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4部分

《七根凶简》》 · 尾鱼 · 2026-07-26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老蚌沉重的壳顶几乎是擦着两人头上掠过。

第一击没有中,但是携未尽之势,部分蚌壳划到船身,发出难听的金石相磨声,船身的白漆伴着零星铁屑簌簌落下。

一万三想的没错,要是老蚌发狂,持久攻击,船都不一定扛的住。

木代快速解下船栏上的盘绳,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一万三大叫着催炎红砂:“你赶紧抛啊,兜住那个老蚌!”

炎红砂也急的满头大汗:“它不过来,我怎么兜啊?”

说话间,罗韧哗啦一声浮出水面,曹严华依然没顶,估计是被他提在手里,老蚌瞬间又旋将过去,罗韧一个侧身,肩膀擦过蚌壳,只觉得肩上一痛,一缕血线很快顺着海水荡开。

电光火石间,木代忽然想到什么,大叫:“红砂,不要兜老蚌,兜罗韧!”

她推一万三:“你去驾驶舱,随时开船,兜到了人我们就往岸上跑。”

罗韧听明白了,拉带着曹严华转向游往船尾,之前教炎红砂操作兜网的时候,他估算过方位,知道什么位置最利于抛兜。

但老蚌的速度还是快,得有人掩护罗韧他们才行。

木代嘴唇发干,腾腾跑进船舱,颤抖着身子环视了一圈之后,抱了床被子出来。

跌跌撞撞出来,罗韧已经接近船尾,但老蚌穷追不舍,更加险象环生,一万三没法安心待在驾驶舱,抱着根船上用于撑岸的撑篙,一直试图去挡老蚌,飞旋的蚌壳一旦碰到篙身,就会发出犹如电锯锯木般的刺耳声响,入水的一截很快锯断。

木代勒紧身上的捆绳,吩咐一万三:“扶我。”

一万三就手把撑篙砸向老蚌,过来扶着木代站到船栏高处,木代觑着老蚌的位置,把手里的被子张开,一个气沉丹田,整个人随着被子扑了下去。

正正好好,厚厚一床被子,把老蚌整个儿盖住,木代跌在蚌壳中央,瞬间弹起。

老蚌似乎察觉到蚌心有人,两边蚌壳立刻闭合,木代卯足了劲,足尖在蚌身一点,几乎是擦着两边的蚌壳飞身出来,向着船上直扑过去。

那一头,罗韧和曹严华已经到了挂网下,迅速扯动链网,炎红砂等的就是这一刻,猛然揿下揿钮。

绞轮迅速转动,伴随着链网铿然有声,罗韧和曹严华终于哗啦一声被兜出了水,木代眼见就快抓到护栏,忽然腰身一紧,她吓得尖叫,一万三顾不上多想,探身出来抓住她胳膊。

定睛一看,才发现木代身上缠着的捆绳,被老蚌夹住了一截。

老蚌那头力道太大,又是一个后挪,一万三险些被扯翻出去,急得乱叫:“抓住我!抓住我!”

也不知道是让木代抓住他,还是让炎红砂从后头扯住他。

炎红砂也看出事态紧急,赶过来加入,轮椅往这头一倒,死死抱住了一万三的腰,同时顾不上腿疼,拼命勾住轮椅的椅身。

轮椅还算有些重量,带来了一两秒的制衡,但显然老蚌的力量更大,又一道力道过来,炎红砂只觉得身下的轮椅都有些离地了。

一万三急得大叫:“硬拉不是办法,得割绳子!你去拿刀子!拿刀子!”

炎红砂也大叫:“我没有手去拿,我一松你们就下去了!”

正僵持间,绳子突然断裂,木代连着一万三和炎红砂,在船板上跌成一团,落地时,她看到罗韧的那把刀,半空中去势不减,远远跌入水中。

一万三此时反应飞快,也不去拉木代和炎红砂,跌跌撞撞冲进驾驶舱,船很快发动,向着最近的岸边疾驰而去。

转头去看,那只老蚌似乎追了一段,但很快被抛在后面,夹着那床被子,似乎心有不甘地在海面上停了一会之后,悄然沉入水下。

木代终于长吁一口气,后背贴着船板躺下。

边上,炎红砂正努力想攀着歪倒的轮椅站起来:“木代,你扶我一下啊,我腿使不上力呢……”

水岸在望,至少暂时,是安全了。

木代走到船尾,网兜像个多出来的大包袱挂在船壁上,罗韧和曹严华就那么蜷手蜷脚待在里头,曹严华是垂头丧气,好像还傻不愣登的没回神,罗韧反而抱着手臂,一直看海,安稳的好像看戏一样。

木代蹲下来,问他:“伤的重吗?”

罗韧看了一眼肩膀,那里,被割开的伤口血肉外翻,看着很有些触目惊心。

“还行吧。”

“上岸了才能把你们放下来。”

“没事,凉快。”

木代想笑,顿了顿又说:“你的刀子丢了。”

她垂着头,发缕儿拂在脸边。

罗韧笑起来,忽然心里一动,想伸手帮她拂开,连试了几个网眼,手都伸不过去——链网的网眼太密了。

只好悻悻垂手,顿了顿说:“木代,今天抽个时间,我想跟你聊聊。”

她突然不想聊,如果聊她想听的内容也就算了,如果不想听呢,那还不如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这样僵持间,船身重重一震。

泊岸了。

蹬蹬蹬的脚步声,一万三气喘吁吁的过来,脸色有点怪,也不说先把罗韧和曹严华放下来,只是问他:“罗韧,刚刚,就是蚌壳完全张开的时候,你看到里面的东西了吗?”

里面的东西?

罗韧皱了下眉头,当时他和曹严华在水中,逃命唯恐不及,实在顾不上细看蚌壳里头有什么。

至于木代,她注意力全在罗韧和曹严华身上,让她回想,记忆一片茫茫。

只有炎红砂依稀有点印象。

她说:“我也说不准那是什么,说是珍珠吧,又四四方方的……”

四四方方?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

一万三似乎想笑,但是嘴角牵扯了一下,笑的比哭还难看:“我刚刚开船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我爸的骨灰盒,掉进水里之后,一直没有找到……”

☆、第②②章

时间已是下午。

重新回到岸上,每个人都精疲力尽,坐的坐躺的躺,一室无话,木代原本是歪在床上的,忽然看到罗韧单手拿着棉纱绷带往肩上裹,赶紧起来帮他。

以前练功时,她也经常有擦伤碰伤,包扎伤口堪称熟练,小心翼翼帮他包裹,剪刀轻轻剪断,又拿胶带贴住,问:“疼吗?”

罗韧说:“疼啊,怎么着?”

木代傻了眼,她觉得罗韧一定会答“不疼”,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的,电视里都这么演。

罗韧这么说,多少出于故意:对啊,就是疼,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疼吗?

木代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

“哦,那忍着吧。”

五个人聚到一起,吃饭睡觉都是问题,罗韧的车停在上一个村子,距离五珠村有段距离,本来可以水路来回,但所有人都不想再下水了,至少是今天之内,不想再下水了。

船上的干粮不够,压缩饼干不够啃,得有人去村里弄些吃的来。

罗韧决定过去把车一并开过来,炎红砂不能走路,曹严华在水里泡的失魂落魄,蔫蔫提不起劲儿,一万三原本准备和罗韧他们一起的,但是临走的时候,曹严华拼命冲他挤眼睛,险些把小眼睛都挤没了。

于是一万三说,船上总得留个顶事的人吧。

那就只有她和罗韧一起去了?木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抵啊抵啊,说不清是窃喜呢还是不好意思。

过了会罗韧过来,说:“走吧。”

好长的一段路,太阳渐渐落下,霞光把这一脉水路染成了黄金海岸,四围静静悄悄,只两人在沙滩上走,偶尔回头,看到身后那一串脚印,他和她的。

木代找话跟罗韧说。

“你很会玩刀吗?”

罗韧说:“是啊,罗小刀嘛。要对得起这个名号。”

“也是在菲律宾练的?”

罗韧摇头:“练刀很早就开始了,那个时候,聘婷叫我小刀哥哥,我为了在她面前耍神气,在院子里练飞刀。”

他想起往事,忍俊不禁:“那时候我一练,满院的人跑个精光,我叔叔偶尔有事出来,都要举个锅盖当盾牌。还埋怨我说,罗小刀的刀子甩出去,他自己都找不到。”

木代也笑,当年当年,谁没有笨拙狼狈的当年啊。

又问:“你要跟我聊什么?”

罗韧说:“晚上说吧,吃饱了饭再说。”

木代心里没来由的一沉。

还要吃饱了饭再说,是怕她听了之后再也不想吃饭了吗?

罗韧在村里买了不少鱼虾,还有烧烤的钎子,又吩咐木代去杂货店买了饮料和零食,大包小包,很有些露营就餐的架势。

木代忍不住嘀咕:“今天发生那样的事,胆儿都吓没了,你倒是兴致还挺好的。”

罗韧回答:“习惯了,以前遇到凶险的事,又活了下来,觉得像是赚到,总要大肆庆祝一番,玩的都很疯,这里是条件跟不上,如果是从前……”

他没有说下去,脸上却不觉露出微笑,木代觉得,他可能又想起了那帮在石头上烤鱼片喝德啤的朋友吧,还有喜欢弹尤克里里的青木。

上次聊到这个话题时,罗韧沉默以对,木代也猜出可能是他不想提及的往事,忙岔开话题:“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呢?”

罗韧问她:“你觉得那只老蚌可怕吗?”

木代想了又想,迟疑着想点头,又摇了摇头。

开始觉得可怕,是因为面都没照一个,脑子里太多臆测的想象和未知,今天见识到了,虽然情势也凶险,但是知道了它有什么本事,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更何况,这次仓促间狭路相逢都能全身而退,下次,要是能做万全准备,指不定谁占上风呢。

在这种荒僻凶险的地方,居然能有一顿饕餮大餐,曹严华实在是喜出望外。

他自告奋勇,去到村子里拎了井水来洗鱼洗虾,又遍地拣柴,把篝火烧的旺旺。

天完全黑下来,炎红砂手上的串虾钎子在火堆上翻着滚儿,口味或许不佳,但香气四溢是真的,但即便是这样,都舒缓不了她的紧张心情。

她总忍不住回头去看海面。

——要是老蚌袭击我们怎么办啊?

——它会不会飞过来,像飞碟一样,嗖的一下……

说这话的时候,她担心地拿手护住脖子,头缩的不能再缩。

木代觉得好笑:飞起来?血滴子吗?

罗韧说:“我们都知道,一只蚌绝对做不到这样的,从根源去想,还是凶简作祟。”

炎红砂如坠云里雾里:“凶简是什么东西啊?”

曹严华也欲求不满:“那个老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们倒是给我讲讲啊。”

很好,两个人都信息缺失也信息互补,于是几乎同时被踢出讨论,“交流”完了再回来。

这头,一万三担心极了。

如果还是附身,凶简到底是附在骨灰盒上还是老蚌身上呢?

罗韧说:“我对神棍说过的一句话印象很深刻,他说,凶简可能是活的,彼此之间说不定能互通讯息。”

“我们总以为凶简害怕金木水火土,会下意识避开这些。可是换个角度想,它其实也可以曲线救国的,我甚至怀疑……”

他忽然压低声音:“第一根凶简是直接从张光华身上附到刘树海身上的吗?有没有可能,在水底时,它离开张光华,附上了鱼虾,然后刘树海落水的时候,又通过鱼虾附到刘树海身上?”

不错,凶简在人死之后会离开,这一点在聘婷身上验证过,但它同时又怕水,这个时候,它需要可以在水里自如行动的媒介。

譬如鱼虾。

一万三想了想说:“可能还是我之前的思路受到局限,总觉得凶简只能附身在人身上,现在看来,它只是下意识要离开‘死’的东西,而只要是‘活’的,它都可以利用。”

木代噗嗤一笑:“那树也是活的,花花草草也是活的,它也可以附身这些咯。”

罗韧点头:“有可能。”

木代本意是打趣一万三,没想到罗韧居然认真以对,一时有些怔愣,鼻端忽然闻到焦味,一看,是自己钎子上的虾在火里烧焦了,赶紧举起来,凑到面前懊恼地看了又看。

不能吃了,上一个她烤的太生,咬了一口全吐了,这一次又太焦,成虾炭了。

罗韧从她手里把钎子接过来,把自己的递给她。

都是在烤虾,别人都是整头整尾穿了就烤,他不是,也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把虾去了头,切了壳,挑了线,又用小餐刀在虾身剜了十字口,涂了油,抹了盐粒,时时转着,翻烤均匀,送过来给她时,白里微带金黄的虾肉向外微掀,才闻到味道,口水已经出来了。

木代接过来,舍不得吃完,小口小口的咬,学着他说的,用舌头把虾肉卷到舌底,咸香的味道像是小人,踮着脚在味蕾的琴键上跳舞,把她不敏感的味蕾从大梦里一个个唤起来了。

那种百花齐放,新芽萌出的幸福和畅快感,真是想马上来一瓶德啤,灌它个酣畅淋漓。

罗韧还在和一万三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过,鱼只能在水里游,蚌会更高级些,毕竟还能上岸。如果凶简能像人一样思考,他们或许隐隐也在害怕凤凰鸾扣的重新封印,分散开各自隐藏,在水里,其实更隐蔽些。”

一万三沉吟:“那也就是说,这根凶简可能一开始,就另辟蹊径,并不准备附身在人身上?那它为什么又要害人呢?”

一万三原先曾设想过,老蚌拖他的父亲下水,完全可以不让他父亲死,而是趁机从蚌身转到人身,但是父亲偏偏又淹死了——包括后来的母亲和老族长。这根凶简有那么多次机会附身在人身上,偏偏没有,那么害人的目的是什么呢?只是因为不祥,所以本性就想杀人害命吗?

他脑子里模糊的,总像是有什么闪念,但是抓不住。

罗韧笑笑说:“其实它也聪明,附在老蚌身上,水陆两栖,什么时候做蚌做腻了,就附个溺水的人上岸来玩,进可攻退可守……附在骨灰盒上也有可能,因为凶简无形,只是一股力量,只要在蚌胎之中,它就可以影响老蚌。”

木代随口说了句:“既然是无形,那它要是附在骨灰里呢?其实附在蚌身上也有隐患啊,你可以拿火烧啊,附在骨灰里,外头有个盒子,盒子外头又包了珍珠,最外头还有老蚌,层层庇护,而且吧,因为在蚌胎,等同于它同时附身老蚌……”

一万三红了眼,跳起来冲她吼:“要是附在骨灰里,我怎么把它弄出来,嗯?我怎么把它从我爸的骨灰里弄出来?”

木代愣了一下,不远处的曹严华和炎红砂也听到了,疑惑地朝这里看了又看。

罗韧说:“一万三,你坐下。”

一万三胸膛起伏的厉害,顿了顿,突然狠狠在沙地上踢了一脚,掉头就走。

木代有些不安,低声问罗韧:“我说错话了吗?”

