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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部分

《重生之童养媳》》 · 明夏轻歌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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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谬赞了。”

小权儿站起给太子和林子钦敬酒,太子给面子的抿了一口,林子钦很豪爽的干了。下人正要满上,魏楹道:“林侯爷还要送太子回宫,这酒……”

“唉,我不喝了。”林子钦道,他的确是不敢多喝,万一出事就麻烦了。

271家人(5)

沈寄在内宅带着娴姐儿琳姐儿吃饭,小芝麻忙活完了也过来坐下。前期准备工作都是下人做好的,她只负责调味和下锅。不过饶是如此,八冷盘八热盘八碗八碟也把她累得够呛。毕竟太子来了,宴请的规格自然得往上升一个档次。中途沈寄去看了一下,发现她能应付便回来坐着了。

沈寄笑道:“嗯,不错,辛苦了。你看这一出手都快能赶上国宴的档次了。”

“娘,不要笑人家了。谁知道太子殿下会来啊。”

娴姐儿捧着碗道:“小芝麻,都很好吃。”这里的依然是那么多样,不过人少,都用的是小两号的碗碟,看着精致得很。

琳姐儿点头附和,“姐姐好厉害!”

小芝麻笑着给她们夹菜,“嗯,快吃吧。”

“哦,方才下人来传话,说太子想见见你。等会儿吃完了去吧。”

小芝麻点点头,“娘去么?”

沈寄想了一下,她也应该去拜见太子才是,“嗯,去吧。”

两边都散了以后,移到一处喝茶。

沈寄带着几个女孩儿给太子行礼,刚弯下腰太子便道:“师母免礼,孤又来打扰了。”

沈寄笑笑,坐到魏楹身边,要说太子殿下,完全是按照合格储君的模子打造出来的,唯一不一致的地方也就是这个酷爱出宫了。这个得怪林子钦,听说才一两岁他就顶在头上走街串巷了。可一国储君这么爱上街肯定不是好事,所以,沈寄也无法说出‘欢迎’这类的话。

太子又对小芝麻道:“小师妹,许久不见,快成大姑娘了啊。没想到今儿你是主厨啊,不错不错。”

小芝麻行完礼道:“蒙殿下不弃!”一边拉过娴姐儿和琳姐儿道:“这个是臣女的小姑姑,这个是堂妹。你们快给太子殿下行礼。”方才她们都跟在沈寄身后,沈寄的礼被免了,她们连腰都还没来得及弯下。为了免得娴姐儿再闹个‘姓太名子’的笑话,方才小芝麻给她恶补了一下。

娴姐儿和琳姐儿也学着小芝麻的样子,跪倒在蒲团上,太子笑道:“快起来快起来,这可又是一位小长辈啊。”一边说一边看向小亲王。

小亲王笑道:“嗯,她比我还小。”

太子让她们都去坐下了,说着说着话题就到了较量功夫上头。先是让小权儿到庭院中舞了一套剑法,林子钦兴致来了也下场和他对练,一时剑光闪烁煞是好看。

林子钦这是帮忙让小权儿在太子跟前挂上名号了。这是典型的送佛送到西了。

小权儿的功夫是名师(十五叔)指点,从小下苦功夫练的,在同龄人里算得上翘楚。如此一来,虽然败在了林子钦手里,依然入了太子的眼。他对魏楹说道:“倒真没想到淮阳魏氏还能出个武进士。”

魏楹只得道:“读书读不进去,好在比旁的武举子前些,一笔策论入了考官的眼。”这是明贬暗褒了,说他小兄弟其实也是文武全才的。

太子笑笑,准备回去让人找来看看。既然是夫子的堂弟,如今又在小舅舅麾下,那自然也是他的人了。如果的确有才具,将来有机会便提拔一下好了。

一时众人便说到林子钦的功夫好上去了,自然是满堂的人都是好话。

林子钦摆手,“在魏大侠面前,我这手功夫不够看。”

十五叔其实很不喜欢官场应酬,这时也不得不道:“草民不过几下粗浅功夫,江湖草莽,武夫一个。要不然,怎么会让小儿来考武举呢。”

小亲王笑道:“林侯爷在朝廷里是高手,魏大侠在江湖上称雄。”

太子便笑了,“小皇叔说得没错。孤这个舅舅在朝廷里还真是罕有敌手。”

林子钦道:“殿下,你把臣吹得太厉害了。反正从前每次皇上教训臣,臣都只有挨打的份儿。”

“那也只有父皇才能教训得了你。”

林子钦发现沈寄转开头去笑,肩膀微微抖动,想起当年在庙里她不是还教训过他么,顿时臊得面红过耳。

林小二方才听众人没口子说他爹厉害,正得意呢,忽然将他爹这幅样子,不由得奇怪。林子钦便索性叫他下场,这回舞台全给小辈儿了。林小二不无得意的打了一套拳,然后小包子小亲王小馒头也下了场。后头两个小的不怎样,毕竟学的时间太短,也就是凑个数。但小包子打的一套拳倒是真不错。林小二这才收了面上得色。他是武将的儿子,小包子却是文官的儿子,年纪还比他小两岁,功夫看着却不比他差什么。

看儿子走回来,林子钦道:“知道自己不过尔尔了吧。我告诉你,魏权的功夫比我十四岁时强多了。魏大侠更是深藏不露。你不要以为众人都说你功夫高你就真的是少年高手了。没准,你连小芝麻都打不过。小包子在家也是成日被他姐姐追着打的。”

沈寄猛地转过头来,林子钦,你还真想把你儿子和我闺女凑一对啊?可是林小二方才打量自己的眼神分明不善,一想就知道是他娘的灌输。要是小芝麻嫁过去,有这样的婆婆和夫婿,这不是活受罪么!

小芝麻被林子钦一句话说得顿时成了焦点人物,太子抚着下巴道:“小师妹也会武啊,倒要看看。”

小芝麻无奈站起,“那臣女也舞一套剑法给殿下观赏吧。”

林子钦推推儿子,“你也去。”他看向沈寄,放心吧,有我在,怎么可能让你闺女吃苦头。

沈寄有些恼火,自以为是!内宅是女人的天下,不说别的,就每天四更起来给婆婆请安,然后站着伺候早饭立规矩也够人受的了。这都是规矩,不是虐待。她得把小芝麻许给能将她视如己出的人家,譬如说徐家。

她笑着对林小二道:“小公子,小女不过是耍耍花腔,还请你收下留情。”

林小二心头很不喜沈寄,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她笑起来十分的好看。而且,的确也不是人家缠着他爹,那位魏侍郎可一点不比他爹差。甚至都没有时下文官的文弱,反而是器宇轩昂的。所以,他虽然从小就不喜这个女人,这会儿也点着头应了。

沈寄又拿眼去看小芝麻,这种风头少出,你又不是男孩子。像你小叔叔是需要在太子面前挂号,家里的面子小包子方才已经大大的挣回来了。

小芝麻看懂了沈寄的眼神,只得微微点了下头。沈寄这才放心的靠回椅背。

少年少女舞剑,而且还是两个原本就生得相当不错的少年少女,自然是很好看的。一屋子的人看得笑盈盈的。魏楹自然也知道林子钦的意思,不过他城府深,面上半点不露。太子也笑盈盈的看着,一个是他表弟,一个是他颇为喜欢的小师妹,再过个四五年,凑成一对也不错。

最后比试的结果,小芝麻略逊一筹,她还是不肯输多了。就这,其实也让林小二刮目相看了。这漂亮的小姑娘不但捯饬了一大桌的菜,把他喂得饱饱的,功夫还跟他差不多。他爹的打算,他好像不如来时那么排斥了。偶尔大人说话的时候,他还偷眼去看一眼小芝麻。却被对面五个小孩一起瞪着,小包子小亲王小馒头娴姐儿琳姐儿一起不善的瞪着他。小芝麻可是家里的大姐头,方才这个外来的居然打赢了她。小包子觉得不大对劲儿,另外几个就是单纯的看林小二不顺眼了。不过都是懂礼貌的主,没有多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林小二伤心了,他是小儿子,从小也是谁都让着的,谁都喜欢的,可这些小孩儿都不喜欢他。那个漂亮姑娘也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耷拉下了脑袋。沈寄这会儿倒是对他生了两分好感,这小孩儿也挺有意思的。

太子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如今越来越忙了。这就准备要走了,林家的人赶紧送出去,魏楹沈寄送到二门上。等到林小二也上了车,林子钦小声同魏楹沈寄说道:“要不,哪天我把我家大小领来?”这摆明是没看上他们家小二子啊。

魏楹笑笑不说话,沈寄没好气道:“不要!”

“我真的会是个好亲家、好公公。”

沈寄默了一下,“你也替你媳妇儿想想。小芝麻还小,我现在不理会这些。”

林子钦叹口气,“我还是看她越来越出挑了,这不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么。”今天小芝麻肯定是让着他家小二了,不过居然不太看得出来。

太子掀开车帘,“小舅舅,走了。”

“哎,来了。”

出了府门,林子钦翻身上马,太子揉揉旁边二表弟的头,“怎么了?”

林小二郁闷的道:“太子,臣被人嫌弃了。”一边又觉得他老爹真是掉价得很,居然带着他上门推销。

太子哈哈一笑,不再理会他。

林小二虽然郁闷,但回去后他母亲问起那个女人,他也没说坏话,就闷不吭声的混了过去。那女人笑得真好看,她的女儿也好看得紧。嗯,做得菜也好吃,剑也舞得漂亮。

至于魏家,十五叔在太子和林子钦离开后就对魏楹说:“他一门心思往这条路上走,我这个当爹的再帮不到他什么。以后,就要你替我看着了。”

“十五叔说哪里去了,小弟一个人在京,我自然是长兄如父。小寄也会好好照顾他的生活的。”

“这个我自然放心。他有什么不是,你该说就说,该揍就揍,不用客气。”

“嗯,我也没客气过。他做错事,还不是一样跟我儿子闺女一起罚跪罚蹲马步。倒是听说十五婶进来身子不太好,十五叔回去多上些心。”

“我知道。呃……”

魏楹将十五叔不好其次,笑道:“放心,小婶子那里,侄儿平日自当关照着。”

而另一边,浑然不知就要和相处了两个月的亲人、朋友(小亲王)离别的娴姐儿还一径儿高兴着,支使小包子道:“小包子,姑姑要吃糖。”

小包子站起来,“我给你们拿去。”走到屋外叫了下人去把他屋里的糖罐拿来,然后给几个小的发糖。没几天就糖罐就跟着娴姐儿一道回淮阳了。那会儿魏权已经正式开始了吃皇粮的日子。

“小芝麻,我舍不得你们。”娴姐儿抱着小芝麻的大腿不撒手。

“小姑姑,我们也不舍得你。你以后再来玩啊。”

“呜呜——”

“你们跟我回家吧。”

小包子伸手替她把眼泪抹了,“小姑姑,我们都要上学呢。以后再回去看你。”

这里正道着别,十一叔家里的下人来了,而且是腰间一个白腰带,这是来报丧讯的。

魏楹问道:“是谁?”十一叔看着很硬朗啊。

“我家老太爷。”

是而老太爷过世了,十一叔要回家丁忧,一家子都回去。

魏楹看了一眼小芝麻和小包子,沈寄心道,娴姐儿这算不算是一语成谶啊?

果然,魏楹下一句便是:“你俩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回过老家。这次便跟着小叔公回去看看吧。替爹娘给二太叔祖父磕头。也去看看你们的太祖父母还有祖父母的坟茔。”

既然都要回去,自然马上收拾东西。沈寄把采蓝和小包子屋里的管事妈妈并两个得力的丫鬟也派了去。下人收拾东西的当口,她对小芝麻和小包子说着回去之后把梨香院的事管起来,从账房支一千两银子去做丧仪。老家的铺子田地也抽空去看一看,慰问一下庞管事等人。又包了些常用药让采蓝带上,以备不时之需。还有,替她和魏楹去沈寄看看祖母跟她的孩子。

两人一一应下。

魏楹也嘱咐,让他们回老家一趟,却也不是让他们放野马,功课不能丢下。欧阳先生是第一智囊,肯定不能随行,他另派了两个清客相公跟着走一趟,督促教导两人的课业。

魏柏那边知道后,便把信哥打包送了过来,连着跟着的人和行李。说是让他也回老家看看,见见祖父母。

沈寄看琳姐儿眼巴巴看着便道:“不如把琳姐儿也带上吧,四叔四婶也没见过她呢。”

魏柏无可无不可,反正琳姐儿的东西都在这边,收拾一下就好。

十五叔待到什么都弄好了,和儿子说了几句便骑马押着马车到码头那边集合,十一叔包了一艘大船。

这一下子,家里立时就清净了。沈寄一时都不太习惯,小馒头和小亲王更是如此。王氏坐马车方才送儿子,这会儿还在不舍得。

沈寄笑道:“你这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么。回去是在他们祖父母跟前,受不了苦。就是这一路,两位叔公也一定会好好关照的。小芝麻和小包子也会照顾弟妹。”

王氏这才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信哥有些腼腆,不比小芝麻小包子大方。不知道他祖父祖母会不会喜欢?”

“信哥敦厚温良,琳姐儿听话乖巧,四叔四婶都会喜欢的。”

王氏这才省起她又把那个庶女给忘了。

吃过饭,王氏和魏柏回去了。这时候,沈寄已经张罗着把家里人的衣服都换成了素色的。他们是隔了房的,并不需要守孝,只需奔丧即可。魏楹和她回不去,派了小芝麻和小包子回去,也算尽到礼数了。不过既然是亲戚家的老人去了,血缘也很近,尤其十一叔对魏楹是有恩的,这些小细节还是注意些的好。

小馒头还是和小亲王一起天天往宫里去读书,不过他才四岁,夫子们对他也没啥太高的要求,这日子还算过得。他对兄姐不在家,自己成了家中唯一孩子的情形一开始还挺满意的。但十天后,兄姐还没有回来,他就有些郁郁了。天天问沈寄哥哥姐姐几时才回来。

“才刚到老家没两日呢,怎么都要下个月去了。”

“没劲儿,一个人在家真没劲儿。”今天休沐,小亲王回庙里去了。

沈寄正在看账本,就让人把他送到旁边小权儿那里去了,让他跟着小叔叔去玩。小权儿便领着侄儿上街逛去了。没小权儿在一边聒噪,沈寄看账本都快了许多。不过,她也很想小芝麻和小包子啊。这两只从生下来就没离开过她这么久啊。

到了四月底,小芝麻和小包子才从淮阳回来。带回了众人尤其是魏大娘给魏楹沈寄小馒头的东西。小芝麻还说沈家叔叔长得瘦瘦小小的。沈寄想着魏大娘生儿子的时候都三十多了,孩子不怎么结实倒也难免。

一家五口重新团聚,沈寄张罗了一大桌的菜,她自己也不忙着吃,一个劲儿的给小芝麻和小包子布菜。小馒头难得的没有吃醋,还帮着拿公筷夹菜。魏楹之前已经问过他们回去的情形,这会儿便没有什么话,只让他们吃饭。等到吃完了,他才道:“我今日要出使东昌一趟。”

沈寄顿时楞了,身在礼部被派到这样的差事倒也不习惯。可是现在不像以后出国访问,坐专机去,还能带夫人。这一去肯定还有差事,这什么时候回来还真不好说。

272出使(1)

坐在一处诉着别后深情厚谊的三姐弟闻言也愣住了,小馒头挠头,哥哥姐姐出了远门才回来,爹爹又要出门了。这一次小包子和小芝麻回老宅,行事得到了上上下下的称赞,都说魏楹和沈寄教子女有方。对小包子来说,这也算去熟悉了一下。毕竟他户籍在淮阳,所以他的乡试会试都要回去考的。

魏楹道:“嗯,小权儿住在家里,他也算是个能撑门立户的人了。对了,他人呢?”

“和几个同僚喝酒去了,你道是去了哪里。”

魏楹挑眉,“那里?”

“嗯。”沈寄点头,“你放心去吧,我会照看好家跟孩子的。”

“这个我自然放心,我办完差事就立即回来。小权儿这小子,才多大点年纪,这就去喝、喝花酒去了?”后头几个字魏楹声音低了八度不只。

“爹,花酒是什么酒?桂花酒么?”小馒头问道。这么低的声音,他偏听清了。

沈寄摇头,“不是的,小孩子别问这么多。”

“夫子说不懂就要问的。”

“哦,花酒就是穿花衣服的人陪着喝酒的地方。”沈寄解释道。

小芝麻和小包子略懂些事儿了,两人相视一眼低头而笑。

沈寄又对魏楹倒:“要是别处我也就不让他去了。那里,没人敢做他生意的。别人在那里做寿请客,他总不好叫人改在我们窅然楼吧。”

魏楹笑了笑,“那倒是。”小婶子的地盘,肯定不会做小权儿的生意。

不过,当晚小权儿回来,还是被叫到魏楹的小书房去喝茶谈心去了。

待听说长兄要出使外邦,小权儿把胸口拍得啪啪啪的响,“大哥放心,我会把大嫂还有侄儿侄女照顾好的。”

魏楹点头,“好,我们接下来再说说你喝花酒的事儿。”

“不是花酒,就是喝酒。大哥放心,我还要练功夫的,可不敢随便**。”

魏楹的茶差点喷出来,好在这些年养气功夫练得好,也愈发喜怒不形于色了,因此脸上竟没显出什么异样来。

“那除了这处,其他地方不许去。”

“知道,大嫂也这么说的。你们认得那位简姨吧?”

“嗯。”

魏楹回去同沈寄一说,沈寄道:“连小权儿都知道不能随便**,你到东昌去小心点。我可听说那半道穷极了的人家有向路过的富贵人拉郎配借种的习俗。”

“我堂堂使节,前呼后拥,谁敢冲上来拉我?”

“那东昌公主敢啊。”

魏楹叹口气,“那小丫头片子,现在早嫁人了。而且你真以为她多喜欢我啊。”

“反正你给我记住,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你不是嫌我老了么?这会儿又担心这担心那的。”魏楹话里不无得意。

“因为打仗,有些地方特别缺男人,很多女人公用一个,缺胳膊断腿的都不嫌,何况你只是岁数大点。”沈寄的牙口一如既往的利索。其实沈寄对魏楹照顾得十分周到,魏楹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跟老字完全的不沾边。

魏楹恨得在她颈边磨牙,半晌道:“这趟回来,我应该就能进吏部了。凌尚书要封相,礼部侍郎往上升尚书,位置就空出来了。”

“这是凌尚书说的。”

“嗯,他是这么暗示我的,他说他年内有机会动一动,我也能跟着动一动。”

沈寄面露笑容,“那到时候你岂不是就只剩两步了?”

“你干爹在礼部侍郎的位置的呆了十多年,直到最后反而是走起了下坡路。所以,你不要以为这两步容易。”

“当然不容易,可是我夫婿是谁啊,我可就等着当一品诰命夫人了。哈哈,到时候我就是最年轻的一品诰命了。”

“那我也是最年轻的一品大员。”

到了出使的正日子,沈寄和儿女坐着马车出城门相送,看着前方马背上手持旌节挺直腰背的男人走远了,才慢慢回转。

要说派魏楹去出使,那形象绝对是过硬的,一时真是风头无二。沈寄抱着膝盖想,要是能带她去,她也不差。来送行的官员不少,因为连太子都请旨亲自来送,其他官员自然凑趣。于是回城的时候马车发生了拥堵。好在太子一早让小权儿骑马引着他们的马车走了前头,就跟在东宫的马车后头离开,这才没有慢慢的等在城外头。

“大嫂,我回衙门去了。”

“嗯,去吧。”

今早小权儿也是公私两便,这会儿事情了了,自然得回去了。说起来,有魏楹教着,有林子钦带着,小权儿渐渐的也在开始适应如今的新生活了。十五婶当初拦人是怕小权儿上战场去,现在见他在京城五城兵马司当差,倒也欢喜得紧。写了信上京多谢沈寄替她照看儿子,也请她代为留意合适的姑娘。

这事儿沈寄很乐意,她还和小权儿玩笑,她以前没做过这事,反正过两年也要娶儿媳妇了,索性拿他练练手。

小权儿当时瞥她一样,直接道:“大嫂,我不跟你儿子一样啊,你就按娶儿媳妇那么张罗好了。你看上了我就娶回来。”

“我给你找个夜叉。”

“那我也接着。”

不急,小权儿才十四,慢慢来。

魏楹出远门了,要跋山涉水千里万里的去出使东昌。这一路,也真是让人挂心。沈寄极力排遣,好在她每日也有不少的事情要忙,便让自己更忙一些,每天回到屋里倒头就睡下。

大哥不在家,小权儿一下衙总是早早就回来了,守着嫂子和侄儿侄女。

小芝麻三姐弟没事就凑一处看舆图,讨论魏楹走到哪里了。然后翻查相关书籍,了解当地风土人情。沈寄觉得这样倒也不错。

三个月后,平静的生活被打破,边关着人快马加鞭传回的消息言之凿凿的说魏楹叛国了。如今留在东昌,要娶新寡的东昌公主。要知道,东昌王的儿子死了,就这一个女儿,以后是要继承王位的。一时间,舆论哗然。

“我不信!”沈寄咬牙切齿的道。东昌再富庶,比得上天朝么。魏楹犯得着为了那个小丫头片子抛妻弃子,把所有亲人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欧阳先生从前院过来,“夫人,此事怕是有人故意陷害。可是,您得早做打算。”

对,这时候的刑法讲连坐。

可是,实在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要抄家还是要捉人,他们都躲不过。

沈寄转身拿了一叠银票递给小权儿,“这些你拿着,回头替我们母子几个上下打点一番。最要紧的是设法洗清你大哥身上的冤屈,先得查清那些人是凭什么证据告这个刁状的。”

又叫了欧阳先生,“先生虽不是我魏家人,但这么多年我们相处得也同家人一般。小权儿这里,还要先生多费心指点。外院养的那些江湖人,你比我还熟,要怎么分派也比我清楚。”沈寄又拿了另一叠银票,要那些江湖人脑袋别在裤腰上替他们家办事,自然少不了银子。

欧阳先生道:“这银子还是小爷先拿出去再给我,小爷是客居,等下不在说得过去。我肯定得被搜身才能放得出去。”

沈寄便都给了小权儿,“你记得凡事多跟欧阳先生商量。这些日子,你就先在欧阳先生家里落脚吧。六弟那里,弟妹眼看要临盆,还是别去那里了。有什么事,你同欧阳先生也好立即商量着办。最好能找一个靠得住轻功好,又去过东昌的人去瞧个究竟。唉,多半这样的人你大哥一早就带走了。怎么也没个人回来给报个讯?这到底是出什么事儿了?”连挽翠等人都在外头置了房舍,欧阳先生自然不在话下。

欧阳先生道:“夫人莫急,这样的人我们去找。”

“好,你赶紧出去吧。要是门口已经被围了,你就翻墙,省得回头把你一起抓走。”

小权儿点点头,把银票卷起放进怀里,然后出去。

欧阳先生点点头,“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他压低声音道:“想来,那位也不致太难为夫人才是。”

“如今,唯一的解决办法还是得靠洗清冤屈。皇上也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能是不让人趁机作践我们母子几个。”这个消息是林子钦偷偷让人传递过来的。不过,马上大理寺的人就要来封府拿人了。

沈寄又叫过挽翠,“好在一早给你们赎了身,这时候也不至于一窝蜂的都被抓了去。万一真的府里人被发卖,你们倒能买了去。如果我们母子被流放,你们也能帮着打点一下。”还好,小包子小馒头都没成年,就算到了最坏的地步也不会被砍脑袋。

挽翠红着眼道:“奶奶,您放心,爷的冤屈一定可以洗刷。到时候奴婢还回来伺候夫人。该做的奴婢等人绝不含糊。”

沈寄点点头,“好,如此也不枉主仆一场了。”这一次的事牵连深广,魏柏魏权也统统丢官去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如此。可是如今,沈寄觉得能靠得住的,反倒是这些跟她朝夕相处十多年的人。他们即便救不得自己一家,但撒些银钱令她们在牢中日子好过些必定是肯的。

“是。”

小芝麻几个闻讯也是不敢置信,“娘,现在怎么办?”

