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七根凶简》》 · 尾鱼 · 2026-07-26
还有,一万三每天都抽空去陪聘婷吗?她怎么不知道,他还真是善用时间见缝插针啊……
木代倚着张空桌子绕笔玩,郑伯踱过来,说:“木代啊,罗韧跟我说,每天都过来吃瘪呢。”
是吗?木代觉得不好意思,想了想又好笑。
郑伯说:“关键在你,你要是喜欢我们罗小刀,也别总晾着他,偶尔还是得给点甜头吃的。”
郑伯这么大年纪了,说什么呢?甜头?木代有点害臊。
郑伯倒是循循善诱的:“我也看出来了,你跟罗韧呢,互相都有点意思,但还没那么深的感情,这感情啊,就跟种子吐苗似的,刚开始的时候靠栽培,等坚实了,长成树了,就牢靠了,那时候,你怎么作怎么闹,他都离不开你了。”
木代抿着嘴笑,张叔让她别端着,郑伯通篇的大道理,感觉全世界都在教她谈恋爱。
“别一开始就作散了,别搞得像罗文淼跟罗韧妈妈似的,一晃一错就可是一辈子啊……”
木代惊讶:“罗文淼跟罗韧的妈妈?”
郑伯叹气:“不然呢,她说了一句话,罗文淼把罗小刀接回家住了六年。你以为随便什么亲戚,都有这情分的?”
说到末了,有些酸溜溜的:“我把罗小刀跟聘婷往一块凑合,可凑了十来年了,就想着,大人的遗憾事儿成在两孩子身上就好了,谁知道啊……”
他无限唏嘘:“半空一个惊雷,把你劈出来了,功败垂成啊。”
木代笑的肚子都疼了,觑着郑伯又慢悠悠踱远,她把服务生的围裙一解,扔给曹严华:“我出去一下,你兜着。”
曹严华慢条斯理地把围裙往腰上系,两手攥着系绳的两头,怎么也凑不上,不赖自己腰粗,只怪围裙的系绳不够长。
角落里有人招呼:“服务员,点单!”
横竖系不上了,曹严华像甩毛巾样把围裙甩上肩头,浓浓的京剧腔:“来咯……”
郑伯又和张叔说了会话,正准备告别,冷不丁一抬头,看到罗韧从酒吧后头出来了。
他吓了一跳:“你你……不在家吗?”
郑伯这反应也太逗了,这么大个活人就在眼前晃着,居然问他“不在家吗”,罗韧笑:“我在附近溜了溜,买了点东西。”
郑伯抓过他就往外推,声音压的低低:“去,去,赶紧回去,我……”
说到这,音同耳语:“我把木代忽悠地找你去了。”
这个郑伯!罗韧哭笑不得,早几年,年年把他同聘婷拉郎配,现在又换成木代了?
罗韧原路返回,住处距离酒吧虽然近,但还是要过几道巷子,时间有点晚了,两边都在打烊或者打烊中,罗韧远远看到木代就在前头,心里一喜,旋即又是一怔。
她站在一家川菜馆的门口,一动不动,边上站着餐馆老板,搓着手,手足无措的样子。
怎么了?罗韧大步过去:“木代?”
走近了,看的也清楚了,罗韧忽然变了脸色。
木代低着头站着,头上、脸上、身上都滴滴拉拉地往下滴油,红油,不知道是谁,泼了她满头满脸的水煮鱼汤料,头发上有麻椒粒,肩膀上红的是辣椒白的是鱼片,更叫人心疼的是,她连睫毛上都挂了红油,不自觉地一直睁闭着眼睛,那是辣椒油,渍进眼睛里,得多疼啊。
罗韧抢过去,握住她手,问:“怎么了?”
木代不说话,嘴唇翕动着,像受惊的小兽似的,手冰凉,一直在颤,罗韧掏出手帕给她擦拭,那么浓重的油腻,雪白的手帕只一抹,全浸透了。
罗韧狠狠地瞪向餐馆老板。
那是个中年胖子,赶紧摆手:“不是我,真不是我,我一直问她,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进去洗洗,她吭都不吭一声的。”
又讨好似的笑:“幸亏,幸亏那桌子客人已经吃了一会了,要是刚上菜那会,油还热,这么泼上来,还了得啊……”
罗韧眸光一紧,眼神刀子似的锥向那老板:“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泼的?”
他终于反应过来,木代站着的位置,距离餐馆里的餐桌有好长一段距离,她脚下红油和水煮鱼的菜料堆了一摊——她被泼之后就没有挪过步子,她不是无意间被人错手泼到的。
是有人,专门端了那汤盆,走到她面前,兜头照脸泼上来的。
☆、第⑤章
问她多少次“怎么了”,木代都不开口,到末了,忽然腿一软,险些摔倒,说:“罗韧,我要找个地方洗一洗。”
她好像忽然醒悟过来身上被泼的邋遢,拼命拿手背擦脸,又背过身去避开路人的目光,罗韧拿手帕帮她擦拭,一条脏了,又换一条。
木代喃喃说了句:“你带好多手帕。”
罗韧没吭声,其实很巧,今晚闲逛的时候买的,他平时也不用这个,刚刚无意中看到,想着,身边有个小泪罐子,平时身上得备一两条才好。
精心选了几条,要大方妥帖,拿出来不显婆妈,结果呢,没想到都抹了红油了,搓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先前多细洁干净,转瞬之间,破布一堆。
好不容易把脸擦干净了,又帮她顺头发上的花椒。
顺不干净,一粒一粒,那么多,木代晃着脑袋,张皇似的东张西望,恍惚地说:“我要找个地方洗,脏的要命。”
低头一看,有些红油菜料都倒灌进靴口了,心里一阵恶,想也不想,靴子脱下来就扔到垃圾桶里。
罗韧顺着她说话:“我那里近,先去我那洗吧。”
罗韧帮木代拿了套聘婷的衣服,候着她洗澡的当儿,又下来找那个餐馆老板。
胖子老板极力撇清。
用他的话说,前因是什么他也不知道,正好赶上一大拨客人吃完刚走,撤台收桌子忙的不可开交,无意间抬眼,看到木代在门口站着,目光躲闪脸色发白,面前站了个四十来岁戴着旅游小帽的瘦小女人。
再然后,那个女人腾腾腾进来,径直走向一张桌子,看情形跟那桌的人认识,老板先还以为她是要坐下用餐,谁知道她抱起汤盆就往外走。
“谁能想到她是去泼人啊,我还奇怪呢,心说可别把汤盆给我抱走了,谁知道她走到门口,当头就是一泼,小姑娘也没躲,闭着眼睛就受了。”
罗韧的心里轻轻揪了一下:傻不傻啊丫头,不管前因是什么,哪怕真是你错,你躲开了再道歉啊。
“然后那个女人说,不吃了,这还吃得下去吗!说完了把盆子甩了就走,那一桌子人互相看了看,也结了账跟出去了。”
说到这,老板有些心疼:那个女人把他的汤盆甩磕掉好几片瓷呢,真没素质。
“有没有看到是什么旅行团的?帽子上有标识吗?”
老板傻眼了:来丽江的旅行团直如过江之鲫,帽子不是红的就是黄的,导游旗不是方的就是斜三角的,他哪记得清啊。
罗韧心事重重返回:只是无意间的口角磕碰吗?不像。
门虚掩着,罗韧心里咯噔一声,他离开的时候木代在洗澡,应该是把门关牢了的。
他试探着叫了声“木代”,轻轻推门进去。
木代盖着毯子,蜷缩在沙发的边角,罗韧还以为她是睡觉了,下意识放轻步子,走近了才发现,她眼睛是睁着的。
她说:“我累的要命,没力气,想着你回来了还要给你开门,好麻烦,就把门留着了。”
罗韧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又说:“沙发能不能借给我睡?困的很,又没鞋子走回去。”
罗韧点点头,示意她去床上睡,床总比沙发要舒服的。
他看着木代安稳躺到床上之后,才放心带上门出去。
室外有点凉,扶着栏杆,可以看到远近深浅黑魆魆的屋顶,罗韧给酒吧拨了电话,让张叔接。
张叔似乎有些不高兴,说:“女孩儿家,怎么说在外留宿就留宿呢,这要放在过去……”
这要放在过去,当然是极不合规矩的,但现在毕竟是不一样了,张叔牢骚了几句也就过去了,到底是对木代放心,觉得她即便夜不归宿也不会做出什么不妥的事:“那,罗韧,麻烦你了。”
罗韧没有挂电话:“张叔,木代跟什么人结过怨吗?”
张叔愣了一下,旋即打着哈哈笑起来:“小姑娘家,能跟什么人结怨啊……”
罗韧没有被他似是而非的说辞糊弄过去,很是平静地把晚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张叔不吭声了,罗韧又问了一遍:“张叔,你知道是谁吗?”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张叔的回话:“我不知道是谁,但是,心里大概有数。没事,睡一觉就会好的,让木代好好休息吧。”
张叔拿他当外人,不愿明言,这可以理解,但什么叫“睡一觉就会好的”,拿睡一觉当止痛药吗?还是说,类似的事以前也发生过?
罗韧睡不着,宅子有客房,即便把房间让给了木代也不愁没地方睡,但他就是睡意全无。
他楼上楼下走了几遍,路过郑伯的房间,听到老人在屋里咳嗽着翻身,路过聘婷的房间,停了许久,听到聘婷安静而匀长的呼吸。
又路过木代的门口,犹豫了一回,还是轻轻打开了门。
黑暗中,看的不甚分明,但是床上……
罗韧心里一紧,下意识开了灯,没错,床上没人,非但没人,枕头、被子,都不见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罗韧头皮发麻,转身就想追出去,才走了两步,蓦地又停下来,顿了顿,走到靠墙的立柜前头,慢慢蹲下。
没看错,立柜推拉式的门原先是紧闭的,现在开了并指宽的口,露出了几缕木代的头发。
她跑到……柜子里睡觉?
正思忖着,柜子里有动静,木代翻了个身,眼睛睁着,从那条不大的开口里看他,罗韧问她:“是我吵着你了吗?”
木代摇头:“睡不着,罗韧,说会儿话吧。”
又说:“把灯关了吧,刺的我眼睛疼。”
罗韧从行李袋里翻出单人气垫床,叠的只有一件厚衣裳大小,拿出来的时候带了个小东西出来,骨碌碌在地上滚。
罗韧捡起了给木代:“好玩的。”
木代把推拉门又推开些,伸出手来接过,是个拇指超微型单筒望远镜,迷你小药瓶大小,沿口印着“madeinrussia”(俄罗斯制造),另一端有个钢丝绕成的环,刚好可供食指套进去。
罗韧给气垫床充气,那么薄薄的一层,居然渐渐鼓胀起来了,木代把望远镜凑到眼睛前面,屋子的空间太小,透过光学镜面去看,所有的家具都拉伸的庞大怪异。
灯灭的时候,木代想着:罗韧真是有好多稀奇的玩意儿。
气垫床贴地放好,罗韧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眼睛适应了之后,眼前的黑暗就渐渐化开了去,向左看,木代缩在立柜里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没来由地让他想起偷油吃的小老鼠,向左看,是邻内的窗户。
邻街的窗户装玻璃,方便透亮,邻内的窗户为了做旧,还是糊纸,窗户是扇面形,菱花纹,这个时候,室外反而比里头亮,白蒙蒙的扇窗更像是蜿蜒了条纹的幕布。
罗韧问她:“今天的事,你想说说吗?”
她答非所问:“罗韧,你是干什么的,这两年,你就一直查跟落马湖有关的案子,不工作的吗?”
工作?罗韧轻笑。
木代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哦,想起来了,你家里有钱。”
这跟家里有钱有什么关系?
罗韧唇角带出一丝笑意,他盯着正顶上的天花板,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讲起:“我在叔叔家,住了有……六年多吧,然后我爸出面,把我接了回去。”
有些关系破裂了,恢复不来,更何况,那年纪,正是最叛逆的时候。
“跟我爸关系不好,奇怪的,连带着跟我妈都客气,不亲近。更别提还有个总在眼前晃的拿腔作调的二妈,对了,还有个很得父亲换心的弟弟。”
和在聘婷家相比,天壤之别,谁想回到这样一个家?
说出去都挂不住脸,他有意识地不着家,拼命在外头结交朋友,什么样的都行,能带着他消磨时间就可以,有时为了拼义气,也跟人打架,打的越狠,就越被人接纳追捧。
父亲气急了,狠狠打过他几次,老头子揍人是有一套的,不知从哪找来的竹把子,下头劈成了一根根的篾条,往身上一抽,哗哗做响,一记下去,背上都是血道子。
一边抽还一边拿他当教材教育那个弟弟:“别跟这败家子学!”
他背上渗着血,一声不吭,脸上却带着笑,满不在乎看那个陌生的弟弟,看得那个小男孩瑟缩地一直往后躲。
二妈是真费了心思,才十岁不到的小男孩,眼镜已经啤酒底样厚了,整天学什么?经史子集经世攻略,为了继承老头子的家产吗?
“我反正有的是法子让我爸跳脚,升学考试,故意科科挂灯,我爸想着,再不济也得让我有个学历,于是花了大价钱,让我进了大学,花钱的大学。”
黑暗中,他轻轻笑:“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也挺幼稚。”
木代趴在立柜边框上:“然后呢?”
“大学毕业,我爸得了不知道什么病,我妈催我回去陪床,我没有,约了几个朋友去东南亚玩,玩的乐不思蜀,要回国的那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国际长途,后来我才知道,那之前,他病危抢救了一次,差点没回得来,再世为人,大概想通很多事情,觉得我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所以郑重打电话来,通知他,切断经济来源,财产一分钱别想,这个家门也别进了。
正合他心意,他故意的,他觉得这样也合了所有人心意:“我爸放下我这块心病了,二妈满意了,弟弟不用那么累防着我了,也成功报复我妈了。”
“这关你妈妈什么事啊,她在家里已经挺受气了,你这样,她得多难过啊。”
罗韧转过头,看着木代的眼睛微笑:“真是单纯的不透气的小口袋,你以为当年我险些被车撞死,中毒洗胃这些事,真的是我二妈作怪弄鬼吗?”
难道……
木代惊怔失语:难道是罗韧自己的妈妈?这怎么可能呢?
……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那纸糊的扇窗纸上,鬼魅般的身影飘然而过。
☆、第⑥章
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母亲呢?血缘在某些时候,并不等同于亲情。
罗韧沉默了一会,那时候,心里有报复的快感,但是现在想起来,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恨,也不爱。
说是漠不关心更合适些吧。
木代却以为他是难过,叹着气安慰他:“有些时候,是这样的,我比你也好不了多少,你知道的,红姨收养的我——我妈把我扔在孤儿院呢。”
罗韧颇为意外地看了木代一眼,他当然知道木代是被霍子红收养的,但是他一直以为,木代被送进孤儿院的时候很小,是没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忆的。
她居然记得。
“我都不记得她的脸了,就记得她牵着我走,她穿了双黑色的高跟皮鞋,鞋跟的胶都快掉了,走的一扭一扭的,我一直盯着她的脚看,怕她摔跤。然后她把我牵到一个大门口,塞给我一个桃,让我坐着,说自己要去办事,让我别乱跑。”
木代长长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去。
后来霍子红也问过她,但她不记得,小孩子的注意力很奇怪,只记得一些细枝末节,比如那双快要坏了的高跟鞋,再比如那个……桃。
那是个水蜜桃,红润柔软,闻着就带水果香,洗的干干净净,她捧在手里,舍不得吃,隔一会就捧到鼻子底下闻,然后咽口水。
她没吃,想等母亲来了咬第一口,这样妈妈会觉得她懂事,会更喜欢她的。
为什么当时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她就坐在孤儿院门口的石墩上,捧着个桃,从夕阳西下坐到暮色四合,孤儿院的阿姨出来了一趟又一趟,她就是不进去。
后来管事的出来,哄她说:“我们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妈妈让你今晚上在这睡觉呢。”
她自作聪明地问:“如果你真是我妈妈的朋友,你知道我妈妈叫什么名字吗?”
……
末了,她还是住了进去,每天抱着那个桃,宝贝一样,谁也不让碰,晚上睡觉搁被窝里,上洗手间都抱着,生怕被谁偷了。
最后,那个桃自己烂了,她觉得是桃子生病了,让它枕枕头,给它盖被子,还学妈妈哄她睡觉时的样子,轻轻拍着被子,学医生讲话说:“吃了药就好了。”
桃子还是烂了,她自己踢踏踢踏拿去扔了,手上粘满了汁水,踮着脚,把那个桃扔进垃圾桶里。
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后来,一吃桃子就过敏。
再后来,也能用轻松的语调去给别人讲了,像是分享一件“当你是朋友才讲给你听”的秘密。
小时候的木代,应该也很可爱吧,谁舍得扔掉这样一个粉团儿似的女儿呢?
罗韧轻轻叹了口气。
木代问他:“后来呢,你家里不接受你,罗文淼帮的你?”
罗韧哈哈大笑,怎么可能,那时候,他心高气傲,憋着一股子气,怎么可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回到聘婷的面前,一次两次寻求罗文淼的庇护?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我做了一件后来想想很矫情,但是当时挺出气的事儿。我挂了电话之后,当着朋友的面撕了护照,说,就这样吧,我不回去了。”
迎着木代惊讶的目光,罗韧给她肯定的回答:“真的,我在东南亚生活了四年,大部分时间在菲律宾。”
木代说话都结巴了:“那……那你很辛苦吧?”
没有护照,没有正当的身份证明,哪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呢,只能像黑移民一样,电视里演的,洗碗、刷盘子、迷糊拳,干所有本国人不屑于干的体力活吧?
等等,她想起以前有来酒吧的客人聊起过,说是东南亚那边,色情行业很发达,不论男女,罗韧不会是……
木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行,为了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中摒除出去,她必须问个清楚:“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一次,罗韧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就在木代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他缓缓开口。
“我受雇于当地持枪私人武装,是雇佣军的一种。”
雇佣军?好像听说过,但那往往和什么伊拉克、中东战场连在一起,对木代来说,不啻于另一个世界。
罗韧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菲律宾的情况特殊。”
是不一样,菲律宾国内反政府武装与政府冲突40年,有超过15万人在各类暴力事件中丧生,绑架、械斗、极端主义事件层出不穷,尤其是南部地区,孳生多起针对富裕华侨及外来游客的绑架,甚至有迹象表明,因为警察队伍的腐败,多起绑架事件其实有警察参与其中,导致民众一度自危,出事时甚至不愿报警,转而寻求其它渠道。
持枪私人武装应运而生,相比绑匪集团动辄上千万美金的狮子大开口,他们收取同样不菲但相对合理的多的酬金,与某些绑匪集团正面对抗,有些时候,交火的激烈程度,不亚于一场小型战争。
雇佣军的招募,成员多来自国外退役特种兵,但并不局限,也面向平民或者亡命徒,只要通过严苛的训练,就可以进入兵团。
木代愣了许久,默默理了一下时间:“那后来,是因为聘婷家里出事,你回来了?”
罗韧摇头:“在聘婷家里出事之前。我在那里得罪了人,不能待了。”
得罪了人?谁?
这晚上的沮丧,先前的抑郁,在罗韧的故事面前,轻薄的好像不值一提。
黑暗中,罗韧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木代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
罗韧笑起来,声音中无限自嘲惆怅:“有时候,带着秘密,反而能走近,说出来了,却突然觉得,跟你距离变远了。”
他阖上眼睛:“很晚了,睡吧。”
第二天早上,木代被讲话声吵醒,睁眼时怔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睡在罗韧家里。
赶紧推开立柜,罗韧不在,气垫床什么的早就收叠起来了,立柜旁边放了一双她的小牛皮靴。
不是扔掉的那双,应该是早上从酒吧拿过来的,穿上的时候,木代心里好一阵失落。
漫漫长夜,同处一室,原本就互有好感,听起来,感情应该是更进一步,可为什么连她自己都觉得,跟罗韧的距离,好像突然间远了?
她满腹心事的下楼,小牛皮靴底踩在楼梯上,连步子都比平时要重。
一万三居然在,坐在小鱼池边上,在陪聘婷翻手绳。
清闲的他!酒吧里不要忙吗?木代皱着眉头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万三先发制人:“小老板娘,是罗韧打电话,让我给你送靴子来的。”
又补充:“郑伯刚出去买菜,让我陪会聘婷。”
有理有据有节,让木代找不到什么鸡蛋里挑骨头的借口,她哦了一声,左右看了看:“那罗韧呢?”
一万三摇头:“没看见。”
他只顾着跟木代讲话,怠慢到聘婷,聘婷老大不高兴地瞪木代,又去拽一万三的胳膊:“小刀哥哥,你快呀!”
小……小……小刀哥哥?
木代吓了一跳,盯着一万三:“她叫你小刀哥哥?”
一万三也很无奈:“谁知道她,前两天忽然这么叫,我也吓了一跳。不过郑伯让我别在意,你懂的,又不能跟她……讲理。”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放低,明知聘婷听不大懂,还是很顾及她的情绪。
怎么又跟这个女的讲话!小刀哥哥还要不要跟她翻手绳了?聘婷很生气,手绳一扔,噌一下站起来,膝盖上搁着的红色毛线团滚落,滴溜溜滚到另一边,在地上拉开长长的一道红线。
有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但木代说不出是为什么,走到门口时,她若有所思的回头。
一万三正一边哄着聘婷,一边弯腰从地上捡起线团,绕了又绕。
这一天都没有再见到罗韧,连晚上都没有出现,木代好几次忍不住去看罗韧常坐的那张桌子。
今晚坐了个敦敦实实的男人,点了杯咖啡,喝的时候呼哈呼哈,像河马饮水,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动静。
工作的间隙,木代去翻顾客意见簿,罗韧的字刚劲漂亮。
——该服务生热情待客,值得表扬。
想笑,笑不出来,惆怅似的想着,罗韧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个耐心,顺着她玩闹呢?
张叔走过来,说:“罗韧把昨儿晚上的事跟我讲了。”
木代嗯了一声。
“是她们家的人?”
“是。”
张叔有点紧张:“你……没做什么吧?”