罗韧缓缓摇头。

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神棍讲述那段早年的故事时,用了一个“引”字。

——老子决意为当世除一大害,引龟甲兽骨中的七道不祥之气于七根木简,以凤凰鸾扣扣封。

“或许我们跟老子这样的大德之人差的很远,但是我们在做跟他类似的事情。”

他给木代解释:“我们现在在寻找凶简,聘婷也好、骨灰也好,其实都像是容纳凶简的‘龟甲兽骨’,我们是在寻找这些凶简,试图困住它们,至少让它们不再作祟。等我们找齐了这些,又同时找到凤凰鸾扣,这个‘引’和‘封印’的过程,也许会自然发生。”

他找了根钎子,在沙滩上画着示意图给木代看。

“现在,我们暂困了一根,用聘婷去困——神棍在帮忙想更稳妥的方法。”

“又找到了一根,在海里,暂时还没想到对付的办法,不过,我猜测,到时候,我们可能会抱个骨灰盒回去。”

“这一过程当中,凤凰鸾扣一直给我们微弱的提示,以此类推,会不会凶简被找到的越多,这种提示就会越明显呢?最终会提示我们拿到凤凰鸾扣的。”

听着很有道理,但木代觉得有些荒唐:“也就是说……我们要找齐七根?”

这第二根凶简,明显比第一根要棘手更多,如果说,凶简真是活的,真能彼此互传信息,那剩下的,岂不是更加难对付?

还有还有,其它凶简知道了自己的“同伴”被他们困住,会不会跑来救?就好像葫芦兄弟啊,一个被蛇精抓走了,其它的都会蜂拥来救……

不对不对,木代觉得自己立场有问题,她怎么能把自己这方比作蛇精呢。

罗韧纠正她:“不是‘我们’,是我。”

“为了聘婷,为了叔叔,我没法置身事外。”

他抬头看远处的一万三:“如果第二根凶简真的在骨灰里,一万三可能也不会撒手不管。”

“但是你,木代,你和曹严华他们,你们不必。”

说到这里,他看向木代:“接下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罗韧转头看向篝火,明亮的焰头在他的眼底跃动着闪光:“真心话,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保证在这个游戏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也不会去遮掩自己的自私、懦弱,虚荣,还有贪心。”

说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你敢吗?”

☆、第②③章

你敢吗?

木代没立刻接话,抿了下嘴唇,说:“那我把红砂她们叫来一起玩。”

罗韧说:“我是要跟你聊一些事,不是玩集体游戏来的。”

木代说不清楚,心里隐隐有点负气,问:“怎么玩儿?”

罗韧伸出手,手心里摊着一枚十元的乙未羊年纪念币。

“我们来抛硬币,是字你问我问题,是羊我问你问题,一次问一个,问完了再抛。”

木代没吭声,心里模糊着有了个决定,点了点头。

罗韧先抛,木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枚纪念币在空中翻飞,像密密震动翅膀的蜂,落到罗韧手背时,按常理,他要伸手盖住,但是手刚抬起,木代忽然伸臂挡住,眼见那枚硬币已经在他手背上翻成“羊”了,她伸手过去,一盖一抹一带,又把硬币翻成了字。

这耍无赖也是耍的登峰造极了。

罗韧笑笑:“好,你先问。”

木代问:“你还喜欢我吗?”

木代打定主意,一定要先问,如果罗韧回答“不”呢,她想知道的就都知道了,这游戏她也没玩下去的必要了。

真是讨厌这些日子为了他患得患失的自己,木代觉得要来个了断或者准话才行。

罗韧点头:“喜欢。”

咦,喜欢?木代的魂儿飘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了,眼看着那枚硬币再飞起来,也觉得无所谓了。

这一次是罗韧发问。

“你喜欢上一个人,会为了他去死吗?”

木代没有立刻说话,女孩子其实都敏感,她觉得,罗韧想问什么,目的是什么,她都知道。

不是说要真心话吗,不掩饰自私、懦弱、虚荣,还有贪心,那就照实说。

她说:“喜欢上一个人,是为了在一起更开心,干嘛要死呢?谁会轻易去死?红姨收养我长大,我那么想报答她,可是你如果说要我为她去死,我也要考虑很久的。”

罗韧点头。

这一次是木代抛,又抛了个羊,还是罗韧提问。

他问的更加明显:“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他有很多麻烦,会把你带进麻烦里来,你还会喜欢他吗?”

木代盯着他看:“那我要先问,他怎么做呢?”

罗韧迟疑了一下:“木代,我有很多麻烦,要命的麻烦。”

“所以我问你,你要怎么做呢?”

用不着硬币了,就这样直来直去的开始吧。

“木代,我希望你一直平安,过的开开心心的,不希望你冒险。更加不能因为我的麻烦,让你受到伤害。”

木代问:“那要我怎么做呢?离的你远远儿的?回去之后我就搬家,再也不跟你联系,找别的男朋友,结婚,生孩子,过了几十年,我老死了,也不通知你。我埋这,你埋那,大家各死各的是吗?”

罗韧没有说话,她短短几句话,从生到死都说完了,原来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真的这么寡薄,前一天还可以同生共死,后一天开始就能相忘天涯。

她追问:“是这样吗?”

罗韧沉默,当然不是这样,他不想这样。

木代又说:“或者,我先避开你,等你把你那些要命的麻烦都解决了,天下太平了,世界大同了,美好的日子即将开始了,我再和你在一起,是吗?”

罗韧迟疑了一下,这确实是最好不过的法子了,可是,总觉得,她话语里,满满的讥讽意味。

果然,她说:“你做梦呢。”

她眼圈都红了,说:“我以前是没有爱过人,但是不代表我不懂。我只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最好的时机,就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时候,那种,等我有钱了,等我出名了,等我解决这些麻烦了,等我怎么样怎么样了,等着等着,就都没了。”

罗韧看着她。

她说:“我小时候,喜欢吃牛奶巧克力糖,红姨不给我买,怕我把牙给吃坏了,我心里天天惦记着,现在我长大了,自己可以买了,但我已经不喜欢吃了。”

“罗韧,你就像我小时候惦记的那块牛奶巧克力糖,总得不到,也就不惦记着了。我不会等你的,我只会等那种,跟我有很深感情的,我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去死的人。咱们两个,谁对谁,都没喜欢到那份儿上呢。”

又喃喃:“那种感情,这世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呢。”

她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

“罗韧,你说不想我冒险,不想我受伤害,我想跟你说,即便离开你,可能我还会跟着另一个我爱的人冒险的,也会受伤的。未必你离开我了,我就能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了,你又不是我。”

她说完了,扭头就走,一直走到炎红砂身边坐下,炎红砂好奇地看她,问:“聊什么呢?”

木代先把曹严华凶走,满肚子话,想说又说不出,末了化作一声叹息。

她说:“感情的事可真麻烦,我本来以为互相喜欢就行了,原来还有很多很多事要考虑。”

炎红砂说:“那当然了,感情嘛,当然要千回百转、忐忑不安、流泪伤心、喜极而泣,方能修成正果。”

木代白她:“你又知道了,你谈过恋爱?几次?”

炎红砂不说话了,过了会,慢吞吞回了句:“那人家书上,都是这么说的,说的不对,能让出书吗?”

曹严华被木代凶走,一时没了去处,寻思着罗韧大概也不欢迎他的,于是去找自己的好基友一万三。

一万三坐在不远处,腿盘着,拿着树枝在沙滩上画着什么,曹严华知道他是个文艺青年,大老远就打招呼:“三三兄,你画什么呢?”

一时走的得意忘形,脚底下一绊,踉跄着摔了过去,万幸的是,一来沙滩软,摔倒了也不见疼,二是手及时撑住了地,没有一头铲到一万三的画作上。

一万三没好气地看趴在自己脚边的曹严华:“路都不会走,起来起来!”

曹严华也嘟嚷:“画的什么横道道竖道道斜道道!”

一万三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曹严华撅着屁股要起来时,一万三一把摁住他的脑袋。

曹严华抗议:“喂!喂!”

一万三问:“我画的什么?”

曹严华被他摁的,脸距地不过十多厘米,打眼看去都是被树枝划拉地翻起的泥沙,心头一阵怒:“谁知道你画的什么?你怎么不说把我头摁倒地里去看?”

一万三手松了些了,拎着曹严华的衣领到稍微高些的地方:“现在呢?”

“横道道竖道道斜道道。”

一万三松手:“你站起了看。”

曹严华嘟嘟嚷嚷站起来,拍着身上的沙,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看,时而进几步,时而歪脑袋。

“树,房子,海……你画村子呢?”

是画村子,他一时郁闷,所以坐在这里,一笔一划,想着小时候村子的样子。

可是叫曹严华给搅了。

一万三的心砰砰跳,忽然站起身,手里的树枝一甩,快步跑向罗韧。

所有人都聚到了篝火旁。

一万三有些激动,前言不搭后语的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曹严华没听懂,心说怎么了啊,离的近当然看不清楚了,犯得着吗,还得聚众讨论啊。

他漫不经心地听一万三说话。

“就好像长城,你从高处,远的地方看,才能看到那是蜿蜒着的一道防御体系,但如果隔的近,你可能只会觉得那是相隔不远的两道墙……”

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那天,在船上,通过水眼往下看的时候,我心里就有点想法,但是那个时候,老蚌忽然动了,就把这事给忘了……”

罗韧打断他:“怎么说?”

“这件事,或许跟渔线人偶的性质是一样的,海底的那些骨头,不管是人骨头还是祭祀的兽骨,也许不是杂乱的排列的,也许那是一幅画,海底的巨画,跟渔线人偶类似,描绘了某个凶案的场景。”

海底,用白骨堆列出来的巨画吗?

一万三说过,五珠村世世代代都会祭祀海神,那这底下的骨头,得有多少呢?水眼确实没法看到全景,但视线已然不小,如果在那样的角度还看不到画的全貌,这画,又该有多大呢?

曹严华总算是听明白了,他小心翼翼提意见。

“可是,水眼再高一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吧,海底下,本来就看不大清楚。”

罗韧说:“那也未必,我们可以拼图。船在海面上变换位置,水眼每次截一幅图,然后把一大片海域的图……拼起来。”

那会是怎么样的一副图呢?明天就知道了吧。

木代在床上辗转反侧,被子被她拿去盖老蚌,舱里只剩了毯子,盖着总觉得有点冷,身边的炎红砂倒是睡的安稳,呼吸匀长匀长的。

驾驶舱睡不下,大家都不大忌讳,所以曹严华也住进来,只是打的地铺,呼噜震天响。罗韧和一万三睡驾驶舱,兼轮流放哨。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海浪声远远近近的,又让她想起罗韧说的那首枕歌。

——今晚睡的是丝绸枕头,明天出海就要枕着海浪了……

——我问枕头我睡了还是没睡……

轻声门响,木代循声看去,看到罗韧熟悉的身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径直走了过来,脚步声很轻,一直走到她身边坐下,然后俯下身子,低声问她:“睡着了吗?”

其实不需要问,她眼睛睁着,黑亮黑亮的。

但还是怕他不知道,伸手出去,攥到他衣角,轻轻扯了一下。

罗韧附到她耳边耳语:“过十二点了。”

过十二点了怎么样?

“我们就从今天开始,好不好?”

他的呼吸拂过耳际,暖暖的,又痒痒的。

木代枕在枕头上,点头,点一下不够,又使劲点了几下。

黑暗中,罗韧低下头,轻轻吻她眼睛,她不得不闭上,但睫毛还是忍不住轻轻颤着,擦着他的唇边。

听到他说:“那晚安,明天……待会见。”

还能晚安吗?

木代躺着不动,看船舱那扇没有关严的门,外头是蒙蒙的夜,延伸到好远好高,甚至可以看到斜天边一隐一隐的星。

忽然不确信起来,罗韧是来过呢,还是没来过?是真的呢,还是自己做的梦?

边上的炎红砂忽然噌一下抬起头来。

她说:“你看,我就说吧,感情就是这样百转千回,你上一秒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艾玛,刚憋死我了,我都没敢喘气……”

木代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劈手抓过毯子蒙在炎红砂脸上,吼她:“睡觉!”

床的另一边,传来曹严华的声音。

“要么,妹妹小师父,你去跟我三三兄换一下,你俩搁一舱里,想干嘛干嘛。我们都是诚心想睡觉的人,睡又睡不着,黑灯瞎火的,看又看不见,老难受了……”

这一夜都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一直捱到天蒙蒙亮,然后大亮。

曹严华和炎红砂都先后起来了,木代装着没睡醒,即便昨晚上暴露了个现形,那也好歹是晚上啊,大白天的,要看到他们的脸……

不想,至少能拖一刻是一刻吧。

☆、第②④章

她听到炎红砂扶着床走路,半带惊喜地说好像可以走两步了,又听到轮椅的声音,曹严华说行了红砂妹妹你赶紧上来,推你吃早饭去。

到舱口时,不知道是遇上一万三还是罗韧,曹严华忽然声音高了八度:“我小师父在装睡呢。”

木代被气的在被窝里直翻白眼。

人都走了之后,她才磨蹭着起来,就着水箱里的水刷牙洗脸,拾掇好了之后去驾驶舱,炎红砂她们都快吃完饭了——说是饭,其实也不过是昨天买的袋装小面包还有饼干,就着矿泉水。

见木代进来,炎红砂忽然伸手就去拢桌上剩下的小面包,扒拉扒拉全护到自己怀里,说:“没了,都吃完了。”

曹严华手上的面包本来才刚撕开口,闻言三两下塞进嘴里,嘟嚷着说我也没了,确实吃完了。

说完了推着炎红砂就往外跑,到门口时还招呼一万三:“三三兄,出来啊,看日出啊。”

一万三没好气:“早就日出了,吃个饭都吃不安稳。”

不过还是出去了。

于是驾驶舱里,只剩了她和罗韧两个人。

罗韧觉得好笑,他慢慢嚼着面包,饶有兴味地看木代。

木代拘谨的很,也不敢去看罗韧,知道他在看自己,只觉得手和脚都摆的不是地方,装模作样地在桌上的包装纸间拨拨拣拣,自言自语说:“真的都吃完了啊。”

罗韧忍住笑,不去搭她的话。

这还用得着拣拨吗,你不是一进来就知道吃完了吗。

她又客气地跟罗韧说话:“你看,你们也不给我留点。”

罗韧憋笑憋的肚子痛,说:“我留了啊,我给我女朋友留了啊,就是她还没来呢。”

过了会儿,她自己过来了,十分不好意思。

说:“那就是我啊。”

罗韧问:“你是谁啊。”

她又憋了一会,说:“女朋友啊。”

罗韧笑出声来,觉得她可爱到没法说,拉过来搂住,亲昵地蹭蹭她面颊,她埋着头不说话,耳根都红了。

罗韧说:“你以后早点起来,不然饭都抢不着的。”

又说:“不过没关系,我会帮你留的。”

她只是点头,接过水和面包,其实和普通的水和面包也没什么不同,但就是觉得不一样,拿在手里,好像分量都更沉一些。

第一天,感觉一切都美好,连海里的那只蚌,都没那么可怖了。

船再次向那一片海域驶去。

越是靠近,炎红砂的心情就越低落。

或许是因为年轻,总会因为身边振奋的小事而兴奋,到此时忽然想起来,叔叔还在海里,登时就觉得自己好不应该,不应该高兴,也不应该笑。

她牵着木代的衣服,小小声求她:“木代,我知道罗韧同你好,你说话他肯定听的,你能让他想想办法,把我叔叔的遗体弄上来吗?”

