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与花共眠》》 · 八月薇妮 · 2026-07-26
应夫人听了这话,怔了怔,问道:“这么说,你是没做过的?你若真没做过,那自然跟你无关,你只说你用错了什么人?”
许源停了停,才又说道:“我不敢欺瞒太太,只因为这家里的事原本该是大嫂子管的,只是大嫂子身子有些弱,便交给了我……太太倒是不会多想什么,但如此一来,大嫂子身边的那些人未免就觉着太太偏心了,又难免私底下抱怨,说他们跟着大嫂子得不到好差事之类……我隐约地有些听闻了,心里不安,于是就常把些好差事交给他们去做,就算是这厨房里的差事,也是大奶奶陪房陈六家的亲戚管着,他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亲密,我又不经常过问,其中有什么出入……我竟全不知情,另外各房的开支花销,我也是交给陈六家的管事,太太也知道的,近来因为老太君寿辰那场,我的身子未免不好,竟更加把家里的事全给了她……如今太太竟问我的罪,我又怎么说呢?”
应夫人听了这话,便问道:“这样说,原来如今这些事都是陈六家的管的?跟你无关?”
许源擦着泪点了点头,道:“太太若不信,自然可以问别的人,我是万万不敢在您面前扯谎的……太太今儿拿住的那两个婆子,的确是我底下的人,又是惯常在外头跑,不知道里面事儿的,多半是见陈六家的克扣的那样严重,只以为是我指使的罢了……她们又没得了好处,自然把这些抱怨都加在我头上了。”
许源说到这里,又泪如泉涌,咬着唇说道:“虽说这事是我的疏忽,不过毕竟是我错用了人,我不敢推卸责任,太太只管责罚我……免了我管家的差事我也无怨。”
应夫人见她哭得泪人一般,说的又如此恳切,心中大为愧疚,忙叫丫鬟把她扶起来,温声安慰说道:“你别急,我没说要免你管家的差事,只是我以为你背着我做那些事,藏奸使诈的……你知道我是最恨这样的人的,如今既然此事跟你无关,又何必责怪你?只拿住那使坏的人就是了!”
当下应夫人即刻命人把陈六家的拿来,详细拷问,又去搜她的房子,果然搜出了许多的金银物件,可见素日里的确是贪得极厉害的。
应夫人见人赃并获,当下便叫把陈六家的绑了,在角门上先打三十板子,再赶出府去。
另外那管厨房的秦大娘,也免了她的职务,一并赶出府去!
应夫人又体恤许源操劳病着,又受了这些惊吓委屈,反而越发地好言安抚,又叫丫鬟送了若干的补品之类给她养身子。
许源出了应夫人房中,她的贴身丫鬟跟李贤淑忙迎上来。
原来方才应夫人命人叫许源的时候,李贤淑也在场,听那丫鬟口风不对,便也悄悄跟了来,只在门外听着,不曾露面,这来龙去脉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李贤淑方才开始就捏着一把汗,便说道:“可真是吓了我一跳,亏得只是虚惊一场。”
许源掏出帕子擦干了泪,道:“可不是么,总算是雨过天晴了。”说着便微微一笑,跟方才委屈哭诉的模样很是不同。
李贤淑尚有些不明白,便替她愤然,道:“真没想到陈六家的是这样没心肝的人,你明明是给了她一个肥差,她竟然打着你的旗号胡作非为……亏得你说的明白,太太又查的清楚,才不至于冤屈了好人。”
许源看她一眼,举起帕子在双膝上挥了一挥,掸去方才沾了的尘,轻笑说道:“这是自然了,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仰头笑了会儿,回房去了。
李贤淑还担心她受了委屈,兀自在她房中安慰了半天,就算是吉祥来报说她哥哥来了,她仍是不敢就离开,还是许源说道:“嫂子别担心我了,我是个能屈能伸的,何况也没吃什么气!你家里来了人,你还是快些回去,待会儿我也叫玉簪过去,或者留家里人住下,或者要走也要送些体面东西,万别忘了,别失了礼。”
李贤淑见她刚受了场惊吓,却还替自己想的明白,越发感激,便不再逗留,起身离开。
李贤淑走到半道,忽然想到先前跟许源说的一件事儿因为应夫人派人来打断了,还没说完呢,便折回来,谁知刚走到窗户底下,就听里头丫鬟玉簪道:“这下子连陈六家的也除了,奶奶真是好计策!”
许源笑了声,道:“那两个算是什么东西……我摆弄他们还不是如捏死一条虫子?不是我自夸,我亏得是个女流,若是个男人,便是那诸葛亮第二了。”笑得十分开怀爽快。
李贤淑没头没脑听了这两句,心猛地急跳,竟然不敢入内,忙抽身回来,急急地往东院返回。
先前在东院里,因应兰风问,吉祥早就把应夫人生了怒,质问三奶奶许源的事儿笼统说了一遍,应兰风因不管内宅的事,因此全不知情,更不知如何,便并未在意。
应怀真在旁边就对李霍说:“表哥看起来比之前长高了,也壮实了些。”
李霍举起胳膊来亮了一亮,道:“爹每天都教我练拳脚呢,若下回还有打架的事儿,我可一定会打赢的。”
应怀真笑道:“怎么光想着打架呢?”
李霍道:“不是想着打架,只是因为上次……跟佩大哥的事儿,我觉着自个儿没用,好歹学点拳脚功夫,长得壮壮的有力气才好。”
应怀真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便抿着嘴笑,又问他读书了不曾,李霍便说了在个私塾里念书,应怀真越发宽慰。
因说到了应佩,李霍就问:“怎么不见佩大哥呢?”
应怀真道:“他下午怕是也上学去了,不得空。”
正说着,就见李贤淑回来了,跟她哥哥李兴见了,虽然十分欢喜,但因方才无意听了许源那一声笑,心中竟一直毛毛地,未免有些神不守舍。
应怀真见李贤淑神思恍惚,她便凑过来,问道:“娘,太太叫三婶去做什么?”
李贤淑道:“没什么,就是府里的一点事……如今已经无事了。”
吉祥方才跟应兰风说话的时候,应怀真侧耳听了几句,便问道:“是不是有人做了坏事,太太赶了他们出去?可有那管厨房的坏人么?”
李贤淑一听,猛地一震,呆呆地看了应怀真一会儿,才回想起来那管厨房的亲秦娘子果然也被撵了……
既然她是陈六家的亲戚,如今被赶出去,那厨房里群龙无首,原本跟着她的那些狼狈为奸的人自然也是呆不长久的……要知道这后厨乃是个肥差中的肥差,其中不知有多少人眼红着呢,如今见陈六家的落败,那些底下人听闻此风,早开始活动,一个个争着要取而代之,又说了秦娘子若干贪扣坏处,因此后厨早就没有秦娘子容身之地了。
李贤淑想通了这点,隐隐地猜到此事多半是陈六家的不知哪里得罪了许源,故而许源使法子处置她呢……李贤淑越想越是心惊,一会儿想着许源在人前那样指挥自若,一会儿想着方才她在应夫人面前哭得真切……更加上她方才那声笑“亏得我是个女流”……
原来先前许源借口生了病,一步步地叫陈六家的代她管事便是设计,多半那两个嚼舌的婆子也是她安排的,不然怎么那么巧就叫应夫人听了个正着呢?她故意地叫人给自个儿身上泼了脏水,免除了所有的嫌疑,最后反把陈六家的推挤出来,好一招大胆的“苦肉计”。
李贤淑本就机敏,只是原先不曾在这样的深宅里久居,所以不知暗地里竟有这么多钩心斗角之事,如今乍然想通,心中大为震撼。
应怀真兀自看着她,问道:“娘,你怎么不说话呢?”
李贤淑将她抱住,道:“是了,那个管厨房的坏人也被撵了。”
应怀真笑道:“我早说了吧?娘本就不用跟她们生气,果然时候到了,是会有人料理他们的。”
李贤淑听了这句,猛地想起许源说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那句话,她张了张口,最终却又什么都没说,只在应怀真头上亲了一口,道:“说的很是。”
李兴并没在府内过夜,只跟李贤淑说了会儿话,便要告辞了,那边许源早派了人来,给他们准备了走的时候带的一应礼物,十分丰富,又知道他们是走着来的,便备了车,周全的无可挑剔。
应怀真跟李霍又约定了改日去找他玩,恋恋不舍地分别了。
如此安然无事,过了九月,秋风乍起,黄叶委地,很快地又到了年关,应公府里不免又好生忙碌,许源身为内宅管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李贤淑便时常跟在她身边,只是细看她的待人接物,举止行事。
如此过了年,又是开春,万物复苏,柳絮抽芽。
近来小唐因忙着一件案子,连日来没有脱身之时,连府内都少回去了,得空就只在大理寺歇息片刻,这一日,外头有人来到,原来是凌景深派来的,说是有事要见小唐。
小唐正在外奔波了一夜,天明时候才进城来,刚合了眼,听是凌景深派人,少不得打起精神,出来问道:“怎么了?你主子是不是又馋哪里的好东西了?我这两天竟没空闲呢,你回去告诉他,再等两日,不拘他吃什么都成。”
谁知那小厮笑道:“怕不是为了这宗儿,少爷说务必叫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正经事情。”
小唐疑心是凌景深叫他来诓骗自己的,便仍是笑微微道:“你可别随你主子一样弄奸使诈来瞒我,我可叫人拿老大板子打你的?我这才从外头回来,还没睡一刻钟呢,累的不成……”
说着便举手揉了揉太阳穴,刚要打个哈欠,冷不防那小厮陪着笑又说道:“真个儿是有要紧事情,少爷说您若是不信,就跟您说……‘可还记得上回兴泽楼见过的那个孩子?就是为了他的事儿’。”
小唐刚微微张口,闻言连那哈欠也忘了,皱眉闭眼思忖了会儿,终于叫了自己的随从来,让备了马儿,就忙忙地往刑部而来。
☆、第42章
清晨的风扑面微冷,小唐骑马直奔刑部,他自然明白凌景深所说的“上回兴泽楼见过的那孩子”是谁,那就是应兰风妻舅李兴的儿子李霍。
小唐也知道,凌景深素日里虽然嬉笑不羁,但遇上正经事儿从不含糊,今次他一大早儿就派了人来特意请他过去一趟,必然是李霍那孩子出事了。
马儿刚从中州大道上调头拐进刑部的大街,在东城门方向的路上便出现一道小小的人影,慌里慌张地沿街跑来,跑了一会儿,似是迷了路,便停下来四处张望,小脸上满是惶急之色,眼睛红红地,包着泪花,这孩子却正是小唐方才想着的李霍。
渐渐地日上三竿,路上行人也越发多了,李霍逢人便问:“应公府怎么走?”
那些人见他是个孩子,有好心的则给他指点一二,多半竟不理会,更有促狭的人反而给他指了错的方向。
李霍没头苍蝇般跑来跑去,绕了无数圈子,直累的精疲力竭,才终于摸索到了应国公府的门口。
李霍去年虽则来过,但一来隔着时间长,二来国公府门口这帮人也是轮换当值的,在场的人里并没有认得他的,见是个孩子冒冒失失地冲过来,便忙拦住,把他推开去,喝道:“这是国公府,不要乱闯!”
李霍跑了一上午,早已累得支撑不住,竟站不住脚跌在了地上,他抬起头来,哭道:“我要找我大姑跟大姑父,我要找怀真妹妹!”
那些小厮说说笑笑,哪里肯理会,正拦阻间,里头出来个老成的门房,见状了便道:“你们真是太不像样!怎么竟然为难个小孩子呢?”
这人下了台阶,上前把李霍扶了起来,见他满面泪痕,哭得哽咽,便问道:“你这孩子是怎么了?跑来这里做什么?”
李霍抽噎着说道:“我要找我大姑跟姑父,我要找怀真妹妹……”
众人越发不知何事,只有这老门房似是略有耳闻,知道府里二爷的女孩儿仿佛就叫“怀真”,急忙问道:“你的姑父可是风二爷?你姑姑可是姓李的?”
只因近来李贤淑一直帮着许源管理后院之事,所以名头渐渐地也传了出去,有那些风闻了的,便唤她“李二奶奶”,不再似之前刚回府时候无人知晓的情形了。
李霍忙点头,抓着他道:“我有要紧事,要赶紧见他们!”
老门房见状,急忙命小厮入内通传,偏巧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停在门口,马车上跳下一人来,生得清秀斯文,竟是应佩。
应佩定睛一看眼前情形,失声叫道:“土娃,怎么是你?”忙扑上来把李霍抱住,又见他浑身尘土,近看脸上竟还带伤,满脸更不知是汗是泪,一时大惊。
李霍好不容易见了认得的人,也便把应佩抱了大哭,道:“佩大哥,我爹出事了!”
此刻应兰风早去吏部当差了,里头的小厮一传,李贤淑先得了消息,急忙叫人把李霍请进来,自己也忙往外去接,还未到前厅,就见应佩拉着李霍飞跑了进来。
李霍见了她,如见了亲人一般,便冲上来将李贤淑抱住,大哭道:“姑姑,我爹出事了,你快救救他罢!”
李贤淑闻言,心头一颤,然而她在府内历练了快一年,脾气心性已经较之前有所不同,因此并不十分慌张。她抱住李霍,便道:“土娃别急,你好好地跟姑姑说究竟是怎么了?”
李贤淑又见周围许多丫鬟围着,人多眼杂,便拉着李霍回到自己院内,应佩便跟在后面儿。
正好应怀真得了消息,也正要出来相见,两下遇见了,李霍的泪越发止不住,应怀真见他哭得如此可怜,眼角青紫发肿,嘴唇也是破了皮儿,显然曾被人打了一顿的,虽不知何事,却也忍不住心惊,红了眼圈。
还是应佩在旁帮着李贤淑安慰两人,又道:“怀真别慌,让土娃先说说到底怎么了,横竖咱们都在一块儿,不管是天大的事儿,也有解决的法子。”
应怀真听了,果然就点点头。李贤淑看了一眼应佩,此刻才对他有些“另眼相看”。
此刻如意跟吉祥两人送了一盆水上来,拧干了帕子,李贤淑接了过来,轻轻地给李霍把脸上的汗,泪,尘土擦了擦,避开他的伤处,一边又问端详。
李霍定了定神,便道:“是因为我在学堂里读书的事儿……”
李家所住的幽县,乃是近在天子脚下,县城虽然不大,但跟京内沾亲带故的人却不少。
李霍就读的这学堂里便有几个小霸王式的孩子,大的也有十三岁了,因为家里财大气粗,又仗着有亲戚在京内做官儿,便作威作福,在学堂里拉帮结派,专门以欺负弱小为乐。
因众人都知道李霍是商户人家的孩子,又多半知晓他家里的底细……便很瞧不在眼里,得了空儿便变着法子的欺凌。
只是李霍是个极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过来读书不易,若是闹出事来自然不好,他的性子又是那种素来闷声不吭的,于是受了委屈便总是不言语,默默地一忍再忍罢了。
之前虽然也曾跟李兴透露过不想再读书的念头,然而每当如此李兴便怒斥他一顿,偶然机会,李霍又从徐姥姥口中得知了自己能读书是多亏了应怀真,他听了徐姥姥念叨,说应怀真务必要他读书的话,便才又咬着牙继续撑了下来。
不料那些人见李霍总是不言不语的,便更加觉着好欺负了,竟变本加厉起来,今日给他头上浇水,明天故意推他到泥坑里,或者围着殴打……花样百出。
亏得李霍跟着李兴练拳脚,也学了点自保的法子,被那些人欺负不过,便撒腿便跑就是了……倒是李兴,偶然见他身上衣裳都脏了,又且带着伤,就疑心他跟人玩闹打架,每每见此,都要狠狠地怒斥他一顿,说他不争气,没出息之类……赶上他脾气不好,就会捉过来狠狠地把李霍打上一顿。
因此李霍见自己还未动手跟人打架呢,他爹就这样恼怒了,若真的跟人打起来,那还得了?
偏偏这天,那几个刺儿头又来挑衅李霍,一个便把他的头一推,道:“你看的什么呢?装模作样的,是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李霍不理会,见势不妙,就收拾书本准备离开,不料另一个一脚踹来,书桌顿时歪了,也把李霍绊倒,手上的书也撒在地上。
李霍看他们一眼,忍着气,就要去拿书,却有人抢先一步拿了起来,向着他说道:“呸!臭小子,你瞪什么?你爷爷是个烂酒鬼,上回我看他喝醉了满大街上打滚儿,简直不像是个人!你家又是行商的,该死的下、贱小畜、生也敢似个人一样,来这里跟我们一块儿读书学字!”
李霍听了这话,心气得怦怦直跳,却仍忍着,起身就要拿书,不料这些人见他越是忍让,气焰便越是嚣张,看李霍一眼,双手挥舞,竟把那本书撕扯的雪片一般,向着李霍头脸上用力一甩,道:“你将来也不过是个烂赌鬼酒鬼,趁早儿给我们滚的远远的吧!”
书页如雪片似的砸在脸上,李霍脑中一热,已经是烈火熊熊,猛然间跳起身来,揪住那人衣裳,劈里啪啦就打了几拳。
那少年猝不及防,被打得眼冒金星,旁边的狐朋狗党们见状,忙上前来拉扯厮打李霍,李霍已经打得红了眼,多日来受得委屈在此刻尽数按捺不住,见这些人都涌上来,他却浑然不惧,转过身来,拳打脚踢,疯虎一般,顷刻间就把围着他的四五个人都打倒在地,或呻吟或惨叫,狼狈非凡!
先前那领头的小霸王回过神来,见状兀自叫嚣:“你这混账小妇养的下、流胚子!你竟还动了手了!好好……你就等着死罢了!连你家里的人也……”
李霍看着地上自己的书,情知这一闹学堂必然念不下去了,又想到应怀真曾经叮嘱过他不要打架,好好读书的话,心中又是酸悲又是愤怒,索性破罐子破摔,冲上前去在那人脸上又挥了一拳。
那小霸王见他来势凶猛,吓得后退一步,李霍一不做二不休,跳上前去边打边骂:“你才是小妇养的混账下、流胚,叫你们欺负人!你还我的书!”
周围的学生们,多半是吃过这几个恶童的苦头的,因此眼见这场景,都兴高采烈,有人大声叫好,拍掌欢呼;也有那些个有些心机的,见闹得这样,便忙着撇清,偷偷出去,有的去叫先生,有的却去通知这几个恶童的随行仆人……而那些有心站在李霍这边的,虽然不敢直接出面帮他,可眼见他要遭殃,就忙也跑去李家报信,因此学堂里炸了锅似的,乱成一团。
李兴正在铺子里,闻言慌忙赶了去,因那小学生说的不明白,李兴只以为是李霍跟人打架,一路上十分愤怒,只想着该如何教训李霍才是,没想到一进私塾,就见到几个小厮打扮的人擒着李霍,李霍鼻青脸肿,嘴角流血,显然是被人欺负的吃了大亏。
李兴见状,即刻怒火中烧,李霍再怎么顽劣,也是他的儿子,他要如何教训都罢了,如今却给被人逮着狠狠地打,李兴哪里能忍了这个?
因这些小厮随从是跟随着那帮恶童的,都是些势利眼不辨黑白的人,见他们的主子吃了亏,生怕自己挨罚受责,又因那些恶童们叫嚣着要报仇,因此便只痛打折磨李霍。
李霍虽然会些许拳脚功夫,终究只是个孩子罢了,哪里禁得住这些大人一拥而上?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李兴赶到了。
李兴这人,自小的时候曾跟一个武师学过些拳脚功夫,平常里若起了争执,四五个大汉也近不了他的身,又哪里会把这些奴才们放在眼里,更加上他挟怒之下,动手更是不容情,三拳两脚,竟放倒了七八个小厮,有的断了腿,有的折了胳膊,统统挂彩。
不料却正是因此而闯了大祸了。
这本来只是一件儿孩子争执而起的小事,但是这些惹是生非的恶童们,个个儿都是家中宝玉明珠似的,也是被家里的人惯坏了,哪里曾吃过这样的亏?这几家子又的确是在京内有些仰仗靠山的,发狠要弄死李兴父子。
因此幽县的县官也不敢得罪,匆匆地审讯了一番,因李霍年纪小,便不予处置,只是把李兴锁了起来,痛打一番,关在了牢房里头。
李霍说完了,便流着泪道:“事情是因为我起的,跟我爹没有关系……姑姑你快救救爹吧。”说着又哭,道:“其实爹不许我告诉你们……前日姥姥领着我去牢里看爹,商量该怎么办好,姥姥本来想要来京内找你们,可是爹不愿意,说上回已经承了姑姑姑父的情,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可是我看爹被打得那样,再不管怕是要给他们打死了……就瞒着姥姥偷偷地跑了来。”
李贤淑微微怔住,道:“土娃你是什么时候跑出门的?”
李霍哭道:“是昨晚上他们都睡着了,我就跑出来的……”
李贤淑浑身发凉,道:“晚上城门关了,就算你没有迷路,跑到城外又怎么办的?”
李霍说:“我在城门外睡了一晚上,天不亮就进城来,可惜我不知道路,才又耽搁了半天才找到了这儿。”
李贤淑听了,眼中也见了泪,把李霍抱紧了,说道:“你这傻孩子,就白天来也是好的,做什么半夜三更的?亏得你没事,不然的话该怎么办呢?”
应佩跟应怀真在旁,见李霍脚上的鞋子都已经磨破了,两个心中各自十分难受。
应怀真便道:“娘,是不是该把爹叫回来?让他去看一看,总不能让舅舅白白地坐牢。”
应佩也道:“这是当然的,母亲,索性我出去喊人叫爹回来?”他说着就看李贤淑,见李贤淑微微一点头,应佩便忙抽身出去了。
应怀真便安抚李霍道:“表哥,你不用怕,这件事是那些人的不对,舅舅不会有事的。”
李霍听了这话,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应怀真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想:“爹才回京不久,还没什么根基,他在吏部,又只是个品级不高也不管事的文官……恐怕很难使上力,更还不知道那帮人的靠山是什么人,如果真的来头极大,那又该怎么办好……”
应怀真默默想着,忽然灵机一动,又想:“这件事须得一个专门管刑狱的人来料理才好,那也算是名正言顺,也能镇唬住那些坏人,只是哪里寻这么一个人去?急促间人家又怎么会帮我们呢……”
她慢慢地想到这里,脑中忽然掠过一个人影来。
应怀真呆了一呆,忙摇摇头,转念又想到:“怎么会想到他呢?他倒正是个极好的人选,只不过……无端端地又怎么求去?就算真的贸然开口,他又怎么会轻易答应呢?对了……他还跟我有个约定,我是不是可以……”
应怀真心中胡思乱想,想的那个人自然正是小唐,一时也没说话。
旁人却不知她呆呆地是在做什么,李贤淑因见应佩去传话了,半天却不回来,隐隐有些恼怒,就叫丫鬟如意去催催看应佩在做什么。
不料片刻如意回来,说:“佩少爷留了话,他怕小厮们传的不明白,所以亲自骑马去刑部了。”
李贤淑听了这句,又是意外,半晌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刻钟后,跟随应佩的小厮先回了府来,报说:“佩少爷把事情都跟二爷说清楚了,二爷听了,索性就请了假即刻赶出城到幽县去了……二爷让小的回来告诉二奶奶一声:一切不用烦心,二爷会尽心竭力想法儿的!”