木代看着张叔笑,笑的连自己都觉得凄凉:“我敢做什么啊张叔,人家没把我剐了,我已经很知足了。”
张叔有点讪讪的:“当初那件事儿,不怪你。”
木代笑的有点神经质:“你说的不对,你觉得是我错,红姨也觉得是我的责任,不然我们为什么要搬家呢,不然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你没做什么吧’,你生怕我动手,你觉得我本来就有罪,要是还敢对人动手,就更有罪了。”
她说的急了,胸口起伏的厉害,张叔尴尬地一直叹气,僵持中,一万三纳闷地伸着脑袋过来:“聊什么呢?”
木代鼻子酸了一下,她把围裙解下了扔在吧台上:“我心里闷,出去走走。”
心里闷。
从那时一直闷到现在了,在小商河的时候,罗韧给她讲上古五刑,其中有一道叫墨,又称黥面,犯过的罪大喇喇横在脸上,像遭泼的门面,一辈子被人指指戳戳。
老话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可是她觉得,过去的永远不会过去。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罗韧住处后头的巷子。
二楼所有房间的灯都亮着,爬山虎密密布满了半面墙,围拥着镂空的雕花木窗,没有看到罗韧,却几次看到聘婷的身影忙碌般来来回回从窗边经过。
想起她那句不耐烦的“小刀哥哥”,木代不觉微笑,又站了一会,她转身想走,才刚迈开步子,身子忽然打了个激灵,不敢置信地回过头来。
她明白过来聘婷为什么在窗边走来走去了。
聘婷在拉线,一根,两根,三根。
☆、第⑦章
渔线人偶的记忆好像阴霾,重又在头顶聚集,木代的心跳的厉害,下意识连退两步,忽然撞在一个人身上。
她触电般回头。
是罗韧,没看她,目光飘在高处,表情很平静:“你也看见了?”
原来罗韧已经知道了,木代放心了些,忽然想到什么:“那郑伯……”
“我打发出去了,屋里没人。”
聘婷进过屋子,罗韧一早已经知道,那间屋子,不可能只靠挂锁,意会着拼凑起来的金木水火土,也不能让他完全放心。
所以他在屋子里装了简单的红外热成像监控,出于谨慎,没有跟任何人说,连木代他们都没告诉,而每天查看,已成习惯。
人体的温度偏高,当屏幕上出现熟悉而又模糊的热成像轮廓,当那个人缓缓打开箱盖,他的眸光骤然收紧。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难道说,除非真正的死亡,否则凶简是不可能离体的,它感知到聘婷的存在之后,再次找上的,仍然还是聘婷?
如果真是这样,聘婷还有摆脱这种厄运的可能吗?简直让人绝望。
罗韧给神棍打了个电话,声音没法保持平静:“我打开箱子看过,那块人皮明明还在的。”
神棍的回答像是兜头一盆凉水:“小萝卜,你是不是理解错了?凶简不等于就是人皮。”
是的,神棍讲过,那只是一道不祥的力量。
是聘婷冥冥中听到了召唤,把魔鬼又引回了身上。
而就像老话说的,山不向你行来,你就向着山走,即便看住了聘婷,凶简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某个所有人都熟睡的夜晚,找上聘婷的。
能困住凶简的,有且只有凤凰鸾扣。
罗韧把那块人皮夹出来丢在地上,水淋淋的一滩,泡的发白,死气沉沉一动不动,只不过是行将腐烂的皮肤组织。
空气中,好像有看不见的狰狞的脸对着他笑,向他说:怎么样?骗得过我吗?我又回来了。
木代很担心他:“罗韧?”
罗韧的思绪转回现实:“你回去吧,我会处理好的。”
顿了顿,又补了句:“不会像上次那样的,你放心吧。”
木代失魂落魄般回到酒吧。
郑伯也在,坐靠边的桌子,摆弄一个黄杨木的棋盘,颇为寂寥地往上头摆子,张叔兴致勃勃在边上看,郑伯邀约:“来一盘?罗小刀那臭小子赶我出来,说什么,越晚回去越好。”
张叔原本想推辞,眼角余光瞥到木代往这边走,木代今晚心情不好,他尽量避免跟她说话,于是点头:“行,我不怎么会,你教我。”
谁知木代却不是问他的:“郑伯,聘婷一直喜欢翻手绳吗?”
郑伯忙着摆楚河汉界,头也不抬:“也不是,今儿突然提的,脑子不清醒嘛,当然想一出是一出,我临时给买的线团。”
说完了才想起问她:“怎么了?有问题吗?”
抬头看时,木代已经离开了。
吧台里不见一万三,代之以傻愣愣的曹严华,一万三总是这样,得空就开小差,随便抓个人顶包。
木代没心思关心一万三哪去了,疲惫地靠住台子,额头轻轻点在台面上,冰凉。
曹严华很体贴:“小师父,要不要我给你调个酒?”
他当然不会调,只见过一万三调酒的架势,私心里觉得并不难:随便调呗,反正一样难喝,喝不死人就行。
木代摇摇头,说了句:“聘婷可能又不好了。”
曹严华的第一反应是植皮手术不成功,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惊骇地话都说不囫囵了:“皮……那块皮又回去了?”
“嗯。”
曹严华打了个冷战,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边上簇拥着的高瓶矮杯,发的都是冷光。
“那她……会……会杀人吗?”
会吧,木代额头抵着吧台点了几下。
她听到曹严华对着身后尖叫:“三三兄,你听到了吗,聘婷又感染了,你可别再跑去见她了!她要是把你穿个绳就惨了!”
很好,一万三也听见了,省得她重复一遍了,木代转头看一万三。
他站在往吧台近处的幽暗过道里,脸色有点发白,问她:“那……那怎么办?”
木代苦笑:“可能是罗韧做的那个什么五行的阵不管用吧,也应该不管用,如果管用,古代那些人老早这么做了,也不用等那么多年才等到老子。”
曹严华点头:“可不嘛,能封住凶简的应该只有凤凰鸾扣吧。但是凤凰鸾扣太不给力,传递信息也不明确,鬼知道那图是什么意思啊,可怜我聘婷妹妹……”
他越说越是心有戚戚:“可怜咯,可怜。”
一万三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烦躁:“那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罗韧说他会处理的。”
一万三原地僵了两秒,再然后,他突然大踏步向门口走去,越走越快,跨出门时,几乎是在飞奔了。
一万三把院子里的门砸的震天响,没人应门,他一身的躁汗,转到门边试图翻墙,墙面好滑,他不是木代,几次辅冲都上不去,心头火起,捡了半块砖头,吼了句罗韧,狠狠往二楼扔过去。
哗啦一声碎响,不知道砸破的是哪间屋的玻璃,过了会,他看到罗韧出现在二楼的栏杆旁边,明明看见他了,一点开门的意思都没有。
一万三吼他:“开门!”
他还是不动,一万三真火了,往门上连踹好几脚,门自岿然不动,他的脚都踹麻了。
一万三破口大骂着又踢又踹,到后来,忽然腿一软,坐倒在台阶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身子止不住打筛。
聘婷出了事,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刻意隐瞒?会吗?如果当时和盘托出,现在的情势是不是会更好些?
赶过来的木代没想到会是这副场景,她抬头看罗韧,罗韧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平静但毫无内容。
木代犹豫了一下,径直上墙,跳下内院给一万三开了门,一万三听到门响,噌的弹起来,几乎是撞开她往里跑的。
关上门之后,木代又抬头看了一眼罗韧,他还是原来的那个姿势,甚至没再看她了。
沉重而惶急的上楼声,然后是一万三的吼声:“你干什么了罗韧?你干什么了,啊?”
眼前的场景,并不是罗韧干什么了就能简单解释的。
红色的毛线,约莫十几根,颤巍巍缠起一张长条凳,两个凳脚虚虚挨地,另外两个腾空,没来由的让木代想起奋蹄欲奔的野马。
聘婷躺在最里头的床上,苍白着脸一动不动,一万三往里冲,只是毛线,他大概以为能冲过去的,却没想到根根都絻得牢,乍乍一冲,像是缠进了蜘蛛精的网阵,越急越挣脱不开,倒是木代,平着气从边上绕过去,不费什么力就到了床边。
聘婷的两手并在小腹,手腕上绑了束带塑料手铐,脚腕上也有。
枕头边上有个打空了的玻璃针筒,床头柜上有两个掰掉了玻璃口的针剂瓶。
“强力麻醉剂,抑制中枢神经,持续使用可以让人长期昏迷。”
罗韧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平静地像是在背书:“同时可以让人四肢乏力,长期使用会造成局部肌肉萎缩,过量的话会损伤中枢神经系统,造成大脑缺血缺氧,最坏的结果是再也醒不过来。”
一万三的额上青筋暴起:“我cao你妈!那你还给她用!”
罗韧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上下打量了一下屋子的布局:“这房子不够牢,我会加红外探头,窗和门另外加固,实在不行,里头再加个囚笼,门口到笼边放传送带,吃的传输进来,尽量减少人和她的接触,或者保险起见,让她一直昏迷,可以打营养针剂。”
目前看来,凶简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操控着人飞檐走壁,它还是要借助人体去行走、行动。如果聘婷持续昏迷,但又没有死亡,也许可以继续骗过且困住凶简。
是的,他冒很大的险,凶简的确是附身了聘婷,但换个角度看,他也可以让聘婷成为一个活的,可以困住凶简的容器。
罗韧的声音静的近乎冷酷,木代的小臂上不觉泛起近乎酥麻的颤栗。
一万三的眼睛里都要喷火了:“聘婷是人!”
罗韧笑笑:“是吗,等到她像我叔叔一样杀人的时候,你还敢这么讲吗?好了,看完了吧,二位可以走了吧?这是我罗家的地方,我说了算。还有,我不喜欢别人拿石头随便乱扔,也不喜欢不经主人家同意就擅自开门。”
忽然泾渭分明起来,是啊,这是别人的地方,别人的家事。
木代觉得自己像是被扇了个嘴巴,显得她和她酒吧的伙计,都好没家教。
木代过去推一万三:“走吧。”
擦肩而过时,木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那你要怎么办,一直这样……关着聘婷吗?”
她难堪而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让罗韧心里一软。
他语气柔和很多:“希望在这段时间里,我能进展顺利,搞清楚那幅图和仙人指路的信息,说不定那些是指向凤凰鸾扣的,而只有凤凰鸾扣,才可以真真正正制住凶简。”
一万三忽然不动了。
屋子里静了有那么片刻,木代轻轻叹了口气,想再催一万三离开时,他忽然开口了。
“仙人指路,我可能知道那个地方在哪。”
迎着罗韧诧异的目光,他自嘲地笑。
“应该没想错,我老家的那个祠堂,檐角上的行什,就是排在最后的那个猴子,是我敲掉的……”
☆、第⑧章
那天晚上,在小商河,画着画着,一万三的额头上就出汗了。
他之所以敢盲画,是因为画画的人,不止用眼去看,心里头会有谱,一笔一划,就算不精准,大致也知道画的是什么。
这一笔一划,勾勒的形象,他太熟悉了。
老家在海边,却很少浪,更像是平静的滩涂,造祠堂的时候,成天价叮当锤凿,那时候他才七八岁,穿条破裤子,屁股上磨破了一个洞,露肉,走路的时候,不得不伸手攥着。
仙人指路,骑凤的仙人,能吞虎豹的狻猊,可以行云布雨的斗牛押鱼,他通通不认识,唯独凿行什的时候,他尖叫:“孙悟空,大圣!”
最后失望的发现不是,孙悟空不长翅膀的。
祠堂落成是在三月,正赶上祭祀海神,靠海吃海,祖祖辈辈的讨海人,手里头拈着香,一拜再拜,飒飒的海风吹过,高处角脊上的仙人指路像一行孤单而又瑟缩的小人。
目光落到祭案上,祭神用的三牲,牛头、猪头、羊头,脖颈处血迹斑斑,死不瞑目。
老族长拈着香,烟气像是飘在他头顶上,嘴里喃喃着珠产蚌腹映月成胎,海风的腥咸气拂面,脸皮糙的很,摸上去都好像有盐粒儿。
一万三牢骚似的想着:这鬼地方!我才不待呢。
他果然就没能再待在那了,四处混迹时,常被问及老家在哪,根据情况需要,各种说辞,一会北京上海,一会沈阳长春。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老老实实说出这几个字来:“广西,合浦。”
其实也不是合浦,只是那百八十里水带之上隐秘而闭塞的村子,不过太不知名了,他甚至以为,连合浦是哪,他们都不知道的。
谁知罗韧点了点头:“雷廉二州,两大珠池,又修建祠堂,你老家的人,是讨海采珠的?”
一万三很意外地点点头。
雷廉二州,其实是古名称,雷州府是指广东海康,廉州府就是广西合浦,两地盛产珍珠,古时候被称为中国的两大“珠池”。
泱泱华夏,两点明珠,只想一想都觉得志满气扬。
而两大珠池之中,尤以合浦为珍,古语说“合浦、于阗行程相去二万里,珠雄于此,玉峙于彼”。
意思是广西合浦和新疆和田,相距约两万里,在这边是珍珠称雄,那里是玉石傲立。
能跟和田玉南北对峙而毫不失色,足见合浦珠的身价。
一万三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画纸递给罗韧。
纸张的叠痕已经很深,边角磨了毛,揣了应该有一段日子了,罗韧展开了看,画的正是仙人指路,走兽错落,唯独不见行什。
“角脊上放十个走兽的本来就少,就算有地方仿,也不至于遍地都是。尤其最后还少了个行什的……所以我刚画出来,就知道是哪了。”
罗韧盯着他看:“那你为什么隐瞒了不说呢?”
一万三讥诮似的笑:“那鬼地方。”
又换了副无所谓的神气:“我不想说呗,怎么着?”
出于某些原因不想说,但为了聘婷放弃了隐瞒,还好,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
罗韧很快做决定:“你把村子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要去一趟。”
只是个简单的要求,一万三却犹豫了很久,木代催他:“你给他啊,不就是个地方吗?”
“小老板娘,不是你想的那样,很难进。”
木代偏盯着他不放:“怎么难进了,豺狼虎豹守着吗?”
一万三没理她,像是在权衡着什么:“要么这样吧罗韧,我跟你一起去,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保证我的安全,绝对安全。”
木代心里咯噔了一声:一万三的神情不像是作伪,光天白日朗朗乾坤,又是回的自己老家,难道有人能把他怎么样吗?
一万三又转向木代:“小老板娘,这可得算我出差啊。不能扣我工钱。”
言外之意是:你们本来就给得少,再扣我真白瞎了。
罗韧点头:“时间不等人,你先回去收拾收拾,这里安排妥当之后,我们争取明天就能走。”
我们?这个“们”字不包括她吧,罗韧不准备邀请她?木代心里空空的,觉得自己是被晾着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们路上小心,我会过来照顾聘婷的。”
聘婷这种情况,郑伯肯定招架不住,罗韧又不在,由自己照顾聘婷,木代觉得理所当然。
罗韧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关于怎么安置聘婷,我已经说过了。”
一万三有点沉不住气:“你还要锁着她?”
“不然呢?木代能二十四小时目不交睫地守着聘婷吗?万一守不住呢?万一聘婷的危险程度超出我们的想象呢?”
罗韧冷笑:“你别忘了,她身体里面,有根tmd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混账玩意儿!”
一万三不说话了。
罗韧的做法的确让他难以接受,但是左思右想,竟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只能这样了,有一天算一天吧,他不想再耽搁时间,匆匆回去收拾东西。
木代却没走,咬着嘴唇看罗韧把那些张满了屋子的红线扯下,鼓足勇气说了句:“罗韧,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的。”
她急急解释:“一万三不是说要保证他的安全吗,也许那里很危险呢,他连功夫都不会,我在的话会好很多,至少……”
至少,再出现跟今天晚上类似的情况,她可以爬个墙帮个忙啊,不像一万三,被拦在门外一筹莫展的。
罗韧摇头:“不用了。”
木代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像什么呢,像那次满怀欢喜的捧着桃子,等妈妈尝第一口,却始终没有等来;像在学校的时候,为了能被选拔进奥数班拼命的做题做题,最终下来的名单上却没有她。
那种晾在一边,排除在外的感觉。
她不死心:“小商河的时候,你也让我去的。”
罗韧有些不理解木代的偏执:这是什么人人争抢的好事吗?
他耐心同她解释:“小商河的时候不一样,那个时候,霍子红牵涉其中,你间接有关联,而且,我承认,我有私心去利用你,你功夫好,我只是想让你帮忙。”
她真是只听自己想听的:“我这次,还是可以帮忙啊。”
“这次的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聘婷出事,她是我家人,我应该为她奔走。如果事情危险,就更不想把你也牵扯进来,再说了,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啊,你刚从小商河回来不久就东奔西跑,张叔会不高兴的。”
张叔不高兴就不高兴呗,反正他经常不高兴。
木代低着头站着,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连头发丝儿都写着倔强两个字,换了旁人,他尽可以板起脸,说一些言辞苛刻的赶人的话,但是木代不行,她会哭。
再说了,他上次买的手帕,可是一次性都用光了。
他只好让步:“这样吧木代,我再想一想,如果张叔也同意,你就当出去玩儿……”
合浦应该有不少好玩儿的地方吧,就当带她出去玩儿吧,华夏珠池,买颗珍珠也是好的。
木代抬起脸看他:“真的哦?你不会跟一万三偷偷开车跑了哦?”
她眼圈泛一点点红,眼睛晶亮,委屈的后劲没过,却又透着小小的窃喜,真想抱一下她,或者蹭蹭她发顶,或者刮一下她的鼻子。
自己好像比想象里的,要更喜欢她,这可怎么办?真带她一起朝夕相对吗?
罗韧觉得,需要认真考虑一下跟一万三开车偷跑的可操作性。
一万三很快打包好了行李,他东西不多,最适合说走就走,反正所有的身外之物都能靠钱买,至于钱,挣也好、骗也好,都能搞到。
漫漫长夜的,守着个行李包,干什么呢?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下来,摸黑进了吧台,回来的时候,腋下挟了半瓶酒。
管它什么口味,管它贵不贵,喝呗。
他骨碌碌灌下一大口,跟喝水似的。
村子叫“五珠村”,听起来傻不溜丢的名字,其实有来历,那个时候,老族长被一群孩子围着,文绉绉摇头晃脑地讲村子的来历,说:“所谓龙珠在颌,蛇珠在口,鱼珠在眼,鲛珠在皮,鳖珠在足,这都是假的,真正出珠的,一定是老蚌!但咱们村就叫五珠,管你什么珠子,什么成色,都有!”
传说中,龙的下颌、蛇的腹内、鱼的眼、鲨鱼的皮内以及鳖足里,都能产珍珠,这当然只是臆测的说法,现如今,三岁的小孩都知道,珍珠是蚌壳里出来的。
又说,这五珠村,怕是南中国最古老的村子之中。
“秦始皇统一岭南,置象郡,咱五珠村,打那时起就有了,世代采珠,不管时局多乱,饿不死我们!但是那些外村的人,采的太频,眼珠子里只看得到钱,这一带的蚌都要被采绝了!竭泽而渔,以后这片海就出不了珠子啦!”
整个村子,都为了珍珠发疯,祭海神、抢海域、在比一般小船要宽和圆的采珠船上打的头破血流,混战中,好多人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掉进海里,又骂骂咧咧扒着船沿上来继续“参战”。
终于惊动了乡派出所,几辆警车弯弯绕绕开到村外,警察小跑着过来,对天放了一枪,震住了所有人。
都是向大海讨生活,打的如此不堪,两村的人斗败的公鸡一样分列两旁听派出所的人训话,女人们过来围观,一万三的母亲忽然惊慌起来,大叫:“江照,江照,你爹呢!”
四处去找,最后才想起下水,没有人以为父亲会淹死,常年采珠的人,最深可以下到水下几百尺捡蚌,怎么会被淹死呢?
父亲被水泡的发白的尸体被捞了起来,善骑者堕,善泳者溺,一辈子向海讨生活的人,被海讨了命去。
父亲的死带来的意外收获,是让五珠村在抢地盘的斗争中大获全胜。
但父亲的命没个说法,派出所的同志面对母亲的哭诉也很无奈:“婶,抢地盘的少说也有几十口,船上跳来跳去的,谁知道是被人推下去的,还是失足绊下去的,很难界定责任啊。”
骨灰盒拿回来的那天,母亲哭的死去活来,念叨说:“可怜呢,讨海的人,叫火烧成了灰,怎么也该葬在海里。”
她抱着骨灰盒就出去了。
一万三也没太注意,自顾自看电视看的乐呵,忽然听到咚咚锣响,老族长气急败坏的进来拧他的耳朵:“快,把你妈喊回来,女人怎么能进海呢!”
五珠村的女人不进海是规矩,据说海里有守珠的蛟龙,每年三月祭海喂饱了它,它就舒舒服服在海底睡一年,让采珠人平平安安下水捡蚌,但龙不喜欢女人,女人进海就是冒犯了它。
村人举着火把聚到海边,水面那么平整,月华银子一样泻在海面上,远远的,可以看到母亲瘦小的身影,摇着桨,慢慢往海里去。
几个气急的男人急急解采珠船的扣绳,推向水中准备追上去,一万三则长一句短一句地在海边叫,喊嗓一般:“娘,回来啊,女人不能进海啊……”
就在这个时候,月色如水,火光憧憧,黑色的海面上如同撒着无数碎金,众目睽睽……
那条小船突然翻了。
☆、第⑨章
木代一直磨蹭到第二天早上,才吞吞吐吐跟张叔说了想出门的事。
张叔半晌没吭声,过了会说:“木代啊,你过来一下,我要跟你说两句。”
他把木代带到酒吧后头,空地上有两条排椅,曹严华正在不远处练绕圈跑,仍然是呼哧呼哧汗流浃背的模样,但比起前一阵子扫个地都要死要活,俨然是有进步了。
张叔吩咐木代:“坐,坐啊。”
这架势似乎太正式了,木代坐的惴惴不安。
张叔说:“你张叔是看着你长大的,话可能不中听,但都是为了你好。要不是打心眼里疼你,也不会拿这些话来刺弄你。”
“木代啊,你是霍子红收养的,因为年岁差的不是那么大,所以你叫她姨,连女儿都不是。”
木代耳边嗡嗡的,她隐约知道张叔要说什么了。
“哪怕是亲生的,看着不顺眼,忤了意,还会被赶出去呢,更何况是这样的。”张叔叹着气,“你看看这房子,一砖、一瓦,可都是老板娘的。换句话说,那就是别人的。虽然她放了话,暂时都归你,但哪天翻了脸呢,你有什么?”