“等!只有等着水落石出的一天。你们几个,要跟着娘一起吃苦了。”

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据说前门后门都被封了。为首的是大理寺少卿,手里拿着明黄的圣旨。沈寄眉峰一挑,看来还真的是有些实证,不然皇帝的旨意不会下得这么快。

小亲王一下子冲出去挡在前头,“不准拿人!”

大理寺少卿道:“这位是小公子?咦,怎么多了一个?”猛然想起醇亲王也养在魏府的事,可是三个小男孩没有一个穿王袍,看着又都差不多大,他也分辨不清。

沈寄道:“这是醇亲王。”

大理寺少卿也曾是魏楹的下属,他上前一步道:“魏夫人,我等也不愿相信此事。皇上说了,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当下便展开了圣旨宣读。

沈寄带着儿女下人等跪下接旨。听到前头魏楹叛国的罪名,众人都是脸色灰白,不过好在后头说念在慈心会这十年活人无数功德无量,且此事尚有疑窦,魏家暂不抄家,魏府众人也暂不收押,只是封府不得随意出入。至于宝月斋和窅然楼,停业。

林子钦传来的消息是抄家,全家收押入监,看来最后皇上改了主意,而且他说此事尚有疑窦,这说明虽然看似罪证确凿,但皇帝还是没有全信的,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魏夫人,接旨吧。”大理寺少卿将圣旨合拢。

小芝麻身子趋前,拉拉沈寄的衣袖,“娘,接旨。”

沈寄两手向上托起,“谢主隆恩!”然后对小包子道:“你领马少卿等人往你爹的书房去吧。”小权儿已经翻墙走了,家里能出面的男人就是小包子了。

“是。”小包子两手捏着拳头,看得出来对当下的情势不是不惊慌的,好在还没有失措。也是沈寄此时镇定的样子给了他信心。而且爹不在,小叔叔翻墙走了,魏家年龄最大的男丁便是他了,他不去,难道叫小馒头去?

小包子才刚过完七岁生辰,好在魏楹对这个长子一直寄望甚深,他惊慌过后,便对马少卿道:“马大人请。”一边走在前头带路。

府里此时到处都是士兵,方才说了要封府,沈寄便让挽翠拿出府里的身契文书,让大理寺的人一个个点人头,像挽翠这等雇佣身份的,欧阳先生这样的幕僚,便不在封府之列。此时魏府的人就分做两拨,卖身在府里的自然要陪着被关押看管,其他人核对清楚身份便可以离开。此时,沈寄曾经问过最后选择没有赎身的那些人实在是懊悔不已。

因为皇帝的态度有所维护,也因为曾经是魏家的座上客,而且不是抄家,只是要抄检魏楹书房所有书信文书,马少卿还是比较客气的,让沈寄带着妇孺呆在内宅没有被打扰。

沈寄对小亲王道:“王爷,这段时日您在外头……”

小亲王打断沈寄的话,“魏夫人,我和你们一起。”这样,就不致有人敢欺辱魏家人了。小亲王六岁,已经能够知道魏夫人母子如今是罪官家眷,和从前比就是从天上到了地下。他久在宫外走动,还看到过发卖罪官家眷为官奴的。

沈寄蹲下来,“王爷,你听我说,你在外头才能帮到我们。你到东宫去,看看太子有什么打算。”这个时候,小亲王肯定是不可能被留下的,不过这孩子心眼好想和她们同甘共苦呢。她只能把他哄走,不然闹开了倒成了魏家把持小亲王了。

小亲王点头,“好,我这就去。我去求皇兄求太子侄儿救你们。”

于太监匆匆道了一句,“魏夫人,保重!事情尚有可为。”然后便去追赶快步走出去准备进宫的小亲王。

沈寄此刻心头其实也慌乱无比,从来只在电视小说里看到过的场景一下子落到自家头上,只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可以绝处逢生,而不是呼啦啦好似大厦倾。

“小芝麻,给我拧把毛巾来。”

“是。”小芝麻放开怀里的小馒头过去倒水拧毛巾,苜蓿和薄荷这两个贴身丫鬟便张罗着扶沈寄坐下,然后给她泡了杯柠檬水喝。

“娘”小馒头奶声奶气的叫,过来靠在沈寄腿上。

“别怕,会过去的。”沈寄摸摸他的头。四岁的小儿,就要经历这样的惊变。

小芝麻拧了毛巾过来帮沈寄擦脸,“我要是男孩子,再大几岁就好了。”

“你这样也挺好。等挽翠她们出了府,你把剩下的人分派一下岗位,安排好家里的事。”如今的魏府就相当于一个大监狱。但好在没有真的把她们下狱,不然,光是从家里到大理寺这一路的游街示众就够受的了。更不要说进了监狱的种种不方便之处。如今,总算是保住了仅有的尊严。是慈心会这些年的善举换来的也好,是皇帝的法外开恩也好。沈寄都感激那个男人没让她们母子去受那些屈辱。

“是。”

过了小半个时辰,小包子回了内宅,“娘,马大人他们把有字的文书都抄走了,府里的士兵也撤走了。我送他们到门口,看到门口守着人,围墙外头一圈隔几步就有一个人守着。说是给咱们留了道小门,就是平日下人走的侧门,每日只准出去采买一次。”

沈寄点点头。

小芝麻道:“娘,我去把剩下的下人都召集起来,然后统一安排一下。”

“好,你去吧。”

小芝麻和小包子对视一眼,然后走出去,小包子过来在沈寄身边坐下。苜蓿和薄荷也出去听小芝麻统一分派。

在百姓心中,被皇帝圣旨定罪那就是罪人,何况还是叛国的大罪。魏府被围,怒骂魏楹的自然不少,尤其是国子监以及各大书院读书的学生,还有人说该把魏家人下狱游街。但京城百姓中也有另外的议论声,“不是都说魏大人是难得的好官么?兴许真是弄错了。”

“皇上怎么会胡乱下旨定罪,肯定是有实证的。”

“那万一皇上是被奸臣蒙蔽的呢?”

……

273出使(2)

府里总算安顿下来,虽然是人心惶惶,私下里议论纷纷,但好歹沈寄平日的威慑力还在,而且此时下人们也别无选择。在洪总管的协助下,小芝麻统一做了分派,有些岗位缺了人,也适当做了安排。表面上看也还算是井井有条。

没多久就看到阿玲一家,凝碧一家也被抓了进来。管孟和刘準都是此时跟着魏楹出使东昌的人。所以,哪怕阿玲从没卖身,凝碧早已赎身,她们两家也被抓进来了。小芝麻便安排他们住到曾经住过的小院去。阿玲和凝碧安顿好了孩子来见沈寄。

沈寄道:“这次连累你们了。”

阿玲和凝碧此刻也吓得不行,毕竟是家里的顶梁柱出事了。但这会儿举家被迁入魏府,心头倒安定了几分。

“奶奶不要这样说,现在只求早日水落石出。爷和管孟刘準都能平安回来。”

不久,林子钦来了。

沈寄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相信魏楹会做叛国的事。”圣旨上就一个罪名,没人给她们解释。现在和外头消息隔绝,她们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想信,太子更不想,皇上也不想啊。可是,罪证确凿啊!有些秘密的确是只有魏楹知悉,然后被东昌军队知晓,边关此次损失惨重,搞不好国门都要被打开。再有,他已经和东昌公主公开的出双入对了。”

“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不信他会不要我们母子,更不信他会出卖军情当卖国贼。”

小芝麻走过来,“林叔叔,我也绝对不相信。”

小包子虽然没有出声,但目光也是坚定的。小馒头也过来和哥哥站在一起。

林子钦道:“皇上已经派人去边疆,要设法带回魏楹。一切只有等他回来才能水落石出。这次兵部八百里加急告他,又附有罪证,还有边关将领的联名具折。皇上也是不得不给出一个交代。”

“这么说,如果他回不来,这罪名就洗刷不掉?其实圣旨已宣,根本就已经定罪了。那我们母子四人,是要被流放么?或者,卖为官奴?”

林子钦抿抿嘴,“皇上他,总会给你留一条活路的。”

“当初为什么要派魏楹去出使?”

“有些事,我也不清楚。要是有机会,你还是当面问吧。”

林子钦走后,沈寄吁出一口气,魏楹这个仕途,如今才是最险恶的时候吧。当年被贬蜀中偏远州县,后来新帝即位坐冷板凳,都不如这次来得凶险。这次的跟头栽下去要是起不来,是名声都要全毁了,几辈人都不会有翻身的机会。

沈寄过去看三个孩子,全都在小芝麻的房里。小芝麻还是一脸的疑惑,沈寄揉揉她的脑袋,“你快别遗憾了,要是男孩子又大那么几岁,恰好够了砍头线,岂不是要急死我。你好好把府里管起来,就是给我分了很大的忧了。”

小芝麻点点头,“我会的,娘。”

“呃,银子得攒着点花。因为铺子和庄子的盈利都不能送来,咱们接下来的日子是坐吃山空的。”

“嗯。”

沈寄手头的银子,大头给了小权儿和欧阳先生,他们要去奔走的事都是要花很多银子的。还不知道要耗多少时日,事情才能有个了局,又是怎样的了局。这一回是真真正正只能看到头上四角的天空了。

沈寄方才已经通盘想过,他们母子最坏的情形便是抄家流放,小包子小馒头及他们的后代儿孙永远不能靠科举。相应的,他们还会被出族。日后三个孩子的婚配也非常受影响,再做不了人上人,说不得子子孙孙还得操贱业。

而魏楹,如果他不回来,或者回来以后洗刷不掉罪名。这一辈子必定受世人、士林唾弃,史书上会永远将他定义为卖国贼。不回来,小命或者还可保住,还有别样的荣华富贵,如果传言他和东昌公主公然出双入对属实的话。可是沈寄不相信他会做这样的事?那么,是忍辱负重么?也不太可能啊。林子钦说边关损失惨重,国门都可能被打开,断没有拿这样的代价去哄骗东昌公主的道理。

而且关键魏楹是一个非常之爱惜自己名声的人,他想要的终极目标是位极人臣,青史流芳。这种事他不会肯做的。就是肯,也不会是在当今皇帝手下,他还得担心他这么去异国忍辱负重了,自己被皇帝弄到哪处金屋藏着呢。

林子钦说的内贼,沈寄相信不是魏楹,他眼皮子才没那么浅,会看上东昌一个小国。即便让他做王夫,他也是不会肯的。

现在的问题是,魏楹是替谁背了黑锅?

唉,这些事慢一步说,她得先照看好三个孩子。小馒头不用说了,四岁的小屁孩吓得不行。小芝麻小馒头看样子是在强自镇定,努力要帮助自己撑着这个家,可他们毕竟都还小,而且从前都是一帆风顺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这个时候,要说他们不怕那是假的。就是沈寄,穿过来二十一年,这也是头回遇上这么大的事儿。她也是怕的。

要是魏楹在家,她也会躲在他身后。可是他不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了之后会不会立即丢了脑袋。所以沈寄一面为他担忧,一面还得打起精神照看孩子。为母则强,她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都没满十岁呢。

不过,遇上了这样的事,也不能一味拿他们当孩子惯着了。沈寄抱着小馒头,尽量冷静的把最坏的结果告诉他们。

小馒头缩在沈寄怀里,小包子和小芝麻的脸色一阵阵发白。

“还好,皇上还念着慈心会的功劳,也念着我曾救过他的命。无论如何,不会故意让人作践我们。”至少,不会把她和小芝麻卖到那种龌龊地方去,永世不能赎身。

小芝麻和小包子静默半晌,不约而同的问道:“我们一家是在一起么?”

“如果是公开被卖,应该是的。就算挽翠她们有银子没势力抢不到,你们林叔叔一定会把我们一起买下,然后好好安置的。”

小馒头小声道:“我要和娘还有哥哥姐姐一起。”两手小手把沈寄的胳膊圈住。

小包子又问道:“那是不是林家要把姐姐买去做童养媳啊?”

沈寄摇头,“不可能的。如果真的被林家买了,我们全家就是林家的奴仆了。林家的少爷不可能娶你姐姐。”沈寄咬咬牙,“到时候她连做妾都不够格,最多只能是一个通房丫头。就算是生下儿子,也不可能成为官府承认的良妾,因为是奴仆之身。”很残酷,可是不能不让他们知道。因为现在已经没了让他们做温室花朵的条件。

小芝麻的眼中露出惊恐,她从一出生就是官家千金,天之骄女。这次回淮阳老家也受到所有长辈的喜欢和夸奖,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么?

小包子脸上露出急得不得了却有无可奈何的神情。沈寄苦笑,如果真的是那样,林夫人就是他们一家的女主人,他们都归她管的。林夫人没准认为自己会勾引林子钦,小芝麻会纠缠她的儿子。到时候还不知道会会怎么整治他们呢。所以,这条路决不能走。

可到时候公开发卖,真的会有魏楹的政敌,或者憎恨卖国贼的人故意要买他们回家折辱的。林子钦还是相对来说最好的选择。可他虽然是国舅,要硬给他们一家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还是不容易。他要是真这么做,还不知道要承受多少唾骂和鄙视。而且他一个转身,有皇后支持的林夫人就能将他们一家子打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

如果不是发卖,而是流放。她的姿色,还有小芝麻过个几年就能出落得越发好起来,没有靠山,她们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还有两个小儿子,要怎么才能把他们平安养大。沈寄心头发苦,本来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样?

沈寄苦笑,眼前似乎还有一条路走。如果为了孩子们,也为了日子好过些非得要以色事人的话,她也只能选择最强大的人。可问题是,一旦魏楹的罪名砸实,她是叛国的罪官的家眷,皇帝还会爱她一如从前么?

罢了,别想这些歪门邪道了。

“你们而已别吓成这样,我现在只是告诉你们最坏的可能。遇到事情,我们必须想到最坏的可能,然后往最好的方向去努力。外头此刻也有不少人在帮我们奔走,小叔叔还有欧阳先生,还有大姨、六叔、林叔叔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管。还有凌爷爷,还有太子殿下和皇上也会尽力的帮我们脱罪的。”可惜魏家人此时都不能随意离开,不然十五叔的本事去走一趟最合适不过了。

小包子抬起头问道:“娘,最坏的可能里,我怎么样?”

沈寄已经不忍心再吓他们了,可是如果真的要面对这样的结果,提早知道一下没有坏处。如果不用面对,他们也该学着从磨难中成长。所以,她硬起心肠道:“你和小馒头将一辈子不能在读书科考。你们会成为别人的小奴才,或者只能终身操贱业维生。”

“娘,什么是贱业?”

沈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王八戏子吹鼓手,装烟倒茶下九流。”这些在后世其实都算是服务行业吧。可是在这里是最低贱的。一想到这样的前景沈寄都想哭了,她不能不埋怨魏楹。明知道仕途艰险,为什么还一定要往步步钻营。如果当初说辞官就辞官,他们的小日子别提多美了。

小馒头伸小手在沈寄脸上抹过,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哭出来了。

小包子走过来,“娘,你不要哭,你不是说要朝最好的方向努力么。”

小芝麻也道:“娘,爹不会叛国的,皇上会查清楚的。”

沈寄点点头,“嗯,现在还远不到哭的时候,咱们都打起精神来过日子。”她是一个母亲,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将来要走那么艰难的路,自然是不舍得。

沈寄料得没错,这个时候外头的确很多人在帮他们奔走。魏柏没有去,因为王氏被这个消息惊得早产了,她本来就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这一发作起来,立时便要生。

她倒不是真就对魏楹沈寄深情厚谊到了那个地步,担忧肯定是为沈寄母子几个担忧的。更多的却是对自家的忧心,魏楹出了这样的事,魏柏、信哥还有她肚子里这个也会受到极大的牵连。这么一着急,肚子便痛起来了。

小权儿知道是这么个情况便离开了魏柏府上,按沈寄说的住到欧阳先生家去了。

小亲王蹬蹬蹬的就跑进了宫,可是太子、皇帝这会儿都没功夫见他。他急得抓耳挠腮的,然后就看到了后他一步进宫来的芙叶。

芙叶自然额也是想进宫来求情的。不过她没有林子钦参与军机消息灵通,也不像小亲王当时就在魏家,所以慢了一步。魏家这会儿她进不去,于是进宫来了。

“芙叶姐姐”小亲王跑过来。

“你也是来……”

小亲王点头,“那些官兵把魏家封锁了。”

“你当时在?”

“嗯。”

“快把当时的情形说给我听听。”

小亲王便说了,他记性不错,连圣旨上的原话都记得。

“尚有疑窦,唉,看来皇兄也不信。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到最后,皇帝也没有见他们,太子把他们叫去了东宫。

“姑姑,小皇叔,此事是国家大事,不是平常的什么事情。你们求情也没有用的。孤这里一定会想办法的。”

芙叶叹口气,“那好吧,有什么消息还望殿下告知我们一声。”

太子点头,然后看向小亲王,“师母他们还好吧?”

小亲王点头,“魏夫人瞧着挺镇定的,然后魏小侠不见了。”

太子道:“他要是在肯定会被一起看管起来,不在倒也不会有人特地去拿他。想必是师母对他有所交代。”

小亲王跟着芙叶回了家,他已经不太住得惯规矩繁琐的皇宫。而且,让他跟着玉太嫔的话,他宁可跟芙叶回家。因为玉太嫔很不喜欢沈寄,他感觉得出来。他这个时候肯定要想办法帮忙的,便不想去听她唠叨。

小权儿和欧阳先生找到在寻找愿意走这一趟的绝顶高手。魏楹养了多年的人,的确如沈寄所想,上一趟就跟着去了。老赵头说他知道一个人,功夫高,尤其是轻功决定,而且急公好义,也许可以请他走这一趟。他也是没卖身的,只是为了报魏楹当年救他亲人的恩,一直在魏家帮沈寄赶马车,这次也跟着到了这里。

“赵老爷子,那那个人就麻烦您老走一趟,把人请来,咱们再商量。”

“好!”

老赵头在魏家十多年,欧阳先生知道他是深藏不露,能得他如此推崇的人物,想来不凡。

人很快请来,确实不凡,是曾经到皇宫盗过宝的飞天大盗,金盆洗手十来年了,和老赵头年轻的时候有些交情。那次进皇宫失手,引发全城大搜捕,在老赵头家的地窖藏了三个月,后来便收手了。那是先帝年间的事了,为此御林军统领都被撤职查办。这是个侠盗,所以老赵头才说他急公好义。而且,这个人还去过东昌,东昌王宫也曾经光顾过。

欧阳先生心道,这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么,果然高手在民间啊。

这人姓汪,来之后给他们露了一手轻功绝技,小权儿和欧阳先生都叹服。为了再试一试,欧阳先生便请他自己带了封信去见沈寄。

当夜,沈寄披衣起身给踢被子的小馒头盖好被子,又把小包子的脚放进被子。这三个孩子都搬到正房和她住了。这样,需要的人手也少些,而且彼此可以互相安慰。

小芝麻和沈寄睡床,小包子和小馒头睡对面的榻。

忽然有人叩响了窗棂,“魏夫人”

沈寄一个闪身,拿起床头柱子上挂的剑,“什么人?”什么人这个时候会来闯守卫森严的魏府?

“是欧阳先生让我来见夫人的,这里有他的亲笔信。”

沈寄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外头阴影里有个人在屋檐下倒挂金钩,头正好就在窗外,递进一封信,沈寄一目十行的看过,的确是欧阳先生的亲笔。而且说这人就是他们找来往东昌去的高人,还介绍了一下他从前的丰功伟绩。沈寄做了个请的动作,让那人到外室详谈。

她合上内室的门出去,打开门闩,那人就进来了。

“汪先生请坐。”沈寄提起暖壶,“请喝杯热水吧,可惜不能给您冲茶。”

“不妨事不妨事,魏夫人客气了。”

“欧阳先生让您来……”

“一则给夫人报个信,二则也是要再考校一下汪某。”

“先生神技。”沈寄真的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一个如此高质量的高手。千里独行的大盗,真的是太适合,太给力了!听说是老赵头介绍来的,姜还是老的辣啊。

274出使(3)

汪先生摆摆手,“汪某藏身京城,当年可是差点就让魏大人给捉出来了。”

“您相信我夫婿没有叛国?”

汪先生点头,“要是别人,汪某还真不一定会去。魏大人是难得的好官,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魏夫人也帮助了很多贫苦百姓,汪某对你们夫妻很是佩服。”

外头响起苜蓿的声音,“奶奶?”

沈寄拉开门道:“我没事,你注意着点门户。”这个丫头是懂武的,今晚值夜,就睡在外头小床上。大概是听到动静了,但是因为沈寄没叫她,所以试探的问一声。

苜蓿看到屋里有个中年男人,微楞了一下,然后点头。

汪先生道:“我此来还有个目的,想问魏夫人讨一样信物。不然空口白话的,魏大人很难就相信汪某。”

“先生稍等。”

沈寄进去内室,找出魏楹给她的传家玉佩,然后取下小芝麻脖子上挂护身符的红绳。

小芝麻醒过来,“娘?”

“小叔叔和欧阳先生找了一位高人要去寻爹爹,娘要拿玉佩给他。怕你爹多疑,再编个福气结挂在上面。”

“哦。”

小芝麻透过月光看到外室有个人坐着,恍然明白过来,于是穿好衣服跟着沈寄出去。

“汪先生,你把这块玉佩连同这个福气结一起给他看,他就会信你的了。”

“好,深夜不便,汪某就告辞了。”

“等一下,先生为我家千里奔波,请受我们母女一拜!”沈寄和小芝麻一起墩身一福。

“魏夫人、魏大小姐多礼了,多礼了。我此去,如果顺利,一月可返。”

沈寄点头,“有劳先生了,先生如有所需,找欧阳先生办便是。”

沈寄、小芝麻、苜蓿一起看着那人出门之后,几个起落,没有惊动看守的士兵悄然离去。

小芝麻道:“好厉害!”