木代不知道怎么答才好,只好安慰她:“会有办法的,一万三父亲的骨灰盒,还有你叔叔的遗体,我们都会有办法的。”

话说的轻巧,可是,办法在哪儿呢?炎红砂咬着嘴唇,下巴搁在船栏上,一下下地轻轻磕着。

引擎关掉,海面上一下子静下来。

这一次,目的很明确,不是要跟老蚌斗,也不指望抓它,只是转换不同的位置拍摄,希望如设想的一样,能拼成想象中的巨大画面。

木代他们对水眼的视线画面已经不觉得稀奇,曹严华是第一次看,看的一惊一乍的,嘴里念念有词。

——还真没鱼,估计都被吓跑了。

——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是海带吗?捞上来能吃吗?

——真的好多骨头啊……

炎红砂让他说的不耐烦,朝屏幕上看了一眼,脸色渐渐变的奇怪,问木代:“我们是在那天同一个位置吗?”

大差不差吧,海面上没法定位,只能目测,木代问她:“怎么了?”

“我叔叔呢?”

炎九霄不见了。

那个被叶藻缠在海底的,随着水流飘摇晃荡着的炎九霄,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木代只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脊背上冒起,直冲头顶。

这却似乎给了炎红砂一丝荒唐怪诞的希望,她攥着木代的手,不安地舔着嘴唇:“木代,我叔叔会不会还没死啊?”

一万三泼她冷水:“没死是好事吗?在海底那么久,没死更吓人吧。”

炎红砂被他一呛,不作声了。

罗韧想了想:“我觉得被移走了的可能性比较大,水底下,毕竟有那么一只谁也捉摸不透的老蚌。水眼能看到的范围有限,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拼图,如果之前设想的路子不对,再作其它打算。”

事实证明,罗韧的想法是对的,变换到第三次位置时,一万三指给炎红砂看:“那是吗?”

其实不用问,所有人都知道是,炎九霄穿着潜水服,还带着潜水头盔,样子醒目的很。

这一次,他以扭曲的姿势卧在海底,像是在做什么动作。

罗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说:“继续吧。”

一圈拍下来,自觉纳入的海域已经足够大,水眼拍的照片有上百张,重合也无所谓,都留给一万三去慢慢拼接,罗韧他们去到主舱,商量怎么对付老蚌。

目前看下来,这老蚌也只能在海里或者海面上逞勇,关键在于把它和水分开。

而更关键之处,在于把老蚌同凶简分开。

炎红砂想起叔叔传给她的老蚌晒月视频:“我们可以耐心一点,等到月圆之夜,它上了岸之后,想抓就方便了。”

罗韧沉吟了一下:“这个很难说,你没法确定月圆之夜老蚌就一定出水,更何况,离月圆还有十多天呢,总不能老在这儿耗着。”

曹严华想了想:“要么,我再一个人划船去海上?不是说老蚌习惯袭击单只的采珠船吗?”

罗韧苦笑:“你不会游泳,怕就怕老蚌没抓着,又把你给丢了。”

木代忽然想到了链网。

罗韧还是觉得不稳妥:“链网的角度太刁,老蚌移动的方向和速度又无法预测,可以纳入方案,但还不是最佳。”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木代的眉头都凝成了疙瘩。

曹严华叹气说:“要是有个巨人就好了。”

“巨人嘛,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哗啦一下子,两个手指头就把它拈起来了,再不然,带个大网兜,呼啦一下,也兜起来了啊。”

想一出是一出的,炎红砂翻他白眼。

罗韧却心里一动:“好像,确实是可以的,记不记得那天,老蚌被激怒之后,是在水面上转圈的?”

当然记得,曹严华至今心有余悸:“像个风火轮呢,嗖嗖嗖,谁挨到谁见血。”

木代下意识看了一眼罗韧的肩膀。

罗韧说:“那个时候,水底下反而是安全的,如果水下有一张足够大的网,就可以把它给兜起来。”

道理都懂,但是操作起来似乎不可行,炎红砂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水下张起那么大的网啊,不现实啊。”

罗韧笑起来:“是你不敢想。”

炎红砂很不服气,辩解似的嚷嚷:“那只老蚌那么大,好像还有点小聪明,它看到有网,怎么也不可能自己进来的!”

罗韧起身去找纸笔,过来之后,先在纸上画了条船。

画工比起一万三,的确是差些,不过看在木代眼里,怎么样都好。

她托着腮看。

罗韧又画了条船,和前头的那只隔开些距离,并列。

炎红砂嚷嚷:“我们没两条船啊。”

木代瞪她:“所以说你不敢想啊,船可以再租嘛。”

炎红砂被她噎的没办法,又不甘心她和罗韧这样一唱一和的,风牛马不相及地冒出一句:“谈恋爱了不起吗?”

咦,这跟谈恋爱有什么关系?木代脸上一烫,正不知道怎么反驳,罗韧轻描淡写说了句:“当然了不起,说话有人帮腔啊。”

木代觉得说的对极了。

炎红砂悻悻的,没话说了。

罗韧继续,在每条船上,都画了自船栏铺下去的链网。

他解释:“两条船要隔开一段距离,船中间的水域就是我们捕猎老蚌的水域,引诱老蚌的采珠船,也只能在这水域中间活动。”

说着,他在中间的海域上,添了一条小木船,小木船上站了个小人,画完了又看木代一眼,在小人脑袋上加一撇,意会的小辫子。

这说明,小木船上,是个女的。

炎红砂惊叫:“我吗?我腿还没好啊。”

罗韧说:“你就给我乖乖地待在捕鱼船上,这木船上,我放的是木代。”

炎红砂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己女朋友,也下得去手,真狠哪。”

木代有些紧张,不过并不很慌,下意识觉得,罗韧一定有安排的。

果然,他在两条船之间,加了一根绷紧的绳子。

“以木代的轻功,上绳应该不成问题,这样,木代上船还是上绳,都游刃有余,可以设法把老蚌引到水面上。这个时候……”

说到这里,他用笔在两条捕鱼船上各加了一个人。

“曹严华和红砂,要从两边的船上往下垂直地放链网,确保链网尽量悄无声息的入水。至于我和一万三……”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下水,在水下,把两幅链网勾连起来。”

他做了个合二为一的手势:“看懂了吗,这样一来,链网在老蚌的身下结二为一,这个时候,只要抓准时机,两条船上的绞轮同时运作,就能很快把老蚌兜出海面。”

曹严华的嘴巴半张,好久合不拢。

他说:“只要能兜出水面,到时候是杀是剐,就全由我们了吧?”

越想越是兴奋,正要再说什么,罗韧忽然看向他身后:“好了?”

身后传来一万三的声音:“好了。”

“是画吗?”

一万三的嘴角牵了一下:“是画,自己过来看吧,真是……”

他用了个半带讥讽的词儿。

“真是,栩栩如生的。”

电脑屏幕上,一万三已经做好拼图,并不复杂,场景而已,古时候的场景,又能有多复杂呢?

森森密密的白骨,堆叠成山川、林树,还有就近的一条河,像拙朴的简笔画,象形、会意。

之所以说栩栩如生,是因为图画里的人物。

不是堆叠出来的,都是真的,死人,而且,那场景,一共两副,第二幅没有完成。

像是连环画。

☆、第②⑤章

第一幅,有人蹲在河边,似乎在屈膝饮水,身后站了个人,蹑手蹑脚,偷偷靠近,像是意图去推。

第二幅,先前那个饮水的人正被后一个人摁在水里,双手上举,似是拼命挣扎,远处,飞奔而来第三个人,像是听到呼救前来阻止。

那个飞奔而来的人,正是炎九霄,之前单看,只觉得他是卧在土里姿势扭曲,现在看懂了,原来他是摆出了奔跑的架势。虽然穿着潜水服带着头盔,看上去分外滑稽。

但是,没人笑的出来。

像是要活跃气氛,又像是确实发现些什么,罗韧说:“也是一只笨到家的蚌。”

木代问:“怎么了。”

罗韧指第二幅图:“看见没有,那些场景的摆设,从右下到左上,还没完成,刚刚到炎九霄这里。”

“可是炎九霄,明明好几天前,就被绑在海底了,说明了什么?”

一万三迟疑着:“说明它活儿干的慢?”

活儿干的慢?木代想笑,可一瞥眼看到炎红砂红着眼的样子,心里一沉,那丝笑影儿又回去了。

再怎么说,也是红砂的叔叔呢。

罗韧说:“说明它根本没什么逻辑性,说到底,只不过是低等动物,没我们想的那样会思考。”

“如果从一万三的父亲出事开始推算,这只老蚌,在这海底,至少也有十多年了,十多年了,铁杵都磨成针,不管它想拼什么画,不要说两副场景,十幅都拼出来了,为什么现在,第二幅才刚刚完成一半?”

曹严华想了半天,忽然恍然:“是不是因为,画的核心是人,有了人,它才会开工?”

木代也懂了。

这就像是画手作画,如果某一部分需要特殊的材料但是暂时缺失,画手会暂时避开那部分,先把图幅完成,等到材料齐全之后,再去那一部分补上。

但老蚌不是,它近乎死板,机械地按照顺序堆叠画面,到了某一部分时,自然停下。

因为没有角色去补缺啊,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停工。

炎红砂迟疑着开口:“所以,它把我叔叔绑在海底,只是……先存着?存着备用?”

一万三说:“理论上讲的通,人死了有时候会浮出水面,所以老蚌把他缠在水底,以防万一。你看这里……”

他指炎九霄的脚踝,那里有个倒扣的牛头,旁边堆着压叠的石头。

“这类似于固定,牛头的尖角卡着脚踝插入海泥,像是图钉把什么钉住,而且,人不是躺在海底,是半陷进去的。这样便于隐蔽,一旦有大规模的采珠,很多人下海,可以马上移过海沙覆盖。”

一万三说着说着忽然伤感:“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爸,我妈,还有老族长的尸体都捞上来了,因为当时距离事发不久,很多人下海去救——老蚌可能来不及隐藏,也不想隐藏,毕竟如果来救的人在海底翻来翻去,很容易暴露它的秘密。”

可是后来,事情就方便的多了,五珠村的人整体迁移,再下海的,往往都落单。

炎九霄之前,至少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四个人,有的是骷髅骨架,有的是被海水浸泡成碎缕的破衣烂衫包着骨头,年代都不可考,说不准是在一万三父亲出事之前,还是在村人弃村之后。

一万三盯着那几具尸体看:“或许,其中有一个人,也去过函谷关,带走一片凶简,又在这里落海。”

或许吧,不过现在,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骨头不会讲话。

看来,这第二根凶简的命案,跟水有关。

第二根凶简比之第一根,很多相似,但是也有不同。第一根是只是场景的一再重复,而第二根,似乎努力排列拼接出一个事件。

木代想不通:“但是为什么,不管是第一根凶简还是第二根,都那么热衷于,把当年的场景重现呢?”

罗韧说:“你不觉得,这像是对早年凶案的一种……献祭吗?”

近乎偏执的重现,在人世,在海底,还有其它几根呢,在哪啊?如果七根聚在一起呢?

木代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炎红砂问:“那个凤凰什么扣,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不管管呢?”

昨儿才被曹严华灌输过七根凶简的讯息,对里头那些诘屈聱牙的名字,炎红砂还是记得不大清楚。

罗韧说:“大概没那个本事吧,它要是能管,早把七根凶简封印起来了。”

木代不服气:“可是,上一件事里,它至少刖足了啊,砍了那些凶犯的脚啊。”

罗韧提醒她:“那是在凶简离体之后,凶简在身的时候,你见过凤凰鸾扣起作用吗?”

木代不吭声了,想想也是,总觉得这凤凰鸾扣近乎欺软怕硬,凶简在身的时候从不作为,凶简走了之后它才来个迟到的公道。

现在对老蚌呢,也要这么着吗?等他们剥离了凶简之后再来惩治老蚌,火烧刀砍?煎炸油炸?有意义吗?

罗韧劝木代:“要往好的方面想,可能是现在凶简散落各方,凤凰鸾扣鞭长莫及,等到我们一根一根把凶简给收了,说不定到时候凤凰鸾扣的力量会越来越强的。”

曹严华说:“那我们就是站在凤凰鸾扣这边吗?”

他越想越美:“你说,我们这么辛苦,凤凰鸾扣会不会送我们点什么?说不定送我们一人一只小凤凰啊。”

“到时候,我们就去街上溜凤凰,溜大熊猫的都没有我们威风啊!”

有这么个胡思乱想的徒弟,也真是丢脸,木代没好气瞪他一眼,谁知道曹严华忽然又向她说:“妹妹小师父,到时候,你和我小罗哥一人一只凤凰,说不定,两只凤凰也谈恋爱呢。”

是吗?想想也挺萌的,木代脸上绷不住,止不住就笑了。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师父和徒弟,也真是绝配了,罗韧泼他俩冷水。

“行了啊,能送你们一只中华田园犬就不错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一万三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在小商河时,自己画出的第一幅水影,画面上,除了有凤凰鸾扣封住的七根凶简,还有一只不知道是狗是狼的玩意儿。

至今没有端倪解密,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所有人,集体离开五珠村,船车并退,回到就近的村子。

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忙忙碌碌,却又井然有序,炎红砂也不坐轮椅了,扶着船栏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说:“我也是有功夫的人,指不定关键时刻要上手的。”

罗韧和一万三在船上商量着链网的使用,到时候,也不能是人工放网,人力毕竟有限,还得有类似滑轮的装置。

木代在水里,练习划船。

曹严华在船上指导她:“不对,不对!哎呦我的妹妹小师父,要双臂一起用力,往后扳水、扳水!像你这样,船根本动都没动!”

木代一张嘴巴狠起来,也是能把人气晕:“船不动,是因为你坐在船上!你就跟个锚似的,船能动吗!去,去,下去!”

曹严华很伤自尊,悻悻爬起来,拍着屁股上了捕鱼船。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离开了之后,那只船,居然真的动了。

旁观了全过程的一万三过来,到底是好基友,坚定站在他这边,说:“小老板娘一直是这德性的,说你说不过她,打你也打不过她。”

曹严华心酸:“我本来就打不过她,我小罗哥在这,两个打我一个,我会赢吗?我只会更肿。”

一万三压低声音:“你可以上网去八她。”

万没想到,曹严华居然是同道中人。

“你的意思是八一八?天涯的八一八系列?”

一万三声音又低了两度:“有账号吗?没有我借你。”

曹严华表示不用了。

“我也有!”

一万三给他传授经验:“不要用真名,要用代号,也千万别说她是你师父,用老师替代,描绘她的时候,如果她美,你要说她丑,如果她瘦,你要说她胖,尽量模糊视线。”

曹严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三三兄真是一个好朋友。

华灯初上。

两条船都亮了光,晕黄色的灯光,拂着两条船之间粼粼的细浪,木代已经划了十好几个来回了,越划越熟,两只桨使得得心应手。

她歪着头看船上,看完一边,又看另一边。

罗韧和一万三在调试链网的绞轮,平展展的链网沉入水中,下沿每隔一段就有卯钩,一共数十个,到时候,要两边齐动,才能把两头的链网合二为一。

这就意味着,罗韧和一万三在水下,动作要很快,也同时意味着,水上的她,要拖住老蚌很长时间。

链网带着水光,映着灯的颜色,罗韧站在网的那一边,沉吟着做着示范,一万三倚在链网上,不知在说什么,说的时候,带得整个链网簌簌而动。

另一头,红砂在驾驶舱里准备晚餐,无非就是买来的吃食,分五份,一份份摆好,木代听见她大叫:“哎呀曹胖胖,大家来了一起吃!一起!”

