话难道他不听的?此番又出去倒也罢了,等回来了,你可不能不管了。”

应夫人便称是。老太君果然就把李贤淑叫了来,申饬了一番,李贤淑早知道是为了此事,毕竟应蕊是姐姐,先动手的又的确是怀真,偏偏老太君心向应蕊,纵然强辩,只能更叫她不悦,反以为她们娘儿俩强横,李贤淑在府内厮混许多日子,心气儿渐收,便仍只答应着便是。

李贤淑回了房,却见杨姨娘不知何时来了,正在屋里坐等,见她回来,忙起身见礼,道:“姐姐安好。”

李贤淑坐了,似笑非笑道:“安好不了,每日家鸡飞狗跳的。”

杨姨娘恭谨地立着,道:“方才老太君叫姐姐过去,是不是为了蕊儿跟怀真打架的事?我本来想去解释的,只是又怕说错话,反而不好,就在这里等姐姐了。”

李贤淑道:“等我做什么?”

杨姨娘道:“这不过是小孩子们口角,我也训斥过蕊儿了,她当姐姐的很该照顾妹妹才是,如今闹成这样,自然是不该。”

李贤淑斜睨着她,便笑道:“是怀真动的手,这件事跟蕊儿不相干,你何必特意来说?”

杨姨娘道:“我自知怀真不是个不讲理的,必然是蕊儿惹了她生气了。”

李贤淑心中纳罕,把杨姨娘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竟不知她这话是真心或者假意。

杨姨娘又道:“只望姐姐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方才也跟怀真这样说的,蕊儿年纪虽大,也有不懂事的时候,怀真年纪虽小,却也未必就不懂事呢。”

李贤淑听了这话,无言以对,过了会儿才说道:“罢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只要蕊儿不招惹怀真,我难道就对她不好了?何况如今老太君跟太太都护得她紧紧地呢……你就更加不用担心了。”

杨姨娘听如此说,面上仍有些踌躇,半晌才说道:“可蕊儿的母亲毕竟仍是姐姐,姐姐瞧在我的面儿上……”

李贤淑叹了声,道:“罢了,你且回去吧。”杨姨娘听了,不敢再说,便才又行了礼,缓缓地退了出去。

此事暂且平息下来,又过几日,应怀真正闷坐屋内,忽地听外头应佩的声音,笑道:“怀真!怀真!”竟不顾丫鬟通报,便急着跑了进来。

应佩近来年纪大了些,人也越发沉稳,在外人面前更是极少这样跳脱无状的,应怀真见他如此,不由笑说:“哥哥这着急上火似的做什么?”

应佩握住她的手道:“你来!快些!”拉着她就往外跑去。

应怀真越发笑:“你是怎么了?疯了不成?”

应佩道:“我知道你近来有些不痛快,只不过你见了这个人,保管什么不痛快都没了。”

应怀真又惊又笑,究竟不知怎么样呢?身不由己随着应佩跑了出去,才出了门口,还未下台阶,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脸已经不似先前那样胖嘟嘟的,却仍是看起来肉肉的有些儿圆……身量也长高了许多,已经跟应佩不相上下,只有一双眼睛依旧如昔,又清澈又亲切。

应怀真乍然相见,几乎不敢相信,屏住呼吸片刻,才大叫了声:“大元宝!”便撇开应佩的手,飞也似地冲下台阶,往那人身边奔去。

张珍站在远处,心下兀自有些忐忑,忽地见应怀真拔腿奔来,心中欢喜如滔滔江流,当下也笑着叫了声“妹妹”,迎了上去,张手就把应怀真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四句,出自唐代出土的:放妻协议

下午加更

☆、第55章

自别后已有两年,彼此情形也各有不同,但应怀真同张珍两个人,此刻目光相对的瞬间,却分明丝毫隔阂都不曾有,两个人欢天喜地地抱在一块儿,手拉着手,又跳又叫,闹个不停。如意跟吉祥听了动静,也出来看,见状都嘻嘻哈哈,十分快活,这场景倒像是又回到了在泰州县衙的时光。

应佩在旁看着,也觉欢喜,又见他们两个喜的只顾乱嚷,便忙道:“别顾着在外面,咱们到里屋说话。”

三个到了屋里坐下,应怀真惊喜交加,忙问道:“大元宝,你怎么忽然进京来了?”

张珍听她果然问起这个,生怕她不快,便解释说道:“不关我事,真的不是我不听妹妹的话……只是我叔伯爷爷做寿,他老人家惦记着我,特意叫我来的。已经来了三天了,今儿有空,我才叫人带路过来找你们的……”

应怀真见他满面惶恐,知道他怕自己兴师问罪,心里哪里有半分怪罪?只觉十分感动,便笑说:“我又没说你什么,何况你来是因为正经有事呢。”

虽说临别的时候百般叮嘱他不要上京,但真的相见了,心中却只有喜悦无限。

李贤淑得了信,也十分之喜,中午便留了张珍吃饭,三个小的坐在一块儿,应佩看看他们两个,笑说:“只差土娃弟弟了,他若在便是齐全了。”

李贤淑才给张珍夹了个嫩嫩的鸡腿,张珍正咬着吃,闻言说道:“我也正想着他,这一次来了,自然也得去看看他,只仍不知住在哪里呢?”

应佩笑着握住他的手道:“好兄弟,这可不用特意跑了,如今土娃在尚武堂读书,很是了不得!等他休假,我叫着他过来就是了!”

张珍又惊又喜,忙不迭说道:“竟然这样?既如此,何必等他休假,我和你一块儿去!”

应怀真看他双眼发亮,嘴上也油光光地,便拿了帕子给他擦了擦,笑道:“瞧你这个样儿,怪道这两年都没瘦一点儿的。”

张珍便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放下鸡腿子,道:“妹妹既不喜欢,那我以后少吃点儿……”

李贤淑伸手就打了应怀真一下,又对张珍道:“别听她的,男孩儿就该吃得壮实些才好,像是应佩,我总嫌他不够肥壮。”说着,也把另一个鸡腿夹了过去。

应佩忙称谢,笑着接了过来,心里美滋滋地,也便吃了起来。

应怀真见李贤淑如此,点头叹道:“唉,统共两个鸡腿,都没我的份儿了……”话音刚落,应佩跟张珍一同把那鸡腿送了过来,竟不约而同地道:“妹妹吃这个!”

李贤淑见三个如此友爱有趣,笑个不停,赶着叫他两个人拿回去,自夹了一筷子鸡胸肉给应怀真,道:“就爱拿你哥哥们打趣,你那小胃肠能吃多点儿呢?快吃这个!”

吃了饭,三人又说笑了一回,眼看时候晚了,张珍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辞,又约了改日再来,应佩便送了他出去。

应怀真回到屋内,趴在窗户边儿上,经过方才那场重逢乍见的聒噪热闹,更显得此刻孤寂安静。

正在发呆,忽地觉得脸上一些微凉,应怀真抬头,蓦地见头顶空中飘起点点清雪。

此刻已经是三月下旬,竟还下雪,应怀真看了会儿,只见那西南边儿的天空阴云渺然,却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送亲的车驾已经走了四个月多了。

起初走的多是官道,路倒也好走,渐渐地便到了那人迹罕至、十分难行的地方,一整天也不过只走几里地罢了。

何况越走,越离开那安治富庶之地,到了山穷水困的地方,更有许多山贼流匪,不时前来侵扰,虽然多半是不成气候的小股匪类,但几次三番,仍是折损了几个送亲的宫人及嫁妆之类,故而小唐一边下令叫地方上派兵清查,一边指挥侍卫们日夜严防。

这一日,清弦公主身边的宫女泉儿来请小唐,道:“唐大人,公主请您过去一趟,有话说。”

小唐正跟那带路的土人商议行路之事,周围许多下属都在围着看,小唐闻言便道:“此处正商议要事,劳烦请公主再稍等片刻。”

那宫女便自去了,半晌小唐议事完毕,便才去拜见。

不料行了礼后,车驾内杳然无声,小唐连唤两次,里头都不搭腔,小唐心中一紧,生怕有事,又不见宫女在侧,只好起身开门入内,谁知抬头时候,却见清弦公主靠在车内,默然无语地落泪。

小唐见她好端端地,才放了心,忙道了失礼,才要退出去,忽听清弦公主开口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如今我才离开京城,连国土都还未出,就已经被人轻贱至此了……”

小唐一听,不免停下,便问道:“公主何出此言,谁敢轻贱公主?”

清弦公主拭了拭泪,转头看他,冷冷一笑道:“你倒问我,你若不是轻贱我,怎么我派人三番两次的叫,你只是不肯来?”

小唐其实早便料到是因为此事,自打出京后不久,这位公主殿下就时常找各种借口叫他,几次之后小唐也看出来,清弦公主多半是因为被发配似的和亲远嫁,故而心中愤懑难平借机发泄罢了。

小唐明白了这点,便时而出言百般安抚,另一边便命伺候公主的人越发上心,免得公主抑郁成疾,若是病倒了,在这赶路的当口可是大不妙。

然而清弦公主渐渐地竟变本加厉,越发频繁地呼唤小唐,起初只是一个月不过一两次,近来便隔三岔五便要叫他,也并不是些麻烦事,只是用些小事来做借口。

小唐也觉出不妥来,便每每不去,然而毕竟是公主,也不能全都推了,便只好打起精神勉强应付。

此刻听了公主如此说,小唐便忙低头道:“臣惶恐!并非是臣轻慢公主,实在是事忙,一时无法分身,请公主见谅。”

清弦公主见他面露焦急之色,才一笑道:“这也罢了,我本以为你是有心轻慢于我,若是事忙,难道我要责怪你?只是你究竟在忙些什么,为何也不肯跟我说说?”

小唐所忙的无非是严防山贼之类,但此刻说起来,岂不是会惊到公主,便只说道:“因路况有些不明,所以在跟当地的向导商议如何行路。”

清弦公主竟点点头道:“正也是呢,我这几日只觉得颠簸的很。快些找点儿好的路行罢了。”

公主的车辇比别的车驾不同,若车辇还颠簸,其他的便只是在乱蹦罢了。

小唐自然不能说这些,何况公主金枝玉叶,自然跟别人不一样,便只答应着。

清弦公主望着他笑道:“唐家的祖上也尚过公主的,算来我们还有些亲缘关系,或许这也是父皇命你来当赐婚使的原因?毕竟是自家人。”

小唐见她忽然聊起这些来,便微微皱眉。清弦公主见他不语,又叹道:“只可惜我如今远嫁,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一家子也是再难见面的。”

小唐道:“公主和亲是为了两国间不起战事,保万千黎民百姓的太平日子,正是利国利民之举,公主通晓大义,何必生自怨自艾之心?”

清弦公主闻言,笑了一笑,道:“满天下的血性男儿难道都死绝了,怎么偏要让我一个弱女子前去和亲保平安呢?”

小唐听了这话,知道话不投机,强辩徒增烦恼,便只道:“臣外头还有诸事料理,既然公主无事,臣便退下了。”

清弦公主凝视着他,半晌无语。

小唐正要后退,忽然间车驾猛地一顿,只听有人道:“贼人来犯!”

小唐大惊,清弦公主也是色变。小唐看她一眼,沉声道:“殿下勿惊,安心在此勿要露面。”

说罢便跳下车驾,放眼看去,却见手下诸人已经按照他先前所说分部防御,再看两边,见山上的确隐隐见着若干贼人窜动。

忽然前面有先行官来报,道:“大人,前面路上多了一块儿巨石,挡住去路。”

小唐拧眉道:“不必分神,全力御贼!”

忽然间听到无数喊杀声,都从两边传来,喊声之中,忽然箭如雨下,小唐大呼:“盾牌!”侍卫们阵列两边,举起盾牌抵御,把一些宫女太监等护在中央。

仍是不免有人伤亡,小唐见状大怒,先前的贼人还是小股流匪,如今却似不下百人,加上山势复杂,要追击自然无果,只能任由他们攻击而已,小唐虽然恼怒,却竭力压着怒火,一边观察周围情势,一边迅速思量该如何灭敌。

正在此刻,有几支箭射了过来,不须小唐动手,他周围的侍卫已经挥刀劈落,小唐浑然不惧,反站的更高了些,见地上落了许多弓箭,便挥手喝道:“弓箭手就地还击!”

当下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纷纷捡箭射杀匪贼,那些太监宫女见状,也一个个忙着把地上的乱箭捡起来递送过去。

贼人的箭很快便用光,送亲侍卫们所带的箭却还未用一半,他们的箭术又非比寻常,几乎箭无虚发,很快对方的气焰便消减下去。

小唐仍然拧紧眉头看去,忽然听身后有人道:“唐、唐大人,公主问你、问你在找什么。”

小唐一惊,回头见是清弦公主身边儿那宫女泉儿,伏在一个侍卫身后,满面惊慌,哆嗦着问。

此刻正是凶险之时,小唐啼笑皆非,便喝道:“你出来做什么?”

泉儿几乎哭了出来,道:“公主叫我问……”

小唐很是不悦,忽地回头,看见车驾的窗户口的黄缎帘子似乎一动,他心中一惊,便喝道:“回去跟公主说,让她呆在车内,不许妄动!”

泉儿心慌意乱,少不得连滚带爬地回了车驾上,中途还有一支箭射来,亏得护送侍卫给她打飞了,饶是如此,仍吓得她厉声尖叫,更让小唐哭笑不得。

谁知顷刻,泉儿又贴地爬了回来,道:“公主叫我问的,问大人是不是在找匪首……”

小唐本想叫侍卫把她扔回去,听了这话,却心头一凛,看看满脸泪痕的泉儿,又看看銮驾,忽然之间浑身微寒,隐隐明白了清弦公主的用意。

小唐还未发话,那边銮驾里传出清弦公主的声音,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唐大人应该是如此想的罢……”

小唐来不及回答,忽然间銮驾的门打开,一身明黄满头珠翠的清弦公主乍然现身出来!

此刻天色本有些阴翳,然而如此明艳照人的公主出现,就如一道阳光似的,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贼人本藏匿在山上,猛然见公主现身,又看她丽质天生,打扮的且如天人一般,顿时个个按捺不住,纷纷探头来看,连小唐所带的侍卫们都有些惊呆了。

只见盛装的清弦公主站在高高地车驾之上,大敌当前,神态却十分惬意,张开双臂做迎风状似的,这样的曼妙身段,衣袂飘然,仿佛翩翩起舞似的,美妙绝伦,更是引得众人目眩神迷。

在一团目瞪口呆之中,清弦公主叹息般说道:“这几日可把本宫闷坏了……”目光一转,若有似无地看向小唐。

却正见小唐丝毫未曾留意清弦公主,反而冷冷静静地看向山上某个角落,目光似鹰隼般犀利冷酷,手中的弓缓缓随之张开,翎羽箭利落一搭,只听“嗖”地一声,那白色的翎毛如一点流星,射破虚空,没入翠色山中,而那树木掩映中,只听“哎吆”一声,有人当头栽倒!

小唐把弓慢慢一垂,冷冷喝道:“都愣着做什么!尽数掩杀!”

侍卫们这才回神,纷纷地张弓搭箭,把那些来不及躲藏的贼人一一射死!

小唐那一箭,射死的原本是匪首,匪首一死,群龙无首,这些匪贼胆战心惊,被射死了大半,战役很快便结束了。

小唐这才命清点死伤人数,检查器械装备,又叫人前去挪开那块大石。

此刻清弦公主已经进了车驾内,小唐心绪复杂,跟属下交代完毕后,便亲来了车驾面前,却并不入内,心中颇为犹豫。

不料宫女泉儿又探出头来,见是他,便喜道:“唐大人,你在这里?公主有请……”

小唐闻言一笑,摇了摇头便上了车驾。

因为清弦公主一路上“胡搅蛮缠”了数次,小唐只以为她是个寻常娇养的金枝玉叶罢了,没想到方才在跟山贼的交手之中,竟有如此出人意料的表现。

小唐当时不闪不避,的确是在找“贼王”,难得的是,清弦公主在銮驾内竟也看出来,且懂得他欲“擒贼先擒王”的心意!这还罢了,她竟然有胆识亲自露面,以自己做诱饵,引那些贼人现身……好让小唐动手!

这份心思心机,又岂是寻常娇养的女孩儿们会有的?小唐思量自己先前对清弦公主曾稍有微词,不由心里隐隐有些愧意。

小唐刚入车驾见礼,清弦公主一见,便笑道:“早就听说你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一箭实在令我大开眼界。”

小唐见她如此夸奖,只道:“不敢。”又说:“多亏公主方才用计,引得匪首露面,只是如此举动未免有失妥当,若公主有个万一,臣万死莫辞其疚。”

清弦公主笑道:“我敢如此,也是仗着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你果然不负我心,即刻便射杀那贼首,换了第二人也不能够如此利落。”

小唐仍是自称“不敢”,清弦公主端详着他,见他容貌端方,气质殊然,比明珠美玉多几分夺目的光华,比宝剑利器又少些许慑人的锋芒。

清弦公主便又叹道:“何况有你在,我怎会有个万一呢?出发前父皇就曾说过,后生子弟里数你是最妥当的人,必然能保我安然无恙去沙罗国。”说到最后那句,却淡淡地一声冷笑了。

小唐不解其意,便未曾做声。

清弦公主叹了口气,忽然淡淡说道:“我知道,方才我怨念了那句,你心里不受用,你口上自不会说,心里难免觉着我是女子、见识短浅而已,然而试想你若是我……要背国离家,去那种蛮夷之地,你当怎么想?”