沈寄笑道:“越厉害越好!嗯,暂时不要告诉小馒头,省得他说漏了嘴。”谁知道那个真正的内贼是谁啊,皇帝派了人去边关要查个究竟,可是沈寄担心内贼等到消息。所以才一定要欧阳先生另找高人去探一探。这个汪先生是在是太合她的心意了。因为只是去一探,所以他这样千里独行的大盗一个人去最合适,不会惊动到人。

说完搂着小芝麻回去接着睡觉,看到希望的感觉真好。两母女在床上兴奋的有些睡不着,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沈寄早晨听到点动静,睁开眼看到小包子在给小馒头穿鞋,小馒头揉着眼睛道:“哥哥,要嘘嘘。”

沈寄实在犯困便又睡了过去,小芝麻则是压根没有醒。

小包子纳闷的看一眼床上的母亲和姐姐,牵着小馒头一起去嘘嘘。

“哥哥,娘和姐姐怎么还不起?”

“也许昨晚没睡好,我们出去吧。吃了早饭哥教你读书。”

小馒头小声道:“不想读。”

小包子自己其实也看不进书,他一想到母亲说的,也许这辈子他就不能读书了,不能参加科举了,要操贱业维生,心头就一阵一阵的难过。

沈寄挣扎着爬起来,这种时候她这个当娘的就是主心骨,怎么能只顾着睡觉,不管两个小儿子呢。看到对面榻上的被子虽然没有叠,但是还是拉伸平整的,看着也还顺眼。不由微微一笑,小包子实在是个可爱的小男子汉。

沈寄出去,两个正在看鱼缸里金鱼游来游去的男孩便都站起来喊道:“娘——”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对母亲的依赖和依恋。

“你们吃了么?”沈寄看着旁边一脸担忧的贴身丫鬟薄荷,方才似乎听到她在劝这两小子吃早饭来的。

“吃不下。”

“再怎么样都要吃饱饭,薄荷,去传早饭吧。”

沈寄又去叫了小芝麻起来,四母子一起吃早饭,几个孩子都是搭着筷子数饭粒的架势,包括小芝麻。她昨晚兴奋了一阵,如今却知道,此事至难,如今不过是有了一个希望。

沈寄只得分配,盯着他们吃完。三姐弟都说没食欲,她便道:“你们还要我担心你们吃饭么?”

桌上顿了一下,各人手上嘴上动作加快,终于好生吃完了一餐。

小芝麻找了个小馒头跟着沈寄去暖房种菜的时间把昨晚有高人夜半来访的事告诉小包子。暖房的婆子都是没有卖身的,所以现在暖房没人管。现在是夏天,其实这里不该算暖房,因为碳之类的都没又烧,就是普通的田。沈寄种田的能耐非常之一般,她只是带着小馒头浇浇水,拔拔杂草而已。要是无所事事,人很容易胡思乱想。

小包子听小芝麻说完,忿然道:“为什么昨晚不叫醒我?”

“你跟小馒头睡一起,叫你他也会醒的。娘说怕他说漏嘴讲出去了。”

“真的嗖的一声就飞走了?”

“你以为是《搜神记》啊,不过,的确没有惊动人。希望他能带回爹的好消息。”

接下来的日子,沈寄就带着三个儿女种菜。她知道他们都看不进书,也学不进琴棋书画。她也没有心思做别的。可也不能一家人相对叹气。于是,就找了种菜这一项。这样,至少锻炼身体。暖房很大,他们四母子每天选一块来浇水、除草,有时候还要捉虫。

菜种得如何无所谓,关键是要给自己和孩子们一件事情做。每天吃完早饭,四母子就道宅子后花园的小溪去取水,用瓢舀进桶里,然后用小推车推到暖房,一切都不假手于人。小芝麻会比他们晚一些,因为她要处理一下简单的中馈上的事。虽然现在人跟事都很简单,但还是需要一个人出面管一下的。

至于下人的人心惶惶,沈寄只说了一句,即便他们被发卖,也不会被旁人买走。挽翠等一干早已赎身的伙伴会把他们全部买下,然后好好安置。这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所以众人在觉得末日就要降临之后,又燃起了一些新的希望。虽然众人不像从前那么敬业,但做事还是过得去的。因为怕这段时日不好好伺候,日后沈寄一句话,他们连最后的容身之所都没有。要知道,其他富贵人家很少有像魏家待下人这么好的。然后又想到,自己的去处倒是有了,主人一家却不好说。再想到这么多年沈寄掌管内宅虽然严厉,但从不苛待,于是又产生了些古怪的同情。所以,小芝麻管家不算艰难。

这么过了七日,沈寄等到了林子钦来接她,“皇上要见你。”

沈寄忙嘱咐了小芝麻几句看好弟妹,又让苜蓿薄荷看好他们三姐弟这才跟着林子钦走。

她在后门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到了临近皇城的一处地方,进去之后才发现这就是她曾经住过两个月的那个小院。原来离她家这么近啊。

这个时候,她看向林子钦,“为什么会是你来接我啊?”

林子钦露出无奈一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我来,也许因为我是知情人吧。”

数年不见的莫语出来给沈寄和林子钦斟茶,“魏夫人,林侯爷,请喝茶。皇上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请魏夫人稍候。”

沈寄笑道:“你还没到放出宫的年龄么?”这一晃,小馒头的都四岁了,日子还真是好过。

莫语躬身道:“回魏夫人的话,还差一年。”

沈寄从头上取下一只凤点头金步摇,“劳你费心照料了两个月,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这算是我送你出宫后的添妆。宫外有人了么?”

莫语低下头接过,“谢魏夫人赏赐。奴婢还在宫里,宫外肯定不能有人。不过父母有替奴婢留心,说对方就看中奴婢在御前伺候过。”

“恭喜了!”沈寄真心的笑道。宫女没服役满是不能定亲的,不过既然莫语敢讲,那就是在皇帝跟前过了明路了。当今的皇帝,是个不吃窝边草的主。

林子钦也笑道:“能出宫嫁人是好事儿,哪,我没带什么送姑娘的东西,这里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也是给你添妆的。”

“谢侯爷!奴婢今天当这趟差遇到您二位都是大方的主。”

说话间皇帝来了,看到林子钦就道:“你怎么还在?”

林子钦站起来,“回皇上,这不是说起莫语姑姑明年出宫,小寄给她添妆,臣也凑个热闹。”

皇帝便问莫语,“他给你添什么了?”

“皇上,魏夫人赏了奴婢一只金步摇,侯爷赏了五百两的银票。”

“收获还不错,行,明年你要出宫之前,朕让小多子打发你到后宫都转转。”皇帝对御前的人还是不错的,不过这分明是慷他人之慨。

“那奴婢可要多谢皇上了。”莫语边说边退了出去。

林子钦摸摸鼻子,“微臣等在外头吧?”

“嗯。”

沈寄在皇帝进来的当口就和林子钦一起站起来了,这时便敛襟下摆,“臣妇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吧。”

“谢皇上!”

“不用如此拘谨。听说你在家种菜啊,还挺稳得起嘛。”

沈寄苦笑,“臣妇哪里是稳得起,实在是不找点事做,就那么等待一个结局,臣妇怕自己会先疯掉。总不能跟孩子们一起成天在家长吁短叹胡思乱想。”种菜效果还是不错的,养了这么多年养得身娇肉贵的躯体,干不了多少活儿就累了,累了晚上就好睡,饭也多吃些。三个孩子也是,昨天抱着小馒头掂了掂,仿佛还胖了一点点,虽然不明显。小包子和小芝麻的情绪也比府里刚被封的时候好些了。如果结局真的不可避免是那么坏,至少最后的好时光不能让孩子们在惊悸恐慌中度过。

皇帝问道:“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沈寄一直都在等待这个面见皇帝亲口陈述的机会,“我觉得我家魏楹是替人背了黑锅,至于是谁,我不知道。”

皇帝瞥她一眼,“你没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是朕设计的?朕可是有前科的。”

沈寄失笑,“我还没有那么没自知之明。皇上是绝不会拿边关将士的生命和朝廷的边防线来玩笑的道理。”沈寄站起来,墩身一福,“要多谢皇上免了我与孩子们游街示众锒铛入狱。既然证据都指向魏楹,如此也是应该的。”

“不就是要逼问朕的看法的,弄得这么拐弯抹角的。”

“不,我是真心道谢的。”

“那好吧,朕收下了。朕和你的看法是一致的。可是,边关军士还有朝中上下忿然,不得不给出一个交代。但怎么可能让你受那等委屈。”

“我们一家受点委屈不要紧,要紧的是把真正的内贼抓出来。”抓出来了,魏楹自然就清白了。

皇帝颔首,冷下面孔,“这个人,朕自然是要抓出来的。可是,如果传来的魏楹和东昌公主出双入对的消息属实,你待如何?”

沈寄窒了一下,然后问道:“皇上为何要派魏楹去出使东昌?”

“他是礼部侍郎,东昌话听和说都很不错。而且他的形象出使很能壮我国威,这你不能否认。再说了,他出发的时候,东昌公主的夫婿可还活得好好儿的。”

东昌话和西陵话,是魏楹做京兆尹查案子接触到东昌使节的时候学的,后来在鸿胪寺坐冷板凳的时候时间空闲加以娴熟。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再加上与皇帝如今的关系一如多年老友,所以沈寄并没有怀疑皇帝别有用心。

“嗯,还有个想法就是东昌公主不是觊觎过他么,他去出使,想着多少能占点便宜,看能不能打探出东昌近期的动向。”皇帝冷笑一下,“倒是打听出来了,结果折损了朕那么多兵马。这些天一直在排查这个内贼。能知道朕的部署的,就只有那些人。魏楹的确是其中之一。”

沈寄知道有一些不是她能问的,便没有问。皇帝相信魏楹不是叛国贼就好。

皇帝道:“朕从来不觉得你会是逆来顺受,听凭命运安排的人,今天其实是想问问,你私下做了什么?”

沈寄看皇帝一眼,左想右想,皇帝没有诈她的理由,“我找了个高人,去东昌一探究竟。要是能找到魏楹,一切就好办了。至少能带回一纸书信。”

“高人,有多高?比朕派去的钦使还厉害?”

“术业有专攻,这个人……”沈寄陡然想起汪先生还是钦命要犯呢,人家不顾安危出来帮他们的的大忙,她把人卖了可不行。

“总之很厉害就是了。”

“朕的人在下旨前数日就派出去了,今日得到消息,已尽数折损。东昌这次虽然见好就收,掳掠了一场便撤走,可是这口气,朕咽不下去。边关重镇被迁去的民众,如今只剩下半数。要再迁移,谁还肯去。所以这个场子,真势必要找回来。”

“要打仗了?”

“早晚有此一战。”

“说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这个高人可是钦命要犯,皇上如果要用他刺探军情,能不能前事尽皆抹去?”

皇帝瞪着她,“你上哪找来的这么个人?”

“有可靠的人介绍的。”

“好,他若真能帮着朕刺探到东昌军情,只要不是造反的大罪,朕都可以赦免。”

“谢皇上,这人是十年前进皇宫盗宝险些被擒的飞天大盗。”

“汪淇瀚?”

“嗯。”

“他把先皇气得够呛,当日为他发落了多少人。也罢!非常之人当然要非常对待。”

“臣妇替汪先生谢过皇上。不过,皇上你是不是给个什么凭证?回头我好劝服汪先生与您的人马合作。”

皇上似乎有些赧然,他是接到自己派出的数名好手都折损的消息才想到沈寄这里来的。倒没想到,她还真的找到能人了。让父皇震怒成那样,下头的人不知使出了多少劲儿捉拿都不得归案的飞天大盗居然也能被她找出来为她所用。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走了八天了,说是如果顺利一个月内必返。”打探消息,只要不被人发现就是顺利。这位汪先生为人持重,应该预算了些计划外的事务。

“那好,等人回来,你就告诉林子钦。”

沈寄纳闷,既然如此,你就让林子钦和我沟通不就得了。难道这么好,就为了给我吃定心丸?

皇帝亲自见沈寄,自然是给她吃定心丸的意思,但也还有另一层意思。

“如果魏楹知道他背负了这样的恶名,派去的人又没能和他联系上,他真的叛国,在东昌做起王夫来,你又待如何?”

“不会的,他不会丢下我们母子不管的。”

“东昌公主肯定会告诉他,你为了孩子们不受罪,已经私下从了朕了。要不然,怎么还能住在原来的府邸里。”

“我既爱他,便会信他。同样的,他既爱我,就该信我。皇上放心,魏楹是大大的忠臣,即便回不来,他也会学苏武,而不是李陵。”这番话沈寄说得掷地有声。她太了解魏楹了,这个男人想青史留名,可不是要留李陵那样的名声。不管东昌人如何阻止,他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归国的。

275引荐

皇帝看沈寄一眼,“希望真能如你所言,回去吧。”

“是。”

终于知道了皇帝的态度,沈寄心头稍微轻松了几分。回到家里,她想了想叫来小芝麻小包子把皇帝信得过他们父亲的话说了。

两人都高兴极了,“娘,这真是太好了。”

沈寄点点头,“嗯,现在急等汪先生的消息了。”

“还是不告诉小弟么?”

“先不告诉他了。”朝廷有内贼,这个家里也未必就人人都绝对靠得住。小馒头毕竟太小,开始吓着了,后来见母亲很平稳,也就不怎么担心害怕了。相反他还有点喜欢这个不用进宫读书,不用遇到贵人就撒娇卖萌讨人喜欢的日子。就是小亲王不在,有点寂寞。不过母亲和兄姐成天一处,渐渐也就放下了。

所以,沈寄只说抱着小馒头告诉他,爹爹就快回家了。等爹爹回家,他就可以出门去玩儿了。小馒头果然嚷嚷得府里都知道了。不过众人也只当是沈寄哄他的,并不往心里去。

有了皇帝给的定心丸,沈寄带着儿女们等待的日子稍好过些。虽然时时还是惊惶担忧,但是一半的心是定下了的。皇帝知道魏楹是替人背黑锅了,那么自己和儿女就不会太错待到不能忍受的地步。可是,魏楹的安危还是时时萦怀。东昌那边拉拢不了他,会不会干脆杀了他?

终于,在封府二十八天的晚上,汪先生回来了。

当时,接过汪先生递上的魏楹的亲笔信,沈寄险些就喜极而泣了。

眼见沈寄接过去就要拆,汪先生忙道:“魏夫人,不是给您的。”

沈寄下意识道:“那是给谁的?”然后马上明白过来,肯定是给皇帝的。

“那什么是给我的?”

“当时时间太紧,魏大人抓紧时间用我带去的笔和纸写了份血书。他说让我把玉佩和福气结给您带回来就是。”

“为什么要写血书?”

“我带了墨,可是太冷了,全冻上了,根本没法用。”

东昌这么冷么?

“那他现在怎么样?”

“是这样的,东昌公主的确有意要改嫁给魏大人,魏大人不肯,说宁可学苏武去牧羊。东昌王就把他发配到最冷的地方牧羊了。”

“啊——”

后头传来两声低低的惊呼声,是小包子和小芝麻爬起来了。他们两个数着日子,这些晚上都睡得很警醒。

“你们两个,快过来一起给汪先生行礼。”这一趟往返何止数千里,而且是到如今已经各自准备大战,时不时就有摩擦的的东昌区。还一路找到了魏楹被发配的地方去。这前后两次见面,汪先生的憔悴疲惫一望而知。怕是为了让她们早些得到消息,根本是一刻都没有停息。

小包子过来,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去,动作很快的磕了个响头,小芝麻随后。

汪先生赶紧将他们拉扯起来,小芝麻虚岁十岁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他的手就缩了回去。

“魏夫人,我早说过,是因为敬重你们夫妻为人才跑这趟。尤其这一次去,看到魏大人在那样的极寒之地牧羊。”他是见过魏府繁华景象的,而且对方还是以王太女的身份要嫁。这一切让他对魏楹的人品更加的敬服。

两个儿女起来以后,沈寄也跪下了,这下汪先生更是吓了一大跳,赶紧道:“大小姐,赶紧扶你母亲起来。魏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汪先生你是我们魏家的大恩人,可是我做了对不住您的事。我没经您允许,把你的消息透露给了皇上。皇上是真心想用您为国出力,朝廷和东昌就要打大仗了。皇上答应了我,如果您真能出力,从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这件事她是很对不住汪先生,不是轻飘飘的的说一声就能过去的。如果人家不肯原谅,甚至撩开手不管了,从此失踪她也没有办法。

小芝麻和小包子一听,赶紧跟着跪在了沈寄后头。

“魏夫人快请起来说话吧!”

沈寄便站了起来,还是满脸愧色,“汪先生尽管放心,如果皇上事后不守信用,我豁出这条命也会送先生安全离开。”

汪先生确实是有几分不高兴的,他信不过皇家人。闻言挑眉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魏夫人能送我去哪?”

“以我魏家的豪富,足以为先生买船出海。我夫婿在扬州做知府,相关的人脉也是可以找到的。海外异域宽广,先生正可以好好看看。”

“那你们怎么办?”

沈寄凛然道:“魏楹这次要是能回来,必成一代名臣,皇帝也不好为这么件事就发落于我。他要是回不来,我也必会让他的冤屈昭雪,人都死了,声望更是会无以复加。我们母子成了孤儿寡母,他更不好对付。先生放心就是!”

汪先生点头,“也罢,我帮魏大人是希望你们夫妻日后能帮更多的人。两国大战在即,皇上要我做的便是活万千生灵的事。老汪也是天朝人,义不容辞。何况还有魏夫人替我打点后路。”他看着沈寄,眼底露出一丝欣赏。从前只觉得这个女人宅心仁厚,做生意十分厉害,而且管得住男人。现在再看,她居然还不畏皇权,既有大局观,也能考虑到卷进局中人的后路,而且这后路考虑得还很周全。

沈寄看向儿女,知道他们担心父亲,于是又问了汪先生几句魏楹的情况,听说除了酷寒缺吃少穿,其他还好。没得上什么病,毕竟魏楹的身子这二十年是经过了好好打磨,平日里沈寄又非常的注重养生之道。这就好!可是,不尽早把人弄回来,还是容易落下些毛病啊。

“先生,你见到随我夫婿往东昌的人了么?”

“见到了,魏大人手下还真有人叛国的。倒是魏府去的下人,都跟着魏大人在一处牧羊呢。”

这就好,明日终于有消息可以告诉阿玲和凝碧了。

“皇上想见先生,明日我设法找人给皇上带话,明晚二更请先生再来一趟。”给皇帝带话不但是说汪先生的事,这封血书沈寄也想亲手交给皇帝。托人转交,她不放心。因为魏楹只是一个人,皇帝可以恢复他的名誉,却不一定要费大力气救他回来。到了这一步,能利用的,沈寄都不会放过。

小包子头一回目睹汪先生离开,咋舌道:“好厉害!”

“能进皇宫盗宝最后还全身而退,把先皇气了个够呛,发动人力搜查,却在京城一隐就是十年的高人,能不厉害么?”

沈寄决定把魏楹的血书送到皇帝手上,就着手准备银两,然后再设法找能往外海去的人。朝廷没有开海运,但是利润太高,未尝没有人偷偷走这一路。甚至,海盗的路子沈寄也不忌讳去走走。汪先生是魏家的大恩人,又是她把他的行踪透露出去的。这件事她责无旁贷。其实当时也想过不说的,可是有这么一个能人,皇帝要办的事就容易得多。于公心来说,这是利国利民的事;于私心来说,有皇帝的人帮衬,营救魏楹回来的希望也大得多。

府里看管的人在沈寄上次去见过皇帝后就变成了五城兵马司的人,第二天沈寄找到人给林子钦带话,她明日想面见皇帝。

下午就得到了回话,让她在家等着,会有人来接她。

晚上沈寄便告诉了汪先生,索性留他在家住一晚。既然外头都是林子钦派来的人,也知道她要带人去见皇帝,便不怕人知晓。值夜的薄荷把汪先生安置在附近的院落。

第二日巳正(早上十点),林子钦来接了沈寄和汪先生。

两人坐进马车里,沈寄介绍道:“林侯爷,这位便是去了东昌又还京的汪先生。”

汪先生拱拱手,“草民见过侯爷!”

林子钦客气的还礼,“久仰汪先生大名!”

沈寄低头笑笑,这名声都拜先皇当年的雷霆之怒所赐。

一路林子钦问了些路上的情形,汪先生只笑道:“汪某是经年跑惯了逃惯了的人,不过行事比旁人小心些而已。”

去了之后,皇帝来得倒挺快,沈寄和汪先生一同上前见礼,皇帝倒没问一路的情形,只是问了汪先生在东昌和边关的见闻,东昌那边自然是陈兵边关,但汪先生此去的目的不是打探那些,反而是远远儿的避开了。皇帝便又问了是如何进的王宫,怎样打听到的魏楹的下落,魏楹的现状,去的使节里哪些真的叛了……

说到魏楹牧羊的情形的时候,沈寄适时递上魏楹的血书,她已经看过了,非常简短,不过寥寥数语却是言简意赅。皇帝接了过去,听说天冷得墨都冻上了,魏楹等一群大老爷们和羊窝在一起取暖,也不由得动容。

“倒亏了他还能写得出字来。”

汪先生知道都说了,皇帝让他和林子钦下去,林子钦会给他安排下一趟的差使。

汪先生心头有些奇怪,这样的事情魏夫人怎么会搀和进来?这会儿留下又有什么话要单独和皇帝说?

出去后,林子钦笑着点了一句,“魏夫人当年救过皇上的命。”

汪先生恍悟,怪不得魏夫人会坚持一起来,现在又要单独和皇帝面谈,看来是要用救命之恩请求皇帝一定要救魏大人回来了。他倒也懂一些,只要把事情公开,给魏大人应有的名分,皇帝也就不欠他什么了。而且人死了,反而更能激励人心。可是,对魏夫人和她三个没成年的儿女来说,魏大人却是不可或缺的。

沈寄的确是打的这个主意,而且她脸女人的招数都使出来了,她什么也不说,就站在皇帝跟前默默流泪。

今天她穿得一身素净,却显得格外俏丽。皇帝看到她这副美人垂泪的样子,着实有些无奈。沈寄抽了手绢出来擦眼泪,却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最后实在忍不住还是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这哭也是一门学问,要哭得别致,哭得动人,不能满脸涕泪让人看了生厌。沈寄从没想过自己还有需要用到这种天赋本事的时候。

眼见皇帝是真为难,毕竟如今是要开战,又不是朝廷打赢了,说一声拿出魏楹活着的证据来对方就要放人。反正魏楹能不能活着回来,这已经是一个可以用来宣传的很好的典范了。这边大肆宣扬,魏楹要是不能活着回来,就只剩下一个自己了断的结果了。他总不能让沈寄母子,让整个魏氏因为他永远无法抬起头做人。相反,他死了,留下的名声却可以一直庇护他们。也许皇帝要的,便是魏楹以死全节。可是沈寄还算想做最后的努力。

皇帝看着沈寄一双被泪水侵润过的眼,心头微微软了,“魏楹这样的大忠臣,能救朕自然是要救的。”

“谢皇上!”