木代嗯了一声,抬头看着屋子的檐瓦不说话:哪天霍子红真不要她了,她都没资格尽身出户,她背了那么多的债,这么多年,吃的、用的、穿的,都是债。
她不是没有这样的意识,但或许霍子红对她太好了,她总会忘记这件事。
“你长大了,可以工作了,我私底下就盼着你像像样样做件事,有自己的收入,手里有钱,腰杆子才能挺的直啊。别的不说,就说一万三吧,吊儿郎当的样,我也看他不顺眼,但他至少是在打工挣钱啊。”
嗯,不止是一万三,哪怕曹严华呢,每天也抢着帮酒吧忙这忙那,支一份微薄工资,唯独她,兴致来了就端端盘子点个单,心里不痛快了就甩手一走。
搬来丽江之后,悠悠然然的平静日子,侵蚀地她都忘记了早些年夜不能寐的不安。
眼泪似乎又要出来了,但她笑了一下,又忍回去了。
张叔也盯着木代看。
再单纯善良的人,都有小小的心机,木代没有吗,她也有。
张叔记得,霍子红最早想收养个孩子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就属意木代,但木代很乖,一个人安安静静站在边上含着手指头,霍子红偶尔看她一眼,她就笑。
霍子红后来说:“笑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终于接到身边,她表现的谨小慎微,让她干嘛就干嘛,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扫地,张叔搬个箱子,她硬要来帮忙一起搬,抬的时候,憋的脸都红了,上桌吃饭尤为明显,霍子红说了哪个菜好吃,她马上就不夹了,也从不主动夹肉。
有一次,张叔把她叫到厨房,盛了碗留好的排骨给她,她不安地看看碗又看看张叔,最后咧嘴一笑,高高兴兴地拈起来吃。
原来不是不喜欢吃肉的啊。
稍微熟了之后,张叔暗地里问她为什么,她把张叔当自己人,悄悄跟他分享自己的小秘密:“阿姨教过,到了人家里要勤快,不要吃很多肉,肉贵,万一人家觉得你能吃,就会把你送回去的。”
短短几句话,让张叔难过了很久,那么小的孩子,为什么就有这样的低声下气呢,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生在小康之家,父母掌珠,会这样小心翼翼吗?
有时候想想,人生来也并不平等,你一开始就比人家少了很多东西,要陪着小心陪着笑去挣。
张叔说:“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的,你说你妈妈不要你了,不想红姨也不要你,所以要很乖才行。但是木代啊,你过于依附一个人,总会有被抛弃的风险的。你得自己站直咯,这样哪天老板娘不要你了,赶你出去,你不会站在大雨里哭,你会走回自己的房子里去,照样有瓦遮头。”
“我看出来你对酒吧的事也没兴趣,但怎么样立身立本,你得好好想想,这是人生的大事。当然啦,广西你想去还是可以去的,我跟你说这些,是怕你玩性大收不回来,倒不是想让你不高兴。”
张叔走了之后很久,木代还在排椅上坐着,人的身体当然是慢慢长大的,但思想不是,思想总会在某些时刻,被某些有意或无意的话甚至随意一瞥看到的场面提点,如同承一声狮子吼,醍醐灌顶。
罗韧是为了聘婷,一万三是回家,她呢?就是为了帮忙?还真是个好心人呢,木代叹了口气:确实,从各个方面看,她跟过去都挺不妥的。
她朝曹严华勾勾手,曹严华呼哧呼哧地过来,汗流两颊,显得更胖了。
确实是曹胖胖都比她强,当初以为他要学武只是说说看,没想到真的吭哧吭哧一天天坚持下来了。
木代觉得自己要仰视他了。
“曹胖胖,如果我想挣钱,你说我去干什么好呢?”
曹严华还以为她调侃自己:“小师父你逗我吗?你还需要挣钱?你有这么大一个酒吧,再嫁个有钱人,钱都扑棱扑棱拍着翅膀向你飞好吗?”
他边说边扑棱着手臂,臂上绑着铁板,抬起的幅度有限,扑棱地像只笨拙的肥鹅。
木代用表情告诉他自己不是开玩笑。
曹严华终于把她的话当回事来思考了:“小师父,我觉得呢,合适的人应该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要做能够最大程度发挥自己特长的工作,像我吧,以我目前的技能来说,其实我是适合当贼的……”
木代看了他一眼。
曹严华很有自知之明地岔开话题:“小师父,你的功夫就是你的标签啊,你可以开个培训班收徒弟啊,到时候我就是大师兄……”
想起一干如花娇媚的小师妹围着他叫大师兄的场景,曹严华一阵心神荡漾。
做擅长的事?
木代若有所思。
说是尽快,但罗韧忙完时,已经是下午。
他对着郑伯交代了很多,时间有限,传送带什么的来不及安装,但红外探头、加固门窗等等,还是事无巨细,探头的屏幕在郑伯的房间,罗韧教他该怎么看,必要的时候如何把视频发给自己。
又给他一个电话号码,吩咐说如果聘婷的情况不对,一定打电话让医生过来注射针剂。
前前后后发生这么多事,纵然不完全知道内情,心里也有七八分清楚,郑伯挺难受的,末了说了句:“罗小刀,拜托了啊。”
拜托两个字,千斤重,到底不是一家,郑伯代表罗文淼,也代表聘婷,拜托他。
罗韧说:“我尽力而为。”
近傍晚时,他收拾停当,开车去了约好的地点,一万三和木代都在,但只有一万三拎着行李包。
罗韧心中一动。
果然,一万三上车的时候,木代原地站着不动,罗韧知道她说不出口,笑着给她台阶下:“我知道张叔一定不让的,你这两天一定要勤快才是。”
自己吵着要去,临到头又爽了约,木代怪没面子的,像是为了弥补:“如果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打电话请你赶紧过来帮忙翻墙开门吗?”
木代笑不出来,又吩咐一万三:“你路上老实点啊,不要使坏,不要又骗人。”
一万三嗤之以鼻:“你吃错药了吗?一夜老成,跟我妈似的……”
像是想吐槽她婆婆妈妈,但忽然又住口。
罗韧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开车之前,跟木代说:“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根珍珠项链。”
木代点头,想了想说:“不要太贵的,带着玩的就行,太贵了我就付不起了。”
车开出去很久,罗韧还在想着她的话,这好像是木代头一次,在贵不贵的问题上如此郑重。
后视镜里,一万三几乎是横躺竖斜着百无聊赖,问他:“有烟吗?”
罗韧很少抽烟,但常年备着,都是为其它人备着的,他扔了根烟给一万三,看似不经意地问他:“那个行什,为什么要把它敲掉呢?”
一万三推开窗户,嗒一声点着烟,迎着风猛吸一口,又喷出烟气:“因为我爸死的时候,哦,我没跟你说过是吧,我爸死的时候,老族长看到了的,没救。”
这话,是母亲入殓的时候,他无意中听到的。
陡失怙恃,丧事都是老族长他们料理,祠堂除了崇宗祀祖之外,只有婚丧寿喜的时候才会开门,短短一个月,他二进祠堂。
那是个安静的晚上,月圆之夜,村里人闹闹哄哄杂聚在祠堂的院子里,母亲的尸体搁在一边的竹床上,罩了块白布,只有几缕头发露在外头。
大家三五成群的议论纷纷。
——“好好的船,怎么说翻就翻了呢……”
——“难怪说女人不能下海,可别是底下的蛟龙掀翻了船……”
蛟龙蛟龙,祖祖辈辈都在说蛟龙,就跟谁真的见过似的。
又有人说:“连着几年,珠子越出越少,可别带累的村里出不了珠啊……”
反正死的不是自己的人,两条命,抵不上几颗珠。
一万三蹲在竹床边,耳朵里嗡嗡的都是杂音,一张张嘴巴翕动喋喋不休的脸看起来都可憎可嫌,他神经质似的站起来,捂着耳朵往供奉牌位的祀堂里走,供案的黄幔子一直垂到地上,他幔子一掀就进去了。
眼前暗了许多,世界陡打就清静了不少。
但还是有嗡嗡的人声往里飘,也不知过了多久,杂沓的脚步声进来,然后是噶扎噶扎门响,每当老族长他们有要事商议,就会这样:闲杂人等摒在门外,说得上话的人才能进祀堂,小小一个村子,也搞得这么等级森严。
他听到老族长清了清嗓子:“我们来商量一下,江照后面怎么办。毕竟还要吃饭、还要上学,不少的钱啊,我的意思呢,饭就这么轮着,一家一家吃。钱嘛,每家均摊。”
边上几个人附和着同意,声音他基本都认得,奇怪,除了老族长,其它几个不是主事的。
顿了顿老族长说:“你呢,江六,你倒是表个态啊。”
哦,江六,村里头有名的老抠儿。
江六终于表态,居然不是为了抠:“出钱出力,我是没意见。但我这心里……不踏实,你说你害死了人,却把他儿子弄的成天在眼面前换!”
老族长厉声喝止:“放屁!他自己掉下去的!”
江六被老族长这么一喝,声音顿时低了八度:“是自己掉下去的不假,但他在水里抽抽的时候,我们几个都……瞅见了的……”
又有人出来打圆场:“不是说了吗,那时候,救也不一定救的回来,再说了……”
他声音忽然压低:“也不白牺牲……我们把这片海给握住了……”
一万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过了很久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父亲落水,突发性抽筋,挣扎的时候,即便现场混乱,老族长还有另外几个人都看见了,但是眼神交汇之下,无声的交易就这么达成了,或者因为私心盘算导致的迟疑,事情无法挽救了。
两个村子抢海,即便落水,也肯定是被另一个村子的人推下去的,出了人命,邻村必然要担责任,气焰大受打击,这片海终于牢牢握在五珠村手里了。
老族长声音激动:“当时不一定能救的回来,再说了!不是白死,也是咱五珠村的功臣,我们把江照给照顾好了,也让老江头闭眼。”
……
谈话没有再进行下去,因为祀堂的门忽然间被人拍的啪啪响,间杂着激动难耐的声音:“族长!老蚌晒月啦!海滩上那一片,连着十好几个啊!”
……
传说蚌孕育珍珠是在很深的水底下,每逢月圆当空时,就张开贝壳接受月光照耀,吸取月光精光,化为珍珠形魄。
五珠村把这样的情景称作老蚌晒月。
但是这些年,蚌越来越少,这情景也越来越稀罕,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少见到,更别提是“连着十好几个了”。
嘈杂的向外奔去的脚步声,原本闹闹哄哄的祠堂,忽然静的像一座死城。
一万三从黄幔子下头钻出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祠堂的院子里,院子已经空了,不知道是谁奔的急,拽脱了母亲身上盖着的那块白布,母亲露了大半张脸在外面,嘴角颓然下耷,却越看越像诡异的笑。
一万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梗起脖子骂了句:“我cao你妈的晒月!”
☆、第⑩章
一万三一口气讲了很久,停下的时候,车里显得特别安静,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景色陌生起来,不知道是经过什么县城,屋子低矮而简陋,可能是为了方便过往司机,很多修车洗车的铺子,每隔几个铺子,就有个饭馆。
罗韧停下车:“吃饭吧。”
两人选了个川菜馆,些须点了几个菜,罗韧吃的很少,一万三倒是大快朵颐,快吃完的时候,罗韧起身出去打电话,顺便结了账。
原来不用自己给钱,也不用什么aa,虽然早就想到了,终于确认的时候,一万三心里还是一阵踏实,心里轻松,又吃了不少。
酒足饭饱,推开脏兮兮的玻璃门出去,罗韧站在边上的暗影里,一阵风吹过,送来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那棉兰老岛那边呢?”
一万三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么多年混吃混喝骗一耙子就走的日子,养成了他谁也不信的性格,别说罗韧了,木代、张叔、曹胖胖,他也不信,就像脑顶上长了一根特敏感的触觉,竭尽所能地刺探消息,稍微嗅到味道不对立马做好策应准备。
不是去五珠村吗,怎么又扯到棉兰老岛了?也在村子附近?还有,岛就是岛,得多老才称得上是“老岛”?
他不动声色的,就当没听见。
上车之后,一万三偷偷拿出手机去查,出乎意料的,居然不是中国的岛。
网页上说,棉兰老岛,是世界第十四大岛,也是菲律宾境内仅次于吕宋岛的第二大岛,景色秀丽,但名声在外却不是仅仅因为景色:棉兰老岛又称“恐怖之乡”、“绑架之都”,那里盘踞着菲律宾南部最大的反政府武装,冲突不断,多股武装势力被国际上定性为恐怖组织。
菲律宾是个什么鬼?一万三不关心地理政治,对菲律宾只有两个认知。
一是,菲律宾是个国家。
而是,菲佣好像挺受欢迎的,早年看的港剧,动不动就要请个菲佣。
原来菲律宾还在打仗?一万三一直以为全世界只有伊拉克有战争——被美国人折腾的。
一万三看驾驶座上的罗韧,忽然觉得还是离他远点好:是,自己是个骗子,但至少也是个简单的骗子。
也许是车里太沉闷了,罗韧继续刚刚的话题:“那后来呢?就因为老族长,你爬到屋顶上砸了行什,又被赶出了村子?感觉上,起承转合,还缺了一段。”
罗韧的感觉挺准的,确实还缺了一段,那即便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解气和爽气的一段。
他其实没有立刻闹,十多岁的孩子,脑子里开始盘算一些什么: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他回到空荡荡的家里,蜷在床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拖拉机拉着母亲的尸体去乡火葬场火化。
一万三随车,老族长几个也坐在拖拉机的后沿上,乡路颠的很,蒙尸的白布没多会就颠偏了,要么露出母亲的脸,要么露出母亲的脚,一万三一路都在帮母亲拽布,似乎只要囫囵着遮上了,就可以走的体面一些。
老族长他们抽着脸,啪嗒啪嗒,聊的挺开心的。
聊昨晚上的老蚌晒月。
——“多少年没见着了。”
——“今年是个好年头呢。”
好个屁,你家里连死两个人,你会觉得是好年头?一万三他起头,狠狠盯了老族长一眼。
没人注意到他,老族长脸色凝重,说的也很郑重。
——“老蚌出水可不一般哪,要我说,可能还不止那十来只,最关键还看今年中秋,蚌都是有灵性的,晒到中秋的月亮,那才真叫晒月。”
一万三没吭声,但一个字都没漏。
中秋?谁都知道中秋又是团圆节,这中秋,就是来讽刺他的。
一万三提前把要带的东西还有这些日子搞来的钱埋在了村外头。
这钱有些是村里人给的,有些是他偷的,他偷的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到那些指指戳戳的人都不敢断言是他偷的:有哪个贼,会这样昂首挺胸的脸都不红?
然后,中秋节就到了。
按照风俗,每家都蒸了糖饼和菜肉饼,也有村外买回来的月饼,一万三挨家挨门的吃,夜幕降临,村里人争拥着去海边的时候,他还漠不关心地倚着自家的门,嚼的腮帮子鼓鼓。
吃完了,村里头也静了,他往地上吐了两口唾沫,从门后拎出一大桶柴油来。
他抱着那桶柴油,摇摇晃晃地,往海边去了。
中秋月圆呢,叫你圆,烧你个永不超生。
村里人怕惊动老蚌,不可能真的守在海滩边看,他们都远远的错落坐守在礁石之上,借着月光,看到海滩上那星星点点的亮,足以欣喜若狂。
就是要当着你们的面烧,烧了你们一年的收成盼头,叫你们跳脚,叫你们呕血,叫你们呼天抢地哭爹喊娘!
他走近的时候,礁石那边已经有动静了,有人站起来吼:“那谁家孩子!大人怎么不管着!”
晚上看不清,只知道身形矮小,是个孩子。
呵呵,谁家的孩子?他也想知道,父母的魂灵都飘在冷冰冰的海上吧,说不定被这声音惊动,睁开了眼睛看他。
父亲的骨灰盒就沉在海里,不知道被海底的涌流推到哪里去了,直到现在还没找着呢。
一万三把柴油稀稀拉拉地浇在蚌的身上,浇了一片海域,老蚌都很敏感,一点点动静就闭了壳,不管,照样烧,保不准香气四溢,好一道海味。
他避的远些,拔出插在后腰上的卷布火把点燃,有几个人已经往这边跑了,他专候着他们跑近,然后泄愤似的往那片海域一扔。
火起,那么好看,像是海水上盛开了花,舒展又肆意,那场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有人愤怒大叫:“是江照那个狗崽子!”
他拔腿就跑,设计好的蓝本里,村人会忙着救火,他趁乱离开,到村外挖出藏好的行李,然后就去闯天涯。
是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他还太小,一点都不怕,反而对外头满是憧憬。
但是他算漏了,不是所有人都去救火的,几乎有一半的人过来追他这个“狗崽子”,还算漏了一点,大人跑的比小孩子快。
祠堂的门关着,没法进去,墙边堆着的破木料,他拎了把锤子防身,又借着木头堆上墙,沿着墙上了屋顶,现在想想,其实是蛮作死的逃法,自己把自己送进了包围圈。
他从屋顶上掀瓦,哗啦啦往下扔,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下头尖叫声不断。
老族长给他喊话:“江照啊,你这是被鬼迷怔了啊,给我下来!”
他掀瓦掀的更凶,一边扔一边骂:“你们害死我爸,明明看到他在水里,黑了心肝肚肠不去救!”
老族长像个无师自通的谈判专家:“江照啊,不是我们不救,当时谁也没看到他落水,你心里有怨言,我们懂……你下来啊,祠堂的屋顶可不能乱掀啊……”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断喝,爬上屋顶的村人一记虎扑,拽着他的脚踝往后拖,硬生生把他拖倒!
这算什么,声东击西?那个惺惺作态的老东西跟他说话分散他注意力,其它人趁机上墙?
被拖倒的一万三骂不绝口,两手拼命的四下扒拉,忽然摸到带上来的那把锤子,想也不想,狠狠往底下的人群砸了过去。
咣当一声响。
角脊的走兽,他最喜欢的那个,长的像孙悟空的那个,应声而断,随着锤子一起,落向尖叫躲避的人群。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被砸到。
夜幕深重,车灯的光亮照着前面的一小片公路,不管开多久,都还是那么一小片。
这条公路,好像长的没有尽头。
罗韧说了句:“一万三,你也够狠的。”
一万三嘿嘿地笑:“我还以为老族长会扒了我的皮呢,居然没有。可能因为我爸的事,他心里头有愧,也可能因为我爸妈都没了,死人的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反正他记得被赶出村子的那天,是个早上,有点凉,村里人都聚在村口,他原先随着他们走在一起的,然后被人猛然一推,就被推出了那个大圈子,站在了他们的对面。
一个人,对许多许多人。
一个鼻青脸肿的小孩,对着许多许多横眉怒目的大人。
老族长说:“江照,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咱五珠村的人了,你要是再敢踏进村子一步,可别怪村里人不客气。”
是不客气,一年的收入,一年的盼头啊,他看向一双双眼,都是恨的发红的虎狼的眼。
他往地上吐了唾沫:“不回来就不回来,老子还不稀罕回来呢。”
那个秋日的早上,他就那样晃晃悠悠的,穿着破衣烂衫,昂着头,走出了村里人的视线。
再没回去过,有人在外头受苦受罪会想家,他从来没想过,也没怀念过,偶尔想起来,脑子里冒出的唯一念头是:那鬼地方。
他拍拍罗韧的椅靠:“罗韧,记得了,保证我的绝对安全,我烧了老蚌,断了他们财路,又掀了祠堂的瓦,等于揭江氏祖宗的皮,那群老不死的,绝对不是撂狠话。”
罗韧笑笑:“那时候你才多大,都十几年过去了,现在你就算站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一定认得出你的。”
是吗?
一万三却有些近乡情怯,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要不然还是改个装吧,哪里方便,买顶假发什么的……”
☆、第①①章
一万三在车上睡着了,一路都睡的浅,做很多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五珠村,村里人或是早已认不出他来,对他视而不见,或是目眦欲裂地操刀拿棍,打的他抱头鼠窜。
看,关于这个村子,他永远做不出美梦来:什么魂牵我梦萦之故土,对他来说,只四个字。
那鬼地方。
可是老话说:梦是反的。
当车子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在第三天的晨曦初起之时颠颠簸簸到达村口时,一万三忽然愣住了。
没有熟悉的炊烟,没有热闹的人声,鸡不鸣,狗不叫,静的像是世界尽头,走近去看,那些破落的屋子,有的挂锁,有的门户大开,里头只剩笨重的家什,有老鼠嗖一声,就从门后窜到床底去了。
这像个。
一万三脸色煞白,对着罗韧吼:“我村里人呢?我村里人呢?”
吼到后来,他抱着头蹲下,呜呜地哭起来。
比梦还不如,“那鬼地方”,真真正正成了鬼地方了。
罗韧让一万三上车,退回到沿途经过的最近的村子打听。
——“五珠村吗?没了,前几年就没了。没出事,就是搬走了。”
——“他们靠采珠生活,海里不产珠,当然只能出去谋生路,也不是一下子走光了,陆陆续续走的。”
这村子很少来外客,闲散的村人热情的、绘声绘色地,向他们讲起那个靠海的五珠村。
“听说有一年忒邪乎,跟同在海边上的一个村子抢地盘,结果有个男人掉到海里淹死了,他老婆发了颠,半夜抱着男人的骨灰盒划船出海,谁晓得刚到海中心船就翻了,更邪门的还在后头,那一年中秋,老蚌晒月,怕不是邻村来报复,一把火全烧了。”
“那一年,整个村子一颗珠子都没采着,村里人也觉得晦气,都把希望寄托来年,三月祭海神,搞的比以往都隆重,谁知道啊……”
那村人连连叹气:“那片海,从此就成了不下蛋的母鸡了。五珠村世代采珠,干不了别的,连着几年没生计,熬不下去啊,这不,开始只走一家两家,后来越走越多,前几年就成了空村了。”
又说:“不过,也可能是在外头捞到好日子了,人往高处走嘛,那片海不出珠,就成了穷山恶水,守着也没意思。”
一万三一直听着:“那老族长呢,也走了?”