木代不觉得压抑可怕,甚至,她觉得很久很久以后,直到自己老了,也会回忆起这一幕,会想起这一晚的灯光,船上站着的那个自己喜欢的男人,有朋友,也有满腹牢骚的徒弟,大家齐心协力做一件事情,一件说起来,普通人都未必相信的事情。

要是真有一只小凤凰该多好,像是她参与过这些奇异的事的见证。

她慢慢划到捕鱼船的下水梯边,罗韧伸出手来,她抓住罗韧的手,轻快地跳上来。

罗韧问她:“紧张吗?”

“一点点。”

“如果船翻了,你立刻到绳子上去,或者顺着绳子上船,千万别落水,也别硬拼,如果我们这次不奏效,至少还有保底的方案。”

保底的方案,指的是守株待兔,死等,等着老蚌上岸晒月——但是经过这两天的对阵,老蚌或许会分外谨慎,又或许会很长时间都不再上岸。

木代想了想:“落水怎么样,落水了,你不救我吗?”

就知道,她会将他一军的,当然得救,怎么能不救呢。

他说:“主要水底下比较危险……”

“危险就不救了吗?”

罗韧说:“不是啊,危险的话,我等着我女朋友从上头救我啊。”

嗯,女朋友这名字真好听,比木代还好听。

木代说:“那好吧,我拼死都不会落水的。”

罗韧笑起来,想再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神棍打来的。

不会是聘婷那里出了什么事了吧?

罗韧心中一凛,迅速接起来。

神棍声音里有些许兴奋:“小萝卜,我可能找到问题的关键了,我问你啊,金木水火土,你们找到火了吗?”

罗韧没听懂。

神棍解释说,根据罗韧后来跟他说的,在小商河一起对付第一根凶简的四个人,都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介质上,看到过仙人指路的讯息。

一万三直接画出了水影,罗韧从刀身上看到影像,曹严华从扬起的尘土中看到幻象,至于木代,她那个梦,源出睡的那张木头雕花大床。

分别应了五行中的水、金、土、木。

那火呢,火有了吗?

罗韧的脑子有点乱,他们几个人,居然每一个都对应了五行中的一种吗?这说明了什么?他们是被选中的,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神棍哈哈大笑,光听声音,都能脑补出他笑的前仰后合的模样。

他说:“小萝卜,你想太多了,你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还‘被选中’,你们特殊在哪了能被选中?”

☆、第②⑥章

说话这么不留余地不给面子,罗韧也真是叹服:老实说,世道还算艰险,这神棍走南闯北这么久,说话如此没轻没重不讨喜,居然还能安安稳稳过到现在,也是当世一大拍案惊奇。

他问:“如果不是选中的,为什么能一一对上呢?”

神棍的回答是:“还不是因为当时你们四个正好就在现场,每个人就分配了一个呗!”

罗韧倒吸一口凉气:这算什么?大马路上拉人?拉到谁是谁?

罗韧又问:“那第五个火,该怎么找呢?”

“你们对付第二根凶简,有没有多人啊,多了的那个就是。如果没多,随便拉一个来,拉来的那个就是。”

如此儿戏?罗韧啼笑皆非。

神棍反而严肃了。

他说:“小萝卜,你别看多了那些七七八八的小说故事,以为这种讲究什么命中注定,以为你们是因为天赋异禀,所以凤凰鸾扣调查了你们祖宗八代之后辛辛苦苦把你们聚到一起,你想多了——我想来想去,就是随机的。”

又说:“如果在小商河的那次,我也赶到现场的话,火八成就是我了。”

罗韧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能这么随便呢?”

神棍笑起来:“你觉得随便吗?我倒是觉得,合情合理。”

“当年是什么情况,等了那么久,出了个大德之人老子,引七道不祥戾气于七根凶简,然后用凤凰鸾扣扣封。”

“凤凰鸾扣、木简,其实都是物质化的东西,是物质,你懂吗?”

罗韧抚额叹息,这跟物质又有什么关系?

木代看出来这个电话没那么快结束,自己先进舱吃饭。

“这些物质化的东西,在老子之前也可以被造出来,造一堆都可以。”

罗韧好像有点明白了,神棍的意思是说:凤凰鸾扣、木简,在老子之前就有了,但是为什么当时,没能封印七道戾气呢?

所以封印最关键的因素不是凤凰鸾扣,而是老子。或者说,两个都重要,但是老子的重要程度更高。

神棍说:“你要在当代,再去找一个老子一样的人物还是很难的,所以我隐约有一种感觉,凤凰鸾扣在借助人力。”

“这就好像有五个空位,亟需有人去填补,根据它的指引,去做一些事情,这五个人是谁,品行如何,是否特殊,其实不重要,它只需要马上填缺。”

说到这,神棍又叹气:“其实说你们不特殊也不对,你们其实也特殊——你们可能是第一批站出来,跟凶简作对的。”

这话没错,在他们之前,好像凶简只是不断在害人,肆无忌惮,从张光华转移到刘树海,又从刘树海,转移到罗文淼,知道的人只是以猎奇的眼光去看去讨论,但没有人真的把几件案子联系起来,着手去做些什么。

小商河那一次,他们是实实在在,跟凶简斗过的,非但如此,还把它困住了,依照着自己的意会做了个“金木水火土”的箱子——虽然那箱子没过多久就失效了。

就这样,被“选中”了吗?

罗韧笑起来:“选中就选中吧,反正,为了能让聘婷彻底好起来,我原本的目标也是找齐七根凶简封印——如果这是治本的方法的话。”

神棍反常的没有说话。

这异样的沉默带给罗韧一丝不安。

“怎么了?”

神棍迟疑了一下。

“小萝卜,我要提醒你,我看多了类似的事情,你不要简单的觉得,七根凶简就是邪恶的化身,凤凰鸾扣就代表正义和善良,没有那么分明的界限,为了达到目标,过程可以不择手段。”

船舱里传来轻快的笑声,罗韧下意识抬眼去看,曹严华不知道为什么趴在桌上,木代正没好气地揪他起来。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什么意思?”

“我现在也只是猜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很强烈——我感觉,刚刚我说的那五个空位,你们填进去了,未必下得来。”

“也就是说,被选中的时候,你们没得拒绝。参与之后,也没有那个自由说甩手不干。”

一股凉气从罗韧的后背升起,他猛然伸手攥住了船栏。

什么意思?

即便是之前,跟木代有过开诚布公的对话,但他对木代,依然是有安排的,他不想让木代卷到这么多凶险诡谲的事情里来,对,木代可能会主动要求参与,但那跟她根本无法退出是两回事!

这让他想到童话里充满魔性的红舞鞋,懵懵懂懂穿上,就再也脱不下来,直到死吗?

他把这话问出来了:“直到死吗?”

神棍说:“死了,会有新的人填上去的,直到事情最终完成。”

懂了。

罗韧沉默着挂掉了电话。

如果神棍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凤凰鸾扣,需要的并不是他们,只是可以用来填缺的人。

金木水火土,不是指具体的谁,只是个面具化的符号,谁都可以来做,不堪胜任的人退出不了,只会死在任上,紧接着就有人替补,前仆后继。

对凤凰鸾扣来说,金木水火土五道,始终要有人,供它驱使,它一点也不在乎那个人是男是女,姓罗还是姓木,只要有人就行了。

自己、木代、一万三、红砂,还有曹严华,是第一批的金木水火土。

太多的凶险和未知,中途,每一个人都可能被替换,而替换,只会在一种情况下发生。

死亡。

罗韧站在门边,看里头的每一个人。

其实,认识的时间都还很短,除了木代是他女朋友,其它人,谈不上生死之交,也谈不上多欣赏认同。

但是,他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人出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这声音,他听的出来是谁。

罗韧笑了一下,并不回头,却往后伸出了手。

果然,有人握住他的手了。

温暖,纤细,而又柔软,罗韧回握,轻轻一拉,就把她拉坐到身边了。

问她:“吃完了?”

她从兜里掏吃的递给他,压扁的小面包,压碎的饼干。

说:“曹胖胖他们现在可坏了,吃东西跟抢一样,你要是不动粗都抢不过他。”

又叹气:“有男朋友之后,压力是比以前大,吃东西都要抢双份的。”

罗韧大笑,他撕开面包袋的封口,拿出扁扁的面包咬了一口,说:“不过,有女朋友之后,吃东西是要比以前甜了。”

木代有些脸红,却又欢喜极了,眼睛里亮亮的,像揉碎的星光,她抱住他膝盖,下巴轻轻搁上去,看着他吃,还催他:“吃啊。”

真是喜欢她,都找不到什么不喜欢她的理由。

罗韧想了想,问她:“你真的收了曹严华做徒弟?”

木代点头:“我觉得他人不坏,他未必能学到上乘的功夫,但是,强身健体也好啊。”

罗韧点点头:“你有空多教教他,以后……”

想到以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心里多少有点滞重,于是换了个看似轻松的说法:“以后打群架,也多个帮手。”

第二天一大早,两艘船,再次出发。

人也分了两拨,罗韧、木代和炎红砂一条,一万三和曹严华在另一条。

炎红砂已经能走路了,自己在甲板上又是踢腿又是下腰,对面的曹严华羡慕的看着:那天聊天的时候,他已经知道炎红砂也习武,而且跟人比划过招是没问题的。

真是太不平衡了,木代和炎红砂都会武,反而他和三三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都是文弱男子。

这两天出来,都没空锻炼,曹严华悚然心惊,于是赶紧趴下,做了两个俯卧撑。

对面的炎红砂看到,问木代:“曹胖胖在干嘛呢?”

木代朝这头溜了一眼,漫不经心说了句:“大概累了,趴着休息呢。”

停船,关引擎,抛绳,在两条船的上空架起绳路。

罗韧帮着木代把小木船推进水里,低声说了句:“小心啊。”

木代说:“放心吧,我不会落到水里的。”

她慢慢摇动着桨,向着水中央划去。

哗啦,哗啦,船桨荡起水波,阳光很好,但云很多,有时候把太阳遮住,海面上就没了阳光,森森的有点阴冷。

罗韧和一万三已经穿好潜水服了,每个人都背了小的氧气筒,曹严华在检查链网的绞轮,炎红砂在查看水眼,隔了一会就跟木代招手:“还没来呢,你放松。”

也没法太放松,毕竟,她不会游泳,脚底的世界不是坚实的,是晃晃悠悠的。

哗啦,哗啦。

木代都说不清自己划了几个来回了,两边的人都靠在船栏上看她,像是参观动物园里会划船的猴儿。

炎红砂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之后,懒洋洋地打呵欠:“没来。”

老蚌或许变的聪明了,没那么容易被诱出水面。

木代划累了,把桨横在船上,抱着膝盖歇息,下巴抵着膝盖,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困意袭来,忍不住想打呵欠。

将打而未打,忽然愣了一下。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道水线,笔直,雪白,飞快,向着这边过来,初见很远,只交睫的时间,已经近了很多。

木代忍不住站起来,掏出那个迷你的望远镜去看。

水花翻卷,起落处,可以看到青灰色的蚌壳。

是那只老蚌!

它没有直接从这片海域的海底浮出,而是从很远的地方迂回过来,所以吊在船下的水眼看不到老蚌。

它甚至打破常规,整个儿竖了过来,像是立起在水中的极速旋转的齿轮,所以只有一道细窄的水线。

而那条水线的延伸方向是……

木代悚然心惊:那几乎是恰好把她的小船一分为二的!

水线瞬间逼近,她的瞳孔里几乎映出翻起的水花。

罗韧大吼:“木代!弃船!”

木代心下发冷,手足微颤,如之前无数次练习的那样,瞬间提气上跃,手刚挨到拉绳,一个轻身飞举,整个身子绞到绳上。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哗啦一声巨大水响,转旋的老蚌腾空出水,向着绳上的木代劈旋了过去。

木代听到曹严华因为极度惊恐而变得尖细怪异的声音。

“它飞!它会飞!”

☆、第27章

巨大的张开蚌壳转旋而来,木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有一种连空气都被劈裂的错觉。

罗韧觉得像是有冰柱,从天灵盖直直刺入,冻住咽喉,直透心脏,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拔枪,拔了个空。

不是在菲律宾,没有那把称手的uzi轻型手枪。

就在这个时候,木代蓦地撒手,又从绳上坠了下去。

一坠,一上,极短的时间差,蚌壳擦着她的身体直上,滚断拉绳。

木代跌落在小木船里,而老蚌去势不减,一个长长的抛物线后直切入水。

整个过程,其实只几秒钟,但罗韧觉得,心脏已经停过一次了。

又有莫大的庆幸,木代的临场反应能力,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还有,他看出,这老蚌并不会飞,只是像游鱼一样,借势上跃。

木代茫然地从船舱里爬起来,炎红砂尖叫:“木代,你赶紧划啊,划到这里来!”

罗韧迅速解下船栏上的一截长绳,绳头扣个扳手,凌空旋了几下,远远地向着一万三那条船扔了过去。

还好,他们有准备,两船相隔的距离不是很远,短时间里可以为木代再拉一根绳。

咣当声响,扳手稳稳套住对面的船栏,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人赶紧去结死扣,正手忙脚乱间,曹严华忽然发觉,船好像……在震。

他脸色煞白地看一万三,问:“你听到了吗?”

一万三也听到了。

震动来自船底,不同方位。

静默了两秒之后,曹严华只觉得发根嗖一下根根立起:“它……它在切我们的船吗?”

一万三反应过来,转向对面拼命挥手,声嘶力竭大叫:“罗韧,开船走,它在切船!切船!”

渔民出租的捕鱼船,大是大些,但设备和速度都一般,想当成进退自如的“战舰”使用简直痴人说梦,船身包了铁壳,可到底不是真的铁板一块,船底和船侧可攻击的地方太多——而且震动如果来自不同方位,就说明老蚌是在试探。

一万三冲进船舱,试图启动开船,熟悉的引擎声响起,一口气还没松完,咣当咣当几声,引擎歇了。

要命了,这就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吗?还没开打呢,一条船已经挂了。

一万三脑子里迅速转过好多念头。

这里离岸边太远,如果两条船都歇火在海中央,那真是任人鱼肉了。

他冲回甲板,冲着对面大叫:“我们船不能动了,你们先走!先走!再想办法,别让你们的船也废了!”

话没说完,高速转旋的兹兹声大作,老蚌出水,沿着船身中缝开始切旋。

海面上漾起波浪,推的木代的小船一漾一漾的,她划着桨,似乎要靠近那条拉绳,但是人力不及海浪的推力,反而离船更远了。

曹严华头皮发麻:“它……它是要把我们的船拦船截断吗?”