李贤淑听了,见应兰风竟如此的雷厉风行,心中大为安慰,她又挂念自家哥哥,极想也立刻到幽县看一看,见李霍眼巴巴地看着,忙对他说道:“土娃你听见了?你姑父已经过去了,有你姑父在,他们不敢把你爹怎么样!不然姑姑纵然豁出去,也要跟他们干一场看看是谁死活呢!”
李贤淑正发狠,就听外头有人笑道:“哟,你是要跟谁豁出去干一场呢?”
屋内的人齐齐看向门口,却见许源同丫鬟玉簪一前一后进了门来,笑吟吟地极为明艳,一时竟让满室生辉起来。
李贤淑赶紧起身让了座儿,见许源来了,事情必然瞒不住,于是便一五一十跟许源说明白了。
许源听了,大怒,一拍桌子,道:“究竟是什么不开眼的混账王八羔子们,要欺负人也不打听打听!”
她疾言厉色地看向李霍,便问:“你们可曾跟他们说了,你的姑父是应公府的二爷呢?”
李霍低头,小声儿说道:“没说,爹不让宣扬,说这样对姑父不好……”
许源意外之余,呆了呆才叹说:“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好人,偏是好人又受这份儿罪!……我当是呢,若是说了跟应公府有亲,怎么还有人敢这样的胡作非为呢?二嫂子,你不用怕,这件事儿哥哥既然去了,他能摆平则罢了,若是他治不了那起子瞎眼小人,这件事儿你只管交给我,我若弄不死他们替你出不了这口气,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们赔罪!”
李贤淑心底本来也没什么数,如今听许源斩钉截铁地说了这番话,不由精神一振,湿了眼眶。
许源立刻又派了两个手下得力的小厮,吩咐赶紧去幽县一趟查看端详,有消息即刻回报。
如此下午的时候,其中一个便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进了门来,隔着帘子跪地,禀报说道:“二爷让家里的二奶奶三奶奶放心……说这件事儿已经平了,但却不是二爷出的力,二爷到的时候,已经有人替咱们解决了,舅爷也早回了家,好生休养着呢!”
李贤淑跟许源一听这话,各自愣了楞,许源忙问:“可打听清楚了是谁出的力?”
那小厮道:“这个并不清楚,只听说是个极要紧的大人。”
许源微微沉吟,却想不通究竟是谁行事如此利落,又如此能耐,索性便轻轻地一拍桌子,笑了起来,道:“这可真是的……我们还在这里咬牙切齿,却不知是哪个好人,竟悄无声息地做成了这件事儿,白叫咱们操心了一番,竟也不留个名通个信儿叫我们感激呢!”
许源虽如此说,心中难免推想:“这出手的人怕还是看在公府的面子上……只不知却是什么人?若真要卖人情给府里,怎么竟也没个名儿呢?罢了,大概是不便透露,等再细细地打听就是了。”
李贤淑先前一颗心悬在半空,此刻也总算尘埃落定,长长地吁了口气,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神佛菩萨保佑。”
许源便站起身来,道:“既然嫂子这里没有我能效劳的地方,我就先走了,你也知道还有一起子事等着呢……”又看李霍,道:“可怜见儿的,这孩子这样小,偏又这样懂事,嫂子还是把他留几天,让他在府里头住上几日罢了?”
李贤淑便应承了,又道:“另有一件事,家里既然闹得这样,我想回去一趟看看……”
许源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想明儿还是后天都成,你去回太太一声,我给你准备些东西带着。”
李贤淑忙推辞道:“不必这样劳动。”
许源说道:“你跟我好了这么久,怎么还跟我客套呢?何况舅爷受了惊,自然要好生养一养才好,东西也都要带好的,我多派几个丫鬟小厮跟着你,叫那些不开眼的东西都瞧仔细,让他们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李贤淑又是感激又是笑,道:“亏你想得出来,又想的周到。”
许源瞧她一眼,笑道:“只因你们那家子不肯叫人知道是跟国公府沾亲带故,才无端端吃了这次亏……怕什么呢?只是你回去别一味地在家里呆久了?我这里还缺不了你呢!早点回来帮手,我也轻松些!”笑着说完了,才跟丫鬟出门去了。
许源去后,李贤淑回头看看李霍跟应怀真,摸摸两人的头,道:“总算是雨过天晴了!土娃今晚上住下,明儿我带你一块儿回家看看去!”
李霍早喜得咧开嘴笑个不停,虽然挂念他爹,但因能留在府里跟应怀真应佩相处,自然也十分快活,又且明日就能回家了,一时手舞足蹈。
李贤淑叹了声,拉着他叮嘱说道:“以后不许再偷偷地乱跑吓人了,知道么?”又见他浑身有些脏了,就叫了吉祥进来,让备水好给李霍洗一洗。
李霍还有些害羞,应怀真笑说:“你才多大?又不会有人偷看你。”
李霍嘿嘿笑了笑,少不得去洗了,李贤淑把应佩旧日的衣裳找出来给他换上,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整个人看起来焕然一新,气质亦有不同。
只是脸上仍是带伤,应怀真叫如意拿了药箱来,自己给他了药,李霍乖乖地盘膝坐着,道:“妹妹,你别伤心,这次我并没吃亏,是我先把他们都打输了的。”
应怀真见他兀自惦记这个,便笑了笑,道:“知道了。”
李霍又道:“我若再长大些像爹一样,就没有人能打得过我,哼,他们就会仗势欺人,算不得真英雄……”
应怀真笑着点头,并不言语,心中却想:“却不知这悄悄出手相助,救了舅舅的人是谁呢?”左思右想,并没着落。
☆、第43章
凌景深昨儿接了城郊幽县的一名旧友,名唤陆波,也是管囚狱的,因为押解一名要犯到刑部来,顺便就跟他见了面儿。
两人晚上喝了一回,因凌景深当夜值班,便又留他在刑部自己的卧房里睡了一夜。
直到天明,凌景深换了班,打着哈欠回到房中。陆波已经起身梳洗,见凌景深进门,便回头笑道:“又是一夜?这么些年难为你怎么熬下来的。”
侍从打了水来,凌景深也洗了脸,拿了帕子擦手,道:“无非是习惯了,你难道不是的?”
陆波笑道:“我哪里不过是区区县衙牢房罢了,关押的也极少有穷凶极恶或罪犯滔天的重囚,上头查的又不严,好歹比你这里轻快些。”
以往凌景深值了夜回来后都要先睡一觉,然而因友人在,便叫小厮去准备早饭,一边说道:“论起你的资历,也该是升迁的时候了,怎么还不见动静呢?”
陆波哼了声,道:“这天子脚下,周围几十个城县,从上到下当差之人,哪个不是削减了脑袋想要进京当官儿呢?我又没靠山,只谈资历有何用?每年虽有升迁的机会,却早给那些有门路的恶狗扑食般抢了去,哪里轮得到我呢。”
凌景深也明白这个道理,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说丧气话,去吃早饭是正经。”
陆波便也笑道:“想来我交好的人里,你算头一个,你倒也给我争口气,速速跳出这个地方,也当个只手便能翻云覆雨的差事……到时候岂不是轻轻易易地就能把兄弟我调回来?气死那些王八犊子。”
凌景深大笑道:“那你回去后,好歹一天三炷香地求菩萨保佑,菩萨见你心诚,备不住一心软就答应了。”
陆波道:“那我求菩萨保佑我升迁岂不是更便宜写?做什么还要绕个弯子求你先升?”
两人说说笑笑,便去前面用餐。
吃了一半,陆波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道:“我影影绰绰听说……这京城内应国公府内的二爷……从泰州调任回京了?不知有没有这回事,你可知情?”
凌景深见他忽然提起此事,便道:“你也听说了?早回京来了,如今在吏部供职。”
陆波愣了愣,一时竟没继续吃饭,凌景深道:“怎么了?无端端问这个,莫非是有缘故?”
陆波见他问,琢磨着回答:“这位二爷的事儿,想当年我也隐约知道些,听闻他发妻早死,后来又娶了一房,是不是姓李的呢?”
凌景深听到这里,便知道果然有缘故,就也停了筷子,问:“自然是姓李的,上回我在兴泽楼里还见过他的那位舅哥,带着个八九岁的伶俐孩子,他的乳名倒也怪,叫什么‘土娃儿’。”因当时小唐曾这般戏弄过李霍,因此凌景深记得真切。
陆波听到这里,脸色微变,喃喃道:“坏了……”
凌景深心知有异,忙问:“什么坏了?”
陆波定了定神,才道:“你有所不知,如今我那县衙的牢房里关着个人,怕就是公府二爷的舅哥了。”
凌景深忙催问端详,陆波将李兴李霍跟那些恶童跟几家豪绅间的纠葛说了一番,道:“论起来原本这人该是清白的,毕竟起因是那些孩子殴打李霍……怎奈他们势不如人呢,那大老爷又是个欺软怕硬的,当下就硬判了。”
凌景深甚是震惊,问道:“这是怎么说的?李兴可是应二爷的舅哥,好歹也跟国公府沾亲带故的,这些人的靠山莫非比应公府还厉害?”
陆波嗤之以鼻,道:“坏就坏在这里,这李兴被拘拿了之后,半个字也没提跟应公府的关系,但凡他吱一声,大老爷又怎么会这样西北风刮着似的偏向一方呢?”
凌景深也很是愕然,又问:“他怎么竟不说的?可他既然不说,难道你们也不知道?”
陆波苦笑道:“我隐隐地记得他家是有个大女儿嫁得很好,仿佛是个什么京官儿……只不过那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偏应二爷这段时候又不在京内,因此竟都给忘了!虽然也听别人提过三言两语,怎奈并不真切,他自个儿又不提,所以也并不当回事儿。”
陆波说完,又念道:“如今真的是国公府的亲戚,这可如何是好?现在国公府的人并不知道……若是知道了,怕是不会甘休。”
凌景深皱眉琢磨了会儿,忽然说道:“你别只是忧心国公府如何,我只怕,另还有个你万万得罪不起的人呢。”
陆波一愣:“还有谁?难道比国公府来头还要大?好兄弟,你快跟我说说。”
凌景深不由笑了两声,道:“其实也不算很大,不过这个人如今在大理寺供职罢了,就是这个……”凌景深说着,便抬起右手,伸出三个指头。
陆波睁大眼睛,呆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哆嗦,道:“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位斩了泰州知府的……”
凌景深嘿嘿笑道:“可不就是他么?你说跟国公府相比如何呢?”
陆波做不得声,半晌才愁眉苦脸地说道:“这是怎么说的?本以为是个无权无势没什么靠山的人,如今竟扯出两座大山来,先前还说想法儿升进京来,如今看来,却还是要先想个法儿保住命才好!”
凌景深见他急了,才道:“不急!他虽然难缠,不过我同他相交还好……何况此事跟你关系不大,我如今有个让你转危为安的法子,你可愿意?”
陆波急忙靠过来,道:“这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你只是快说,横竖别眼睁睁看我沾着这趟浑水脱不了身。”
凌景深俯身过去,靠着耳朵唧唧喳喳说了一番,陆波连连点头,末了,凌景深便叫了小厮过来,吩咐他去大理寺,如此这般行事。
因此小唐前往刑部之时,正好跟李霍错身而过。
凌景深见他果然来了,便笑说:“果然这一次我没白多心,若不是个要紧的事儿,你自然不肯特意来一次的。”
小唐道:“既然知道是要紧事,怎么不自己过去见我,反叫个人来叫我跑这一趟呢?我昨晚可是一夜没睡。”
凌景深越发笑道:“这可巧了,我昨晚也熬了一夜……若不是为了你这档子事儿,我也早睡了。”
小唐见他双眼略有些乌青之色,才知道他昨晚上值夜了。
凌景深又道:“若是我自个儿,我也早去见你了,何必费事叫你跑。”说着就把小唐让到自己内室,陆波便出来相见,报了姓名,凌景深便叫他把幽县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陆波详细讲了,又道:“原本这件事跟李兴无关,只是孩子打闹罢了,只因他把那三四家跟随的下人们都打得不轻,那几个挑事儿的孩子又被他儿子李霍打伤了,所以这几乎人家联起手来,竟不肯善罢甘休。”
凌景深见小唐沉吟,便问道:“如何?事儿都跟你说了,你打算怎么做呢?理还是不理?”
凌景深也并不知小唐跟李家究竟是有何关系,只是看那日在兴泽楼他的表现有异,故而听陆波说起来的时候才特意多留了心,若小唐不来,那自然无事,没想到他竟来了。
小唐略微沉吟,便道:“多谢陆兄弟据实相告,只是还望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人,并同我相见的事也一并守口如瓶,可使得?”
陆波急忙允诺,小唐又跟凌景深道:“我先回去了……等事儿完结了再跟你说话。”
凌景深知道他是要安排行事的,也不阻拦,便送出门外。
是夜,李贤淑先去回明了应夫人,说明日要回娘家一趟,应夫人早听许源说了,自然许了。
不多久应兰风回了府,李贤淑便拉住了他细问端详。
应兰风道:“说起此事来委实有些蹊跷,原本那县令只是支吾,被我一再催问之下,才向我透露,原来这起初带头欺负土娃的一家,姓孟,跟扬烈将军孟飞熊是堂兄弟的关系,所以时常作威作福不可一世,不料昨儿还不到中午,就有孟将军的一员副官亲自去了一趟,传了孟将军的话:说李兴这案子若不秉公处置,冤屈了好人的话,谁判的,孟将军就亲自去打死谁!”
李贤淑虽然回了京内,却并不知道这京里头官员的来历,更不知脾性如何了,听到这里,便吐吐舌头,道:“这人竟这么厉害?一定是个大官儿?做的倒是好!”
应兰风笑道:“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官儿,只是凡京内的人都知道,孟飞熊是天生的性烈如火,若是惹得他脾气发了,任凭你是谁,是比他官大还是官小,一概不放在眼里……你可知道肃王厉害?有一次两人酒宴上遇见,不知为什么一言不合,孟飞熊竟挥拳打去,害得肃王跌坏了腿,亏得皇上圣明,才饶了他的死罪……”
李贤淑又是震惊又忍不住笑,道:“阿弥陀佛,世间竟有这样的奇人?我虽没见过肃王,但自进京,但凡是说其他的人,无不怕的什么似的……他竟倒好,反上去把人打了?”
应兰风无奈苦笑道:“可不是么?我近来在吏部看了许多官员的记录,这人论武功论谋略都是一等一的,又有资历,可就因为他这个性子,所以原本该几次升官,都给拦下来,至今还是个五品的扬烈将军罢了。”
李贤淑听到这里,却又叹了声,道:“这可真是的……这世道不许好人出头不成?不过,若换了我,也不受那鸟气,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好!”
忽然又转怒为喜,笑道:“这孟将军如此耿直了得,那县官必然是怕了,才忙不迭放了哥哥?”
应兰风笑道:“可不是么?若还不放人,等孟将军动了火,轻则打伤,重则打死,谁说的准呢?”
李贤淑笑道:“我可算是放心了……”又把明儿要回娘家看看的事儿也跟应兰风说了。
应兰风道:“你去看看也是好的,我听说最近三妹妹也说了亲……”原来这两年里头,李贤淑的二妹已经成亲,果然是跟甜水巷那家的小子。
李贤淑便应了,又喃喃道:“老三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不知道是跟谁家说成了呢?”
应兰风随口道:“我也不怎么清楚,倒仿佛也是个官宦人家。”
李贤淑听见,便念念叨叨,又问他是不是把李霍在府内的事儿告诉徐姥姥了,应兰风道:“我自然是说了,本来他们慌得什么似的,又不知孩子去了哪里,嫂子急得哭天抢地要跳井呢……咳,亏得佩儿亲去吏部对我说的明白,不然小厮们去传话,未免颠三倒四说不清楚。”
李贤淑想到应佩,便点点头,道:“这孩子倒的确心细能干,只希望……”
应兰风似听非听,自走到桌旁坐了,看着那一盏灯光出神,心中想:“虽然哥哥的事好歹了结了,但……孟将军无端端又是从哪里听说了此事?真的只是巧合不成?”
次日五更时候,天还未亮,李贤淑早早起身,叫人唤醒李霍,准备出门到幽县去。
那边应怀真听了吉祥来唤,也睡眼惺忪地起来,吃了两口汤面,便被应兰风抱着出了门。
应兰风把她送上车,摸着头叮嘱:“回去告诉你姥姥,给我带好儿,说我改日再去请安,让她老人家宽心,保重身体。”应怀真一一答应。
果然许源早就给李贤淑备好了所有要带之物,随行的小厮有七八个,丫鬟也四五个,赶着两辆马车,四匹马,出城往幽县而去。
从早晨一路走了两三个时辰,终于到了幽县,应怀真跟李霍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李霍便给她指点几处好玩的地方。
正在大路上慢慢而行间,忽然听得耳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从后滚滚而来,隐隐地还有呼喝之声,令人心惊。
应怀真跟李霍挤在车窗上,一起往后看去,却见有两员武官打扮的彪形大汉,骑着两匹油光发亮的健马,从后面急奔而来。
李霍见那马上汉子十分雄壮,威风凛凛地,不由“哇”了一声,满眼羡慕,应怀真歪着头问道:“他们是谁?像是京里的武官,怎么在这儿赶路似的呢?”
李贤淑本没理会,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头绪。
刹那间,那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策马而来,经过马车的时候,便扫了一眼。
应怀真见那人一脸胡渣拉碴,两只眼睛却生得格外凶猛,煞气十足似的,她的心没来由地颤了一颤,竟觉着有些害怕,不由自主便缩回李贤淑怀中去。
李霍在旁却不错眼儿地盯着看,仍是满脸艳羡。
那武官扫了一眼应怀真,又看看李霍,他身后那副手便叫说:“让开,让开!”前方行人闻言,纷纷避让。
刹那间,这两人已经越过马车,风驰电掣地远去了。
李霍兀自趴在车窗上,伸长脖子往外看,喃喃地说:“他们是什么人呢?好威风!”
忽然听前方两个小厮说:“这不是孟将军吗?他来这儿做什么?”
另一个说道:“前天我还听说他不在京里,在燕翼那边练兵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两人惯常在府外头厮混,对京城内各色消息自然十分灵通。
李霍听了,不由眼睛发亮,道:“原来真的是个大将军!”
李贤淑却愣了愣,心中想起昨晚应兰风说的那番话,不由忐忑,心道:“这位孟将军来幽县做什么?昨儿他明明做了好事,难道……是要反悔不成?”
生怕有变,当下赶紧叫小厮快些赶路!
果然,刚拐过巷子,远远地就看到李家门口围着一大堆人,还有两匹高头大马,在人群中十分清楚。
李贤淑心头一惊,来不及坐车,赶紧跳下车来,便往前奔去。
应怀真跟李霍不明所以,手拉着手下了车,也往前跑去。
丫鬟们见状,赶紧跟上,那些小厮们都是许源手下的能人,一个个十分机警,早在许源下车时候就已经在前开路,口中喝道:“快快让开,应国公府二奶奶回家来了!”
那些百姓们们听到“国公府”二字,吓得纷纷避让。
李贤淑跑进门去,心中惊跳不已,抬眼却见一个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军官从娘家屋里出来,四目相对,李贤淑的心一阵狂跳。
那军官双眸睥睨,大喇喇地仍是抬腿走了过来,李贤淑身前那小厮知机,便迎着上前跪地行了个礼,道:“给孟将军请安,小的们是国公府的人,今儿伺候我们二奶奶回家来的。”
孟飞熊闻言,才略站定,看了李贤淑一眼,“嗯”了声道:“失礼了。”
李贤淑忙还了礼,这才问道:“不知孟将军今日到我娘家来,有什么事么?”
孟飞熊才要回答,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叫骂道:“你这该死的小子还敢回来?上回给你跑了……今日必然打死你!”
又有人道:“我怕你么?有种你跟我打!别叫他们帮手!”
顿时一片鼓噪之声,李贤淑忽然记起应怀真跟李霍还在外头,后面这声音却是李霍在说话,她生怕有个闪失,当下忙转身奔出门去。
先前李贤淑虽进了门,李霍跟应怀真跟在后头,剩下两个小厮跟几个丫鬟伴随着,谁知还没到门口,就见对面来了一伙人,当前领头的居然正是之前跟李霍对打过的孟家的混小子,领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个个手中提着棍棒,一副杀气腾腾之态。
原来昨儿县官忽然放了李兴,这孟家很是不解,他们横行惯了,自然窝着一肚子气,幸好还算有几个明白人,处处劝着,才没另外生事。
不料今儿孟飞熊来了,即刻有那些好事之徒去告诉了孟家小子,这孟小子是在李霍手中吃了大亏的,又因是他们家里的独苗,从小娇生惯养如小霸王一般,早恨不得将李霍置之死地才好,如今听说他叔叔来了,只当是来给他撑腰的,那还怕什么?顿时便兴头起来,叫了十几个小厮拿着棍棒,就想顺势前来把李家的人一概打死!
两下相见,分外眼红,李霍把应怀真挡在身后,虽然见这么多人在跟前,却丝毫不怕,跟孟小子叫骂完了,又急忙吩咐小厮跟丫鬟道:“待会儿你们不用管我,只务必护好了妹妹!”又跟应怀真道:“怀真你别怕,等会捂着眼睛什么也不要看。”
应怀真见对方人多,十分紧张,拉着李霍的胳膊道:“别跟他们打,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霍不屑地看着孟家小子,道:“他们都是孬种,不是好汉子,我若怕他们,岂不是比他们还不如了?”
正说了这句,便听到有豪爽的笑声响起,有人道:“不错,他们都是孬种,你很不用怕他们!”
众人一惊,齐齐抬头看去,却见李家门口,先是李贤淑跑了出来,而后却是那位先前进门去了的军官。
孟家的小子一见此人,喜得跑过来仰头叫道:“叔叔!”此时此刻,还以为孟飞熊是站在自己这边,当下又得意洋洋地向着李霍道:“你今日是死定了。”
李霍暗暗警惕,李贤淑已经赶紧把应怀真抱了,也回头看孟飞熊,究竟不知他是敌是友。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孟飞熊出了门,垂眸看了一会儿孟家的小子,忽然一抬手,只听“啪”地一声,老大一个蒲扇般的巴掌落下来,把孟公子打得如一个断线的纸鸢,“嗖”地便向旁边飘了出去。
底下人一看,都惊呆了,孟家小子跌在地上,像是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蛇,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在疼痛,懵头懵脑叫:“叔叔!”竟疑心是不是他打错了人。
不料孟飞熊指着他,道:“老子本来不想去见你们,你这小畜生倒自己找上门来,那也好,你给我听清楚了:以后若还仗着我的名头做这些丧尽天良的狗屁事,老子不跟你废话,只把你的卵蛋割下来,塞在你那花花肠子里,也好绝了你们这只会仗势欺人的劣根!免得留着给孟家祖宗丢脸!”