小唐无法作答。清弦公主又是一声冷笑,道:“其实起先选定的是六妹妹,因她有个得宠的贵妃娘,故而才换了我,我竟一声也不能吭的,不然就是忤逆,不孝,不识大体,最终也得不了好儿。”

小唐听了这话,忽然想到自己跟林明慧的事,此刻竟有些明白清弦公主的心情。

小唐只得说:“古人云:能者多劳。这必然也是因为皇上觉着只有公主才堪担此任……譬如方才公主诱敌之举,便叫臣很是敬佩。”

清弦公主笑微微地看他,问道:“听闻你十九岁了?”

小唐听她问起这样私密的问题,一时愕然,只得说道:“臣今年已二十了。”

清弦公主道:“我跟你同年,你几月的生日?我是一月,必然比你大?”

小唐道:“臣是五月。”

清弦公主和颜悦色道:“既如此,索性不要那些生疏的称呼,从此之后,只要不是在外头,你便叫我弦姐姐,我叫你毅弟可好?”

车驾内一时寂静,小唐心中暗惊,忙答道:“这个怕是使不得,不能逾矩。”

清弦公主道:“什么逾矩,起先也说过咱们是有亲的……是了,毅弟,你可订了亲了?”

小唐道:“尚未。”

清弦公主道:“怎么前些日子,我隐约听闻你的恩师林大人有意把他的千金许配给你呢?”

小唐默然片刻,道:“因我要送亲,路途遥远,也不知耗费多久,怕拖累明慧妹妹,便不曾跟她定亲。”

清弦公主笑了起来,道:“你倒是个有心的,也是,这样一去……三年五载还算是短的,更倘若就如我一般长远地留在那里,一辈子也不回来了呢?倒不如让她自在去配了别人,休要耽误青春的好。”

小唐并不想说的如此深入,便只是垂头,心中想起林明慧来,隐隐一声叹息,倒也希望真如清弦公主所说,让她早些自在地择了良婿,别要为他苦等的好。

而此时此刻,京城内的林府之中,林明慧正指着一个人骂道:“他怎么不跟毅哥哥一块儿去送亲?还不是因为贪生怕死希图安逸呢,我便是瞧不起这样的男人!”

☆、第56章

原来自打小唐启程之后,林明慧起初倒也不觉如何,只因先前,纵然小唐并未被派这样远的差使之时,他们也只偶然才得见上一面儿,有时候小唐离京,也总得几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只比那外头不认不识的人要强些。

不料四个月后,林明慧不免想念起来,又算计了一番和亲车驾到了哪里,要等到那回来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于是渐渐地便焦躁起来。

偏偏凌景深因最近很得林沉舟的喜爱,每每出入府内,林明慧几次撞见,想到他跟小唐原来关系那样亲密,如今想见的人不在,这不想见的偏偏时常出来刺她的眼睛,因此又有些心火上升。

这日,林明慧自觉身上不好,便只歪在屋里,实在躺的累了,起来翻了翻书架子,见所有的书都看遍了,勉强拿出一本翻了两页,便扔在旁边。

丫鬟见她焦躁,便劝她不如且去院子里走走,林明慧闲极无聊,便果然出来,谁知才走了一阵儿,就看到远远地在对面的阁子里,凌景深正不知跟哪个官员在谈天说地,看来十分的意气风发。

林明慧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便骂:“苦的累的都让毅哥哥去干,他倒是会躲清闲!我便是瞧不上这样的人!”

她的丫鬟忙劝:“姑娘,少说一句罢,这里有风,你留神给他们听见了……”

林明慧偏说:“听见又怎么样?我回头还要当面说给他听呢!看他可害不害臊!”

正说到这里,那边亭子里凌景深忽地转过头来,遥遥往这里看了一眼,丫鬟便惊叫起来:“不好了,真的给凌大人听见了!”

林明慧没防备,也吓了一跳,仔细看去,却见凌景深又转回头去,林明慧松了口气,仍嘴硬说道:“怕什么?他算哪门子的凌大人?我能说就不怕他听!”

话虽如此,却有些害怕那亭子里也有林沉舟在,若真个听见了,回头不免又给怒骂一顿,于是便只装作无事人一样,转身离开。

如此又过了两日,林明慧越发百无聊赖,偏偏天儿不好,下了满地的雪。

林明慧玩心忽起,便要到那雪地里弄雪玩耍,正嘻嘻哈哈地四处跺着玩儿,又见那小丫头急着叫她别摔着,她越发卖弄精神,竟团了那雪,便扔那丫头。

正看着那丫头四处躲闪求饶着好玩儿,猛然间又看见前面廊下一道人影经过,拖着一袭半新不旧的黑色大氅,不疾不徐地,正是凌景深。

林明慧见状,忽然促狭心起,加上向来憎厌凌景深,便悄悄地抄一把雪,在手心捏紧了团成一个雪球,见凌景深走的近了些,便用力向着他扔了过去。

凌景深似并未发觉,也不曾抬头,眼见那雪球要砸到他的身上,只见他闪电般一抬手,张手随意一抓,那雪球竟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掌心。

林明慧正捂着嘴忍笑,等看热闹,不料看了这情形,一时目瞪口呆。

凌景深笑了一笑,扫他一眼,便把雪球一抛,扔在旁边,继续往前而行。

林明慧一时脸红,又瞧见他那笑中似有几分嘲弄之意,便恼羞成怒,赶上两步道:“你给我……”

不料只顾着拦凌景深,没提防脚下一滑,竟往前扑倒过去,眼前一黑,竟结结实实地跌卧在了雪地上。

小丫鬟见状,忙跑上来搀扶。

凌景深却站在原地一动也未动,只是看着。

林明慧摔得七荤八素,被丫鬟扶起来,抬头一看,气得指着他说:“你竟眼睁睁看着我摔跤却不理?”

凌景深向她施了一礼,淡淡地说道:“只因上回小姐嗔我多事,吩咐我下回不许搀扶的,我不过是遵命行事罢了。”

林明慧眼前火星乱窜,恨不得一下把他打死,凌景深却目不斜视地迈步去了,林明慧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只是乱叫,只从地上抓起两把雪扔过去,却哪里扔得到他?回头只害得自己腿疼了好几日。

如此又过了几个月,时值夏日。

林明慧正吃了中饭,便依旧乱逛消食儿,沿着花园边上才钻出月门,忽然看见小丫头拿着一本什么书乱跑,她急忙喝住,问道:“你哪里拿了我的书,做什么去?”

不料小丫头道:“姑娘,这不是姑娘的书,方才我看到凌大人经过,这本书自他身上掉下来的,我正赶着要送还给他呢。”

林明慧一怔,道:“他的书?”正要鄙夷他竟能看什么书,忽然一眼看到那本书封皮上隐约有“花月”两个字,当下忙要了过来,一时又惊又喜,喜不自禁:原来这正是她近来心心念念想要找的一本。

这些日子林明慧苦闷无趣,得了这书,如久旱得了甘霖,哪里肯放手,幸喜左右无人,正要叫小丫头不要走漏消息,却见凌景深去而复返,东张西望在找什么东西。

林明慧吓得忙把书藏在背后,偏凌景深看了过来,见她一脸鬼祟,便问道:“小姐可看见我丢的一本书了?”

林明慧毕竟是个有教养的官家小姐,虽然心爱那书,可当面儿扯谎的事仍是做不来,脸上微红,无奈地就把书拿出来:“可是这本?”

凌景深面无表情地点头道:“正是这本,多谢。”竟拿了就拔腿要走。

林明慧忙叫了一声:“你等等!”

凌景深停了步子回头看她,林明慧红着脸,便说道:“你哪里来的那本书?可是你自己看的?”

凌景深仍是淡淡地说道:“是外头买的,倒不是我自己看的,是敏丽说要看,我帮她找的,一直没得空送去。”

林明慧听了这话,大喜道:“是敏丽的?那你给我就是了……我、我这两日正要去找她玩,顺便替你送给她岂不是方便?”

凌景深狐疑地看她,并不做声。

林明慧略有些牙痒,便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好像我倒是个贼?我好心帮你,你既然不愿意倒也罢了!”

凌景深才道:“哪里,我只是怕劳烦了小姐,何况这等闲书,若是给大人发现,以为是我找来给小姐看的,我岂不是说不清?还是我自己送了去好。”

林明慧顾不上忸怩,道:“我必然不会让爹知道……纵然给他发现,我也只说是我自个儿找来看的……跟你无关……”

说到这里,忽然醒悟自己告诉了凌景深是她想看,一时又红了脸,赌气说:“我原本就想看这本的,可巧你有,你就给我,我看完了再给敏丽又有何妨?又不是昧了你的!你这样推三阻四,算什么男人!罢了!不给也就算了……”

正狠下心来要走,凌景深却道:“姑娘留步。”自怀中掏出那本书,道:“那就不免劳烦了。”

林明慧转身之时本十分失望恼怒,忽然见他双手奉上,才转怒为喜,便忙接过来,抱着跑了。

凌景深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转身自去了。

这日,李贤淑给老太君应夫人请安回来,刚走到半路,因见那院子里的牡丹花开的好,又惦记着应怀真素来爱把新鲜的花儿放在瓶子里,她便想去摘两朵回去,给女儿欢喜。

正捡着那好看的摘了两朵,一紫一粉,每一朵都是比碗口还大,便擎着往回走,谁知正走着,忽然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从花丛深处传来。

李贤淑吓了一跳,抬手抚着胸压惊,狐疑道:“是谁在哪儿哭呢?”

话音刚落,就见花丛里一阵窸窸窣窣声响,站出一个眉目清秀的丫头来,只是满脸泪痕,形容悲凄,见是她,便忙出来行礼,擦着泪道:“给二奶奶请安。”

李贤淑上下打量了会儿,记得这是跟着许源办事的一个丫头,像是叫什么小笛,素来倒是极伶俐的,便问:“好端端地,你怎么在这儿哭呢?”

小笛闻言,眼中又落下泪来,泪汪汪地说道:“二奶奶还不知道?我们奶奶做主,要把我配给二门上当差的黄四哥了。”

李贤淑并不知这“黄四哥”是什么人,只说:“这难道不是好事?你又为什么哭?”

小笛听了,越发悲从中来,道:“二奶奶果然不知道的,这人是四十岁有过老婆的,只是给他好赌烂吃酒,他老婆便跑了,他不思改正,反而更染了那种毛病……”

小笛说到这里,又哭道:“我的姐妹们听说了都笑呢,我纵然死也不能嫁给他。”

李贤淑一听,小笛才十五岁一朵花似的女孩儿,竟要嫁给那样的老头子,怪道她哭的这样。李贤淑便道:“叫我说,你纵然是在这里哭死了又有什么用?你为何不去求求你奶奶?这才是正经呢。”

小笛道:“我已经是求过了,奶奶只是不答应,是铁了心要我嫁给黄四的了。”

李贤淑问道:“这又是为何?必然是她不知道那黄四的为人?”忽然又想许源那样的八面玲珑,这府内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果然小笛说道:“怎么不知道呢?就是因为给那黄四说别人,人家都不乐意,奶奶才把我给他的……只因他家里曾是奶奶的陪房,所以自然就为了他们,哪里就管我死活呢……”

李贤淑听了,半晌无语。

小笛本已经走投无路,此刻见李贤淑面露怜悯之色,不由跪在地上,拉着裙角求道:“三奶奶,你素日跟我们奶奶相好,我求你给我说个情,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嫁给黄四的,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我若嫁了他,必然就没有活头儿了……”

李贤淑见她说的可怜,心里也难受,然而这种事既然许源已经决定了,她又能有什么法子呢?想来想去,只说道:“我若说话好使,我自然就跟你说了,可你也知道我在这府内,原本也是不受待见的……”说到这里,忽然又问:“你没有爹娘兄弟?三奶奶要把你许人,是不是也该你家里人同意呢?”

小笛闻言只顾磕头,又气又苦,道:“我的爹娘听是三奶奶的话,就什么也不敢说,我兄弟更是巴不得把我许出去,只要给他们钱便是了,我真真是给逼的没有了法子……”

李贤淑听了这话,不由动了义愤之心,道:“这真是一窝子的混账,哪里有这么对待女儿的呢?”又忙扶住小笛,却见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沾着土带着血星。

李贤淑见这惨状,把心一横说道:“你也别急,我难道眼睁睁地见死不救?反正我已经不被待见了,又怕什么!少不得……再去给你说一句,是好是歹,总算是我尽心了。”

小笛大哭,复又跪地道:“若是真能救了我,三奶奶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我做牛做马也忘不了您。”

李贤淑因怜惜小笛,又答应了她,便拐了个弯,往许源房中来,正好许源也才回来,歪在美人榻上歇息,见李贤淑来了,作势欲起。

李贤淑忙拦住了,她便顺势又倒下乐。

李贤淑落座,想着如何开口,许源见她脸上有犹豫之色,知道有事,便问道:“嫂子是不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李贤淑见问,就把方才遇见小笛的事儿略微说了一遍,只说小笛偷着哭不愿意等话,又道:“我见那孩子委实哭的伤心,所以有些不忍,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那黄四的年纪都能当她的爹了……且品行又是那样……”

不料许源听了,只吊起眼睛来,道:“他品行怎么样了?就算再差,也曾是我家里带来的人,再说,这些不过都是些传言,指不定是哪些红眼嫉妒的小人中伤呢!年纪大也没什么,年纪大点儿更疼人不是?”

李贤淑一怔,见她句句铁口驳回,竟是十分的不由分说,却仍道:“然而毕竟是小笛一辈子的大事,总归要看她的意思呢?她既然这样的不愿意……”

许源不等李贤淑说完,便满是不屑地哼了声,道:“她一个小姑娘家,又懂什么好不好的?我们做主都是为了她好,难道我,她的老子娘,以及她哥哥……我们这些人加起来反倒不如她有见识?叫我说,嫂子趁早别沾这个手,赶明儿她果然嫁了,夫唱妇随的,反倒怨恨你坏她的好姻缘呢!”

李贤淑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许源又是这样的狠绝寡断,心中有些微凉,也自觉无味,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不扰你清净了。”

李贤淑起身要走,许源却又慢条斯理地说道:“是了,我倒差点忘了一件事,太太前日训了我一顿,说我近来偷懒了,什么事儿都只都推给嫂子去替我料理,太太很不高兴,说‘要不然你就好好地管起来,要不然就交给你三嫂管家,别弄得哪个人都不得清净’……我听了这话,少不得就先跟太太请了罪,再跟嫂子说一声:以后家里的事儿,我还是不敢劳烦嫂子了沾手儿……”

李贤淑又听了这个,便看了许源一会儿,对上她的双眼,心里明白,老太君跟应夫人那边自然不愿她插手家里的事,但也未尝不是许源的意思。

只因自李贤淑帮手许源开始,因她不似许源一样苛刻,对下人也是极好的,底下人若有什么事,总是会偷着来求李贤淑,李贤淑分辨是非,能帮则帮,所以那些人无不盛赞李贤淑,既然有了个好的,便更显出那不好的来,于是反更变本加厉骂许源的不好……许源有些耳闻,渐渐地唯恐李贤淑夺了自己的风头,自然不能忍的。

如此一来,所谓往日的情分也便浅淡到了极致。

李贤淑便也淡淡一笑,道:“随你。”也不等许源答话,起身出外了。

李贤淑沿路返回,小笛却正还苦等在路边,见李贤淑的脸色,就已经知道是无力回天了,李贤淑见她又落下泪来,好歹又劝了两句,只说:“你也知道她那张嘴,我才说起来,她就句句驳回,不容我开口的。”

小笛只是落泪,李贤淑又说道:“好孩子,别哭了……是我无能,帮不了你……”

小笛拭泪道:“奶奶别这么说,奶奶是这府里唯一肯帮我的人,不管如何,这份恩情我是记下了。”说着,又向着许源磕了个头,起身便摇摇晃晃地去了。

李贤淑回看小笛的背影,心隐隐地乱跳,一直看她不见了,才转身回到房中。

第二天一大早,外间就吵吵嚷嚷地,李贤淑便叫吉祥出去看看何事,顷刻回来,脸色大变说道:“听说花园的湖里头死了个人……”

李贤淑一惊,忙问是什么人,吉祥却不知道,李贤淑因怕吓着应怀真,她小孩子家眼睛又干净,别看到什么东西就不好了,便不叫她出门,自己也只留在屋内抱着她不动。

如意又跑出去看了许久,回来说道:“是先前三奶奶那屋里的小笛……”

李贤淑听见“小笛”的名,惊得猛地抖了一下,瞬间浑身发冷。

应怀真仰头看她问道:“娘,你怎么了?”

李贤淑却并不回答,只红着眼睛忍着泪,咬牙切齿地说道:“造孽,真是造孽呀!”