不过到底是实木包铁,蚌壳切入船身的时候,速度有些变慢。

罗韧突然有了个主意,他看了一眼木代:很好,她离两条船都远了。

罗韧三两步冲到船栏边,把刚刚那条拉绳解了,绳头扔给炎红砂:“把你自己绑在船上,越紧越好,让一万三和曹严华也一样。”

又远远示意木代:“离开,离开,别靠近!”

说完迅速进舱,俄顷船就发动了,掉转身,和一万三的船呈九十度,持续后退。

曹严华虽然不懂炎红砂的吩咐是怎么回事,还是赶紧利用船上的盘绳,一头捆住自己,另一头尽量往结实牢固的东西上绑,船下的震动持续传来,视线里,几乎是铁屑木屑乱飞了。

他问一万三:“罗韧这是要干嘛?”

一万三隐隐猜到了。

罗韧这是要……撞船!

如何让高速运转的齿轮停下来?一般人的经验里,会搅入一根铁棍,制止或者尽量降低轮轴的转动。

同理,老蚌的转旋虽然可怕,但是同样受到外力的阻滞,就好像第一次时,木代用被子盖住了它,这一次,它的蚌壳切入船身,速度明显降低。

如果能利用这一时机,从另一面也给老蚌同样的阻力,那有极大的可能,在短时间内,让老蚌的转速降为零。

它的蚌壳是张开的,这个时候,是剥离凶简的最佳机会!

一万三死死扣紧了绳头,同时伸出手去攥紧了船栏。

远远的,罗韧的船后退了一段之后,果然向着这里,加速了!

曹严华不敢再看,紧紧闭着眼睛,尖声惊叫:“我不想死啊!”

看鬼片时,鬼还没有出来,就吓破胆地叫,几乎要把同伴吓死的人——就是曹严华这种了。

巨大的冲力迫来,一万三牙关咬的更紧,正准备全力迎接那灭顶的一击时……

他看到,罗韧的船近距离变相扫尾,变直撞为船身侧撞。

虽然不是天翻地覆,但巨大的冲力、撞力加上水的变动拂起,还是让一万三有要翻船的惊惧感,胃部极大不适,整个人像是被抛起,又狠狠落下,眼前激起水排的墙浪,但是……

但是,他没有漏过那听起来几乎美妙的声音:那种齿轮咯吱咯吱,欲转而不转,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声音。

一万三躺到了甲板上,船已经被浪打湿,一躺下去,海水很快浸湿了后背,但他不在乎。

他就那样躺着,两只船几乎就快并到一起,跨个一大步就能跨过去,他看到罗韧扶着门框从驾驶舱里出来,稳着身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凿子和锤子。

一万三挣扎着爬起来,向船舷边爬了几步,低头去看。

老蚌就在底下,张开的两扇蚌壳分别卡在两边的船身里,徒劳地四下想转,却又像被破坏了电源的机器,嘎登嘎登,动作笨拙。

一万三哈哈大笑。

你也有今天啊。

太阳缩到云层后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海面上茫茫的,像起了雾。

刺鼻的腥味,浅褐黄色的蚌肉,在那之间,他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珍珠盒子。

又或许,只是被老蚌分泌的珍珠质给裹住了。

在蚌肉之间,还有大大小小的珍珠,不是很圆,一边光彩像略微镀了金,罗韧认识这种珠子,那个时候,想给口哨配个珍珠送给木代时,店员跟他讲过,这样的珠子叫“珰珠”,就是古人说的明月珠,白天,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珠身有一线光芒闪烁不定。

大家都挣扎着爬起凑过来,曹严华喘着粗气说了句:“都没受伤吧?”

好像没有,不过,即便受伤,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罗韧跳下水中,半边身子倚一条船,脚踩住另一条船的船身,把凿子抵在那个骨灰盒的后头,屏住一口气,狠狠砸了一锤子。

蚌身震动,连带着船都在微微摇晃,蚌肉剧烈收缩,炎红砂大叫:“看!”

不用她说,大家都看见了,珍珠盒的盒面,忽然间漾起血一样的纹络,中间一道竖长,两边两道短小。

这个字,很好认,也最象形。

甲骨文的“水”字。

第二根凶简,果然就在里面。

一万三喃喃:“因刀致死,因水而亡,所以,这是告诉我们死亡的原因吗?”

他们之前讨论过,七桩凶案,是不是应该各有寓意呢?就像基督教中所说的七宗罪一样,分指贪婪、色欲、贪食、嫉妒、懒惰、贪食、暴怒?

罗韧否决了这个想法,原因很简单,神棍说,那是世上最早的七桩有记录的凶案。

因着最早,时间上的发生应该临近,不可能分门别类,你代表贪婪,我代表嫉妒。

第一根凶简是“刀”,第二根为“水”,答案似乎渐渐明朗。

第二凿,一锤定音,那个珍珠骨灰盒离体,蚌肉抽搐般翕动了片刻之后,慢慢偃息。

炎红砂怯怯问了句:“死了吗?”

罗韧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四下看去:“木代呢?”

木代呢?

不在你的船上,也不在你们船上吗?想起来了,那个时候,要撞船,为免波及,让她避开的。

但是,人呢?

罗韧着急起来,他把骨灰盒塞给一万三,快步上船,迅速站上了船顶,极目之内,一片沉寂,再远些就是雾了,迷迷憧憧的,连岸都看不大清。

船下头,炎红砂他们已经喊起来了。

“木代……”

“小老板娘……”

“妹妹小师父……”

罗韧的脸色慢慢转作灰白,问了句:“她会不会落水了?”

会不会是,撞船时,掀起的浪太大,把她的船掀翻了?那个时候,船刚刚撞过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段时间的晕眩和巨大耳鸣,什么都没听见,而清醒过来之后,他只想着对付老蚌……

木代有呼救过吗?她会不会是……淹死了?

炎红砂她们好像也想到这一点了,神色惊惶地低头去看水面。

罗韧的脑子里嗡嗡的,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淹死一个人,很快的,要不了多久的。

他咬了咬牙,迎着众人惊惶的目光,一头扎进到水里。

没有太阳,水里出奇的冷,罗韧屏住气,拼命的往下,摸索,再摸索。

直到一口气再也屏不住,才反向上浮,快出水面时,他看到顶上的水花,一万三也下来了,还有炎红砂,炎红砂的腿不好,腰上系了绳子,跟曹严华说话,如果她上不来,在下头抖绳子,就赶紧把她拉上来。

哗啦一声出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腔,曹严华一个人,抱着骨灰盒站在船边,愣愣问他:“我小师父在下面吗?”

罗韧不说话,曹严华脸色越来越白,几乎带了哭音了:“我小师父不在下面吗?”

罗韧忽然“嘘”的一声,示意曹严华不要说话。

他屏住呼吸,眼睛渐渐亮起来,问他:“你听到什么了吗?”

听到什么?没有啊。

罗韧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他辨了一下向,犹豫似的看了看两条挨在一起熄火的船,再次跃入水中,撂下一句:“待会让一万三试船。”

不是,你去哪,倒也说一声啊,曹严华眼睁睁看着罗韧游远。

哗啦两声水响,炎红砂先屏不住出水,曹严华知道她腿使不上力,趋身过去正要扶她,炎红砂忽然脸色大变,惊怔似的往后缩了一下,说话都结巴了。

“曹……曹胖胖,扔掉,扔掉!”

扔掉,扔掉什么啊?他怀里,就抱了一个骨灰盒啊。

曹严华莫名其妙低头去看,目光所及,吓的魂儿都飞了。

骨灰盒的珍珠盒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凸起了一张怪诞的人脸,那脸左冲右突,像是随时都要破盒而出。

是凶简吗?第一根的凶简还是竹简形状,第二根为什么不一样呢?

☆、第28章

曹严华吓的大叫一声,直接把骨灰盒扔了出去,炎红砂眼见骨灰盒是向自己这个方向掷过来的,头皮都炸起来,没命一样拿手挡了出去,挡完忽然反应过来:那是老蚌的方向!

骨灰盒万一贴回去,老蚌会不会就……死而复生了?

曹严华也想到这一点了,他难得反应快一次,关键时刻,居然大喝一声,两手抓出船栏,身子从船栏下头直溜出去,一脚踹飞了骨灰盒。

就听一万三暴喝:“你俩有病吗!”

曹严华没来得及回答,他功夫不行,收放无法自如,整个人控不住,扑通一声落水。

炎红砂回头,看到一万三怒目圆睁,像是恨不得吞了他们,身后不远处,骨灰盒正在海面上一下下的荡着。

炎红砂心虚地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场景,曹严华扔——她挡——曹严华再踹,不明白的人看,还以为是抛球抛着玩吧,难怪一万三要发火,那是他爸的骨灰盒啊。

一万三不想跟他们两个费口舌,转身朝骨灰盒游过去,曹严华狗刨着在水面上勉强支撑,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着一万三大叫:“三三兄,你当心,别伸手去碰,我刚刚亲眼看见,它要出来的样子!”

一万三的手正向骨灰盒伸过去,闻言硬生生定住,过了会转身吩咐曹严华:“拿撑篙。”

曹严华听懂了,手脚并用着爬上船去,俄顷抱了根撑篙出来,协助一万三,把骨灰盒慢慢拨近。

一万三和炎红砂也都水淋淋地上来了,一万三问曹严华:“你真看见了?”

曹严华很肯定:“要出来的样子,就像上次,凶简想从聘婷的身体里出来似的,就是这次它不是竹简的形象,好像一张脸啊……”

想起那张怪形怪状的脸,曹严华一阵哆嗦。

一万三用盘绳编了个简单的网兜,身子伏到甲板上,把网兜从船栏下放的空隙处放了下去,在曹严华的撑篙帮助下,把骨灰盒兜了起来,慢慢往上提。

曹严华和炎红砂两个屏住了气,一左一右趴在他身边,都伸了脑袋往下看,炎红砂试图阻止他。

“别,别提那么近……”

女孩儿家,就是唧唧歪歪的胆小麻烦,一万三皱着眉头,正想呛她两句,忽然砰的一声,珍珠盒面上瞬间凸起一张狞笑的人脸,像是要撞将出来。

一万三吓的手一哆嗦,网兜带着骨灰盒扑通一声落水,不过幸好,提绳还拉在手里。

炎红砂和曹严华两个刚刚被吓过,此时反而比一万三来的淡定,炎红砂甚至有几分得意:“看见没,我让你别提那么近吧。”

一万三没理会她,脱口说了句:“看!”

骨灰盒正浮在水面上,盒面平平展展,泛着米白色的珍珠莹光。

一万三若有所思:“好像刚到水里,那张脸瞬间就没了。”

曹严华一下子反应过来:“凶简怕水,它不敢直接出来!”

越想越觉得后怕:凶简之前待在老蚌体内,可以借助老蚌来去自如,脱离了蚌身之后,急着找“下家”,自己刚刚居然好死不死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如果不是炎红砂叫的及时……

曹严华打了个寒战。

但是当它浸在水里的时候,只能靠外头的盒子保护,盒子万一破碎,就等同直接入水,所以颇为忌惮,不敢立刻破盒而出。

怎么办?就这样用网兜兜着,浸在海里?

一万三斜了他一眼:“找个盆,桶,或者水箱吧,再造个金木水火土的阵,不说能顶十天半月,撑上两天是没问题的。”

曹严华这才想起罗韧走前吩咐的话:“我小罗哥让你试船呢。”

是吗?现场看起来,的确是一片狼藉,两条船都瘫痪在这,船试不好,连岸都回不去。

一万三问他:“罗韧知道木代去哪了?”

曹严华说:“看起来,好像是知道了……”

罗韧确信自己是听到了口哨声了。

说不清游了多久,口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藏在无边无际的薄雾背后,但方向应该没错,随着他不断的前行,越来越清晰了。

近处横着什么,游近了看才发现是船桨,罗韧伸手把船桨拨开:木代怎么了,连船桨都丢了吗?

只是,没空去想那么多了,再一次浮出水面,他终于隐约看到不远处横着的孤零零的小船,还有船上坐着的人。

那一口提着的气终于松下来,这个时候,忽然觉得胳膊和腿都有千斤重,再也提不起来,身体的酸痛和疲乏铺天盖地袭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到了。

十米……八米……五米……

终于伸手搭到船,罗韧的身体都有轻微的痉挛了,他额头抵住船舷,剧烈的喘着气,胳膊一阵阵发颤。

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看木代。

她一定哭过了,眼圈泛着红,手里攥着那个口哨。

罗韧说:“你漂的可真远啊。”

这是实话,今天海上有浪,小船会不自觉的随流而飘,又起了雾,可视度比平时低,但是根据最初听到的哨声判断,她这位置不是一般的远,而且,一般的距离也不可能让他手脚发软。

你漂的可真远啊。

木代说:“又不是我想漂的。”

又说:“你上来吧。”

不是不想上去,现在手足都没力气,觉得爬上船都很难做到。

罗韧看了她一会,说:“你下来一下。”

“我不会水。”

“没事,不会淹到你。”

木代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坐到船舷边,搂住罗韧的脖子,然后慢慢挪下来。

没有淹到,罗韧很快就搂住她的腰了,胳膊慢慢收紧,海水浸透衣服,很凉,却更容易感知到他的身体和温度,她在海里没有支点,只能偎依着他。

为什么让她下来?

罗韧轻轻凑到她耳边,说了声:“对不起。”

有点说不下去,只是搂住,然后把脸埋进她肩窝。

他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那段时间,和老蚌恶斗的那段时间,他是真的把她给忘了。

游过来的这一路,海水也许并不很凉,但对他而言,冷的彻骨,他设想了可怕的可能:如果她不是漂走,而是淹死了呢?

她会淹死的,她一定会淹死,因为他忘记她的那段时间,足以够她淹死好几次了。

老蚌很重要吗?那只畜生很重要吗?抓不住又怎么样?罗韧痛恨自己在那段时间,下意识地把对付老蚌放到了第一位。

木代呢?被他忘记了。

所以重新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有失而复得的感觉。

幸亏,幸亏她没有出事,幸亏那可怕的假设没有发生,如果她出事了,真是自己人生中最荒唐拙劣痛悔的一笔,为了一只蚌,把她给丢了。

木代有点奇怪,罗韧刚刚是同她讲“对不起”吗?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罗韧说:“来,上船吧。”

他把她送回船里,眼神和动作都温柔,只想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

木代问:“怎么回去啊?”

罗韧笑笑:“先歇会吧,我们不着急,说不定一万三修好了船,可以过来接我们。最多我带着船往回游。”

听到一万三的名字,木代一下子想起来了。

“你们怎么样了?那只老蚌呢?”

罗韧说:“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木代长吁一口气:“吓死我了,那时候我还以为我要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罗韧笑她:“跟当初我拿刀子吓你,哪个更吓人?”

木代说:“不一样的,那个时候,我虽然吓哭了,但是没那么怕。这次不一样的,我直接就吓懵了……”

她瑟缩了一下,垂下头来,罗韧微笑着,伸手去想拂她的头发。

“然后,不知怎么的,我就在这里了,雾又大,听不到声音,又看不到你们……”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伸出的手慢慢收回。

她还在低声喃喃:“然后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哨子,我想,如果吹哨子的话,你可能会听见的……”

她仰起脸来:“然后我果然就看见你了。”

罗韧笑了一下,但是这一次,笑的有些牵强。

他问:“木代,你还记得,你从绳上摔到船里吗?”