村人似乎刚想起来,一拍大腿:“哦,哦,对,忘记说了,那老头有节气啊,就不走,说是祠堂在这,祖宗的魂在这,说什么都不能走。”
老族长就不走,每当有人劝,他就闭上眼睛,两行老泪顺着沟壑丛生的老脸,滴进下颌灰白的胡子里。
“咱五珠村,秦始皇统一岭南,置象郡的时候就有了,祖祖辈辈啊,一片海养了全村上千年,不能因为几年不出珠,你们就都走了啊。‘珠徙珠还’,‘珠徙珠还’,我给你们讲过的啊。”
是讲过,老族长肚子里有墨水,闲暇时就给人讲历史故事,引经据典有根有据。
“珠徙珠还”的故事,出自《后汉书.循吏列传》,讲的还是合浦的传说,说是前任守宰见财眼开贪得无厌,遣人采珠不知节制,结果老蚌都迁徙走了。后来孟尝任合浦太守,他为官清廉,造福百姓,到任还没满一年,怀珠的老蚌又纷纷回来了。
其实用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只是珍珠固有的消长规律,孟尝给了老蚌可持续发展的休养生息时间,并非什么清官感动上苍的神迹,但在老族长的想法里,不是这样的,,他坚信老蚌都会回来的。
一万三轻声问:“然后呢?”
“然后,村里的人就越来越少,有一天,这老头发了魔怔,把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抱了出来,放进采珠船,划船出海了。他说,看在列祖列宗的份上,这海也不能绝了村子的路。”
一万三仿佛看到,薄雾依依的清晨,平日领受香火的牌位横七竖八地倒在船舱里,老族长摇着船出海,嘴里念叨着:“列祖列宗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啊……”
一万三居然为他感到凄凉,胸中泛起不知名的苦涩况味:“然后呢?”
“再然后啊……”村人忽然变得神秘兮兮起来,左右看看,像是怕谁听到。
他伸出手,手背向上,空气中划出平直的一道,然后嗖的一下掉转成手心朝上。
“翻了,船到水心,翻了,记不记得前头我说,有个女人划船,也翻在海里死了?人家说,水鬼索命呢,还有人传,说是个女人,拽着脚就把老头拖下去了,瘆人的很呢……”
他哆嗦了一下,先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张叔跟木代聊过之后,也怕她多心,不过这两天看下来,言笑晏晏乖乖巧巧的,倒是还好。
但是,木代到底适合干什么呢?张叔把自己知道的、听过的那些工作一个个拿来往她身上套,觉得都行,但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当初木代大学毕业的时候就说过:“我对坐办公室给人打工是没兴趣的,上大学嘛,为了素质啊,基本素质。”
还以为她说着玩儿的呢,原来不是,霍子红在的时候,张叔也忧心忡忡跟她讨论过这个话题,霍子红比他想得开,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木代要是暂时还没找着自个的路,就让她玩儿呗,人这辈子,能心无旁骛开开心心只管玩的日子,其实不多。”
既然是老板娘发话,张叔也就不说什么了,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没有听到霍子红接下来的话。
“说不定,以后想回到这样的日子,都回不来了。”
这天下午,张叔给人面试。
是真面试,一万三个小兔崽子说走就走,张叔搞不明白那些红红白白的酒水,曹胖胖吆喝的倒是卖力,进了吧台也是熊瞎子一个。
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一万三还真是个技术型人才。
面前坐着的调酒师是相熟酒吧介绍过来的,硕大黑眼圈,一脸的欲求不满,吊儿郎当,坐没坐相,张叔看了就来火。
他咳嗽了两声:“你都在哪些酒吧干过啊?做调酒师几年了啊?自我介绍一下,自我介绍。”
话还没完呢,就听到木代欢快的一声:“大师兄!”
张叔吓了一跳,先还以为自己面试的是木代的大师兄,直到她蹦蹦跳跳迎出门去,才知道是想岔了。
张叔好奇地往外看。
木代的同门师兄?自己也还从没见过呢。
另一个因为听到“大师兄”三个字而血脉贲张的,是曹严华。
大师兄哎,传说中总是让小师妹爱慕的死去活来潇洒如风的大师兄哎!
他脖子伸的长颈鹿一样,目光所及,脸上的笑慢慢僵住,感觉上,笑都凝成了冰,拿锤子一敲,就会哗啦啦往下掉冰碴子。
这就是木代的……大师兄?
进来的人大概四十来岁,中年发福,脑袋已经开始谢顶,佝偻着背,穿的也松松垮垮,这形象,真是丢尽泱泱华夏上下五千年习武之人的脸啊。
木代欢欢喜喜地挽着那男人的胳膊进来,一通介绍:“这是张叔,这是我们酒吧帮工的,曹严华。师兄,你可以叫他曹胖胖。这是我大师兄,姓郑,郑明山。”
曹严华还没有从对大师兄的幻灭中恢复过来,有些不知所措,蓦地瞥到郑明山的腿,话不经脑,脱口冒了句:“大师兄……这腿……恢复的挺好啊,呵呵……”
糟了,怎么能这么说,木代提过,大师兄因为做贼,腿被师父打折了,于学武之人来说,这一定是不能提的禁忌……
自己这破嘴啊,曹严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郑明山听的云里雾里,低头看自己的腿:有问题吗?
木代生怕穿帮,推着郑明山落座:“大师兄,你坐。”
又来吩咐曹严华:“我大师兄喜欢喝白酒,酒吧没有,你去买二两,二锅头就行。要是有下酒的小菜,花生米啊,猪耳朵啊,也带点。”
白酒、花生米、猪耳朵?在如此精致曼妙小资情调的酒吧里?
他们这里是酒吧,又不是路边摊!
曹严华没忍住:“土不土啊小师父,人家都是咖啡鸡尾酒,他在那刺溜一口小酒,又嚼两口花生米,这不搭啊。还有啊……”
他偷偷指了指郑明山:“兼职包工头吗?工地上直接过来的?”
木代瞪他。
“曹胖胖,人不可貌相。我告诉你,我大师兄很厉害的,他是退役特种兵,后来给有钱人做过押款的保镖,一个人单挑过六个路匪呢。”
曹严华的嘴巴张了张,有点合不拢了。
“还有,我大师兄开武馆的,桃李满天下,弟子们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你了,还不快去!”
曹严华一溜烟的去了。
有事弟子服其劳,更何况是师父的大师兄呢。
木代先给郑明山倒茶:“大师兄,武馆里不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郑明山比木代先入门,只学了几年,他对轻身功夫兴趣不大,征得师父同意之后转攻其它,南拳北腿来者不拒,练的杂,又有自己的事忙,论到师门功夫的系统正统,还不如木代。
所以他开武馆教习,不算是师门授徒,杂七杂八格斗长拳什么都教。
他并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武馆,也就是培训班,一年办个几期,其它时间忙自己的……正好接到你电话,离的也不是很远,顺道就过来了。”
一杯茶下去,直入主题:“怎么忽然想到要找事做?”
木代吞吞吐吐:“那……人活在世上,总得想办法养活自己啊。师兄,你有门路吗?”
严格说起来,木代入门的时候,郑明山老早走南闯北历练出来了,两个人从来没有真的“同时”师门学艺,郑明山的许多事,是师父讲给她听的,在她心里,这个师兄有胆有识,朋友多门路广,所以被张叔那番话提点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郑明山。
就算没有门路,给她点建议也好啊,她是小师妹嘛。
郑明山往靠背上一倚:“有,看你想什么样的门路。你想四平八稳呢,不难,朋友公司我可以托人帮忙给你安排一个办公室的职位,不过……”
他打量了木代一会,自己先笑:“就你的本事来说,有点浪费。让你去武馆当助教也行,就怕没两天就被坏心眼的小伙儿追跑了。”
木代被他调侃的不好意思。
曹严华回来了,酒盅上桌,又拈两筷子油炸花生米,郑明山来了兴致,拍拍曹严华的肩膀:“谢了啊。”
好家伙,力道真沉,曹严华险些被他拍跪下了。
木代把装小菜的碟子往郑明山这边推了又推:“师兄,其实我想像你一样,多历练历练,多点经历才好。我总觉得,学了功夫之后,我还不是高手,高手是那种……”
她托着腮,绞尽脑汁去形容自己心中的高手:“是那种,有气场的,看着就很酷的,很沉稳的,不动声色又杀人于无形的……”
郑明山知道她的意思。
师父给他讲过这个小师妹:“木代这孩子,老是问我,师父,我看起来厉害吗?让人害怕吗?好像学功夫是为了让人怕一样,喜欢穿一身黑的衣裳,项链上还挂个骷髅头,但是一笑就泄底了,她是个小姑娘啊……”
木代还在说话:“师兄,我就想成那种的,我不想做小姑娘。不想一有什么事,别人就把我拽到身后去护着。应该是,有了棘手的事,人家都觉得,嗯,木代搞得定的……”
这想当然的小丫头,郑明山微笑。
……
师兄好像晃神了,木代伸出手,在他眼前摆了又摆:“师兄?师兄?”
郑明山回过神来,想说什么,却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没进过江湖的人,总畅想着一番闯荡历练,却不知道江湖子弟江湖老,最后能稳稳迎着风站着的,都在江湖洗了一遍骨,脱了一层皮。
是啊,连普通的笑,都有了千回百折的意味。
郑明山说:“如果你真的想,我这里,倒确实有个适合你的事儿。”
☆、第①②章
确实也是赶巧了,这两天正好有人委托郑明山,通俗了说,类似要找个保镖。
要身手好的,最好是女的,人品要好,靠得住,陪着走一趟,如果这一趟平平安安宾主尽欢,以后续个长订也有可能。
郑明山对对方略有耳闻,觉得是个不错的差事,虽然会有风险,但挣的确实多,话说回来,哪行没风险呢?盖楼的会一脚踩空,开飞机的还能从半天上栽下来呢。
人生苦短,同样的时间、精力,当然应该拿来做投资回报率最高的事儿,就像名画家挥毫一幅画可以几万十几万,让他搬一天砖最多赚个大几百。
郑明山琢磨着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就在这个时候,木代拨了他的电话。
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行当一贯的难进,木代要真能扎下根,这一辈子都不得为口粮发愁。
郑明山让木代收拾行李,如果“面试”能通过,应该即刻就要启程,省得折回来收拾了。
但是如果通不过呢?岂不是丢人?
木代心里嘀咕着往黑色的拎袋里装行李,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把里头猫猫头的、兔子头的,但凡看着少女风的衣服饰品,通通扔了出来。
以后要迈上“职业”的道路了。
张叔看着她收拾行李,几次话到嘴边,又止于嘴边,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人总是矛盾的,他希望木代变化,但变化来的太快,又畏惧这种变化。
作为长辈,他想向郑明山打听点那份工作的具体情况,郑明山的嘴把风很牢,只说:“肯定不是违法的事,自家师妹,我不至于坑她。”
张叔没办法,只好絮叨着说木代年纪还小,请他多多照顾。
郑明山打断他说:“第一,我只是牵个线,没法照顾她;第二,如果时时要人照顾,何必要出去历练,就在这酒吧里让你照顾得了。”
张叔无话可说,觉得这大师兄说话做事都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软和。
曹严华则全程耷拉着脸,满眼被抛弃的哀怨,木代心有愧疚,只好假装没看到。
面试地点在昆明。
木代跟着郑明山在汽车站上车,郑明山只拎个塑料袋,里头放两瓶矿泉水,一袋饼干,一根手机充电线。
车开动了,木代抱着自己的行李包,歪着头看郑明山:“师兄,你都没有行李的吗?”
郑明山说:“有啊。”
他指那个塑料袋,又指自己身上:“手机、钱、卡都在身上呢。”
“洗漱的用品呢?”
“哪买不到牙膏牙刷啊。”
“那换洗的衣服呢?”
“哪买不着内裤啊。”
好吧,木代不说话了,其实师兄挣的足够置产置业,但他就是对身外之物毫无兴趣,如果以后能刷脸付钱鉴定身份,相信他连钱啊身份证啊什么的都不会带。
的确够简易,不过也有好处,拎个塑料袋在街上走,到哪都像得过且过一穷二白的本地人,贼都不屑多看两眼。
初春时节,车窗外的风景不错,木代无心欣赏,还在为即将到来的“面试”忐忑。
“大师兄,对方是干嘛的啊?”
郑明山打了个呵欠:“不犯法,其它的,让他们给你讲。”
说完了,把车座往下调了调,典型的上路就睡的架势。
“那……面试的时候我要注意些什么啊,我是实话实说呢,还是要装一下?”
“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又不是给你金山银山,犯不着牺牲演技。如果你没看上他们,两字,走人。人嘛,得把自己当回事儿。”
木代忍不住想笑,过了会,想再问些什么,转头一看,郑明山呼哧呼哧的,已经跟周公会上面儿了。
循着地址找过去,居然是在昆明有名的景点大观楼附近,那一片区有一排极为高档的私家会所,每个会所都自带大片草坪,名字起的古韵悠悠,属于普通人望而却步的地方。
郑明山拎着塑料袋,踢踏踢踏往里走。
好大的门面,富丽堂皇,那是什么风格?巴洛克式抑或哥特式?木代不懂,只知道肯定是西式风格就对了。
她打量着高耸的建筑轮廓,心里忐忑,步子都迈小了几分。
郑明山回头:“任何时候,气势都得有,他住个豪宅你就怯了?你管他什么房子,还不都是土烧的砖砌的!”
木代不好意思的笑。
郑明山到门口摁铃,有个负责洒扫的阿姨出来开门。
进门就是好长的一段走廊,走到尽头,目光所及,木代先是一愣,郑明山也笑,回头看走廊说:“好家伙,藏的这么严实!”
眼前是个四合院一样的门面,抱鼓石、拴马石,半开的锚钉大门,门环搭着叩铁,把上还缀着缕儿。
直白的说,屋里有屋,西式的外墙门面,藏了一古色古香的宅子,只有进来的人才得以窥端倪。
郑明山招呼木代一起进去。
里头的景别致,但无非中式庭院,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堆叠的假山、借景的如意窗和宝瓶门,右手边有口上了盖的井,盖子太大,明显跟井口不合。
稍远些还有一口水齐了沿的缸,水面上浮一朵莲花,一片碧叶,如果不是季节不对,木代还真会以为是长出来的。
正对面是屋子,门紧阖,窗紧闭。
郑明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把手机扔给木代:“接。”
到都到了,还电话面试?木代满心的嘀咕,还是把手机凑到耳边。
那头是个苍老的男人声音:“木代是吧,你往右走。”
木代往右走,走了五步,前头就是井。
“现在停。”
木代老老实实停下。
“转过身。”
木代依言转身,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间屋子,她有直觉,那人就在屋里头看着她。
真是故弄玄虚,一点都不爽快。
“现在说说,你前方,都有些什么。”
考眼力?木代提醒自己要认真,看来,面试已经开始了。
她有些紧张,目光在正前方一遍遍逡巡,唯恐漏了什么:“假山、一丛竹子,一个石桌子,两个石墩……”
“仔细看看,石桌面上写着什么字,念出来。”
既然让她走到这里,想来是只能站在原地看的,木代踮起脚尖,努力地想看清楚些,念的也艰难。
“金银受日精,必沉埋深土结成。珠玉、宝石受月华,不受寸土掩盖……”
念到此时,身后突然噌一声,有什么东西飞上天去。
木代后背一凉,汗毛竖起,要知道,学武之人最忌后背放空。
身后是井,飞上天的应该是井盖了?木代猱身一个翻转,眼角余光觑到井口一个人影,手里的耙爪似乎是要抓下的架势,她不及多想,抬腿一个正蹬过去,踹出去时才发现,偷袭她的人是个女孩。
扑通一声,好巧不巧,那女孩被她一脚踹进缸里,水花四溅之下,原先飞到半空的井盖当头砸落,木代脚踩缸沿借力,上跃接住,借着未绝之势,飞身把井盖盖到缸上。
咦,正好,难怪觉得大小不合,这本身就是缸盖。
木代手摁缸盖一角,旋身上了缸盖,两脚一错,一个莲花座坐下,两手一合,眼睫低垂:“阿弥陀佛。”
她其实不信佛,轻身莲花座只是轻功的一个招式,不管是在屋檐、墙角,毕招之时,不慌不忙,款款而坐,端的漂亮极了。
下头的人想出来,拼命顶着缸盖,木代身子轻,人随着缸盖被颠的右起左落的,就是不挪。
郑明山哈哈大笑:“漂亮。”
虽然他不会,但木代使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还是受用极了。
又朝她招手:“赶紧的,下来。别呛着人家。”
木代下巴一昂,很有点得意地跃将下来。
脚刚挨地,身后一声闷响,缸盖落地,哗哗水响间着大声咳嗽的声音,缸水不浅,足足到那女孩胸口,她恨恨剜了木代一眼,扒着缸沿爬了出来。
这女孩约莫二十二三岁,圆脸,扎了个马尾,不是时下流行的骨感美人,略带圆润,即便现下气鼓鼓的模样,也别样可爱。
只是,她腰上挂着的……
腰左挂了个麻布袋子,里头坠坠的像是有东西,右边是个铃铛,不是那种别致装饰的小铃铛,得有十来厘米高,足有小甜瓜大小。
奇怪,腾挪走动,那铃铛怎么不响呢,木代侧了头看,才发现铃铛罩子里塞了布,把铃舌给塞住了。
她恨恨再看木代一眼,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往屋子走。
嗯,也是,那一脚她可没留情,木代吐了吐舌头,目送那女孩进屋,然后重重一摔门。
感觉上,屋瓦都在簌簌往下落灰。
木代看郑明山,用口型问他:“我没指望了?”
郑明山回她:“真没指望的话,是他们不识货。”
木代哈哈大笑,师兄说话就是中听,可惜了,要是年貌相当,她就一头嫁了。
郑明山走到石桌前,饶有兴致地看上头的字,这宅子虽然仿古,但应该是新造的,桌面上的字竖版凿刻,倒都是繁体。
“金银受日精,必沉埋深土结成;珠玉、宝石受月华,不受寸土掩盖。”
这话的意思是,金银的生成承日精华,必定埋在深土里形成。珠玉和宝石则受月华,不要一点泥土掩盖。
就好像,珍珠一定是藏在深水中一样。
木代则好奇的探头看那口井。
原来是一口无水之井,大约七八米深,井口有个挂环,坠了根挺粗的长绳。
难怪刚刚那女孩从井下突然爆起,有绳子作攀援呢。
木代正想着,忽然砰的一声,门又被重重打开。
那女孩站在门口,对她怒目而视。
“那个谁!”她伸手指着木代,“说的就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老大不情愿,末了,终于把话从齿缝里憋了出来:“进来,就是你了!”
哦,是吗?
郑明山朝屋子努努嘴,示意她一起进去:“恭喜恭喜,看来面试是通过了。”
木代学着师父平素的样儿掸了掸衣袖,尽管那上头干净的根本没落灰:“那要看谈的怎么样,我不一定干呢。”
☆、第①③章
雇主是个姓炎的老头,七十来岁,满头白发,穿件齐齐整整的对襟大褂,腰板笔挺,眼神却不好,蒙了一层雾样,黯淡。
果然眼睛是精气之神,双目无光,整个人的精神都打折扣。
被木代踹到水缸的女孩是炎老头的孙女,叫炎红砂,也不说去换衣服,站炎老头边上,自顾自拧衣服上的水,头发打成了缕儿贴在脸上,黑白分明,像画里的人。
炎老头先跟郑明山说话,言语间很客气,木代寻思着,师兄应该跟这人打过交道,但没那么熟。
炎老头又向她说话,和蔼客气:“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事儿,走一趟,出个小远门,衣食住行都是我们包,短则两三天,长不过五六天。价钱是两万,先付一万的定金,你看怎么样?”
木代看着炎老头,都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迎接这个消息。
也就几天的时间,两万!
她有些飘飘然,原来自己这么值钱呢。
郑明山咳嗽了一下,又瞥她一眼,那意思是:稳住,别没见过世面一样。
炎老头又吩咐炎红砂:“红砂,你给木代讲讲,我们是干什么的。”
炎红砂嗯一声,先帮炎老头戴眼罩,是个银鼠灰色的丝缎罩子,有清香的中药味儿微微散开。
郑明山站起身说:“我就不听了,外头等着。”
这是规矩,就像不能窥人学武,人家要讲私密的事情时,最好主动规避,等主人家来赶就不好看了。
炎老头戴着眼罩向他的位置拱手,像是谢他知情识趣。
炎红砂第一句话是:“我们是采宝的,听过没?”
没听过,不过沾了个“宝”字,总让人心里不安,木代看着她:“不违法吧?不是盗……宝吧?”
炎红砂翻了她一眼,倒是炎老头轻轻笑了两声。
“先前我爷爷让你看了桌面上的话了,你不懂的话,我给你解释解释。那上头提到了金银和珠宝玉石,这几样东西,在古代,哪怕是现代,都是顶贵重顶贵重的。”
木代没反驳,不过私心里,她觉得钱更实惠一点。
“但是金银呢跟珠宝玉石的生成方式相反,金银都是埋在深土里形成的,承的是日之精。珠宝玉石呢,是受月华,不要泥土掩盖。我们有一句话,叫宝石在井,上透碧空,珠在重渊,玉在峻滩,但受空明、水色盖上。”
炎红砂摇头晃脑,这段文绉绉的话,不知道跟多少人显摆过了。
木代隐约听得明白,这意思是:宝石在井中直透青空,珠在深水里,而玉在险峻湍急的河滩,都受明亮的天空或者河水覆盖。
她心里一动:宝石在井,刚刚院子里有口无水之井,炎红砂又自称“采宝”,所以说,她们是专门采撷宝石的?
“这宝石呢,价钱或许比不上顶级的珠子和玉,但其中的精品,也是顶值钱的,常见的呢,有猫睛、琥珀、星汉砂、祖母绿、玫瑰宝石、煮海金丹等等等等。古代人就对中国的产宝地做过归纳研究,一共是两大产宝地。”
她说着就转到墙边,墙上挂了张好大的皮质地图,地图已经陈旧,显然很有些年头了,上头的山脉河流线条都是粗笔手绘,笔画遒劲,苍茫雄浑之感扑面而来。
“一块是‘西域诸邦’,放到今天来讲就是新疆一带,这也不奇怪,新疆遍地都是宝,比如和田玉啊,大红枣啊,哈密瓜啊,葡萄干啊,羊肉串啊……”
炎老头咳嗽了两声,木代忍住笑配合她:“嗯,我也爱吃羊肉串。”
“另一块呢,书上讲是‘云南金齿卫与丽江’,金齿卫指的是澜沧江到保山一带,总之就是云南。所以我和爷爷住昆明,到云南哪儿都方便,新疆嘛,住不习惯。”
木代想了想,她对宝石所知不多,但有些常识还是懂的:“宝石……应该也是矿床里开采出来的吧,你说的那种是矿井吧,这种矿井也是土盖着的啊。”
炎红砂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采宝这一行,都是家族世代传檄,人数少,运气好的话,采到一个井可以活一辈子,犯得着去开矿吗?我们采的,就是我说的那种井,‘上透碧空’的井!”