应怀真有些害怕,便又叫她,李贤淑回过神来,抬手摸摸她的脸,在她额头上亲了几下,道:“没事……阿真不用问,也不用怕,横竖就算是做了鬼,也不是找咱们的……”后面一句自然不肯让应怀真听见,只是说着,又想起小笛那样凄惨的样子,不免又落了泪。

李贤淑虽没有说此事究竟如何,后来应怀真却从丫鬟们口中打听到了。

那些丫头们私底下议论纷纷,都说小笛可怜,是许源太过强横霸道才逼死了她,而许源为了堵她们的口,反假做慈悲,赏了好些银子给小笛的家人。

许源暗地里却只是大骂小笛不识抬举,自寻死路,又想起那日李贤淑前来给小笛说情,不免又牵连恨上了李贤淑,私底下跟贴身的丫鬟只道:“竟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我是听了二爷的话可怜她,才跟她交往的……可知因跟她相好,让老太君跟太太很不待见我?她不思感激,反倒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跑来说我的嘴呢,实在不知高低!”

因又仗着老太君跟应夫人也不如何待见李贤淑,又知道她们可怜杨姨娘,就特意又叫丫鬟,拿了些上好的燕窝送到杨姨娘屋里,特意嘱咐了让她补身子。

且说杨姨娘得了这一大包的燕窝,颇有些惶恐,因许源素来是个朝上看的人,那几年应兰风又不在府内,杨姨娘竟似失了凭依,只仰仗老太君跟应夫人的恩典罢了。

许源更不把她放在眼里,先前并不曾从许源手里得过什么好儿,忽然间见她如此慷慨,竟有些受宠若惊了。

倒是应蕊看了这些,着实高兴了一回,便说道:“娘你好歹也吃些补一补才好。”

杨姨娘笑道:“我哪里受得起这个?何况平白无故地送了东西来,你三婶子又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我怕她私底下又打什么额外的主意呢?”

应蕊道:“娘你是多心了,我倒是听说前些日子三婶子跟那屋里的闹翻了,所以三婶想借这个来气气她也是有的。”

应蕊说着,就指点李贤淑那院子。

杨姨娘忙打下她的手,道:“你又来口没遮拦了!见了她只好叫‘母亲’,万万不能失礼可知道?”

应蕊翻了个白眼,心中很不以为然,却不做声而已。

杨姨娘看着那一大包燕窝,思来想去,忽然想到:应蕊无知,得罪了李贤淑却不思悔改,偏偏许源又拿了这些东西来,若给李贤淑知道,必然更是愠怒的……如此一来,她何不借花献佛,顺水推舟地把这些东西送给李贤淑呢?

杨姨娘打定主意,便把包又包好了,应蕊见她动作匆匆地,不由问:“娘你怎么要放起来,为何不熬了吃呢?”

杨姨娘道:“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好自己吃?”

应蕊极为聪明,见状便猜到她或许要送人,忙问:“你又是要给谁?”

杨姨娘不敢说是李贤淑,生怕应蕊不高兴,然而应蕊见她面露犹豫之色,即刻就猜到了,当即叫起来:“你要给她?不成!”

杨姨娘只好劝慰,道:“你这孩子,为何越发不懂事了呢?不管老太君,太太如何疼你,但毕竟她才是你的正经嫡母,将来若轮到婚嫁,也是她做主的……你如何不好好地恭敬对待她?你且看看你佩哥哥是怎么个光景,如何不学着些?”

应蕊听到提起应佩,更是恨说:“不必提他,我算是看透了他了,真是个靠不住的!”

杨姨娘道:“你住口,你哥哥做的才是正理呢!你嫡母又不像你三婶那样厉害不近人情,前些日子她帮着管家你难道没看出来?多少人明着暗着称赞呢?你若真心待她好,她必然也当你是亲生的一般……你看佩少爷不是每日都高高兴兴地?上回因为你跟怀真打架,已经惹得她很不高兴了,如今好歹得了这些好东西,若是能叫她从此对你如对佩少爷一般,我也放心了。”

应蕊听了这话,咬了咬唇,说道:“娘你怎么一点儿心气儿也没有呢?”

杨姨娘自然懂她是什么意思,便缓缓坐了,说道:“谁说我没心气儿的?当初前二奶奶死了的时候,人人都说我必然是要被扶正了的,我心里何等高兴……毕竟太太向来对我也极好,你爹又是个随性的人,又最听太太的话,所以以为这事必然成了。不料他考中了之后,有许多来提亲的……都是些有权有势家的小姐,唉,当下自然就把我比下去了……谁知后来,又选了她……或许这就是我的命罢了,事到如今又说什么呢?索性就随遇而安地……我如今又有你了,只为你着想就是了,只要你好好地,将来嫁个好人家,娘不管如何都是心甘情愿。”

应蕊听到这里,眼中也见了泪,便走过来抱住道:“娘……”

杨姨娘摸摸她的头,说道:“你若还肯叫我一声娘,那就听我的话,以后且不可跟她和怀真置气,一定要和和顺顺的,知道了?”

应蕊看看她娘,又看向桌上那一大包子燕窝,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下午,杨姨娘带了应蕊,果然就把燕窝送了过去,应蕊这次倒是丝毫都未作怪,十分乖巧地站在旁边。

杨姨娘说了许多好话,李贤淑见她倒像是个真心实意的模样,面色才略见了几分好转。

杨姨娘去后,李贤淑想了一会儿,略也觉着有些可怜,想杨姨娘自成了妾,应兰风便去了泰州,他们夫妻虽然艰难,但到底一心,甜甜美美地过了这么几年,不管如何都比杨姨娘要强。

如今回了京,应兰风忽然外放,这还不到一年的时间,李贤淑已经难熬的很,每每想起来都总会掉些眼泪,或许杨姨娘并不似她一样同应兰风夫妻情深……但毕竟也是独守了许多年,虽有一个应蕊,却也是不省心的,每每闹出事来,也难叫人喜欢。

李贤淑想着,拨了拨那包燕窝,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拿着放了起来。

前面有两次,一次是给应兰风炖那润喉清火的梨子汤,开始的时候因为未得,杨姨娘便熬了送来,她前脚走,李贤淑后脚直接就给倒掉了。

还有一次,是应怀真因为乱跑摔伤了唇,众人都来看望过后,杨姨娘也来了,送了一瓶子膏药,等她去后,李贤淑仍也是把药扔掉了的。

如今思来想去,因不再对杨姨娘一味地恶感,李贤淑便把这包燕窝留下了。

如此又过几日,天气转凉,应怀真因有些咳嗽,李贤淑想到那包燕窝,少不得找了出来,挑了些让如意拿去煮。

不料应怀真正从里面出来,见了问道:“娘,哪里来的燕窝?”

李贤淑道:“是杨姨娘前些日子送来的。你近来又咳嗽,熬好了给你吃。”

应怀真走了过来,拿了一块儿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

李贤淑见她握着燕窝,仿佛要往嘴里送似的,便笑道:“怎么了?这可不能生吃,快放下。”

应怀真正想再闻一闻,见李贤淑拦挡,便作罢,只站在旁边发呆似的。

过了会儿,应怀真才说道:“娘,我今儿不想吃这个,你明天再给我煮可好?”

李贤淑忙问:“怎么不想吃呢,早点吃早好不是?”

应怀真盯着那燕窝,又抬头看李贤淑,笑了一笑,半是认真地说:“娘听我的,明儿吃一定才是最好的。”。

李贤淑见她如此人小鬼大地,又知道她从来有主张,便只好把燕窝先收了,等明日再做。

到了晚间,应佩来请安,应蕊也来了,过后本要跟应佩一块儿走,应怀真叫住应佩,道:“哥哥,我有点功课不明白,你帮我看看。”

应蕊闻言,便只好先走了。

应佩到了里屋,就问是何功课,又赞道:“你怎么越发用功了呢?”

应怀真拉住他,却只问道:“哥哥,上回表哥来这里,说起他们学堂里的那些人,是不是有个唐家的小孩子?你可记得?”

应佩笑道:“自然了,唐家的子弟十分杰出,尚武堂里就有三四个呢!”

应怀真点点头,道:“上回表哥又来,不是说跟那孩子交情不错的?”

应佩思忖着说道:“唐家的孩子性情也是不错的,不似其他人一样骄盛不把人放在眼里,你问他做什么?”

应怀真道:“我只是记起来,上次平靖夫人寿诞,我也曾在厅里见过他一面的……其实没什么,就是我上次去见平靖夫人,还是两个月前,承蒙她老人家喜欢,还留我住了两日,我又答应了她老人家不久再去,然而竟没有去。近来我又有些想念,只不过身子不适,就想过两天再去,哥哥你明日可不可以帮我跑一趟尚武堂,找着那唐家的孩子,跟他说:怀真十分想念太姑奶奶,只是近来病着,不能亲自给太姑奶奶请安,若是好了,立刻就去拜见。”

应佩听了这话,心中不免诧异,忙先握住应怀真的手道:“你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快跟我说,我跟他们催大夫去!”

应怀真见他紧张起来,便笑了笑,道:“不碍事,只是有些胸口发闷,时常咳嗽,你也知道我前些日子也是不太好,请了多少次大夫,只怕已经让那些人心烦了,所以这次不必,我娘才得了些燕窝,明儿熬了给我吃,必然就好了。哥哥……你可记得我方才叮嘱你的话了?”

应佩听她这样说,心内五味杂陈,想说几句,又停下来,只回答:“我记下了,我对那人说:怀真十分想念太姑奶奶,只是这两天病得厉害,不能亲自请安,若好了再去请安。”

应怀真听他说“病的厉害”,眉梢一动,便又笑了:“哥哥,明日劳烦你了。”

应佩握住她的手,只觉柔若无骨,小的可怜,想了半天,只说:“怀真,我不管你心里究竟想些什么呢,好歹……要保重自己。”

应怀真听了这话,鼻子微酸,就点头道:“我知道了,哥哥不必担心,并不会有事。”

到了明日,中午光景,李贤淑熬好了燕窝,便给应怀真送来,怕烫,就舀了一勺子吹了吹,又想尝尝热不热,应怀真忙道:“娘,快给我!”

李贤淑一愣,笑道:“这孩子,竟馋的这样儿了?放心,那里还有一碗给你留着呢!”

应怀真接了过去,笑说:“我知道娘对我好,那一碗可也留好了,别给小野猫子偷吃了去。”

李贤淑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道:“只有你这小野猫子能吃,快吃吧,吃了快些好起来,让娘看着高兴。”

应怀真点点头,却并不吃,只先看看窗上的光影,问说:“这是什么时候了?”

李贤淑起身打量了会儿,道:“是晌午该吃中饭的时候了。”

应怀真垂眸,说道:“正是该给老人家请安的时候了,娘,你不用在我这里,你自去忙罢了,免得又有人闲话。”

李贤淑心中一软,道:“那娘先去那边看看,你自个儿乖乖地,吃了燕窝便睡一觉,娘一会儿便回来。”

应怀真看着她,缓缓点头,李贤淑一笑往外,走到门口,忽然心中一痛,不知为何眼中竟有些酸涩难受,她伸手抚了抚胸口,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无端心慌,莫非我也要吃点什么补一补不成?”

如此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李贤淑在上房里伺候完了,正往回走,忽然见如意满面惊慌,发了疯似的往这儿跑来,见了她,便紧紧拉住手臂叫道:“奶奶快回去看看,姑娘不好了!”

李贤淑闻言,三魂丢了七魄,忙随着如意踉跄着往回跑,进了屋,果然见应怀真直挺挺地躺着,脸色如蜡纸一般,李贤淑当即便软了身子,挣扎着跑到跟前儿把应怀真抱起来,只觉得双眼发黑,胸口闷得要憋死过去,忽然听到耳畔如意道:“姑娘还有一口气,奶奶好歹撑着些!”

李贤淑听了这话,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慢慢地爬了起来。

☆、第57章

李贤淑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先问如意:“请了大夫了没有?”

如意道:“吉祥已经去三奶奶那边禀告,还没回来。”

正说话间,吉祥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说是刚回过了许源,已经派小厮去请大夫了。

李贤淑看着应怀真的模样,见她小小地身子躺在床上,仿佛透影儿的细白瓷娃,脆弱简薄。

李贤淑心如刀绞,便小心翼翼,将应怀真抱入怀中,喃喃地说:“前儿还说叫你好好地,别让娘揪心,如今竟是这样……你爹又不在家,你若有个万一,我也没有法子跟他交代,只跟你一块儿去罢了。”如意吉祥听了,便抽噎着又哭起来。

顷刻间,陈少奶奶闻讯先来了,一眼看到应怀真这个模样,吓得脸色也变了,忙说:“我只以为是小孩子的头疼脑热罢了,怎么竟然是这个样子了?”

李贤淑木然无语,陈少奶奶极快思忖了会儿,道:“这个气相不是好的……只怕请外头那些大夫不中用,还要请宫内的那位苏太医才好……”

可巧说着,外面说大夫来了,忙请进来,陈少奶奶不免退避开去,李贤淑动也不动,那大夫见状,少不得猫着腰上了前来,先一看应怀真的模样,已经吓得心里乱颤,又勉强伸出手来按了按脉象,顿时后退几步,口中只是说:“姐儿这已经是不成了……”

李贤淑听了这句,又是一颤,陈少奶奶急得在屏风后说:“你可看仔细了?别就先信口胡说!”

那大夫道:“看这脉象已经是希微了,这气色也是难救,请恕老朽实在无能为力,叫我看,各位奶奶不如早些儿准备后事,冲一冲也是……”

不料李贤淑听他口口声声说“难救”,早慢慢地先把应怀真放下,听到“准备后事”四个字,起身便劈面啐了口,咬牙切齿地骂道:“呸!纵然准备也是给你备的!你这老糊涂死不了的!你是哪里来的庸医,来这了这儿连手也不曾仔细搭一把,就急着报丧鸟一样号丧?我家阿真必然长命百岁!你赶紧一声也别吭给我滚!再敢乱吣一个字我立即撕了你那嘴!滚!快滚!”

那庸医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被骂的狗血淋头,当下抱头鼠窜而去。

大夫刚被撵出门,陈少奶奶便转出来,拉住李贤淑道:“别跟他动气,有什么用?如今快点叫家里请宫内的苏太医救命是正经!”

李贤淑闻言,略镇定了一会儿,忽然冷哼道:“若是他们肯把阿真的病放在心上,此刻请的又怎么会是这种庸医?”

陈少奶奶听了,心中才转过来,急忙把自己的丫鬟叫来,道:“快去跟三奶奶说,赶紧请苏太医,二小姐的病非同寻常,片刻也耽搁不了,快去!”

丫鬟忙忙地就跑了,陈少奶奶拉住李贤淑道:“怎么好端端地就病成这样儿了?昨儿春晖还只说怀真有些恹恹地而已……我还以为没大事呢!怎么不早点请大夫来看?”

李贤淑忍泪道:“中午吃饭前还好端端地,谁知道会忽然这样?”

正巧此刻杨姨娘闻讯也来了,进了门,六神无主惶惶然地就问:“怎么我听说怀真病的不轻呢?到底是怎么样了?”

李贤淑看见她,心中微微一动,忽然回身到了应怀真床前,却见柜子上还放着半碗燕窝,可见应怀真是吃了半碗的。

李贤淑怔怔地盯着那碗燕窝,脑中火星四溅,却只是不敢相信。

忽然听门口有人说道:“怎么了?怀真病的如何了?”来者却是三奶奶许源,边说边快步走了进来。

原来许源起初见吉祥鸡飞狗跳似的来说应怀真病了,心里并不把这当回事,只因应怀真身子有些弱,隔三岔五或许咳嗽或着凉……前阵子更因为学堂里的事而装病了一阵,加上最近许源跟李贤淑闹翻了,所以心里想未必不是李贤淑借机生事烦人罢了,于是就只叫小厮去随便请个大夫来罢了,自己也并没想来看看。

不料忽然听说赶走了大夫,陈少奶奶的丫鬟又来了,且说的那样,许源才信以为真,急忙一边打发人去告诉应夫人,张罗着请太医,一边也亲自来了。

李贤淑见她进来,更不起身,只是坐在应怀真的床边儿,许源先看李贤淑神色大不对,一眼又看见应怀真的模样,不由一阵战栗,才知道果然是极严重的。

许源心中有些后悔方才并没当回事儿,此刻只好走上前来,拧眉说:“哎呀!了不得!怎么竟是这个模样了?我只当是寻常的小病罢了……”

陈少奶奶见李贤淑不接茬,便也说:“可不是呢,我本来也是这么想,来了才知道不好了,你叫人去请太医了不曾?”

许源忙说:“我派了人去告诉太太了,这会子怕已经是去了!只不知什么时候会来,这真真急死个人……”

李贤淑听了,冷笑一声。

许源见她神情不好,便不敢十分地同她说话,只回头问吉祥如意,道:“你们是伺候着姑娘的,可知道她怎么忽然就这样儿了?是不是你们有不留心的地方?快点仔细说来,不然……若姑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都活不了!”

吉祥如意听了,都知道她素日来的手段,吓得双双跪地求饶,道:“我们都是仔细侍候的,不敢有半分疏忽。先前姑娘喝了药,说是饿了,便又喝了两口燕窝……我们只是出去了一会儿,就听姑娘叫着肚子疼,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就渐渐地、是这个样儿了……”说着说着,便也哭个不停。

李贤淑在旁听两个丫鬟说起应怀真的惨状,一瞬也泪流不止,却仍是咬紧牙不做声。

许源听了,不由问道:“燕窝?什么燕窝?”

杨姨娘在旁听到这里,忽然面如土色,吉祥如意道:“是、是姨娘送的燕窝……”

许源目光一动,扫到旁边的杨姨娘,看着她瑟缩的神情,忽然想到自己曾送燕窝给杨姨娘的,莫非……顿时浑身一震,面上却还不怎么动声色,只又问道:“那吃的又是什么药?”