孟小子听了这话,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正想哭呢,孟飞熊冷笑一声,见旁边一个小厮正有瑟缩躲闪之意,手中却还握着那打人的棍棒,孟飞熊便道:“你们一个个也给老子听好,以后若还是帮着他做这些恶事,就如此棍!”
孟飞熊说话间一抬手,手掌如刀,横切出去,只听得轻微“咔嚓”一声,那如儿臂粗的棍棒竟然应声断开,断口平整,如刀切的一般!
孟小子见状,那哭腔还没冒出来,就又猛地噎了回去,又伤又惧,索性晕了过去。
那些小厮也吓得发一声喊,扔了手中棍棒,四散逃开,有几个把孟小子拉住,横拖竖拽地架着逃走了。
此刻在场的人都看呆了,一个个如同被雷惊了的河蟆,半晌没有声息。
孟飞熊见那些人飞速逃窜,这才哈哈大笑,回身看到李霍,便向他走了过来。
李霍睁大眼睛盯着,满心又是敬仰又是震撼,已无法言语,孟飞熊对上他乌亮的眼睛,忽地一笑,道:“唐老三真没说错,你果然是个好小子,有胆识又讲义气,还的确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一味跟他们学些咬文嚼字岂不辜负了?你想不想去尚武堂?”
李霍嘴巴张的鸡蛋大小,仍是无法做声,更不知“尚武堂”是什么……孟飞熊盯着他,又问:“到底想不想呢?你若怕吃苦,不去也罢。”
李霍自然是不怕吃苦的,然而心中如此想,嘴里却结结巴巴道:“我、我……你……”
孟飞熊哭笑不得,忽听身旁有个女孩子的声音道:“孟将军,表哥自然不怕吃苦,只是究竟去不去,他也要跟家里人商议商议才好。”声音虽然稚嫩,却竟十分婉转得体。
孟飞熊回头,却见说话的是李贤淑怀中抱着的那女孩子,六七岁的模样,清丽无双。
李贤淑也没想到会如此,忙把应怀真又抱紧了,小声道:“阿真,别乱说话……”
孟飞熊微微一怔,然后笑道:“也好,原是我太性急了……小家伙儿,你再想想罢了。我先告辞啦!”
他看一眼李霍,又看看应怀真,拔腿往外而行,他的副官便牵着两匹马随行,人群本牢牢围住,见状如分水般忙退向两侧,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孟飞熊出了人群,翻身上马,跟副官两个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那些围观的百姓们见状,也逐渐地散了。
一直到他走了,李霍才跳起来,叫说:“我不怕吃苦!”才叫一声,就被人紧紧拉住,喝道:“土娃儿,你四处乱跑什么?信不信你娘打你!”
原来徐姥姥方才就出了门来,只是见情势不对,就并未出面,见孟将军走了,才出来拉住了李霍,又忙跟李贤淑说话。
李贤淑此刻也才回过神来,先问:“娘,这人是来咱们家干吗?”却又不急着等回话,只对小厮丫鬟们说:“把那带来的东西都抱进家里来!”
当下小厮丫鬟们一团忙碌,把所带之物齐齐整整搬了进家里。有那些没散的邻居见如此气派,一个个咬舌啧啧,又惊又叹。
徐姥姥一左一右,拉着应怀真跟李霍进门,应怀真回头看一眼巷口,见孟将军已不见踪影,唯有他方才说的那句话还在耳畔:“唐老三真没说错……”
当时众人都慑于孟飞熊威势,惊心动魄的,并没在意这一句,独应怀真记得真切,一颗心怦怦乱跳,心想:“会有这么巧么?孟飞熊说的唐老三……是不是我昨儿想过的那个人?”
然而如果真是那个人,这发生的一切倒的确能说通了:小唐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或许他为了避嫌,所以自个儿并不出面,却通知了跟此案有关的孟飞熊,他知道孟飞熊嫉恶如仇,绝不会纵容家族子弟胡为。果然如此一来,竟比他自己插手更直截了当。
从孟飞熊口中所提的那一句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非比寻常。
只不过若真是他的话,无缘无故他做什么要暗中相助?想到上次肃王的事,莫非仍是对应兰风有什么“居心”不成?应怀真咬着手指,想了半天,忽喜忽忧,不知不觉指甲都给咬秃了。
☆、第44章
应怀真正琢磨这事儿是不是唐毅暗中使力,却听耳旁有人说:“妹妹,尚武堂是个什么地方?”
原来是李霍跑来,挨在她身旁坐了,眼巴巴地问。
应怀真笑看他一眼,道:“舅妈教训完了你了?有没有打你?”
李霍摸着头笑道:“不曾打,只骂了几句,叫我以后不许再偷跑了。我也记下了……你只是快跟我说说,这尚武堂是什么地方,好不好呢?”
应怀真听他问,却低下头去,并不回答。
李霍着急,便催着又问。
半晌,应怀真才对他说:“这是京内一些勋贵子弟学武的地方……不过也不单单是学武,还能读书的,就只是武学上的教习比别的地方更强些……”其实用“更强些”来形容并不真切,这应该是大舜最顶级的武官学堂。
李霍听了,果然悠然神往,呆道:“我去可使得么?”
应怀真垂头想了会儿,问道:“你心里是想去的?”
李霍又挠挠头,道:“大将军那样威武,我若去了,将来是不是就也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应怀真听了这话,心里不知怎地,就有些不太舒服……可是细想想,却又毫无道理:这分明是一件好事来着?
一来,给孟飞熊这样有权有势的人看中,这是李霍的造化,二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那尚武堂的,若不是孟飞熊说,以李霍这样的出身,恐怕连尚武堂的门儿都摸不着。
再者,应怀真细细地想了想孟飞熊此人,却发现自己竟对他毫无印象。
可是虽无印象,却从他的行事来看,此人竟是个性烈如火的好汉,李霍若有他为靠山,岂不是天上掉下宝来?白捡的运气?
但虽然有这以上的种种理由,应怀真心底却始终犹犹豫豫的,总觉着不踏实。
她仔细琢磨原因,却找不出什么原因,只是一种莫名而生的感觉。从在马车里第一眼看见孟飞熊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不是很妙,甚至想到他的名字,心都会无端绷紧,隐隐地似是……恐惧?
这真真是怪异极了。
应怀真无奈地捶了下额,每当这时候,她都会后悔前世为何没对周遭的事多留心些,曾经她身处的其实是大舜所有争斗的漩涡之中,若要稍微留心些,恐怕没有她得不到的消息,没有她不知道的人。
可偏偏给保护的超然物外,她自己更加自得其乐,所知道的外间的事简直少得可怜,最精通的却无非是插花,煮茶,诗词功夫,以及梳妆打扮,仿佛整个大舜只有她跟凌绝两个人,而她的世界充斥的都是他们两的喜怒哀乐。
现在回想起来,真恨不得回到那个时候,把那时候的自个儿掐死!
应怀真抱头不语,李霍却急不可待,推她的肩膀,不停地问:“妹妹你说我该不该去?你怎么不说话?”
应怀真被催的没法儿,只好打起精神来,道:“你自己想不想去?再者,你跟舅舅舅妈商议一下……再问问姥姥,看看他们是怎么想的,若他们都答应了你自己又乐意……那就去罢了。”
李霍听了这句,喜不自禁!嗷嗷叫着,竟然一刻也等不得,跳起来便找李兴问去了。
且说李贤淑起初以为孟飞熊是来找麻烦的,见他把孟家小子毫不留情地打跑了才心安,等进了门,徐姥姥说起来,原来孟飞熊是来看李兴的。
李兴原本是个能打的,虽然从小没得什么名师教导,但自保却是无碍,前回也说他若跟人打架,七八个汉子近不了身的,故而这次一怒之下才把那几家的随从也都打得七零八落。
其实并未吃亏,只是在被官府拘了后才受了些皮肉之苦:先吃了三十记的杀威棒,因为那些衙差们也是看眼色办事,下手自然不轻,打得皮开肉绽。
孟飞熊便是来看究竟的,看李兴趴在床上,脸色发白,知道打得重了。
孟飞熊是个武夫,动手比动口的时候要多,也不耐烦啰嗦,便留了一锭银子,道:“我必还你个公道。”
倒是让徐姥姥跟李兴两个揣着半天的心,直到他出了门,两个人还在屋里大眼瞪小眼,有些摸不着头脑呢。
谁知孟飞熊一出门,就遇到他那不知好歹的侄子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他再走一趟。
李贤淑看了李兴的伤,少不得又咒骂了一顿,从孟家那伙人跟衙门的人无一幸免。
徐姥姥笑道:“快罢了,横竖只是些皮肉伤,也没伤筋动骨的……倒是这位孟将军,真真是个仁义忠厚的人,他那样的大官儿,自己亲自来看不说,还给了这银子,我们虽然吃了亏,却不能平白得人家的银子,要不要想个法儿送回去呢?”
李兴也道:“我见他进来,本也以为是来寻衅的……没想到却是这样仁烈的好人!真是难得!”
李贤淑想了想,道:“娘,银子你便留着就是了,人家那样的身份,既然给了,又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再说咱们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呢……何况哥哥受了这场委屈折磨,当然要买点好的好生调养才是!”
徐姥姥闻言,这才把那银子小心用帕子包起来,放在柜子里。
这会儿李兴家的训完了李霍,就也进了门来,李贤淑一看她眼睛红红地,便笑着起身,先行礼,道:“嫂子也受委屈了,怕是惊吓不轻呢。”
李兴家的笑了笑,有些儿腼腆,见李贤淑站着,也不敢坐,只是站着说道:“我是个没什么见识的,遭遇点事儿自然就慌了,这一场多亏了妹妹跟妹夫出力,不然真是天塌了一样。”说着又眼红了。
李贤淑忙安抚了几句,又笑说:“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嫂子快放心,叫我说,这件事还不一定是坏事呢!有那么一句话叫什么来着……祸兮福之所……什么来着?”
李兴道:“祸兮福之所倚?”他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忙问缘故。
李贤淑就先把方才孟飞熊在外说的那番话叙述了一遍,李兴大为震惊,问道:“他真的这样说了么?是说……让土娃儿进尚武堂?”声音竟有些发抖了。
李贤淑却不怎么知晓“尚武堂”是什么地方,但总归是孟飞熊口中说出来的……总不会是那低级不好的去处,于是道:“可不是么?土娃儿那呆小子,不知该怎么回答呢,是阿真说了……要跟你们商议商议才能回他。”
说着,李贤淑又对徐姥姥笑说:“娘,你看你这宝贝外孙女儿,方才在外面,百多号人看着那孟将军,都吓得跟木头人一样,没一个敢搭腔的,还是你这外孙女儿,伶伶俐俐地就回答了,还说的那样体面……我瞧那孟将军都愣了,不是我自夸,真是给人长脸!”
徐姥姥亦眉开眼笑,喜的拍手乐道:“那是,我原就说真哥儿是个不一样的!”
李兴在旁半晌无言,李贤淑才问道:“哥哥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不喜欢土娃儿去的?”
李兴这才回过神来,斩钉截铁道:“这怎么能不喜欢呢?竟是连想也不用想,若是这孟大人开了金口……就叫土娃儿即刻去就行!”
屋内的人听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有人便叫起来:“爹你答应了!我可以去尚武堂啦!”一边喊着,一边就扑了进来。
原来李霍本是想来跟他爹商议的,心里还忐忑着呢,没想到到了门口,正听到里头在说这个,一时听说李兴答应了,简直心花怒放,便跑进来,扑进了李兴怀中。
李兴紧紧抱住了他,眼中有些湿润,道:“真的如你大姑姑说的一样,或许这真是因祸得福了,你若是能去尚武堂,将来有个出息,你爹我就算是这番被打死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贤淑呆呆听着,闻言便笑骂道:“哥哥你说什么胡话呢,呸呸,大吉大利!”
李兴家的见李兴如此,也情知儿子得了一个极好的去处,不由也喜极而泣。
正在此刻,帘子一搭,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见了里头的情形,前面的便道:“这又是怎么了?”
前面一个鹅蛋脸,嘴唇微薄,双眉微挑,肤色白皙,正是李贤淑的三妹妹巧玲,她身后跟着的丫头,却正是之前跟随徐姥姥去过泰州的爱玲,因为方才孟飞熊贸然进门,两个女孩儿不知何事,便都躲了,方才听丫鬟说人去了,便出来见面。
李贤淑见妹妹们来了,少不得又说笑了一回,巧玲便打趣道:“姐姐回京了,也不多回来看看我们,别只顾着当你的官儿太太,把姐妹们都忘了!”
李贤淑知道她向来牙尖嘴利不肯让人,便一笑不语。
徐姥姥道:“你不知道他们府里人多事也多?你姐姐自有她的因由。”
巧玲便哼道:“姐姐还没说话呢,娘你先护上了,唯恐得罪了她不成?还是说她如今是国公府的二奶奶了,我们姐妹几个都不及她?”
徐姥姥还未说话,李贤淑笑道:“别说嘴了,我怎么隐约听着你也要定亲了?还也是个当官儿的?你若是嫁了自也是官太太了,娘必然更不敢得罪。”
巧玲听了,脸上微红,啐了口道:“好意思说!本想你回家也帮着拿个主意,不料都是这样,一个两个,嫁出去了就不见人了。”
徐姥姥笑道:“你只记得你说的话,以后别也不见人就成了。”
巧玲又哼道:“偏来约束我?到时候再说罢了。”
李贤淑见她这样说,就问道:“怎么美淑这些日子都没回来么?”
徐姥姥倒是罢了,李兴家的也没吱声,仍是巧玲道:“快别提她了,跟长在了他们家一样,又死抠,自嫁出去后也不曾带点什么好儿回来!那也罢了,这一次哥哥出事,她只匆匆回来瞅了一眼,竟什么法儿也不跟着想,什么力也不出,即刻就走了!什么人呢!”
徐姥姥咳嗽了声,李贤淑明白,便只开脱道:“怕是她有心想出力……她那家子也出不上什么力的,就别怪她了。是了,娘,美淑在于家还好?”
徐姥姥叹道:“才成亲一年多,新婚燕尔的,能看出什么好不好的。”
巧玲翻了个白眼,却道:“快别担心她,人家好着呢!不然怎么连家都不肯回了呢?”
李贤淑笑着摇头,见爱玲仍是不言语,许是插不上嘴,便拉她出来,道:“爱玲又长高了好些,只是这衣裳有些素淡了,娘,我带了几匹料子回来,你捡那新鲜花样,给爱玲做两身儿。”
因为李家姊妹多,因此爱玲身上穿的,都是姐姐们的旧衣罢了,听说李贤淑给了新的,自然十分欢喜。
爱玲果然高兴,便说:“谢谢大姐。”
巧玲撅嘴道:“怎么光惦记她?我的呢?”
李贤淑道:“你的也少不了,还有美淑跟嫂子的也有,足有五六匹好料子,你们自个儿挑挑就是了。”
巧玲大喜,把爱玲一拉,两个就溜出去了。
李贤淑知道她是忙着去挑料子了,就只对徐姥姥说道:“巧玲的嘴还是这么利,她许的那究竟是什么人家呢?当的什么官儿?”
徐姥姥便又叹了声,道:“什么官儿,说起来好听罢了,就是隔壁村儿里长的儿子,也还没定,下个月才是黄道吉日,看看再说。”
李贤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看巧玲倒是很乐意似的。”
徐姥姥道:“你知道她素来心高,不过也罢了,咱们这家里,难道还能再出个嫁国公府的不成?就算真个儿撞了天运,那也找不出姑爷那样的好人了,百里挑一也不能,竟是万万里挑一了。”
李贤淑听徐姥姥夸应兰风,自然心喜,然而见那门帘动了动,便生怕给巧玲听见,巧玲是个多心的,未免生事。
于是李贤淑忙咳嗽了声,眨眨眼道:“娘,怎么说这些,叫嫂子听了笑话。”
徐姥姥知机,两个便笑着又把话头岔开了去。
李贤淑便在家里住了两天,姊妹们虽然偶然斗嘴,却也安乐,加上她带了若干布料首饰糕点之类,因此众人均都欢欢喜喜。
只第二日快晌午了,李家姊妹正围坐在屋内,应怀真也坐在炕上玩耍,忽然听外头丫鬟说:“二小姐回来了。”
巧玲听了,便哼了声,并不动,李贤淑起身迎了出去,果然是李美淑带了个丫鬟正进门。
姐妹两个见了,握着手进了屋,谁知巧玲劈面见了,便即刻说道:“你干什么又回来了?怕是听大姐回来了才敢露头的?”
美淑也不肯让人,道:“还不兴我回家来看看?这家里几时是你做主了?”
巧玲道:“那哥哥出事儿的时候怎么求着你你都不肯?如今见没事儿了才敢回来,还说呢!横竖你如今眼中只有那姓于的一家子,哪里把我们放在眼里呢。”
美淑道:“我难道没回来的?我只是帮不上忙怕留下来添乱罢了,说我眼里只他们家的人,横竖你也要定人家了,等你嫁了再看看你是什么情形,怕是比我更眼里没有别人呢!”
李贤淑忙调停道:“一人少说一句!别一见面儿就吵,像什么话呢!”
两个人见她开口,才消停了,应怀真忙叫“二姨妈”,李美淑看着她,夸出一朵花儿来。
巧玲又看她带了两包糕点回来,便又挑剔起来,撅嘴说:“你们家好歹也是有个铺子的,什么好东西没有,回来只带这东西!谁稀罕呢!”
美淑脸上涨红,气道:“虽然有铺子,我才嫁过去多久,难道就能整个都搬回来不成?”
李贤淑见这架势又要吵起来似的,就忙先拦着美淑道:“你怎么句句当真?不要和她吵,她毕竟比你小一岁,你笑笑也就算了……我带了几匹料子回来,你若不嫌弃,等会儿让娘给你拿一匹出来做衣裳。”
巧玲自然又是一脸不服。美淑问道:“什么好料子?多谢大姐还想着我们。”
巧玲一转眼珠,忽然偷偷笑了起来,美淑早看见了,便问:“你又笑什么?”
巧玲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还是回来的晚了一天。”
美淑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又在拐弯骂我?”
巧玲笑道:“这可不是骂你,我是高兴着呢,大姐带了好几匹布,昨儿我们已经先都挑好了,剩下的两匹给你挑……我觉着你必然不高兴。”
美淑道:“横竖还有我的呢,难道我就不高兴了?谁像是你那样小心眼儿。”
巧玲得意洋洋,道:“你在家的时候,哪次不是争着跟我抢东西,但凡我爱的,你也一定爱,还因此跟我打过多少次呢!如今我挑了一匹我最爱的,那你岂不是得不了了?”说着便拍手又笑。
美淑本是恨恨看着,然而瞧着她那样得意,不由又笑道:“什么事儿,就乐得那样,跟吃了蜜蜂屎一样。”
巧玲张开双手向两边一划拉,道:“有这样的蜜蜂屎,谁也别抢,统统都给我吃!”
应怀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笑起来,正好李贤淑也觉得好笑,听了她笑,就也笑起来,巧玲说完,也自觉好笑,因此四个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统统大笑起来。
当夜美淑就也留在家里,姐妹们便做一个屋里睡,亲亲蜜蜜地又说了半宿的话,才都困了睡了。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京城内公府派了人来,说是请二奶奶回去呢。
李贤淑也早打算一早儿就走,因此早早地收拾好了,一家人送出门来,连李兴也都被他娘子扶着,撑着出了门口。
上车时候,四个人都不舍起来,彼此相看,眼圈儿都是红的。
李贤淑满心微酸,却仍笑道:“都高兴起来,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若得了闲就回来……”先把应怀真抱上车,又跟诸人道了别,狠心上车离开。
将要晌午的功夫,终于回了府。
应怀真因从未跟应兰风分别这样久,只觉得十分想念,一进内府就撇开李贤淑,打听了应兰风在书房里,便迫不及待地飞奔着一路跑去。
李贤淑见她又跑的飞快,又气又笑,忙叫吉祥快点跟上,留神她摔着了。
应怀真飞跑到书房门口,见那房门开着,便大叫一声“爹”,忙要跳进去。
谁知才一抬头的功夫,猛地看到里头除了应兰风之外,竟还坐着一个人,正也抬头看着她。
应怀真对上那双眼睛,又是熟悉,又是陌生,又是心惊……要跳不跳的光景,脚下被那门槛一绊,顿时往前栽倒,只听“啪”地一声,竟然结结实实地匍匐在地。
自她露面到她扑倒,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而说时迟那时快,那人离门口较近一些,早在见势不妙的时候就已起身,然而到底晚了一步,心慌意乱地到了跟前,探臂将她扶起,照面间又吓了一跳,却见应怀真鼻子发红,嘴唇往上似是磕破了,血沁出来。
原来方才应怀真站立不稳,跌倒的时候只顾举起手来护着头,不妨就磕破了上嘴唇。
忽地被人拉起来,应怀真觉着自个儿仿佛是一头撞到窗棂上的蜜蜂,脑中嗡嗡作响,满圈儿都写着“糟糕糟糕”,两个字。
这一刻应兰风早也吓得忙跑过来,跟那人一左一右查看应怀真摔得如何,见她不言语,慌忙又问如何。
应怀真正摔得七荤八素,懵头懵脑,那人探手,手指轻轻捏着她的下颌,仔细打量了一番,安抚说道:“不碍事,只是磕破了点儿皮,牙齿没事儿……”
应怀真听了这话,又愧又羞,顿时满面通红。
☆、第45章
对应怀真来说,受惊吃疼还是其次,只是当着他的面儿又出糗,实在叫人情何以堪。
只是若不是此人,又怎么会叫她惊得当场摔跤?想来真也算是一大冤家对头。
应怀真呆立原地,呆呆看着眼前之人,应兰风旁边那位,身着宝蓝色的缎服,气质温和中隐隐有些锋芒,凝视着她的时候却又是温和跟忧心的眉眼,眼角那一点本来极易忽略的泪痣此刻如此扎眼,竟正是唐毅。
一时不知该是什么反应才是对的,依照其他孩子这样狠狠地摔了一跤,必然是要嚎啕大哭的,然而应怀真此刻震惊且羞愧,自忖是哭不出来的,若哭的不好,弄巧成拙,那就非一个“糟糕”可以形容。
幸好丫鬟吉祥赶上来,见状大惊失色,叫道:“奶奶叫我好好看着别让摔了,怎么竟真摔了?天!这可怎么办好!”见应怀真脸上见血,吓得差点先哭了出来。
应兰风见她这样慌张,生怕再告诉了李贤淑,岂不又受惊吓?便道:“不碍事,你先不用跟二奶奶说,去拿药箱来就是了。”
吉祥有些迟疑,道:“回头二奶奶知道了,要打我的。”
应兰风道:“待会儿我跟她说就是了,不要耽搁,快去拿药箱罢了。”吉祥听了,这才飞奔去了。
应兰风把应怀真抱起来,哄着说道:“真儿必然是吓坏了?别怕别怕,只是破了皮儿。”
小唐跟着走过来,道:“原来小怀真以前也是这样爱乱跑的?所以才吃了亏了……以后可要留神些别这样了。”
应怀真嘴唇上火辣辣地疼,绞着双手“哦”了声。
小唐打量着她,又笑:“只是也算奇异了,嗑得这样狠居然也不哭,换别的孩子早就哭的不知什么样儿了。”
应怀真听了,微微冷汗,忽然极为后悔,方才为何没有顺势嚎上几声呢?眼泪拼命挤一挤,总还是会有几滴的。
应兰风笑道:“真儿不像是别的孩子,大概是以前跟我们在泰州那住习惯了,爱一个人玩闹,爬树爬墙,都曾干过,是以竟不像是其他女孩子般娇气。”
应怀真闻言略微心安,心底便暗暗把应兰风夸了一番。
而小唐听了这话,不免想起自己在泰州的时候也见过如此一幕,想到那从桂花树上冒出头的应怀真,他不由哈哈笑了两声,却并没有说破。
吉祥很快地便拎了药箱来,应兰风叫她先回去,自己亲拿了药酒给应怀真擦唇角那伤,应怀真疼得呲牙咧嘴,忍了一忍,无法再忍,举手推开,不准再擦。
应兰风也是心软,便自我安慰道:“反正擦了一点了,伤的也并不重……”
不防小唐在旁看着,说道:“照我看还是再涂一涂,女孩儿皮肉娇贵,若弄不好留了疤就……”
应兰风闻言,少不得狠了心道:“怀真,你再忍一忍……”
应怀真早大叫了声,推开应兰风,从椅子上跳下地,道:“我不要!疼得很……我不怕留疤,就留疤好了!”