“可汪先生这世上只有一个啊。”这样的人多了,皇宫都自由出入那还得了。

“皇上,总要试试吧。”

“需得从长计议。”

沈寄知道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两眼顿时又冒出了泪花,皇帝叹道:“朕的后宫就没有一个比你还能哭的。”言下对魏楹不无艳羡。而且想起沈寄说的‘我既爱他,便会信他;他既爱我,就须信我!’便更加的羡慕这两个人了。能够遇上这么一个人,今儿相爱至深,这是多大的福气啊!

“那是因为皇上好好儿的嘛。”

“你回去吧,朕不日便会恢复魏楹的名誉。”

内贼是谁查得如何之类的话,沈寄没有多问,她的目的达到了,于是认真的向皇帝行礼然后回去。汪先生就没有再和她一道了。

回去以后,沈寄高兴的抱住三个儿女,“皇上说,不日就会恢复你们父亲的名誉。我们不会被关着了。”

几个孩子高兴了一阵,还是小馒头问道:“那爹几时回来?”

小芝麻和小包子也想问的,可是知道不会这么容易。汪先生本领高强,一个人偷偷的去见父亲还好说。可是要把人弄回来,不容易。

“爹爹干活去了,要干完活才会回来。”

小馒头嘟囔,“都去了好久了!”

“是啊,去了四个月了呢。”

五日后,皇帝在大朝时说了魏楹在东昌极寒之地牧羊的事,又出示了他的血书给几个近臣看。当场让太子前往魏府抚慰忠臣家眷,并授予了魏楹从一品柱国的勋位。文官越级得勋位是很难得的荣耀。仅从这个方面来讲,魏楹这羊放得也算值了。

太子到了魏府,下令撤走看守的人马,然后入内慰问师母与师弟师妹,连同阿玲凝碧两家也得了他温言慰问。他还携了小亲王同来,小亲王顿时和小馒头抱在了一起。

魏府门前响起鞭炮声,是芙叶带来给她们一家驱霉气的。

“总算是过去了,这一个月连探望都不许,也不知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小馒头乐呵呵道:“大姨,我们种菜呢。”一边又对小亲王说:“王爷,我带你去看。回头你也和我们一起种菜吧。”

众人看着小馒头的笑颜不由失笑,再想想还在极寒之地牧羊的魏楹等人,又不由一阵叹息。沈寄知道这件事暗中太子、芙叶、小亲王甚至迦叶大师都有帮衬,便一一道谢。得到消息的挽翠等人也涌了请来,给沈寄母子请安。

太子笑着离去,说不日皇后便会召见,让沈寄做好准备。

欧阳先生与小权儿却是晚了一步才回来,他们告诉沈寄一个消息。简大家,也就是红袖招的老板派人给小权儿送了个消息,说红袖招要到临近边关的一个藩王府上献舞。简大家也是小权儿口中的简姨十五叔的红颜知己。二十年前一舞动京华,在舞之一道上有大家的称号。

沈寄看欧阳先生的模样,立时便是眼睛一亮,可以把人掺进红袖招的人里送到边关,然后借由边军的帮助越境往东昌去。一时对简大家好生感激。

皇帝自然不会是只听了汪先生一面之词就做出了种种决断,后续也有朝廷在东昌的谍报机构送回的消息加以佐证。魏楹的消息是云山雾罩,被东昌封锁得很严。看来东昌王还没有放弃要策反的事。至于东昌公主,沈寄压根就不信这事是她因为年少时的爱慕搞出来的。要继承王位的公主,断不会如此儿女情长。他们这么做一则是要魏楹给兵部侍郎背黑锅,二则也是看上了他的才华,真的想留为己用。

既然在东昌有谍报机构,那么过去的人一旦进去东昌,在有人协助的情况下,要把魏楹从牧羊的酷寒之地弄回来便有了希望。要不然,就算他像苏武一样坚强,也只有等到大战结束,而且得是东昌败了之后。

“好,这个消息,小权儿你立即设法通知林侯爷,看他意下如何。”既然魏楹没事了,魏柏魏权等人自然也就官复原职。小权儿又回五城兵马司了。

276准备

除了最早来到的芙叶和小亲王,魏柏也很快上门来。王氏刚出月子,不好出来走动就让魏柏带了儿女过来。还有平时经常走动的人家,诸如魏楹的朋友下属同僚徐茂等人极其女眷,沈寄的干娘林夫人,还有阮少夫人母女,容七少夫妻陆续登门。阮少夫人还带来了怀孕的阮三少奶奶的问候……

女眷由沈寄带着小芝麻请进内宅招待,外院由魏柏带着小包子在魏楹的大书房招待。小权儿是武职,而且太过稚嫩,魏柏是最好的人选。期间之前被抄去的文书收稿等被大理寺发还。大理寺卿携少卿亲自上门致歉。

这样门庭热闹了好些天,总算稍微冷清了下来。沈寄便拿出府里的仆从名册,论功行赏。这一次卖身魏府的仆婢也算同甘共苦了一把,封府的一个月里虽有人懈怠,但大多还是勤勉的。便依照表现多发了一个月到半年不同的月例。发放的等级由洪总管和小芝麻一同拟定,洪总管是沈寄定的半年月例的奖金。这一个月多亏了他。到洪总管这个位置,银子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他平时的油水足得很,难得的是这份荣耀。

挽翠等一早得以出府避祸的人自然没有,不过这一回魏楹头上的污水被抹去,还成了大大的忠臣,受朝野敬重。府里上下自然都是喜气洋洋的。

今日,之前上书要求将魏府抄家家眷下狱的一众学子上门来请罪,领头的人还拿出了荆条。沈寄让魏柏带着小包子出去把人好好的打发了。

连着几天都在招待这样那样的上门表达关怀和问候的客人,沈寄有些厌倦。锦上添花从来不缺人,可雪中送炭的能有几个?可是不能不招待啊,不然人家就要说魏家未免太傲气了。

晚上,小权儿下衙回来告诉沈寄,林子钦安排了人三日后同红袖招的舞女一同启程。至于汪先生,一早就先行一步往东昌去了,临行来告诉过沈寄。可惜怕被人发现,只能给魏楹偷着带了一件棉花压得非常紧实的坎肩,这样穿在里头不容易被发现却也能保几分暖,还有两双也是压得非常紧实的棉袜。

沈寄看他一眼,“你不闹着要去打仗了?”战事将起,似乎是小权儿一心等候的建功立业的机会了。

小权儿道:“大哥走的时候,我拍着胸脯答应给要照顾好大嫂和侄儿侄女的。大哥没回来,我就不算交差。”

沈寄笑笑,这一次出事,魏柏家里王氏难产,一时顾不到其他也是有的。但其后一个月也不曾见过他有什么帮着奔走的动静。要不是皇帝说此事尚有疑窦,家里又没到抄家下狱的地步,在魏楹被那些读书人臭骂的时候,沈寄都不知道他会不会站出来划清界限,和一直在外努力奔走的小权儿一比,高下立见。虽然现在,魏柏在领着小包子和士子们周旋,但他露面已是皇帝安抚的旨意之后,沈寄想着还是微微有些心寒。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魏柏从备考到入仕途,甚至后来因为不通俗务和同僚不睦,魏楹提点拉扯了他多少。简大家可不是圣旨下了之后才去的欧阳先生府,在魏府还封着的时候她就找到了欧阳先生那里问有没有什么能帮衬的。还说她们楼里有几位位高权重的常客,需不需要求他们帮衬一二。是欧阳先生觉得走这条路不妥婉拒了的。

小权儿又小声道:“边关要打仗了,但朝廷其实还没有做好周全的准备。林大人让我告诉大嫂,出了外患必有内忧,有些事情让大嫂早作准备。”

沈寄点点头,“我知道了。”内忧外患,魏楹还在东昌放养,但这些都不是眼前的她能解决的事儿。她得做一些实事。

沈寄把洪总管找来,京郊的温泉庄子方圆的千亩良田如今都属于是魏家的了。沈寄准备要屯粮应付即将到来的局面,那里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还有一个月就秋收,今年的秋粮都不要买,而且尽量多买进一些,都存放到地窖里。我担心大战一起,再有内忧,粮食不好办。”

洪总管点头应下,“奶奶放心,我这就去办这件事。”

“庄子的围墙再修葺加高,我打断过段时日带几个孩子住到庄子上去。还有庄丁也要招募训练。”大门一关,温泉庄子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庄园。

“是。”

“府里有些东西,也带过去收藏。不过不要太显眼,你三不五时就回来一次,然后捎带过去些东西。”

洪总管带着银子办事去了,府里渐渐又平静下来。这时,宫里来了旨意,皇后召见沈寄和小芝麻。

自从太子来慰问过之后,沈寄便把儿女都赶回各自的小院去了。可是魏楹不在家,小馒头便对他的床位虎视眈眈,“娘,我陪你睡。”他还没有恢复进宫陪读,在这一个月里,太后给小亲王安排了董家的小公子陪读。是玉太嫔去求的太后,太后怜她孤苦便答应了。还让小亲王读书的时候就住到玉太嫔宫中,旬假的时候再回半山寺去。

小亲王反抗不得,只有接受。沈寄的意思,就就此替小馒头辞了进宫陪读的事儿。他其实年纪也不够,当然是小亲王硬是跟皇帝撒娇要他陪读的。既然如今已经有了董家的小公子,正好顺势作罢。只是,这样一来,魏家与小亲王也就会渐渐疏远了。想来这也是太后的用意,之前那个月,小亲王怕是为了魏家的事,没少在宫里求爷爷告奶奶,把魏家的事当他自己的事在办。

唉,可惜了!那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啊。不晓得等到他出来开衙建府,还记不记得在魏家住的这几年。

沈寄弯腰抱起小儿子,“好吧。”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没有人用胳膊圈着自己,能抱着软软暖暖的小儿子睡也是好的。一边对小芝麻道:“今晚好好睡,明天就穿我给你找的衣服。”

“嗯。”

小芝麻和小包子告退各自回去。他们俩经过这次的事都似乎长大了不少,只有小馒头还继续保持了天真。

洗漱过后,沈寄替小馒头脱了衣服,塞进被子,等她也躺进去,小馒头便滚到她的怀里来,要她讲故事。沈寄笑着给他将《狼和小羊》。

第二天一大早,苜蓿把沈寄叫醒。今天要进宫去,不能迟了。小馒头还睡得很好,沈寄把自己的手轻轻抽出来,塞个抱枕给他抱着继续睡。

今天当值的管事妈妈是凝碧,她和苜蓿合作很快给沈寄拾掇好,换上诰命礼服。一会儿小芝麻也收拾好了过来。沈寄看过后点头,“行!”

小包子进去叫小馒头起床,前段时日,一则无心读书,二则先生也不在,沈寄让他们姐弟过了一段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当然,真正享受了这个待遇的也就是不知愁的小馒头。

小包子的学业自然是欧阳先生一回来就抓起来了,沈寄跟他说,如果他爹真回不来了,家里就只有指望他了。他要做的,便是好好读书。经过之前差点就不能再读书考科举,小包子的学习积极性已经高了很多。听了这话,如今自然更是无须扬鞭自奋蹄。

小哥俩牵着手出来,小馒头边走还边揉眼眶。

沈寄对小包子道:“等一下娘和姐姐要进宫去觐见皇后,你把弟弟一道带去前院读书吧。”

小馒头便问道:“娘,我不用进宫读书了么?”

“娘想替你辞了,你自己的意思呢?”

小馒头道:“我也不想进宫读书,可是,我舍不得王爷。他不来我们家住了么?”

“他以后在宫里应该跟着生母住吧。以后旬假送你去庙里看王爷,好不好?或者等你再大些再说。”

小馒头想了想,点了点头,“嗯。”他也不喜欢进宫磕头卖萌。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寄和小芝麻喝的是参汤,小包子和小馒头吃的寻常的早点。吃完后,母子四个坐着说了说话,小包子便带着小馒头背了书包往前院去。

沈寄这边便和小芝麻一起出门坐马车进宫。

“娘,我一直都不喜欢进宫。”

“我也不喜欢,可是皇后召见,不能不去啊。”

小芝麻迟疑了一下,“皇后是林叔叔的姐姐,她是不是因为林叔叔的原因不喜欢娘啊?”林子钦对沈寄的心思,已经十岁的小芝麻多少明白了一些。

“一半吧。”

小芝麻以为已经问明白了,便正襟危坐,因为也快到宫门了。

进了宫,有皇后宫中的太监候着领她们进去,这是很大的面子。因为这次皇后召见,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她自然会把面子上的功夫做齐全了。

寒暄过后,沈寄递上一个小锦囊,里头有一张银票。既不会多得让人觉得魏家和宦官有勾连,也不会让人觉得不满。

“魏夫人总是这么客气。”那人不动声色间便熟练地收进了袖袋。

“应该的,一大早辛苦公公了。”

到了皇后跟前,母女俩大礼参拜,皇后道了声‘平身、赐座’。有宫人搬来两个锦墩,母女俩便谢恩坐下了。

皇后作为一国之母说了些关切安慰的话,听着也还真诚。毕竟,魏楹是太子的老师,他这样的作为是很给太子长脸的。

沈寄一直很安分守己的在说话。说起来她已经好些年没有和皇后面对面的说过话了。不过,她和皇后真是没有什么话讲,说完了场面上的套话,就冷场了。皇后把话题转到小芝麻头上,问起她都读了那些书,平时都做什么消遣。

小芝麻恭谨的站起一一答了。沈寄心头唏嘘不已,好在小芝麻虚岁才十岁,这要是再大个三四岁,没准魏楹现在出了这样的事,皇家为了表示爱重,就要将她指为皇子正妃了。小芝麻的出身不算低,三品大员的嫡长女,而且魏楹如今是举国上下传颂的大忠臣,皇家要这么抬举一下也说得过去。而且这事儿还暗暗投合了皇帝的私心。不过再细细一想,二皇子已经有正妃了,皇家要抬举肯定不可能给小芝麻一个侧妃。那就只有在三皇子四皇子里选人了。

这后头又牵涉着政治上的事了,给二皇子倒也罢了,他也是皇后生的,天生跟太子就是一派。要是给了三皇子四皇子,岂不是撬太子的墙角?而且因为皇帝对自己的心意,还有这里头的另一层含义,皇后一定会力阻此事。

皇后给了小芝麻不少的赏赐,小芝麻谢恩之际,宫人来报,小亲王过来了。

小亲王进来就给皇后行礼,“臣弟见过皇嫂!”

皇后朝他伸出手,“怎么没有上课?”

“臣弟跟夫子告假了。”

皇后捏捏小青蛙的鼻子,“好了,知道你是想跟魏夫人她们说说话,去吧。”

小亲王跑过来,沈寄和小芝麻起来给他行礼,“臣妇|臣女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又是一些时日不见,魏夫人,小……绮年你们可好啊?”

“劳王爷惦念,家里都好。”当着皇后的面,也实在不好说话。

这么说了几句,皇后身边的女官就示意沈寄告退了。

皇后这次召见主要也是做给人看的,可是以她们两个近乎相看两相厌的关系,这表面文章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不过,目的达到了就好。

“皇嫂,臣弟也去了。”

“去吧、去吧。”

小亲王便同沈寄母女一起出来,在路上他小声道:“我听到太子跟人说,一定会把魏大人救回来,魏夫人,小芝麻,你们不要太担心了。”

“嗯。”

小亲王捏捏手,“小馒头是不是不进宫了?”

“应该是不进了,不然宫里早就发话了。”

小亲王脸上露出不舍,“那我就不能时时到你们家住了,太嫔娘娘要我住在宫里。”

“以后每逢旬假,我们都到半山寺看你。家里的院子,也会一直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来住了,直接过来就是了。”太后不喜自家多亲近小亲王,可是这么多年,小亲王有一半算自己养大的吧,自己都拿他当编外儿子看待的。说断就断,未免无情了些。不但孩子接受不了,她这个大人也受不了。而且,反正不管怎么做太后也是厌弃自己的了,每旬去看看又怎么了?

小亲王便笑了,“好。”

小芝麻道:“来了我给王爷做好吃的。”

“嗯。”小亲王点头,脸上露出两个小笑涡。

走出皇后的宫门,小亲王便止步了,他毕竟是亲王,不好一路送出去。于公公道:“王爷,很快就到旬假了。”

小亲王便过去对小芝麻道:“到时候我让人准备菜色,我的院子里是可以做荤菜的。”

小芝麻笑道:“好,反正不管是我,还是我娘,到时候去了就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小亲王愈发小声道:“宫里的菜大多是温炖,成天都放在灶上,一点不好吃。”

魏家继续着没有男主人的日子,最初的文人、学子应付过去之后,其他的事,沈寄便自己带着小包子应对。魏柏作为魏楹的兄弟在这次的事里很露脸,声望一时高了不少。沈寄对他好一番答谢,然后自己撑起了门户,他也就回家去了。

沈寄也知道自己是有些苛求了,魏柏毕竟因为魏楹都一度被罢官。当然,此时他得到的好处更多。那时候明哲保身,而且他家宅不宁的,腾不出手帮衬也是有的。岂能要求人人都如幺房,一直与他们共进退。小权儿跟沈寄讲,他爹肯定会在半路混进红袖招的队伍,跟林大人派的人一起去救魏楹的。这个,沈寄毫不怀疑。要不是之前被看管着,十五叔肯定早溜去了。

当地的衙门肯定看他不住,可是搁不住家里有那么多长辈,要让他不能动弹还是有办法的。魏家所有的长辈,沈寄最喜欢的就是十五叔。他和简大家的感情,其实在十五婶之前很久。只是因为简大家出身青楼,魏家无论如何都不允许她进门。而十五婶是老爷子病中逼着十五叔娶的,这么多年,他也是尽到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职责。他和简大家,虽然魏楹戏称一声‘小婶子’,但如今更多的其实是多年老友。

所以当小权儿问:“大嫂,你和大哥,怎么会认识简姨的?”大哥从不去青楼,大嫂就更不可能了。如果光是认识也就罢了,可魏府封府的情况下,简姨还派人过来,这份情谊就不浅了。那个时候,六哥都不闻不问的。等大哥洗刷了冤屈,才见到他出来帮忙。

沈寄沉吟了一下,“简大家是风尘奇女子,我很乐意跟她打交道,不过之前没有机会。她是你爹的老朋友。回头,你陪我一起在窅然楼请她吃顿便饭吧?”

小权儿楞了半晌,才消化完沈寄的话,最后道:“难怪她用看晚辈的眼神看我。行,到时候我陪着大嫂去就是了。”

277乱起(1)

沈寄的帖子递过去,那边很快给了回话,身份特殊还是不见的好。沈寄怅然若失,不过也没有强求。有些事情就是那个样子,即便她是魏氏的宗妇,却也没有办法做主接纳简姨。看来那真的是一个明白人,也提得起放得下。

她问了问小权儿对简姨的印象,小权儿说挺好的,只是表情有些不大自然。沈寄便明白了他还是懂‘老朋友’的含义的。毕竟不是小娃娃了,随便几句就能含混过去。

“嗯,那我就放心了。我没有要管你们幺房的事的意思,只是,简姨这么肯帮忙,咱们魏家人还是对她尊敬一下比较好。”

“我知道的,大嫂放心。”

随着魏楹等一批出使的官员陆续收到表彰,那些真的叛国投敌的官员也受到了抄家、家属下狱的惩处。边关蒙受的巨大损失,让京城的老百姓红了眼,在那些人带着枷锁游街的时候,扔鸡蛋石头的不计其数。沈寄问询叹息,妇孺何辜?

她揉揉小包子和小馒头的脑袋,又看看小芝麻,然后道:“如果你们的爹爹骨头软一些,今天咱们四母子也难逃这样的厄运。还要多谢汪先生独行往返万里带回真相。”

几个孩子眼底是对父亲是茹慕和思念。

小馒头窝进沈寄怀里,“我想爹爹了!他几时才回来啊?”

“不知道。”沈寄看看捏着两个拳头的小包子,轻声道:“十年二十年后,你和弟弟也会为人夫为人父,母亲只希望你们也能有这样的承担,不为家中妇孺招祸。”

小包子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小馒头还有点懵懂,不过还是跟着点头。

“出去玩儿吧,你们俩也上了一天课了。”

小包子牵着小馒头出去了,沈寄问小芝麻,“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方才这丫头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芝麻坐过来,“娘,这就是你说的不如找个没有野心没有大本事的男人过踏实日子么?”

“是啊,今天那些人如果她们的夫婿只是普通人,不要想着出人头地,肯过寻常日子,又哪里会有这样的祸事呢?这会儿怕是都在想着悔教夫婿觅封侯吧。”

“可是,也有爹爹这样的男人啊,有本事有野心同时也有担当。”小芝麻小声道。

沈寄心头叹气,这该死的恋父情结!比起普通人,小芝麻肯定更喜欢魏楹这样的男人。可是,嫁给这样的男人,会辛苦一辈子的啊!一辈子的经验之谈,女儿不肯听啊!

小芝麻搂着沈寄的腰,“娘,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沈寄点了点头,这种时候就最辛苦了。夫婿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平安归来,还有几个年幼的儿女需要她照料。便是再有万贯家财,名声如日中天的显赫又如何?