两个丫鬟才要回答,外面丫鬟来禀报,说道:“今儿苏太医不在宫里,听说是才出了门,到肃王府去给小世子看病了。”

许源听了,大怒,走到门口道:“一帮子蠢材,苏太医既然不在,怎么不叫别的太医来?这儿都人命关天了,还在路上白跑?快些再去请,迟了一步,我打断了你们的腿!”

那丫鬟急忙领命退了出去。

许源在门口回头往里看,内心暗自焦急,看应怀真这个情形,已经大为不好,除非苏太医亲自来了那还有救,别的太医不似他经验老到,医术高明,只怕纵然来了也是不中用的。

许源心中越发懊悔自己不曾早点派了人去请,此刻苏太医已经去了肃王府,谁又敢从肃王府抢人?那简直如同虎口掏食一般,就算老太君发话也不能的。

许源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回来,见李贤淑静坐床边,默然无声,只是泪如雨下的模样,一时心肠也不由软了,便道:“嫂子别忙,怀真是个福相,必然会逢凶化吉的……”

李贤淑听到这里,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竟问道:“我问你,起先吉祥去跟你回话的时候,是怎么跟你说的?”

许源一怔,还未开口,吉祥在地上哭说:“我是说我们姑娘大不好了,求三奶奶快些找太医来救命。”

许源皱了皱眉,李贤淑看着她,说:“这丫头可是这么说的?”

许源勉强一笑,明白了李贤淑的意思,便说道:“我只当她年纪小失惊打怪的,再说,我也当即就叫人请大夫去了……”

李贤淑冷笑道:“你请的什么狗屁大夫?进门只看一眼,就说阿真不中用了?叫准备后事?”

许源听李贤淑口吻很是不善,她素来在府内呼风喝雨惯了,除了应夫人跟老太君没有敢呵斥她的,不由有些面上过不去,便道:“这都是底下人干的事儿,我怎么知道他们会请了这样的人呢?回头我自然要狠狠地惩治他们的。”

李贤淑闻言笑道:“你倒是厉害,素来那些底下人都怕你怕极了,你说东自然不敢往西,今日他们必然也知道你不是有心给阿真请大夫,所以才特意顺着你的心,请了个庸医来。”

许源忙睁眼回道:“这话怎么说的?难道我有心要害我侄女儿死?”

李贤淑听她说了一个“死”字,顿时触动那股滚滚怒意,想也不想,起身抬掌,一巴掌掴了下去。

许源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出,顿时被打了正着,脸上火辣辣地疼。

许源自小到大,不管是做女孩儿还是当少奶奶,哪里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一怔之下也是怒火中烧起来,道:“你竟是失心疯了不成!好端端地竟动起手来!”

李贤淑已经指着她大骂道:“你还敢在我跟前提一个‘死’字?只怕你心里巴不得阿真有个三长两短,所以才请庸医不请太医,我知道你素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是阿真这么个小孩子又有什么错儿?有什么花招只冲我来就是了!”

杨姨娘靠在门边上,不敢动作也不敢开口,陈少奶奶上前来拉住李贤淑,一边又劝:“不要这样,她也不是有心的,怀真的病要紧。”

李贤淑气得声音发抖,又道:“当着大嫂子的面儿,我也不怕得罪人,我只问你:若是今儿病的是春晖,你也是这样轻慢不成?上回春晖只是吃多了积食,你就忙不迭地告诉了夫人,叫请太医,可是不是你做的?如今你倒是说我失心疯了,我倒是想问问,这府里的人是不是都失心疯了!”

许源又气又急,半边脸被打的通红,半边脸又是发红,又见李贤淑正值盛怒,如此的不顾一切撕破脸似的,便也不敢就顶触她的锋芒。

正在这时,忽然间听外面有人怒道:“光天白日,大呼小叫的,都是有头脸的奶奶们,怎么竟闹得这么不像话?”

说话间,便见应夫人走了进来,满脸怒容,把李贤淑跟许源扫了扫,一眼看见许源狼狈模样。

许源趁机捂着脸哭道:“太太来得正好,太太给我做主,二嫂子冤枉死我了。”

应夫人便看向李贤淑,皱眉道:“我听说孩子病了,便忙着来看看……知道你心里着急担忧,但也不用先自家里就吵起来,三奶奶镇日操持管家,哪里有处处都妥当的?必然有那一两次疏漏,你何必迁怒到她身上?且把整府里的人都骂上了,又像什么话?”

先前应夫人若是发话,李贤淑总是低头应承,此刻因听说苏太医请不来,自诩这些人已经倚靠不得了,只怕应怀真如今真的有个好歹,她们也无非是挤出几滴泪来罢了,横竖她们娘两的死活不跟她们相干。

如今更见应夫人一来便为许源说话,李贤淑便冷笑一声,道:“若是因为一两次疏漏就害了一个人的命,那也不许人说话了?若此刻是春晖命悬一线,太太敢情还会气定神闲地说出这些话来?只怕比我更加迁怒!”

应夫人闻言,只觉如被人当面掴了一掌一般,气得噎住。

许源跟陈少奶奶也都惊得呆了,想不到李贤淑竟然当面顶撞太太,杨姨娘更是浑身发抖,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

正在千钧一发,外间忽然有脚步声来,有丫鬟道:“唐府来人了,老太君请夫人赶紧过去。”

应夫人仍然气瞪着李贤淑,半晌才指着她说道:“好,你很好!”竟然连应怀真也不再看一眼,转身去了。

许源见状大不妙,也不敢逗留,忙也跟着走了,只剩下陈少奶奶还留着,见她们都去了,便对李贤淑叹道:“你怎么不忍着点儿,这次可闯了大祸了。”

李贤淑却毫无惧色,眼中又落下泪来,道:“我的真儿已经是救不得了,我还怕谁?”

此刻,里头守着应怀真的如意忽地叫起来:“奶奶快来!”

李贤淑脸色一变,忙回身跑到床前,却见应怀真微微蜷缩起身子,满面苦痛,仍是闭着眼,嘴里似乎叫嚷着什么。

李贤淑含着泪把她仍抱起来,手摸过她的额头,只觉手掌心满是汗,不由失声哭了起来:“阿真,阿真,你是要娘怎么做才好?让娘替了你遭罪罢!”连陈少奶奶闻听此声,也忍不住掏出帕子来拭泪。

李贤淑伤心欲绝,忽地听应怀真道:“娘,娘……不要吃……”叫了两声,又没了声息。

李贤淑失声大哭,哭了两声,便猛地把应怀真抱起来,扭身往外就跑。

慌得吉祥如意,陈少奶奶一块儿拦住了她,道:“你做什么去?”

李贤淑道:“我要自个儿去外面找大夫,我去肃王府,找苏太医!……你们让开!”

正推推嚷嚷,无法可想之时,外面忽然有人道:“苏太医到了,奶奶们快回避!”

屋内李贤淑跟陈少奶奶听了,都有些不敢置信:方才不是说苏太医去了肃王府么?

正发呆中,却见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快步走了进门,果然是苏太医无疑!陈少奶奶忽然记起自己还未回避,忙抽身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苏太医见状,也顾不得啰嗦见礼,忙上前先看了看应怀真的脸色神情,又叫李贤淑仍把她放在床、上,握住她的脉一搭,才沉沉稳稳地说道:“莫慌,有救。”

李贤淑听了这句,心上那根绷得死紧的弦蓦地放松下来,整个肩头也颓了下去,手撑着床边儿,只是颤抖着泪如雨落,却又死死捂着嘴不敢放出一点声儿来。

就在李贤淑悲痛欲绝之时,应怀真如做了个一个梦。

她恍恍惚惚中,看见许多场景,还有好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有在泰州时候认得的人,也有在京时候的人,时而走马灯似的在眼前乱转,时而上下飞舞,乌压压乱糟糟,毫无尽头似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忽然,从无数场景无数人中,她竟看到前世七八岁时候的应怀真,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瓷碗,送到床边。

床上的人向她笑了笑,伸手出来接了,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应怀真站着看,此刻在她面前卧床不起的人,是李贤淑,然而脸容枯槁,已经瘦得下巴尖尖,一见就是病弱之人,并不像是她那康健的娘亲。

她手中端着的那个碗,里头是煮好的燕窝。

应怀真记得那个味道,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李贤淑都是在吃这种“补品”……直到在她十一岁那年,李贤淑因病离世。

那时候应兰风已经在朝中崭露头角,正是个要扶摇直上的姿态,为多方瞩目。

李贤淑去世之后,不知为什么,有一日原本伺候李贤淑的人都统统给给撤换了,只剩下一个吉祥留在应怀真身边儿。

吉祥并没说什么,提起这件事也三缄其口,应怀真依稀只听说有很多人似乎没得好儿……她还以为应兰风是怕触景生情,或者把母亲的病情迁怒于人而已。

也是从那时候起,那种味道就在她生命中绝迹了。

她一直以为,李贤淑是因病而逝,事实上应兰风也是这么告诉她的,除此之外的,他一字不漏。

后来应怀真也吃过几次燕窝,那些燕窝中并没有当时李贤淑吃的那些里的味道,应怀真也不爱吃,于是曾经那一段的记忆,也渐渐地忘了。

当在这重生后的冬日,李贤淑笑着捡那些杨姨娘送的燕窝要给她煮着吃的时候,应怀真看着那些如莲花瓣似的东西,重新嗅到了那种异样的味道。

因为在很长时间内李贤淑都是在吃这些,所以伴随着这种味道的,竟然是萦绕在病情日益加重的母亲身上那种虚弱无助的感觉,挥之不去,像钩子一样把她的记忆猛然勾了出来。

吩咐完应佩记得次日传话,那晚上,应怀真一夜未眠。

她似乎知道了什么,又不敢着实地去相信,这不眠的一夜格外的冷,她把被子裹得紧紧地,牙齿还在拼命地咯咯作响。

李贤淑的身体向来很好,却就在她们回京后不久,素来健壮的李贤淑却渐渐地一病不起,虽然府里头多方关怀,送了无数补品,请了无数大夫……最终她的病情却越发严重,以至于无力回天。

所以当发觉自己重生而来,见着依旧能笑能骂的李贤淑,跟尚是满眼懵懂的应兰风,应怀真才发自内心的欣喜跟感激,除此之外,竟不再去想其他,只想紧紧地抱住这两个人。

怎能想到,竟还有另外一种如此令人战悚的可能。

那些吃下肚的东西在不停作怪,应怀真只觉气息奄奄,仿佛听到耳畔有李贤淑的声音,唤她的名,声声悲切,这一瞬间似前世的角色对调,她忍着痛,只是想拼命挽救。

或者说是弥补而已。

她的无知虽也是应兰风对她的保护造成,但对她来说,仍是一种大罪。

所以如今竟来身受了。

应怀真闭着眼,大口地吸气,脑中又是一团黑暗,身体仿佛也坠入无边暗渊之中,也好像会永远地这样黑暗寂灭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眼前微亮,一道光透进来。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十三岁时候的应怀真,在走廊中拦住了一个人。

口不能言,应怀真却猛地便记起这里发生的事,一点一滴。

她极想叫醒当时的那个自己,告诉那时的应怀真:不要拦住他,不要对他说那些倾慕的话,不要犯这会令你刻骨铭心、前生今世都无法自谅的极蠢错误。

——不要——喜欢——凌绝!

而走廊中十三岁的应怀真,满面绯红,满眼期待,正看着对面的那个人,他冷冷的眼神里透出讶异之色,夹杂着些许厌恶,可惜当时的她已是个半盲子,只看出了前者。

两个人相持不下之时,旁边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应怀真看见一个意外却又并不陌生的人:他缓缓抬头,眼角一点若有似无的泪痣微冷。

☆、第58章

却说因唐府忽然来人,应夫人被丫鬟请了前去老太君那边,走到半路,想到李贤淑方才那样“猖狂放肆”,仍气得心绪难平。

眼看将要到了堂前才想起来,应夫人便问那丫鬟道:“唐府无端端怎么来人了?来的又是什么人?”

那丫鬟因知道她方才受了气,因此一路上也不敢出声,直到此才忙回道:“奴婢正要跟太太说,来的是唐府的平靖夫人,为什么来的却并不知道。”

应夫人一听“平靖夫人”四个字,陡然心惊,这才把李贤淑之事抛在脑后,心道:“平靖夫人身份尊贵,加上素来深居简出,纵然是皇亲贵戚们相请都不肯赏脸前往,怎么今日竟来到家里了?”

应夫人心怀忐忑,到了老太君的大屋前面,门口的丫鬟忙说:“太太来了?平靖夫人才刚进去。”

应夫人点了点头,迈步正要进屋,忽然听到里头有人说道:“老姊妹,咱们之间虽然许久未见,然而你也知道我的脾气,从来都不喜欢那些虚言假套的,我就直说我的来意了。”

应夫人一听,知道是平靖夫人说话,便命那丫鬟先别通报,且住了脚只是静听。

却听老太君笑了两声,道:“您肯来府里,不管如何我正高兴着呢,有什么吩咐您也只管说就是了,我自然仔细听着。”

老太君虽也是出身高门,一品诰命,然而身份上却仍是比不上平靖夫人,整个京城内的一品诰命虽多,却只有这独一无二的一位、能让今上也尊崇有加的“平靖夫人”。

因此老太君在平靖夫人面前自然要处处留意,说话也是十分客气。

平靖夫人道:“是这样,去年我做寿的时候,见了你们府里的二小姐怀真,我跟那个孩子竟十分投缘,临她走前我叮嘱过以后须常来常往,她也应承了,然而近来总不见她,我还以为她人小记性差,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还心里不自在了一阵子,不料才听说她病了,原来竟是我错怪了她,少不得我亲自来看看了。”

应老太君听了,呵呵笑了起来,道:“原来您惦记着怀真那孩子……她倒的确是个极伶俐讨人喜欢的,我也很是疼惜她,只没想到竟也有缘入了您的眼呢?可我这两日正也身上不大好,就没有留心她们的事,竟连她病了也是不知道呢?我且问一问。”

应老太君说着,便回头看身边儿的大丫鬟道:“怎么太太还没来呢?是做什么去了,叫人再去催一催。”

应夫人在外听到这里,忙向着那丫鬟使个眼色,丫鬟才扬声说道:“太太来了!”说着掀起帘子,应夫人才迈步入内。

应夫人快步走到里间,果然见在上面,老太君身旁端然坐着一位银发的老夫人,打扮的气象、通身的气质格外不凡,让人一见就不由地心生崇敬之意。

应夫人忙上前拜见了,不敢坐,只是站着回话。

老太君说道:“你坐着说话罢了。”

丫鬟才上前递了锦墩,应夫人坐在下手。应老太君才问:“我派人去叫你,怎么才来呢,是什么事儿耽搁了这半日?”

应夫人本来并没打算回应怀真病倒之事,如今在外间听见了,便顺势说道:“只因为那边怀真忽然病了,我才去看了她……又忙着叫人去请太医呢。”

老太君一惊,脱口说道:“什么时候病的?病的可要紧?太医来了?——怎么都没有人跟我说这件事儿?”最后声音里便带了几分严厉。

应夫人忙站起身来,告罪说道:“本来是要告诉您的,只是因老太太近来身上不自在,所以怕惊扰了您老人家,就一直没有说,何况昨儿怀真还病的不怎么厉害,今儿竟然有些不好了,本来派人去请苏太医的,不料苏太医竟去了肃王府里……少不得又派了人去请别的太医。”

老太君张了张口,才要说话,旁边平靖夫人淡淡一笑,道:“就不用劳烦了,我来的时候已经派了人,去肃王那里把他揪了来,这会儿怕已经去看望怀真了。”

方才应夫人急着赶来老太君这边,正好儿跟苏太医错过了,听了这话自然震惊不小:试想满城里谁敢去招惹肃王那个混世魔君,没想到平靖夫人提起他,竟是如此的轻描淡写,浑然不放在眼里似的。

应夫人心中暗自战战,平靖夫人却慢慢起身,对应老太君道:“我此番既然亲自来了,少不得就亲自去看看怀真。老姊妹觉得使得么?”

应老太君忙也起身,道:“哪里话?我这几日竟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此刻也正想去看看她呢,既然这样,我便陪您一块儿去就是了。”

两位起身往东院而行,应夫人心中暗暗叫苦,却无可奈何,只好随行在侧。

两人到了之时,正好苏太医给应怀真用了针,李贤淑在旁看着,见应怀真的脸色略有好转,一时极想给苏太医跪下磕头。

应佩因下了学,正回到府里,还兴冲冲地想着告诉应怀真,他已经跟那唐家的小少爷说了昨儿叮嘱的话呢,不料才进府里,就听说大事不妙了,当下发了疯似的跑来,一看应怀真的模样,早已经哭得跪在床前,亏得李贤淑还拉着他。

此刻见苏太医大施股肱手,他不知李贤淑心中的意思,自己反倒给苏太医跪下了,含泪道:“我替妹妹跟母亲多谢老先生救命……”

应佩才要磕头,苏太医已经忙不迭地把他拉扯着扶起来,道:“哥儿快起来,这怎么使得!折煞老夫了!”

李贤淑见了这幕,鼻子发酸,万般感念应佩竟懂得她的心意,便唤了声:“我的儿!”紧紧地把应佩抱住了,两个均是泪珠纷纷。

顷刻,苏太医却又沉吟着问:“敢问二小姐先前吃得什么药?……另外还吃过什么东西不曾?”