应怀真心想:反正她又不打算嫁人,所谓“女为悦己者容”这种肤浅的所为,做过一次已经让她呕心沥血,此刻倒是恨不得留疤更好。
应兰风无奈,只好道:“罢了罢了,不擦就是了,反正真儿这样好看,就算留一点疤也是无碍的。”
小唐笑道:“我那里有一种好伤药,涂了也并不会疼,只会有些清凉之感,回头我叫人给应大人送一些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应兰风忙作揖称谢。
应怀真趁机躲在旁边,见不会再涂药了,便松了口气,就又装作乱翻东西的模样,守在那书架子旁边,不时伸手拨这个弄那个。
应兰风见她自得其乐,便又相让小唐落座,才对小唐道:“上回在兴泽楼里大人曾见过我那位舅哥的,不知可还记得?”
小唐道:“自然,我还记得他身边那孩子乳名唤作‘土娃儿’的,怎么了?”
应怀真听到这里,精神一振,耳朵不由竖起来。
原来先前她乍见唐毅也在,本来想即刻回避了的,可转念一想……她正猜疑李兴的事儿是不是小唐从中出力呢,也不知小唐此刻在跟应兰风说些什么,那听一听自然是有好处的,或许会听出什么来也不一定。
何况,谁知小唐心底究竟打什么主意?上回肃王那件事前车之鉴,如今且偷听偷听再留心地详细琢磨琢磨也好,免得总被这伙儿人当傻子耍。
此刻听到两人竟说到李兴的事,正中下怀。
应怀真不由回头,就扫了两个一眼,——见小唐正脸儿对着应兰风在说话,并不曾留心自己。她便又飞快地回过头来,脚下往两人的方向蹭了一步,以便听得真切一些。
却听应兰风道:“原来前些日子他在家里出了事,竟是土娃儿连夜跑来报信,我得了消息急忙赶去,幸亏事情已经平息了。”
小唐点头道:“原来如此……”
应兰风顿了一顿,应怀真也暗暗着急,心道:“什么叫‘原来如此’,平常人听了不是会追问一声‘到底怎么出的事’或者‘是怎么平息的’……这样么?他这反应又是何意?”
应兰风见小唐并不搭腔,只得又道:“说来也是巧了,你当如何平息的?原来那跟我舅哥起纠结的正是扬烈将军的亲戚,却不知扬烈将军怎么得了消息,有他出头,才平息了这场无妄之灾。”
应怀真呆呆地听到这里,忽然心头一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应兰风是盯着小唐的模样,小唐却是似看非看地望着别处……
应怀真忙又回过头来,伸手去乱乱地摆弄面前那些书册子,这刹那她心中却是通明:原来应怀真已经猜到了,必然是应兰风也有些疑心小唐……所以才故意提起这件事来探他的究竟。
可是这唐大人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毫无反应?
应怀真心中不由暗暗着急,好不容易听那边小唐“嗯”了声,道:“孟将军是从不护短的,有他出面自然万事大吉。”
不止是应怀真着急,应兰风似也着了急,咳嗽了声,说:“我怎么隐隐地听说……孟将军同您的私交甚好的?”
应怀真拿着一本书,装模作样地正看,听了这句,知道自家爹已经抛出最后一招了。
她着急等小唐的回答,忍不住又回过头看去……
不料才一回头,正正好儿就对上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睛,不偏不倚正看着她!
毫无预兆地目光相对,应怀真吓得一抖,手中的书“啪”地落地,而小唐向着她,微微一笑。
这笑容看不出是何意思,无喜无悲,无忧无怒,没什么好恶,倒像是寒冬腊月里的暖阳,又带着些沁冷的风,令人又冷又热,说不出是要亲近,还是远离。
幸好小唐很快地就移开目光,依旧淡定无比地看着应兰风,微笑道:“其实是祖上有些关系……我又敬孟将军是条好汉,承蒙他也看得起,私下里才有些往来。原来大人也知道了?”
应兰风见他仍是这样滴水不漏,好无奈何,想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插手过……万一他并没有呢?自个儿冒冒然发问,岂不是有自作多情之嫌疑?
何况这种事,就算是对方真的做过,如今自个儿的话说到这份儿上,他却仍然不认,那估摸着人家就是不想让他们承这份情,如此一来,倒也不用上赶着问,追的急了,反倒让人觉着自家巴巴地要示好呢。
因此到了这个地步,应兰风便十分识趣的住嘴,忽然想到应怀真还在这屋里玩耍,于是便转头看去。
不料一看之下,却见书架旁边空空如也,原来站在那里的应怀真,此刻竟然不知去向?
应兰风一怔之下,笑道:“这孩子……不声不响的,一会儿间跑到哪里去了?”他关心应怀真心切,想起身看看,却又不好当着小唐的面儿便走开。
正踌躇间,不料小唐道:“才涂了药,又去哪里了?风扑了就不好了,不如我且在这里等等,应大人你去找找怀真才好,何况她小孩儿爱玩闹,倘若跑到那不干不净的地方,弄着伤处那就……”
这边儿话还没说完,应兰风已经心惊肉跳,火烧火燎,竟半刻也不能等,便道:“既然如此,您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匆匆作揖,转身出门而去。
一直等应兰风离开了,小唐才慢悠悠地起身,先是走到应怀真之前站过的那书桌前看了眼,故意咳嗽了声儿,忽然又悄无声息地从应兰风书桌后绕了过去,一直走到了窗户边上。
他挨着窗户站住了脚,转头往外一看,便笑道:“你躲在这儿做什么呢?”
应兰风书桌左手边有个窗户,外头是个小小地院子,栽着些大冬青,高月季之类,墙角还有一树芭蕉,肥硕的叶片茂茂盛盛,十分诗意地张扬着。
应兰风方才出门找寻,原是先往这里探了一头的,见并无应怀真的踪影,就转身走开了。
应兰风并没有留心应怀真何时出门,去向何方,小唐却是一猜就准。
然而让应怀真百思不解的是,在她偷偷溜走之前明明仔细看过,小唐全程在跟应兰风说话,怎么会注意到她的?
她蹲在那摇曳的月季之下,旁边一丛很大的冬青把她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从外面自然是看不到,可是自这扇窗户里看下来,却是一览无余。
应怀真魂飞魄散,此刻已经确认无疑:方才在书房里,应兰风的确是在试探小唐的底细,可是小唐,——却在试探她呢!
应怀真起初并不知情,只想偷听两人究竟说些什么,三回头之后,无意中跟小唐目光对上,一刻心惊胆战,竟有种无所遁形之感,她疑心小唐是在留意着她,越想越觉着不安,就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溜之大吉。
然而却又不肯死心,仍是想听一听他们的说话,于是就拐到这不起眼的小院子里,蹑手蹑脚地藏在这隐秘的地方。
谁能想到竟又被捉个正着?如此一来,竟然比方才在书房里更加露了行迹了!
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小唐好整以暇地,然而双眸之深,却叫人难测吉凶,应怀真想跑却不能,此刻真真是想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深埋进去……无地自容。
早在记起小唐身份之初,她已经知道自个儿是万万不能跟这种人斗心机的,也打定主意要远离此人,却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如今竟仍是陷入了这样可怕的境地。
应怀真脑中乱转,一股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慌张想法,把心一横,便眨眨眼,天真无辜地回答说:“我不想上药,才躲在这里的,唐叔叔。”
小唐听了“唐叔叔”三个字,复又轻轻地笑了笑,微微俯身望着她,又道:“小怀真……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跟你爹说的话呢?”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惊雷。而唐毅的目光更是如此明澈,简直像是能透过她的双眼,直直地看到她的心里去,将她满腹的心思都毫无遮蔽地看个一清二楚!
应怀真耳畔又是一阵轰鸣,若说方才不慎跌倒是一只蜜蜂撞在窗棂上,那么现在就是一万只蜜蜂撞在墙上,应怀真不由真心实意地想:现在装晕是不是最好的法子呢?因为就算是不用装,她的眼前已经有些阵阵发黑了。
☆、第46章
正两两相对,四顾无言,无法可想、不可开交的境地,忽然间听到有人道:“阿真,你原来在这儿,让我好找!”
应怀真还未回头,里面小唐微微探头,却见在院子外站着一个仪表堂堂翩翩美少年。
这来者竟是郭建仪,他招呼了声后,便直奔应怀真身旁,俯身问道:“你怎么这样顽皮,躲在这里做什么?”
郭建仪才问了一句,忽地察觉不对,一抬头看见了小唐,他急忙又站直了身子,隔着窗子向小唐行礼:“一时眼拙,并没看见您也在这儿,建仪失礼了!”
小唐向着他一点头,道:“不碍事,我方才跟应大人说事儿,他有事走开了,你怎么来了?”
郭建仪一笑,回道:“正是我方才在前面,见表哥四处找寻怀真,竟慌得那样……我见不好,就也帮着来找,没想到她竟在这儿呢。”
小唐呵呵笑道:“可不是?这孩子看着乖巧,不料竟是顽皮的很。”
郭建仪低头看向应怀真,见她唇上带伤,不由也道:“这嘴上又是怎么了?可又是玩闹弄伤了的?”
应怀真见两个人对上了话,而小唐的目光也并不在自己身上了,如蒙大赦,赶紧低头,听到郭建仪问,就微微“嗯”了声,眼睛只盯着裙摆下那抹草色。
郭建仪摇头跺脚,叹息说道:“真是淘气的不成了!给表嫂见了,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儿!”
小唐却道:“不妨,小孩子淘气些是正经,她方才摔着的时候我也在场,倒也是怪我没护住了……不过这一次只是皮外伤,并没磕坏了牙,给她个小小地教训也是好的。”
两人说了这会儿,应怀真极想趁着他们不留意就偷偷跑了,然而双腿竟是毫无力气,只好小声儿道:“小表舅,我的腿麻了……”
郭建仪闻言,向小唐道了声失礼,俯身把应怀真用力抱起,道:“下回可再淘不了?”
小唐歪着头看应怀真,见她在郭建仪怀中,始终深深地埋着头,隐约只瞧见细碎的流海,长长地睫毛,小小地鼻头,以及嘴唇上那一点破皮的地方,十分醒目,只是看不清神情如何。
小唐笑道:“她在这儿蹲了半天了呢,怪道腿麻了,快带她去吧。”
郭建仪道:“既然如此,我先抱她去跟表哥说一声儿。”
小唐仍在屋里,歪着头看郭建仪抱着应怀真走开去,那孩子仍是头也不肯抬,这模样倒是跟上回在花园里她不舒服、被郭建仪抱走的姿态一模一样,让小唐无端想到,就像是什么受惊的小动物,胆怯又警觉地趴在屏障后面,以为把头藏起来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忽然听郭建仪说:“怀真比以前沉了些,你若是再长大两岁,小表舅可就不能抱你了。”
郭建仪抱着应怀真越走越远,一直离开了书房周遭,到了内宅花园里。
郭建仪见左右无人,便停下来,问应怀真道:“阿真,方才那唐大人跟你说什么了?”
应怀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
郭建仪抬手在她脸上一摸,有些凉意,他往前又走几步,见花丛里有个石头长凳,就把应怀真轻轻放下,坐在旁边问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腿还麻?”
说话间,就挪到她的跟前,蹲在地上握住她的脚踝,轻声说:“看样子你真是蹲了半天……气血都不畅通了,自然就麻了,还难受么?”
应怀真看着他温柔的模样,浑身轻轻地抖了抖,不由小声儿说:“小表舅,我害怕。”
郭建仪一愣,抬头看向应怀真,片刻后才一笑,道:“怕什么?是怕唐大人么?”
应怀真重又不言语,郭建仪也并不追问,只是用手掌心压着她的腿,缓缓地替她推血过宫,过了会儿,才又轻声地说:“阿真,你听小表舅的话……以后,离那唐大人远一些就好了。”
应怀真一愣,郭建仪笑笑,把她的裙摆整理妥当,自言自语似的又道:“表舅知道你聪明,一定懂我说什么……好了,还麻不麻了?”
应怀真握着小拳头,摇了摇头。
郭建仪这才起身,在她头上又摸了一把,道:“乖。我带你去找表嫂……”
应怀真见他张手又要来抱,便说:“小表舅,腿上仍有些酸麻……我在这里等着,麻烦你去跟爹娘说一声我在这儿好么?”
郭建仪看了她片刻,终于笑道:“也好,那你可别乱跑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郭建仪说着便站起来,缓缓地转身,背对应怀真之时,脸上的笑却缓缓地敛了,双眉微蹙,眼中透出忧虑凝重之色。
他微微转头,似是想看应怀真一眼……却到底并未回头,无声一叹,迈步往前而行。
曾几何时,郭建仪疑心是应怀真向许源泄密,才让许源动手处理春晖乳母的。
但那时候他只是推测,让他推测不成立的原因,一是不信应怀真小小的孩子会有那样的心机,二是,许源当时没向陈六家的动手。
毕竟背后嚼舌的人是两个,许源若得了消息,要处置自然是处置两人。
不料,郭建仪是低估了许源的耐性,以许源的聪明,自然知道,不管是春晖乳母还是陈六家的,这两个都是大少奶奶的房里人,单料理一个,以她的手段当然可以做到不露痕迹,可要连着料理两个,那就未免会惹人怀疑。
所以当许源隐忍数月,终于把陈六家的也处置了后,郭建仪终于确定了自己当初那个想法。
那天,他曾留心看过,除了他跟应怀真在场别无旁人。
现在这情势看来,自然是应怀真同许源交了底儿。
可试想,以许源的为人,假如你亲跑上前去说某某背后嚼她的舌头,她非但不会信,反而会疑心到这告密的人身上:你来说别人嚼舌,那你呢?难道真的一清二白不成?备不住素日也一并嚼舌,如今却来献好儿,还不知打着什么主意呢。
当初李贤淑跟后厨的人大闹一场,那后厨的人偏又是陈六家的亲戚——这件事郭建仪不是不知道。
所以就算应怀真跟许源泄密,那她也一定用了个极巧的法子,又不让自己沾一点嫌疑,又让许源完全相信。
最让郭建仪想来惊心的是,应怀真并不认得春晖乳母跟陈六家的,当时她仰着头问他:“那两个嚼舌的是什么人?……以后我自然离她们远一些……”
她就是这样,毫不费力地从他嘴里知道了那两个人的身份。
郭建仪从来都老成谨慎,却没想到,竟被这样一个孩子瞒天过海。
郭建仪满心猜测,一步一步地往院子外走,在他身后,应怀真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小小地身影看来十分乖觉。
郭建仪并未回头,脑中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当初他叔叔郭继祖在泰州打死了人,他连夜赶去处理,应兰风跟他一番谈话,本来有松动之意……
可是只出去了一回,再回来的时候,应兰风已经一反常态。
当时他还疑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来着。
再后来应怀真被拐子带走,整个县衙乱成一团。郭建仪自然也没空闲着,他如同闲话家常一般,从两个丫鬟的口中得知,原来病着的大姐儿做了个白胡子老头的噩梦……
郭建仪即刻想通,让应兰风改变主意的关键,就是应怀真的这个梦。
当时他只是感慨事情凑巧,并没有疑心其他。
可是……自从见识了春晖乳母跟陈六家的被许源“借刀杀人”的计策处置了,郭建仪不得不多想,许源,又何尝不是中了那孩子的“借刀杀人”呢。
郭建仪的心情略有些沉重。
但是虽想通了这许多,他却并未对那孩子心生恶感,反而……隐隐似有种惺惺相惜之感,所以在今日,看到她在窗外,被小唐问的无法出声……他才假作来寻她的,把她带了出来。
怀真自是有些小聪明的,或许可以瞒得过府内人,或许也可以暂时瞒得过他的眼睛,但是……唐毅那个人,是万万惹不得的。
郭建仪缓缓出了院子,心想:“希望那孩子真的懂这个道理……”
而郭建仪离开之后,应怀真坐在原处,手心里的冷汗还未消退,简直便是惊魂未定。
现在她略微镇定下来了,虽然想到自己的确有些大意冒失的地方,但是……方才那一幕,转头细想,其实不是不可以遮掩过去的。
比如他们说她“顽皮”,那么就当是“顽皮”好了,一个淘气的孩子躲起来偷听说话,又能如何?只需放下脸皮,如个真正孩童般撒泼耍赖或满地哭叫,怎么也能应付过去。
只要对手不是唐毅。
不知为什么,只要被他双眸注视着,整个人竟像是不由自主似的,心慌意乱失去自制。
若说起来……应怀真最多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狐狸猫儿,但是唐毅是狮虎。
就算他并无什么恶意,只是饶有兴趣地溜达到她身边嗅一嗅,就足以叫人魂飞魄散了,就算他是在笑着,谁能料准下一刻是不是就一张嘴狠狠咬下呢?
被他注视的时候,她满心所想的并无其他,只是一个:他已经识破了,她已被看穿了。
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想来……他或许是因觉好笑而闪了闪牙,她便当是獠牙微张,竟差点儿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那个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应怀真想到方才自己失态的窘迫模样,又是后悔又是羞愧,又有些恼羞成怒。
可是……按下唐毅不说,郭建仪又是怎么了?
他方才为何对她说那些话?难道他看出了什么不妥?应怀真仔细思忖,料到让郭建仪疑心的,多半就是春晖乳母跟陈六家的那件事……虽然不算什么,但郭建仪心细如发,自然会从中想到端倪,疑心到她身上。
不过,看来他仿佛并无恶意。
应怀真缓缓地叹了口气,大概是方才太过紧张,此刻缓过劲儿来,只觉得浑身疲倦之极,便顺势斜倒在石凳上,蜷起双腿枕着手,正微微闭眼,忽地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有个人问:“怀真,你怎么睡在这儿呢?”
应怀真抬头看去,见来的人是应国公府长房那边她大伯的女儿,名唤应含烟,自她们回来后也见过几次,是个温婉可亲的人,因为某个原因,应怀真对她一直有些“敬而远之”。
此刻见应含烟来到,应怀真忙坐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含烟姐姐。”
应含烟嫣然一笑,在应怀真身旁坐了,上下看了她一会儿,关切问道:“这嘴上必然是方才淘气弄伤了的?还好不算严重。”
应怀真问道:“姐姐从哪里知道的?”方才心神恍惚,几乎忘了这伤的事儿,如今忽然觉着痒痒,伸手想要抓一把。
应含烟忙握住她的手,劝道:“不能碰,若再抓破了留下疤就不好了。我方才去见了老太君,才出门儿,就听见说你淘气伤着了,二叔父在四处寻你呢。”
应怀真这才明白。应含烟打量着她,又笑道:“这样好看的容貌,若是有了损伤可就真是暴殄天物了……”
应怀真不由有些害羞,应含烟握着她的手儿,见她不言语,便忽地又说:“方才我过来之前,远远儿地看着……好像是郭家的小表舅跟你在一块儿?”
应怀真随口道:“是小表舅,因我腿麻了,他就先去报个信……”
应含烟点点头,道:“的确是个极心细体贴的人……只是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倒是不太妥当,我陪你坐一会儿罢了,待会儿他该是会回来的?”
说到最后一句,应含烟又看向应怀真,双眸盈盈,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应怀真道:“多谢姐姐,应该是会回来的,小表舅说让我在这儿等着呢。”
应含烟闻言,满面春风,笑意如花,应怀真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忽地掠过一个念头,却又急忙压下,不去多想。
不料两人在此等了半晌,也不见郭建仪回来,反而是李贤淑跟应兰风两个鸡飞狗跳地跑了来。
应含烟见状,四处打量,脸上流露失落之色。
李贤淑把应怀真拉了过去,先看了看伤,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匆匆地跟应含烟道了别,抱着应怀真先回去了。
应含烟站在原地,见应兰风要走,她便试着唤道:“二叔父……”
应兰风停步,应含烟问道:“先前是郭家的小表舅把怀真送来的,怎么他并未回来?”
应兰风一怔,说道:“这个我也并不知情,是建仪找了个丫鬟跟我说了怀真在这儿,至于他去了哪里,那就不知道了。”
应含烟勉强带笑,应兰风见没别的事儿,就也离开了。
且说李贤淑把应怀真领回房内,先把吉祥骂了一顿,说她不好好看着,又把应兰风骂了一顿,说他明知女儿受了伤却瞒着不说,最后又把应怀真也骂了几句,道:“以后可还这么上蹿下跳的不了?这次还是轻的,下回磕掉了牙看你怎么办呢?”
应怀真嘿嘿一笑,道:“还会长出来的。”
李贤淑气得牙痒痒,不舍得打骂女儿,就指着她对应兰风道:“你瞧瞧你瞧瞧,不思悔改居然还跟我犟嘴呢!你也不说说她!”