“可是,娘,还是值得的吧?有爹爹,有我,还有两个弟弟。”小芝麻望着沈寄的眼道。

沈寄心道,你倒是一心要来说服我。值得,怎么不值得呢,任谁看她这辈子都值得了。从地位上来说,一个丫头到三品诰命夫人;从经济上来说,一文不名到如今坐拥数十万家产;还有所有女人都羡慕的用情专一的夫婿。三个儿女也都贴心懂事。她这一辈子,应该是活得再值得没有了。就是沈寄自己,也说不出相反的话来。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是不想见到自己的女儿一辈子也过得这么辛苦的。但是,此时的小芝麻显然听不进她娘的经验之谈肺腑之言,她满心都是对父亲的敬仰。沈寄一直以来想潜移默化改造小芝麻择偶观的做法,显见得没有起效。

快十岁了,在这个地方再有个三四年就要说亲事了。这个年岁正是三观定型的时候啊,这么发展下去,小芝麻日后中意的肯定是少年英雄或者少年才子。日后又将是辛苦经营的一生。唉——

“娘,徐婶婶和徐家哥哥来了。”小馒头快步进来报讯。沈寄抬头一看,小包子正领着徐茂一家三口进二门。

之前几日门庭若市的时候,徐茂一家没来凑热闹,今日才上门来。这些年魏楹数次低谷,都能看到徐茂。这一次的事他是爱莫能助,但如果她们母子跌到尘埃里,徐家肯定也不会坐视就是了。

魏楹也说过,官场之中他唯一的真朋友便是徐茂。所以沈寄赶紧带着小芝麻和小馒头迎了出去。得知徐茂在前院由小权儿招待,沈寄想了想道:“不如请他们一起进来说话。我这几日也带着小包子见了不少男客的。有什么事大家坐在一处说,也省得还要传话。”

陈氏笑道:“好啊,反正我们两家也不必讲那么多虚礼。”

小芝麻三姐弟过来和徐赟互相见礼,徐赟今天十三,已经考过童生试。小包子这些天快速成长,知道如果爹爹回不来,他就是要撑门立户的男人了。如今放在他眼前的,便也是要准备童生试,于是向徐赟讨教经验。徐赟便给他讲自己的经历以及经验。

小芝麻按说已经十岁,和徐赟不该见面,可沈寄选择性的忽视了。这会儿她便也坐在旁边听着。

陈氏坐下便对沈寄道:“沈夫人,哦,就是魏大人的养母,听说他出事了,便搭了我家的船要上京来看你们。我也刚收到信,估摸着这两天就要到了。”

沈寄眼眶一红,魏大娘虽然大字不识,见识也不高明。可是她的操守品行还有对魏楹的疼爱绝对超过了魏氏绝大部分的人。

小馒头听徐赟和兄姐说话,他插不上嘴,便跑过来爬到沈寄腿上坐着,沈寄便告诉他,“祖母要来了。”冲着魏大娘从小的养育之恩还有此时的作为,沈寄不管魏氏的人怎么看,她就是要让她的儿女都叫一声‘祖母’。听说上次小芝麻和小包子过去看望,魏氏的人暗地里很是不满呢。可如今魏楹出事,除了十五叔小权儿,还有哪个叔伯婶娘这样关心的。如果魏楹的事真的成了冤假错案,魏氏肯定踢他出门,也不会管她们母子的死活。

“嗯?”

“就是每年给你和哥哥姐姐做新衣服的祖母啊,回头就能见着了。”

徐茂进来了,沈寄没有发话,小权儿还没敢把暗地里营救魏楹的事讲给他听。这会儿坐下,见沈寄点了点头,便说给他听了。那边徐赟他们也围过来听。

徐茂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此时也只有等了。”然后他也说了此时朝廷正在筹备军粮运往边关。还说了阮家捐出了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军资。

沈寄挑眉,阮家的好日子原本已经过半,这样一来倒是可能延续了。

“朝中的奸细,至今还是没有头绪么?”沈寄问徐茂。林子钦最近已经是分身乏术,见不到人了。沈寄还是挺想知道之前魏楹是替谁背了黑锅的。

徐茂叹口气,“今日被发卖的,都是这回跟着魏楹出使的下属官员的家眷。明面上应该是没有找到,暗地里的事,我还不够资格知道。”

沈寄哂笑道:“唉,我就不该问,就是你知道了也不能说啊。”

一直说这件事又没有进展,只能相顾发愁,沈寄便问几个孩子,“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

小芝麻笑道:“娘,我还以为我挺不错了,能带着弟弟们赚零花钱。可是赟哥哥更厉害,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船了。每年租给人,都能有好几百两的收益。”

被小芝麻这么一夸,徐赟带着几分赧然道:“就是跟着我舅舅做的而已,要是没有这条门路,没有从小父母给的银子做本钱,我哪里能做这个。”

陈氏出身江南四大商家之一,想来徐赟是继承到了经商的天赋。又随了其父,会读书。沈寄心头一动,看小芝麻的样子,对徐赟很是佩服呢。两家人一直在相互走动,所以他们也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徐赟读书如果能读出来,考个举人,又有魏楹和徐茂这么多年的交情,想必也过得了魏楹的那一关了。徐赟这孩子知根知底的,一直和小芝麻也合得来,对小包子小馒头也好。沈寄现在看他,真是越看越满意。

“嗯,赟赟这样很好,就是不能一味的只会读书。”

待到徐家告辞,几个小孩儿不在跟前,小权儿对沈寄道:“大嫂,你今天看徐家小儿的眼神好亲切哦。”

沈寄摸摸脸,“这么明显啊,唉,我该矜持一点的。”

小权儿张大嘴,“大嫂,你怎么这么心急啊?”

“我怕啊,怕小芝麻以后的路太辛苦。”魏楹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沈寄必须转移开注意力,不然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会让人崩溃的。小芝麻的择偶观就是她现在关注的重点。看小权儿一脸的不可思议,沈寄捶他一拳,“等你当了爹娘就知道了。哎,对了,这件事耽搁的,我也没有心事替你去相看。你自己喜欢什么样儿的啊?说说。”

小权儿还正想着娴姐儿就比小芝麻小四五岁,这岂不是再过几年他妹子也要预备着相看了,然后大嫂的话就到他身上了。

“大家闺秀?”

没反应。

“小家碧玉?”

还是没有。

“那肯定是将门虎女了。可惜武将那边我不熟,这事还得费点周折。”

小权儿也知道大嫂是要故意的给自己找些事做,省得白天黑夜的惦记着大哥的安危。于是也由得她盘算去,反正她也说了武将那边她不熟,这事不是能说办就办得了的。不过,他喜欢什么样儿的呢?嗯,他喜欢大嫂这样真心实意对男人好,对孩子好,然后又很有意思不是千人一面的女人。

“大嫂,你合计吧,我先回去睡觉了,明天一早还要去衙门当值呢。”

到了三姐弟问安的时辰,便都来了。小馒头是要在这里睡的,不等兄姐离开便抬手让苜蓿抱他去洗漱。出来看兄姐还在陪母亲说话儿,他自个儿就先钻被窝里去了。

小芝麻如今兢兢业业的管着家事,就是希望沈寄能少操些心,沈寄也乐得放手让她锻炼。左右有了什么事,自己就在家里立时能替闺女描补,还能言传身教一番。而且,虽然沈寄这些天是在给自己找事做,但是中馈上那些细细碎碎的琐事她还真没心思管。

等兄姐走了,小馒头拍着旁边道:“娘,快上床啊!”方才哥哥姐姐说他了,说他也不小了,不能再一味的混玩了。就算不能为母亲分忧,也不能给她添堵。

小馒头滚到沈寄怀里,拿小手拍着她的背。

沈寄楞了一下,“你这是,在哄我睡觉?”

“嗯,哥哥姐姐说娘眼下有青黑,是没睡好。娘,我给你唱歌吧。”以前他睡不着听娘唱‘小宝宝,快睡觉’很快就能睡着了。

沈寄颤了一下,“大晚上的,你还是别唱了。”她听过他和小亲王一起唱歌,那叫一个荒腔走板啊,让她肚子都笑疼了。这晚上唱,她本来就睡不好了,还不得失眠一晚上啊。

“那,我背书给娘听。”

“这个成,你背吧。”

小馒头从《三字经》开始背,背到《百家姓的后半部分》自个先睡着了。沈寄给他盖好被子,抱在怀里。寂寂长夜,她是睡不好的了。一想到魏楹这会儿的遭遇就揪心的疼。他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有没有挨打……

魏大娘是两天后到的,沈寄带了三个孩子一道去接她。

看到人从大船上下来,沈寄便牵着小馒头迎了上去,小芝麻和小包子也跟在后头。

三个孩子一起行礼叫‘祖母’,魏大娘忙摆手道:“私下里叫叫也就是了。”

沈寄闻言道:“娘,孩子们叫您您应了就是。”

沈寄还是头一回叫娘,魏大娘,呃,她已经改嫁不应该再称魏大娘了,她娘家姓王,按惯例可以称为王氏。王氏楞了一下,然后看看眼前的四母子,再想想在那天寒地冻的地方牧羊的养子,她心头一阵悲苦,小声应了一声‘哎’,然后看看小馒头,“你就是小馒头。”

“是的,祖母。”

沈寄看魏大娘的样子像是有些晕船,赶紧扶着她上了马车。结果王氏在马车上同沈寄说她不住魏府,她毕竟已经改嫁了,住外头好些。

沈寄道:“那屋子是你儿子买的,又不是魏家的祖产,住什么外头?我就给你安排在了老太太该住的地方。府里我说了算,我看谁敢来找我说话。”她对有好处才能见到的那些魏家人膈应极了。

王氏摇头,“不好,楹儿是做大官的人,不要让人为这个参他。”

沈寄挑眉,养母还懂这个?想了想释然了,肯定是沈三叔同她说过。最后的结果是各退一步,王氏住魏府,但不住该给老太太住的地方,住客院。

王氏是带了老来子明哥来的,岁数跟小包子差不多。这会儿晕船晕得整个人晕乎乎的,和小包子小馒头一个马车,小包子让人拧了毛巾给他擦脸呢。他们在淮阳见过,小包子叫他‘明叔’。他们三姐弟都是听着沈寄的故事长大的,知道没有这位祖母,自家爹早就活不成了,娘也很难有好结果,于是对她都很敬重。

沈三叔平日在外头跑生意,王氏和明哥通常也是自己在家,如此便安心在魏府客院住下来,给沈寄母子作伴。这样的日子过了小两月,开战了!林子钦被委任为征东大元帅点十万兵马与边关守将汇合御敌。

当时沈寄就是眼前一黑,魏楹,多半回不来了。之前一个多月,还没有正式的开战,都没能把他弄回来,如今,已经打开了,还怎么救人。

小权儿当时就在沈寄身边,看她摇摇欲坠的,赶紧扶住,“大嫂,大哥吉人天相,一定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的。”

“难啊!现在连你爹他们都失踪了。”沈寄扶着小权儿的手,“我、我对不住你啊!”

小权儿摇头,“爹是自己去的,再说我们跟大哥是骨肉至亲,别人都肯去,没道理自家人不去的。大嫂,现在不能乱。”

沈寄点点头,“是,不能乱,我还有孩子呢。”之前住在京城是因为是林子钦派的人去营救魏楹,离得近些有消息也好知晓。如今外战已起,之前说的内乱还真是有可能呢。沈寄决定举家搬到温泉庄子去。那里,既远离京城的纷扰,万一有什么乱子也可以避开。实在不行,要离开也容易,出门不远就是官道。

王氏赶过来,“小寄,听说打仗了?”

沈寄点点头,“嗯,打起来了。消息传到京城估计边关已经打了一阵子了。娘,让人给你收拾一下,咱们不住这里了,住温泉庄子去。”

“哎。”王氏自知此时帮不上什么忙,自己也只能帮她看着几个孩子,便回去准备。

就是收拾出了十几辆马车要离开的当口,芙叶派人来请沈寄过府,说是有要是相商。

278乱起(2)

十几辆马车已经收拾好了,人也全都准备好了。沈寄叫过小芝麻叮嘱了几句,又和汪氏说了清她带着几个孩子先到温泉山庄去,她稍后郡主府直接过去。

汪氏满口应下,让沈寄放心去就是,她会把孩子们照看好的。沈寄自然放心的去了,预想中的内乱不会马上就起,这一行也有足够的高手跟随。魏楹养了这么多年的府中家将,他自己带走了一部分,还留下了大部分,若是内乱起了,便是他们效力的时候了。

沈寄坐了一辆轻便的马车,由老赵头赶车,往芙叶府中去。其实内乱会不会起,沈寄并没有把握。但既然大战已起,魏楹归来的希望渺茫,这繁华京城她便不想呆了。如果魏楹真的以身殉国,摆在她面前的就是独立将孩子们抚养长大了。

为了小包子小馒头未来的学业着想,待时局平定后她最好还是定居京城。只是,再不想呆在繁华之地,温泉庄子便成了最好的选择。反正淮阳魏氏她是不想回去的,哪怕梨香院再好,但回了魏氏,就有无尽的规矩来束缚人。她以孩子学业为重,那些老家伙总不好一定要求她回去。华安才是沈寄心心念念的故乡、老家,可惜她不可能回去那里长住。

沈寄涩然一笑,发现自己已经有了做寡妇的自觉。她还没有满三十岁,难道就要做太夫人了么?如果确定了魏楹的死讯,皇帝想必会赐下爵位,然后由小包子承袭,她可不就是太夫人了么。

“赵大叔,等一等”

老赵头吁停了马,“奶奶,什么事?”

“我觉得不太对。”沈寄挪到车门处,掀起了帘子的一角和老赵头对视,“按说出了这样的事,应该是别人上门安慰我才是。”虽然还没有确定魏楹已经遇难,但他现在显然已经是九死一生。芙叶不上门看她,反而让她上门相商要事,这事儿怎么透着一些古怪啊?

这种叫你上门安慰你,是上对下,是皇后的活儿。虽然芙叶地位是比自己高,可她从来不搞这一套的。就算她现在知道了郡马养外室的事,也不会在自己成了‘准寡妇’的当口派人来召自己才是。她没有及时过来探视安慰,这本身就透着古怪了。

“慢慢的走,容我想想。”大战一下子爆发,沈寄担心魏楹的安危,这脑子都跟浆糊似的不太够用。但方才还是把此事的蹊跷想到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老赵头警惕性很高,当即握紧了马鞭。

对方果然是奔这辆马车来的,到了马车前那骑士便下了马,“敢问车里可是魏夫人?故人来见,还请夫人不要惊疑。”

沈寄闻声撩开车帘,仔仔细细的看这名骑士,但见来人取下了遮面的帽子,可是下头那张脸还是陌生啊。

“你是……”

“五年前,曾与夫人与XX处有过一面之缘。”

这人说的地方便是沈寄曾被幽禁了两月的宅子,她想了想恍然,“哦,高手,是你。”当时她在那宅子里练武,听莫语说外头遍布暗卫,还随意叫了一个出来说话。不就是眼前这位自称‘故人’的仁兄么。可这人不是皇上的暗卫么,怎么突然来找她?

“是这样的,芙叶郡主府上出事了,皇上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此事现在不宜传开,所以让属下赶来通知夫人。方才碰到府上的人,得知夫人已经被郡主府请来,属下都快吓死了。还好您还没到。”那骑士之前看他们走得慢慢吞吞的,估计沈寄也是觉出些不对来,不由暗暗佩服。这样灵慧的女人,难怪这么多年皇上也忘不了。

沈寄一凛,“出什么事了?”

“郡马杀了西陵公主,又软禁了芙叶郡主与世子,丹朱小姐,如今是要骗魏夫人到府上做人质。”

“他疯了么?”哪有做公公的杀自己儿媳的,而且还把妻儿全都软禁了。更何况,当初让阿隆和西陵公主联姻,不就是为了拉拢西陵对付高昌么。这个关口西陵公主被杀死,那还得了。沈寄心头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郡马才是真正的内奸?

那骑士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魏夫人请随属下来。”

那骑士把沈寄带到了她住过两个月很熟悉的小院,不久前林子钦也带她来过。

皇帝已经在座,正拧着眉头。

沈寄顾不得行礼,忙问道:“皇上,西陵公主还有救么?”

“死得不能再死了,还有什么救!”皇帝的声音里满是戾气。

沈寄心头一痛,那小姑娘才十四啊,豆蔻枝头花样年华。更要命的是,她身上系着两国的邦交呢。

“那芙叶母子这会儿救下来了么?”

皇帝看她一眼,“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共犯。朕现在生怕走漏了西陵公主的消息,都不敢派兵包围。好在把你追回来了。”

郡马让人哄骗她去做人质,这说明他对皇帝的心思很明白。真是无妄之灾!不过这个时候沈寄顾不得这个,赶紧开口道:“皇上,芙叶她是穆王的遗孤,从小在西陵长大,她不可能吃里扒外的。还有阿隆和丹朱,他们更是从小在京城长大的。”

皇帝看她一眼,冷哼一声。沈寄知道,皇帝现在是真的气坏了,这个时候西陵公主出事,西陵王一旦知道会不会一怒之下撕毁之前的约定,反而站到东昌一边真的不好说。就从西陵王替公主选了阿隆而不是皇子为婿,就可以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的疼爱这个女儿,说是掌上明珠一点都不过的。所以,郡马做下这等事,即便他们母子三个无辜,恐怕也是要被迁怒的。

除非这件事造成的影响没有那么恶劣,否则芙叶母子三人危矣!首先,他们是内奸的家眷;其次,他们对西陵公主没有尽好保护之责。

“皇上,那我现在没有取,郡马会不会狗急跳墙啊?”

“有人替你去了,你那个车把式朕借用了。”

“哦。”这去的自然是皇帝的人,借此机会进到府里,拿下郡马和他的党羽。

“郡马怎么会……”

皇帝冷笑,“他原本就是东昌人。这是东昌埋得很深的一枚棋子。当年芙叶被收养,我们不知道,他们反倒知晓了。千方百计促成婚事,然后一道归国。可恨!这么多年,就连朕都被他骗过了,以为他是老实人。还觉得芙叶的种种作为很对不住他。你我曾见过的他的外室,便是他的下属。而他安置外室与私生子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窝点。”

肯定是才知道的,而郡马可能就是因为暴露了所以才当机立断杀了西陵公主。政治,好可怕!

皇帝和沈寄,如今是失意人对失意人。皇帝布的联合西陵攻打东昌的局极可能被迫,而大战已经开启,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何打赢这一场仗接下来便成了关键。至于沈寄,她男人多半是回不来了,尸骨都不一定能还乡,她此时情绪自然是非常低落的。甚至开战之后,她和几个孩子都换了素色衣服,府里上下也是如此。如此行为在外头替他们赢得了尊敬,可是不需要啊。他们家只需要一个男主人,只需要一个父亲。

沈寄忘了规矩,自己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此时迫在眉睫的是芙叶母子的安全。那个可恶的男人!不但害得魏楹给他背黑锅,让她和小芝麻姐弟差点跌落尘埃,如今又杀了西陵公主搅乱局势。芙叶母子更是要被他给害惨了。

“皇上,郡马他又没有参与军机,怎么会知道哪些事情?”

皇帝两手抱胸,在地毯上走来走去,“他在京城十余年,自然不是白呆的。朝中有数名官员被他收买或者是以阴私胁迫,出卖了朝廷。还有边关,也有人联手。魏楹就是他找到替罪羊,另一面也是东昌公主想留他。朕当时只想着派他去很是方便,没想到是把他送上了死路。小寄,这次我真不是有心为之。魏楹已经是我的股肱重臣,我也没有再要君夺臣妻的念头。”之前他害了魏楹数次,那家伙不都躲过了么,怎么偏这回自己无心之失,他却躲不过呢。

沈寄苦笑,“我知道皇上不是故意为之。可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回不来了啊!”长期的精神紧张和失去爱侣的心痛让沈寄终于忍不住,在儿女看不到的地方酣畅淋漓的哭了妻来。

皇帝听着她的哭声,心头有如刀搅,却无言可以安慰。他能做的,只能是给魏楹封赏,将从来只赏有功武将的爵位赐给他,然后好好照顾他和小寄的儿女。

“东昌公主不是喜欢他么,说不定会留他性命。”过了半天,皇帝终于找出一句安慰的话。

沈寄抬起满是涕泪的脸,“我现在,也似乎只能指望这个了。”

皇帝叫了莫语进来,打热水拧毛巾给沈寄擦脸。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郡主府的事解决了。皇帝问沈寄,“小寄,你要不要一道去看看?”

沈寄点头,“嗯,我要去。”

沈寄和皇帝同坐了一辆低调的马车进入郡主府,罪魁祸首已经被擒获,而且没有自行了断的机会。芙叶带着儿女跪在二门处迎驾。

之前看沈寄也入彀,她们母子焦急不已,却被点了哑穴无法示警。然后情势兔起鹘落,忽然就完全变了形势。而‘沈寄’也揭下面具,露出本来面目,然后皇帝和沈寄便到了。

西陵公主还被安放在卧室,正是含苞待放的年岁,她却已经从枝头凋零了。沈寄看一眼阿隆,突然之间出了这样的事,他整个人都懵了。芙叶和丹朱也好不到哪里去。沈寄心头叹息,这样的灭顶之灾降临,还有几个人能保持冷静的。

外头又人进来,沈寄听到来人对皇帝说道:“皇上,恶贼乃仓促行事,他传递消息的一条线路已经被连根拔起,此事幸而没有走漏。”

皇帝冷凝的面孔稍稍缓和,转头目视芙叶,如今芙叶在他心头,简直跟丧门星差不多了。

“把人带进来。”

沈寄就看到另一个‘西陵公主’出现在众人眼前。好快的手脚啊,立时就找到了替身。

皇帝指着替身道:“以后,她就是西陵公主,如果漏出一点马脚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你们母子三人就一起给真公主陪葬。至于那个家伙,芙叶你出面散布他养外室的事,就是你们扭打中他后脑勺自己撞到柜子的尖角,死了。即日发丧!”

沈寄心头叹口气,也好,有一场丧事,这母子三人心底的悲愤与惊恐也有个发泄的地方,做戏才能做得像。而且,这样一来,就把之前芙叶找自己过府,有要事相商的事也圆了过来。暂时,她们母子三个是没有事了。

皇帝看了一眼西陵公主的遗体,对小多子道:“悄悄带走,以寒冰保存。”

“是。”

皇帝腐朽而走,跪着的芙叶撑不住摔在了地上,丹朱极力要扶起她却差了力道,沈寄赶紧过去扶另一边,和丹朱一起把芙叶搀扶到榻上坐下。而阿隆追过去想拦住人不让他们把西陵公主的遗体搬走,却被假公主拦住了。

这一家子都没了分寸,沈寄再看看外头,郡主府少了不少熟面孔的下人,然后换了新人补上。这少了的自然是被灭口了,新来的怕是皇帝的人。看着这里,免得这三母子再出什么状况。至少,此时此刻,戏得演好了。

沈寄看丹朱还算是镇定,于是对她道:“你和小姨一起出去操持吧。”

丹朱点点头,“有劳小姨了。”她从小在宫中成长,受太皇太后亲自教导,对父亲的感情比较淡,遇到大事倒比母亲和兄长镇定些。而芙叶是失夫,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失去,过去二十年都成了一个笑话。阿隆是丧妻,失去了新婚情浓的妻子。而且,等待他们一家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命运。如今倒是十一岁的丹朱,成了支撑这个家的人。

沈寄带着丹朱处理事务,叫来大总管,先派人往宫中和各处报丧,然后命人裁制丧服……

小芝麻闻讯,带着两个弟弟过来致哀。她原本也纳闷大姨这个时候叫母亲过去做什么,没有想到竟是这么大的事。她对一身素白跪在灵前的丹朱道:“表姐,节哀!”说完自己眼眶也红了,她不是小孩子了,父亲出使东昌,而现在东昌和朝廷开战,皇帝给了父亲至高的荣誉,去营救的人又一点消息都没有。就连汪先生小叔公都杳无音讯,父亲如今回事什么结局不言而言。所以劝着别人,自己也哭了出来。

在别人家哭本是不妥,可这里本就是灵堂,两家又是至亲,倒是没有关系。而且满堂来致哀的人,对郡马的死法心头颇有点不以为然,但对魏楹这个民族英雄却是很钦服的。所以她这一哭,不但没有失礼之处,反而是让人发自内心的同情。

丹朱想到姨父即便真的回不来了,却也是得到了无人可以匹敌的名声,而自己的父亲却是如此不光彩的死去。即便现在没死,也差不多是个活死人了,所以愈发悲从中来。两个小姑娘就在灵堂抱头痛哭起来。最后还是‘西陵公主’把她们分开的。

小包子和小馒头也到了阿隆身边,小馒头瞅了瞅呆滞的阿隆,和小包子对视一眼然后出去,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

“哥哥,大表哥是不是傻了啊?眼珠子都不转了。”

“别胡说!大表哥是哀毁过度了。”

“姐姐哭什么啊?”