李贤淑微怔,才要回答,外头报说平靖夫人同老太君来了。

李贤淑先前从应怀真口中曾听说过“平靖夫人”其人,忙起身迎接,守在外间的陈少奶奶等早忙着先行礼拜见了。

说话间平靖夫人便同老太君一前一后进来了,平靖夫人先看见李贤淑,见她要行礼,便一摆手道:“不必了,我只是来看看怀真。”说着便迈步上前。

苏太医早就起身恭候侍立,平靖夫人走到跟前,看着应怀真这般气息奄奄之态,心中震惊,且又痛心,便问道:“究竟是怎么样了?”

李贤淑还以为是问自己,才要说,却听苏太医道:“您请放心,虽然有些不好,但幸好还来得及……已经救过来了。”

李贤淑听了,即刻也明白这话的意思是应怀真方才果然是命悬一线,泪才停了,又涌出来,忙转身悄悄擦去。

老太君也走到跟前儿,端详了一番,不由也双眸见泪,道:“我可怜的曾孙女儿,这是怎么了?我一时儿看不到就生了事……真真叫我怎么样呢。”丫鬟忙奉了帕子,老太君便拿了拭泪。

平靖夫人便问苏太医道:“究竟是什么病,这样厉害?”

苏太医顿了一顿:“这个……”

平靖夫人扫一眼苏太医,见他面上颇有犹豫之色,欲言又止地,便道:“有什么不好说的?”

此刻老太君也抬起头来,见状,便微微皱眉,对周围人说:“你们先都出去,这儿人太多了,乱糟糟地,对怀真的病不好。”

当下应夫人,陈少奶奶,应佩及一干丫鬟等都也退了出去。

李贤淑却并不离开,老太君才要说话,平靖夫人道:“既然是怀真的母亲,就留下来罢了。”

老太君便也罢了。

如此室内除了尚未醒来的应怀真,只有苏太医在内的四人,平靖夫人才说:“你到底有什么话,快说罢。”

苏太医道:“回夫人……据我看来,二小姐这病,不是寻常的症候。”

老太君问道:“那又是什么?”

平靖夫人已经不耐烦起来,道:“有什么你就快快直说,没有时候跟你耗!”

苏太医忙尚且陪笑说:“不敢不敢,只是怕说出来会惊动平靖夫人跟老太太,我的意思是,二小姐不是病了,而是中了毒。”

这话一出,三个人果然都大吃一惊。

李贤淑一惊之下,目光一抬又看向那碗燕窝,不料一看之下,那桌上竟是空空如也。

苏太医道:“所以我方才问二奶奶,先前给姑娘吃的何药,又吃了什么东西,我也好检验检验,看究竟是什么样……对症下药,才好药到病除。”

平靖夫人并不搭腔,只看看老太君,微微地冷笑说:“您觉着苏太医的话如何?”

老太君脸色发白,听了平靖夫人这话,便颤巍巍站起身来。

李贤淑见她如此,丫鬟们又不在身旁,少不得就过来搀扶着。

谁知老太君方站起身来,便立即屈膝,竟要下跪!

李贤淑越发吃惊,不知该如何是好,苏太医见状也过来搀扶住,独平靖夫人只是看着,慢慢说道:“有什么话您就只管说就是了,跪下又做什么?”

老太君被李贤淑跟苏太医一左一右搀扶着,眼中泪落,说道:“家门不幸,竟出了这等丑事,不知是什么狼心狗肺之人,竟对怀真这样一个稚龄弱女下手,我虽不管事,却也难辞其咎,只求您高抬贵手,看在怀真的面儿上……”

李贤淑听了这话,并不如何懂,平靖夫人却仍是面色淡淡冷冷地,道:“您也算是想得明白,知道我不肯善罢甘休,您说的不错,我的确是大不忿,怀真一个无辜稚子,竟是刺了你们府里谁的眼了!竟下这种恶毒的手段害人!这哪里是堂堂公侯府邸里能做出的事?我的确是想向皇上奏上一本,问一问皇上:他宠信器重的大臣家里竟出了这种丑恶之事,他可管不管呢?!”

平靖夫人本就有些风雷之性,此刻动了真怒,话语中隐隐竟似有雷霆万钧。

李贤淑此刻才明白两位老夫人对话的含义,一时连惊怕也顾不上了,只是怔然听着。

苏太医却早料到兹事体大,故而方才并不说真情,等人都去了才敢说出。

应老太君毫无办法,此事如果不是平靖夫人插手,只一个苏太医的话,倒也好糊弄过去,如今偏平靖夫人就在此地,且她是个耿直烈性,若她不依不饶,此事必然会捅到皇帝面前去,到时候……

是以方才应老太君才不惜想要跪地相求的。

此刻见平靖夫人话语仍是刚硬,老太君泪光潸然,道:“还望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给公府里留些颜面,毕竟此事谁也不想,我也必会查出究竟是谁所为,必还怀真一个公道。”

平靖夫人听到这里,却缓了缓气息,微微一笑,亲自起身将老太君的手臂一搭,道:“是我太过激愤了……你何必就先惶恐起来?只是我从未跟一个孩子这样投缘,又见她无端遭这样的罪,自然替她大不平,试想若此事我不知道,岂不是就枉送了她的性命?到时候就算我告上御前,罪及你们府里,又有什么用?亏得现在这孩子还没有大事!”

老太君听她的话头里有些转圜余地,忙道:“正是,正是,好歹苏太医在此,必然无恙的。”

平靖夫人又说:“然而这一次是侥幸,倘若还有下回呢?我可是不能放心了。”

老太君忙说:“怎么还会有下回?若还有下回,我这条老命也是不要了!”

说着,老太君抬头看着平靖夫人,又道:“您只管放心,只因这些日子我病了,未免就疏忽了底下的事……经过这番,我自然先会把那害人的贼子给找出来,以后,必然也会好生护着她们娘儿俩,不再让她们受丝毫委屈。”

老太君说着,便紧紧地握住了李贤淑的手,道:“怀真受了罪,究竟算是我的错儿罢,也让你受委屈了……你看在我老了糊涂,可就原谅了罢?”

李贤淑从未见过老太君如此,又看她说的如此恳切,便落泪道:“我是万万也不敢怪罪您老人家的。只是我跟怀真命苦罢了。”

老太君便揽住她的肩膀,道:“别哭了,你心里的委屈我尽知道了,必然还你们一个公道,你也打起精神来,好生照料怀真……让她快些好起来,我跟平靖夫人也能放心。”

李贤淑含泪哽咽着答应了“是”。

平靖夫人在旁看着,脸色又慢慢地缓和了几分。又问李贤淑:“方才苏太医问你怀真吃了什么药,又吃了什么东西,你怎么有些犹豫之色?”

苏太医察言观色,早有所察觉,便问:“到底有什么呢?二奶奶请说无妨。”

李贤淑只好说道:“因有些着凉,就吃着治疗伤寒的药,后来又吃了些燕窝,本来还剩了半碗放在柜子上,方才还在……大概是被丫鬟们取下了。”

苏太医道:“不急,叫丫鬟把剩下的仍拿来我看,还有那熬煮过的药渣子也拿来。”

李贤淑忙出去吩咐,吉祥如意面面相觑,都说自己不曾拿走那燕窝,李贤淑想了一遍,心里有数,就叫他们先把药渣子取来。

顷刻药渣找了回来,苏太医看了会儿,道:“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并无别的,虽然对孩子来说略重了些,但是没什么大碍,那燕窝呢?”

李贤淑道:“那吃剩的一碗不知为何不见了,然而还有些没熬煮的。”说着,就把剩下那一包燕窝放在桌上。

苏太医打开来,看颜色并无异样,拿了一片仔细嗅了嗅,忽地面色大变,就扔在桌上,皱眉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李贤淑早有所知,便道:“是杨姨娘送来的。”

老太君跟平靖夫人上前看了会儿,也嗅了嗅,并不觉得如何,老太君便问:“可是这燕窝不好?”

苏太医道:“您有所不知,这不止是不好,若我所料无差,二小姐就是被这物所害。”

老太君惊问:“这究竟有何不妥?我却瞧不出来呢?”

苏太医道:“难怪两位瞧不出来,这是用外域的‘乌香’跟矾石调配了熏出来的,这样的燕窝色泽看来更好,然而却对人有百害无一利,大人若是服了,便会小病拖成大病,久病不治无疾而终,可二小姐年纪太小,又身子弱,大概并没吃多少,却已经承受不住了……”

平靖夫人听了,更是大愤,怒得一拍桌子道:“是何人如此恶毒?可是那杨姨娘?那又是什么人?”

老太君也气得浑身发颤,道:“是二房的妾室,亏得我素日当她是个老实人,没想到竟有如此祸心,只怕她是想借机害了正室,好把她扶了正呢!”

当下立即叫传杨姨娘,又叫几个丫鬟婆子去搜她的屋子。

片刻杨姨娘给带了来,许源早听说平靖夫人登门,又听说是为怀真而来,一时急急地也赶了来,因说不许入内,就也跟应夫人一块儿站在外头。

老太君跟平靖夫人来到外间坐定,就审问杨姨娘燕窝是否她给,她又为何下毒。

杨姨娘见这阵势,跪在地上,早已经怕的无法言语,李贤淑见她只是哭,便忍不住说:“因为你对我说了那些话,我满心里只当你是个好人,所以才放心地留下那些燕窝,然而你却是没有想到罢了,我竟不是自己吃,反给了阿真吃……你真真是好狠的心,你看着阿真受罪,你也不告诉我?”说着就哭起来,上去掐杨姨娘。

杨姨娘吃了两下,只是跪地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我并没有下毒,我并没有想害姐姐跟怀真。”

老太君见李贤淑如此,便叫了许源跟应夫人进来,许源忙拉住李贤淑,问:“我听说太医来了,怀真无事了,怎么还闹得这样?”

李贤淑推开许源,指着杨姨娘道:“你只问她!”

老太君便把燕窝上有毒的事说了一遍,应夫人听了,惊问:“竟有这种事?”就也问杨姨娘道:“你是不是犯糊涂了?素日里那么安静,怎么竟干出这种事来呢?”

杨姨娘哭着摇头,只仍说不是她,应夫人忽然道:“是了,你又哪里来的燕窝?你素日没那东西的。”

杨姨娘不敢回答,倒是许源在旁说道:“太太不用问,这个燕窝,原本是我给她的……是我因看她日常勤俭的很,近来又瘦了好些,就特意叫拿了给她补身子的。”

众人一听,都无言语。

许源又说:“我全然不知她竟把燕窝给了二嫂子,再给怀真吃了的事儿。”说着又看向李贤淑,认真正色地说道:“虽然二嫂子先前生气打了我一巴掌,然而你却仔细想想,倘若是我下毒害你,又怎么给她送燕窝,又怎么能未卜先知到知道她把燕窝送你呢?必然是她嫉妒你正室之位,故而狠心下毒了!”

老太君听了,也哼道:“我正也是这样想的,真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好端端地,实际上竟一肚子坏心肠!我跟太太竟也给她瞒了。”

一时间去杨姨娘屋子里搜检的丫鬟婆子们也回来,果然在后院里找到了那个李贤淑屋里不见的燕窝碗,拿了回来给苏太医过目,苏太医嗅了嗅,确认无疑!

当下杨姨娘百口莫辩,老太君发话,许源叫了两个婆子进来,把杨姨娘拉下去,先关在柴房里,等候处置。

因查明了毒因,苏太医便出外写药方,叫药童抓药。

应老太君因惊心劳神了这半日,只觉得阵阵发晕,有些撑不住。

平靖夫人只说要等应怀真醒来再去,就叫她们自便罢了,老太君于是便向平靖夫人告了罪,暂且退下了,应夫人也顺势陪着去了。

顷刻陈少奶奶也自去了,许源在屋里看了会儿,对李贤淑好言好语地说道:“嫂子若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我也是当娘的,知道你的心,将心比心,倘若真个儿是应翠应玉病了,换了是我,何止一个耳刮子的事儿呢?早就满世界乱打起来……总之咱们只求怀真快快好起来,别的什么也不用论。”

李贤淑先前因怀真病危之事,才怒而打了她,本心有芥蒂,见许源如此,便也点了点头。

许源这才离开了东院,带着丫鬟自回房中。丫鬟问道:“奶奶不去看看老太太?”

许源摇了摇头,满腹心事而行,走到半路,丫鬟忽然叹了口气,说道:“杨姨娘素来老实巴交,怎么忽然想不开要动手害二奶奶?”

许源一震,左右看无人,便才厉声喝道:“兴许她丧心病狂了呢?再说不是她是谁?莫非是你?是我?还是太太或……”说到这里,便紧紧地闭了嘴,又道:“总之人证物证都有了,还说什么?你也给我记住,不许再提此事!”那丫鬟慌得忙低头答应。

只因应怀真一场病,引得平靖夫人亲临,以致应公府里地覆天翻。

应怀真却并不知情,她自虚空里,俯视下方那一幕。

微微地有些恍惚:为何她从未记得,曾经在此遇见过小唐呢。

——是了,当时只当他是个陌生人,何况那时应怀真的眼中只有一个凌绝罢了,哪里还能容得下其他。

只见凌绝忙让开旁边,毕恭毕敬地向着小唐见礼,口称:“恩师!”

小唐面色淡淡地,也并无今生应怀真所熟悉的那笑,把两人扫了一眼,一点头,负手去了,连一个字也不曾说。

应怀真不以为然,冲着他的背影嘟了嘟嘴,又问凌绝道:“凌哥哥,他是谁呀?”

凌绝横她一眼,道:“这是唐大人!”

应怀真哼了声,心想:“什么糖大人、蜜大人……这样奇怪。”

她歪头目送那道背影转过回廊,忽然觉着“糖大人蜜大人”之称十分好笑,于是便无知无邪地笑了起来。

脑中忽地又是昏沉,眼前的场景一阵模糊,隐隐约约间,有个声音在耳畔轻笑着说道:“你连他也不知道?就是礼部的唐尚书,呵呵,先前我们都笑他,已经二十有六了,虽然订了亲,却还不曾成亲呢,……可是古怪不古怪?”

应怀真只觉身躯如风中之沙,飘飘荡荡,终于停住,眼前场景已经转换,原来竟然是在应公府里,跟她说话的正是应兰风。

而应怀真正站在应兰风的对面,帮他整理一身吉服。

见她抿嘴笑着回说:“那今儿好歹是要成亲了?怎么忽然又想开了呢?只不过……可见他是个要紧的人,不然爹也不会亲自去给他恭贺的。”

应兰风在她发端一拂,笑道:“可不是么?东海王家里,任凭是谁也不能小觑的,何况他更是唐家里最顶尖儿的一位。”

应怀真好奇问道:“是了,他既这样不凡,那不知他的新娘子是谁呢?”

应兰风道:“说来也是了不得,这位唐三少奶奶正是……”

耳畔忽地一阵锣鼓轰然,应怀真吓得大叫一声,身躯再度飘飘而起,这一次陷入了更漫长的黑暗之渊,不知多久,耳畔才听到呜呜咽咽的声响,又似是流水之声。

应怀真身心俱疲,放眼周遭,什么也看不到,索性住了脚。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响,道:“你阳寿未尽,跑来这里做什么?”

应怀真只觉得累极,竟也不怕,便应说:“我只是觉着累得很,索性就在这里歇息了罢了,若是回去,怕再连累千余人的性命,留在这里倒是好的。”

黑暗中一声笑,隔了会儿,那人才道:“我算了算,你的确倒是会牵连一国人的性命,”

应怀真惊呆:“你说什么?怎么是一国人了,只是千余人罢了!”

那人道:“速速回去吧,此处不是你久留之地,何况那边有人守着你呢,我们也不敢收。”

话音刚落,应怀真只觉得有一股极大的力道引着她,吓得她心生恐惧,不由大叫,拼命手舞足蹈地挣扎,正乱抓乱叫中,忽地听有人叫道:“阿真!怀真!”

应怀真拼命睁开眼睛,喘息不定,眼前仍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得明白,不由大叫了声:“娘!”

李贤淑张手,把应怀真重又紧紧地抱入怀中。

☆、第59章

应怀真历经这场生死劫,多亏有个苏太医每日来探望,仔细调养了三天之后,总算脱离险境,也恢复了几分元气。

醒来后应怀真才知道,原来究竟是她太轻率了些。

应怀真只以为,前生这种燕窝李贤淑吃了若干年才出事,所以她吃个一遭儿两遭儿的那必然不会有大事,只多少会有些中毒的迹象罢了。

那天晚上她特意嘱咐应佩,叫他到尚武堂给唐家小少爷报信儿,只因平靖夫人寿辰之日,那疼惜宠爱她的情形在场之人均是印象十分深刻,加上后来她又去过唐府且住了两日,应怀真便算到那小少爷必然会在给平靖夫人请安之时把此事禀告,而以平靖夫人的心性脾气,若是听说她“病的厉害”,必然不会等闲视之。

应怀真之所以如此孤注一掷似的,无非是因自打应兰风出京后,这段日子来府内又有些阴损之人不可安分,暗中仇恨她们母女,且用些招数屡屡下手,比如府内的那些女孩儿被应蕊挑唆,在学堂里欺负应怀真,又比如李贤淑被夺了管家的权,同许源决裂。

若不有所动作,想必很快,这府内就没了她母女容身之地了。

所以当应怀真看到那燕窝之时,才并没有声张,反而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就是想彻彻底底地大闹一场,从此把那些邪魅魍魉都震慑住了,叫他们不敢再下手捅刀。

又事先敲山震虎,安排了平靖夫人驾临,以便主持公道。

应怀真十分清楚:满京内除了平靖夫人,再无第二个人如此合适,身份上恰好能压住应老太君,嫉恶如仇的性格又叫人望而生畏。

果然一切都如她所料一般,天衣无缝。

只是应怀真算来算去,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这毒的分量。——若是小孩子吃了,并非是简单地“有些中毒的迹象罢了”,甚至严重到生死一线。

因此竟傻傻不知,冒冒然差点儿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醒来后明白了这点,应怀真也是一阵后怕。看着李贤淑双眼红肿的模样,暗暗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永不对人透露半分。

倒还是应佩暗中问了她一句:“那天你做什么叫我特意去跟唐深转告说你病了呢?”