应兰风道:“的确是还会长出来的……你就消消气儿,这不是没大碍么?何况真儿生得这样好,不碍事的,长大了依旧有许多小子争着抢着要娶呢。”
应怀真本笑嘻嘻地,听到最后一句就蔫儿了。
李贤淑又气又笑,道:“有这样当爹的么?就是因为她生得好,保不齐有那些邪祟东西暗中妒天妒地的盯着呢,之前她生那一场大病你又忘了?所以我常说要好好地看着!竟然是白说了!”
应兰风只得装模作样地斥责了应怀真几句,又对李贤淑道:“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只管放心,她以后不敢了……再者,保证不会留一点儿疤,先前唐大人也在,他说回头送一种御用的好药膏子来,保管恢复如初不说,还比之前更好看呢!”
李贤淑听了这话,才渐渐地转怒为喜。
不料因为都知道了应怀真磕伤了,自打她回来院子里,前来探望的就络绎不绝。
除了应夫人及以上的只派了丫鬟来问,大奶奶跟三奶奶都亲来看了,春晖更是瞧着应怀真的唇,笑道:“以后可要留神些,若再狠着些儿,可就成了那小兔子模样了,岂不好笑?”
陈少奶奶一听,气得拉过去狠狠地在屁、股上打了两下,喝道:“怎么说话呢!老大不小的还口没遮拦,你妹妹是个女孩儿,你安心咒她呢?”
春晖忙向着应怀真赔不是。
应怀真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自个儿只觉着好笑。
李贤淑因护女儿心切,听了这话心中自然不受用,然而见陈少奶奶立刻就教训了春晖,心中那股气儿便也当场散了。
应翠跟应玉也来了,都围着应怀真看,知道没有大碍才放心。
等了应佩放学,也来探望了一番,此刻到了晚间,不知为何应怀真唇上那伤更有些肿了,看来比白天还吓人一些。
应佩见了,立刻红了眼圈儿,十分难受,反倒是应怀真忙着安慰了他几句。
李贤淑在旁看着,微微地点了点头,等应佩起身要回去的时候,李贤淑便道:“别走了,留下来一块儿吃晚饭吧。”
应佩有些震惊,李贤淑哼道:“怎么,是不乐意留下?怕这饭菜里有毒不成?”
应怀真忍着笑拉了应佩一下,应佩也知道李贤淑是刀子嘴豆腐心,只是方才委实太愕然了,忙连声应道:“多谢母亲,我自然乐意的!”
李贤淑这才笑看了他们兄妹一眼,出去吩咐如意道:“去叫厨房把佩少爷的饭送到这儿来,对了,再加一道栗子蒸鸡。”
李贤淑因帮着许源操劳家事,声威渐旺,加上厨房又换了人,不似之前的那样没眼色,时常上赶着奉承还来不及呢,若她说一句话,必然要做的妥妥当当,情形同刚进府时候一个天一个地。
里头应怀真听了,便又拉拉应佩,悄声说:“娘还是心疼你呢,特意给你叫你爱吃的栗子蒸鸡……你可放心了吧?”
只因之前应佩在泰州的所作所为,让李贤淑十分憎恨,自打回了府内,也并非轻易就原谅了他……退一万步来说,纵然别人都能原谅应佩,但从李贤淑来说,谁敢动她的宝贝女儿,比要她的命都狠呢,因此仍是心里暗暗地提防警惕着,不肯放松。
没想到三番两次冷眼旁观,见应佩的行事,对待应怀真跟自个儿的举止……竟然真真正正是发自内心的好,今日她肯留下应佩一块儿吃饭,自然就代表也是真真正正原谅应佩,开始当他是一家人看待了。
应佩本就聪明,自然明白这个,心中一阵暖意如涌,双眼中已经泪花闪闪,竟说不出话来,只向着应怀真用力点了点头。
次日,果然唐毅派了人来,送了一个被锦匣盛着的碧色玉盒。
应兰风将它给了李贤淑,李贤淑捧着那玉盒仔仔细细看了一遭儿,见盛器精致名贵,里头的东西必然是好的,急忙打开一看,里头膏体是淡淡地鹅黄色,扑鼻一阵沁人清香,可见果然是御用的好物,当下喜不自禁,就把应怀真叫来,给她厚厚地涂了一层。
应怀真见是唐毅送来的,本有些抵触,闭着眼睛让涂了,然而这膏药一碰伤处,顿时一阵清凉,十分舒爽。应怀真伤在唇上,吃饭喝水都要避着,更加不能大说大笑,不然扯动了,动辄便是难耐的锐疼,正有些苦不堪言,如今有了这药,才又得意起来,渐渐地便不介意是唐毅所送了。
一连两天李贤淑不放应怀真出去乱跑,生怕风扑了伤口,不料因药膏抵用,那伤看来很无大碍了,加上应怀真又觉着闷,因此这日终于大发慈悲,就放她出门。
应怀真终于出了门,心旷神怡,即刻就想撒欢儿。
吉祥因被骂了一顿,半步也不离开,紧紧地跟着,见她稍微跑跳,立刻上前死死拉住,三番两次,应怀真笑道:“你倒不如拿个绳子,把咱们捆在一块儿才方便呢。”
吉祥委屈道:“好姑娘,只求你别跑,奶奶说了,若还再摔一次,真真儿地揭我的皮呢!”
应怀真笑道:“我哪里那么运气不好,就会再摔一次了,我自然倍加留神。”才说着,吉祥忽然一阵激动,指着前方道:“是郭小少爷!咦,他旁边那是谁?”
应怀真忙踮起脚尖,才看了一眼,那眼皮子没来由就狠狠跳了两下,等真正看清那人之时,慢慢地就退后一步,拉住吉祥道:“这里不好玩,我们去别的地方耍。”
吉祥见了郭建仪,颇为不舍,正想去打个招呼……应怀真只得威胁要跑,她才慌忙回过神儿来,急急跟上。
应怀真在前,两人便往相反的方向而去,在花园的一角儿溜达了会儿,应怀真坐在亭子里歇息,吉祥便下台阶去周遭摘花儿,忽然不知哪里飞出一只粉白大翅的玉蝴蝶来,翩翩飞舞,吉祥玩心忽起,便对应怀真道:“姑娘,你看我给你捉个蝴蝶玩儿!”当下就一跳一跳地在那花丛中乱拱。
应怀真看得忍俊不禁,正哈哈大笑,身后有人道:“什么这么好笑呢?”
☆、第47章
应怀真正在闲看吉祥扑蝶,见她在那花丛之中时而跳出,时而伏底,做尽各种姿态,那玉蝶却似故意逗她,时而飞高,时而穿花闪过,引得吉祥气喘吁吁,终究不能得手。
应怀真大乐,正高兴时候,听身后有人笑道:“这是看什么呢,这么高兴的?”
应怀真闻声回头,见来的却是应含烟。只见今日她穿着件水红色的上襦,暗花纱石榴红的裙子,挽着条纯白色花素绫的披帛,乌黑的头发松松挽就,只簪着一支指头大小的珍珠发钗,并一朵同样是水红的宫样儿绢花,有应怀真的手掌大小,却更显得肤白如雪,眉目如画,果然是极美的风姿。
应怀真见了,心中不免暗中赞叹。便起身让道:“含烟姐姐几时来了,我竟不知道。”
应含烟见她年纪虽小,难得如此礼数周全,心中也是赞叹不已。便含笑说道:“我正好打这里经过,不妨看见你在这儿坐着直笑,是怎么了呢?”
应怀真抿嘴笑道:“我跟吉祥出来散散心,她在捉那蝴蝶,却怎么也捉不到,我就觉着好笑呢。姐姐你看……”
原来应含烟方才未上台阶,因此看不见这边儿的吉祥,见应怀真一抬手,她顺势看去,正也看见吉祥双手掐腰,气道:“我就不信捉不到你!”索性跟那蝴蝶斗起气来,躬身跃起,上蹿下跳,猴儿似的,忙得不可开交。
应含烟见状,便了然,举起美人团扇便也笑了起来,道:“果然好乐,妹妹的丫鬟也是这样与众不同。”
应怀真见她这样打趣,便笑说:“我是比别人爱淘气些,才跌了跤,丫鬟也跟我有样学样了……姐姐别见笑才好。”
应含烟摇头道:“这是哪里话,我反倒是羡慕你呢。”说了这句,两眼之中朦朦胧胧多了一层愁绪。
应怀真忽然看应含烟身边儿无人,便随口问道:“姐姐出来怎么没带个丫鬟?”
应含烟抿嘴儿笑了笑,道:“我心想只是随意走一走,片刻就回去了,就没叫她跟着。”
应怀真点了点头,应含烟打量着她,虽然唇上带伤,然而其灵透绝色,却叫人一见难忘,应含烟看了会儿,忽然说道:“妹妹也一天大似一天了,你们刚回京那时候我见你,身量还没有现在这般高。”
应怀真见她一味寒暄,也不知该如何继续,却又不能不理,就只打起精神来应了两句,应含烟又道:“我近来想,你以后也该有些大姑娘该带的东西……”
说着,便在袖子里摸了一摸,掏出一物来道:“这是我亲手绣的一个香袋儿,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当是姐姐的一番心意罢了。”
应怀真见她无端又送自己东西,不免惶恐,然而却又却之不恭,又见那香袋儿绣工精巧,上面绣的是一棵盛开的芍药花,娇艳欲滴,栩栩如生,十分可人。
应怀真眼前一亮,便赞道:“含烟姐姐竟有这样好的绣工?这香袋儿真真是出色极了!”到底是女孩儿,一时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应含烟见她如此喜爱,才又笑道:“你不嫌针线粗就好了,是了……你若还有什么爱的,只管跟我说,姐姐若得了闲,少不得就给你做起来。”
应怀真听了这话,心中透着惶恐。只觉得应含烟对她的示好儿似是太过了些,而且将来这人……她便越发有礼地笑回:“我哪里敢再劳烦姐姐,姐姐想着我,有了这个我已经感激喜欢的不得了了。”
应含烟带笑看她,握了握她的手道:“不必客气,你我虽隔了一层,但毕竟也是同族姐妹。”
应怀真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应含烟忽道:“是了,说起来……我刚从夫人那边过来的时候,隐约听说郭小舅爷也来了?你可见了他了?”
应怀真听了这句,心下这才雪亮,原来她是为了这个来的……便道:“小表舅么?我才出来,也并不曾见着他。”
应含烟闻言双眉微蹙,却又一笑道:“我瞧他跟你倒是比对别人更亲密些,所以才随口问一问。”
两人闲话说笑了一回,应怀真暗暗留心应含烟其人,只觉着她虽生得明艳动人,但言语温和,神态可亲,并不像是个大有心机城府之人,不由心中纳罕。
如此竟过了小半个时辰,天渐渐地有些阴沉起来。那只蝴蝶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吉祥累了,便无精打采地回来,对应含烟行了礼,又看天色不好,就说:“姑娘,我瞧着像是要下雨,不如咱们且回去吧?”
应怀真正有此意,然而看应含烟却似意犹未尽,虽坐在身侧,却抬头打量周遭,似是在找什么人。
应怀真此刻心中已经明白了,却自然是不能说的,便笑道:“姐姐要不要去我那里坐坐?若是下了雨,你又没带伞,怕是不妥当……不然我叫吉祥去跟你的丫鬟说一声,叫她们带了雨具过来接姐姐?”
应含烟眉间隐隐有些焦躁忧虑之色,闻言思忖片刻,便笑道:“倒是让你替我费心了……只不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你便叫你的丫头回去拿伞,咱们再说会儿体己话可好?”
应怀真听了这个,心下诧异,却只好答应。
吉祥见有应含烟在,料想应怀真不至于有事,便答应着下台阶去了。
应怀真望着应含烟道:“姐姐有什么要紧的话?”
应含烟见左右无人,微微垂头,终于说:“怀真,你是个机灵的好孩子,我先前也听过佩儿弟弟跟我说起……只是不大信,自你们回来了,我仔细看……你果然是跟别的不同。”
应怀真听了这话,微觉紧张,便道:“我就是比别人爱胡闹罢了。佩哥哥说我什么了?”
应含烟道:“只是说你懂事乖巧,都是些好话。怀真,你能不能答应姐姐,我此刻同你说的话,你不可对第二个人透露呢?”
应怀真越发有些紧张了,怔了会儿才说:“是什么要紧的事?若真的是了不得的大事,姐姐还是别跟我说,我怕我不懂事……”
应含烟微微一笑,又握住了她的手,悄声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你放心,只是我的一点儿小小地私事罢了……”
应怀真仍是不敢放松,只是迟疑地看着她。
应含烟犹豫了会儿,下定决心似的,说道:“原本是我瞧着你跟郭小舅爷比别人交情好些……正好我有件事想拜托他……偏又见不着他的面儿,今儿听说他跟他一位朋友来了府里,我便想着,你能不能帮姐姐跟他说一声儿,让他来这里,我同他说几句话呢?你看……就是这件事了。”
应怀真听了,一愣一愣的,心中虽然大略明白应含烟是何心思,但……让她去叫郭建仪过来,真真是“好听不好说”的。
郭建仪是应夫人娘家兄弟的儿子,所以应怀真才叫他一声“小表舅”,原跟她或者应含烟都并无血缘相关,可说起来自然仍是一家子的。
亲戚间私底下见面说几句话,原本是没什么可说的,只不过如今应含烟心中所怀的念想有些“不可告人”,因此这整件事说起来……自然也有些尴尬不可告人了。
应含烟见她不回答,略有些着急,复靠近了些,柔声又说:“怀真,姐姐素来没求你过什么事儿,你帮姐姐这个忙,以后我永远都记着你的好儿。”低声求着,眼圈竟是微微地红了。
应怀真见状,无可奈何,便道:“姐姐别急,我只是在想该去哪里寻小表舅,只是……纵然我叫了,若是他不得空,那又怎么办呢?”
应含烟呆了一呆,然后咬了咬唇,道:“你只说我有要紧的事务必要亲自对他说,他若真个儿不得空不能来……那就……罢了。你只要帮我把话传过去就是了……”
应怀真听了,心头一松,便说:“那么我现在就去了,姐姐在这儿等会儿,吉祥来了,你就叫她去外面的观鹤轩等我就是。”
应怀真离了亭子,一边想着,一边往前面去,遇到两个丫鬟,就打听郭建仪在何处,其中一个不知,另一个却说:“方才在二爷书房里说话呢!”
应怀真一听是跟应兰风在一起,压着心中诧异,就叫那丫鬟道:“你快去看看可还在那里,若是在,你就悄悄地把他叫出来,别声张,只说我有事找他。”
那丫鬟笑道:“姑娘怎么不自个儿去呢?又不是在别人家,郭小舅爷也不是外人,姑娘还这样小,竟连避嫌都不用呢……”
应怀真道:“让你去你就去,我自然是有缘故的。”
丫鬟闻言,只好赶紧去了。
果然,片刻就见那丫鬟领着郭建仪匆匆来了,隔着十几步远,丫鬟往这边指了指,便未再靠前自己去了。
郭建仪见她在这儿,笑吟吟地快步走了过来,便问:“怎么说你有事找我?我正在跟表哥说事儿呢,你怎么不自己去?”
应怀真并不答,只东张西望,见没有别人,就说:“小表舅,我是来给一个人传话的。”
郭建仪一怔,挑了挑眉笑道:“你越发弄鬼了,这样鬼鬼祟祟……给什么要紧的人又传什么话呢?”
应怀真看着他带笑的双眸,道:“是大伯伯那屋里的含烟姐姐,她说有要紧的事,要当面跟你说……如今她正等在花园里的牡丹亭呢,你快去罢。”
郭建仪闻言,脸上的笑就收了,看了一眼应怀真,并不说话。
应怀真望着他,心里并不意外郭建仪是如此反应。只又说:“本来我也不想来的,只是姐姐说的恳切,像是真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跟小表舅商议……所以我就来了。”
郭建仪听了这两句,才又笑了笑,轻轻说:“你这心慈面软爱管闲事的毛病,倒让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正说到此,忽然听到远处一声闷雷轰隆隆地响起,天色阴得越发厉害些了,应怀真忙道:“她可还在那里等你呢,你究竟去不去……我可不管了呢。”
郭建仪见她有些焦急,便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摸了一把,道:“难为你了……好像真个儿要下雨了,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快回家去,别淋了雨又生病难熬了。”
应怀真正巴不得把这个担子甩了,当下说:“我可传到话了?那我走了!”说着果然转身,拔腿跑了。
郭建仪见她又跑,忍不住便喝道:“慢些!那嘴上伤还没好呢!”
应怀真这才又放慢了步子,却并不回头,一口气拐过弯,才要去观鹤轩,猛地又停下脚步。
她思忖片刻,回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那院门边上,趴在门边探头往外看,——见郭建仪站在原地,仿佛踌躇不定,过了一会儿,却终于迈步往牡丹亭那里去了。
应怀真见状,心中竟不知是喜是忧,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花丛之中,心头一跳,便从藏身处跑出来,沿着花园的外面抄小路跑到那牡丹亭的一侧的蔷薇廊下。
这蔷薇廊是许多棵蔷薇攀爬在顶上的架子上形成的,花丛茂密,似天然的走廊,而位置正是在花园东墙边儿上,虽然离牡丹亭远些,但在这儿正好能看到左右的花园入口,来往进出的人一览无余。
应怀真见左右并没人来,略松口气,才站稳了,就见亭子里应含烟猛然起身,先是神情紧张地看向前方,继而唇角一动,难掩喜色。
果然郭建仪的身影出现在亭子内,只是站在边上,并不入内,远远地向着应含烟施礼。
应含烟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近,低头不知说了句什么,脸上即刻有薄薄地晕红,十分羞涩,眼中却是盈盈喜意。
郭建仪却总是垂着眼皮,看也未曾看她一眼,虽然仍是态度温和有礼,但骨子里却透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来。
应含烟越是含情脉脉,便更显得郭建仪冷情淡然,简直似是一团徐徐燃烧的温火遇上了一团看似棉白的冷雪!
应怀真虽然听不见亭子里他两人的说话,但看着这样情形,心却没来由地揪了两下。
正呆看中,天边闷雷轰响,一团乌云掠来,应怀真只听的窸窸窣窣地声响,知道是细雨打在头顶的蔷薇花叶上发出的响动。
应怀真情知雨会越下越大,心里想走开,脚却动不了。
亭子里两人你说我答,不多一会儿,就见郭建仪又施了一礼,转身便欲走!
这刹那,应含烟急着叫了声,走到他身边儿,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他的衣袖,似是拦阻之态,而郭建仪将袖子一甩,倒退两步,他本就是在亭子边儿上,如此一退,就下了台阶,头顶的雨刷刷地落下来,打在他的头脸之上。
应含烟见状,皱着双眉仿佛是叫他进来,自个儿也往外一步。
郭建仪却并不动,只缓缓地仰头看了应含烟一眼,雨把他的眉眼浸润的格外温柔几分,但偏偏那双眼睛,清净的仿佛无知无觉,无欲无求。
天空的雷越发大了,那窸窸刷刷地落雨声儿已经响成哗啦啦一片,雨点从蔷薇架中透下来,劈里啪啦打在应怀真的头上脸上,身上肩上,然而她竟来不及躲避,只是痴痴傻傻地看着。
郭建仪站在雨中,双眸凝视着应含烟,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终于微微一笑,因脸上带着雨,这原本是温淡的笑容竟多了几许伤感的意味,然后他转过身,冒着雨大步离开了!
亭子里应含烟追出去两步,却又生生地止住。
此刻天空惊雷连响,应含烟凝视郭建仪离开的方向,半晌,忽然双手捂住脸,俯身弯腰下去,应怀真不知她是怎么了,才要跑出去……忽然间惊雷疾风之中传来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应怀真猛然止步,耳边听着应含烟幽咽的哭声,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衣裳,身子一晃,顺着那蔷薇架便缓缓地坐在地上。
水把头发都打湿了,流海儿上滴滴答答,像是个水帘子,应怀真捂着眼睛,眼中热辣辣地,热泪滚滚涌出来。
应怀真当然知道应含烟是怎么回事,她甚至早知道如今这件事的结局。
早在应含烟求她去叫郭建仪的时候她就知道:不会成事的。
不然上回郭建仪把她单独留在花园里,为何却并没回来接?以他那样谨慎小心的人,怎么会去而不返?
应怀真曾问过给应兰风传信的小丫头,说起那日小舅爷的事,小丫头说:“小舅爷在花园门口儿就拦着我,叫我去给二爷二奶奶送信儿,他自个儿就回花园去了,说是不能留姑娘一个人在那儿干等。”
多半是郭建仪要回来的时候,看见应含烟在,所以才特意地避开了……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曾几何时,她又何尝不也是这样别有心思的痴人,心心念念地惦记着的……却是个对自己完全无意的冷心绝情的。
所以此刻应含烟的心情,应怀真亦感同身受。
方才她看着亭子里的情形,眼前浮现的,却是前世的自己,那些痴傻眷恋,一点一滴,本以为全都淡忘了的,连想也不会去想,可仍是被这一幕勾了出来,那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撕心裂肺,痛不可挡。
只因原本那些刻骨铭心地贪恋,都因为最后那一场给绞得粉碎,还是被他亲手撕碎的所有。
原来当时有多么自以为是地深爱,后面就有多真多狠的伤害。
听着远处那隐隐地哭声,唤醒昔日的噩梦似的,让应怀真情难自禁,竟也随之泪如泉涌,又怕不留神哭出声儿来会给人听见,便忙又掩住口罢了。
正在默默垂泪,忽然间有人道:“你在这儿……是做什么?”
应怀真吃了一惊,猛然抬起头来看去,泪眼朦胧中,隐约看到一个白衣飘飘之人,手撑着伞站在眼前,一时看不清脸容。
应怀真抬手擦去眼中的泪,终于看清他的脸……并不是昔日噩梦里的幻影,或者只沉浮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而是——真真正正地凌绝本尊。
一刹那,应怀真身心都冷彻了,她正是心碎悔恨的时候,偏偏那个令她心碎悔恨的人正好儿出现跟前,这莫非就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应怀真看着凌绝,满心里不能言语。
而凌绝亦是吃了一惊,他看着她泪痕狼藉的脸,唇上的伤,湿透了的头发跟衣裳,那裙摆上还沾着被雨打湿了的蔷薇的枯叶子。
凌绝皱了皱眉,又打量了会儿应怀真的眉眼,忽地恍然大悟,蹙眉说道:“是你?怎么你竟比上回更脏了许多!还弄得这样狼狈?”