小包子看看还不太知事的小弟,摸摸他的脑袋,“姐姐是替表姐难受呢。”他也好想哭啊。可是不行,爹爹如果回不来了,他就是家里最大的男人了。他不能哭!小包子心头由此对一向仰慕的骑射出众的大表哥有了些微词,父亲不幸去世,是很难过。可是他比自己大那么多,还只知道难过不知道别的。

礼部有官员过来,郡马的丧仪是有规制的,沈寄也就解脱出来,带着几个儿女还是只能先回京城的大宅去住着。离开前却看芙叶,芙叶这会儿稍好些了,她方才在灵堂晕厥过去,沈寄让人把她抬回了屋子。芙叶没回正院,另找了间屋子休息。她握着沈寄的手,“一转眼就人事全非了。”

这话说得沈寄心有戚戚焉,“是啊,是真正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不过,日子还得过。你我都是母亲,为了儿女也得撑下去。”

芙叶点点头,“快回去吧,我知道你也有一大家子要照看呢。”末了又拉住沈寄的手,“对不住!”

“你没有对不住我,你也是受害人呢。我走了,你也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皇上说的事,是真的不能出一丁点纰漏的。你看好阿隆!”

“我明白。”

279乱起(3)

回到家,小馒头当仁不让的还是要跟沈寄一起睡。沈寄问小芝麻,“你们祖母和明哥安顿好了么?”

小芝麻点头,“安顿好了的,女儿临走也叮嘱过洪总管了。”

“好,都回去睡吧。等丧事完全过去,咱们再去温泉庄子。”

“嗯。”

沈寄想起小芝麻在灵堂一通发泄,开口道:“小包子等等。”

小包子转过身来,“娘,还有事?”

“嗯,你过来。”沈寄伸手招了招。

小包子在床头的锦墩上坐下,沈寄一边搂着小馒头一边道:“你不用太着急成长,万事还有娘呢。你小叔叔也是很乐意叔代父职的。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小权儿也算是沈寄看着长大的,而且两人年纪差异颇大,沈寄要是一成亲就生孩子,老大也有小权儿这么大了。不然,年轻叔嫂还得避避嫌。他们两个倒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嗯,儿子记住了。”

“回去就洗洗睡吧。”

次日再过去郡主府,一家子遇上了小亲王。小亲王悄悄告诉沈寄,现在宫里对芙叶的传言很不好听。估计来致哀上香的人心头都对芙叶有看法。只是碍着她是郡主不好明言。而宫里那些女人就没有这些顾忌了,说得自然不会好听。

“就当耳边风,听过就算了。”

小亲王点点头,“嗯,我知道。”当晚回去小包子也偷偷的撒了金豆豆

想想芙叶如今背上的恶妇名声,沈寄也无奈。只是郡马一直都给人老实巴交的感觉,连皇帝这样老奸巨猾的人也被他骗了这么多年,而芙叶张狂奢侈还喜欢豢养美男,这些形象也是深入人心。又要瞒住郡马失踪的事,更不能让西陵公主已经亡故的事发,皇帝匆促间想出来的这个死法,似乎是最符合那夫妻两人的形象的了。

就在沈寄出神的当口,外头来报西陵使臣来了。郡马明面上是西陵人,西陵公主还是这一家的儿媳,所以西陵常驻京城的使臣过来上一柱香太正常了。昨天,想必那替身也好好的被训练过了,芙叶阿隆丹朱三人昨日再疲累,怕是也得抽出时间帮她‘上课’。皇帝派来的人绝不会让他们忘了这件事的。反正方才看阿隆的双目,有神多了。现在的情势,也容不得他继续沉溺在父亲杀了妻子的悲痛中。不说什么家国天下,为了母亲和妹妹他也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沈寄捏了一把汗,眼瞅着这一关顺利过了,使臣没有对公主产生怀疑。就在她放松下来的当口,公主晕过去了。太医诊脉后说公主是喜脉,因为操持丧事太过劳累所以晕倒。众人在恭喜过芙叶和阿隆还有西陵公主与使臣后,心头纷纷觉得郡马死得不值,多年轻啊,连孙辈都没有看到就走了。而且也不是多大的事,不就是外头养了外室么。芙叶郡主那样的性子,哪个男人当了郡马怕都要养外室。芙叶的恶妇之名愈加深入人心。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把事情的焦点转移了,没人会再去留意西陵公主些微的和往日的不同之处。

不过此时他们一家三口怕是都没有心思在意这个恶名,这几日于他们一家就跟噩梦一般。没看到从小那么端得起的丹朱都快奔溃了,在灵堂上抱着小芝麻大哭么。

如今这个喜脉传出来,是要做什么?反正怀了孕,而且据说胎像还不稳,有鉴于西陵公主的重要性,芙叶让她不用再在丧事上露面,也是说得过去的。然后怀孕的妇人,性情举止有什么变化,旁人也会视为理所当然。再然后,怀孕了,而且家里还在守孝,那么就完全可以绝迹于社交圈。到最后难产,母子俱亡也就顺理成章的可以让西陵公主消失了。所以,真正难过的就是进入西陵使臣来上香的这一关。

这个安排天衣无缝啊!沈寄简直要拍案叫绝了。如此一来,让两国因此交恶的想法不就自然而然落空了么。沈寄不知道皇帝要几时才要抖搂出一进知道郡马是东昌细作的事,也许他还要利用这个再做些什么。

驸马停灵七日发丧,这事儿总算是过去了。沈寄回到府中就立刻带着儿女往温泉庄子去了。芙叶则带着儿女守孝照看‘怀孕的西陵公主’。沈寄也遣人送了不少安胎的药材前去,做戏得做全套。

接下来的日子还算安宁,什么烦扰都没了,住在庄子里,衣食住行都可以自给自足。如果不是身边少了魏楹,这简直就是沈寄梦寐以求的日子。因为没有确切消息,所以沈寄请皇帝不要急着赐下爵位,她也坚决不肯给魏楹发丧。

如今前线交战,国库有些不足,而且今年也不算风调雨顺,所以时日有些艰难。沈寄和三姐弟商量过后,把京中的大宅子卖了八万两银子捐做军资。小权儿上衙就住到朝廷提供的单身宿舍去了。

卖宅子卷做军资的举动再次赢得了赞誉。沈寄说只是希望两军阵前征东大军能多杀些东昌人,也算是报仇雪恨。皇帝现在正在为银子发愁,她这个头一带,敲打起其他人来就更方便了。这其实也是沈寄的用意,算是抛砖引玉给皇帝解决难题。皇帝对她不错,还肯派人去就魏楹。救没救回来先不说,他肯这么做就很难得了。还有,征东大军的元帅是林子钦,林子钦对他们家更是没说的,要是没有足够的银子让他这一仗打不赢,那就太冤枉了。

皇帝私下里和沈寄说,他原本也打算敲那些大户一笔的,没想到正想睡觉她就给递了枕头。上上下下的官员,尤其是像阮家这样的巨富这次都出了血。阮家库存的三尺见方的银坨都融了四十个拿出来捐了,这又是一百万两银子。

阮家的儿子媳妇都恨得牙痒,尤其是二房和三房有儿子的。阮柳氏刚生下儿子就听到这个噩耗真的是恨死沈寄了。不过阮家老爷子倒是心头挺感念沈寄带这个头的。他算是看出来了,他的儿孙都不成器,将来守不住这么大的家业。回头十年之期,他们家坐拥堪比半个国库的产业,别说旁人就是皇帝怕是都要觊觎。不如趁早捐了还落个好。但是,他又不能再出头,毕竟之前已经捐了五十万了。所以,如今这种皇帝逼他捐,他不得已把家中历代积攒用来传家的银坨都融了的举动再好不过。这是告诉众人,家底都薄了啊。

阮少夫人对此表示无所谓,她反正只有一个女儿,就算嫁得再好,都只是一副嫁妆了事。捐吧捐吧,捐了省得家里各个跟乌眼鸡一样。

对她的说法,容七少奶奶有些不虞,“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挣来的,凭什么这么敲我们商家啊。那些贪官污吏怎么不见皇上动啊?”

阮少夫人看她一眼,“听我公公说,接下来肯定就轮到他们了。皇上当皇子的时候就最恨那些人了。唉,你说魏夫人,她就打算退出这个圈子不出来交际了么?”公公还说魏家有如此当家主母,家风又严谨,名声更是好,即便魏大人真没了,十年之后也必定再度崛起,让她不要断了和魏夫人的往来。她本人也是很乐意和魏夫人来往的。

容七少奶奶叹口气,“虽然没有个准信儿,她也不肯发丧。可谁都知道魏大人多半是没了。即使之前还在苦寒之地牧羊,但皇上大张旗鼓的通报天下表彰,他也没什么活路了。投敌我想他是不肯的。就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家中妻儿也不能啊。而且要是真投敌了,东昌还不得拿出来说嘴啊。这么好的打击手段没道理不用。多半魏大人是没了。所以,魏夫人哪里还有出来交际的心思。不然,她干嘛把那么多一栋宅子都卖了,还捐做军资。”

“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她吧?”

“好。”

阮老爷子没有猜错,接下来果然有几家罪证确凿的贪官污吏被抄没了家产,抄出来都是数以百万计。大快人心之余,却也有些人心不稳。能贪到这么多银子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都是世家。有人担心皇帝是不是要对世家动手了。好在,这几家之后皇帝便消停了。毕竟,现在的局势经不起动荡。

快要过年的时候,沈三叔来京郊接妻儿。魏楹失踪已经整整十个月了,打仗而已打了四个月了。到这个时候,几乎人人都认定了魏楹已经没了。汪氏毕竟已经改嫁,有了自己的一个家,难过之余也还能克制。沈寄却是瘦得来脸都尖了。小权儿也是一样,因为十五叔也失踪有日子了。

红袖招献舞的人早已回返,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自从开战,东昌那边的情报机构似乎是被人一锅端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过。沈寄也有些死心了,每日里督促小包子和小馒头读书上进,让小芝麻学着打理家业。甚至窅然楼和宝月斋的账本有时候也由小芝麻代看,她只从旁指点。

沈寄如今唯一上心的便是慈心会的事。战事一起,慈心会便在全国范围内组织了一批良医到前线充作军医。更是协助官府做了很多安置战争流民的事。慈心会运作了十多年,如今已是颇具规模,号召力也很高。再加上这一次魏楹异族牧羊不得回返,至今生死难知的事,更是威望空前。在士林在百姓心中位置都很高。

一家四口送走了汪氏一家,沈寄低落的带着儿女回去。不由想着要是当初她没有执意把养母嫁出去,如今便能有一个人和她同样的哀伤呢。然后摇摇头,这个想法太自私了。

又到了小亲王休沐的日子,沈寄带着小馒头一早坐马车到了半山寺。往日小亲王都是欢呼着跑出来迎接,虽然将要七岁了,他心性还是跟小孩儿一样,同小包子差别甚大。可今天却是没见到他迎出来。相反半山寺里还有和尚出来拦阻,“魏夫人,王爷出水痘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沈寄愣住了,然后对小馒头道:“王爷病了,咱们……小师傅,我出过水痘了,我进去看看吧。劳烦你看着小儿。”

那和尚喜道:“魏夫人肯进来再好不过了。伽叶大师正在发火呢。”

“嗯?”

“昨晚回来发觉不对,就打发了人去宫里报讯。太医倒是连夜就来了。可玉太嫔还不如夫人呢。王爷这会儿迷糊了,在床上不断的叫娘呢。”

据沈寄所知,玉太嫔也是出过水痘的,她的鼻子上还留有一颗痕迹,看着格外的俏皮。这亲儿子出水痘,都不肯亲自来看看么。这么多年的事,虽然小亲王一再被人从她身边夺走,可小亲王本身又做不得主。水痘的确是有可能复发,可是为人母连这都做不到,也太过了。

小馒头道:“王爷真可怜!娘,我也去看看他吧。”

“你不许去,你没出过水痘。”

那小和尚便道:“小公子,跟小僧去吃点素点心吧。”

“去吧。”

另有人来带了沈寄进去,小亲王被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僧抱着,不住的扭动,嘴里一会儿嚷嚷痒,一会儿有喊娘。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听到沈寄的脚步声,那老僧转头对她点头致意,沈寄自然也被吓了一跳,不过也是往日的疑惑豁然解开。这绝对是上代醇亲王本人啊,跟皇帝长得实在是像。沈寄躬身道:“见过大师!”

伽叶大师见到沈寄面上一闪而逝的惊讶,“魏大人果然是言而有信之人。”

沈寄笑笑,“我来看看王爷。”

“唉,你看吧。太医用了药,说都催出来反而好些,现在看着有些吓人。”

“我出过痘的。”沈寄上前。

小亲王定睛看看,高兴的喊:“魏夫人”。

沈寄过去,干脆把他抱到了怀里,让迦叶大师可以歇歇。这寺里亲近的人里也只有迦叶出过痘,他如今身在佛门讲究的是众生平等,所以拒绝了昔日手下替代他。

小亲王窝在沈寄怀里,沈寄便握住他的手腕,不然他去抓挠,用空出来的一只手端了水去喂他。

伽叶大师道:“舔犊之情本是本能,宫中的女人却不是如此。她若肯来,贫僧将这个儿子还给她又何妨。之前从魏夫人手里抢了去,平素就是丢给宫人照管,出了事更是不肯来看看。”

小亲王把脸埋进沈寄怀里,伽叶大师便住了口。

未几,小亲王抬起头,“魏大人还是没有消息么?”

沈寄勉强笑笑,“没有。”

伽叶大师道:“魏大人不像是早夭的面相,此时两国交战,许是消息不通。魏夫人也放宽些心。”

“嗯。”

小亲王把手心摊开给沈寄看,“魏夫人你看,亮晶晶的,真的跟豆豆一样,里头全是水。”

“嗯,还挺漂亮的。咱们不挠啊,挠破了不好看。尤其是脸上,挠破了就是麻子了。以后好了,人家暗地里也要叫你麻亲王。”

“不要!”

外头有小僧叩门,说是小芝麻和小包子来了,还带来了一封信。沈寄挑眉,什么事这么急的找到半山寺来?可她刚抱过小亲王要出去见孩子,肯定还得好好收拾消毒一番。于是请和尚将信拿进来。

结果拆开一看居然是魏楹的亲笔信,信里说他们已经不在放养的地儿了。被十五叔和皇帝派去的人救了,目前藏在东昌的一座山里。此次便只有汪先生一人设法躲过东昌人的封锁回来。信是汪先生今天送到的,小芝麻和小包子怕走漏了消息,所以方才什么都没有说。

沈寄把信按到胸口,对伽叶大师道:“承大师吉言了,他真的还活着。”

小亲王欢呼一声,“太好了!”他的手还被伽叶大师握在手里在。

伽叶大师也道:“的确是太好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魏夫人,如今皇上私下怕是也抽不出多的人再去救援。而且一而再的为一个臣子涉险,也有违暗卫行事。明着派人呢,又派反而置魏大人于死地。如今既然知道魏大人在那里,老和尚手里还还有些力量,就随这位送信人走一趟吧。你们夫妻对这孩子,都费心了。魏大人又是大大的忠臣。于公于私,老和尚也该出点力。”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沈寄喜动颜色,“多谢大师。”

伽叶大师把小亲王交给沈寄,便叫了人到门口安排此事。又让他们去和汪先生直接交流,然后做出发的准备。

沈寄则让人给小芝麻带话,说她要留下来照顾小亲王,让她带着弟弟们回去。一来带大小亲王她也有份,心头很疼这个生在富贵却亲缘匮乏的孩子;二来伽叶大师如此做,她也该投桃报李;三来心头最大的负担去掉了,她也添了几分活力,有了精力可以帮着照顾出水痘的小亲王。

汪先生休整了几日,便带着人又上路了。期间,皇帝还见过他一次。

280归来(1)

小芝麻回去打发人给沈寄送日用品,苜蓿说她也出过痘了,便让她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一番,上山帮忙。沈寄有了给换手的人,也轻松一些。

小亲王大多时候还是比较乖的,喝药的时候也不含糊,可是睡着了就会用手乱抓。沈寄怕他抓破了,便一直握着他的手,也没有睡踏实。这么几天下来,她眼下就多了青黑。

沈寄正将太医给的药粉抹到小亲王身上,他看着沈寄眼下的青黑不好意思了,“魏夫人,你晚上把我绑起来吧。”

“绑起来你也能蹭到,再说帮着怎么睡啊。你不养好精神怎么跟病魔作斗争?我本来也睡不好的,没事儿。你乖一点,好好吃药就行了。咱们得一个疤不留!”

“嗯。”

“这水痘啊,出在小时候好些,成人出了更厉害。”现在的医疗条件下,成人出水痘,搞不好是要死人的。也之所以,伽叶大师没让于太监来照看。苜蓿到了以后,沈寄索性连伽叶大师也请了出去。

小亲王身上第一拨水痘消了之后,第二拨便好多了。他嘟囔道:“又不是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沈寄惊讶道:“你还知道这个啊?”

小亲王笑笑,“皇兄说的,他倒要看看谁的脑袋跟韭菜一样,隔了一茬还有一茬。”

肯定是皇帝什么时候发火说了这话,被他给听到了。

“放心,就快好了。太医不是说了么,之前最险的时候已经过了,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小亲王伸手摸摸沈寄的脸,“魏夫人的脸都尖了。”说完小声道:“你要是我娘就好了。”

“那你心头把我当你干娘好了。”

“好!”

熬了十来日,心头还挂记着如今放养状态的三个孩子以及魏楹的安危,想不尖都不行。哪怕小厨房每天翻着花样给做吃的也得瘦十来斤呢。迦叶大师进来看来,自然是感念在心。

看过小亲王身上,他点头道:“是好多了,辛苦魏夫人了。”

沈寄摇头,“大师别跟我客气了。我承您的情可不是一回了。我都没一直跟您道谢来着。”

伽叶大师笑笑,心知肚明沈寄说的是什么。这样兰心蕙质的女子,也难怪他那个侄儿一直放不下了。不过好在如今,总算理智了。

迦叶大师想了一下开口道:“贫僧也是在宫里长到他这么大的,宫里的女人是不亲自带孩子。母子间满是生疏。这孩子不适合宫中的生活,十分的羡慕小馒头过的日子。如果魏夫人愿意,贫僧就将他托给夫人可好?”以伽叶大师的淡薄性子,说出这番话来,其实已经是对玉太嫔极为不满了。可惜她一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可以决定她儿子去留的人,他说出的话就连太后都驳不了。

“我也很喜欢王爷,只要宫里答应,我们家的人都很欢迎。”沈寄卖宅子之前,都还特地跟小亲王打过招呼的。因为她答应给他留下他住的院子的。

小亲王便露出了喜色看着迦叶大师。他如今七岁,也知道大师的身份了。知道如果他不是出家了,自己此时该叫一声父王。不过皇兄叮嘱过不能告诉别人,他就缄口不言了。不过更小一些的时候,他倒是和沈寄抱怨过说他被皇兄送给和尚当儿子了。当时沈寄听了只以为他对住到庙里不满,如今见了伽叶大师才知道他那时的童言竟是真的。

“宫里贫僧开口就是了。如果有人因此为难魏夫人,贫僧也不会坐视的。他以后也不用非得进宫去读书了,就和小馒头一处就是了。在魏大人家读书,不会比宫里差的。”

沈寄便点点头,“休息的时候我会送他到山上看大师的。”

迦叶大师摸摸小亲王的头出去,“他十五岁就可以开衙建府,这八年就拜托魏夫人了。”这么小的孩子跟他住在庙里肯定不行,既然玉太嫔不是真心疼爱儿子,索性就把他放到魏家,像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能够拥有亲情。魏家这对夫妻,还有那几个孩子待他都比宫里的人亲善。

第二拨水痘消了,第三拨便没有长出多少。此时已经过去大半个月,沈寄、伽叶大师、太医到此时才能真正松口气了。出水痘没有照顾好夭折的孩子却也不少呢。

等到太医宣布完全好了,沈寄高兴的拿了两面镜子前后照给小亲王看,“瞧,咱们赢了,一个都没有破。王爷的脸还是光滑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小亲王嘿嘿的笑。

沈寄归心似箭,让苜蓿赶紧收拾好东西。

伽叶大师进来,告诉沈寄他收到飞鸽传书,派去的人已经进入东昌了。

“多谢大师!”