木代疲惫的摇头:“我可能吓懵了,我就记得我在绳子上,然后老蚌忽然飞起来,曹胖胖还喊说老蚌会飞……”

一股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那我当时要撞船,让你避开,你记得吗?”

木代露出疑惑的神色来:“你要撞船吗?我不记得啊,可能当时太乱了,我太慌,没注意吧。”

“木代,你的船桨呢?”

她好像这时才察觉到船桨不见了:“可能是我上绳的时候,小船一晃,船桨落到水里去了吧。”

罗韧在心里说:不是的。

那时候,老蚌向着绳上切旋的时候,木代蓦地撒手落下,他还在心里夸她,临场反应能力,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

再然后,他们拉绳,想帮木代上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划着船,反而离绳远了。

现在想想,确实是不对劲,木代的动作一向很快的。

接着,他决定撞船,于是对木代讲,离开,离开,别靠近。

他亲眼看到她把船划远了的。

但是现在她说,不记得,没印象,只记得自己在绳上,老蚌朝着她切旋,下一刻,就到了大雾里,小木船上,大伙儿都不见了,连木浆哪去了都不知道。

这要怎么解释?吓晕了吗?他不相信。

当时,他喊出“离开,别靠近”的时候,把桨划远的那个人,是她吗?如果不是,是谁?

罗韧忽然恍惚起来。

木代奇怪地看他,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罗韧回过神来,他尽力压伏下内心的不安,对她回以一笑,说:“没什么。”

☆、第29章

回去的中途,遇到了一万三他们前来接应的船,船没完全修好,开一下停一下,跌跌撞撞像是才学会走路。

曹严华帮着把木代拉上了船,知道事情的原委之后,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

——妹妹小师父,我们和老蚌打的天昏地暗的,你怎么就漂走了呢?

——要是我小罗哥没找着你,你得漂哪儿去?漂去西天取经吗?

炎红砂瞪他:“去,去!”

她拿了床毯子,帮着木代包起来,女孩儿就是心细,看出木代身上湿了会觉得冷。

老蚌捞上来了,了无生气地躺在甲板上,骨灰盒上绑了铁链,放在盛满了水的水桶里,桶身上写满了字,这次写的相当直白,诸如:“金木水火土”、“老子”、“凤凰鸾扣”。

一万三耸耸肩说:“顶得一时是一时嘛。”

罗韧问:“另一条船呢?”

“坏的比这条厉害,赶着来接你们,先扔那了。”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亏得你不是直撞,不然两条船都得废,你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他觉得罗韧在那一瞬间,改直撞为侧撞还是挺明智的。

罗韧看了他一眼,说:“过奖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想着,两条船都是我出钱租的,撞坏了我还得赔。”

回到原先的位置,一万三继续鼓捣着按照图纸修船——至少能让船回到岸边,罗韧则穿戴好装备下水,去带回炎九霄的尸体。

炎红砂感动的不行,跟他说:“罗韧,你真是个好人。”

罗韧下水之后,炎红砂的感激之情还是无以言喻,又去找木代:“木代,你赶紧嫁给罗韧好了,他真是不错的。”

木代很疲惫的样子,说:“我要睡觉了,困的很。”

哦,睡就睡吧,木代睡着之后,炎红砂帮她把毯子角掖好,蹑手蹑脚出去,又关上门,感觉这样,像是间接报答罗韧了。

很快,罗韧就带着炎九霄的尸体上来了。

在水下这么久,潜水头盔早就进了水,头颅惨白肿胀,炎红砂不敢靠近,罗韧用外套把炎九霄上半身遮住以后,她才红着眼挪过来。

跟这个总在外头忙东忙西的叔叔,谈不上特别深厚的感情,但到底也是叔叔。

她打定主意,就近把叔叔的遗体火化,这事,暂时也不告诉爷爷。

正恍惚间,听到曹严华在说:“那这老蚌,怎么办呢?”

罗韧说:“死都死了,你带回去做什么?”

曹严华嘀咕:“那这里头,还有珍珠呢。”

“你没心理阴影?给你做串项链,你会带?”

难道就这样掀回海里去吗?曹严华怪舍不得的。

炎红砂忽然反应过来,说:“给我吧。”

罗韧点头:“也行,你叔叔本来也是冲着珍珠来的,你把这些带回去,也算是不空来一场。”

炎红砂摇头,给他解释:“我家里本来就是采宝的,有很多合作的下家,价钱相对合理。我虽然不大会看珍珠,但这老蚌胎里的珍珠成色都不错,能卖个好价钱。船都撞坏了,要赔不少钱,可以用卖来的钱贴补,如果还有剩下的,见者有份呗。”

见者有份!这四个字太动听了!

曹严华登时就激动了,这一趟累死累活的,小命都搭上半条,如果能有些贴补,那是极好的——而且这些珍珠的成色何止是不错啊!

红砂妹妹真是慷慨大方。

罗韧并不在意,随口说了句:“随便吧。”

又问:“木代呢?”

“说是困的很,累了。”

是吗?罗韧有些微的不安,但是自己也说不大清楚,这不安究竟来自哪里。

船勉强能动时,已近黄昏,两条船一般的德性,走着走着就瘫痪,有时候又像摇摇车,摆得人哭笑不得。

终于到达歇脚的村子,罗韧找了村里的机械工来修船,曹严华朝村里人借了刀子,自己一颗颗的先把珍珠给剜出来,装了满满一塑料袋,想着这一行居然有意外之喜,乐的眉开眼笑的。

他并不是贪财的人,但是,放眼看去,这全天下奔波劳碌的,有几个敢说不是为财呢?

晚饭是付了钱,请就近的一户村民家给做的,热气腾腾,有鱼有虾有肉,白米饭堆的像元宝尖,真是这些日子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了。

木代也睡眼惺忪的起来了,几个人在船舱里围坐就餐,舱门一关,凭添几分暖意。

曹严华吃的呼哈呼哈的,忽的一抬头,看到罗韧在看木代。

他笑的贼贼的,说:“小罗哥,吃饭呗,吃完饭再看呗,我小师父又不会跑了。”

木代脸一红,心里却是欢喜的,抬头看罗韧,罗韧轻易就把话题岔开了去:“今天晚上,大家都睡在一个舱里吧,就像上次小商河一样。”

又嘱咐一万三:“你留意一下,能不能画出水影。根据上一次的经验,你是最先看到的。”

一万三一定会是第一个看见的吗?曹严华有点不服气,临睡前,他去到岸上,拿塑料袋兜了一袋的沙土,就搁在头边上,一直盯着看。

炎红砂挺羡慕的,觉得他们每个人都能看到些什么,真是怪稀罕的。

自己偏偏就不能,有点低人一等的感觉。

她无精打采的躺在床上,想跟木代说会话,谁知她鼻息浅浅的,又睡着了。

炎红砂想着:木代今天,可真是嗜睡啊。

罗韧在外头打电话。

先打给张叔,这个点正是酒吧最忙的时候,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张叔忙的火烧火燎的声音,估计在支使新的伙计:“快,快,点单。”

然后匆匆走到僻静处跟他通话,劈头就问:“我们木代怎么样了啊?”

声音里,有隐隐的不悦。

当然不悦,直接间接的因为这个罗韧,他酒吧的人几乎跑光了,前两天一万三来了个没头没脑的电话,说什么木代不能说话,可把他担心坏了。

得知都平安无事,这两天就会回丽江,他总算是放了心。

挂电话之前,罗韧忽然欲言又止。

“张叔,我想问一下,木代从前,会突然忘掉些什么吗?”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是那种,自己做了什么,但是事后,完全不记得。”

张叔呵呵笑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

“有啊。”

罗韧心里一喜。

“小老板娘要是喝醉了,酒醒之后,就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了。”

不是这种,罗韧有些失望,但还是问了句:“木代不能喝酒吗?”

“能喝,有时候自己闲着没事,她都会斟杯酒在手边,当饮料喝。但是她喝酒有个度,就像量变到达质变的那条线,到那条线,可就糟糕了。”

张叔啧啧,又像是心有余悸的后怕:“她要是喝醉了酒,可太可怕了。”

罗韧苦笑着挂了电话。

不是的,木代今天这种情况,跟喝酒没关系。

他想说服自己别多想,安然接受她只是“吓懵了”这个理由,但是不行,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个可怕的念头,她会是被凶简附身了吗?虽然有一根凶简已经被确认就在那个骨灰盒里,但如果这老蚌身上,有两根凶简呢?

当时,她从绳上下坠的时候,老蚌擦着她的身体上旋,会不会就是这错身而过的时间?

罗韧的脑子很乱,勒令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但是止不住。

回身时,船舱的灯已经熄了。

时间不早了,已经是睡觉的点了,而且,一万三的水影,最好在没有光的情况下画的。

罗韧犹豫了一下,又拨通了神棍的电话。

那头很吵,他听见神棍中气十足的大叫:“每次来,都让我干活儿!信不信我下次不来了!”

神棍也会被人欺负吗?听来匪夷所思,但不知为什么,他说话的语气,总让人有种“言若愠怒,心实喜之”的感觉。

罗韧问:“你不在丽江了?”

“不在,我看朋友来了。”他像是想起什么,“那个火,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怎么样?找不到又怎么样?”

神棍的声音压的低低,又有隐隐的得意:“如果找到了,我大概能知道,怎么救聘婷。”

罗韧浑身的血一下子激到了头顶:“怎么救聘婷?”

“你听好了,凶简跟凤凰鸾扣,是一定水火不相容的。如果说你们真是凤凰鸾扣选定的人,那相当于金木水火土五种力量,被引渡到你们身上。我想了个比较粗暴的法子,但是应该可行……”

“把你们五个人混合的血,注射到聘婷的体内,很可能,会逼出那根凶简。”

五个人混合的血,注射到聘婷体内……

“这种,血型不合,可以吗?”

“哎呀小萝卜,你脑子里装着的,都是萝卜吗?”神棍不满地嚷嚷,“这种时候,你还想着血型,你思维发散一点好不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严格依照科学的,而且,聘婷已经那样了,你就当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罗韧脑海中,好像闪烁出细小的火花。

五个人混合的血,注射到聘婷体内……

他突然问神棍:“如果五个人分具金木水火土的属性,是不是说明,凶简不会附身?”

刚一万三不是说了吗,骨灰盒里原本有张狰狞的人脸,但是扔回水里之后,盒面瞬间就平展了,水是五行之一,木也是啊,木代能从木质里看到凤凰鸾扣的讯息,如果木的力量被引渡到她身上,理论上,凶简也会忌惮她的……

神棍倒没想过这个,有些不确定:“好像……也有这个可能。”

罗韧长长吁了口气。

船舱里,忽然传来炎红砂的尖叫声。

罗韧浑身一震,快步冲了进去,顺手揿着了壁上的灯,所有的人都起来了,木代正挥手帮炎红砂打扇,抱歉似的看罗韧他们,用口型说了句话。

她做噩梦了。

还以为是出事了,罗韧松了口气,看向一万三,一万三摇摇头,把手里的画本递给他,说:“只画了一半。”

罗韧接过来看。

那一头,曹严华在床垫子上爬了几下,爬进木代她们的床,问说:“红砂妹妹,你做了什么噩梦啊?”

炎红砂小声说了句:“我梦见把叔叔火化了。”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白天的时候,她决定就近把叔叔炎九霄火化,晚上,就做了个跟火葬场有关的梦。

梦见她把叔叔炎九霄送去火化了。

火葬场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推着载有叔叔遗体的小推车,到了焚化炉边。

那个焚化工长的怪形怪状,头上还蒙了黑色的布罩,瓮声瓮气跟她说:“你回一号监控室去等。”

那里有一排房子,都是监控室,监控室里装有闭路电视,方便遗属观看焚化的过程。

一号监控室,在那一排房子的第一间。

于是她回到监控室里,监控室里有三排座椅,她坐第一排,正中。

她一直盯着电视屏幕看,终于有影像了,她看到叔叔裹着白布的尸体慢慢进了炉口,再然后,几乎是瞬间,火起,炉口一片火红。

按照老一辈的习惯,这个时候要喊一句“躲火啊”,提醒那个正要离开的魂魄不要被人间的炙火烧伤。

炎红砂低下头去,擦掉眼角的眼泪,再抬头时,忽然如遭雷噬。

她看到,炉口出现了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在尖叫,闭路电视是没声音的,但正因为没有声音,视觉的冲击尤为恐怖,那个女人痛苦而扭曲的脸,几乎要挣出屏幕。

☆、第30章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烧的是叔叔的遗体,却出现了这样一个女人?

闭路电视是即时播放的,难道说此时、此刻,有个女人,正在活活被烧死?

炎红砂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滚烫,像是也被烈火炙烤地沸腾了,她冲出监控室,向着焚化炉直奔过去,大吼着:“有人,里面有人啊……”

那个焚化工还在焚化炉外站着,炎红砂冲过去,结结巴巴:“那个……那个……”

说着说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炎红砂低头去看。

那个焚化工的裤子里,尾椎的位置,鼓囊囊的一团,好像在动,像是……

像是有条尾巴。

再然后,他缓缓的,伸出带黑色手套的手去拉布罩,先看到他的脖子,毛茸茸,再然后是嘴……

炎红砂尖叫一声,就是这一声,让她最终醒了过来。

梦里的那个人,长了一个狗头。

曹严华被这个噩梦瘆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本想安慰她的,现在只余自己心悸了。

罗韧低头去看手里的画,的确只画了一半,画上有幢起火的房子,大火中现出一个女人痛苦而狰狞的脸,而右下角,只开了寥寥几笔,似乎还蹲着什么。

他把画本还给一万三。

罗韧有一种感觉,炎红砂所做的梦跟一万三所画的画,其实是一个场景,只不过画面直白,梦境却芜杂,掺杂了炎红砂自己的所思所想,整个场境复杂化了。

得知自己的梦跟一万三的画可能是同一场景之后,炎红砂惊讶极了,问说:“为什么我也能看到呢?不是只有你们才能看到吗?”

木代说:“虽然是梦,但你是从火里看到的呢。”

说到这里,忽然想到,金木水火土,五个人,五种秉性,总好像有什么寓意。

罗韧没吭声,一万三眉头紧皱,显然跟她有一样的困惑,至于曹严华,几步跑回自己的铺盖边,把塑料兜里的那摊泥沙颠颠抖抖,看得目不转睛。

他有一种没道理的紧迫感,觉得连炎红砂这种新加入的都看到了,自己资历这么老,居然什么都没看到,真是……

岂有此理!

第二天一早,大家传看一万三的画,这一幅是他在已经画出水影的情况下根据画面里的位置、远近、笔画等重新调整了再画的,经过修饰,一目了然。

画面上是个院子,房间都已经吞噬于大火之中了,女人的脸隐隐自火中显露出,表情痛苦,目光憎恨。

画面的右下角是一丛长势恰好的芭蕉叶,旁边蹲了只狗。

当然,或许是狼,狼狗不分家。

那是只狗的背影,自然看不到表情,但不知为什么,看得人后背发凉,总觉得那狗坐的气定神闲,像是安然欣赏那女人被烧时的惨状。

炎红砂抖抖索索地说:“这不是家养的狗吧?我家里要是养这样一条狗,还不如打死算了。”

她看多了忠犬护主的故事,觉得主人家遭遇大难,豢养的狗不说拼死上前营救也就算了,反而安坐如山,实在天理难容。

又忽然突发奇想:“罗韧,那个梦会不会是个预兆?原先我就打算就近找个火葬场把叔叔先火葬了的,会不会是,火葬场里,会发生什么事?”