木代的性子,速来吃软不吃硬,炎红砂一凶,她跟着也不客气:“那种井都是敞口的,除非在无人区,有人的话,老早被路人拾掇走了。”
炎红砂“哈哈哈”大笑三声,一声一停顿,笑了三次才把“哈”字笑完:“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珍珠还要蚌藏着呢,玉还长在璞里呢,你以为宝石在井底下,金光闪闪闪瞎你的眼吗?你捡上来的都是石头啊,得交给琢工挫开,才能知道里头是什么宝贝。”
木代不吭声了,她确实不懂,真以为是进了四十大盗的宝藏,一下井就是满眼珠环翠绕。
原来打眼一看,井底都是普普通通的石头。
炎红砂再次纠正她的错误臆测:“普通人冒冒然下去,必死无疑的。书上记载着呢,‘宝气如雾,氤氲井中,人久食其气多致死’。”
还有毒气?木代登时就觉得两万块钱也不是很多,立马声明:“我不下井的。”
炎红砂“哼”了一声:“你以为想下井就下井吗?下井也要靠练的。”
炎老头像是知道木代在想什么:“这宝气,其实也不是毒气,但是自古以来,好东西都有凶煞之物守着,就好像传说里珍珠有蛟龙看守,出宝的井里也有致命的宝气。所以下井的时候,井上一定要有人,采宝人身上带口袋和铃铛,一到井下,赶紧抓取宝石装袋,当觉得宝气逼人快要受不了的时候,马上摇铃,上头的人听到铃声,就会马上把人拉上来。”
木代盯了一眼炎红砂腰间的铃铛。
总算知道这么大的铃铛是干什么用的了。
她消化了一下自己听到的,所以,这爷孙俩平时做的,就是去荒僻的地方找这样的矿井?
难怪要人陪同保护,既然炎家人世代采宝,想来对怎么应付宝气也有独到的法子,确实是生财有道,无怪乎一老一小,能在市区住这样的豪宅,还专门雇了人侍候。
不要她下井的话,这份工作登时顺眼可爱起来,有钱挣还能开眼界,何乐而不为呢?
木代点头:“那行,我没问题。我们这趟,要下的井在哪儿?云南?还是……新疆?”
炎红砂半晌没开口,再说话时,有些吞吞吐吐:“我们这趟,不是下井……”
不下井?不下井给她讲了半天的如何如何采宝?这么喜欢摆忽嘴皮子?
炎红砂说:“你跟我走,到我屋子,给你看个东西。”
也不等木代同意,她转身就往后厅走,木代想了想,还是决定跟过去,刚站起身,门响,有个钟点工打扮的女人端了碗汤进来。
“老先生,喝汤了。”
什么汤?闻起来味道真是怪怪的,打眼一扫,又有菊花飘在汤面上。
那女人像是看出木代的疑惑,笑着给她介绍:“鸡肝菊花汤,鸡肝一付,菊花三钱。小姐要不要也来一碗?”
鸡肝还能跟菊花一起烧?
木代觉得,自己真是见识太少了。
炎红砂给木代看了一段视频。
时间是晚上,但月光清亮,机子的像素也不错,不像某些机子拍出来的,到处都是噪点。
好像是在水边,抑或海边,风平浪静,海面上迤逦着丝绸褶皱般的蔓延纹络,月亮映在水上,像无际的磷光点点,又像巨大的不平整的镜子。
炎红砂指着屏幕正中的位置:“这里,你看。”
那是什么呢?黑乎乎的一团。
拍摄者像是料到了观者所想,下一秒,镜头拉近。
可真不小,得有小圆桌面大小吧,但是,是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帮她解惑一样,那个东西,忽然身体张开了一条线。
木代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
“没错,蚌,你见过这么大的蚌吗?”
木代屏住了呼吸不说话,屏幕上,那只蚌缓缓移动的身体。
屏幕里有画外音,是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蚌,它现在是在晒月,传说月圆之夜,老蚌会格外高兴,会随着月亮的东升西沉不断转动身体以获取月光的照耀……”
又说:“我之前查过,世界上最大的珍珠,又叫‘老子之珠’,有人头大小,现在估价两千多万美金。这么大的蚌,如果产珠的话,价值简直难以想象……我要靠近去看看。”
视频就在这里停止了。
炎红砂给她解释:“说话的是我叔叔,炎九霄。”
“叔叔是我们炎家的采宝人,但是我们家好些年头没开张了,因为我爷爷眼睛不行了。”
采宝,即便知道宝在井中,也不能蒙头瞎子一样去找,得从小炼眼,练就一对能辨宝气的毒招子,要在泱泱天地之间,无数清气浊气之中,辨认出淡渺的一方宝气,谈何容易?
所以采宝的关键,不在于会不会采,而在于能不能辨。
不过,世事也有公平之处,得之于此,必失之于彼,炎老头的眼睛不能见强光,连阳光都很少见,常年避居屋内,及至上了年纪,愈发成了半瞎子,看什么东西都困难。
讽刺之处在于,别的都看不到了,勉勉强强,还是能看宝气。
炎老头静心养眼,顺便指导孙女炎红砂学下井,炎九霄却待不住,虽然素日挣的多,但是他们平日大手大脚,消耗也惊人,为免坐吃山空,炎九霄表示要出去“碰碰运气”。
私底下,他跟炎红砂说:“咱们采宝的,眼底不漏宝,这宝也不仅仅限于宝石,南面有珠,西面有玉,要是有机会,不妨也掺上一脚。”
新疆毕竟路远迢迢,炎九霄头站去了广西合浦。
十来天之前,他打来电话,告诉炎红砂,在合浦,他听说了一个名叫五珠的村子,那是个好地方,因为听说,那个村子世世代代奉行老祖宗留下来的采珠之法,采的都是天然珠子,从不人工养殖。
绝大多数的采宝人都觉得,人工雕磨,毕竟多了斧凿痕迹,比不得天生地养。就好像整出来的当然也是美人,但拿到天生丽质的人面前一比,就少了些浑然天成的光晕。
更叫他高兴的是,听说五珠村已经废了。
炎红砂至今记得他说话时的兴奋语气:“听说荒废了好几年了,老蚌不受人扰,才能静心吐珠。海里淹死过人,临近的村人都忌讳过来,真是乐得清静。说不定,我在这片水里,能捡个宝呢。”
又过了几天,他给炎红砂发来了上面看到的那段视频。
广西、合浦、五珠村,还真是……有缘啊。
木代问她:“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然后,我叔叔就没音信了。”
木代后背有些发凉。
炎红砂没吭声,其实也不是没音信,有的,有一个晚上,睡的迷迷糊糊的,做着梦,她接到过炎九霄的电话。
说不清那是梦还是电话,或许是梦。
梦里,炎九霄在海底爬行,双手深深地陷进海沙,海底的涌流推着他颤栗不已的身子,他脸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陡然间和她四目相对。
他带着哭音叫她:“红砂,我不想死在这里……”
炎红砂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是在接电话,电话的那一头,海浪声好大好大。
她颤抖着,轻声问了句:“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1)关于世界上最大的珍珠,真不是为了跟老子扯上关系,我去搜的时候,发现它好巧不巧就叫“老子之珠”,有兴趣的亲可以搜来看看,人头大小,真的好大。
2)这段文里关于采宝的描述,参考了《天工开物.珠玉第十八卷》中关于珠、宝的记录,摘一段供有兴趣的亲参考。
——凡产宝之井即极深无水,此乾坤派设机关。但其中宝气如雾,氤氲井中,人久食其气多致死。故采宝之人,或结十数为群,入井者得其半,而井上众人共得其半也。下井人以长绳系腰,腰带叉口袋两条,及泉近宝石,随手疾拾入袋。腰带一巨铃,宝气逼不得过,则急摇其铃,井上人引絙提上。
☆、第①④章
木代出来之后,跟郑明山说了一下要做的事。
简言之,炎红砂的叔叔炎九霄在五珠村“失联”了,炎老头放心不下,但一来自己上年纪,二来眼睛不方便,就想找个功夫不错的姑娘,陪着炎红砂一起去。
他把炎红砂当下一代采宝人培养,多少有历练炎红砂的意思,之所以一定要女的,是考虑到同住同行,异性有些不方便,而且,同天底下所有守着漂亮孙女的爷爷一样,炎老头也得提防有坏小子打红砂的主意。
郑明山说:“哦,行啊。那没事了,我走了啊。”
他说走就走,木代目瞪口呆的,反应过来之后,小狗一样在后头追着:“师兄,你就走啦?你就这样把我扔了?”
郑明山停下脚步:“不然还怎么着?你不是要历练吗?不把你扔海里呛水,你学得会游泳吗?”
“可是,炎红砂也没经验,我也……半吊子……”
郑明山更不理解了:“又不是兵荒马乱虎狼拦路,你自己又不是没出去过,买张车票,哪都到了,经验嘛,走着走着就有了。”
“可是……”
郑明山说:“小姑奶奶,你还像不像习武的人了?就凭你这两下,别的我不敢说,从街头打到街尾还是罕逢敌手的。炎红砂也会几招三脚猫,你们的战斗力比一百块钱游川藏的背包客强多啦,就去个广西,至于吗?”
木代脸上挂不住:“那……师兄,你好歹得交代吩咐我几句。”
就像游子上路,家人不絮叨点什么总觉得仪式未尽。
郑明山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木代警惕地打断:“别再说什么到了陌生地方找饭馆旅馆车站之类的话了,我做梦都能背出来。”
原来说过的还不能说,郑明山苦思冥想,顿了一会之后,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很是有爱地拍了拍木代的脑袋。
“有困难找警察,钱省着点花,遇到不错的男人,想拿就拿下。”
说完了,拎着塑料袋,踢踏踢踏出去,头都没回一下。
木代有些感慨,这寡淡的师兄妹情谊啊,比之旧社会把儿女卖给地主老财当牛做马的无良爹都不遑多让。
合浦,五珠村。
要不要跟罗韧说一声呢,木代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说:我又不是追着你去的,我是工作去的,两回事儿,碰到了呢就打声招呼,碰不到也不稀罕。
不过,五珠村应该挺小的吧。
她在炎红砂家里住了一夜,炎家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尤其是床,居然三面合围,睡进去了,再把钩帐放下,像躺进四四方方的箱子里。
木代睡不着,想到院子里走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炎老头的房里还亮着灯,走近了,絮絮的声音传出来,木头的镂空雕花糊纸门即便关紧了还有老大的透风缝,费不了什么劲就能轻松听到墙角。
“红砂啊,在外头千万要小心,不管遇到谁,都得当成坏人来防,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也要防木代吗?”
“郑明山作保,理论上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防着总是没错的……”
木代嗤之以鼻,连墙角都不屑听了。
这老头,还真是没安全感,不过也对,采宝的人排外,人越多分账的就越多,因此宁愿小锅小铲的干,看谁都像居心不良谋算自家的。
昆明到合浦约1200公里,车程约莫一夜加半个白天,所以,她们第二天中午出发。
两个人都行李不多,算是轻装,但心情大不一样。
木代很警惕,没人教她怎么做,但责任使然,无师自通,视线尽量不离开炎红砂,也会自觉不自觉地看周围的人,但凡有生人靠近,全身的弦都绷起来了。
第一次工作,她不想搞砸了。
炎红砂却心情舒畅,看情形,炎老头字字恳切的经验建议,她是全抛到脑后去了。
哦,不对,有一点是照做了。
防着木代。
当然,多半出于私怨,木代踹她那一脚,她后半夜都疼得睡不着呢。
一出门,她就傲慢的把手拎袋递给木代:“帮我拎着。”
说完了,昂着头往前走,木代也不吭声,默默跟上,走出百十米远,炎红砂回头一看,登时跳脚:“你怎么不帮我拎着呢?”
“我是保镖,又不是重庆棒棒。”
重庆棒棒,她上次去重庆时才第一次见到,现在说的云淡风轻,跟打小就认识棒棒似的。
炎红砂没办法,小跑着又把手拎袋给拎回来了,跑的时候,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上了大巴之后,炎红砂黑着个脸,下定决心不跟木代说话,木代乐得清静,自顾自把座位调低,学着大师兄,闭目养神,车子晃啊晃的,跟摇篮似的。
炎红砂过了好久才发现木代睡着了,气的不行,要知道,她拗那个生人勿近的造型,也是颇费力气的——睡觉了你也吭一声啊。
下傍晚的时候,车子中途停站,供乘客吃晚饭,就近的饭馆家家满座,木代和炎红砂等了好久才等到位置,炒了两个小菜,还没吃上两口,炎红砂叫她:“木代,木代!”
木代抬头看,炎红砂气的脸通红:“那桌,那个男的,色迷迷地看着我。”
循向看过去,还真的,这种二皮脸,什么地方应该都会碰到,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又像野草,春风吹又生。
木代说:“赶紧吃饭。”
“他盯着我看呢。”
木代扒饭:“看就看吧,看了也不会少一块肉。再说了,你就不能低头吃饭不看他吗?你不看他,就看不到他在看你了。”
炎红砂被她气的饭都吃不下了:“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个性都没有?”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到的合浦,转了两个小时的中巴到镇上,木代分别朝不同的人问路,说是要搭乡镇公交车,在“两棵树”站下来,下来之后,再打听着走。
乡镇公交车在两棵树中间停下来,扔下木代和炎红砂,喷着尾气绝尘而去。
炎红砂尖叫:“两棵树站就真的只有两棵树,连个站台都没有!”
木代也很惊讶,但在炎红砂面前,她忍住了,总得有个人表现的老成持重一点吧。
同时,她开始有了担心,显然,两个人都对五珠村及其附近的旅游接待能力估量有误,这个地方,可不像有旅馆啊。
她带着炎红砂去最近的村子打听,得到的答复让她觉得不妙。
“五珠村?早废了啊,从海边那条路过去会好一点,你们怎么从这条路来?这没车去的,要走一两个小时呢。”
木代奇怪,怎么就废了呢?
人家给她解释,赚不着钱,陆续搬走了的。
木代跟炎红砂商量了一下,两个人都决定继续往里走,毕竟到都到了,再说了,时间还算早,即便在五珠村一无所获,还是来得及在天黑前赶回来的。
好心的村里人找了拖拉机,送了她们一程。
木代在拖拉机上颠的七荤八素,还不忘跟开车的大叔打听:“这两天,有外人来吗?开那种黑色的越野车?”
否定的答复,看来罗韧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木代有些失望,回头看炎红砂,她倒是喜滋滋的,连不和木代说话这一条都忘了:“我第一次坐拖拉机呢。”
“你不担心你叔叔吗?”
炎红砂想了想:“有点吧,其实我叔叔经常往外跑,好久不跟家里联系也是有的。要不是……”
要不是那个梦,还有那个没头没尾,接起来只听到海浪声,又很快电量耗尽的电话。
拖拉机把两人送到一处土山下头,大叔比划着让两人翻山,过去了沿着礁贴着海往东走,五珠村好认,因为村落里没人,再不行,认祠堂就行。
哦,祠堂,角脊上十个小兽,仙人指路,没理由认错的。
翻过土山,再走一段,就到了海边,这边的海相对平静,海滩的沙子也细,炎红砂脱了鞋拎在手里,沿着海滩往前走,身后留下一长串浅浅的脚印。
想招呼木代一起玩,忽然想到被她踹的那一脚,念头登时就消了。
再走了一段,她兴奋大叫:“船!船!”
海边上,靠礁石的地方,修了一段不长的望海桥,大概是年代久远,桥板大部分朽烂,但桥墩子上,铁丝连了好几条横七竖八的采珠船,正随着海水一漾一漾的。
炎红砂小跑着过去,木代的目光却被别的什么吸引了开去。
不远处,距离沙滩有一段的地方,有车子的车辙印打弯,看情形,是想下到沙滩,但中途改变主意,又折回去了。
木代把手搭在眼前,向着远处高处看过去,似乎,真的是有村子的模样呢。
她的唇角不觉露出一丝微笑。
炎红砂摇摇晃晃地站在其中一条船里,也不知道她从哪找来的浆,梆梆梆地往船沿上敲,又惊喜的叫:“木代,这船不漏水呢。”
木代招呼她:“先到村子里看看。”
炎红砂抱着桨不撒手:“先划着船转一圈呗,我叔叔那时候是在沙滩上拍的蚌,没准在海边留下了什么呢。”
真是满满的借口,说白了就是想划船——就算炎九霄真的在海边留下什么,那也是在沙滩上,总不会跑到海里去。
木代站着不动。
炎红砂也不管她,自顾自鼓着腮帮子拗开了挂船的铁丝,接着很是不成章法地划着船桨。
左一下子右一下子,也不知道是桨起了作用还是海流的作用力,小船真的晃晃悠悠开始移动了。
她又“哈哈哈”的笑,典型的炎红砂式笑法,笑一声停顿一下,笑三声才笑完:“你不是保镖吗?我现在要划船,你是跟我来呢还是不跟呢?”
木代没吭声。
海很平,浪很静,应该没什么问题,小船稳稳的,看来也不会漏水,所以,虽然她不会游泳,也不能叫炎红砂看扁了。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小船和岸边的距离。
炎红砂划的很卖力,她倒也并不是很想划船,只是借题发挥,心里巴望着她上不了船:“让你拎东西你不拎,让你帮忙教训流氓你也不愿意,现在我出海你也不跟着,让老天评评理,有没有这样的保镖?该不该扣钱?”
天高海阔,木代又离着远奈何不到她,炎红砂简直是手舞足蹈了,声音也高了八度:“你说!该不该扣钱?”
话音未落,木代退后几步,忽然发力奔跑,炎红砂还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前突然一花,她看到木代在离海最远的一块礁石上借力一点,身子如燕子抄翼般掠将过来。
她能一直飞到船上吗?不可能吧。
是不可能,到一半时,身子已坠,但木代在海面上踏下脚去,虚虚一点,瞬间又提气跃起,下一秒,船身一晃,木代已经进来了。
炎红砂把着桨,看着木代干笑:“你你……还会水上漂啊?”
木代盘腿在船头坐下,下意识把湿了的那只脚往里收了收,哪是飘啊,那时候,半只脚已经踏进水里了,好在轻功的底子不错,距离又计算的得当,一落一起,还是能叫炎红砂不敢多话。
她垂着眼,不冷不热:“继续划啊。”
炎红砂悻悻的,自己也觉得无趣:“那就回去呗。”
她掉转方向往回划,估计力道不对,光见涨红了脸使力气,船左右打着晃,反而离岸越来越远了。
木代有点慌:这距离,她再燕子抄水也抄不回去了啊。
炎红砂也气,说不清是气木代还是气桨,船桨抡起,再往下狠命使力时,一个没拿住,船桨扑通一声落水。
她赶紧扒着船沿去够,就差一点就能挨到了,哪知道一个浪涌,那桨瞬间就离得远了。
炎红砂倒不慌:“木代,你会水上漂,把船桨拿回来啊。”
木代差点被她气乐了:“我那不叫水上漂,我那是借着冲力,提一口气,有轻功打底,在水上能比别人掠的更远。这里水深,我才不会为了个破桨去踩水。”
水流一漾一漾的,小船也被推的一晃一晃,周围安静的很,抬头看,阳光刺眼,左右看,望不到边的海,小船真好像一片无依的叶子。
炎红砂先怯了:“那木代,我们怎么办啊?”
木代说:“没怎么办,就这样漂着吧,说不定你叔叔漂在我们前头呢。也说不定漂到菲律宾去,人家以为我们是间谍,砰砰两枪!”
炎红砂差点哭了:“我想回家。”
木代斜了她一眼:“你现在老实了?你还划不划船了?”
炎红砂带着哭音摇头:“不划了。”
可怜见的,跟个红了眼睛的兔子似的,木代也不吓她了:“既然这样,我想办法吧。”
她拿出手机。
还好,信号虽然不是满格,打电话还是没问题的,木代翻出通讯簿,找到了罗韧的名字。
又不是自己主动要找他的,江湖救急嘛。
她伸出手指,轻触拨号键。
就在这个时候,船身猛地震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忽然重重地冲撞了一下她们的小船。
木代僵了一下,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小臂的汗毛根根竖起。
炎红砂也傻了,她不自觉地向木代靠近,声音低的像耳语:“木……代,你感觉到了吗?”
木代的声音也低的不能再低:“别……别说话。”
也许,不说话,就没事了?
接下来的时间,不知道是一分钟,还是三十秒,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木代和炎红砂互相勉强着笑,心里存着侥幸:没事了吧?
电话接通了,罗韧的声音传来:“喂?木代?”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船底传来砰的一声重击,小船几乎被撞得离开了水面,木代头皮发麻,对着电话没命尖叫:“救命救命救命啊,海上,我不会游泳啊……”
又是一声重击,船头翘起,木代还没来得及跟罗韧说自己在哪,身子忽然掉转,无数的海水涌至眼前,瞬间遮住了浮着白云的碧空。
☆、第①⑤章
木代呛了一口水,那咸涩味,激的人想把头发连头皮都揪开了去。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慌,不慌。
师父教她,慌和乱从来就是连在一起的,慌了阵脚,自然就乱了,一旦乱了,本来能补救的事都会办砸了。
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尽量舒展身体,脚踝忽然勾触到什么。
小船!是翻掉的小船!
木代精神为之一振,脚背上绷内勾,抵死不离小船,两手张开划水用力,尽量把身子往小船的方向送,待到一边的身子挨到船边时,简直如同捞到救命稻草,一个抓沿借力趴到了船上。
哗啦一声出水,鼻子里终于进了空气,欢喜的简直想哭。
她睁开眼睛看,船已经翻掉了,船底向上,她现在正趴在船的底上,炎红砂离着她有几米远,已经浮起来了,脑袋在水面上一浮一沉的。
看起来是会游泳,木代松了口气,伸手在船边上摸索,她记得船沿边上捆着麻绳,想拽起来把自己和船捆在一起,反正船不沉她不死,如果连船都沉了,她这旱鸭子为了活命也是尽力了。
一边摸一边往水里看,水下,有个模糊的黑影,往一边荡开了去。
那是……什么玩意?