伽叶大师摆摆手,“你把他也领走吧,在屋里憋了一个月,憋坏了。皇上那里贫僧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什么消息,再让人给你送去。”

“好的,有劳了。”

沈寄回到温泉庄子,小芝麻三姐弟高兴的迎上来。小馒头抢先跟沈寄亲热了一阵,就带着小亲王去看他的房间。于太监便带着人把东西往里搬。

沈寄把消息告诉小芝麻和小包子,又捏捏他们的胳膊腿,“嗯,你们也胖了。”方才捏小馒头的就发现他胖了些。看来住在乡下庄子里也有好处。估计这几个孩子得到魏楹还活着的消息,心理负担没那么重之后都玩疯了。尤其是一直被关在绣房和书房的小芝麻小包子。乡下多好玩啊!又没有大人管束。唯一的家长小叔叔只有带着他们玩的。小馒头之前给沈寄和小亲王带信,还说他养了小鸭子小鹅呢。

沈寄回到屋里,舒舒服服的泡了一下午温泉解乏,然后倒头睡到了晚上被叫起来吃晚饭。

她也懒得梳妆打扮,就洗了把脸然后披散着头发在睡衣外头套了一件厚外套便出去了。看到膳桌边还坐着小亲王才略微愣怔了一下,对啊,不只她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小亲王呢。不过看小亲王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她便也不管那么多了。这样才像一家人嘛。

“吃什么?”一坐下沈寄就问小芝麻。

“庄子上有鹿肉还有各色菜蔬,吃锅子。”

烫火锅啊,嗯,甚好。冬天吃锅子最舒服了。

待锅子上上来,几个孩子都给沈寄夹菜,说是她瘦了很多,让她多吃点,不然魏楹回来看了要心疼的。

沈寄笑着把半山高的菜碟挪到面前,“好了,你们也自己吃。”真要说心疼,怕是魏楹回来更让人心疼吧。

虽然外头在打仗,但温泉庄子的日子还算很好过的。富足安稳平静,沈寄之前又屯了不少粮食,可以安安心心的过冬。住了半个月,沈寄脸上的肉便补回来了。

除夕的宫宴改在午间举行,晚上燃放烟火这项也给取消了。那燃放的实在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仗期间,一切从简,后宫除了太后那里,各处的用度都减半了。沈寄一早带着小亲王进宫,然后各奔各的地头。

听说这次要号召命妇捐首饰,沈寄便把她历年从太皇太后太后皇后那里得的赏赐都收拾了出来,只留了几样好的,准备将来给小芝麻陪嫁或是给儿媳妇,有这个意思就够了。其他的她都打算捐了。宫里赐的都是好东西,可是保管起来麻烦。赐下来的东西一个没保管好,弄不好就是大不敬之罪。趁着这个机会捐出去,面子里子都有,而且还不露富。沈寄之所以要卖了宅子来捐那八万两,为的便是不露富。

果然,沈寄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方便宫人记档的时候,连一向敌视她的皇后都动容了。这次林子钦亲自带兵,皇后自然格外上心。沈寄这么大量的捐,她也不怕人说嘴。谁都知道她男人在东昌出事了,打东昌她多出些银子,没有人敢在外头说她一个不字。

太子妃过来拉着沈寄坐回座位,“师母有心了。”

沈寄笑笑,“男子打仗在前线,臣妇家中尽是妇孺便在这上头多出点力了。”

小亲王牵了两个侄孙女过来皇后这边,太子妃把人接到身边,他就跟皇后说:“皇嫂,听说臣弟很有家底,臣弟也捐。”

众人莞尔,心头都想着,别说,醇亲王小是小,还真的很有家底呢。他已经当了三年亲王,每年各项收入折算下来都是四五万两。

皇后问道:“有这个心就是好的。你是听谁说的?”让人说他们做兄嫂的连七岁小兄弟的家底都惦记着可不是好话。

小亲王便噼里啪啦的报了一串名字,说这些人方才说给他听的。还一副天真的模样把那些人说的话都讲了。小馒头同他说过,那些人当初在猎场就为难过魏夫人母子。所以,他便一点没客气的这么给他们都上了眼药。

皇后听了便不舒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跟皇帝授意的呢。本来皇帝又是逼着巨富捐军资又抄家的就落了口舌了。那些人对魏楹和沈寄不满,这个她是知道的。可是牵扯到小亲王身上,这么不阴不阳的说些话挤兑皇帝的小兄弟,当他们自己是谁?

太子妃笑道:“既然小皇叔要捐,我们大郡主二郡主还有小世子也不能落于人后。”

小亲王点头道:“好,我们就捐一样多。可是太子妃,我不知道我有多少银子呢,他们说我有好多。”

众人噗嗤一声就笑了。

太子妃笑道:“也没有好多,所有的亲王都是一样的。而且他们的皇庄铺子也比小皇叔的打理得好。我们大郡主二郡主小世子各捐两千两,小皇叔也捐这么多吧。”

小亲王点头,“好!”

这事儿便算揭过去了,不会传出帝后连小兄弟的家业都算计的话来。皇后满意的朝太子妃微微一笑。

不过那些亲王虽然和小亲王收入相差不多。却要养一大家子,自己要养小妾庶出子女,儿女也是如此。一份家业上百人用,难免就收紧了。而小亲王却近乎是只进不出,所以那些人家的子弟过年又被皇帝敲了一笔见了小亲王才会出言挤兑。没想到他直接就在皇后面前给他们上眼药,回头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如此一来,自然也就无人敢再招惹小亲王,魏家也跟着沾光。

回去的马车上小亲王便很高兴,沈寄心头暗道,在宫里行走的小孩子都不简单啊。这么不动声色的就替她出气撑腰了。她揽住小亲王,“嗯,回去咱们去溜冰去。”

小亲王高兴的道:“还要凿冰取鱼。”府里的下人在庄子里这么弄,几个孩子也看了去。

“成!”

沈寄这个正月完全没有出门应酬,众人也都表示能理解。容七少奶奶和阮少夫人陈氏还有另几个交好的约了一道来看她。又各自带了孩子来,跟家里这四个玩成了一堆。

沈寄唯独一一次出门,便是带了四个孩子去书院看望裴先生和裴师母。他们儿女都不在身边,魏楹这个弟子是四时八节都要去的。

裴钰外放之后,每月有了俸禄,都想着给父母寄一半回来,所以裴家的境况便好了许多。

几个孩子都管裴先生叫师爷,叫裴师母师奶,小亲王便也跟着叫。

裴先生自然很为魏楹骄傲,也为他年纪轻轻就出事难过,如今见了他的妻儿,老人家便有些把持不住。还是裴师母发现多出来一个,便道:“这是信哥么?我瞧着不像。”

“不是的,这是醇亲王,一直住在我们家。今天就一起带来了。裴先生勿惊,他也是跟着魏大哥开蒙的。叫您一声师爷也是该当的。”

裴先生方才差点弹跳起来,他刚才还想这个小儿口称师爷给他拜年,怎么不想另外三个一样给他磕头。搞半天这是当朝亲王。

小亲王笑着把裴师母给的红包递给沈寄收着,“先生是魏大人的先生,就不要跟我客气了。听小馒头说师奶的饺子很好吃。”

裴师母赶紧道:“有有有,这就下锅。”

小芝麻便道:“我来帮您。”跟着裴师母进了厨房。

裴先生看魏家人对小亲王都很随意,便也收了小心,在考小包子学问之后,还问了他几句。小馒头见师爷不问他,赶紧道:“师爷,还有我呢。”

裴先生听他背过书,沈寄就打发他们外头院子里玩儿,不要走远,等下回来吃饺子。

裴先生问沈寄,“你日后是怎么打算的?”

沈寄小声道:“先生,魏楹已经过了边关,大概半个月之后,就要到京城了。我估摸着消息也要传开了。”

裴先生大喜过望,“你说真的?”

“真的,我便是刚得了通知来给先生报讯的。”

裴先生站起来,撸须的时候激动的都扯掉了几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从裴家吃过午饭出来,马车慢慢往城外走,半道碰上小权儿,沈寄问道:“年货都给简姨送去了?”

“嗯,都送去了。我也告诉了她我爹平安无事的消息。”

“嗯,回吧。”

不出沈寄所料,消息果然立即就公布天下了,这自然引起了轰动。而且在战事胶着的时候,朝廷能够把魏楹救回来,这实在是很振奋人心的一件事。皇帝下令沿路州府护送,当不得耽搁魏楹的行程。

魏楹进城那天,沈寄带了儿女出城去看。这次迎接他归来的人比去年此时送他离开的人更多。太子依然出城来迎,将魏家的马车就安排在他东宫车驾之后。

魏楹离开时的形象极佳,可这归来嘛,就简直不能看了。人都瘦得脱形了,身边的几个随从也是一样。也不知道困在深山时是如何度日的。半山寺武僧以及汪先生都没有露面,想是都不欲在人前出这个风头。

夹道欢迎的人群不时爆发出阵阵喊声,把小芝麻几人喊‘爹’的声音都盖过了。

太子过去迎了魏楹上东宫的马车,两辆马车擦身而过时,魏楹掀起车帘对带着纱帽的沈寄与小芝麻,还有站在旁边的小包子小馒头还有小亲王道:“我先进宫缴旨,你们先回家吧。”

沈寄见到了人,没缺胳膊断腿她就很庆幸了。至于他为什么戴着斗笠她就没有多做理会了。他是奉旨出使,如今回来,自然该先进宫缴旨,她便带着孩子们回家了。

两个时辰后,魏楹才回到温泉山庄。是宫里派马车送他回来的,不然他肯定要走错地方的。

见过几个孩子,看他们比去年都长大了不少,魏楹进了正房,脱衣去泡温泉。

他摘下斗笠,沈寄才发现他头顶的头发只有一寸。

魏楹笑笑,“路上为了避人耳目,当了一回假和尚。好在佛教也是东昌国教,终于给我混出了关。”

沈寄道:“少了些头发有什么要紧,让徐方开个方子,要不了一年就长起来了。你把衣服脱了,我看看你身上。”

281归来(2)

魏楹也知道,肯定瞒不过沈寄,只得宽衣解带。他身上的确很多伤痕,有被鞭打留下的,有刀剑伤,还有人追赶时放火烧山的灼伤……沈寄虽然说只要人全乎回来,没缺胳膊少腿就很好了,可是看到这些还是心疼得不行。

魏楹过来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背,“没事儿的,其实看着厉害,受的苦头还不如那次进大理寺呢。好在有那一次,不然,我可能还真撑不住。幸亏汪先生隔一段时日,就给我捎带些吃的东西来,还有你做的不显眼的棉背心棉袜。最要紧是他隔一俩月就在我们面前出现一下,给了多大的希望啊。”

沈寄用力一推,只穿了一条裤子的魏楹猝不及防就被她推进温泉池子里去了,“哇,你谋杀亲夫啊?”

沈寄恶狠狠的蹲在池边,“你个混蛋,你要是不非得当官,能有这么多事么?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和孩子们过得什么日子啊。我是真的以为你没了啊,呜呜——”

魏楹游过来,趴在池边,“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回来了么?”

“你说说这都第几遭了?”沈寄的泪啪嗒啪嗒掉到温泉里,掉到魏楹身上脸上。

“以后不会了。”魏楹伸手去抓沈寄的手,被她拍开。

“没见过一个文官当得有你这么危险的。我告诉你,你再来这么一次,这日子我就不过了。”

魏楹知道沈寄这一年估计都快崩溃了,这会儿看到他平安回来,又背了儿女,再加上看到他身上这样那样的伤,情绪便失控了。只是,她怎么就这么多泪呢,一直都流不尽。眼见她哭得都有些打嗝了,他摸着她的脚道:“小寄,求求你你别哭了,你再哭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寄痛痛快快哭了一场,这才慢慢收声,接过魏楹递上来的拧干的热毛巾擦脸。

“你也下来泡泡吧,帮我擦擦背。”

沈寄宽衣解带下了温泉池子,摸着魏楹身上那些疤又忍不住想哭。

“我回头找徐方给开些药膏,不行找太医想想法子,一定把这些都弄没了,然后好好的吃饭把掉了的肉长回来。就跟从前一样了。”

沈寄横他一样,“好了伤疤就能忘了痛啊?你伤疤去了,我就能当没那回事了?魏持己,你信不信我哪天也去受个重伤回来,我报复你!”

魏楹当即变了脸色,“别别别!你要打我骂我都成,你千万别这么报复我。”

“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是最爱听圣人的教诲么。那怎么要一次又一次让我承受这些?”沈寄嘴上骂个不休,手上给魏楹擦背的动作却很轻柔。

“好好泡泡吧,治冻疮很好的。”魏楹的手上脚上甚至脸上都有冻疮。他说那极寒之地真的是呵气成冰的。要不是他从小打熬出来的好身体,换了其他文弱的官员,多半就死在那里了。

“嗯。”

“魏大人,你还想吃羊肉不?回头让你闺女张罗去。”

魏楹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吃,坚决不吃!在那边其实也没得羊肉吃,可那羊膻味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了。”说着转了个话题,“嗯,太医说我伤了元气和根底,皇上让我在家好生休养一阵子再回去做事。这段时日咱们就一家子在一处好好过日子。”

“嗯,对了,我当时真的以为你没了,所以把京城那座大宅子给卖了捐做军资。这以后你要上朝,还得再买一栋。”

魏楹掬起热水覆到脸上,“不用买,回头肯定还有赏赐下来,皇帝一定会赐一栋宅子的,不用白花银子。”

沈寄点头,“嗯,家里还真没有多的银子了。”

“嗯?”魏楹愕然。

“我挪了些银子,去找买船出海的路子去了。汪先生怕皇帝言而无信,咱们得给他找条退路。”

魏楹点头,“这个应该的。”

“不过啊,我去找这条路子才发现,还可以顺道做点海上的生意。不说一本万利但一本十利是有的。反正咱们也是要出去一趟,不如顺便运点海外没有的物件出去。万一真遇上海盗也就认了。不过为了汪先生出海的安全,海盗那边我也托人去走路子了。如果以后打完仗皇上开海运,有水军护航,就更好了。”

魏楹失笑,“你请谁去的走的路子?”

“胡胖子啊,除了他我还敢信谁。扬州漕帮的人倒是有路子,可他们一早就是皇上的人,跟咱们又没有特别过命的交情。胡家在海上有路子的。然后那天听陈氏提起,陈家造船的技艺是相当娴熟的。到时候可以托她的门路去订做一只海船。你知道么,赟赟名下都有三条船了。小芝麻说起他很是佩服呢。”

魏楹转过身,抱住沈寄,把头搁在她肩膀上,“小寄,我真怕回不来,再见不到你,见不到孩子们。”

“都见着了,你自己说的,以后再不会涉险了。要是食言,我就、我就……”

不待沈寄威胁的话说出来,魏楹把人用力往怀中一揽,软语温香抱满怀才满足的一叹,“终于回来了,真好。”

沈寄脸上有些不适,魏楹太瘦了,肋骨扎人。怎么能瘦成这样啊,她非得把他养胖了不过。

“哎,你不会半夜以为自己抱着羊吧?”

魏楹噗嗤一笑,“还真把羊当成过你,睁开眼就发现又是梦一场。”

“忘了告诉你,小亲王以后就住咱们家不进宫读书了,是伽叶大师的意思。”

“怎么回事儿?”

“之前你的消息传回来,你的书房被抄,府门也被封了。然后小亲王自然就被接进宫了。后来汪先生带了确切消息回来,细作那边也佐证了说你没有叛国,却一直没恢复小馒头伴读的资格。玉太嫔把小亲王接到了她宫中,但是只丢给宫人照管,大大小小的事还是于太监在张罗。后来王爷出水痘,太医来了,玉太嫔却不愿来瞧瞧,伽叶大师便生气了。我也见到他老人家本人了。”

“哦。”对于家里多个常住人口,魏楹轻描淡写的应了一声就是。

“你晚上想吃什么?”中午魏楹是跟着皇帝用的御膳,他这次回来待遇相当的高,非常的受礼遇。

“你随便做点什么都行。”重点是要沈寄亲手做。

“嗯。要不要上床躺一躺,我让小馒头进来念书给你听,一会儿就睡着了。”沈寄自己裹了大浴巾,把魏楹的亵衣拿过来给他穿上。

“噗——你不会让他每天这么给你催眠吧?”魏楹的手拂过沈寄眼下的青黑,光看这个就知道她有多久没有睡好了。

“还是你进了国界我才能睡着的,这会儿也还没有消掉。”

“不叫他了,你上来和我一道睡吧。”他躺在床上,伸手去捧沈寄刚散落下来的发丝。

“我不睡了,我这些天都在调整作息,之前挺乱的。徐方让我白日少睡。你睡吧,你睡着了我才出去。”

“嗯。”魏楹之前在东昌自然是吃不好睡不好,便是回来的一路,因为归心似箭,也没有好好休息,这会儿高床软枕,爱妻在侧,儿女在堂,一下子便沉沉进入了黑甜乡。

不过,还是噩梦惊醒,接替沈寄守在旁边的小包子立即推醒他,“爹,你回来了。”小芝麻已经十岁,不好在魏楹睡觉的时候进来,这会儿便在厨房给沈寄打小手。至于小馒头,他负责招呼小亲王一起玩耍。两个人提着小桶去旁边老远的地方凿冰取鱼去了。因为庄子上有温泉,所以他们家的水是不会冻上的。所以得辛苦走远一些。不过为了玩耍他们二人都是不辞辛劳的。有大内侍卫跟着,安全无虞。

魏楹看看床,又看看旁边的长子,吁出一口气躺回去,“嗯,回来了。”

“爹,要喝水么?”

魏楹做起来,“嗯,你替我端些过来。”沈寄告诉他,这一年,小芝麻和小包子都懂事了好多,看得她心疼。

厨房里除了沈寄母女,还有阿玲、凝碧等人。管孟刘準还有许多的人跟着走这一趟,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府里还折损了好几个人手。所以今晚,会是一个团圆的宴席。徐方也被请了过来,正一个一个的给回来的人探脉。

裴先生和裴师母也被请来了,魏楹闻讯便起身带了小包子一起过去作陪。到了饭点,小馒头和小亲王嘻嘻哈哈的回来,还跟沈寄说捉鱼的乐趣在于捉,不在于鱼。

“少跟我讲什么魏晋风度,就是你俩没捉到嘛。还说要给我添一道菜呢,幸好没等你们。”

晚上热热闹闹的吃了团圆饭,和冷清的年夜饭不可同日而语。沈寄另着人给折损了的几人家里送抚恤金去,说以后也会按月每家送二至五两银子去,端看家中负担如何,可还有劳动力。不能让人家里没了指望,却也不能恩大成仇。

晚上三个孩子问了安各自回去,魏楹躺到床上,手枕在头下,“还是家里好啊!”

“废话,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己的狗窝呢。何况你去的还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

魏楹转过身来,“表姐夫真是两口子打架撞了脑袋就走了?”按说今天芙叶一家肯定是要来的,可是没有,他便问了问,得到这个答案着实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他这会儿死了没有。你可别再叫他表姐夫,你就是替他背的黑锅。”面对魏楹震惊的眼神,沈寄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讲了一遍。

魏楹咋舌,“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皇帝召见他,是当着很多人的面,这些事情他完全没机会知晓。原本还想问问的,因为皇帝一直在问他,也就没顾上。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儿。

半晌,魏楹感概道:“你那给表姐,命也够苦的了。本是金枝玉叶,却从小流落在外。数年青梅竹马,十几年夫妻情分,到头来蹭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是啊,最要命这事还没完呢。西陵公主的事不闹出来他们一家已经很惨,要是闹了出来,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其实,他们也全都是受害人呢。他们一家在守孝,我也不好登门。只希望皇上安排得周全,西陵公主的事不会爆发出来吧。”

“大是大非面前,哪里还有人考虑这么多。就如你所说,之前被发卖的那些叛国官员的家属,她们难道不是无辜的么。可是刑法严苛,便是如此。一人有罪,全家受过。”

“可严刑峻法之下还是有人铤而走险的。”

“也还是有用的,此行有几个官员也是害怕会连累家人,所以咬牙撑着。撑不过去,索性自行了断,托我一定要还他们清白名声。”

今日魏楹面圣便将此事分说明白了,还将带回来的遗物托礼部官员转交给家属。这件事让他在朝堂赢得了不少善缘。因为一个官员,怎么都不可能是孤立的。他在朝堂上会有座师有同年有朋友。要不然方孝孺被杀的第十族是从何而来。所以,魏楹替那些殉难的官员洗刷冤屈,赢得清白名声,无形中就结了善缘。更不要提那些死难官员的亲眷对他是何等的感激了。

“嗯,我知道你肯定也有恨不得自行了断的时刻。谢谢你为了我们母子几个撑了下来。”

魏楹摸摸沈寄的头,“我怎么能让你和孩子们背着污名过一生。怎么能让你们落入尘埃里,任人践踏。更不能……”让你为了孩子委曲求全,跟了皇帝。

“更不能什么?”沈寄听明白了魏楹的未尽之言,伸手要拧他,可看他到处都是伤,没伤的地方也没什么肉给她拧,只能作罢,“等你养好了,我再下手。”

魏楹闷笑了两声,“我有一处没伤,完好无损,你要不要看看?”

沈寄开始没反应过来,被他抓着手往身下放才明白过来,小声道:“你行不行啊?”

魏楹立时炸毛了,“你试试就知道了。”他下午养精蓄锐不就为了这会儿么。

“骨头扎得人肉疼!”沈寄小声抱怨。

魏楹用手撑着,没把全身重量压到她身上,继续卖力的耕耘。两人都是久旷,一时自然是**。云收雨散后,魏楹将沈寄吃丸药,便盯着她。

沈寄笑看他一眼,“等你身体调养好了,我们再生个老四好了。”

魏楹立时两眼放光,“好!”

沈寄摇头,不给点好处,这人休养身体怕是不会认真。如今说了这话,估计完全不用她操什么心。该喝药喝药,该吃饭吃饭。

到了三月,开始春暖花开,河里也解了冻。魏家一家六口到附近踏青春游。魏楹被媳妇和女儿养得长了好几斤肉,脸色也好看了不少。这会儿正坐在河边的小马扎上意态悠闲的钓鱼。小亲王和小馒头坐在一边眼都不眨的盯着水面,等于上钩。不过坐了一会儿,两人就无聊得抛开去放风筝了。

自从他十九岁入仕,这十七年还真是没再这么悠闲过,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身边都是妻儿环绕,欢声笑语。外头的纷纷扰扰一点都没有传进温泉庄子来。

沈寄带了小芝麻小包子在旁边捡柴火,准备一会儿生火烤鱼吃。小芝麻给小包子使个眼色,说两人去林子里走走。过了一刻钟回来,小包子手里拎了一串鸟。

沈寄问道:“这谁打的?”

小包子道:“我……们。”在沈寄的眼神下不得不改口。他的准头没有姐姐好,这个娘是知道的。不过住到庄子上以后,娘管得没有从前严,就不知道爹……

魏楹那边高兴的道:“上钩了!”

沈寄和几个孩子便转头去看,结果只是一条一个巴掌那么长的,众人失望。魏楹讪然笑笑,“不够吃,我再钓几条。”看小包子的手背在身后便道:“什么东西?拿出来!”

小包子不得已拿出啦一串鸟儿来,魏楹点头,“嗯,不错,加上这些倒霉的鸟儿,再来两条鱼也就够了。小包子准头有长进。”一边警告的看了小芝麻一眼,小芝麻摸摸鼻子,“爹,我来收拾你钓的鱼。”

沈寄便准备生火了,却听到小馒头和小亲王闹了起来,原来两人的风筝缠到一起了。又打发小包子过去给他们解开,让他俩重新放过。

当然不能光吃鱼肉和鸟肉,沈寄还带了不少菜蔬。当下两大四小都吃得很满足。沈寄问魏楹,“这样悠闲的日子,你还能过多久?”

外头正打仗呢听说内政也不是太安稳,小权儿这个旬假都没有回来,可见情势很紧张。

魏楹握握沈寄的手,“我估着再过些日子,召我回去当差的旨意就会来了。在那之前,尽量的松散松散吧。局势不明朗,咱们的小四儿,还是缓一缓吧。不然,万一有什么事,你身子不方便就不好了。我出去之后,暂时就住到朝廷的衙署去,也方便办差。你带着孩子们就在庄子上呆着,有什么事也好相机处理。”

282求情

三月间是魏楹和沈寄的生辰,而且恰好是沈寄三十的整寿。魏楹跟小芝麻说:“你娘素日夸口说把你教得哪哪都好,这是爹娘过生辰,就都交给你张罗了如何?也让我们好好享享你的清福。”

魏楹二月初回返的,如今调养了一个多月,十分美色已是恢复了七八分,又变回了昔日白面微须的美男子。

小芝麻闻言道:“爹娘生辰,女儿自当出力。爹的意思是要大办?”