应怀真听了这句,又是愣住。
凌绝斜睨着她看了会儿,看她傻呆呆地模样,忽然轻哼:“罢了,小丫头而已……”说话间,便撑着伞走到应怀真的身边,却只是站定了,居高临下地扫着她,咳嗽了声,道:“快些起来,我送你回去。”
应怀真仰头望着他的脸,心中又冷又疼,挣扎了两下,才终于按着柱子爬起身来。
凌绝见她起的艰难,垂着的左手一动,似是想扶,然而看她身上湿透,正犹豫间,应怀真已经站起身来,凌绝便又咳嗽了声,把左手拳起来,背在身后去了。
应怀真站起身来,垂着头仍是一言不发。
凌绝道:“走吧?怎么总是呆呆愣愣的。”说话间,略往她身边挪了一小步,把伞往她头顶移了移,目光微垂,看着她淋的如一只小山雀儿般,不由嘴角一挑,想笑却又板住脸,迈步往前要走。
忽地听应怀真轻声唤道:“凌绝。”
凌绝一呆,疑心自己听错了,便低头去看应怀真,谁知应怀真抬手,用尽全身气力在他腰间狠狠一推!
凌绝猝不及防,站立不稳,身子往后踉跄歪倒,重重地撞在蔷薇枝子上,头顶的蔷薇花架本就吸足了雨水,经如此一震,顿时哗啦啦地似下了一场急雨,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凌绝的伞因歪跌在旁边,顿时整个人被雨浇了个正着,如突然之间洗了个冷水浴,从里到外透心儿地凉。
☆、第48章
应怀真早上刚出门的时候,吉祥指着郭建仪的方向道:“小表舅也在……”又说他身边有人,应怀真只踮脚看了一眼,便惊见他旁边的是凌绝。
故而就没有靠前,反而当即转了相反的方向。
因此后来,在院子里应含烟求她去找郭建仪的时候,她也只叫了个小丫头过去罢了,免得跟凌绝照面。
没想到就算是如此竭心尽力地避开着,竟还是不偏不倚地遇见了。
然而瞧着凌绝浑然无事的模样,眉眼里那股淡淡地轻蔑傲慢带得那样明显,应怀真才自方才那股心头剧痛中缓了过来。
她看定凌绝,心想:现在在她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冷心冷面冷至绝天绝地的人物,曾让她领教何为地狱,明白何谓刻骨铭心的人。
方才她目睹应含烟伤心之态,勾起往事,心中惨痛非常,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轻飘飘地出现,一如既往没事人儿一般。
虽然知道此刻的凌绝还并未作出什么来,也不曾欺瞒她伤害她,但仍是在这么一瞬间,心里的那股恨竟竟覆地翻天地涌了出来,总想做点儿什么也好。
应怀真狠狠地一推一撞,因是用尽全身力气所为,凌绝又全无提防,后退一步没有停住,推金山倒玉柱似地跌在了那一排蔷薇上头。
他因着急稳住身形,便撒手丢开了伞。
应怀真心中烈火熊熊,又见那油纸伞落了地,便想也不想地就抄手拿了过来,举起来向着那石柱子上拼死力砸下去,谁知那伞坚固,砸了一下竟然没碎,应怀真火遮了眼,索性狠狠地扔在地上,纵身跳了上去,将那伞乱踩乱跺,务必要毁了才甘休似的。
凌绝才被雨水浇了个遍体通透冰凉,又有些花叶泥枝落下来,零零落落地打在头上身上,更让素来爱洁的他难受难堪,无法言喻。
凌绝又惊又气,却因事出突然,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猛然又看应怀真把他的伞给毁了,凌绝又是惊心又是愤怒,好不容易起身,气得喝道:“臭丫头!你是疯了么!”
应怀真抬头,忽看见他怒意勃发的模样,那样锐利凛然的眉眼……又让她想起前世的种种,所有温柔面目的背后,无非是他露出獠牙的那一刻,他说:“我如今终于不用再面对你这张令人恶心的脸了。”说完之后,仰头大笑。
应怀真浑身微抖,喃喃地说:“这样很好,你觉着我恶心,我也觉着你面目可憎,彼此两看生厌,也算公平。”
她的声音极微弱且又颤着,凌绝并未听清,皱眉道:“你说什么?”
他见应怀真举止这样反常,不由心生狐疑,便试着上前一步,低头仔细打量应怀真的神情,试探着问:“你是不是……”
就在这时,忽然脚步声响,有人急急而来,人还未到,先叫道:“怀真,小绝!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怎么都不撑伞呢!”
凌绝回头一看,来的竟然是郭建仪,举着伞飞奔而至。
凌绝张了张口,看看应怀真,又看看地上被踩坏了的伞……才要说话,不料应怀真捂住脸,忽地大哭起来。
郭建仪正走到跟前,本正疑惑地打量凌绝,见应怀真哭,顿时顾不上理会凌绝,忙转到应怀真身边,单膝一屈扶住她的肩膀道:“怀真怎么了?怎么通身都湿透了呢!”又见她头发散乱面色红白,跟凌绝的狼狈竟不相上下,心中一阵惊跳。
应怀真并不回答,只是装着大哭,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郭建仪心疼之极,单手将伞撑在她头顶,右手将她抱入怀中,柔声道:“不哭不哭,小表舅带你回房去……”忽然又想到若是这个模样给李贤淑跟应兰风看见,两个不管是谁,一定会心疼的死去活来,当下便想不能回他们东院去。
凌绝站在一旁,见郭建仪浑然不管自己,不由叫了声:“哥哥……”
郭建仪心中正盘算,闻声回头看他,匆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道:“你这样……敢情是在这儿摔了跤?总不会是正好也吓着怀真了吧?”
原来郭建仪见凌绝浑身狼狈,伞在地上又破损的蹊跷,应怀真又是这样……短时间内便只猜是如此。
凌绝一听,啼笑皆非,忍不住道:“谁说是我?你不如问问她!”
郭建仪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又看看应怀真,便对凌绝道:“罢了,看你似是伤着了,不管如何,先跟我去料理一下伤处……”
凌绝顺着他目光看去,低头忽然见自己袖子上一点儿红色,仔细一看,果然是臂上被划伤了渗出血来,沾湿了白衣,被雨水一洇,格外醒目。
凌绝复又大怒,对应怀真说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应怀真只是埋着头装哭呢,闻言急忙将哭声放的更高些。
郭建仪抱紧了她,皱眉对凌绝说:“你做什么冲怀真这样,没见她已经吓坏了?”说到这里,又叹了声道:“也罢,不跟你说了,你们两个这样,你也难跟我一路……这样罢了,二表哥还在书房,你先过去他那里,好歹先换身儿衣裳,料理一下伤处,只是万万别提怀真如何,免得二表哥担忧。”
凌绝见他似对自己不悦,忙道:“哥哥你听我说,真的不关我的事……”
郭建仪摇头制止了他解释,只又说:“湿淋淋地先说什么?等害了病就不好了,快先去换衣裳罢了,怀真小孩儿,更是禁不住这雨冰凉的。我且先不跟你说了,回头再说不迟……对了,你可记得我的话了,万万别跟二表哥说怀真淋雨之事。”
郭建仪盯着凌绝的眼睛,凌绝只得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哼说:“知道了,左右你都护着她罢了。”
郭建仪也不理会这话,抱着应怀真匆匆地就去了。
郭建仪生怕惊动了应兰风夫妇,便特意想避开人走,要出花园的时候,应怀真探出头来向着牡丹亭方向看去,却见那里空空如也地。
应怀真隐隐地有些担忧,不料郭建仪道:“不用看了,人已经回去了。”
应怀真一愣,道:“小表舅知道我在看含烟姐姐?”
郭建仪“嗯”了声。应怀真忙道:“下着雨呢,她就这么回去了?也淋了雨么?”
郭建仪道:“不曾,你放心罢了……”说到这里,又是无奈,又是微微地愠怒,便低头看她,道:“怎么竟还有心关心起别人来了?怎么不多看看自己呢?你说,你这又是怎么弄得?”
应怀真一阵心虚,急忙把头转开不看郭建仪,眼见出了花园,又慌张起来,说:“我不回家里,给娘看见了又要骂我,今儿才开恩叫我出来耍呢,又弄成这样了。”
郭建仪道:“现在知道怕了?那也是白怕,就该让二嫂子狠狠地教训你一顿才长记性。”
应怀真听他这么说,反倒有些放了心,知道以郭建仪的心性,恐怕早替自己想到这一着了,既然他肯这样赌气地说她,就不会真的这样儿做出来。
果然,见郭建仪并未往东院的方向去,反倒拐向左手,应怀真便问:“小表舅,这是去哪里?”
郭建仪道:“你的衣裳都湿了,必须要换一身儿才好,我带你去应玉应翠那里,她们两个的衣裳横竖你都能穿……再者我先前见吉祥在观鹤轩等你,就跟她说了让她不用等,我自回送你回去……等回了家,你就跟二嫂说你去跟应翠应玉玩了,岂不是一举两得,毫无纰漏。”
应怀真听了,便笑道:“小表舅,你替我想的这么周详了。”
郭建仪叹了声,道:“罢了,只求以后让我替你想得这么周详的机会能少些。”
应怀真心里得意,又十分感激郭建仪体贴缜密,便抱住他的脖子道,心道:“我原本以为他是个冷心绝情的人,跟凌绝一样……没想到此刻看来,竟然并不是。”她淋了雨,本身心极冷,此刻才觉出几分暖来。
郭建仪见她默不做声,正不知如何,忽然见她抱住了自己的脖子,十分乖顺地靠在身上,才放了心,微微露出几分笑意。
果然带到三房里,门口的丫鬟见是郭建仪来了,便忙迎上来,道:“小舅爷今儿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了?是找三奶奶有事儿不成?”
郭建仪道:“不是找三嫂子,只是有点事烦福喜姐姐,怀真方才不慎淋了雨,又怕二嫂二哥担心,我便带她来这儿,好歹给她清理清理,换身儿衣裳。”
那丫鬟见他竟记得自己的名字,心中很是欢喜,又加上这些丫鬟们素来对郭建仪很是好感,李贤淑又同许源交好,两房是常来常往地,当下满口答应,反说郭建仪太过客套了。
当下这福喜丫头就把应怀真抱进屋里,叫小丫头子烧了热水来,给她把身上湿了的地方擦了擦,才又找了一套合用的衣裳给她换了,不多时候便打扮的焕然一新,领了出来。
郭建仪见状,又谢福喜,又问应翠应玉可在,福喜笑道:“本来这时侯该回来了,因下雨,都在春晖少爷那屋里玩儿呢。”
郭建仪听了,就告了别,先抱着应怀真又出来了。
才出了三房,应怀真道:“小表舅,我自己走就好了,你放我下来吧。”
因这会儿是在廊下,地上并没有雨水,郭建仪才将她放在地上。
两人顺着走廊,慢慢而行,因应怀真人小步子也小,郭建仪自然也放慢了步子陪她慢慢儿地走。
顷刻,应怀真道:“小表舅,你对含烟姐姐说什么了?”
郭建仪一愣,却并没有回答。应怀真缓缓地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是她是极喜欢你的……前两次你来府里,她也很是惦记,今儿是特意打扮好了的……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说,若你不喜欢她,或许可以叫她知道……不用叫她白白地惦记,一直……蒙在鼓里,傻呆呆地以为你也对她有心呢。”
郭建仪听了这句,脚步微微一停,就看应怀真。应怀真也停下步子,也抬头看郭建仪。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郭建仪终于说道:“你放心,我已经跟她说明白了,她也知道了。”
应怀真眼中微微湿润,深深呼吸,又问:“小表舅,你当真……半点儿也不喜欢含烟姐姐吗?”
郭建仪听她又问出这些逾矩奇异的话来,却细想了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再也没有人说什么。其实无非也是这个道理,并不一定你喜欢别人,别人就也喜欢你……并不是你生得美,性格好,身份高贵,你喜欢的那个人就一定也喜欢回来。
应含烟是如此,应怀真也是如此……只不过这个道理,她委实明白的太晚了些,付出的代价也太高了些。
所以才跟郭建仪说:若是不喜欢,就趁早儿说明白,不要白白地又害了一个人。
眼见要走到这回廊的尽头了,郭建仪忽然说道:“你大概是没听说的,若无意外,她是要进宫了。”
应怀真心头一惊,脱口说道:“这么快?”
郭建仪一怔,低头问道:“你已听说了?”
说罢,他心中极快地转了一转:原来这消息是郭建仪偶然之间从一个极隐秘的地方听说了的,据说是今年选秀,有应公府的一位小姐,虽没有说是谁,但郭建仪从几位小姐的出身年纪来推算,必然是应含烟无疑了。
然而应怀真又怎么会知道?
应怀真忙握住口,有些后悔失言:她的确是不该知道此事。
因为所选的秀女进宫,也是明年开春的事儿,消息最早也要年底才放出来呢。
应怀真之所以知道应含烟会进宫,是因为她对前世的记忆。
其实前世她小的时候,在府内跟应含烟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而自从懂事,对应含烟的印象却是——“宫里的那位娘娘”。
那时候的应含烟,已经进宫且已经为妃了。
故而今生从见着应含烟的那一刻起,应怀真便十分恭敬守礼,窥破她喜欢郭建仪后,自然十分震惊……而她开口求约见郭建仪的那一刻,她便也预知到结局。
唯一令人安慰的是:应含烟已经知道郭建仪对她无心了。
其实也并不能算是安慰,倘若真的两情相悦佳偶天成,那才算是真正安慰呢,可不管如何,总比闹得反目成仇要好。
郭建仪还等着她回话呢,应怀真只好说道:“我并没听说,只是听小表舅你说,所以觉着意外……就问了……”
郭建仪凝视她片刻,并未深究,微微点头道:“我同她说了,她会有更好的归宿跟去处……”说到这里,欲言又止,忽又问道:“好了,不说这个,你且跟我说实话,你跟小绝是如何一回事?”
应怀真猛然听郭建仪这样问起来,心不由又是一堵。她想撒个小谎,可郭建仪何等精明,怎瞒得过?而且保不准凌绝会向他告状,若给凌绝先说了,自己岂不被动?
应怀真深深低头,说:“我讨厌他。”这自然是大实话。
郭建仪挑了挑眉,上回应怀真一见凌绝便吐了,郭建仪还以为是凑了巧儿,不料方才两个人是那样的情形,便知道不对了。
郭建仪笑了笑,道:“你果然是个极怪的孩子,你可知道小绝何其惹人喜爱?但凡见过他的,没有不交口称赞的,就算是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比如应翠应玉,见了他也是乖乖地叫‘哥哥’呢?缠着他不放……你怎么倒是一见就讨厌他了?”
应怀真想了半天,才回答说道:“……他也讨厌我。”
郭建仪又是一愣,哑然失笑:“你是说……哈,他就是那个脾气,好洁而已,因为极有才气,不免为人也有些冷罢了,并不是真的就讨厌你。”
应怀真摇头,肯定地说:“他是真的讨厌我恨着我呢,我其他的什么都还不知道,独这一点是最最清楚的。”
这是自然了,恨到最后害死她都不够,还有那么多人陪葬,这该是何等过人的恨意?用一个“讨厌”来形容反轻飘飘地了。
郭建仪见她如此认真,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可是我所见过的人里头最古怪精灵的一个了。却不知道是祸是福呢?”
等郭建仪送了应怀真回房,便去应兰风书房找凌绝,不料却被告知说他已经先回去了。
郭建仪不便同应兰风说什么,就也顺势告辞出府,此刻雨小些了,郭建仪冒雨打马往锦宁侯府而去。
因两家也算是常有来往,郭建仪下马便问凌绝是否回来,那小厮道:“二爷才回来一刻钟呢,只是看模样有些……”吐吐舌头,不敢再说,因知道郭建仪好性儿,就嘿嘿笑笑,只说:“您快进去吧。”
郭建仪熟门熟路地便去书房,还未进门,就听里头凌景深的声音,道:“你素来讲究,怎么今儿去一趟应公府就弄得这样回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凌绝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谁敢欺负我?说了只不慎跌了一跤的,你不信便去问建仪哥哥。”
郭建仪听到这里,便笑了声,道:“果然需要我这个人证的,我来的倒正是时候了?”说着便进了门去。
正好儿见凌绝已经沐浴了一番,重换了一身儿干净衣裳,整个人更如冰雪不沾尘,明净通透。然而两根袖管挽起来,露出双臂跟手,原本毫无瑕疵的肌肤上,有些零零星星地伤痕跟划痕,看来有几分触目惊心地,凌景深正给他上药呢。
郭建仪并没料到伤的竟这样,忙上前来细看,一边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叫你找二表哥……你竟就这么回来了?在那上了药岂不是好?”
凌绝哼了声,也不理他。
倒是凌景深说道:“建仪,整个儿是他自个儿摔到蔷薇架里去了?你可别瞒着我什么?”
郭建仪知道凌景深十分地爱护凌绝,若知道有人算计他,必然不会罢休,何必另外生事呢?更何况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护着应怀真的,现在见凌绝并未说出什么来,便只笑着说道:“我就离开办了点儿事的光景,他自己撑着伞出去转,花园里水流满地,一时不慎,把那伞都给摔坏了,我叫他收拾了再回来,他大概自觉失了颜面,竟就不顾我劝,自己回来了。”
凌景深闻言,才点点头道:“这也罢了……既然是自个儿不小心跌坏了,也没什么可说了,算是个小小惩戒,以后务必多加留神,下雨天尽量别出去乱走了!”
凌绝脸上浮出不耐烦之色,道:“好啰嗦,我听得耳朵发热了,药都涂好了,你还不去?”
凌景深叹了口气,道:“我能说的,你就能听才好……罢了,我不说就是。那我去了,你们好生相处。是了……母亲那边,万万别透一点儿的?免得她老人家又心疼。”
凌绝道:“难道我不懂?要你巴巴地再说一遍。我记下就是了……你也知道下雨地滑,出去且也留神脚下,一应雨具也都带齐了别有缺漏,不要只顾得说别人反自己打嘴!”
凌景深知道他是嘴硬心软,实则也是在提醒自己呢,便笑着应承,出门去了。
凌景深才出了门,郭建仪刚要说话,凌绝向他使了个眼色。
郭建仪即刻会神,就慢声说:“你大哥说的你可记住罢了,别整天冒冒失失的,如今吃了这场皮肉之苦,以后走路的时候可别改了那要么东张西望、要么神游物外的坏习惯了。”
凌绝翻了个白眼,道:“才走了一个啰嗦的,又来了一个?你们怎么不结伴儿去了呢?饶了我耳根清净,我受皮肉苦已经难捱了,快放过我罢了。”
郭建仪便笑,如此又过了一会儿了,凌绝才哼道:“现在是真走了。”
郭建仪出了口气,道:“还是你机警,不然我漏了底了。”
原来方才凌景深虽口上说信了郭建仪的话,但出了门后,仍是悄悄地没走开,只想听他们又说什么。不料凌绝素来知晓他这大哥的心性行为,便以眼神提醒郭建仪,两人才故意那番说话。
凌绝听了郭建仪这样说,便冷冷地又说:“你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发生什么了?”
郭建仪道:“我只是猜,你跟个孩子赌什么气呢?”
凌绝在凌景深面前尚一副冷漠沉稳,此刻却叫道:“什么?我倒是当她是个孩子呢?所以我才好心给她撑伞,谁知她却狠推了我一把……害我淋了一身雨不说,你看看我的手,简直是好心没好报!”说着就把两只手臂送到郭建仪跟前,叫他细看。
只因他跌在蔷薇上头,因想站稳,双手乱抓,便被蔷薇的尖刺扎破了数处,手臂上也有划伤,凌绝一身皮肉甚是娇贵,又自小没捱这苦楚,这样的伤一出,冷眼一看像是极严重的,怪道凌景深含怒。
郭建仪叹了口气,道:“你们怕是前世有仇呢。”本想提应怀真说讨厌凌绝以及凌绝也讨厌她的话,想想却又按下。
不料凌绝听了他这句,也冷笑了两声儿,道:“我也正是这么觉着呢,我只见了她两次,她竟连毁了我两身儿衣裳……竟像是我前辈子果然欠了她什么!”
凌绝恨恨了两声,忽然道:“竟只说这些闲话,差点儿忘了正经事,你那科考可准备的如何了?”原来今年的科考在即,郭建仪也是报了的。
郭建仪见问,便淡淡一笑道:“又准备什么?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凌绝一听,忙说:“哥哥你怎么竟然不放在心上一样呢,这可是正经的大事,关乎你的前程及郭家……”
郭建仪见他着了急,便笑着安抚道:“好了,你别急,我知道了,我已准备了一些。”
凌绝见他轻描淡写的模样,本想再多多地嘱咐几句,然而转念一想:但凡他能想到的,郭建仪岂有想不到之理?他这个人素来又不爱显山露水,只怕早就胸有成竹,却偏只自谦藏拙罢了,自己又何必替他杞人忧天的呢?……因此凌绝便一点头,不言语了。
☆、第49章
且说凌景深出府,骑了一匹劣马便去刑部,到了门口,小厮把马儿牵了去,凌景深正欲进门,忽地停了一停,却见从刑部大门里缓步出来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子,生得美貌非常,着杏红衫子,身段袅袅,被个小丫鬟扶着下台阶。
因刚下过雨,地面有些水渍,那女子裙摆摇曳间,露出底下一双大红色的缎面绣花鞋来,想着要避水,却不慎踩空了,顿时惊呼一声。
凌景深见状,不免上前一步,抬手在她臂上扶了一扶,见她站稳了便即刻抽手。
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十分撩人,肆无忌惮地盯了凌景深一眼。凌景深见此女妖娆非常,身上隐约有些风尘气息,便只一点头,迈步往里去了。
进了刑部,正遇上一员同僚,伸长脖子往外张望,同他道:“你从外头进来,可看见那胭脂姑娘了?”
凌景深回头,道:“什么胭脂姑娘粉儿姑娘?”
那同僚嗤嗤笑了两声,道:“你竟然孤陋寡闻了,不过倒也说的很对,可不正是粉头儿姑娘,她就是十八教坊里有名的胭脂,你不往那些地方去,所以不知道也是有的。”
凌景深一笑道:“哦,原来是个伎女。”
同僚意味深长道:“你可别小看她,虽是个抛头露面卖笑的娼伶,然而名头却甚是响亮,许多权贵豪门里的大人老爷们争相追捧的人物呢。”
凌景深呵呵笑道:“一个娼伶也这样风光?那她今日是做什么来了?”
同僚道:“说来也怪,你来迟了一步,她是去你管辖的天牢探监的。”
凌景深本不以为意,闻言一愣道:“什么?去探监?探谁?”