其实应佩当时就有些怀疑她要做点什么,故而曾叮嘱叫她保重身子。

应怀真见他如此灵透,自家却哪里敢承认半个字?若给应佩知道自己是明知那燕窝有毒还吃下去,只怕应佩也要翻脸把她狠骂一顿。

因此应怀真只说:“因为我那两天觉着很不好,总像是要大祸临头似的,就格外想念平靖夫人,没想到她老人家真个来看我了。”

应佩半信半疑:“真的?”

应怀真咳嗽了声,说道:“不然又怎么样呢?”

应佩见状,便不再追问了,只叹息着说道:“哥哥知道你心思多,我也猜不透的……只是有一句话你务必要记着:不管怎么样,你且要好好地才行,不然若再有个万一,我跟母亲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你做事……好歹要多想想父亲母亲的心。”

应怀真见他如此,心中感动且愧疚,便道:“哥哥放心,我明白了……我必然会记着,以后不会叫你跟爹娘担心。”

应佩这才摸了摸她的头,笑笑说:“你乖一些就大好了。”

应佩探望过应怀真,便出门自回房去,不料才出东院,就见墙边站着一个人,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应佩走前两步,试着叫道:“蕊儿?”

那人听了他叫,才慢慢从墙角走了出来,应佩见果然是应蕊,便迎上去问:“你怎么在这儿?是要去看怀真……还是找我的?”

应蕊听应佩问,顿时就流下泪来,握住应佩的手,求说:“佩哥哥,你帮我去求一求她们……叫她们放了我娘罢,她已被关了三天了……”

应佩听了,心下为难,便说:“蕊儿,你不是不知道,姨娘这已是大罪,老太君跟太太都生气的很,皆因顾及府内的体面才没有押送公堂,何况她差点断送了怀真的性命,如今怎么好去求她们说情呢?”

应蕊道:“我娘没有害怀真,她并没做什么!”

应佩道:“然而燕窝是她送的,何况她又偏把那碗偷走了……若不是心虚,偷碗做什么呢?”

应蕊哭道:“我娘不是心虚,她只是错以为、以为是我做了什么,所以才把碗偷了扔掉的。”

应佩很是意外,便又忙问详细。

应蕊抽噎哭说:“只因我娘说要把燕窝给嫡母,我很不舍得,可娘劝我许久,我也没有法子,本来、本来也想过做点手脚,可又怕……怕会真的出事,也怕娘伤心,到底是没敢。”

那天杨姨娘要给李贤淑送燕窝,是应蕊主动说要去拿的,事后应怀真病的那样,杨姨娘回想起来,只觉心惊肉跳,生恐应蕊不懂事真个儿作出什么来,又见李贤淑屋里人人都忙得自顾不暇,她便鼓足勇气,趁人不留意,把那碗拢着偷跑出来,匆匆忙忙地就扔在后院草里,不料却仍是被人发现。

应佩呆呆听着,说道:“可、可如今姨娘是百口莫辩了……倘若不是姨娘做的,又会是谁做的呢?谁又知道你们把燕窝送给母亲?或者说……莫非是燕窝送过来的时候就有毒的,只是为了害姨娘?然而这不该呀……”

应蕊听到这里,呆了呆,说道:“我娘也曾问过我……是不是有人知道要把燕窝送给嫡母……”

应佩忙问:“是谁知道?怎么知道的?”

应蕊道:“那天我去老太君屋里,跟老太君说起……老太君听了,还夸娘心善,并许了我以后再给我们送点儿来补偿的。”

其实应蕊这样做,也自有她的私心,她不想杨姨娘悄无声息地就做这样的好事,故而特意在应老太君面补明补明,诉诉委屈之意,果然老太君十分体恤明白,又是盛赞杨姨娘懂事和睦,又答应以后再补偿她们些罢了。

应佩听了,并不觉得如何,只道:“除了老太君还有谁知道?身边儿是有谁伺候着呢?”

应蕊说道:“无非是几个常在身边儿的老嬷嬷罢了,还有安品姐姐,除此以外就没有人了。”

安品是老太君身边儿的大丫鬟,最是伶俐能干,老太君十分重用,那些嬷嬷也是一直伺候的,应蕊应佩都熟识。

应佩想了一想,并无头绪,便猜测:“会不会是这些人里头有跟母亲有仇的……趁机用法子调包呢?”

应蕊说道:“我、我不知道,然而都是老太君屋里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儿呢?不要命了不成?”

两个人面面相觑,应佩忽然又想到一事,便问:“你方才说姨娘也问过你这件事,那姨娘知道了又是怎么说的?”

应蕊听问,又落了泪,道:“我也是这般跟娘说了,娘听了后,并没说别的,只叮嘱着叫我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及此事,还说既然如今无可推卸,那她就认了是了……”说到这里便又垂泪,道:“佩哥哥,我娘真的是冤枉的,你相信我。”

应佩十分为难,想到杨姨娘素日的样子,也不信她真的就穷凶极恶到这个地步……然而毕竟人心难测,再者似这等的大事,也轮不到他来插嘴。

可真的要回头去求李贤淑跟应怀真,又有什么脸呢?应怀真差点便被害死,应佩是亲眼所见的,心里自也是恨极了下毒之人的……思来想去,只是勉强安抚了应蕊几句,陪伴着她回去了。

不料两人在外头说,在东院墙内,如意正巧经过,便听了个正着,如今见他们两个走了,如意就跑回屋里,把听见的一五一十都跟李贤淑说了。

李贤淑听见了,果然生气,怒说:“这小蹄子倒有脸来求呢?先是她在学堂里率众欺负阿真,最后竟打起来,叫我们受了一顿气,如今她们母女联手来害人,竟还想着叫我们这些才捡回一条命的去救她们不成?”

不妨应怀真在里头听了,便唤了一声。

李贤淑忙进进内相看,应怀真道:“娘,方才在外头说什么?”

李贤淑不想她沾及这些,便道:“没什么,你只乖乖地养神就是了,多想什么呢?”

应怀真道:“我怎么听你们说应蕊在哭求呢?娘……正好我也想跟你说,你觉着真个儿是杨姨娘动的手嘛?”

李贤淑道:“不是她又是谁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得这次是平靖夫人出面,不然难保老太君跟太太仍是护着她,不肯当真处置。”

应怀真想了会儿,问:“那……究竟会怎么处置杨姨娘呢?”

李贤淑道:“这个我不知道……或许打一顿,撵出去?或许卖了人……”

应怀真问:“会不会害了她的命呢?”

李贤淑听了这句,虽然悚然,却仍咬牙说道:“那也是应当的!她有心害人,就当有这个下场!”

应怀真想了一番,左右为难:她虽并不知晓前生究竟是谁害的李贤淑,可却也不能全信是杨姨娘所为,要燕窝这种东西,杨姨娘得一次容易,但是要四五年间一直都得,还得分毫不差地从中下毒,那便有些为难了……

何况苏太医曾提过:乌香那种东西,是域外进贡,不是寻常人能到手的。

然而杨姨娘毕竟是李贤淑的一根刺,若是趁机去了她,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眼前干净。

可应怀真又一想:纵然此刻去了一个杨姨娘,以后又怎么能保不多一个张姨娘,王姨娘之类?

应怀真便咳嗽了声,试着对李贤淑道:“娘,我觉着这件事尚有些可疑的地方,不能保证就真个儿是杨姨娘所为……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不如从中说一说,好歹保全她一条命罢了。”

李贤淑听了,先是皱眉,转念想到先前杨姨娘来屋里的两次,说的话句句真心,并不像是伪作的,——倘若人能装到那个份儿上,可就真是不成人了。

又想到应怀真中毒那日,杨姨娘慌得那个模样,她若有胆量下毒,又怎会那样没胆识?

可不管如何,燕窝毕竟是她经手的,若说要纵放她,真真有些不甘。

次日一早,应蕊却来了,李贤淑见了她,冷淡十分,正眼也不看一眼。

应蕊到了她跟前,双膝跪地,求说:“求嫡母大发慈悲,救救我娘!”

李贤淑冷笑说:“我倒是想大发慈悲,只是我阿真生死不知的时候,倒是有谁肯对我大发慈悲呢?我竟然连能求的人都没有!”

应蕊哭道:“这件事真不与我娘相干,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就连平日我对怀真妹妹不好,背地里说她几句坏话,娘都拦着不许说,她从来都是怯懦胆小的人,前几年父亲不在府内,更是过的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没一天快活过……”

李贤淑听了,便又一声冷笑。

应蕊继续说:“虽如此,却从不曾怨恨过嫡母,只是我听了别人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又知道了嫡母的出身,我年幼无知,不免就想痴心妄想起来,才几次有意跟母亲和怀真妹妹闹腾……”

李贤淑见她说的这样坦白,才看她一眼,心中略有些讶异。

应蕊伏在地上,哭道:“如今我已经知错了……那燕窝我本劝娘留下自己吃,是她觉着我得罪了怀真跟母亲,所以不舍得吃,才送来请罪的……来之前她还特意又劝了我一番,叫我从此以后乖乖地,要听嫡母的话……我才跟着来了,——试问我娘这样,又怎么会忽然下毒呢?求嫡母明辨,救我娘一命。”

李贤淑见她委实哭的不成样,就使了个眼色给吉祥,吉祥忙过来扶住了。

李贤淑才道:“你素日那样讨老太君的喜欢,又得太太宠爱,怎么不去求他们,这件事是他们做主,你求我做什么?”

应蕊拭泪道:“我也不瞒嫡母,我何尝没有去过?只是老太君虽然慈悲,却并无饶恕我娘之意,太太更只是叹息,反说了我一顿,说我们母女闹事。”

应蕊说到这里,呜呜哭了起来,此刻她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只有来求李贤淑了。

李贤淑听了,又想到昨晚上跟应怀真说的那一番话,思忖了一会子,终于道:“罢了!你不用哭了,我们并不是那种非要置人于死地的冷心绝情之人,如今少不得去求一求老太君同夫人,好歹不叫你年纪这么小就没了娘。”

应蕊听了大喜,忙磕了头,便随李贤淑出来,要去老太君房里。

不料走到半路,就见一个婆子走来,拦住李贤淑,又见应蕊也在,便道:“给二奶奶请安,姑娘也在,这可好了……杨姨娘托我来说一声,立刻想见见二奶奶跟姑娘呢。”

李贤淑同应蕊面面相觑,李贤淑想了会儿,便说:“既然特意叫你来说,必然有要紧事,那等回来再去老太君那里罢。”

两人便来了柴房,那老婆子开了门,果然见杨姨娘被绑在地上,不过几日而已,已经更消瘦了许多,又因并没吃什么东西,奄奄一息地卧着,听了动静才抬起头来。

李贤淑本恨得她牙痒痒,见状却有些不忍,便上前去,亲自给她解了手上的绳子,应蕊靠在旁边,就跪着哭起来。

杨姨娘坐住了身子,摸摸应蕊的头,又对李贤淑说:“没想到姐姐还肯见我……”

李贤淑皱眉道:“你究竟有什么事说呢?”

杨姨娘咳嗽了一会儿,才喘吁吁地说:“我如今这个情形,已经是好不了的了,所以想趁着这时候跟姐姐说几句……蕊儿从小在我身边,我本该将她养的好好的,不料我究竟不是个好亲娘,若她似怀真那样懂事,我也就放心了。”

应蕊哭道:“娘,是我的错。我已经跟嫡母说了,她答应去求老太君,你不会有事的。”

杨姨娘听了,愕然抬头看向李贤淑。

李贤淑心中虽不忍,面上却不愿刻意对她示好,只哼道:“我也是看在应蕊的面儿上,孩子还这样小,总不能就没了娘。”

杨姨娘听了,泪如雨下,哭了会儿,才说:“我以前耳朵软,没主见,别人说什么,我就当了真……蕊儿如此,未尝不是我害了她,如今姐姐是这样的明白人,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李贤淑最见不得这样的凄惨模样,便回过身去,道:“好好地又哭什么?”

杨姨娘握着应蕊的手,便忍了泪,正色对应蕊说:“蕊儿你以后记住:凡事务必都要听你嫡母的话,万万不可听别人的挑唆,娘的这句话你可听明白记清楚了?”

应蕊只顾点头,杨姨娘才说:“蕊儿先出去,我有话跟你嫡母说。”

应蕊有些不舍,但想到李贤淑去求了应老太君,自然就放了她娘了,便起身出去了。

柴房内只剩她们两个,李贤淑道:“你想说什么?我还要去老太君那里呢。”

杨姨娘道:“姐姐竟不用去了……求也是没有用的。”

李贤淑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敢情是说我不是真心替你求情?”

杨姨娘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老太君跟太太们,未尝不是想要我快点儿死呢。”

李贤淑怔了怔,道:“我竟不明白这话?”

杨姨娘笑了笑,说道:“姐姐到底不是这府里长的,自然不太明白里头的事……其实细想想,已经把我关了这许多天了,为什么竟没有发落呢?其实未尝不是想姐姐催着打死了我才好……”

李贤淑越发似懂非懂,只说:“我催着打死你?哼,若你真个儿是个心狠手辣的,我自己赶上打死你也是有的!”

杨姨娘听她果然不懂,便又笑了笑,轻声说:“姐姐这个样,叫我也不放心。姐姐只听我这一句话罢了……以后,在府内须处处留心,不要轻信轻听才好。”

李贤淑见她有嘱咐之意,才正经道:“那是自然,经过阿真这事,我若还不长心,那真不该活着了。”

杨姨娘沉默片刻,又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托付姐姐。”

李贤淑不愿在这里久留,又想着要去见老太君,便道:“有什么事?回头你出去了再说就是了。”

杨姨娘道:“怕只有在这里才能说了……”

李贤淑只好耐心,且站住脚听她说什么。

只听杨姨娘说:“蕊儿年纪小,我是个不称职的……但姐姐把怀真养的那样好,对佩哥儿也如亲生的一般无二,我每每看着眼馋,故而劝蕊儿多跟姐姐亲近,只恨她从小在府内长大……以后,我还求姐姐看在我的薄面上,多多宽容善待蕊儿……”

李贤淑听着,心里有些异样,就摆摆手说:“知道了,以后再说便是。”

杨姨娘道:“求姐姐务必放在心上。”说着,竟端端正正跪好了,向着李贤淑磕了个头。

李贤淑一惊,待上前扶她起来,又止步,心想既然做到这个份儿上,只要去跟老太君求了请就是了,自己受她一跪也是应当的。

李贤淑便点点头,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回头看着杨姨娘,问道:“我再问你一句,你也跟我说实话:那毒究竟是不是你下的?”

杨姨娘定睛看着她,眼中便流出泪来,半晌,含泪轻轻地摇了摇头。

李贤淑直奔老太君那边,才进门,说了来意,老太君道:“你既有此意,正是善莫大焉,我素日瞧她也是不错,没想到竟鬼迷心窍,做了这等事出来……本不欲饶她的,既然你都开了口了,那便网开一面倒是好的,不如且把她撵出府去,让她自回她的家里罢了。”

李贤淑得了这一句,心中倒也满意,闲话了几句后,就忙又出来跟应蕊说了。

应蕊早在门口偷听了几句,听说要把她娘赶出去……虽然不能留在府内,但到底以后还能见面,就也揣着欢喜,赶紧跑回来要告诉杨姨娘这个消息。

不料等那看守柴房的老婆子开了门,应蕊欢欢喜喜推门,才叫了一声“娘”,顿时吓得大叫一声,旁边那老婆子也吓得往后跌在地上。

李贤淑不明所以,在后头赶上,抬头一看,也是毛骨悚然,只见屋梁上吊着一个人,却正是杨姨娘,早已经死了半天了。

应蕊吓得愣住了,半晌才哭喊着要冲进去,李贤淑忙把她抱住搂了回来,捂住她的眼睛不叫她再看。

杨姨娘自缢之后,应夫人老太君感念她以前倒还懂事,赏了些银子给她家里,她家里人原本也听闻了风声的,不敢如何,就也接了出去埋葬了,私底下想问应蕊究竟是因为什么,应蕊只是三缄其口,不肯说什么,于是倒也罢了。

而经过此事,府里之人皆都不敢再小觑李贤淑母女半分,都知道外头有个了不得的平靖夫人撑腰,府内老太君更是一反常态,从此之后,对待应怀真竟如对春晖一样,一般无二地疼爱起来。

如此便过了年,应怀真的身子已经大好,因为苏太医调养得当,反比病倒之前更圆润了些,看起来越发讨人喜欢了。

李贤淑这阵子也又恢复了管家之权,再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反倒许多奉承追随之人,连许源也不敢如何,说话间比先前多了几分恭敬之意。

原来自从李贤淑打了许源那次,晚间应竹韵听说了,大怒,便同许源闹了一场,道:“我说的话你只不听,就藏不住你那性子!古人说:善始善终!你倒是好,见上头不喜欢了,你就也跟着翻脸,若不是嫂子打了你一巴掌,这巴掌就该我来打了!”