木代的汗毛根根竖起,落水之后惊慌失措,只顾着活命,现在忽然想起来,船是被水底下什么东西撞翻的了。
水怪?鳄鱼?大白鲨?
曾经看过的恐怖片镜头一个劲往脑子里扑,她八爪鱼样抱住船身,动都不敢动了,只能用表情和口型示意炎红砂:快!快!
周围没有小岛,唯一倚仗的就是这条小船,尽管船上也不绝对安全,但总比水下来的踏实。
炎红砂也有点慌,划拉着水往这边游,木代紧张的很,在心里默念着给她鼓劲:过来,过来,动静小点……
眼看着就快到船边了,炎红砂忽然脸色煞白,站在水里不动了。
是真的站着,原本划水的手臂慢慢抬了起来,乍一看像在投降。
但奇怪的,她没下沉。
已经踩到陆地了?不可能吧。
木代的脸也跟着她白了,颤抖着问她:“你……怎么了?”
炎红砂哆嗦着,嘴唇都没了血色,小小声说了句:“我被夹住了。”
水纹荡着,那么安静,但往往就是炸裂的征兆。
下一秒,炎红砂突然绷不住,嘶声尖叫:“我被夹住了啊木代,拉我上去啊!”
她拼命用力打水,木代脑子也炸开了,但怎么都够不着她,也是人有急智,忽然想到什么:“你往水里倒!倒!手伸给我!”
炎红砂站的位置,伸手是够不到,但是她如果能把身体加手臂伸成一条斜边倒到水里,直角三角形斜边最长,那就有希望了。
炎红砂听懂了,憋一口气,斜斜往水里倒,手臂绷直,只留了手腕以上在水面,木代这头借力划水,稍近了些之后觑准位置,一把抓住炎红砂的手,但怎么拽都拽不动,反作用力过来,反而把小船给拉近了。
木代正焦躁的不行,水底忽然一股大力下拽,要不是她把船扒的紧,早就一头下去了,这一下把木代吓的魂飞魄散,没命地尖叫起来。
接下来,一切都乱了,她不知道水下是什么,只晓得要死死拽住炎红砂的手,周围昏天黑地水花乱溅,小船忽而颠簸如斗忽而被拽的半身入水,木代结结实实喝了好几口水,但她就是拧着一股子卯劲——这头不松手,那头不放船。
有一两次,她整个人也被拖到水下去了,两脚还死死夹住船舷。
又一次浮出水面时,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迷迷糊糊的,远处居然驶来一条船,还有嗒嗒嗒的马达声。
木代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又一次被拖到了水底下。
这一次,她呛水了,
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谁救我,我就把两万块钱都给他。我不想历练了,让我回酒吧端盘子去吧。
醒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斜斜照在脸上,慵懒的舒服,鼻端闻到腥咸的海水味道,身子却稳稳的,像是躺在床上,又不像。
木代睁开眼睛,咦,她躺在沙滩上,不过,身子底下是一张充气的气垫床。
哦,没死。
活着的感觉太好了,木代什么都不想去想,她盯着澄净碧空,长吁一口气:“阿弥陀佛。”
然后,才转头去看。
这也是沙滩,但不是五珠村附近,不远处停了条漆成白色的捕鱼船,虽然很旧,但比一般的木船大,上头有驾驶室和船舱,船尾是挺大的引擎马达,船边的围栏上,挂了一圈晾晒的衣服。
再远些有村子,有小孩儿在跑来跑去的玩闹,胆大些的甩着贝壳穿珠的项链过来,隔着老远问:“买吗?买吗?”
不待木代回答,又哄笑着散开。
如果不是刚刚在海里的遭遇,这样安详宁和的场景,还真会给人现世安稳的错觉。
有人从船舱里走出来,木代蓦地瞪大了眼睛。
一万三?
她赶紧站起身,张口叫他的名字,这一喊大为惶恐:她的声音呢?哪去了?
一万三看见她了,从船上跳下来,木代惊恐地指自己的喉咙。
“你嗓子喊劈了,自己不知道啊,别讲话了。”说完了斜眼看她,啧啧有声,“你那声音尖的,都能在船上打孔了。”
木代顾不上翻他白眼,口型问他:“我朋友呢?”
“活着呢,罗韧送她去医院了,她那个腿,小腿以下淤肿,保不准要截肢呢……”
木代大惊失色:她头一次给人当保镖,就把人保截肢了?
一万三慢悠悠地,把下半截话说全了:“幸好,罗韧先给她放了血,要不是船上没备什么药,也用不着送医院。”
五珠村空了,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罗韧同一万三在祠堂就和了一两天,除了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落在角脊上拉屎撒尿,还真没什么特别的。
仙人指路仙人指路,把他们指到没人的村子,倒是再给个讯息啊。
一万三不想干坐着守株待兔,木代她们到达合浦的这个早上,他去了海边,逐条检查村里留下的采珠船,又跟罗韧说,这船还能用。
“我带你回来,其实不全是为了聘婷,我爸的骨灰一直在海里,一直是我心病。”
他比划给罗韧看,以前村子里采珠,采珠人腰缠长绳,绳头系在船边,头颈用熟皮子蒙住,戴锡做的弯环空管蒙住口鼻,然后下水,最深能下到一两百米呢。
一万三挨门挨户去找,弯环空管离了采珠就没别的用场,应该有人家留下来的。
果然让他找到一副,怪模怪样,有罩门,也就是简易氧气筒的功能,罗韧不大信任这个:“反正这边靠海,氧气筒潜水装置不难找,要么再租条船,你们这里的小木船……”
言下之意是,一翻再翻的,经不住浪。
也是天数巧合,木代她们出事的时候,罗韧他们租到了船正往回赶,一万三在驾驶舱给罗韧指向:母亲当时翻船的位置离着村子不远,重点还是村边那边海域。
罗韧嗯了一声,稳稳控舵。
一万三心里犯嘀咕:为什么罗韧连开船都会?跟棉兰老岛有关?岛嘛,多的是捕鱼船快艇。
木代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来的,罗韧腾不开手,让一万三帮忙递电话,木代只说了两句就断了,再打过去,再也不通了。
也是,那时候,她的手机落水了。
一万三穿凿附会:“咱丽江没海啊,什么海,哦,拉市海吧。”
拉市海是湿地公园,也是丽江著名景点,一万三想当然:“拉市海一年到头短不了游人的,就算她掉下去,两秒钟就救起来了……”
罗韧沉吟了几秒,缓缓摇头:“不对,木代不会把拉市海称作‘海上’的,你马上给张叔拨电话。”
拨号的时候,罗韧已经加快了航速,而当一万三重复着说出“小老板娘去广西合浦吗”的时候,他把引擎拉到了最大。
听到这里,木代吁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动身之前,跟张叔报备了去向。
她找了块石头,在沙地上写:“然后呢,那个东西呢?”
“什么东西?”
她继续写:“顶翻我们的船,还有夹住红砂的腿的那个东西。”
一万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底翻滚着异样激荡的狠戾。
当时,他们是先看到了那头水花四溅乱成一团,并没有立刻认出来,船近了之后,听到木代的尖叫,被他形容为“尖的能在船上打孔”的尖叫。
罗韧留一万三在船上接应,自己下了水,很快把木代救了上来——连同炎红砂,木代死死扼住炎红砂的手腕,罗韧很是费了点力气才掰开。
木代和炎红砂的情形不一样,她虽然呛了水,但那水基本被她喝了,人晕了之后很快被救起,反而没什么大碍。炎红砂是一直在水下呛水,水进了肺,呼吸暂停,做了急救和人工呼吸才醒过来。
木代写:“你急救的?”
一万三指自己的脸:“我这长相,像会急救的吗,我连开车都不会。”
木代一甩手,把石头扔出去老远。
炎红砂醒了之后一直哭叫,又指自己的腿,估计是疼的受不了,罗韧拿剪刀剪开她裤腿,这才发现她小腿以下,全部发紫淤肿了。
炎红砂说不清楚,罗韧先给她做了放血处理,然后把船泊到停车的地方,吩咐一万三照顾木代,自己开车带炎红砂去最近的医院。
至于木代……
她衣服湿着,一万三起了个投机取巧的主意,把她扔到沙滩上晒去了。
反正这里又不冷,晒着晒着,就干了嘛。
“罗韧猜说,那应该是一只蚌。”
蚌?木代忽然想到视频里那只小桌面大小的海蚌。
“可是,也说不大通,第一是,把她小腿以下全部夹住,这蚌得多大啊,我也算是在五珠村长大的,看到的蚌,最多也就小面盆大。第二是,蚌不会游泳啊,我印象里,蚌是靠斧足走路的,你见过哪只蚌是扇着两面壳,跟小翅膀似的,在水里游的?”
木代没怎么把一万三的话听进去,她站起身,向着远处的公路看过去。
黑色的悍马,顶上一排狩猎灯,罗韧他们回来了。
☆、第①⑥章
木代脑子里转了好多转,跟罗韧见面的时候,她应该怎么表现呢?落落大方?款款一笑?熟人打招呼一样随便,还是最好矜持一点?
都没用上,因为罗韧停好车子往这边走的时候,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罗韧为什么关上车门就往这边走?红砂呢?
责任感瞬间回归,她是保镖啊。
木代急急冲上去,对着罗韧就是一通比划,幸好一万三跟过来,给她代言:“她嗓子喊失声了,暂时不好说话。”
真是提醒罗韧当时看到的那一幕了,这小身体里,还真是蕴藏巨大能量啊,一个人能抵三个喇叭。
幸好他猜到木代想问什么:“你朋友没什么事,但是得休息两天,我觉得来回折腾对她腿不好,安排她住院了。”
住院了?虽然医院里没什么危险,但她理当跟红砂待在一起啊。
木代强行征用一万三的手机,把自己的要求打给罗韧看。
罗韧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跟她待在一起?医院里也不好睡,你暂时跟我们一道好了,船上有住的地方,过两天接你的朋友也是一样的。”
真是,不招不行了,她万般不情愿,期期艾艾,打出四个字。
我是保镖。
罗韧居然问她:“哪种保镖?专门雇来帮忙喊救命的那种保镖吗?”
木代气坏了:她喊的很夸张吗,怎么一个两个,明里暗里,都拿喊救命来取笑她?当时生死关头啊,何况她还不会游泳!
真是懒得理这些人,良心大大滴坏!
她脸一沉,也不要罗韧送了,抬脚就往路上走,走的飞快,把“我生气了”的身体语言表达的很准确。
出去的路是段低矮的盘山路,路上几乎没车,木代走了一段之后,罗韧开车跟上来,慢慢在后头跟着,车灯的光掠的远远,像是在给她照明。
木代不紧不慢地走了好一会儿,忽然站定,噌一下回头。
车停的也快,看不清他挡风玻璃后头的脸,灯光太亮,反而刺到自己的眼,木代眯着眼睛拿手遮光,从罗韧的位置看过去,她整个人被包裹在光影中,飞起的发丝都根根分明,像个美好的小精灵。
罗韧微笑,从车里打开她这边的门:“大镖头,上车吧,你知道她在哪个医院啊?”
木代揣着些许小得意上了车。
路途不近,罗韧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这两天的事给她讲一讲,一万三的事,抱着骨灰盒坠海的母亲,还有划着载满牌位的采珠船覆亡的老族长。
木代听得呆住,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有一根线,慢慢地穿起了几件事情。
——一万三的父亲在五珠村和邻村的地盘争抢中落水,虽然老族长他们见死不救其心可诛,但采珠人都是水里的一把好手,他真的是淹死的,还是因为水里有什么东西,像炎红砂遭遇的那样,夹住了他,很快拖了下去?
——一万三的母亲和老族长都是在海里翻了船,根据描述,位置跟她们今天翻船的位置很像,如果还是那东西作孽呢?
越想越有可能,今天她们能脱险,是因为落水的只有红砂,她一直在船上拼死去拽,罗韧他们又到的及时,但一万三的母亲和老族长,都是单人条船,虽然岸上众目睽睽,但事起仓促不及施救。
罗韧也想到这一点了。
“这些事我们要联系起来看,如果是凤凰鸾扣的力量指引我们来到五珠,那么事情一定和凶简有关。第一根凶简在聘婷的身体里,我怀疑,第二根在老蚌胎中。”
木代点头。
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解释的通了。第一根凶简附着在人的身上,勾引出人心的恶念。第二根凶简藏在蚌胎,用老蚌的力量造成一桩桩人间凶案。
神棍说,凶简是活的,那时听的一知半解,现在倒是真有些领会了。一般的想法里,金木水火土克制凶简,凶简理应怕水,但它藏在蚌胎,反而可以借助老蚌的力量在水里来去自如。
“我仔细想了一下可能跟第二根凶简有关的这几件事,觉得也很符合神棍说的那句,很少大庭广众下进行。”
初听不可思议,再一想颇有道理。
这几桩五珠村的案子,虽然都是“大庭广众”,但有其特殊之处。
第一桩,人人都在船上海上争斗,蚌却藏在水下,隔了一线水面,却是两个世界。它借着一万三父亲落水的时机,恰到好处的拖他入水,所以岸上的人看见一万三的父亲“在水里抽”。
第二桩和第三桩,一万三的母亲和老族长落水,岸上的人虽然都看见了,但他们只看到“船翻”,却看不到船底下的蚌,这只蚌像是隐身的。
但木代这一次却不同,因为红砂落水之后,她死拽不放,紧接着马达声响,罗韧他们的船到了,接着罗韧又下水——下水的人多了,老蚌或许感觉到暴露的风险,很快松开了炎红砂沉底。
所以罗韧下水,只是救了她们,其实没有看到老蚌——他是综合了炎红砂腿上的伤,可能还有红砂醒了之后的一些描述,推理出来的。
木代忽然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声。
她漏了一个人,还有炎九霄!
如果炎九霄那天晚上看到的蚌跟今天袭击她们的是同一只,而视频里,他说要“靠近去看看”,会不会靠近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越想越有可能,毕竟那天晚上,炎九霄是落单的。
她赶紧比划着要罗韧的手机,把炎家和炎九霄的事编辑了长长的一段,她心里着急,频频打错字,不得不一再删了再写,快写完的时候,车身一顿停下了。
往窗外看,是个家常餐馆。
罗韧说:“待会就到医院了,先下车吃点饭。”
木代这才发觉肚子饿的厉害,这一天了,路上走水里泡,她都把吃饭这茬给忘了。
进了餐馆坐下,木代继续认真写她的短信,点菜都是罗韧在点,写完了一抬头,罗韧却不在对面,在后厨口,跟老板娘说着什么。
等他说完了过来,木代赶紧把手机递给他。
罗韧逐字去看,神情有些凝重,过了会放下手机,手指在桌角轻轻点着。
上菜了,罗韧说了句:“先吃饭。”
说出来可能影响食欲,还是等她吃完了再说吧。
菜点的都清淡,但是木代的嗓子咽食难受,吃的小口小口的,时不时要喝水喝汤去送——她当时到底喊成了什么样子?那时候,自己极度紧张,现在想起来,一点印象都没有,罗韧他们怎么也不说拍个视频让她看看呢,想来也挺有纪念价值的。
快吃完的时候,罗韧才又开口。
“一万三的父亲、母亲,还有老族长的尸体,后来都被打捞出来了,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是那只蚌作怪,它害人,但不……吃人。想知道炎九霄有没有出事,还得从海底去找。”
所以,炎九霄的尸体,可能在海底?
木代不觉打了个寒战。
餐馆的老板娘过来,手里拎了外卖的塑料餐盒,木代还以为是炎红砂打包的,哪知老板娘看着她笑:“说是把嗓子喊哑了的姑娘,就是你吧?”
好么,连餐馆老板娘都知道了,木代瞪了罗韧一眼:你不是有钱吗?去中央台打个广告呗,就说我怕死,喊救命喊的不能说话了,谢谢你帮我出名。
老板娘把手里的餐盒递给她:“我们这的土方子,醋拌银耳,你每天吃上点,不出两天包好。以前有喊海的人,嗓子喊坏了,把这个当饭吃呢。”
这样啊,木代半不好意思的,赶紧接过来了。
到医院时已经很晚,炎红砂还没睡,躺在床上翻上一任病人留下来的小杂志,忽然看到木代进来,喜出望外,噌一下就坐了起来,真不像个需要休养的“病人”。
她对木代表达感谢:“虽然我被淹的半死,但我记得的,那时候你抓着我,就是不放,感动死我了,我当时就想,我死了的话都要给我爷爷托梦,让他给你加钱。”
劫后余生,炎红砂叽里呱啦,简直是小话唠一个,感谢完木代又感谢罗韧,中心意思就是:报答!加钱!
木代暗搓搓觉得,不能讲话也挺好的,这样她就不用客气地推辞“不用,不用”,而是面带笑容,就跟鼓励炎红砂加钱似的。
罗韧过来问了炎红砂的意思,这医院环境一般,味儿又大,炎红砂一听能走,举双手赞成,要不是腿还疼的很,怕是也举起来了。
罗韧要去准备一下,吩咐木代别乱走,吩咐的时候,炎红砂滴溜溜在边上看着,罗韧一走,她就抓着木代问:“他是谁啊,你们认识的吗?那时候你说要打电话让人帮忙,就是打给他吗?”
木代点头。
“他跟你什么关系,男女朋友吗?”
还不算吧,毕竟那次她没同意,然后……
然后那天晚上聊了之后,紧接着又发生了聘婷重新被附身的事情之后,她和罗韧之间,总好像有些不进反退的感觉了。
可是,罗韧对她,还是要比对别人不同吧。
木代垂着眼睫,不点头,也不摇头。
炎红砂自己猜:“互有好感?朦朦胧胧?单相思?发展中?”
八九不离十了,她大叫:“好险!”
好险什么?木代奇怪。
“我差点就对他有想法了你知道吗?”她解释,“你想,他长的帅啊,又救了我,我的行李都掉水里去了,住院没钱,他二话不说就付钱,还有啊,给我放血的时候……”
给她放血的时候,她疼的厉害,泪汪汪看罗韧手里的三棱针,罗韧对她说:“头转到边上,别看。”
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却很镇定,她心里忽然一动,乖乖地就转到边上去了。
还好,没有在错误的道路上再跨一步,但是还没恋呢就失恋了,还是让人止不住的伤感,炎红砂捂住心口:“我要躺一下,我有点心痛,我得五分钟才能缓过来。”
她自说自话,木代又好气又好笑,炎红砂躺了一分多钟,哀怨地转头看木代:“不行,木代,你得让我心里好受点,我不给你加钱了行吗?”
木代眼睛一瞪,伸手摁住炎红砂的脑袋,把她的脸掰到朝墙一面去了。
炎红砂梗着脖子,惆怅地想:真是人财两空啊。
☆、第①⑦章
回到船泊的地方,已经是半夜。
罗韧帮炎红砂从医院租了辆轮椅代步,但上下车什么的,还是得抱她,炎红砂极其不配合,被他抱着的时候,还要双手举得高高,跟投降似的,声音务必让木代听到:“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想的。”
罗韧莫名其妙,问她:“你不想什么?”
炎红砂凶他:“你不要趁机占我便宜啊。”
罗韧看了她一眼,直接扔了了事,第一次是扔车后座,第二次是扔船舱的床上。
第一次被扔,炎红砂痛的大叫,第二次,她叫的更厉害,不过是欣喜的:“船,船呢,我第一次睡船呢!”
一边说,一边掀起床垫子瞅了又瞅,好像船上的床长的跟别处不一样似的。
一万三冷眼瞅了她半天,说:“神经病。”
船上带小的淋浴间,两个人草草冲凉洗漱,船舱的房间让给女孩儿,罗韧和一万三两个去驾驶舱凑合,说是晚上不开船,明天一早去五珠村附近的海域。
听到要去五珠村,炎红砂睡不着了。
半夜的时候,她从床上探身起来:“木代?木代?”
“你睡着了吗?你倒是吭个声啊。”
黑暗中,木代翻白眼:你不知道我失声了吗?
她没好气地在床板上敲了两下。
炎红砂反应过来,一个人自说自话。
——“你说,夹住我的是什么玩意啊?会不会是老蚌啊,我叔叔视频上发来的那只老蚌?”
——“你说,我叔叔会不会出事了啊。”
她忽然难过的不行:“我叔叔要是死了,我爷爷得把眼睛哭瞎了。”
木代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去到炎红砂的床上坐下,黑暗中,炎红砂的眼睛水亮水亮的,流眼泪了吧。
怎么安慰她好呢,木代想不出,只好学着罗韧的样子,在炎红砂的头发上摩挲了一下。
炎红砂又说:“你说,那只老蚌,一直这样害人吗?在这之前,会不会有很多人遭过毒手啊?”
嗯,是的,如果把五珠村之前的人命案都算上的话。
不过……
木代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
在五珠村搬走之后的那段时间呢,会不会有别的、零星的想采珠的人也下过水?
第二天早上,船没有像商定的那样立刻开往五珠村。
木代她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罗韧已经驱车去市里了。
他前一晚跟一万三聊了很多,两人都觉得,如果真是老蚌作怪,不能这么冒冒然过去,需要一些得力的工具。
没看见罗韧,木代有些无精打采,一万三从就近的村子买了粥和菜饼,这里也真是海味丰富,粥是咸的,筷子一捞,还带出几粒小虾米。
木代打开昨晚的醋拌银耳,就着早餐一起吃,吃完了练习发声,一夜过去,嗓子好多了,可以嗯嗯啊啊的发声了。
吃完饭,木代去船边放下的入水楼梯上坐着,好多次有意无意地转头去看公路,就希望罗韧的车子能早点出现。
有一次转头,恰好和一万三四目相对,一万三说:“还没回来呢。”
木代回了句:“哼!”
“哼”是她继嗯、啊之后,娴熟使用的又一个音。
一万三走过来:“我给张叔打电话了,说了一下你的情况。”
又说:“你自己手里掉水里去了,张叔他们联系不上你,急的跟什么似的。”
哦,也是,昨天发生太多事,她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一万三就势坐下,顿了会问她:“你跟罗韧怎么样了啊?”
他和曹严华他们,是亲眼看到罗韧说木代是女朋友的,也亲眼见证了木代洋洋得意拒绝:“我同意了吗?”