那同僚却摇头不知。
凌景深同他分别,自回天牢,把值班的狱卒叫来,问起方才胭脂姑娘来探监的事,狱卒道:“回典狱,她是来探望王都尉家公子的。”
凌景深听了,皱眉道:“原来是他。”
既然是关在这里的人,凌景深自然也清楚这王公子的底细,能关入刑部大牢的人,多半都背负人命,这王公子就是如此进来的,据说是因争风吃醋,把个官宦人家的少爷打死了,对方也有些权势,所以才闹得不可开交。
然而虽则关了进来,却也是因对方闹的厉害,故而用权宜之计,暂且进来避避风头堵住人的口罢了。
狱卒们也尽数知情,加上都尉家里通通都打点到了,因此都对这王公子十分客气,不敢亏待了他。都知道他家里在上头有些门路,正四处活动着,准备等事情淡了些的时候就把他再救出去。
凌景深自然也知道这个,如今见那胭脂也来探望,便皱眉道:“以后还是看紧了些罢,这儿毕竟是刑部的大牢,岂是任凭谁都能进来探望的?你也来我也来闹哄哄地,这竟不是大牢是菜市了!以后这些闲杂人等若还来,便一概给我挡住了,倘若出什么事儿谁担当得起?”
那些狱卒听了,忙也答应了。
又过两日,那胭脂姑娘还来探望,狱卒不敢忤逆凌景深的话,就将人挡住了。
不料胭脂姑娘去后,刑部的一位主事就把凌景深叫了去,好一顿训斥,说道:“你只是看负责看守那要紧的人犯,别让人出逃越狱之类,何必就拿着鸡毛当令箭,无事生非,连人来探监都不让,这等不近人情?何苦来着?”
凌景深道:“这人原是死囚,只限家人来探,其他人……”
还未说完,主事就呵斥道:“住口!我好好跟你说你便听着就是了,这里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纵然出了事也是我担着罢了!只是我知道你自觉才大,留在刑部管刑狱岂不是委屈了你,所以你每每要弄出些事来,好显得你精明能干……哼,我知道你跟大理寺的唐少卿素有交情,他家里又是那等的威势……何不带挈带挈你,也不至于总是屈尊在这里呢?”
凌景深听了这话,心中已然恼火,然而心想对方毕竟是官长,若是当面冲撞,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毕竟如今还在这里当官儿受人管辖呢,于是心里虽然愠怒,面上却笑了笑,道:“大人训斥的是,原本是我多虑了,既然大人允了,那么下次她来,我便不叫人拦着就是了。”
主事见他笑着答应了,才也说道:“这才是会做人的呢。去吧。”
凌景深出了门来,暗中咬牙,知道必然是那胭脂姑娘在主事跟前说了什么,才导致今日自己又受了这番气,心中便暗恨那娼伶。
此后胭脂姑娘果然又来,偶然撞见凌景深,便笑着招呼,道:“凌大人辛苦了,给您请安。”
凌景深很没好气儿,淡淡只道:“胭脂姑娘这样贵体,每日不在家里迎来送往地发财,却偏跑来这腌臜地方岂不暴殄天物?到底图个什么呢?”
胭脂似是没听出他的嘲讽之意,妖妖娇娇地笑了声,飞了个眼风过去,竟道:“凌大人竟是心疼我了?既有如此怜香惜玉的心思,以后还要请凌大人也多去几次十八教坊,也好帮衬帮衬小女子呀。”
凌景深听了这等不知羞臊的话,心中暗叹果然是出身风月场的人,便不跟她斗嘴,冷冷去了。
谁知就在胭脂来的第五次上,竟出了事。
这天胭脂去后,负责送饭的狱卒走到关押王公子的牢房前,猛抬头一看,吓得半死,却见王公子斜躺在门边儿上,喉咙处血肉模糊,瞪着眼睛死在地上。
当下整个刑部都惊动了,因是王都尉之子,原本都尉家还打算好端端地救回去呢,怎能接受这个?都尉家得了信儿,立即大闹起来,一边要求擒拿凶手,一边控告刑部害死了人。
凶手倒是极快捉拿归案了,竟正是那时常来探监的娼女胭脂,不须拷打,胭脂便供认不讳:原来王都尉公子杀死的那人,竟是她的情郎,素来对她极好,也约定要为她赎身,不料竟给王公子棒打鸳鸯不说,又打死了这人,胭脂便誓死要为她的情郎报仇,忽然又听说王家想尽法子要救王公子出去,她便暗暗地打定主意,终于在探监的时候寻了个最好的时机下手,亲自杀了王公子!
此事极快地在京城内传的沸沸扬扬,很多人听闻此事,都惊啧不已,暗暗感叹胭脂虽然沦落风尘,却竟是这样的忠烈侠义,比许多男人更强很多,也算是风尘里的女中豪杰了。
王家的人恨不得把胭脂折辱而死,奈何已经关押大牢,一边仍追究刑部之过。
这件事虽然看来跟凌景深干系甚大,但之前他曾提醒过不许放人,是被刑部的主事驳斥了,但既然出了事,那主事便立即推得一干二净,竟把所有罪名都加在凌景深头上,一力要他顶缸。
凌景深有冤无处诉,胳膊拧不过大腿,少不得就稳稳地当了替罪羊,被革了职,由此赋闲在家。
这日凌景深吩咐了底下人,不管是谁来一概不见,他自个儿就在后院里练起箭来,半晌身上发热,便索性除去外裳,全神贯注地瞄准了,一箭发出,正中靶心。
凌景深微微一笑,忽听一阵拍掌声音从旁传来,他转头一看,却见是小唐,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那廊下且笑且鼓掌。
凌景深把弓箭丢给小厮,接了毛巾擦脸,便道:“你几时来了?我今儿不见客的,他们怎么没拦住你?”
小唐道:“你还想拦我?真是不识好歹,我知道你受了气,怕你在家里闷的长毛犯病,所以特意来探望探望,你倒是不领情?那我走了。”说着作势转身欲走。
凌景深少不得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回来,道:“是我的错,唐少卿大驾光临,我不能出门相迎已经是大不敬了!”
原来前段日子里,小唐早已经升了少卿之职。小唐见他揶揄,便笑道:“还知道说笑,可见没失了魂,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回到厅里,小厮奉了茶,小唐便道:“刑部的事我都听说了,以后你可有什么打算不曾?”
凌景深垂了眼皮,道:“眼下还不曾有,毕竟我是因‘玩忽职守’被革职之人,若还要谋一官半职也是难了。”说话间,眼中忧色重重,这段日子凌景深蜗居在家,凌绝倒是百般安慰,怎奈他的母亲听说了,隔三差五便百般斥责,令他心中郁郁。
小唐道:“不必这样,你在那里也并不是长久之计,趁机另作打算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凌景深道:“好事?”
小唐不语,沉吟片刻,才又说道:“这话我只跟你说……年底事情越发多了,若不出意外……我将有一趟远行。”
凌景深一惊,忙把茶杯放下,问:“什么远行,你要去哪里?”
本来以为小唐仍是像上回一样,跟林沉舟在各地游走,然而见他说的这样,口吻又很不对,一时猜疑起来。
小唐道:“现在不便说,到时候你必然知道。只是,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凌景深呆了呆,道:“什么事?我们之间,怎么谈起一个‘求’来了?”
小唐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大概也风闻了,前两天又有人行刺恩师,虽然没有大碍,却仍是折损了两个好手。”
凌景深道:“我是有些听说了,不知动手的是谁?”
小唐道:“已经在追查了,但有时候纵然查出来……也是无奈何的,只能加紧防范罢了,故而我在想,若是我又不在京中,实在是难以放心,可巧你近日反得了闲,我便想,倒不如你暂且在恩师身边儿,替我做个护卫之职可好?你的身手自是一流,不输给那些大内侍卫,而论起冷静沉稳,体察入微,更是无人能胜你一筹,所以我便想求你这件事,不知你肯不肯呢?”
小唐说罢,凌景深半晌无言,过了片刻,才苦笑道:“你竟还问我肯不肯,你不过是为我着想之故,想给我谋个职罢了,却又怕我面子上下不来,偏说的这样好听。”
小唐笑道:“我倒是真怕你赌气不肯的,所以只能说的好听些……既然这样,你是答应了?”
凌景深却又踌躇起来,说道:“只怕我技艺微末,不入林大人的法眼。”
小唐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已经向恩师举荐了你,他也是知道你的,也已经应承了,故而我才来找你。如今你既然答应了,以后时常跟随恩师身边,若得了他的赏识,再入官场,并非难事,只怕跟着他再历练历练,便前途无量,到时候还须你带挈我呢。”
凌景深听了这话,才转忧为喜,道:“别说那没用的!难得你竟又替我想的这样周全,果然是你的行事风范,只不过……你到底去哪里,去多久呢?可……有凶险?”最后这一句,是凌景深犹豫了会儿后才问出来的。
小唐却笑了笑,抬手揉了揉额头道:“若论凶险,又是何处没有呢?无妨……你答应了帮我看护恩师,我已经心安了一大半了。”
小唐同凌景深说定了这件事,便告辞出府,径直回家。
才进门,就见丫鬟迎上来,道:“太太请少爷呢。”
小唐正要去拜见,便去了大房中,行礼完毕,唐夫人道:“我方才还吩咐人去看你回来了不曾,可巧就回来了。”
小唐道:“才去见了景深,说了件事,娘有事叫我?”
唐夫人笑着点点头,道:“正是有正经的要紧事情跟你商议,毅儿,你今年已经是十九岁了。”
小唐听了这句,心一动,便笑道:“娘要说什么?”
唐夫人道:“你觉不觉着你是时候该定门亲事,成家立业了呢?”
小唐不敢忤逆,只是低头。唐夫人望着他,忽地问道:“你觉得明慧如何?”
小唐眉头微蹙,仍是不语。
唐夫人徐徐说道:“今日你老师林大人来过,同我说了一回话,说起你跟明慧都大了……你们又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我看着明慧也还好,不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小唐听到这里,才说道:“明慧妹妹自是不错,只是……孩儿如今心思并不在这上头,想着……自然要先建功立业才能考虑儿女之事。”
唐夫人便笑了起来,道:“你老师可不也是这么说的?说你心高志大,恐怕不愿被儿女之事束缚……只不过毕竟还是得娶妻生子的,你又这个年纪了,再迟延能到几时去呢?”
小唐见母亲仿佛很乐意促成此事,微微地有些犹豫,却并没反驳。
唐夫人见他默然,便又道:“你索性再细想一想,若觉着无碍……咱们两家就先定个亲如何?再过两个月便是平靖夫人的寿辰,若这件事定下来,你姑奶奶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小唐只好先答应了要细想一想,便退出了他母亲房中,才想回房,就见敏丽迎面而来,见了他便抿嘴笑道:“哥哥大喜呀。”
小唐只得笑道:“你又胡说什么?”
敏丽见左右无人,便道:“今儿明慧姐姐的父亲林大人来过,他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物,若是说朝廷里的事自然是找你就行,如何特意来跟母亲说话?若是寻常的杂事,也不必他登门,且他走了后,母亲又那样高兴的……我猜必然是因为哥哥的事了。我说的对不对?”
忽然见小唐并没什么喜色,也不搭腔,便道:“怎么了?你不高兴?”
小唐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不必问了。”
敏丽琢磨了会儿,打量他神情,自言自语道:“莫非你当真不喜欢明慧姐姐?我素日里看着,你对她虽好,可……”说到这里,忽然警觉这些话不是她这样的深闺女孩儿说的,于是忙掩住口。
小唐反而嘲笑道:“怎么不说了?竟说的头头是道的,我等着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敏丽便又笑道:“我再说的话,怕你骂我胡说了……不过哥哥,你若真的不愿意,可要想好了,这是一辈子的事儿。然而我又觉着纵然你不愿意,也是没什么法子的,毕竟是林大人开了口,难道你要折回他的面子去不成?母亲要是不愿意也就罢了,可母亲像是极乐意的,这就难办了。”
小唐叹了口气,道:“难为你说了这许多,罢了,容我想一想。”
次日一早,小唐便去林府。
因他常来,也不用小厮指引,一路往林沉舟书房而去,走到半路,忽然间林明慧对面而来,见了他竟不似往日那样说笑着缠上来,反而脸上一红,竟含羞躲开了。
小唐见状,心里微微一沉,只得淡淡一笑,先去见林沉舟。
如此又过了两个月,眼见便是年底,唐府里也有一场大热闹,因为平靖夫人的寿诞,说起这位老姑奶奶来,倒也是个传奇。
先前曾说唐家尚过公主的,这位老夫人,便是公主之女,算来是小唐爷爷的妹子,家里人只以“姑奶奶”称呼。
这位姑奶奶年轻时候也曾在海上纵横叱咤,作出的事业不输男儿,因她一辈子未嫁,皇上便封她“平靖夫人”,等同一品诰命,就算面圣也不必跪拜,地位殊然。
因此在她寿辰这日,京城中各路的豪门权贵都提早数日便来送礼,连宫里皇上也特意派了太监来问好祝寿,又赏赐了若干东西。
寿辰这天,前来登门的车轿把整条街都塞住了,只因唐家素来声名卓著,又深沐皇恩,所以人人敬重,那些王公大臣倒也罢了,但凡是跟唐家偶然沾亲带故或者京内有些交情的,竟无一不来。
应国公府跟唐府自然也有来往,应老太君寿辰之时小唐也曾去过,这一番府里就派了应夫人陈少奶奶一干女眷前来,外面男的则是应梅夫跟应竹韵,本来已不必应兰风出面儿,然而只因小唐跟应兰风又另有一番渊源,故而应兰风也不好不来,免得失礼于人,又听说平靖夫人是最爱小孩子的,少不得又带上应怀真。
本来应兰风只想着给平靖夫人磕个头应个景便是了,不料小唐一见他来了,满面欢喜,又见他还带着应怀真,更是喜上加喜,便道:“姑奶奶是最喜欢小孩子的,今儿来的孩子们也多,她老人家必然更加喜欢了。”
当下撇了众人,亲自拉着应兰风入内,又看应怀真身着嫩黄色的衣裳,头顶挽着两个髽鬏,各簪了一朵粉红色绢花,打扮的虽则可爱,奈何脸色有些严肃似的,更是拉着应兰风的手走得目不斜视,一本正经。
小唐便故意又逗她,笑说:“小怀真,几日不见,你又长高了许多,唇上的伤可已经好了?让唐叔叔再仔细看看……”
应怀真听了,忙伸手捂住嘴,做贼心虚地翻眼睛看小唐。
小唐越发忍俊不禁,应兰风道:“经过那一次跌,后来就老实多了,还得多谢少卿送的那盒子好药,不然真儿又要多遭些罪了。”
小唐笑道:“那个不妨事,只要她好好地就行了。”
应怀真听着,就又斜睨他。如此说笑着进了内厅,远远地看到大厅里许多人围坐着一位老太太,满头华发,气质高贵,门口已经有许多人等着挨个儿拜寿。
小唐领着应兰风跟应怀真便上前去,应怀真少不得也像模像样地朝上给平靖夫人拜寿,不料才行了礼,就听上面老人家叫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快点过来给我瞧瞧?”
应怀真一怔,小唐忙俯身道:“小怀真,姑奶奶叫你呢。”
应兰风忙也领着她上前几步,因里头多是女眷们,是以不敢入内,小唐便向他一点头,亲自握住应怀真的手,把她领了上前。
此刻在平靖夫人身边儿已经有许多的小孩子团团围着玩耍,有一多半是唐家族内的子弟们,敏丽也在其中,她的旁边便坐着林明慧。
除此之外,还有些来拜寿的客人家的子弟,比如春晖跟应翠应玉便也在其中,其他各家诰命,奶奶小姐们,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比应公府老太君做寿那日更加热闹隆重许多。
应怀真莫名其妙,小唐把她带到平靖夫人身边才撒手,平靖夫人接了过去,眯起眼睛将她的容貌细瞅了一会儿,忽地喃喃说道:“这孩子生得面善,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小唐在旁听了,又是诧异又觉好笑,却不敢笑的。
平靖夫人又问应怀真叫什么,几岁了,应怀真一一回答,平靖夫人见她口齿清楚伶俐,又不似寻常孩子一样或羞怯或顽皮,竟更是喜爱,竟不肯放她,赶紧叫媳妇们拿了果子来给她吃,又对小唐道:“毅儿,你们有事自先去,这孩子我留下了,回头你再来领她出去罢。”
小唐心中暗暗惊讶,只好对应怀真道:“怀真,你在这里乖乖的,回头叔叔再来接你?”
应怀真只好答应了声,小唐才出去了。
这日平靖夫人格外高兴,竟留了应怀真整整一日,任凭是谁来拜见,只叫她坐在身边儿,对其他各家的孩子虽也喜欢,却都不似对她一样亲密疼惜。
唐夫人在旁看着,虽然纳罕,却也暗暗高兴。只因平靖夫人出身不凡,自来性情有些高傲,等闲之人入不得眼里,对谁也都是淡淡地,只是对着小孩子才会露出笑容,或多说几句话,却也不像是今日对应怀真这样。
说笑了会儿,平靖夫人一高兴,便也破例叫唐夫人靠前来说话,又笑道:“平日里我虽然不去你那边,你也只是少言寡语的,既然认得这样的好孩子,也不带来让我瞧着欢喜?”
唐夫人只好笑回:“我原来也没见过的……是毅儿在外交往的大人家的孩子,并没往家里去,我若早见了,也早带来给姑姑您喜欢了……今日既然都认得了,以后我便多请她去家里玩就是了。”
应怀真在旁听了,心里略觉着忐忑,想到小唐其人,他的家里岂不是龙潭虎穴了?怎么能去?然而这个场合却不能说些不好听的,何况“巴结”好了平靖夫人跟唐夫人,却是绝对没什么错儿的。
应怀真便探头说道:“我原本也是想去的,只是唐叔叔事多人忙,倒是不好烦他,既然夫人开口了,那我以后就天天去烦罢了。”
众人听了,都轰然大笑,觉着一个不足七岁的孩子竟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来,实在趣致极了。
唐夫人见应怀真如此嘴甜,心中也着实欢喜,老夫人更是乐开了花儿,索性把应怀真抱入怀中,没口子的夸道:“瞧这伶俐孩子!说的话都这么叫人爱听呢。”
平靖夫人本还要留应怀真吃了晚饭再家去,然想着今儿第一遭见面,已经拘了她一天,便依依不舍地叫人唤了小唐过来,又叮嘱应怀真道:“想太姑奶奶了就过来寻我,别回头就忘了不来了。”
应怀真便道:“我自然是常来常往的,太姑奶奶放心。”
平靖夫人摸摸她的头,又对小唐道:“以后你也记着,得闲且带怀真过来,我看着她就觉着高兴,你有心就多带她来,叫我多笑两回。”
小唐恭敬地应承了,便领了应怀真出门,走了几步,才说:“小怀真,你究竟是做了什么,姑奶奶竟这样疼你?”
应怀真道:“我没做什么,是她老人家慈爱罢了。”
小唐道:“那就算是跟你格外投缘了,也是奇怪,虽然姑奶奶疼爱小孩子,却并没对别的小孩子跟对你这般亲。”
应怀真本打定主意,在面对小唐的时候能少说一句就少说,闻言不由问道:“难道对你也没有这样亲么?”
小唐听了,哈哈笑了两声,在她头顶一按,道:“没有,大约因为我是男孩儿……只对你这样,你可高兴了吧?”
应怀真心道:“这有什么可高兴的?”然而见小唐此刻当她是个孩子对待,却也稍微心安,便也咧着嘴干笑着说是。
小唐打量着她道:“你笑得这么奇怪?莫非心里不这么以为的?”
应怀真又吓一跳,想不到小唐即刻就看出自己在假笑,当下忙转过头去不叫他看见自己的脸,心里叫苦。
小唐倒也不理论,领着出来,应兰风忙接了过去,小唐亲陪着往外走,又道:“应大人在吏部近来可还好?”
应兰风道:“只是抄抄卷宗,整理文书,倒也清闲自在。”
小唐笑道:“可知若有人给派了这差事,只会嫌官职卑微,做的又枯燥,许多不肯甘心从事的?”
应兰风听他似话里有话一样,便道:“这又有什么不甘心的?横竖都是为朝廷效力。”
小唐笑了两声,此刻有个人过来寒暄,小唐便略同他说了几句,应兰风不便就离开,只好等他说完了再一块儿走。
顷刻那人去了,小唐才又过来,随行往外,道:“大人虽随遇而安,只是……吏部这份差事只怕也做不长久了。”
应兰风吃了一惊,便停了步子,应怀真也顾不得,仰头看着小唐。
小唐见他父女两个都看自己,便笑了笑,道:“我的意思是,应大人先前所历练经手的这些,虽看似繁琐平淡,却绝非无用的,适当之时,反会派上大用场。”
应兰风双眉微蹙:“您的意思,究竟是说……”
小唐思忖着,终于道:“我的意思是……大人很快就会被从吏部调离了,只是这新的差事,却是更难……大人要有所准备才好。”
应兰风并不明白,又看小唐是提示之意,忙又问。
小唐道:“大人可记得去年泰州闹水灾之事?”
应兰风一怔,然后点头,道:“虽然犯了水灾,不过侥天之幸,并没有人员死伤。”
小唐摇头笑道:“这可不是天幸,而是全托赖应大人之福。”
应兰风又是怔住,小唐抬手在他肩头一拍,示意他继续往前走,又低头看应怀真,见她双眼乌亮,便故意问道:“怀真,你听明白唐叔叔说的话了?”
应怀真记得上回被他捉个正着的事,索性也不遮掩了,便说:“唐叔叔,你是说爹做了好事?”
小唐见她果然明白,便笑道:“何止是好事,是造福万千百姓的大利之举。可记得‘应公渠’?”
应怀真听了这三个字,浑身一阵血涌。
小唐却正色看向应兰风,郑重说道:“应大人只需记住,以后不管派了你何种职责,你只当如在泰州一般,以修建‘应公渠’那当时的心性行事就是了。”
应兰风闻言,心中一震,目光中流露若有所思之色。
应怀真有些着急,就问:“唐叔叔,你是说爹要调职?莫非……莫非要调到别处去?”
应兰风只以为是调职而已,并没想到“外调”两字,一瞬极为意外。
小唐亦觉着诧异,意外之余,却又轻轻叹了口气,他缓缓蹲下身去,看着应怀真,双眸中流露几许悒郁之色,却偏带着些笑意,轻声说道:“小怀真,你当真灵透的很,不过……你只猜到你父亲可能会被调到别处去,可猜到我会如何了么?”
应怀真看见他的眼神,竟发了呆,定定地同他对视片刻,张口问道:“你、你也要去哪里吗?”