许源心中愧疚,面上却有些过不去,便道:“这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我哪里想得到怀真病的那样?起先也并没想就真的翻脸,毕竟以后还是要相处的。”

应竹韵兀自气哼哼说道:“哥哥如今不在家,咱们正该尽心尽力些对他们娘儿俩好才是,竟闹出这种不堪的事来,哼!叫我说,平靖夫人来的着实是好,不然以后还不知会出什么大事呢,若真的出了什么事,等哥哥回来……你且瞧着吧!”

许源见他怒气冲天,只好说:“行了性了,你已经骂了我半天了,我也知道错了,以后再对她们好就是了。”

应竹韵冷笑道:“只怕人心里有了伤,等闲也难弥补的……你只在府内,又懂什么?殊不知外头都在传:哥哥在南边做的很好。倘若真是这个势头,几年后回了京来,他就不是现在这个光景了,跟我交往的一些大人们也都说了,哥哥这趟差事虽然看着苦,但也是皇上许他历练之意,若他熬得过做得好,以后我们家里,指不定是谁做主呢。”

许源听着,暗自惊心。

且说应竹韵发脾气说这番话的时候,在京城林府里,也有人正如此说着。

林沉舟看着手下人送来的折子,笑着放在桌上,道:“这应兰风果然是了不得……没想到竟是这样有胆有识的好人才。”

林沉舟旁边有人道:“所以他才说‘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呀,叫我看,竟不像是只送给爹跟毅哥哥的,竟也是说他自己呢!”

林沉舟哈哈笑了两声,往旁边看去,说道:“你不在自己房内看书,只在这里磋磨什么呢?”

原来趴在桌边儿的竟是林明慧,听了问,就站起身来,撒娇道:“爹,你不要只管不相干的人,到底知不知道毅哥哥到了哪里了不曾?几时能回来呢?”

林沉舟听问,便叹了声道:“早着呢,离京一年多了,上次传信,还只说在川西遇险,只怕此刻最快的话……也是刚到沙罗国。若等回来还不知几时……”

林沉舟说着,忽地抬眼看林明慧道:“上回才问了,怎么又问?”

林明慧摆弄着那吊着的毛笔,便嘟嘴道:“我着急盼他回来,问问都不成么?”

林沉舟笑了声,忽然正经看着林明慧,缓缓说道:“明慧,其实这些日子来,有好些人家前来求亲,我留神看了几个孩子,倒也有两个还不错的,不论家世人品都……”

林沉舟还没说完,林明慧已经捂住耳朵,道:“我不听不听……”竟也不再理林沉舟,拔腿就跑出书房去了。

林明慧一口气儿往自己房中跑去,跑到半路,忽然差点撞到一个人,忙停了步子,却见是凌景深。

四目相对,凌景深行了个礼,林明慧哼了声,拔腿要走,凌景深忽然说道:“姑娘留步。”

林明慧闻声回头,凌景深从怀里一模,摸出一支极为精妙的绢花,道:“我方才从外头来,看到这个,想姑娘大概喜欢,便顺手带了来。”

说着双手奉上,林明慧一看,双眼一亮,知道是最近外头流行的新样儿绢花,便解了过来,见做的足以以假乱真,实在是好,便欣喜把玩不已。

凌景深看着,微微而笑,林明慧反复看了会儿,心头一动,抬头看向凌景深,忽然哼道:“凭你也配买这东西给我?我不稀罕!”竟把花儿往凌景深怀中一扔,转身自去了。

凌景深并没伸手接,那花儿就掉在地上,孤零零地躺着,凌景深看林明慧拔腿走了,半晌挑了挑眉,也并无恼色,反笑了笑,弯腰又把那花儿捡起来,仍放进怀中而已。

又过数月,林明慧从外回来,进门便气冲冲地。

原来她先前去找敏丽玩耍,在座的也有几个京内名媛,说来说去,提起近来又有一个女伴要成亲了,竟又是比林明慧年纪还小两岁的,林明慧心中很是不快,回来路上便想:这些人分明都不如自己,却一个个有了归宿,便流露出一副志得意满之态,想想实在令人不悦。

而他们那些夫君,无非是些不入流之辈,又有哪个比得上小唐呢?简直连小唐一根手指都不如!想到这点,林明慧便又嗤之以鼻。

可是到了家后,林明慧忽然又想起来,小唐虽好,可到底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她如今已经是十八岁了,正是最好的年纪,倘若小唐再有个十年半载才回来,那她岂不是要成了老姑娘了?

因此林明慧竟是一肚子气,无处宣泄。只恨恨地往自己房内去,走到半路,竟看到凌景深呆站在亭子里,不知在看什么。

林明慧一见凌景深,就如见了天敌一般,平添一股恨意。

只因凌景深同小唐相好,小唐又不在眼下,于是凌景深竟似成了活靶子,林明慧一见就想打上一顿,偏凌景深通身的气质又很不入她的眼,于是越发眼中钉似的。

林明慧当下便走过去,挑衅似的道:“你不去书房里守着等我爹使唤,却有闲心在这里看鱼?我果然没说错,你是个胆小……”

话还没说完,凌景深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面上大有惆怅之色。

林明慧一怔,问:“你在故弄什么玄虚?”

凌景深这才看向她,叹道:“我方才看到一条不错的锦鲤,不料姑娘才过来,他看见姑娘的影儿,就立刻跑了。”

林明慧有心找茬,此刻更气道:“你的鱼跑了关我什么事?”

凌景深却笑微微说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忽然间想到一句话。”

林明慧斜看他道:“什么话,必然不是好话。”

她以敌对之心对凌景深,自然也便猜凌景深不会有好言语。

却听凌景深说道:“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林明慧一听,先是愣怔,旋即睁大眼睛问道:“你也知道《牡丹亭》?”话音刚落,忽然之间掩口不语,面红耳赤。

凌景深却奇问道:“什么《牡丹亭》?这句子我只是听我弟弟有一次念了起来,我觉得好听耳熟,无意中就记住了,此刻觉着倒有些适合姑娘,才念出来,是不是冒犯了姑娘?”

林明慧狠狠看他一眼,忽然说:“只懂贫嘴贫舌,胡言乱语。”红着脸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自回房去,只不过这时候,林明慧心中却已经恼意全消,连先前跟女伴们相会受得恼怒也都烟消云散了。

林明慧回到房中,坐在桌前怔怔发呆,不由呆呆地念道:“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反复几遍,情难自禁。

这原来正是《牡丹亭》里杜丽娘思春时候,顾影自怜所念之词,竟被凌景深念出来形容了她……虽有些唐突,只是竟正合了林明慧此刻的心绪情景。

林明慧呆呆地念了几次,忽然越发心跳,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如此京内诸事太平,时光悠悠,转瞬间两年又过。

☆、第60章

这一年暮春时候,西南山上,来了一队人马,几十人在那蜿蜒的山路上缓缓而行,走到那极崎岖地方,便尽数翻身下马,小心牵着马儿前行。

渐渐地山势越高,再往上半山腰的雪犹未化去,往上也是一片雪白,在太阳的反光下金灿灿一片,若久盯着看,眼先受不住,厉害的便会害了盲症。

然而头顶的日光虽刺目的很,风偏却极冷,刮在脸上如小刀子割着一样,又加空气稀薄,令人呼吸维艰。

众人无瑕言语,只是在土人向导的带领下,闷头仔细赶路。

如此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有一片平坦地方,又有山石矗立,挡住大半的山风,头前向导便做了个手势,拉着马儿慢慢停下来,示意大伙儿就地歇息。

土人向导叫手下少年把马儿停住,自己往后走到中间一人面前,那人披着黑色绣金的斗篷,风一吹,把罩在头上的帽兜吹得鼓了起来,他索性举手把帽兜拂下,抬头一笑,只见华容光润,玉颜神飞,令人见之忘俗,陡然生钦敬之心,正是小唐。

那土人便抬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说:“大人,过了这山,就是舜的地界了。只是山上气候多变,要加倍小心。”

小唐微微一笑,道:“有劳你了。”抬手在那土人胳膊上轻轻一拍,颔首示意,转眄间流光敛彩。

那土人向导为他的气度容色慑服,竟不敢直视,只垂头躬身道:“大人是天朝使者,山神必然也是庇佑的,能为大人效劳,这也是我的荣幸。”

如此歇息片刻,复又赶路,不料才翻过山梁,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片乌云,将半个山顶笼罩。

那土人见势不妙,早忙先叫让马儿卧倒,又招呼大家伏底身子,果然才将就着藏好,一阵风忽悠悠吹来,裹着凌厉的雪片,风中竟有呼啸之声。

刹那间晴空万里已经不见,人人连眼睛都睁不开,面前只有乱舞的飞雪夹杂着山石,那风越大,仿佛要把人刮起来卷走一般,大家伙儿只得拼命地抓住身下能抓住的任何东西,祈祷这场风暴赶紧过去,不敢分毫懈怠。

忽然之间,听到一声尖叫,原来是跟着那土人向导的少年身轻力薄,被风卷的双脚腾空,那土人向导距离他有十几步远,想要来救,只怕还未到跟前就已经被风卷走,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边儿大声呼喝。

那少年身子随风而起,已经抓不住任何东西,手一松,身子如断线纸鸢,腾空而起!眼看就要被卷入万丈深渊,忽然一道人影飞身跃起,将那少年用力抱住,脚下在地上拼命一勾,划着地上的杂石想借机稳住身形,却挨不住风里强大,推挤着两人往那深壑边儿而去。

原来这起身救人的却是小唐,生死一刻,小唐喝道:“抱紧我!”

那少年已经不顾一切抱住他的腰,小唐腾出手来,猛然从腰间拔出匕首,奋力往地上一插,只听金石之声,那匕首深深扎入身下石上,好歹止住了两人下滑之势。

此刻风雪狂舞,已经是对面不见人了,小唐只听有人大叫自己,知道是属下们担心,生怕他们冒险来救,便喝道:“我在这里,都不许妄动!”

风吹的两人摇摇欲坠,那少年怕的双眼紧闭,已经抽噎起来。

小唐只能尽量将他压在身下,拼命支撑。

如此将近一刻钟时候,风雪才缓缓平息,很快地阴云散开,重显晴天。

梁九回头一看,心头一颤,忙抢过来相救,却有一人比他更快,两人拉着小唐的手臂,将他们两个拉了起来。

那向导也跑过来,抱住那少年哭了起来,原来这少年是他的儿子,方才只以为是必死无疑了,却做梦也想不到会被小唐相救,顿时千恩万谢,感激不已。

梁九后怕,忍不住说:“大人这样,太过冒险了!”

小唐道:“山上的风雪来得快,退得也快,我理会得。”

梁九叹了声,说道:“咱们这些人跟着您,好不容易才平安出了那狼窝,大人却要保重才好。”

小唐拍拍他的肩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此刻所有人复整装待发,梁九又道:“沙罗国那样的情形,也不知公主可应付得?”

小唐眼中有些许忧色,道:“沙罗的情形的确复杂,几个亲王又各怀野心,只怕也安稳不过多久,然而公主聪慧机变,我已经同她商议过,也嘱咐了让她各处留意,好生应付……只是,毕竟……也难保会有几年的平安……”

梁九笑道:“怪不得临走的时候公主那样不舍,一再想大人留下来相助呢……沙罗距离大舜又是这样路途遥远,就算互相传个信息最快也要一年时间,唉……公主再聪慧,毕竟也是个女孩儿。”

小唐也淡淡一笑,眼中已经一片清明,道:“可谁叫她生在皇家呢,这便也是她的宿命罢了,逃是无法的,只能接了,再见招拆招……”

小唐欲言又止,缓缓抬头看向天空,却见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鹰,于头顶天空盘旋长啸。

小唐看了片刻,长吁一口气道:“个人皆有缘法,然而我们好歹将回到故国了!诸位,启程了!”

下属们听了“故国”两字,想到久违的故土,家中的亲人们,一瞬皆热血沸腾,才把方才那场惊魂都抛到脑后去了,人人喜气洋洋,精神倍增准备赶路。

那土人向导回头看看几人,便仍头前带路,走了会儿,竟扬声用土语唱起歌谣。

小唐只听那曲调悠扬,歌声似饱含情意,却不明究竟,那向导的儿子因小唐方才相救,便一直跟在他身旁,见他流露思索之色,便说:“大人,这是我们族里赞美英雄的歌。”

说着,就给小唐一句句地解释,原来唱得是:

他单枪匹马与敌交锋,左冲右突势不可挡

傲慢之众纷纷退避,直杀至暮色笼罩大地

而风雪必将在冰川上铭刻他绝世之战绩

那向导见少年向小唐解说,就又回头用土话说了一句什么。

少年听了,便笑吟吟地对小唐说:“父亲说,这是献给大人的歌。”

小唐听了,哈哈大笑,道:“世间竟有这样的英雄么?必然只是在传说中罢了,我心向往之,然而是不敢当的。”

一阵风悠悠地掠过,裹着几片清雪,便吹在身后的冰川壁上,古老的雪山同风迎合,发出奇异的呜呜声,忽然一声尖锐清啸,令人精神一振,小唐抬头,望见头顶的那只鹰转了个圈儿,铁翼张开,越飞越高,逐渐不见了踪影。

小唐自不知道,这首歌对他来说究竟有何意义,此刻他心之所系,已经是阔别了近四年的故土跟家人,却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他牵挂的人究竟如何?

与此同时,在京城之中,三辆马车一前一后在路上而行。

最前面的一辆马车中,有人叹了声,悄声道:“也不知道林大人究竟是病的如何……这几日林姐姐都不得空,还好有你,叫我不至于落单。”

说话之人,容色越发秀婉出挑,赫然正是小唐的妹妹唐敏丽。

而在敏丽对面那人,容颜还未十分长开,仍略有些稚嫩,但却已经初露绝世之姿,就如一朵半绽的花苞,而花开必将倾城,而此即看来,其清丽出尘,却更叫人想好好地保护起来,却正是应怀真。

原来这两年多来,应怀真同唐府里时常来往,一来二去,竟渐渐地同唐敏丽成了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

唐敏丽喜她年纪虽并不大,却一派的平和恬淡,最是知心知意,有时候同她说起一件事来,她每每都有不凡的见解,让敏丽意想不到,因此敏丽竟格外另眼相看,渐渐地对待应怀真比对林明慧还要亲密上三分。

应怀真也欣赏唐敏丽性情温柔,又毫无小唐一样的深沉心机,不必费心猜测,相处起来格外轻松,因此也爱跟她来往,因此两个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今日,唐敏丽陪着母亲唐夫人去香积寺进香还愿,原本林明慧是要相陪的,不料这些日子,林大人忽然病了,林明慧侍奉父亲,无瑕分神。

可喜应怀真知道了,怕敏丽一个人陪着母亲,未免孤单,便一早就来了。

果然敏丽见了她,十分喜欢,道:“我本来想请你来,又怕你嫌我是因为明慧不来才又叫你的,且又怕你自己有事,所以竟不敢说,没想到你自己倒来了,你这小精灵古怪,莫非是我心里的虫子不成?”

应怀真笑道:“我虽不是精灵,也非虫子,却是个包打听,因我哥哥昨儿说了林大人病了,我就猜明慧姐姐不会来陪你,我倒是怕来的唐突,你嫌我多事呢。”

敏丽便挽住她的手臂,口中笑道:“我是嫌你,嫌的都不肯放开你了。”

唐夫人带着贴身丫头便乘第二辆车,第三辆上是敏丽跟应怀真的丫头们,很快到了香积寺,那先来的小厮便迎上来,有些焦急说道:“小的正想回去跟太太说,今儿是熙王爷在此礼佛……门口都被人拦住了。”

此刻唐夫人已经下了车,闻言一怔,原来他们前来还愿是早一天就派人来说好了的,那时候也并没没有提熙王来礼佛的事儿,如今却又是怎么了?

正好唐敏丽跟应怀真也下了车,被丫鬟们簇拥着过来,见小厮跪在地上,便问怎么了,唐夫人便说了熙王在此。

三个人面面相觑,唐夫人便道:“既然如此就罢了,改日再来就是了。”

敏丽也说:“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儿再好好地问问这寺里的主持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母女正商量着回去,忽然见寺门口有个侍卫跑出来,问道:“敢问来的是唐府的人?”