不过,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只是闹别扭罢了,罗韧不是连着好几天,去酒吧给小费“请罪”么。
木代没吭声。
一万三说:“你别觉得我说话不好听啊,我觉得,罗韧不适合你。”
“罗韧这个人挺复杂的,你不知道他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换句话说,他的那个空间,你进不去。”
木代咬着嘴唇不说话。
她不知道这个吗?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她跟大师兄说,要多历练历练,多点经历才好,又说,要那种有气场的,看着就很酷的,很沉稳的,不动声色的……
因为她觉得,罗韧身边,应该是这样的人才对。
“小老板娘,罗韧喜欢你是真的,你讨人喜欢呗,我那时候见到你,还不是也想入非非,后来被你揍的没了心思呗。但是你发现没有,罗韧对你走到喜欢这一步之后,他就很难往下走了,他比以前克制多了。”
木代静静听着。
“从我们男人的角度来说,喜欢了一个人之后,接着就要考虑是不是继续认真的喜欢,其实以前,在路上,我也喜欢过一个姑娘,但是,在要不要继续的时候,我就想,我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你懂的,我就是个骗子,好姑娘我喜欢不起的,门当户对,我他妈连门都没有,我就装不懂啊,装着不认真啊,她当时伤心,后来就好了。有一次,我进她空间去看,她结婚了,有孩子了,笑的可开心了。”
“我敢跟你打赌,罗韧比我,可复杂多了。昨天晚上,讨论拿什么对付老蚌,他说的那些东西,我真是……想都没想过。他跟你绝对不是一个世界的,你要是真的进去,指不定要受多少罪,所以……嗷!”
斜上方飞来一只拖鞋,正砸在他脑袋上。
一万三难得正经一次,跟她探讨感情问题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转头看,上头的小窗里露出炎红砂涨的通红的脸:“放屁!”
气窗就开在炎红砂铺位的上头,估计她是躺的无聊,贴窗透气,顺便听墙角了。
一万三恢复本色,气的头发根都竖起来了:“你拿鞋子砸我?你给我等着!”
他跳起来就往船舱走。
炎红砂气势汹汹:“等着就等着,人家自己的事,要你管!”
木代一个脑袋两个大,先还侥幸的觉得一万三大概就是吓唬吓唬炎红砂,待听到炎红砂在屋里鬼哭狼嚎,顿时觉得不妙。
她是保镖啊。
木代三步并作两步进了船舱,目光所及,哭笑不得。
一万三可真狠,拽着炎红砂的脚,把她从床上拖到地上来了。
木代没好气地把一万三赶出去,又背着炎红砂,一点点帮她挪回床上。
炎红砂一直气咻咻的:“他死定了,一万三是吧,我要一刀把他砍成两个六千五。”
忽然又瞪大眼睛看木代:“你要防着他!一个男人,这么婆婆妈妈管人家谈恋爱的事干嘛?我告诉你,他别有居心,不是爱上你了就是爱上罗韧了,这年头,男人抢男人不新鲜的,你要提高警惕。”
木代心里叹气,决定晚点给她解释一万三跟自己认识的时间其实比罗韧长,虽然自己总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他算是酒吧的“自己人”。
炎红砂余怒未消:“克制!克制怎么了,难道他没听说过,喜欢就会放肆,但爱就是‘克制’吗啊?”
木代觉得,心里好像有根弦,轻轻被拨了一下。
炎红砂还在抓着“克制”不放:“克制,现在就要提倡这种精神,克制才是想负责,不克制,骗你骗到上床,上完床就跑了,这才叫可怕!你哭都没法哭!”
木代哈哈大笑。
笑完了,忽然发现,继嗯、啊、哼之后,“哈”这个音,她也应用的很自如了。
罗韧约莫下午的时候回来,除了从车上拎下自己的行李包,还拎了另一个新的袋子。
几个人聚到船舱。
袋子打开,先拿出一包不锈钢链网,极其沉,拎上拎下,发出链环撞击的哗啦声。
木代觉得也是,想捉那样的老蚌,得靠这样的链网才行。
但是,捉来了,怎么办呢?
真是头疼,算了,不想了,先捉了再说吧。
又拿出来的,是个防水的水下拍摄装置,用一根放绳一直下放,最多可以到两百多米深。
罗韧说:“其实我之前用的叫‘水眼’,配置比这个高级,也就是说人在岸上操控,水眼像是延伸到水下的眼球,帮助你看到水底下的一些东西。但是这里没有这样的装备,暂时用这个代替,镜像可能会比较模糊。”
水眼……
木代和一万三交换了一下目光,又很快错开。
还有一根,像是电棍,棍身却像带倒刺的狼牙棒,开关揿下,下头的刺棒高速旋转。
罗韧说:“这个分两道用。如果蚌壳不打开,这个就当电钻,尖头的钻头我试过,薄的铁板没什么问题,如果蚌壳打开……”
他看向炎红砂:“遇到有人又被夹住的情况,直接就伸进蚌壳。”
短短几个字,脑补的却多,想到这绞钻进肉,木代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但一万三的感觉却跟她不同,一万三把父母的账都算在老蚌身上,只觉得这样还不够解恨,伸手拿过,说:“我带着这个好了。”
又问罗韧:“这个是直接有卖的吗?”
“拆了几个电件,组装的。”
一万三哦了一声,转头去看木代,木代这次却不看他了,自己偏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炎红砂只祈祷叔叔只不过是暂时失联,根本没在水下遇到过老蚌,但是万一真的不幸,就该用这刺棒在老蚌身上戳它二三十个窟窿。
马达声声,船身开动,向着五珠村海域的方向,回想起前一天险些葬身海域,现在全副武装地杀回去,真有报仇雪恨的快感。
罗韧先稳方向,教了一万三之后,把操作舵交给他,自己在边上调试“水眼”和电脑成像,忽然看到木代在边上站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麂皮袋,显然是用了很久了,袋面磨的光光的。
木代接过来,疑惑地看罗韧。
罗韧催她:“打开啊。”
打开了,伸手进去,触手好像是条链子,木代拎着链子,慢慢拉出。
链头上挂着的,是个钛合金求生哨,粗粝石洗质感的哨身,虽然已经力求做的小巧便携,但一看就是男用,翻转过来,哨身背面凹刻着l.r。
罗韧姓名的首字母缩写。
哨子的边上,挂着一颗扁圆的小小的白色珍珠,迎着太阳去看,珠子身上,好像闪烁着一线金色的光芒。
罗韧说:“不能讲话的人,就必须挂个哨子,万一你掉到水里,我好去捞你。”
……
☆、第①⑧章
金乌西坠,海风拂面,船尾搅起白色的海浪,如果不是水里有那玩意儿作怪,真像是来度假的。
还是“自驾游艇”呢,虽然是条破船。
木代觉得挺满足的。
往前看,罗韧正在船头打电话,往后看,炎红砂坐在轮椅上,兴致勃勃地练习如何兜链网。
链网太重,不可能人工抛兜,罗韧想了个办法,把链网展成平面,先从船舷边放下水,网边上的链环用钢丝索通穿,简单的说,像是布口袋边沿的抽绳,抽绳放下时,是一个平面,迅速抽起时,就能聚合成一个口袋。
钢丝索的两头连接着船上的电动绕线绞轮,需要的时候,绕线轴高速旋转,把钢丝索全部绕起,下头的链网就成了扎紧口子的链袋。
炎红砂腿脚不便,正好定点定位,被委任绞轮轴作工的角色。
她兴奋之至,觉得颇有纪念意义,一个劲儿央求木代:“木代,你去朝罗韧借手机,给我拍一张嘛。”
她和木代都没手机,六千五的手机她又是万万不愿借的,只能打罗韧主意了。
木代答应了,又不想打扰他打电话,隔一会就看他打完没有,也不知道看到第几次时,罗韧朝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过去。
木代噌一下起身,小跑着过去,那个被她塞进领口的哨子凉凉的,珍珠也凉凉的。
不一样的两种凉。
罗韧说:“慢点。”
说的慢了,她都跑过来了。
木代跑到了之后才反应过来,怪不自在的,觉得自己应该矜持点才对。
罗韧说:“我给郑伯打了个电话,聘婷还好,郑伯尽量不给她注射镇定剂。酒吧那也挺好,张叔招到人了,不过都是流动的,暂时顶你们的缺。还有,听郑伯的意思,你红姨给酒吧打过电话。”
红姨?木代激动起来。
罗韧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没说在哪,就是怕你们着急,报了个平安,也没说什么时候会回。”
这样啊……
木代还是挺高兴的,她没那么贪心,有消息了就好。
罗韧顿了一下:“还有就是……猜猜谁现在在我家?”
谁?在罗韧家里,那得两人都认识,李坦?万烽火?还是……
木代眼睛突然一亮。
神棍?!
罗韧显然也很高兴:“听神棍的意思,他是要去古城看朋友,正好路过丽江,就先打听到酒吧,缘着酒吧又找到郑伯,去看了聘婷。”
“他跟我说,我那个仿金木水火土的箱子也就是个形似,但是路子大差不差,他觉得即便没有凤凰鸾扣,也应该有什么能暂时封印凶简,不让聘婷受罪,他说他有点想法,不过还没理清楚。”
真是个好日子,今天听到的都是好消息,是不是也预示着,此行也会一切顺利?
木代比划着朝罗韧要了手机,过去给炎红砂拍照,刚拍完炎红砂就抢过来:“我看我看,好不好看?”
她边看边自言自语:“到时候让罗韧发给我,我得美图一下才行啊。”
又把罗韧的照片前翻:“他平时都拍什么呢?会不会有自拍啊?”
忽然兴奋:“说不定有半裸的那种哎。”
木代也好奇,又不想表现的太过,只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眼睛一直朝手机上瞄。
罗韧不像是喜欢拍照的人,自拍没有,多半是随手拍景,而且看的出来,他是那种不在意什么格式构图,随手拍了了事的那种。
炎红砂很快意兴阑珊,把手机还给了木代。
木代低头扫了一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心砰砰跳起来,伸手点了其中一张,放大,再放大。
薄雾蒙蒙,那是重庆的长江索道。
照片拍的是江景,正好把对面的缆车拍进镜头,江面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取景角度,除非是,他自己恰好在另一辆缆车上。
手机的像素,没可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拍清楚脸,但是,衣服可以看个大概。
尤其是那件依稀能看出是个大象头的打底t恤。
木代的头皮上好像有细小的火花,踮着脚尖,溜溜地一路跑过。
把手机还给罗韧的时候,她歪着脑袋,把罗韧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罗韧让她看的莫名其妙,问她:“怎么了?”
木代回了一个字:“哈。”
然后就扭头走了,不过心情很好,罗韧听出,她在哼调子,虽然那调子听起来,不过是哼哼哈哼哼哈哼哼哼哼哈。
木代想,没错的,那个人就是罗韧。
那一天,罗韧在对面,朝着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猛的一转头,抓住了曹严华。
而现在,她跟罗韧在一条船上,脖子上挂着他送的口哨,要一起去捉老蚌,至于曹胖胖,已经是她的徒弟了,整天跟前跟后地叫她:木代妹妹,木代小师父,木代妹妹小师父……
那时候,她可想不到事情会这么发展的。
船身轻晃了一下,终于在之前遇险的海域稳了下来。
远远的,可以看到五珠村,木代眯着眼睛去看,罗韧过来,递给她什么。
也是见过的,那个拇指超微型单筒望远镜。
木代把望远镜套在食指上,凑在眼前东看西看的,视线忽然转到海滩,兴奋地差点叫起来。
她的行李还在,那天,掠身上船的时候,她顺手把行李放在沙滩上了的。
很好,到目前为止,除了损失了手机,其它都还好。
转身时,一万三已经慢慢地往下放“水眼”了,其实通俗来看,就是能够往下放的铁链连着简易水下像机,怕相机的分量太轻,底下坠了个颇有分量的铁球,铁链穿过栏杆上临时假设的一个绞轮,便于控制距离和停顿。
罗韧在调电脑屏幕上的对接画面,提醒一万三先不急着下放,静止一下看成像效果。
慢慢的,画面就清晰了。
水下的世界,静的让人有灵魂出窍的错觉,罗韧点了点头:“继续吧。”
水眼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所有人都凑在屏幕前面,随着深度的递进,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情也随之紧张起来。
炎红砂眼睛紧盯屏幕,下意识抓住木代的胳膊,小小声的:“木代,下头会不会有鬼啊?”
不知道,整个地球,海洋占据四分之三,七十亿人口只在陆地纷纷扰扰,谁也不知道海里会有什么,即便有鬼,你也管不着。
炎红砂提前给大家打预防针:“我胆子小,我会叫的。”
尖叫也是舒缓紧张心情的一种方式,不过有个人现在不能叫……
木代暗搓搓把衣领里的哨子拎了出来。
水眼继续往下走。
罗韧渐渐觉得不对,看了一眼深度传送数字,问一万三:“这里虽然离村子有点远,到底也是近海,你从小在村里长大,这片海水里,没有鱼吗?”
水眼在水下,被那根铁链和铁球牵引,有时会以铁链为轴心作自由转动,也算是360度无死角观察,但是视线所及范围,没有看到活物。
不是说多姿多彩的海底世界吗,像个死寂的世界,鱼呢,虾呢,林林总总的浮游生物呢?
炎红砂喃喃:“这片海,好像是死的啊。”
一万三说:“我不知道,我记得那时候,海里很多鱼的。”
何止是鱼啊,他曾经往下扎过猛子,捞起过海星,还是蓝色的呢。
每个人都沉默。
水眼继续向下。
视线里越来越黑了,阳光照不到海底,一般500m以下全黑,罗韧又看了一眼深度传送数字,这里是近海的近海,可见度还勉强,深度估计也就200m左右,快到底了。
有飘渺的细长的什么忽然在镜头前掠过,炎红砂一声尖叫:“那……那……是什么?”
其它人没被画面吓到,倒是被她吓个半死。
一万三没好气:“叶藻。”
算是海草的一种,但种类繁多,叶子细长带状,随着海底流水的动向慢慢拂动,陡打出现,确实有几分妖形魔舞。
罗韧提醒一万三,再放链的时候分外小心,怕被叶藻缠上。
果然,再往下,叶藻就密了,一万三说:“这叶藻挺长,得有一两米吧,不过分分秒到底了,叶藻是长在海底的。”
刚说到这儿,画面上忽然出现一个奇怪的东西。
圆不隆冬,泛着金属色泽,可能和水眼的镜头离的很近,一时间看不出是什么,而水眼又是通过搭在栏杆上的绞轮下水的,上下自如,但左右没法调整。
一万三提议:“要么,我们把船挪一下位置?”
正准备起身,炎红砂说了句:“它在动呢。”
也不是动,而是慢慢随着水流在转,光泽感更强了,罗韧隐约看到镜面,约莫猜到这是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水流一转,那个东西完全转过来了。
一双圆瞪的死人的眼!
炎红砂尖叫,身子往后拼命一顿,身下的轮椅往后一撞,一万三好死不死正站在后面,重要部位被袭击,痛的大叫,就势往边上一跳,轮椅失了阻滞,骨碌碌就往后滚,撞在驾驶舱门边,与此同时,罗韧耳边响起尖利的哨声。
他送木代的是水手口哨,声音特点就是高和细,以利于穿透海上风浪,便于求救。
当这声音在耳边响起,简直了!
罗韧下意识握住哨身,用手把出声口盖住消声,说:“再这么吹我就没收了。”
木代看了他一眼,做错事一样松了口,嘴唇碰到他的手背,好像有一线电,从那个位置,嗖的一下,风驰电掣,直击心脏。
罗韧迅速松了手,心说:我擦。
那个口哨挂下来,吹口处有湿湿的浅浅唇形,罗韧马上移开目光。
一万三痛的要命,还在远地嘘着气蹦蹦哒哒,炎红砂却突然用哭音喊了一声:“木代!”
她双手撑住轮椅,想第一时间挪过来,但不知道是不是没使对力,轮子转了一下,没动。
电光火石间,木代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炎九霄!
罗韧显然也想到了,他全身一凛,视线重新转到电脑屏幕上:那是一个潜水头盔,可以想见,炎九霄穿着潜水服,戴着潜水头盔,身后应该还背着氧气瓶。
他是立在海底的?
一万三半弯着腰,神情痛楚地提议:“要么把船挪开一些,把水眼和他的距离拉大,应该能看的更清楚。”
船往右侧移动了约莫一到两米,距离变远,视线角度变大,终于能看到全景了。
炎红砂吸着鼻子,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忽然就把头转开了去,木代抱着她,自己也手足无措,只好像哄小孩儿一样拍着她的背心。
自己也不敢看,只偶尔瞥两眼,但即便只是一两眼,画面也久久挥之不去。
男人的反应就要镇定许多,木代听到罗韧吩咐一万三:“放,继续放,停。”
又说:“你看。”
木代又偷瞄了一眼,轻轻松了口气,画面上至少看不到人脸了。
罗韧把水眼的自带遥控照明灯打亮,在水下,那一点光线简直不足一提,但怎么说,聊胜于无。
“看他的腿,是被叶藻缠住的,自由生长的叶藻,即便是一团乱麻样,也不可能这样,横着绑住一个人的腿。”
连炎红砂,都暂时止住哭泣,抬头去看屏幕。
罗韧说的没错,炎九霄的小腿以下,缠的密密匝匝,乍看上去,像绑起的绷带。
叶藻,不可能长成这样的。
炎红砂颤抖着开口:“我不知道我叔叔有没有带同伴,是不是有人……”
是不是有人,也背了氧气瓶下去,把她叔叔绑在了海底?但是没听叔叔说过有人同行啊,而且大费周章这么做,动机呢,目的呢?
罗韧说:“未必是人做的。我之前查过一些蚌的消息,有一则新闻记得很清楚,说是有人抓住大的河蚌,在院内挖小塘饲养,结果河蚌跑了。主人抓回来之后,在它的壳上拴上绳子,谁知第二天,又让他发现河蚌刚刚磨断绳索准备逃跑。”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你以为,它就不会做吗?”
木代仿佛看到,那只巨大的海蚌,稍稍张开扇贝,像夹子一样夹住叶藻的一头,沿着炎九霄的双腿,慢慢挪动着斧足,绕着他,一圈,又一圈。
你以为,它就不会做吗?
☆、第①⑨章
有那么一瞬间,船上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炎红砂一直很小声的抽泣,有时发呆,有时候大概是忽然想起了叔叔在某件事上的好,眼泪哗啦啦往下流,不过,她最担心的其实还是炎老头,一直喃喃着:爷爷知道了怎么办呢。
咣当一声响,好像是船栏杆上的绞轮滑了,一万三挪着步子出去加固,一步一嘘气,大概痛劲儿还没缓过去。
罗韧一直上下微移着水眼,看了很久之后才说:“他身上没有伤痕,至少我看来,没有明显的外伤。我怀疑,他到海底的时候,人还没死。”
说着,指了下画面上的氧气瓶:“这种氧气瓶,一般情况下可以支撑两个小时,但是海水越深,能够持续的时间越短,我假设在这个深度,他可以使用一个小时左右。”
炎红砂陡然惊怔,猛地抬头:“有一天晚上,我叔叔给我打过电话的,我手机……”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想给他们看来电记录,摸空了才反应过来,手机早就掉海里去了。
她努力回忆那一晚的情形。
是在半夜,因为那时她已经睡了,似乎看到叔叔在海底,拼命地想往外爬,双手深深陷进海沙,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哭音叫她:“红砂,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打了个激灵从梦里醒过来,发现电话是接通状态,电话的那一头,海浪声好大好大。
这件事,木代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万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倚着门框听得入神。
罗韧问她:“然后呢?”
炎红砂咬着嘴唇:“那头没有回答,过了会就断了,再打过去,有时是关机,有时说不在服务区,总之再也没接通过。”
她怕大家不相信:“真的,我也以为我在做梦,但是我手机上真的有那通来电……”
她懊恼之至:那是最好的证据了,手机怎么就丢了呢。
罗韧沉吟了片刻,说:“推测上,是圆得通的。”
大家都看罗韧。
“有些至亲的人,在生死关头,会有类似的心灵感应,看到水眼的画面之前,我们还可以说,红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她最后一次跟炎九霄通话,炎九霄是在海边,这个场景折射到她的梦里,潜意识会觉得炎九霄淹死了。”
“但是在看到水眼的画面之后,这个梦,就很值得玩味了。”
他问炎红砂:“梦里,你是看到你叔叔在海底爬了一段距离,还是只是拼命往外爬?”
炎红砂擦了一把眼泪:“往外爬,很使力的样子,但是好像没有爬动。”
木代短促地啊了一声。
一万三把她的话说出来了:“假设,我假设啊,那只蚌把你的叔叔拖下了水,在这个过程中,人极度挣扎惊恐,会消耗大量氧气。那个时候,氧气瓶行将耗尽,你叔叔处于极度缺氧的状态,同时,他的腿被困住了,所以你看到,他借助海沙往外爬,很使力的样子,但是始终没有爬动。”
炎红砂的身子颤栗了一下:这样的场景太可怕了,叔叔没有被淹死,是氧气慢慢耗尽死去的吗?
罗韧有些不忍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打电话也合理,你叔叔之前就拍过老蚌晒月的视频。准备了潜水装置之后,手机也会做相关处理,方便水下拍摄——他的手机应该装了抗压的潜水外壳和防水袋,也就是说,在水下可以通话,但是有一点他可能没考虑到,水下信号弱,为了和周边基站联系,电量消耗会大。而且海水热量来自太阳辐射,离海面越深,光照越少,温度越低,又会极大消耗电量。”
炎红砂怔怔的:所以电量耗尽是合理的?她之前还在心里怪过叔叔,下水的时候,至少把手机充满电啊。
眼前突然模糊:所以叔叔当时,确实是在海底,拨了她的电话?
一万三有些奇怪:“如果当时可以拨电话,为什么不……为什么不打给炎老头呢?儿子跟爹更亲些吧?”