☆、第50章
应怀真发呆,应兰风也转不过来,不知应怀真猜的究竟是对是错。
两父女一起看着小唐,小唐却并不回答,见应怀真头上那朵绢花有些歪了,便举手给她整理妥当,两边儿的花对着比了比,见已是极好了,才要笑一笑,忽地发现两个人还都盯着自己呢。
小唐长指一顿,半晌才又说道:“总之叔叔记着跟你的约定……希望有朝一日……”欲言又止,缓缓地负了手。
应怀真见他仿佛心不在焉,疑心他方才是不是弄乱了自己的头发,便举起手来摸了一把,小唐忍笑起身,同应兰风道别。
应兰风见小唐不再说下去,也不便再追问。毕竟小唐此刻同他说的这些已经是额外的人情了,便也举手作揖相别。
应怀真随应兰风走了几步,心下想着小唐方才的那没头没尾含混不清的两句话,越想越觉着不对,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看小唐,却见他站在门口,袖手正抬头看天,面上全无喜色,神情竟显出几分孤冷空寂来。
应怀真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什么,还未想明白,已被应兰风抱着上了车,只得作罢。
果然,平靖夫人大寿后数日,应兰风的调令很快便下了,从吏部调往工部,任工部员外郎,即刻出发前往南边,统管江南六府的土木工程并地方水利等等事务。
这江南之地虽有一半儿是富庶的膏腴之地,但另也有一半乃是穷乡僻壤,有的连泰州都比不上,而土木水利跟各地官吏一样,也都良莠不齐,管治起来十分困难,若真要好生整治妥当,总也要三五年或更久。
偏应兰风是外派的行官,并不是单单驻扎一个地方而已,加上朝廷想让他专心政事,故而竟不许携带家人同行。
李贤淑起初听说要外调,还不以为然,毕竟他们在外惯了,要走就走罢了,不值什么。
后来明白了只应兰风一个去,顿时哭天抢地地闹起来,应兰风无法,只得百般安慰,他们两个自成亲以来便鹣鲽情深,不曾长久分开,如今乍然如此,怎一个凄凄惨惨了得,李贤淑一连数日都病恹恹地,只在东院内卧床不起。
还好这数日府里另也有一则新闻,惹得众人议论纷纷,那便是应含烟要入宫的消息。
据说京内还有若干门第的妙龄女子入宫,也算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应怀真因总没见着应含烟,却也不知她现在如何,是不是甘心进宫,对郭建仪又是否真的放下了。
只因近来应兰风忙着准备启程的各项准备,李贤淑更是伤心之际,应怀真一会儿守着父亲,一会儿守着母亲,左右为难。
其实平心而论,应怀真更是不舍得跟应兰风分离的,但既然已经选了仕途,自然要一心一意地走下去,若只想着家人妻女,早在泰州就去经商了,何苦来京?
而应怀真现在又不像是前世一样无知无觉不理周事,竟格外地懂事体察人意,自忖此刻若她也大哭大闹起来,应兰风心里岂不是更加难过?只怕非但上任不能安心,或者还更不去了呢?岂不是自毁前程。
于是应怀真反表现的十分沉稳,每日监督看看应兰风要带之物是否齐全,一边安抚应兰风,一边安慰李贤淑,让应兰风大为欣慰,然而见她如此懂事明白,却更加舍不得这样的好孩子,反暗地里揪着心垂了好些泪。
这天应怀真在屋里安慰李贤淑,道:“娘别太过伤怀,若是得了病,爹怎么放心的下?”
李贤淑拭泪道:“我恨不得我病了也罢了,总之叫他不能去……如今一去三五七年,撇下咱们娘儿两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应怀真忙道:“娘别说这样的话,爹这一去也是好的,小唐叔叔早知道这件事,还特意叮嘱过爹好好行事,这一次爹出去历练历练,做出些成就来,将来回了京,自然不会像是现在这般了,娘只往后想想。否则的话,以爹的能为,只窝在京内干些芝麻绿豆不起眼的琐碎事情,他嘴里虽然不肯向我们诉苦,心里只怕也难以自在。”
李贤淑一惊,只觉得这话如风雷轰动,不由止了泪,定定地把往日的情形想了一遍,半晌才呆呆地说:“我竟然没留意到这个……只觉得一家子团团圆圆,他又当了京官……还求什么呢?”
应怀真细细说道:“娘想想看,在这京城里,不比我们在泰州,在泰州爹一个人说话大家伙儿都听,他纵然品级低,却是一呼百应的。但是如今回京了,你瞧瞧,品级虽然高了些,但在这京内,如此品级的人怕不成千上万?说一句话,哪里有人听呢?倒是上面那千万个人说话,他都得好好听着答应着的……”
李贤淑越发悚然,细想想,可不正是这个道理?一瞬战栗无语。
应怀真道:“如今总算给了爹这个机会,让他出去闯荡也好,因他是奉上命行事,那些地方官儿之类的,总不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倒是个让爹大展拳脚的好机会!若真的立了功升了职,才算是在京内真正站稳了脚跟儿,岂不也正好是娘的福分到了?到时候封了娘诰命夫人,何等的荣耀威风,何必在这时候自寻烦恼地伤身,又叫别人看着笑呢?”
李贤淑仔仔细细听了应怀真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比什么药都有用,即刻就起身下床,叫丫鬟打水沐浴,换了新衣整了装束,去书房寻应兰风了。
应怀真情知母亲想开,便也才欢喜起来,正要出去透透气,却听外头有人道:“妹妹可在家吗?”
应怀真听是应佩的声音,便笑道:“在呢,哥哥快进来吧。”
果然见应佩在门口出现,见她独自在内,便笑道:“我带了个人来给你看。”
应怀真问道:“什么人?神神秘秘的?”生怕应佩带他的什么同窗之类的陌生人,就站起身来。
不料应佩把身子往旁边一让,门口就走出一个人来,应怀真定睛一看,一下儿居然没认出来!却见此人一身宝蓝色的长衫,墨色的宽幅腰带,同色的长靴,整个人英姿飒爽,利落干净,仔细看那眉眼,竟然正是李霍。
应怀真盯着他的脸细看了一番,才敢确认是李霍,当下大喜,尖叫了声跑上前去,正好李霍也跳进来,叫了声“妹妹”,就也扑上来,两个人手拉着手,都是欢天喜地莫可名状。
原来早在李贤淑从娘家回来后不久,孟将军又派了人去,正好儿就接了李霍上京,徐姥姥兀自不放心,替李兴跟着去看了一遭儿,见那来往的学生们一个个气象非凡,都是那些龙睛虎眼的大家子弟。其他又有读书的地方,又有习武的地方,睡觉吃饭的地方也都妥妥当当,一点儿差错都没有,反比家里的还齐整十分呢,当下放下一万颗心,只是不停地念佛。
李霍因初来乍到,不免得习惯习惯,一直在学堂里拘了几个月,终于今儿才得闲。
应佩虽并非就读尚武堂,可也早从应怀真口中得知李霍来了的消息,因此时时关注,今日既然李霍得闲,两人就约好了,应佩便接了他,一块儿来到府内。
又都因为知道应兰风近来接了差事,不日就要出京,他们两个都怕应怀真心里不自在,正想逗她开心呢。
不料相见了,应怀真却自如先前一样,说说笑笑,神情里并无异样,两人惊讶之余,却也都放了心。
应怀真便问李霍在尚武堂的事儿,又特意问了孟将军如何,李霍道:“孟将军其实极少去学堂,一个月大概能去一两遭,就看看我们练得如何,每次都要骂上几句……”
应怀真不免紧张,问:“骂你了?有没有打你?”
李霍大笑道:“他算是谁都骂,见什么不好就骂什么,不过我们也都习惯了,何况他骂的都对,那些人还暗中说笑:见了孟将军不被他骂几句反而心里不爽快呢!打却是从不曾打过。”
应怀真这才放心,道:“原来他果然是个好人。”
应佩听了,不由在旁啧啧羡慕,道:“我瞧你在那不过只几个月,整个人却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胳膊都结实了,个子也长了,人也出落许多……可见那果然是个好地方,难得是你得了这机缘,我也听说过这位孟将军,是个有名眼高脾气大的人,只不过本事自然也是极大的。”
李霍听到这里,忽然面露忧色。
应佩忙问缘故,李霍叹了声,道:“说起来,上回孟将军来了,我们瞧着他跟平常不同,像是真动了怒……临走的时候还把我们的一根梅花桩给踢坏了,样子实在吓人!以前从没见他这样,孟将军走后,他们都暗中议论,说是出了什么事。”
应佩问道:“是何事?”
李霍道:“他们并没跟我说,是我无意中听了一句……据说是西南的番邦出了事,孟将军想请缨出战……朝廷没有准……反而想、想什么来着……”
应佩跟应怀真都不由自主凝神等着听,见李霍皱眉想了会儿,道:“想和什么什么来着……跟个公主有关?”
两人听到这里,不约而同道:“和亲?”
李霍一拍桌子道:“对了,就是和亲!”
应怀真的心怦怦跳了两声,应佩道:“这怪道孟将军生气了,把好好地金枝玉叶送到蛮邦去,是个有气血的武将哪里肯咽下这口气呢……”
李霍也叹说:“总之他们私底下也都生气呢,一个个嚷着要打才好,不过有的人也说:这不过是朝廷的权宜之计,现在不适合开战,所以才用和亲的法儿。”
两个男孩儿你一言我一语,应怀真在旁听着,不知不觉就想起平靖夫人寿辰那天小唐说的那番话。
应怀真便说:“你们可听说了,和亲的话是不是会派朝廷的人过去?”
应佩跟李霍一停,应佩道:“这是自然了,都得有随行官员陪同,应该是……赐婚使吧?”
应怀真道:“那、那这次的赐婚使会是谁呢?”
李霍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却没有听说过。”
应佩叹道:“不管所派的是谁,这却不是个好差事,那番邦气候跟我们这相异,他们那奇异的规矩又多,脾气也古怪,谁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复杂情形……若打不好交道,随时都会出事,而朝廷这次用和亲的法子,自然是不想正面跟番邦打,所以必然会派一个极能干妥帖的人去……”
应怀真瞪圆眼睛,小手握拳,心中隐隐地已经知道这“能干妥帖”的人究竟是谁了。
不料李霍说道:“咱们不说这些了,横竖现在咱们也管不了,对了妹妹,你可知道我在尚武堂还遇见谁了?”
应怀真恍惚问道:“谁呢?”
李霍笑道:“是唐大人,你可记得他?”
应怀真只听到一个“唐”字,心里仍没反应过来是说谁,便没说话。倒是应佩道:“怎么不记得?这位少卿大人对怀真可是极好的,老太君生辰那日怀真有些儿身上不好,他就忙忙地去请了有名的太医过来给诊治,阖家都轰动了呢。”
应怀真这才回过神来,道:“你们在说唐叔叔?”
李霍拍手笑道:“我就猜你是认得他的,他跟孟将军交情甚好……是了,那日我跟爹去找大姑父,大姑父请我们在饭馆吃饭正好遇上他,他一见面儿就夸我是习武的好苗子……真真是个大好人。”
李霍原本性子有些内向,只因从小没什么人夸他,李兴管教的又严格。然而那一次小唐初见就夸了他几句,小唐又是那样的身份,故而令李霍念念不忘,隐隐地当小唐是他的“知己伯乐”,对他又有几分“知遇之恩”似的感激。
不料应怀真听了这句,顿时就想起孟将军在幽县时候说“唐老三说你是个习武的好苗子”的话……此时此刻正好对上号了。
难为那日应兰风在书房百般地试探,小唐总是不动声色、滴水不漏的……原来这件事果然正是他做的。
中午李霍便下吃了饭,才吃过饭就忙忙地要走,应佩少不得就陪着去了。应兰风跟李贤淑夫妇解开心结,依旧如往日和美。
应怀真心中有事,趴在桌上,手指把一枚瓜子拨的团团转。
应兰风走了过来,道:“今儿怎么了,你表哥来了该高兴才是?怎么中午饭也少吃?”
应怀真只闷闷地不语,应兰风笑着摸摸她的头,道:“本还想带你去唐府走一趟,既然这样,想是不舒服,就不叫你去了吧。”
应怀真一听“唐府”,立刻跳下地来,道:“爹什么时候去?快带我一起!”
☆、第51章
唐敏丽午睡醒来,无端有些心慌,却不知是何原因,起身看了几页书,便想去母亲房里看看,还未起身,外头丫鬟便报说林明慧来了。
说话间,就见门帘打起,林明慧一身大红色梅开五福镶嵌雪白狐狸毛的斗篷走了进来,一抬头见了她,便笑道:“你做什么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儿?”
唐敏丽见她如此神采,不由笑道:“我可不是才睡醒了?谁似姐姐你整日里有使不完的精神呢。”
林明慧把斗篷解开,小丫头上前接了去,唐敏丽见她里面穿着同样大红梅花的绸子夹袄,配着姜黄色的衫子,底下同姜色裙子,打扮的又精神又爽利,心中着实赞叹,忙让着坐了。
林明慧随意把她桌上的书看了一眼,见无非是“四书五经”、“女则女训”之类,便道:“这些个都是看老了的不新鲜,改天我送你本好看的。”
唐敏丽笑道:“那我先谢过了。这几日天冷,我不爱出去,连你也少来……实在闷得不成了,偏偏……”
唐敏丽本想说小唐被皇帝封为“赐婚使”不日便要离京之事,忽然转念一想:“上回林大人来提亲,母亲说若是定下来的话,好在姑奶奶生日那天也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不料那日母亲竟是一个字也没提,我又不敢问……”
敏丽自忖此事太过敏感,便不敢如往日一样随意打趣了。本以为两家亲事或许告吹,所以近来林明慧才也很少登门,可今日看她如此的形容举止,又不像是个婚事被拒的模样。
唐敏丽便只一笑,不料林明慧说道:“我倒是想来,只是近来我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弄了个我极讨厌的人在家里,又因为不知从哪里听的风声,怕我出门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也不许我外出……今日还是叫那人陪着才肯放我来呢。”
敏丽好奇问道:“什么讨厌的人?既然是讨厌的人又为何要留在家里?”
林明慧哼了声,道:“你还没听说?还不就是先前跟你哥哥厮混的那个凌景深?近来他因为玩忽职守被刑部革职,也不知你哥哥怎么想的,竟把他推荐给我爹了,如今是我爹的护卫呢!你哥哥跟我爹竟还统统地对他赞不绝口,岂不知我一见到他就生气?”
敏丽又惊又笑,道:“这件事儿哥哥并没对我提起。我只隐约听闻他是被革职了……然而哥哥说过,并不是因为他玩忽职守,是他的上司拿他顶罪的……没想到竟到了你家里了。”
林明慧道:“什么顶罪呢,牛不喝水强按头?他本来就是管大牢的,为何让别的不相干的人来指指点点?他若是能一口气撑住了便没了这飞来横祸了!还是他骨头软,被人一吓唬就怕了,或者本就疏忽大意,总之左右都脱不了干系。”
敏丽笑道:“你竟当景深哥哥是个仇人似的,然而我哥哥跟林伯伯既然都赏识他,那必然他是个好的。”
林明慧摆摆手说道:“快别提这个人了,没得让我烦心。”
正说到这里,忽然见丫头来报说:“夫人那边派来请,说是应国公府的二小姐来了,叫请姑娘跟林姑娘过去说话呢。”
林明慧奇道:“什么应国公府的二小姐?我竟不知是谁,做什么要去说话?”
敏丽道:“你忘了在平靖夫人寿宴上,被我姑奶奶拉着手儿一直坐在她身边儿的女孩子?还是我哥哥亲自把她领进去的?”
林明慧这才记起来,笑道:“原来是她,那个孩子倒是看着不错,我素来嫌小孩子闹腾,她倒一点儿也不,反而安安静静地,倒像是我们一派的人。”
敏丽一边儿起身,一边儿道:“也不羞,什么叫‘像我们一派的人’,你还嫌小孩子闹腾,照我看小孩子还嫌你比他们更能闹呢……罢了,快点儿随我去见客。”
两个人手挽着手,果然往唐夫人房中来,还未进门,就听里头唐夫人笑说:“我近来正想着你,只是不好就叫人去请你过来……你竟像是懂我的心意一样,可巧就来了。”
林明慧在外面且不入内,只拿手指戳了戳敏丽的手臂,低声道:“听听,从今以后你可失宠了。”
敏丽知道她打趣儿呢,便轻轻啐了口。丫鬟道:“姑娘跟林姑娘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左一右进了门,果然见唐夫人身边儿坐着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儿,看见她们两个进来,竟站起身来,行礼道:“敏丽姐姐好,林姐姐好。”
两个人见她如此知礼,都心生欢喜,敏丽便扶住她道:“怪不得都这么爱你,这么乖巧懂事的,哪里寻去?”
唐夫人已经急得说:“快不必多礼了,来这儿就跟自己家里是一样的,好孩子快过来。”三人这才又回了座位。
敏丽打量着应怀真,越看越觉得喜欢,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便掩口一笑。
林明慧在她旁边,正好儿看见,便问道:“你偷偷地在笑什么呢?”
敏丽只是不语,林明慧道:“你再不说,我便要胳肢你了。”
敏丽最是怕痒,又知道林明慧是个说出做到的人,她才不管是不是当着母亲跟别人呢,便只好说道:“我方才想到件有趣的事儿,是以才笑了。”
唐夫人闻言也问,应怀真也看着,敏丽却看向应怀真,笑着问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你叫我哥哥是‘叔叔’,怎么反叫我‘姐姐’呢?”
应怀真一怔,原来她见敏丽年纪并不大,加上两家并没有其他亲戚关系,便只能忖度着这么叫了,而林明慧虽比敏丽大两岁,却也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孩儿,因此就通通地叫“姐姐”罢了,并没有就想到还有小唐这一宗事儿。
应怀真脸上微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林明慧却笑道:“你瞧你不过这一点儿年纪,难道要人家叫你婶婶不成?”
敏丽也红了脸,便啐了一口道:“只是口没遮拦地胡说。”
唐夫人也笑道:“咱们不用论这些虚套,爱怎么叫就怎么叫都好。”
不料应怀真坐在唐夫人身边儿,心中暗暗有些着急,原来她跟着应兰风来唐府,其实是为了见唐毅的,不料才进门,里头一报,唐夫人听见她来了,便立即叫人把她领了进去,竟连小唐的面儿也不曾见着。
忽然听林明慧又说:“说起毅哥哥来,我倒也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儿,可还记得上次他跟我爹从外面回来?”
敏丽看着她问道:“就是那天你在我这儿坐等了半天,不妨哥哥是去跟景深哥哥吃酒的那次?”
林明慧笑道:“可不正是么?那日我去他书房里寻书,书没找到,反找到一个小锦囊来,他见我拿,急得什么似的,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他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件事唐夫人跟唐敏丽都不知情,忙追问究竟是什么东西,应怀真也定定地等着。
林明慧笑着比划说道:“终于给打开来看,原来是孩子戴的两个银手镯子!看来倒也精致……我问起来,他才承认,说是在泰州的时候买了送给怀真的,不料怀真看不上,竟没要他的,我瞧他那个样儿,笑的不成,想他素来虽然心细,但对女孩儿上面却从来粗心大意,别说你们族内的那些子侄们,就算是我跟敏丽,又何尝从他手里得过什么礼物的?没想到头一次心细体贴了,却又给人嫌弃了!故而我笑了他一顿呢。”
唐夫人也笑道:“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可见怀真可人疼,连毅儿这个素来粗心的也惦记着呢,可毅儿又哪里知道小女孩子喜欢什么?必然买的不好看,怀真才不喜欢。”
说完又拉住应怀真的手,嘱咐道:“以后你若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对他说就是了,他必然会给你买好的。不然由着他的心性买,不知道买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呢?不怪你不爱。”
应怀真不由红了脸,她哪里知道小唐买了银镯子送她?这也是才知道,可这件事自然不好解释,加上她心里只想该找个什么借口去见小唐才好,于是便趁机说道:“伯母,唐叔叔现在在家吗?我还想当面儿向他道谢呢。”
唐夫人道:“自然在家,大概正跟你父亲说话呢?你想见他?我让人叫他过来就是了。”
应怀真还没开口,敏丽咳嗽了声,便说:“哥哥近来因为事忙,连我都少见到他了,今儿应大人又来了,必然有好一会子话说,何况把哥哥叫来,未免冷落了应大人,倒不如让怀真过去说话便宜。”
唐夫人点了点头,道:“那也罢了。”
当下就叫丫鬟过来,给应怀真穿了披风叫领着过去,又叫丫鬟好生看着她,留神地滑风大,又格外地嘱咐她说完话后就回来。
应怀真如释重负,虽然觉着敏丽后面拦下唐夫人、不叫小唐过来有些古怪,但却并未多想,随着丫鬟出门往前面书房走去,边走边问:“姐姐,原来林姑娘是林御史大人的女儿吗?”
丫鬟道:“正是的呢,从小儿跟我们家少爷和姑娘是一块儿玩的。”
应怀真想了想,道:“怪不得我听着跟唐叔叔和敏丽姐姐是极好的。”
丫鬟抿嘴笑说:“可不是好着呢?前阵子差点儿还订了亲呢。”
应怀真仰头问道:“谁跟谁订了亲呢?”
丫鬟才要说,忽然听前方有人道:“小怀真!”
应怀真抬头一看,却见前方有三个人,迤逦而来,除了自家父亲外,右手一个自然是小唐,着一身朱红色的袍服,笑容里一团光明,在萧瑟冬日里看来格外打眼,他旁边站着的那人仍是一身的黑衣,脸儿雪白,如一片雪似的,看着有几分眼熟。
应怀真并没仔细留意,只顾看着小唐去了,却见那边小唐已经先走一步,撇开应兰风跟那黑衣人,径直来到她身边儿,笑道:“我听你爹说你也来了,不料给母亲带了去,还以为见不着了。”
应怀真对上他的眼睛,特意歪了歪头,从他身侧往后看去,见应兰风跟凌景深还在远处,她便道:“唐叔叔,上回你说你也要离开,你是要去番邦吗?”
小唐闻言,面上的笑收了几分。应怀真等不及他回答,又问:“真的要去对么?那里……是不是极凶险的?”
小唐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心中恍然了悟,明白她是担心呢,便复一笑,在她的小脸上摸了摸,道:“怀真不用担心,唐叔叔不会有事的。”
应怀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虽然明知道他并不是个好惹的,但是忽然间想起从泰州相识的种种……在街头上她捉住救命稻草似的抱住他,在县衙里他目睹她失声痛哭将她小心安抚,以及后来回了京……她因为见了凌绝吐了,他以为她身子不好的担心焦急,以及后来他悄无声息地出手相助李兴李霍。
北风有些凉,掀起她粉白色的斗篷一角,微微抖动,应怀真觉着眼睛里有些微微地难受。
小唐见她眼圈发红,鼻头也是红红的,又见风大,便把她的斗篷拉起来将她裹住,正要说话,应怀真结结巴巴地说道:“唐叔叔,我、我也一直记得我们的约定呢……我、我等你回来……”
此刻应兰风跟凌景深正走到跟前儿,应怀真有些艰难地说到这里,忽然觉得情形古怪:自己这话明明是想让他保重自己好生回转的意思,可听起来似乎……她不免有些害臊,就不肯说了,正好见应兰风来了,便急着要跑到他身边儿去。
不料脚下才一动,就给小唐拉住小心拢着身子,笑道:“话还没说完,怎么又跑?忘了上回受的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