那小厮忙回话,那侍卫远远地站着行礼道:“请恕小的们不懂事,方才熙王爷听说了有人来礼佛,特把我等训斥了一番,叫不许拦着,唐夫人跟小姐们请。”说着便退到一边,不敢抬头乱看。

唐夫人见状,便微笑道:“还是不必了,我们不便打扰王爷礼佛,改日再来也是使得的。”正说了一句,就见里头一个内监跑了出来,见了她们,便双膝跪地,道:“见过夫人跟小姐们,王爷听闻是唐夫人来到,特叫奴婢前来好生迎接着。”

唐夫人见行此大礼,未免有些惶恐,当下不好再推辞,看看敏丽跟应怀真,便道:“既然王爷这样和善,我们如此走了反而拂逆了他的好意了。”于是便一并入内。

才进了门,将到了一重大殿,就见有个人正从佛前起身,一身素白的袍服,肩头绣着龙纹章,镶玉的宽革带束腰,大袖轻拂回过身来,身姿看来倒是格外潇洒。

唐夫人见状,不免走上两步,便欲行礼,敏丽也只好随母亲而行,应怀真虽然不想跟陌生人照面——尤其是这位熙王爷,此刻却也是骑虎难下,只好尽量低着头,半跟在唐夫人身后缓步上前见礼。

熙王却是跟小唐一般年纪,皇家子弟,生得面容白皙,眉目清俊,器宇非凡。一看唐夫人见礼,他便快走几步,赶忙扶起来,笑微微说道:“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唐夫人见熙王如此谦和,含笑道:“委实不知王爷在此,多有唐突冒犯了。”

熙王眼中带笑,道:“夫人万别这么说,是本王唐突了才是,因昨夜得了一梦,今儿才忙忙地赶了来……来了才知道夫人也是今日来的。可是凑巧了……若要真细说起来,倒是小王的不对了。”

唐夫人连称不敢,熙王却又看向唐敏丽,微笑道:“这必然就是敏丽妹妹了?可还记得我?”

唐敏丽些许愕然,却也微笑着轻声道:“原来殿下还记得敏丽。”

熙王气质本极高雅,此刻笑起来倒有了几分单纯孩气,望着敏丽道:“小时候三郎常带我去府里玩耍,那时候敏丽还只是个小丫头,只这些年我在外头,竟不曾见……才回了京内,偏又听说三郎去了沙罗国,倒不好贸然去拜见了。”

应怀真在旁边听着,心头恍惚,却并不敢抬眼看面前之人,只听他们寒暄了几句,熙王便看向她,道:“这位又是……”

敏丽忙说:“这是应公府的二小姐,是怀真妹妹。”

熙王将应怀真打量了一番,忽地笑说:“我早听说平靖夫人对应公府的一位姑娘很是另眼相看……就是怀真妹妹了?嗯……看来倒有几分眼熟,像一个人。”

应怀真只觉心跳加快,仍是不敢抬头,也不愿做声。

敏丽见她不似平日一样应答如意,还以为她见了陌生男子怕羞而已,便替她说道:“又像是什么人呢?”

熙王想了半晌,却又笑道:“一时倒是说不上来。”

熙王只说自个儿已经拜了佛,当下就陪着唐夫人跟敏丽随行,可见熙王是个随和善谈之人,敏丽起初还对他有些隔阂,相处了片刻,又想起小时的情谊,便也放宽了心怀。

应怀真只勉强随着走了一会儿,就拉住敏丽,悄声说:“姐姐,我忽地觉着有些头疼,不如你们在这儿,我先回去……”

敏丽果然见她脸色微白,便忙问:“可疼得厉害么?怎么忽然犯了头疼?”

两个人在这儿说话,不妨熙王听见了,便走过来道:“怎么了?”

应怀真想拦着敏丽,敏丽却果然就先说了,熙王听了,眉头一皱,道:“怕是被风吹了也是有的,只不过如此的话再去乘车,车马颠簸岂不是更难受了?这寺内自有香客住的厢房,不如在此歇息片刻,我再叫他们熬点汤水,必然片刻就好。”

敏丽听他说的如此详细,便也点头,道:“我正也是这么想的。”

熙王闻言,便叫了内监来,吩咐说:“好生伺候着二小姐,别的厢房怕不洁净……就去我那间房里歇会儿,她的头疼,你再叫僧人熬点汤药送上。”

应怀真怔怔听着,心中好生后悔提起自己“头疼”,如今竟更是坏了事,她本想借口头疼先离开这里,确切说来,是离开熙王……不料此刻,却更是难以脱身了。

内监们小心引路,敏丽陪着应怀真往熙王素来歇息的那厢房去,一边温声问长问短,应怀真几乎不知自己可回答了她,又回了什么……满心里只是又恍惚,又有些隐隐地难过:叫她怎么说呢?此刻,面对前世曾下旨斩了应家满门的人,竟要怎生应付、又要以如何面目面对?

☆、第61章

应怀真想不到,今生竟然在这种情形下跟熙王照面。

——熙王爷赵永慕,自然就是将来的新帝,也是最终阻断了应兰风仕途,一纸诏书叫整个应氏派系大厦倾覆之人。

敏丽陪应怀真入了香房,见她有些儿神不守舍,便不放心,应怀真只得打起精神来,笑说:“本是我来陪姐姐跟伯母的,如今竟叫你来陪我了?你快些去,不要在这里耽搁,不然我也一来不得清静歇息,二来更于心不安的。”说着,便笑着把敏丽往外推。

敏丽也有些担心母亲,毕竟不能只叫熙王陪着,又见有内侍在此,便叮嘱说:“那你自在歇会儿,若有什么不妥,就让他们去叫我。”

应怀真答应了,敏丽便出门去了。

敏丽退了后,应怀真只得进了内室,打量着这房间收拾的果然干净清雅,倒也不觉得如何不自在,她便到榻上坐了,手拄着旁边的小桌,仔仔细细在脑中回想有关熙王的事。

不料所得居然极为有限,除了有一次曾照面过,其他据应怀真想来,这熙王原本竟是个无声无息、没什么印象之人,只是在最后那场巨变中,他的名字才蓦地横空出世似的……被她牢牢记住了。

然而倘若熙王真的是个默默无闻的寻常之人,又怎么会历经太子倒台,肃王谋反等事,最后却给他平平坦坦地登上皇位了呢?

而那一次的相见,也并不寻常,因为应怀真跟熙王的那次照面,是在宫内。

那次应兰风带她入宫,皇帝见了她,又是格外高兴,特意叫她同座用膳。

正谈笑中,忽然外面内监来报说:“熙王爷进宫请安来了。”

皇帝淡淡地说了声宣,应怀真抬头看去,就见一个清俊风雅的年青人缓步踱了进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倒是极好的。

然而她只是看了那么一眼而已,当时的熙王对她而言,还不如面前那一盘新鲜的菜色更吸引人。

耳畔隐隐约约倒是听了几句话,如今搜肠刮肚地回想,只模糊记得皇帝曾问他关于熙王妃之事,而熙王道:“她的身子虚……近来越发欠安,便不曾进宫……”而后皇帝也没说什么,只叫好生调养保重,如此之类。

应怀真思忖了半天,又想给前生的自己几个耳刮子:能别忙着吃东西么?竖起耳朵仔细听听这些说话该多好呢?不至于现在一团儿空白。

但当时怎能想到呢,这个看似很不起眼儿、也并不如何受皇帝宠爱的熙王,最后竟会是坐上九五至尊皇位的那个?

正想着,内监放轻了脚步进来,躬身问道:“汤水备好了,请二小姐慢用。”

应怀真正也有些想的头疼,便接了,吹了吹,尝了一口,觉着味道清淡,倒也可以入口,便慢慢地喝了。

一碗汤药喝过之后,不知不觉身上就有些倦意。

那内监在旁看着,见她有些困倦,便轻声又道:“二小姐可去那榻上歇息片刻,被褥都是崭新的,王爷还没进来睡过呢。”

应怀真答了声,却并不动,毕竟这是熙王休憩之地,进来暂歇已是破例,怎么好再大喇喇地去躺了睡呢?

那内监见她手拄着桌子,微微闭了眼睛有些打盹儿之意,便悄悄把药碗端了起来,又看应怀真,见她渐渐地地趴在了桌上,竟是睡了过去。

内监便不再做声,只轻手轻脚地便又出来,把碗交给小内侍拿走,自己便站在门口。

片刻,就见熙王摇摇摆摆而来,到了门边,便问道:“人可还在?”

内监点头道:“方才喝了药,有些睡着了。”

熙王应了声,又思忖着自言自语道:“不知好些了不曾?”

内监见他是个要进去的光景,便把门轻轻推开,熙王果然迈步进了室内,才走一步,又回头道:“开着门便是。”

熙王转到里屋,一眼便看到应怀真坐在榻边儿上,歪着身子趴在桌上睡着呢。

他微微一怔,走近了几步,望着应怀真闭眸熟睡,长睫动也不动的光景,静默片刻,便缓缓伸手探过去。

修长的手指往前,将要碰到应怀真的脸颊之时,忽然一停,熙王打量着她的眉眼神情,半晌,才低低地笑说:“我忽然记起来……你究竟是有些像是谁了……”

一梦沉酣,应怀真醒来之时,却见自个儿正歪倒在榻上睡着,慌得忙爬起来,正有些不知所措,转头却敏丽正在小桌对面儿坐着。

敏丽见她醒来,便笑道:“真真是个睡美人儿,看你睡得这样好,我都不舍得叫醒你。”

应怀真本正震惊,见她也在才心安,揉揉眼睛道:“我睡了多久了?熙王爷呢?”

敏丽看着她懵懵懂懂之态,越发笑道:“别怕,其实也没多久,大概半个时辰罢了,殿下也是方才才回去的,我就来看看你,才坐了一刻钟不到呢。”

应怀真脸上有些微红,忐忑问道:“姐姐,我可是失礼了么?”

敏丽笑道:“什么失礼呢,不必在意那些……我同你说,这位熙王殿下,原本跟我们是早就认得的,他小的时候,我哥哥常常带他回家一块儿玩耍,是最熟悉不过的……他人也极好,性情最是和善亲切,毫无皇子的骄奢之气,后来他出了京,彼此才远了,如今再重逢,我见他的举止神情,却好像是还没有变,跟小时候一样似的。”

应怀真只是听着,不敢多嘴,是试探着问:“姐姐,他毕竟是位王爷……真的有你说的那样好?”

敏丽道:“王爷也是分人的,你瞧肃王,便无人敢招惹他……至于太子,更是人人敬畏了,只是永慕哥哥不一样……其实我也知道他回京来了的消息,也零零散散地听人说起来,虽然皇上不是很宠爱永慕哥哥,但却是个难得的好人,底下人人称赞的。”

应怀真琢磨了会儿,忽然记起一件事来,便问说:“那他成亲了不曾,王妃又是谁呢?”

敏丽听了,歪头想了会儿,说:“本来是成亲了,王妃……隐约记着是礼部员外郎之女……然而前两年竟病死了。现在还并没再娶呢。”

敏丽说着,忽然吃吃笑了起来,看着应怀真道:“你这鬼丫头,怎么竟问起这个来了?莫非是看永慕哥哥人生得清俊,就……”

应怀真本一头雾水,想来熙王很快就会再有一位“王妃”了,只不知道究竟会是谁?

忽然听敏丽又打趣自己,一时红了脸,便啐道:“姐姐比我年长,再怎么也先轮不到我的。”

敏丽听了,便也适可而止,只笑说:“罢了罢了,知道你脸皮薄,我便不招惹你了。”

两人斗了几句嘴,应怀真却又暗暗在心中自省,方才问的的确是唐突了些。

又说了会儿话,应怀真喝了几口水,两人挽手出来,乘车回府。

因应怀真在外耽搁了大半天,便没有再在唐府久留,回唐府略坐了坐,就出门乘车回家了。

才回了应公府,进了二门,就见有个丫鬟笑迎着说:“二小姐可回来了,春晖少爷找了你一上午!”

应怀真惊诧道:“春晖哥哥找我做什么?”

丫鬟笑道:“佩少爷也来找过呢,不过佩少爷这会子出府去了,姑娘只去春晖少爷的书房就知道了。”

应怀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便同吉祥往应春晖的书房而去。

因应春晖性子单纯活泛,又有些不拘小节,这两年内,两人之间也比别的姊妹亲近些,多半是春晖跑来找应怀真,或送些小玩意儿,或说些外头的趣事,偶尔应怀真也来寻他,要一些书看、给陈少奶奶请安顺便见他之类。

应怀真也知道春晖有时候最喜欢无事生非,虽然着急找她,未必就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只是前去看看倒是无妨。

顷刻便到了春晖的书房,见两个丫鬟站在门边上,见她来了,便喜道:“二小姐到了。”

应怀真才在门口露面,一眼就看到应春晖从书桌后头跑出来,手中拎着一张纸,火上房似的叫嚷说道:“妹妹你可回来了!快来看这个!”

应怀真忍着笑,道:“又有什么了不得的?竟这么着急似的给我看?”

应春晖欲言又止,只跺脚说:“你只是快看,只说这诗写得好不好?”

应怀真听了这句,更加认定他是在“无事生非”了,便忍着笑道:“以后你的房子着了火,我可也是不理会的,谁让你平日里总叫‘狼来了’呢,次数多了,真的也当做假的了。”

一边奚落着,一边果然就取了那纸在手上,端着仔细看去,只见上面写得是: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注4)

应怀真一看,陡然惊心,不由说道:“好诗!果然是写得好……”忽然又疑惑起来,便先不去急着乱夸,只问应春晖道:“这是谁写得?”

原来这两年里,应春晖因上学,不免跟一些年纪相仿的少年厮混的极好,只因他性格好,所以很得人爱,而这些少年里头,也有一个叫做“凌绝”的冤家对头。

先前应春晖也夸奖过几次凌绝写得好诗,只不过那些诗多半都是应怀真早就滚瓜烂熟,甚至可以倒背如流的,于是每次听了,只是哼一声罢了。

前生已经为此疯了一次,那时候,每看到凌绝的大作,都要用尽万千言语夸奖才好,几乎想要每个自己认识的人都也倒背如流……真真痴狂的无法自拔。

此刻今生,报之的无非是一声冷哼,一个白眼,其他,就算再为此说上一句话也都嫌多。

因此此刻见应春晖雀跃至此,而这一首诗偏偏是她从未听过见过的,于是便起了疑心,怀疑是不是凌绝的大作,倘若真是他的手笔,那自然是不能夸的,要“呸”一声才好。

不料应春晖笑道:“你也说是极好的,可是不是呢?”

应怀真打定主意不开口,先要问出是谁所做才好,见应春晖这个模样,认定了八分是凌绝所做了,毕竟评心而论,这诗做的的确是极好,不仅工整,且意蕴极佳,如果说是出自凌绝的手,也不出奇。

应怀真就道:“这也分人的,若是人品欠佳之人所做,那……”

应春晖不等她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会儿,才道:“你敢说嘴?你道这诗是谁写的?正是二叔父的手笔!你可说好不好呢!”

应怀真呆了呆,本以为耳中听见的会是“凌绝”两字,陡然换了“二叔父”,一时竟转不过弯来,不知应春晖的“二叔父”是谁,隔了会儿,才浑身一颤,道:“你说的莫非是我爹?”

应春晖看着她呆怔的模样,越发大笑起来:“你可是傻了,我的二叔父,不是你父亲又是何人呢?”

应怀真震惊不已,仔仔细细又把那首诗看了一遍,看着“江南”两字,又看到“经冬”,“岁寒心”等词,岂不是正合了应兰风此刻身在南边儿的处境?一时忍不住,眼中热泪便涌出来,怕滴落在纸上,又忙擦去,喃喃地说:“真的是我爹爹所做?”

应春晖才止了笑,道:“我骗你做什么,这是我从外头抄回来的,如今京内已经是传遍了!听说是二叔父写给病中的林御史大人的,林大人一见便连声称好,是他身边儿的人传了出来……才一上午的功夫,外面人人皆知了,还能有假?”

应怀真先是掉泪,却是感动至喜极而泣,此刻死死地看着那一张纸,不肯相信自家老爹竟有这种才气,却又只能相信:这一次,不是她暗中弄鬼,的的确确,是应兰风自己做了一首好诗出来。

此生竟有这等造化,怎不叫人感叹?怎不叫人喜悦?

其实应怀真并不清楚,应兰风本身便有几分才气,只是因向来仕途阻衰,更是无暇他顾,渐渐消磨了意气。

自应怀真假称他做梦写了那首送林沉舟跟小唐的诗后,让应兰风精神大振,此番又放了出去,见识过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经历了更多匪夷所思的情形,整个人同过去又是大为不同,一日有感而发,灵感如涌,便有了此诗。

应怀真确信是应兰风所写之后,心中的喜悦无法遏抑,举着那轻飘飘地一张纸,简直爱不释手,其狂喜欣慰,比春晖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竟在屋内转了几圈儿,边看边笑,道:“是我爹写得,我爹写得!太好了!”

忽然想起来要告诉李贤淑知道……于是便匆匆往外跑去,一边儿回头对春晖说:“我先拿走了,回头再给你送回来!”

应春晖张手要叫住她,不料只说了一个“小心”,就捂住了眼。

原来应怀真正跑到门口,冷不防门口又走出一个人来,两下便撞在一起。

应怀真猝不及防,一头撞在那人胸前,耳畔只听“嗤啦”一声,手中的诗已经在这一撞间被撕成两半了。

应怀真撞得昏头昏脑,顾不得去摸头,呆呆看了看手中被撕成两半的诗,心疼之极!

再抬头,忽然看到面前之人,一时心中又惊又气,忙后退一步,指着来人道:“怎么又是你?”

门口站着的少年,已隐约有了些玉树临风之意,一张脸越发出落的脱俗标致,只是气质上不敢亲近,有些冷若冰霜之意,正是凌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