前一晚上,罗韧简单给他说了一下炎红砂的来历,一万三心里知道个大概,起初他是想说,为什么不拨110求救,转念一想,当时一定情况危急,毕竟是在海底,位置难以勘定,炎九霄知道拨了也不可能得救,留着最后一点电量,同亲人告别。
炎红砂哽咽着解释:“我爷爷眼睛不好,电子屏的这些东西,我们很少让他看。手机屏那么小……”
懂了,所以他选择打给了炎红砂。
炎红砂痛哭失声:“都怪我,我晚上睡觉太死了,要不然,我就可以跟叔叔说话……”
罗韧打断她:“不是的。你叔叔拨通你电话之后,手机就不在他手上了。”
“因为你在电话里听到了海浪声,海底是不可能有海浪声的,也就是说,那个手机至少是到了海面上,或者海岸上。”
一万三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说了句:“老蚌晒月?”
罗韧说:“按照最一般的情况,手机是用挂绳挂在脖子上的,我怀疑,你叔叔拨通电话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老蚌从他身边经过,壳上的什么位置挂走了那根挂绳,也就同时挂走了手机。”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老蚌身上,拖了个手机。”
那这只老蚌在哪呢?
木代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抓住罗韧,伸出一只手,先是竖着,然后放平,嗓子里艰难发声:“水眼……放平……”
罗韧懂了,但还是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是,水眼朝下,放平?”
一万三反应过来:“是这样,水眼现在能看环匝三百六十度,但是看不到海底,我们应该把水眼转过来——而且,蚌休息的时候,是半个身子埋在海沙里的,所以我们看不到它,它很可能就在水底下!”
罗韧走出驾驶舱,抬头看了一下天,黑暮压顶,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线颤巍巍的光,像是横亘云端的危桥,下一秒就要折坠。
“太晚了,海底没有亮了,要等明天了。”
大家一致同意去海滩泊船,谁也不敢在海上停船睡觉:海底有那么个瘆人的老蚌,万一趁着他们熟睡凿沉了船……
想想都不寒而栗。
正合木代心意,下了船之后,她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行李捡回来了。
罗韧在海滩上点起篝火,炎红砂谁都不理,推着轮椅到海边,看着夜幕下黑沉沉的大海发呆,一万三揣着手电,说是去村里走走。
即便空了,也还是他出生的村子。
木代跟着罗韧坐在篝火边上啃压缩饼干。
罗韧看着大海,心有不甘:“这片海里,什么都没有,否则的话,可以烤鱼、烤螃蟹、烤扇贝……”
木代捡了根树枝,在沙滩上写:都被老蚌吃了吗?
罗韧说:“你当小鱼小虾都跟你一样傻吗,乖乖等着老蚌来吃?它们不会跑吗?”
木代说了一个字。
哼。
罗韧看着她笑,忽然说:“你知道我们以前怎么烤鱼吗?”
木代想再回一个哼字的,但罗韧一副“你绝对猜不到”的表情,她就觉得好稀罕了。
她眼睛亮亮的。
“我在菲律宾的时候,在老岛,有一片常去的海滩,海滩上有礁石,说不清是什么石头,平展展的一块,我们想办法把下头轰了中空,乍看起来,像一个环。”
他用手比划着石块的样子:“然后,在环下生火,把石头烤的炙热。”
他唇角慢慢漾起微笑。
“很多好兄弟,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人负责捞鱼,至于我,专门负责烤,因为我刀工最好。”
他从腰后拔出那把直刃刀,取下皮套,刀身映着火光,发出澄澄的光亮,罗韧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刀身。
噌然长音,像是古人说的金石之音。
“鱼捞上来,去皮去鳞,我负责削鱼片,刀刃这么平着抹下去,那一片,薄如蝉翼,往石头上一摊,盐粒撒下去,飞快再撒一层孜然辣椒粒,或者是当地的香料粒,瞬间揭起。”
他轻轻闭上眼睛,像是在闻醉人的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光的关系,鱼肉是金黄色,肉质丝丝分明,打着蜷儿,上头的香料,一粒粒,都像勾人的馋虫,伸出舌头,把鱼片卷下去,卷到舌根,细细品味,好吃的像是要炸掉。”
“然后是一大杯德啤,咕噜灌下去,爽的你必须起来唱歌,或者跳舞。”
木代出神地看罗韧,他的脸被火光映的发红,轮廓半明半暗,像线条分明的雕塑,却比雕塑更多柔情。
“那时候,有个好朋友,日本人,叫青木,会弹尤克里里,就是夏威夷小吉他,他会唱家乡的歌给我们听,那首歌我不会唱,但歌词他翻译过给我听。”
罗韧的声音低下来:“讲的是一个年轻的渔夫,第二天就要出海打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心爱的美丽姑娘,夜晚偷偷和他相会,又赶在天亮之前回去。”
“那首歌说的是,今晚枕的是丝绸枕头,明天出海就要枕着波浪了,我问枕头我睡了还是没睡,枕头说话了,说我已经睡着了。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
罗韧捡起树枝,给篝火加柴。
“那时候,青木歌里这个美丽的姑娘,是我们共同的梦中情人。”
木代惊讶:“啊?”
这惊讶,似乎在罗韧意料之中,他说:“我知道,你们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女孩背着家人私会情人的故事,道德家会上升到更高的角度,可是我们,不这么觉得。”
是的,他们不这么觉得。
生活中,血和死亡家常便饭,钞票一沓沓,塞满柜子,晚上关上,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打开,睡梦里,一枪轰了脑袋,你都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真的从此一了百了。
睡过山地、沼泽、蚊虫叮咬的树林,枕着树桩,叶片上森森的水滴进脖颈,半夜醒来,看到异国的月亮——即便全世界真的共用一个月亮,照往这里的月光,也一定分外森冷。
那个时候,多希望一睁眼,就看到他的心爱的姑娘。
偷偷的,只来会他,赤着足,拎着鞋子,唯恐发出半点声响,穿过阴冷的河岸,穿过黑暗的密林,只为他来,眼睛里只有他,看到他时,眼波温柔的如同溶进月光。
他一定起身迎接她,和她热烈的接吻,抚摸她柔软的长发,身在地狱,亲吻天堂。
他抬头看木代,隔着火光,她的发丝好像都镀着金光。
梦里的姑娘。
木代继续在沙地上写:那你的朋友们呢?
那你的朋友们呢?
罗韧盯着那行字看,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仿佛回到了那个林子里薄雾蒙蒙的早上,他一个人收拾好装备,推开了门,忽然愣住。
他们都在,起的都比他早,好像昨晚他安排的那场酒,根本没有灌倒他们一样。
他们扛着家伙,看着他笑,对他说。
——“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第20章
第二天一早,木代被船上的走动声吵醒,艰难睁开眼睛,先伸一个懒腰,嘴里呢喃:“好早啊……”
心里一个激灵,陡然间睡意全无:她能讲话了?
果然,尝试着做了下吞咽的动作,喉咙不疼了。
这辈子都没觉得能自如讲话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事。
第一反应就是想叫醒炎红砂,转念一想又忍住:红砂因为叔叔的事,难受劲儿还没过,自己就别在她面前欢欢喜喜的叽叽喳喳了吧。
穿好衣服洗漱了出来,头一个遇到一万三,木代喜滋滋拦住他:“一万三?”
一万三斜她一眼:“干嘛?”
“我有什么不同吗?”
一万三很警惕,木代上次对他这么笑,两秒不到就变脸,把他的手扼的三天端不起碗,惨痛教训,记忆犹新。
他如避蛇蝎:“跟以前一样美一样美一样美……”
一边说一边急急走开,还挥了一下手,跟撵苍蝇似的。
木代很不甘心,慢慢腾腾又挪到了驾驶舱。
罗韧已经在准备开船了,早饭搁在一边,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加凉白开。
木代故意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咳嗽了两声,说:“要开船啦?”
罗韧盯着操作表盘,随口嗯了一声。
木代挺泄气的,虽然她的嗓音不是什么天籁之音,但是哑巴了两天,至少给点反应吧。
她转身想走,罗韧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拿起饼干,咬了一口。
“能说话了是吧,口哨还我。”
木代反应奇快,抓起垂在衣服外头的口哨,噌一下塞进衣领里,还用手捂了一下。
本来也是逗她,但这反应……
罗韧缩回手,心里想着:无赖,还挺无赖。
木代很不服气地看他,默默嘀咕:小气,真是小气。
船又回到那一片海域,关了马达停稳之后,重新调整了的水眼慢慢入水。
炎红砂盯着缓缓下放的链条,忽然说了句话。
“木代,我不能让叔叔的尸体就这么在海里泡着,我们能……把他捞上来吗?”
话是对木代说,实则是问所有人的。
她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危险性也不言而喻,一万三沉不住气,说她:“在水上船都能被撞翻,谁敢到水下去?跟你叔叔并排绑一起吗?”
炎红砂眼圈一红,不作声了,她其实也知道是这个情况,但是忍不住要说,说出来了,即使被拒绝,至少也争取过的。
木代拍拍她背心,柔声安慰她:“也不一定没办法的,我们先看看水底下的情况,如果只有一只老蚌,说不定可以声东击西啊。”
具体怎么个声东击西,她心里也没底,但有个隐隐的轮廓:如果只有一只老蚌的话,它一定没法心挂两头,想办法把他引开,不就可以趁势下水吗。
炎红砂低下头,过了会儿,偷偷看了一眼罗韧。
一万三看来是不可能下水了,木代又不会游泳,如果真有那么丁点希望,那全在罗韧身上了。
罗韧会下去吗?
水眼停在了一个较高的位置,以使得视线角度够大。
场景渐渐清晰。
木代觉得心口发凉,问说:“那是……骨头吗?”
是骨头,森森白骨,部分杂乱铺排在那一片巨大的看起来还算平整的海沙之上,部分浅埋在海沙之中,像一片浸泡的修罗场。
罗韧觉得不可思议:“海底有这么多死人?不可能吧。”
他看向一万三。
一万三也有点懵:“我不知道啊,那时候我虽然常在海里游着玩,但没下过海底,只有真正的采珠人才会下到海底。那时候,海里一定没有这东西的,如果有,村里人肯定会察觉……”
那是五珠村采珠停了之后才有的?也不可能啊,木代之前猜想过,可能会有零星想盗珠的人前来,但那也只是零星啊。
炎红砂忽然尖叫:“那,那!看!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一处。
不是手机,是趴伏在海沙中的老蚌,有一根色彩鲜艳的挂绳挂在边上,连着个可以在水下发出荧光的防水袋。
老蚌跟视频里看到的差不多,得有小桌面大小。
罗韧说:“其实对付它也简单,如果它再上岸晒月或者晒太阳,趁它张开扇贝的时候,扔进一颗拉了线的手雷……”
一万三也点头:“或者像我当年一样,烧不死它!”
说完了,心里都觉得好笑,嘴上逞英雄这么畅快,事实上呢,望海底而兴叹,连靠近都不敢。
只有木代还盯着屏幕看,忽然说了句:“人的骨头长那样吗?”
一边说一边指向老蚌身后:“那不是人的骨头吧?”
屏幕上,老蚌似乎稍稍移动了一下身子,露出身后一根斜曳的有弧度的尖角。
一万三脑子里似乎有火花闪了一下,脱口而出:“我知道了!”
他有些兴奋:“那个时候,村里为了采珠兴旺,兴祭海神,每年三月,都要下三牲,有时是牛头猪头羊头,有时候,特别隆重的时候,会下全猪全羊,肚子剖开,塞进石头,让猪羊沉底,老族长说,不沉底的话,不知道随海流漂到哪去了,旺的就不是咱们五珠村的这片采珠地了。”
那就是说,不是人的骨头?
也不尽然,至少,从那一片杂乱的白骨之间,是可以看到属于人的头骨的。
一万三盯着那片海沙看:“罗韧,咱们把水眼往上提,距离再远一点,我好像看出些……”
话没说完,老蚌忽然又动了一下。
木代紧张了:“它干嘛?是不是要……上来?”
罗韧沉吟:“之前我们知道的几桩案子,除了一万三的父亲在争斗中落水,老族长还有一万三的母亲,包括你和红砂,都是划着采珠船,然后船被顶翻。”
罗韧从前生活在老岛,真正沿海一带,下水的次数多,对水底下的事多少有些了解:“不同的船经过水域,引起的水流震感不一样,有些水底下的生物,是可以捕捉这一声波频率的。我们可以假设它像人一样聪明,知道海面是平静还是震荡,知道上头经过的是小船还是大船。”
一万三冒出一句:“但是,我们的船关了马达有一阵子了。”
是的,寂静无声,就这样随波飘在海上。
木代还在想着罗韧的话。
所以,这只老蚌习惯性攻击采珠船吗?五珠村的采珠船体积不大,最多只能坐两个人,采珠的时候一般是多只集体出海,跟单人划着桨孤身出海,有本质的不同。
这只老蚌可以清楚的感知到有单只采珠船,有节律地打着船桨划进大海吗?就像那天,她跟红砂在船上你争我吵的,但是水底下,老蚌已经悄悄靠近了?
木代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一万三的声音抖了:“它真的在往上,真的!收……收水眼。”
水眼几乎和老蚌保持同样的速度上升,画面上看,完全说不清老蚌到底是怎么游泳的,就那么敦实地直上直下,黑压压靠近,边上缀着手机挂绳挂着的手机,像条诡异的尾巴。
炎红砂也紧张起来:“我……我们的船够大,不会被顶翻吧?”
罗韧笑了笑,吩咐一万三:“抄家伙吧,如果真是冲咱们来的,是时候亮真章了。”
每个人都紧张起来,连炎红砂都费力挪着轮椅往船后:她是负责兜网的,前两天练了一遍又一遍呢。
木代一个人倚在栏杆上,抓着栏杆的手有点出汗。
这只老蚌,为什么忽然往上动了呢?真的是冲他们来的吗?就不兴也有别的船,恰好划进了这片海域吗?
她拿出那只拇指单筒望远镜,向着五珠村的方向看,阳光灿烂,海滩平静,空无一人。
又转到船的另一边,那是昨天,他们一路开过来的方向。
咦,好像真有条小船,一荡一漂,船里的人正埋头撅着屁股奋力划桨,过了会不划了,站到船头,迎风闭眼,摆了个张开双臂的陶醉造型。
木代目瞪口呆,手里的望远镜险些没拿住。
曹严华?!
曹严华这一趟为了过来,埋汰了一万三不少坏话。
一万三跟张叔说的时候,怕他担心,只说木代手机丢了,又说她感冒,嗓子说不出话,暂时就不打电话了。
曹严华借题发挥,在张叔面前添油加醋,意思是习武之人,怎么可能说感冒就感冒呢,一万三这个人向来是不靠谱的,就说小商河那次吧,张叔明明是让一万三一路跟着保护木代的,但是自己亲眼见证一万三多次抛开木代开小差。
最后总结:指不定我小师父怎么样了呢,要是我在身边就不一样了,毕竟我是师父的亲!徒!弟啊。
天天叨叨,望风叹气,张叔半是担心半是被他叨叨烦了,终于把他派出来了,反正留在酒吧也不认真工作,还影响新进员工的工作积极性。
于是曹严华一路风风火火的来了,一路打听,在前两天木代他们泊船的村子得到消息:几个城里的年轻男女,租了条船,估摸着是度假的。
曹严华嫉妒的一塌糊涂,同时又有被集体抛弃的凄凉感:小师父这个骗子!不是说出去找工作吗?怎么又和罗韧他们到一起了呢?他们商量好的不带他,骗子!
村里人给他指了路,曹严华嫌走着累,跟人说了不少好话,终于借来一条废弃的船——虽然他划的也不甚熟练,但是随着海流一摇一荡的,吹着海风,心情不觉惬意起来。
他漂一阵划一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的连岸都看不见了,极目四望,海天一色,胸臆为之舒展,真是让人诗兴大发。
曹严华索性也不划船了,船桨往舱里一甩,站上船头,双臂舒展,气沉丹田,然后深情地:
——“啊,大海。”
远处,他没看到的地方,木代在甲板上跳脚着挥手:“曹严华!曹胖胖!”
天大地大,这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曹严华咳嗽了两声,变换了个姿势,向着船下微笑致意。
“这次,能从成龙大哥手中拿到这个奖杯,我心里,非常的激动……”
罗韧快步冲上甲板,从木代手中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曹严华笑的如花般灿烂。
“成为一名优秀的,以中国功夫见长的影视演员,一直是我的梦想,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师父,木代女士,她就坐在那里……”
曹严华向着船下一挥手。
罗韧攥住望远镜,齿缝里迸出两个字。
“我擦。”
曹严华的目光又转向船下,碧波荡漾的海面。
“在这里,我特别想给大家念一首诗,抒发我的感情……”
“惜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驾驶舱里,一万三大骂:“曹胖胖这孙子不接电话……”
又看一眼屏幕,脸色陡变:“水眼已经看不到那只老蚌了,不在我们水下……”
罗韧面色一凛,很快做决定:“一万三,开船,最大马力,马上往那个方向开,电绞棒给我。”
“那个成吉思汗啊,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啊,还看……”
曹严华的胖脸瞥的通红,深情而又缓慢地,吐出最后那两个字:“今……朝!”
砰!
☆、第②①章
船身一震,曹严华一个仰八叉摔进船肚子里。
第一个反应是:触礁了?这礁石长的也太突兀了。
又是一下船底重击,小船几乎被颠离水面。
曹严华事先没有被任何人普及过一万三的家事、早年的几桩沉船以及海里会有这么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老蚌,典型的无知者无畏,居然还很生气地嚷嚷:“谁啊!”
他撑着船沿坐起,把木桨抓到手里,很是警惕地伸头看水下,害怕的感觉终于一丝丝出来了:是条大鱼吧?吃不吃人啊?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曹严华有点紧张,目光须臾不离水面,寻思着只要鱼露头,他就要狠狠给它一下子。
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达声,循声看去,一条白色的捕鱼船正全力赶来。
真是精神为之一振:这下就算落水也不怕了,更何况,自己还会几下狗刨呢。
只这略一分神,船的后半侧又遭一记大力顶撞,这一下力道空前,整条小船几乎在海中立起,曹严华猝不及防,抱着木浆跌进水里,感觉水面都让他砸了一个凹窝。
木代在这头望远镜里看到,惊的头皮发麻,催一万三:“快快快!”
一万三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在控速把手上,好像增加点重量就能让早已到顶的速度再快一点似的,这一头,罗韧已经穿好潜水服,吩咐炎红砂:“到时候我给你提醒,也是个机会,直接下网兜了它!”
炎红砂被紧张的气氛感染,手一直停在揿钮边上,只觉血脉贲张,手上的筋都在一跳一跳。
落水之后,曹严华脑子里只一个想法:刨!刨!赶紧刨!
他深憋一口气,尽量把口鼻露出水面,双手双脚很是不成章法地在水中乱捣,简单的说,就是张牙舞爪,歇斯底里扑腾,双脚风火轮一样乱踏,突然踏到什么,坚坚实实如履平地,心里一喜,狠狠借力。
原本只是口鼻露出水面的,现在,胸部以上都出水了。
真是神奇,踩到的是什么玩意儿?
船更近了,几乎能看到船头激起的水花,有个身形矫健的人形鱼跃入水,曹严华正要往船上挥手,右脚踝忽然一阵夹痛,一股大力下拽,整个人不由自主,直接被拽了下去。
这一下不能呼吸,口鼻处咕噜翻水泡,心里骇到极点: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他双手和左腿尚自由,垂死挣扎扑腾,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稳稳抓住他的手。
虽然没能阻止他下沉的力道,但曹严华简直是热泪盈眶了。
一定是船上的人下来救他了!
罗韧先抓到曹严华的手,借力水中翻身,憋着一口气,俯身向下。
终于近距离看到这只老蚌,最大直径约莫在1.5米左右,厚度接近半米,壳口处并不平整,很多破口和劈裂,那条手机挂绳,恰好就被卡死在一个裂缝之中。
曹严华的脚踝被卡,蚌壳因此张开了一条口子,像是张开了巨大的嘴,虽然水下不能呼吸,总觉得腥臭味扑面而来。
时间紧迫,罗韧取下腰后挂着的电绞棒,径直从蚌壳开缝中塞了进去,感觉插到蚌肉之后,狠狠摁下电动开关。
下头的刺棒高速旋转,带动上头的把手都颤动起来,老蚌吃痛,蚌壳陡然一张,曹严华趁着这一张之力迅速缩腿,罗韧伸手要拔电绞棒时,水流猛荡,蚌壳又是狠狠一闭,这一下力道极其之猛,几声刺耳的声响之后,刺棒的转速慢了下来,居然直接卡停。
罗韧心叫不好,怕是这下惹怒了它,这老蚌血红了眼要报复——赶紧一个水中翻身,在老蚌身上重重一蹬,也不管是不是把它蹬开了,迅速带着曹严华浮出水面。
曹严华早就淹的七荤八素了,虽然还不至于昏过去,但是一出水双眼发直,抬头看到不远处船上木代的脸,一时间居然反应不出这人是谁。
木代尖叫:“罗韧,快!”
话音未落,脸色陡变,她看到罗韧身后腾起巨大水花,老蚌出水了!
木代声音都变调了:“快!快!”
罗韧也想快,但是曹严华半死不活的,人又死沉死沉,他必须腾出一只手拽着它,更何况,在水里,你能多快?快得过水生水长的土著?
蚌壳发生类似骨节磨动的声响,紧接着,难以想象的,蚌壳居然呈一百八十度向两边各自张开。
从船上看,像是水面上浮出一只巨大的丑陋蝴蝶。
木代怔住:它要干什么?
一万三也从驾驶舱出来了,紧张的脸色发白:“它……它要飞吗?”
飞?它要是能飞,那还了得?
下一刻,她们都知道老蚌要干什么了。
它缓慢的,以自身为圆心,开始旋转,瞬间加速,边刃生风,向着罗韧和曹严华的方向压旋过来。
一万三几乎呆住:它要是转的再快,就等于是个刀,别说人了,船都不一定扛得住啊。
之前不是说,人多的时候,老蚌怕暴露吗,就像上一次木代和炎红砂落水,他们一来,老蚌也就消无声息的不见了。
这次是为什么?被激怒了?拼个鱼死网破,还是说,它连这条捕鱼船也不准备放过?
木代脑子嗡嗡的,眼见着老蚌的边刃是向着罗韧他们直切过去的态势,大叫:“小心啊!”
罗韧何尝不知道要小心,曹严华也终于搞明白目前的状况了,惊的脸色煞白,挣扎着扑腾起来。
老蚌的速度总是比他们快的,眼见着蚌壳的边刃逼近,罗韧情急生智,摁住曹严华的脑袋,两个人一起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