罗韧摇头,指着画示意他们看。

那个女人,虽然几乎被湮没在大火之中,但是脖子以下,还是能看到些的。

“看到她的衣服式样了吧,右衽,这至少得是民国乃至之前的衣服式样了,还有这里……”

他又指了指画面的边角,火焰中显露出的一截弧形门洞:“如果把这个门洞复原,应该类似我们看到的园林里的边门。还有院子里种植这样的芭蕉,都不像现在的住宅风格。”

他沉吟了一下:“保守的说,距今八十到一百年是有的。”

这么久吗?那想查也无从查起了吧。

木代问一万三:“只有一幅水影吗?我记得上次,应该是两幅啊。”

上次,一万三画出了两幅,隐瞒了其中一幅,但后来大家分别、各自都接收到了讯息。

一万三赶紧撇清自己,他这次可没什么隐瞒的,水影里,他的确只画出这一幅。

罗韧没说话,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图下那只似狗似狼的畜生身上,他记得,在小商河画出的水影,上头也有一只类似的畜生。

当时,曹胖胖的理解里,看图不能只看表面,得看深层的意思,那个似狼似狗的畜生,代表了一种邪恶势力。

果然,曹严华又急吼吼地发言了:“我觉得吧,这只狗,其实不是狗,是一种艺术的夸张。我红砂妹妹看到的,不就是一个长着狗头的人吗?这就说明了,这是一个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

“看见这女的眼神没?那种憎恨,火八成就是这个禽兽放的。啊,我知道了!”

曹严华像是忽然顿悟了什么,激动的双眼放光:“这两幅图可能得连在一起看,记不记得第一幅图是这只狗蹲在凶简边上,八成是被凶简附身了,然后就来放火害人了!就像老蚌被附身了,然后害人一样!”

虽然道理听起来够歪,但是似乎又确实是那么回事。

暂时似乎只有这些讯息了,罗韧把画纸卷好了收起,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们……商量件事。”

他把神棍关于注血帮聘婷逼出凶简的想法提了一下。

没人反对,毕竟只是抽一点血,又不是要命,曹严华还撸起袖子,拍打手臂上的血管,好像在看是不是方便下针。

罗韧说:“那五珠村这里,暂时就告一段落了。你们看看这头还有什么事要做的,没有的话,我们就回去了。”

有短暂的沉默。

顿了顿,一万三说了句:“我想回村里一趟,这趟回来,都没能在村里好好走走。”

炎红砂也小声说了句:“我要帮我叔叔遗体火化,火化的话,是不是手续还挺复杂,不是有钱就行吧?”

炎红砂要留,木代就得留,毕竟她是“保镖”,而既然木代要留,曹严华也就顺理成章的留,因为他是徒弟。

无论从哪方面看,罗韧都没道理先走,索性也就都再留两天。

退了船结清租金之后,一万三自己回五珠村,其它人在附近的寻了旅馆,要了个里外多人的套间住下,料理炎九霄后事的同时等一万三过来回合。

罗韧极其注意木代,但又不得不承认,她跟从前又没什么两样了,那天海上的事情,好像真的只是小小的意外插曲。

最忙的是炎红砂,跑进跑出,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火葬场,也亏得她的确是炎九霄的亲属,很多事情只要瞒过炎老头还是可以代为出面的,而且炎九霄死亡多日,尸体再拖延着放下去确实也不合适。

火化的当天,她坚持大家都陪她一起去,理由是:说不定关于火葬场那个梦,真的是个预兆呢?

于是除了在五珠村的一万三,所有人都去了,为了避免让凶简离开视线——曹严华找了个塑料袋把桶罩住,一路抱着去,又抱着回。

火葬场不大,但所有工作人员各司其职,过程很顺利,一切井然有序,炎红砂不死心,想去火化间那看个究竟,被人礼貌地请出来了。

那个人身材单薄瘦小,小鼻子小眼的,也不是梦里焚化工的模样,炎红砂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还特意去瞧他的裤子,那是条裁剪得当的裤子,前后都贴身,也不像藏了条尾巴。

当天晚上,一万三从五珠村回来,懒懒散散的样子,拎了个布包,里头东西不大,但看着沉甸甸的。

曹严华问他都干嘛了。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也没干嘛,给我妈烧了纸钱,守了坟。每家每户都去走了走,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呗。”

整个村子只他一个人,想干嘛干嘛,是,村里人都走了,房子都还留着呢。

他走一家祸害一家,踹门,砸窗户,搬起石头把笨重的不及带走的灶锅砸穿,心里无比畅快。

小时候,母亲教他村里的忌讳,去人家家里玩儿,别动人家的锅,那是人家吃饭的家伙,你要是把人家的锅磕着碰着,灶神一生气,那家人就得饿肚子呢。

现在好了,通通砸了,饿就饿呗,反正饿不到老子。

那一口恶气,积攒了许多年的恶气,就这样朝着没知没觉堪称无辜的门窗物件上发泄过去,自己都觉得自已欺软怕硬荒唐可笑,但是随便,无所谓!

砸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阳光晒的他眼花,眼前却晃动着许多年前的那个日子,那个薄雾蒙蒙的早上,身后一只手,猛然一推,就把他推出了村人的圈子。

“江照,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咱五珠村的人了,你要是再敢踏进村子一步,可别怪村里人不客气。”

他挑衅似的看着这破落的没有人声的村子,对着阳光下的空气叫嚣:“我就是又踏进来了,还砸了你家了,来啊,对我不客气啊,来啊!”

没有应答,有尘埃在阳光下跳舞,远处,海浪声很轻很轻,像是在问:“你是谁啊……”

内心深处,他想着,有个人出来揍他也好啊,那样至少,这个村子,还是活的,管它接不接纳他,至少,这个村子,还是活的。

过了很久,一万三站起身来往外走,路过祠堂的时候,他偶然抬头,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好,灼痛了他的眼,祠堂高高翘起的檐角上,那个骑凤的仙人,峨冠博带,大袖那么敞着,似乎风一动,就要飘起来了。

仙人指路,它在给谁指路呢,指的路又通去哪儿?

一万三洗澡的当儿,曹严华盯着那个布包看,好奇心像面团一样发酵,里头究竟包着什么呢?

炎红砂瞪他:“曹胖胖,尊重!”

曹严华不服气:“其实你也想看吧,看一下怎么了,看一下又不会跑了!”

炎红砂哼了一声,她当然想看,她那点好奇心跟簇簇的小火苗似的,其实也知道,未必是什么秘密的东西,一万三敢大喇喇往那一放,就没那么不可告人……

但是,谁让你非罩上一层布呢,不撩开那层,心里愣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不过,她还是自诩道德水准比曹胖胖略高一筹,反正,她不会自己去揭开的。

曹严华又看罗韧:“小罗哥,你说呢?”

这屋子里的人,总得都拉下水,达成一致才好。

罗韧不去趟这趟浑水,也不让木代趟:“木代,跟我出去走走吧。”

木代看他,先不动:“你是在邀请我吗?”

罗韧点头:“邀请你。”

她笑起来,噌一下就起来,跟着罗韧出去了。

洗手间的哗哗水声不绝于耳,房间里只剩了曹严华和炎红砂两个人。

一不做,二不休,曹严华果断过去,三两下就解开了布包。

那是……

祠堂檐角上骑凤的仙人,宽袍大带,翩然欲飞,最底下不太平整,一看就知道是被敲下来的。

炎红砂也凑过来,一时间也忘了要置身事外,俨然共犯的架势。

她说:“看起来,一万三对村子,还是心怀愤恨的,连这个都敲下来了。”

曹严华也深有感叹。

先敲了行什,又敲了指路的仙人,一头一尾,都折在他手里,他三三兄,可真是角脊走兽终结者啊。

☆、尾声

渔村歇的早,乍一出门,黑的什么都看不见,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罗韧身上。

罗韧握住她手,说:“小心点。”

他牵着她往外走,经过渔民低低矮矮的屋子,鼻子里闻得见小木屋经年的潮气,暗处的角落里有拴着的狗,似乎嗅到入侵者的气息,黑暗中抖索着浑身的毛站起来,像是拉开了架势要奋力一战。

罗韧把她拉到身后,半蹲下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似的嚇声,那只狗周身的气势忽然就软了,颠吧颠吧又跑回角落里,脑袋往下一卡,做了挖沙埋脑袋的鸵鸟。

木代央求罗韧:“教我啊。”

他说:“这有什么好学的,什么出息。”

说完了就往前走,木代惆怅似的的叹息,不肯走。

罗韧又回来,说:“这样吧,你要是能站着不动,五分钟,连眼睛都不眨,我就教你。”

木代挑衅似的看他,说:“那你记时啊。”

这能难得倒她吗?忘了她习武八年吗,被师父罚一动不动,没有十次也有八次,那要难的多了,头上还要顶个小香炉,里头燃根香,她站的极稳,有时候,那根香燃烬的灰,都能保持好长一截不落。

至于眼睛不眨,很难吗,换个角度思考,睁开眼睛不闭很难,但是闭上眼睛不睁呢。

那也是“不眨眼”的一种啊。

她带着窃喜的浅笑,慢慢闭上眼睛。

眼睛看不见了,其它的感官就分外敏锐,这个夜晚是温柔而沉静的,空气濡湿,带着水汽,发丝有一两根,痒痒贴在脸庞,风里有轻微的腥咸,海的味道。

在这里还没有人,在这片村子还没有雏形之前,这海就在了。

小木屋里,也不全是安静的,有时能听到木头细悄的裂响,还有轻微翻身的声音,也有夫妻夜话,有一搭没一搭,听不真切。

还有,罗韧真的在计时,打开了秒表,打开了声音,滴答滴答,马不停蹄,不喜欢这样快的声音,感觉人生都在气喘吁吁的奔走,无暇旁顾。

她喜欢慢。

就像农家揭开了蒸锅的木盖,白色的蒸汽在屋里慢慢地绕啊绕,映衬着窗外的雪,檐下的冰溜溜。

就像骡子脖子上挂了摇铃,叮当叮当,从门前经过,经过了很久很久,铃声还在门口慢慢打着转儿歇脚。

就像给情人绣荷包,竹绷子压紧布面,银针拖着丝线,慢慢地迤迤逦逦,绵绵密密长长久久的情意,看不到头。

罗韧说:“木代,我走了啊,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了,我真走了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安安稳稳,还是不动。

又说:“木代,那条狗朝你走呢,它看着你呢,张开了嘴,马上就要咬你了。”

她还是不动,黑暗的光轻柔笼在脸上,打过睫毛、鼻梁、唇角,密密的廓影,最细致的笔触也画不出的精致的画。

猝不及防的,罗韧忽然抱住她了。

她感觉得到他,熟悉的气息,臂膀的力道,秒表的声音也近了,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他慢慢向她低下头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眉梢,脸颊,到唇边。

木代想着:这个时候可以动的,可以忽然睁眼,咯咯笑着说“不玩了”,可以呀一声叫出来,然后负气似的指责罗韧“这样不符合规则的”。

但是她不动,不想动,有细细小小的声音,在心底里,叽叽喳喳,好像在说:你也想的,你愿意的。

罗韧吻在她唇上。

像她喜欢的那样,轻柔而缓慢,又慢慢加深,不容回避的力道。

滴滴答答的秒表声,忽然就停了,不知道是真的停了,还是她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如果人真的有灵魂,那么现在,她的灵魂,一定是细成了一根根的丝,散漫着,往着无穷无尽的高处去漂,枕着几乎听不到的音乐,茫然而无处落脚。

罗韧松开她时,周围那么安静,海也出奇的静,海浪声浅的像是情人的叹息一样绵长。

罗韧问她:“还去海边吗?”

不去了,她愿意待在这里,这逼仄的空间,周围低矮的木房屋角,湿潮的气息,还有角落里一条不知道是睡着了呢还是全程观望的狗。

多待一会吧,这个地方,她会记一辈子的。

罗韧笑着,轻轻拥住她,她脸颊发烫,偎依在他胸膛,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罗韧说了句:“我的姑娘。”

等你很久了,我的姑娘,

在山地、沼泽、蚊虫叮咬的树林,无数次梦到你,赤着脚,穿过阴冷的河岸,穿过黑暗的密林,眼波温柔的如同溶进月光。

等你很久了。

回到旅馆,静的没有声息,炎红砂她们都已经睡着了,木代屏住气,伴着那轻轻浅浅的呼吸声,悄悄上床,又拉上了被子。

枕头柔软而又舒服,她忽的想起罗韧说过的那首枕歌。

——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

嗯,是的,她偷偷把脸埋进枕头里,呓语样吩咐自己,又像是吩咐枕头:“不要说,对谁都不要说。”

枕头也不牢靠,枕在头下,不知道会不会窥视到她的秘密,她终于体会到情人那忐忑而甜蜜的心情:不要说,对谁都不要说。

就怀着这样的心情,无数次辗转反侧,终于入眠。

今夜,会做个好梦的吧。

真的做了个梦,却无关罗韧。

梦见简陋的房间,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姑娘,偷偷推开卧室的门,地上杂乱地摊着衣服,女人的胸衣、内裤,男人的条裤、皮带,红色的磨了根的高跟鞋。

男人的呼噜声很响,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听得出夹杂其中的女人的气息。

小姑娘转了身,踯躅而又孤独地往小客厅里头,头上扎了羊角辫,皮筋一圈一圈,脱了线,露出里头灰褐色的筋皮。

她看到小姑娘踮了脚,费力地从五斗橱上挪下一个饼干盒,掰开盖子,探头朝里看。

饼干盒里,是空的,不过每个角落里,都积了些饼干屑,小姑娘费力地伸手进去,手指头上沾到饼干屑,送进嘴里,吃完了,又拿手指头去沾。

直到把饼干盒里,沾的干干净净。

然后,她又费力地把饼干盒盖起来,踮着脚送回原处。

木代忽然反应过来。

这个小姑娘,就是她自己。

童年的,完全遗忘的片段,忽然在这个梦里,清晰地伸展开来。

她看到自己在小客厅里绕着来回,把沙发上铺着的布慢慢撸平,掸的干干净净,又拿跟自己一样高的扫帚扫地,扫的时候,不知把什么东西扫到了茶几下头,她低着头,撅着屁股,小脸涨的通红,伸手使劲往里摸。

日头从正午一点点的挪,挪成了夕阳境况,卧室里终于有动静了,那个男人拎着裤子出来,打着呵欠,先去厨房,对着水龙头接了一口水漱口,哗啦啦哗啦啦,然后吐在长了青苔的水槽里。

家里的水管上水也不好,龙头一开,嗡嗡的声音。

那男人出来时,忽然看到她,说:“哈,小不点儿。”

说完了穿衣服,从裤兜里掏钱,一张张的十块,扔在桌上,又过来,给了她一张五角的,说:“给你买糖吃。”

她看着钱,手心都出汗,男人把钱塞在她围兜的口袋里,那是个半圆形的小口袋。

男人走了以后很久,女人才打着呵欠起来,刷牙,洗脸,坐到梳妆台前头,打厚厚的劣质粉底,一张脸涂的陌生,遮了黑眼圈,平了细细的交错的纹。

然后,忽然看到一边的钱,拿过来数了数,脸上出了一丝笑纹儿。

她就趁着这一抹笑的时间,赶紧过去,说:“妈妈。”

女人摁了一声,拧开一支睫毛膏,膏头干结,她不知骂了一句什么,从茶杯里倒了点水进去,又旋起,握在手里使劲地摇晃,再拧开,膏头上湿湿润润的,终于出色了。

女人满意地对着镜子眯起眼睛,一点点给睫毛上膏,睫毛长是长了,尾端却结成了一缕缕,看着沉重。

她说:“妈妈,我饿了。”

女人漫不经心:“不是给你买了饼干吗?”