魏楹颔首,“毕竟是你娘的整寿,爹也算是历劫归来。你就多用些心思张罗。不过,边关还在打仗,还是不要过于奢华了。”

“女儿明白了,要多用心思做得巧,不靠银子堆砌。”

“就是这个意思。”

小芝麻出去以后,便把挽翠洪总管等人都召集起来说了这件事。

洪总管第一个点头,“爷平安归来是件大喜事,夫人这么多年操持这个家功劳苦劳都有,这回既然爷发了话,自然是要好好操办的。大姑娘有什么安排,只管吩咐就是。”

“我头回真的自己经手这么大的事,还是要靠你们多帮衬。爹的意思,现在边关在打仗,就不要过奢。但是我想爹这次回来,皇上和太子都那么爱重,世人最爱跟红顶白,而且父母同一日过生辰,也是佳话,想来到时候上门的人多。还得好好安排一番才好。”

挽翠点头,“大姑娘说得没错,咱们先写计划书,然后再一步一步的张罗吧。”写计划书,这是沈寄给内宅养成的习惯。十多年下来,魏府有什么事,这些掌权的大管事、媳妇子都非常习惯了。

这边真说着,那边三个男孩儿下学走过来,眼瞅着人聚在一起便都过来问什么事儿。小芝麻便说商量给父母过生辰呢,让他们也得出力。如今,她和三个男孩儿已经不在一处上课,学的内容也不同了。

一听说是这事儿,三个男孩儿便都起了兴致,小馒头嘴最甜,说是唯大姐姐马首是瞻,听大姐姐吩咐。

这边安排上了,沈寄今儿却不在家。她让崔大掌柜的给魏楹在靠近皇城的地方找了个一进的小院子,每月五十两银子的租金。家具什么都是齐全的,而且到宫门步行才一刻钟。所以这个价虽然是贵了点,但也还可以接受。

她今天便是进城看房子去了,如果好就写了契书租下来。让魏楹和魏权两兄弟住下,再拨下得力的下人过来伺候。皇帝倒真有心赐下宅子,可是皇城附近没有属于朝廷的宅子空着了,总不好叫人给魏楹腾吧。远了的就没有必要了,远的魏家自己还有一栋小宅子呢。是当年沈寄和魏楹成亲的时候购置的新房。所以,沈寄决定先来租间屋子住着。虽然,按魏楹的品级租房子住有些丢脸,可他们家的大宅子是如何卖的尽人皆知也就无妨了。

今儿是嫁给崔大掌柜二儿子的季白陪着沈寄来看的房子,看过后沈寄觉得比较满意,她便去找了众人写契书交订银了。

“奶奶,都办妥了。回头我再让人来拾掇一番。爷和小爷就能住进来了。”

“行,那就有劳你了。”

季白道:“奶奶跟我还这么客气。”

“你如今可是崔家二少奶奶了,我当然不能不客气啊。”

季白挽住沈寄的胳膊,“没有奶奶,哪有我们几姐妹如今的好日子啊。”

“日子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若不是这几个丫头被收服后对她都是一心一意的,她也不会费心给她们张罗婚事,张罗赎身,让她们的孩子可以读书将来考科举。

她为她们做了这些,挽翠等人自然感念在心。本来上次魏府出事,她们准备倾家荡产也不能让沈寄几母子受罪,没想到那事儿竟然雷声大雨点小的就过去了。所以这次沈寄要过三十的生辰,她们便都成了小芝麻的得力帮手。就连流朱都从扬州府赶来了。

因此,沈寄着实是过了一个很舒心的生辰。不过,生辰过后,早有预料的魏楹起复一事便被提上了日程。如今朝堂上正是用人之际,他自然是躲不了多久的清闲。这次他回朝廷,果然是领了虚位数月的吏部侍郎一职。如今,凌先生已经是凌相了。

圣旨到了温泉庄子,沈寄便打点着和孩子们一起把魏楹送到了租下的小院。小权儿也自行搬了过来,一见面就和侄儿侄女玩闹上了。

魏楹摇摇头,“你还说他稳重了。”

沈寄摸摸鼻子,“在外人面前稳重多了,毕竟才十五岁嘛。”一边又想到和小权儿差不多大小的阿隆,忍不住便是一声叹息。

于是沈寄对魏楹道:“我想去芙叶那里看看。”虽然身上有孝的人家不能出门,但沈寄作为至亲上门探视自然是可以的。

魏楹点点头,“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不是还要道吏部去一趟么。我自己去行了。”魏楹换了差使,按例是要到吏部登记一下的。而且他本来就是到吏部任职,今天先去和同僚打个照面也是好的。

沈寄看小芝麻带着人在张罗魏楹的东西,便交代了她几句,打算自行往芙叶府上去。

小馒头便要跟,沈寄摸摸他的头,“让管孟叔带你们哥俩和小亲王到街上逛逛吧。姨母家丧事过去不久,你们不好去那边打打闹闹的。让你们规矩坐着,我估计你们也坐不住。”

“好吧。”小馒头跟沈寄讨了零用钱,便挥手送她出门了。

沈寄到了芙叶府上,芙叶原本是很张扬的美人,如今也完全张扬不起来了。而且眼瞅着保养甚好的人一下子就老去了几岁,看着比沈寄大了五岁以上。

如今这整座府邸都没有什么生气,给孕妇调养身子的补品这几个月流水价的往府里送,西陵使臣也送了不少。还让他的夫人时不时来给西陵公主请安。太医说‘公主胎像不稳’,需卧床保胎,她每每便不能久留。只是这个日子,芙叶一家三口过得实在是如履薄冰、胆战心惊。可身上有孝又不能出门,不然沈寄真想把下巴都瘦尖了的丹朱带回去好好调养一下身子。

芙叶拉着沈寄道:“小寄,我、我求你件事儿。”

沈寄心头叹息,说道:“你说吧,我要是能办,一定不会推迟。”

“我自己无所谓了,可是阿隆跟丹朱,我真的很怕他们受那个混蛋的连累。”

“不会吧,怎么说你们母子三人也是穆王爷唯一存世的血脉了。不能把你们和一般细作的家眷处理吧。”

“父王去的太早了,而且我同皇上的关系也不太亲近,他的余荫怕是到我这里就止了。皇祖母也不在了,他们体内还流着一半东昌的血呢。小寄,你帮帮我吧,你去求求皇兄,让他放过阿隆和丹朱。我求求你了!”说着话芙叶竟然作势要给沈寄跪下。

沈寄赶紧抱住她,“芙叶姐,你别这样!我、我去就是了。”要去见皇帝,自然不能大喇喇的就去那处小院。那里毕竟连着皇宫,沈寄也不敢造次。于是请了在这里看守的宫中的人给小多子总管带话。两刻钟后,便有人在芙叶的后门接了沈寄过去。

皇帝自然是知道她的来意的,直接道:“你告诉芙叶,只要事情没有泄露,朕将来可以网开一面。可是那东昌贼子的儿女,要再享荣华富贵却是万万不能了。”

沈寄喜道:“只要能保住命,其他的都没关系。”

皇帝看她一眼,“对你而言荣华富贵都是云烟,旁人可不一定。”

“我也没那么脱俗,只不过人活着也就是三个饱一个倒嘛。”

“你就不能说文雅一点啊,三餐一宿也比你这个说法好听啊。”朝堂的事很多,皇帝其实颇有些焦头烂额的。不过小多子告诉他沈寄想见他,他还是抽身来了。就听她说说话,也是一种松弛。

沈寄看看皇帝,算来皇帝今年应该是不惑之年吧,他们居然已经认识十多年了。不过看皇帝的模样,这段时日日子很不好过啊。

莫语端了参茶上来,示意沈寄劝皇帝喝,她便接过来放到皇帝手边,“皇上喝参茶吧。”

皇帝最近操劳国事,有些不思饮食,现在其实也不想喝,可沈寄难得端一回茶给他,便接了过去慢慢缀饮。

莫语出去小声跟小多子道:“这位夫人,要是肯留在皇上身边多好啊。”

“你知道什么,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我看这位深谙此道。算了,这些也不是我们做奴才的能议论的。”

沈寄在里头劝着皇帝,“国事之余,皇上也当爱惜身体才是。就是我刚说的三个饱一个倒,只要这四样做好了,皇上的身子就能健健康康的。要不然,一边是忙不完的大小事务,一会儿这儿打仗了,一会儿那儿遭灾了,再然后户部没银子了,这家大了不好当,很容易就着急上火了。另一半却是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就是一根蜡烛两头烧了。我话粗理不粗,皇上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多掌几年江山也该好好保重才是。”

皇帝瞪她两眼,“这话也就你敢当着朕的面说。”不过,还真是话糙理不糙。只是,身边那么多女人来来去去,却始终没有一个能再让他心里起那样的涟漪。对皇后,他还是尊重更多些。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只可惜,他虽然掌了天下权,却还是无法醉卧她膝。数月前,她哭着求他派人去救魏楹,那个时候看着好生可怜可爱。如今,却是明显从骨子里散发出一种慵懒和娇媚。看着还是仿如二十出头,却更添了许多风情。一看就是、就是阴阳调和的。想到这里,皇帝心头还有些难受。

从明儿起,他又能每日看到魏持己了,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想到这里,皇帝坐不住了,“你回去吧,让芙叶看顾好公主,不要露了端倪就是她一家子的福气了。还有,近日,朕便要将那东昌狗贼的真面目在天下人面前撕下了。”

又将是一番惊涛骇浪!不过,也是时候了。过了这么几个月无论皇帝是在布什么局都该已经布好了。

沈寄自家坐马车回到租的小院,魏楹早已经回去,这会儿脸色不是很好。

小馒头告诉沈寄:“娘,我们去大姨府上接你了,可是大姨说你已经出府了,说是要四处逛逛。娘你上哪逛去了?怎么也没给我们捎点什么回来?”

沈寄心头一个咯噔,魏楹肯定打发人去宝月斋窅然楼都问过了,知道她没有过去。几个孩子都在家里,她要是没事怎么会四处乱逛。再结合她是从芙叶府上离开,很容易便猜到她到底是做什么去了。嫁了个聪明男人真是不好。她也没想到魏楹如今居然成了五好男人,还能想着去接她。不过这事儿她本来也打算告诉他的。

举步想走,发现衣服被扯着了。低头一看,小馒头还拉着她的衣摆仰头控诉的看着她呢。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哦,从你大姨家出来,他们一家心情都不好,娘也跟着心情不好了。就没顾上给小馒头带好吃的好玩的了,下次吧。”

小亲王上来拉拉小馒头,“屋后有蛐蛐,我们捉蛐蛐去。”

小馒头这才道:“记得哦,下次啊。”

沈寄进屋去,这一进的房子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后头还有一排下人房。比起以前的大宅子和温泉庄子都嫌逼仄。不过,就住他们哥俩也够了。便是今晚不回庄子里,也能住得下。回头小包子和小权儿睡,小亲王和小馒头睡,小芝麻自己一间屋子,魏楹沈寄一间卧房一间书房就安排过来了。

沈寄这会儿进了书房,魏楹拿了本书在看着,理都不理。沈寄坐到他旁边趴在桌前笑道:“书比我还好看啊?”

魏楹翻了一页书,眼睛好像粘在书上一样,“庄重点!”

“嗬,又要跟我讲什么床上夫妻床下君子那套了啊?”沈寄偏不庄重,宛若无骨般的倒在了魏楹身上。魏楹倒也没推开,只是冷哼了一声。

“芙叶姐姐都要跪下来求我了,我推脱不掉啊。再说阿隆阿赫丹朱都是好孩子……”

“她为什么求你?她要求也该去求太后求皇后。那可是她的伯母跟嫂子。求你做什么,你是谁啊?”魏楹越说越来气,脸都胀红了。

沈寄无言以对,因为魏楹说得都对。

魏楹把书大力掼下,“你是不是时常去见他?”

“你不在的时候去过两回,加上今天一共三回。”沈寄老实道。

“哼!”

“我以后再不去了,魏大哥,你别气了嘛。之前是真的害怕,所以才会求着他派人去救你。今天、今天我也实在是……”

都是情有可原,可是皇帝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么。芙叶为什么不去求太后皇后,却求小寄。还不是因为皇帝很明显对她还没有死心嘛。这要是自己真的没有回来,一开始还好,皇帝必定还要顾忌着他是为国捐躯的。可时日长了,怕是按捺不住。

魏楹越想越气,一想到明天又要面对那个觊觎他媳妇儿的皇帝心头就不舒坦。

沈寄拿手捅捅他的背,“以后咱们好好儿的过日子,什么都不管了。”又伸手摸摸魏楹的脖子,“你原谅我吧,别气了,青筋都冒出来了。”

“背着我去见别的男人,我连生气都不行?”

“没想背着你,本来也是要回来告诉你的。”

“你还敢告诉我?”

沈寄挠挠头,“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气大伤身。他对我很规矩的,我也只是当他是个老朋友。我跟林子钦接触你不是都能接受么?”

“林子钦他干抢我媳妇儿啊?他就是国舅我也照样整死他。而且,你和林子钦接触那都是在我面前。可是这个人,我拿他没办法啊。他当年用个赝品把你换了,我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却只能忍啊!”

“你小声点,这里隔音可不比家里。”沈寄出去撩开帘子一看,就看到小芝麻在外头站着,“我、我是来叫爹娘去吃晚饭的。”然后就听到里头好像在吵嘴,听了两句,没想到居然听到这么惊悚的内容。

沈寄问道:“方才听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听到。”小芝麻毫不犹豫的回答。

“什么不学,学会听墙角了。”这书房没人守着,怕是魏楹把人打发出去了。然后两人说话一时没提防,竟让小芝麻听了去。

沈寄进去叫魏楹,“走吧,去吃饭了。”

魏楹出来,也狠狠瞪了小芝麻两眼,吓得她赶紧躲到沈寄那边去。十一岁的小姑娘,已经知道不少事了。原来林叔叔对娘……还有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啊?竟然让爹这么忌惮。还把娘给换了,她猛地想起某一年有一段时日她觉得娘怪怪的。那好像是进宫回来后的事。天啊,是皇帝!

283同情

第二日沈寄带了孩子们回温泉庄子去,他们一直表示不喜欢住城里。

“那当然了,住在郊外,又没有人那么严格管束,你们一个个跟脱缰野马一样。”沈寄笑眯眯的倚着大迎枕说道。马车里坐了一大四小,而且小芝麻小包子也不算小孩儿了,一时满满当当的,一路欢声笑语回到温泉庄子。

此后,魏楹是每逢旬假骑马回来松散一天,沈寄倒是隔三差五的坐马车进一趟京城瞅瞅那两兄弟日子过得如何。十五叔在京城又呆了些日子,如今已是回淮阳去了。汪先生,魏楹回来后沈寄就见了一回,送上些针线房做的衣物鞋帽等,就再没机会得见。

因为小芝麻小包子已经大了,也能看家顾弟了,所以有时候沈寄便留宿京中,没有一定要出城。如此,魏楹对目前的生活也就没有什么大的不满意了。

沈寄已经派挽翠登门告诉芙叶皇帝的意思了。这天,郡马的事终于闹出来了。芙叶背了小半年的恶妇的名声也终于洗刷了。芙叶因穆王余荫,而且是被蒙蔽多年不予追究,而阿隆因为西陵公主的关系,世子的封号未夺。丹朱一个小姑娘,倒也没刻意为难她,一切照旧。

外头舆论怎么着沈寄也不想去管,多半就是说得亏娶了西陵公主,日后还不得当菩萨一样供着啊。可是,真正的西陵公主已经被杀死了。如今这假的,就等着到时候‘难产’好发丧呢。唉——

沈寄让老赵头套马车,她要去趟芙叶府上。

小权儿正好下衙回来,看到了便道:“大嫂,我同你一道去吧。”他同阿隆关系很好,这是要去看看阿隆。

“嗯,走吧。”

如今边关未宁,朝堂上也不安静,按林子钦走之前说的,多半还要起一阵内乱,所以替小权儿相看姑娘的事沈寄一直没有张罗,十四岁也实在不必太急。她那个干娘着急给谆哥儿说亲,主要是因为她的年纪大了想看到曾孙再闭眼。

林谆去年下半年考中了秀才,林夫人就急急忙忙给孙儿定下了亲事,是她娘家远房的侄孙女。毕竟林家虽然没得官儿做了,但家底还是殷实的。林夫人一旦想通,不去奢望官宦之家的嫡女,要定下一门亲事还是不难的。

而且,小权儿的条件一提,沈寄就犯难了。她上哪去给小权儿找个合乎他要求的啊。就是再来一个穿越重生的,也不会如自己一般的性情吧。

魏楹知道以后面色不善的道:“嗬,这小子原来是要比着你的样儿找个媳妇儿啊。”

沈寄当时推了他两把,“心底无邪才会这么老老实实的讲出来呢。”自从知道她和皇帝见过三次面,魏楹心头的酸气就不时的往外泡,逮着了机会就往外冒。沈寄好笑之余,却也觉得不是什么坏事。如此,他才能更着紧自己,不敢丢掉最大的优势——身边没有任何别的女人。

一时到了芙叶家门前,之前因着在守孝,就没有什么人往来。如今郡马的事爆发出来,估计就更没人了。以后西陵公主事发,大概会门前冷落很多年。没有转机的话,会就此没落也说不定。

进到里头,小权儿和阿隆到后头的马场去跑马,沈寄和芙叶、丹朱母女进到内室说话。

“不瞒你说,我如今的感觉是终于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了。等了许久才等到,现在就等另一桩事赶紧尘埃落定了。这感觉就好像等着人脱鞋,如今终于脱了一只,还有另一只。”芙叶拉着沈寄的手说道。

“再熬几个月吧,熬过了就好了。皇上不是都说了么,网开一面。只要一家人在一处,其他的都好说了。我去年不就是这么熬过来的么。”

芙叶看看丹朱,“我就是不放心他们兄妹。”

“一样的,我当时也是为小芝麻姐弟愁得很。”沈寄很能体会这种心态。当时她可不就是担心小芝麻变成罪官之女,遇人不淑么。想到这里,沈寄猛地抬头,丹朱可比小芝麻还大一岁,如今虚岁已经十二了。这已经是该张罗亲事的时候了,可是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原本,郡主之女,又是从小养在太皇太后跟前长大,要说一门好亲事是很容易的。可是如今,芙叶彻底失宠,生父却是东昌细作。哪里还有高门肯要这样的媳妇儿呢?阿隆是个男儿,怎么都要好些。最不济,他还有一身的好本事,还可以上战场去搏杀一个前程。当然,前提是皇帝信得过他。他要上战场肯定是得把芙叶和丹朱留在京中的。皇帝手里攥着人质,也能多信他两分。战场上还有他外公穆王留下的人脉,也只有他才能完全继承。

可是丹朱一个女孩子要怎么办呀?也只能靠兄长在战场搏杀出一个好前程了。但是姑娘家的青春韶华有限,能等得了几年?而且刀剑无眼,万一阿隆再出个什么意外……她这个表姐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沈寄也曾艳羡过芙叶生来是金枝玉叶,也想过自己如果有个差不多的身世,也不必为了匹配得上魏楹花那么多心思。可如今,眼看芙叶一家成了这样,她也只有一声叹息。不过现在能说什么,也只能是安慰了。

“还有阿隆呢,他的骑射是人人夸赞的,还有他的策论也写得好。当初就人人都说是穆王隔代的遗传呢。”

芙叶道:“我就怕这个,我怕他拿命去拼,要替我们母女拼一个好日子回来。”

以阿隆的性子,这是非常可能的事。他如今日日苦练骑射以及马上作战,为的不就是上战场。怕是等西陵公主的事一旦爆出,谁都拦不住他。而且,阿隆如今真的是有求死的心。生身之父是杀妻的仇人,这让他怎么活?除非将来能遇到一个人用所有的温存体贴来捂热他已经冰封的心。

芙叶小声对沈寄道:“我闺女最近而已不太对劲儿,你知道她一向不怎么亲我,而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开解。你帮我劝劝她。”

沈寄应下了,芙叶推说自己精神倦怠,让丹朱陪着沈寄到后头逛逛园子。丹朱便引着沈寄出去了。

“小姨,是母亲让你来开解我的吧?这些时日,她老是望着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在花园小径上,丹朱开口道。

沈寄笑笑,丹朱能在太皇太后跟前都吃得开,自然是聪慧无比的。这一点没有随芙叶。当日沈寄还跟魏楹说过,说这孩子不随父也不随母,怕是随了外祖父母。如今想想,她那个在皇帝眼皮子地下潜伏了十多年,又和魏楹以亲戚论交往来密切的爹,怕是表面憨,内里精乖无比。

“是啊,你母亲很担心你,小姨也担心。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当时就只有你还能撑得住,可是你对人生的看法怕是都要改变了。”十一二岁,正是人生观形成的重要关头,偏遇上这样的大事。说起来小芝麻小包子过去一年飞速成长,也不是因为家里出了大事么。

“老是憋在心头也不好,不如,和小姨说说吧。”

丹朱点头,看得出来她也很需要一个倾诉的机会,“小姨,我从小跟着太奶奶长大的,太奶奶再疼我,那毕竟是皇宫,过的日子肯定不如在爹娘面前撒娇的孩子那么如意。”

沈寄轻轻‘嗯’了一声,宫里是天下最脏污之处,什么跟红顶白踩低拜高绝少不了的。丹朱需要扭曲自己的天性去迎合太皇太后的喜好然后得宠。而芙叶从来没有在宫里呆过,更是一点指点都不能给她。一切都只有靠她自己摸索。这么一想,丹朱从小的端庄严谨没有小孩子的活泼,甚至她略微有点势利,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我一直也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女,不是很看得起旁人。可是太奶奶薨了,我们一家的日子便没有从前好过。后来又卷入逆王之乱。好在皇舅舅知道我娘是干不了那种大事的人,又有外祖父的余荫。这才保住了一家的平安和富贵。在那之后,我就有些明白了。什么都是虚的,权势,还有上位者的喜爱才是实在的。后来嫂嫂嫁进来,家里又有了起色。但是又出了那样的惨事,那个人竟然一直在骗母亲,还做了那么多对朝廷不好的事。我们家自然要被打落尘埃了。我现在每日看着哥哥在校场挥汗如雨,心头都难过得不得了。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可以帮衬他一二,反而要靠他为我去搏杀。他要是出了事,我就没有哥哥了。”丹朱说着说着,一直端坐的身子就放软了,最后倒在沈寄怀里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