“吃完了。”

女人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像半天的云头被人泼了墨,黑到了底。

说:“我有没有让你省着点吃,又吃完了,你这么能吃,我怎么养的起你!”

她低着头擦眼泪,女人霍一下起身,把饼干盒拿下来,掀开盖子看了,砰一下砸到地上,一个指头戳在她额头上。

“天天吃,吃!就没见你做事!养条狗都能看家,我整天供着你吃,供着你穿,凭什么,啊,凭什么!”

一边说,一边一下下戳她额头,她的脑袋被戳的一偏一偏的,但是不敢动,眼泪哗哗的,流了满脸。

女人说:“不准哭!”

她抓起小围兜的下摆擦眼泪,哽咽似的倒气,女人不理她,她也就不说话了,默默地又回到沙发的角落里。

饼干她是省着吃的,为了省,每次她都拿水泡,薄薄的一块饼干,泡了水,膨胀的大了一倍,虽然一点饼干的味都没有了。

她蹲在角落里,看镜子里的女人,描眉,擦口红,盘头发,款款地挎起包,就那样出去了,出去之前跟她说:“你老实待在家里,别乱走。”

门砰一声关上。

她的肚子咕噜咕噜叫,怎么这么饿呢?

她掀起小围兜,抓起自己的小裤子腰,拼命往外拧,裤腰越来越细,勒着小肚子,勒得紧了,好像就不那么饿了。

天黑下来了,她爬到沙发上,盖上小被子,就那么睡着了。

又醒了,被嘈杂声吵醒的,睁开眼,看到屋顶吊着的钨丝灯,灯底黑了一块,灯绳晃啊晃啊,晃的人眼花。

母亲在,穿着睡衣,头发散乱着,卧房的门虚掩着,有烟气飘出来,间杂着不耐烦的咳嗽声。

还有个不认识的胖阿姨,牵着个小男孩,小男孩红着眼,额头肿起一块,上头胶带贴着纱布。

胖阿姨一直在说话,愤愤的:“我烙了肉饼,给小通子拿了一块,转头就听到他嚎,抢东西吃也就算了,为什么还打人?你看看,头上这包肿的,我们要去医院查,要是打出脑震荡,这事没完!”

母亲也笑,言语愈发尖刻:“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家儿子个儿比我家囡囡高了一头,她能从小子手上抢东西吃?再说了……”

母亲转头看她:“囡囡,你晚上出去没有,抢人家东西吃了吗?”

她怯怯摇头,说:“没呢。”

又像是为了佐证,赶紧从小口袋里掏出那五角钱,高高举起:“我有钱,我能买东西吃,不会抢人家的。”

母亲脸上露出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胖阿姨忽然上前一步,狠狠攥住她的手,嚷嚷起来。

“你看看她手上,这油光,这油!”又低头在她掌心闻了一下,“是不是肉味,你自己闻,自己闻,偷腥的猫,爪子都没洗干净!”

母亲的脸瞬间难看下来,忽然兜头就给了她一巴掌,尖叫:“我养了个贼!谎话精!”

她被打的七荤八素的,后来,是那个胖阿姨架住了母亲,慌慌地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嘛,馋嘴也难免的……”

卧室里那个男人也出来了,尖声尖气地:“哎呀哎呀,小事嘛,小孩子嘛……”

胖阿姨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母亲凄厉而呜咽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卧室的门关上了,她还听到母亲在说:“要送走,把她送走……”

男人说:“哎呀,算了算了,来来,不要扫兴嘛……”

所有的声音终于消落下去,渐渐的,被男欢女爱的呻吟代替。

黑暗中,她摸到水槽边上,踩了个小板凳上去,拧开了水龙头。

只开细细的一条水流,开大了,母亲会说:“水不要钱吗!”

她摸到水台上的一块臭肥皂,拿来抹了手,搓了又搓,搓了几下之后,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泪。

又继续洗手,洗着洗着,小小声地说:“我没有抢东西吃。”

哗啦一声,窗帘响。

阳光照在脸上,痒痒的。

木代睁开眼睛,炎红砂噌一下凑到她面前,神情欢悦的。

“起来了木代,今天要回去了。”

【仙人指路完】

☆、【番外】

聚散随缘酒吧。

晚上十点,正是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张叔无意间一抬头,看到门口进来的人。

先是如释重负的心头一喜,紧接着又是秋后算账的脸色一沉:“呦,还知道回来呢?”

木代笑的人畜无害,眼角眉梢浅浅嗔意,张叔看着看着心就软了,上下打量她,问:“那时候说不能说话,生的什么病?病好了吗?”

于是木代知道,自己过关了。

她撂下一句:“早就好了。”

说着步伐轻快的进来,手抚着肩膀,活动筋骨:“坐了一天车,累死我了。”

张叔目送她上楼,目光又转回来,盯着门口剩下的两人。

一左一右,一胖一瘦,一个像斗败的门神,蔫蔫杵在门口,胖胖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一个活脱脱吊儿郎当的混混,拎着行李,看起来低眉顺眼,实则察言观色伺机而动。

张叔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叫我怎么说你俩才好!”

同人不同命,小老板娘就是小老板娘,犯了天大错,骂都没挨一句。

他们就没这么好待遇了……

曹严华看着张叔给他和一万三安排的上下床铺位,心中无限凄凉,起先,至少还是一人一间啊。

张叔的话犹在耳边:“新雇了人了,就得给人安排地儿睡觉。你们这种流窜的,谁知道哪天又跑了?有个床位就不错了。”

也是,有个床位就不错了。

曹严华跟一万三商量:“三三兄,要不,我睡下铺?我人重,睡下头整张床都稳。”

一万三白他:“是,你是地基。”

曹严华没行李,大部分身家翻船那次落了水,倒也乐得轻省,冲了个澡就上床,一万三要整理从原来的房间挪过来的家当,乒乒乓乓翻检个没完。

伴着翻检的噪音,曹严华心酸地盘点自己的财产,只剩贴身藏着的几张票子了。

简直克制不住重操旧业的冲动,幸好,还有炎红砂那里五分之一的待售珍珠慰寂寥。

这么一想,老蚌简直是可亲可爱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看坐在一堆杂乱摆放家当中的一万三:“三三兄,我希望下一根凶简是藏在金矿里的,这样忙活了一趟之后,我还能搞根金条,比在酒吧打工赚的多多了。”

一万三头也不抬:“不是说好了不搀和这事了吗?”

哦,也是。

曹严华惆怅似的叹了口气:“我也就是想想。”

接近两天多的赶路,中途在昆明停,放下了炎红砂,炎红砂请了帮炎老头看病的医护人员来,给他们每人都抽了一管血,密封塞塞紧,标签贴好,放在专用的医用箱里。

其实用不着标签,反正接下来都要混合在一起的。

送别他们的时候,炎红砂依依不舍:“过两天我就找你们玩儿去,木代,我会把工资打给你的,还有啊,买了新手机之后告诉我啊。”

一行五人,除了罗韧和一万三,其它三个人的手机都殒命五珠村,没法组建五人小分队的微信群,让炎红砂耿耿于怀。

群名她都想好了,叫“凤凰别动队”,虽然一万三说这个名字土的掉渣,杀了他他都不会接受邀请的。

其实炎红砂也觉得这名字挺土的,但是谁让一万三反对呢,一万三反对的,她一定要坚持。

下午,几个人其实已经回到丽江,但都没有先回酒吧,毕竟,还有至关重要的一役。

五个人的血,真的能逼出聘婷体内的凶简吗?

郑伯比前些日子憔悴,心里头那些对聘婷的担忧,都写在脸上了,领罗韧他们进房的时候,说了句:“罗小刀,希望这次能行啊,别让聘婷受这种苦了。”

聘婷静静躺在床上,手脚都被捆缚带紧缚,或许是镇静药剂的作用,她睡的很沉,用郑伯的话说,针剂几乎没断过,不是在打镇静药剂,就是在打营养液。

可营养液到底不是五谷杂粮,维持着躯体的正常运转,却不能让她神采奕奕。

聘婷比上次看到时候瘦多了。

有了前两次对付凶简的经验,每个人都要有条理很多,罗韧把混合的血液推了半管进聘婷的身体,然后回避。

木代掀开聘婷的衣服。

这一次,反应要快的多,聘婷的皮肤泛起不寻常的红润,后背之上,红润的面积慢慢扩大,正常肤色的部分越来越少,最终留出一条竹简形状,像是被逼的再无退路。

紧挨着上一次的疮疤,那块人皮迅速掀起。

木代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凶简,可千万别再上聘婷的身了,否则一次又一次,都要掀起人皮,次数多了,那真是货真价实的体无完肤。

她手里攥了双筷子,目光所及,下手极稳,拈起那块人皮,刷一下扔进脚边准备好的水盆里。

另一间屋子里,郑伯按照之前罗韧的吩咐,已经备好了一个大的透明鱼缸,一万三把盛了骨灰盒的水桶先放进去,曹严华往里注水,注的差不多的时候,木代端了水盆进来,把这一盆水又倒了进去。

现在这鱼缸里,有两根凶简。

罗韧把剩下的半管血液推进了鱼缸。

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或许每个人血液的颜色、粘稠度都有轻微的不同,明明已经蛮横地混合在一起了,但入水之后,还是能看出,有五道。

像是驾着云气,迤逦散开,却又首尾相连,变幻着无法辨别的形态,木代屏住呼吸,仔细去看……

那块人皮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脱了体,紧接着,骨灰盒上,也有看不见的一片什么直冲而出。

曹严华头皮发麻,话都说不清楚:“看……看啊……”

不消他提醒,每个人都在看。

水中,极细的红色滚边,镶出了两根的长条。

条身上都有红字,古老的甲骨文。

一个是“刀”,一个是“水”。

一万三特意转了角度去看,哪怕从背后看,看到的也不是两个字的反字,不管哪个方向,看到的都是一样的。

它没有形状,像平面,又像立体,紧挨着,竖起,并立水中。

而在它的周身,绕着一圈……

一万三喃喃:“好像一只凤凰啊。”

是像一只凤凰,虽然只是血液在水中化开的形状,首尾相衔,鸡头,燕颌,蛇颈,麟身,龟背,像孔雀一样长的拖尾,总觉得它有眼睛,狭长,微阖,神态安详。

曹严华屏住呼吸,用钩子把盛了骨灰盒的桶勾了出来,水波荡漾,凤凰和竹简的形状却并不散乱,反而随着水纹微微游动。

曹严华盯着骨灰盒看,没有那张狰狞的脸了,也不再有让人猝不及防的骤然凸起,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陶瓷骨灰盒,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它包裹了一层浑然一体的莹白色珍珠质。

一万三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木代问罗韧:“这样就可以了吗?保险吗?”

保险吗?这样的话谁都不敢说,但是,至少比他们自己胡乱琢磨的所谓金木水火土的阵法要靠谱的多了。

罗韧拿出手机,调出照相功能,对焦,轻轻揿下。

咔嚓一声,那只凤凰安详的姿态就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凤目狭长而微阖,像是轻浅的笑。

聘婷再一次脱离了凶简的困扰,一万三也完整拿回了父亲的骨灰。

有种功德圆满全身而退的味道。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似乎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继续再搀和凶简的事情,更何况,也没有人再接收到来自凤凰鸾扣的讯息。

于无声中,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

就这样吧。

第二天,木代难得醒的早,打开窗户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有人比她起的更早。

曹严华。

他正吭哧吭哧绕着酒吧外围跑步,两步一喘,到后来,简直是在扶着墙挪步子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天不练,手生脚慢,两天不练,功夫丢一半,曹严华的确是好些天没练了。

一万三也在,拎着张板凳坐在门口,在磨刀石上磨着什么。

看不大清,木代忽然想到什么,赶紧从前头换下的衣服里找出那个微型的望远镜,凑上去仔细看。

是那个骑凤的仙人,因为是被一万三敲掉的,底座不平整,一万三正往磨刀石上洒了水,想把下头磨平。

磨这个干嘛呢?

曹严华像辆散了架的老车,哼哼哈哈地又挪过来,帮她把这个问题给问了:“三三兄,你磨这个干嘛啊?”

一万三没理他,低头还是吭哧吭哧一阵劲磨,磨刀石上一条条的道道,水一冲就不见了。

三三兄,你磨这个干嘛啊?

其实他想磨来摆着。

但是又觉得,好像还是用布包起来,深深的,深深的藏进看不见的角落里才好。

不管了,先磨好再说吧。

木代慢慢地把望远镜转了个方向。

罗韧在干嘛呢?

他住的不远,但是房间是背向这头的,只能看得见关上的窗户。

起床了吗?

木代撑住窗沿,不甘心似的俯了一下身,有什么贴在胸口,温润的。

她促黠心起,拿出口哨送到嘴边,吹了一声。

悠长的,嘹亮的号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张叔从酒吧里跑出来,望了一圈才锁定她这个肇事者:“小老板娘,你要命啊,边上还有人在睡觉呢,会被人骂的。”

岂止是在睡觉,这里游客很多,大多数人都是睡到自然醒的。

木代有做了坏事的侥幸,做着鬼脸把哨子又送进领口,无意间一瞥眼,忽然愣了一下,旋即又笑。

罗韧推开窗户了。

他好像刚醒,困倦的样子,睡袍的口敞着,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肌。

木代刷的拿起望远镜,对准,看的目不转睛。

过了会,镜筒慢慢上移。

罗韧当然是发现她了,一脸的无奈,过了会口型示意她等一下,转身离开。

干嘛呢?木代好奇。

不多久,罗韧又出现了,拿了个画本,示意她看。

纸上写了七个字:“早上好啊,女朋友。”

好想回他话,但是一时找不到纸笔……

是得赶紧再买个手机了。

罗韧又翻到第二页。

上头写:“想看过来看!”

翻完了,毫不客气关窗,只留下镂花的窗玻璃对着她。

木代笑起来,嘴里却不服气似的嘟嚷了句:“稀罕吗。”

她回到书桌边,弯腰打开电脑,点出网页之后在搜索栏输入“新款手机”几个字,鼠标刚移到搜索,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了。

过了会,她拖了椅子过来坐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输入的字符删除。

代表字符输入位的竖线一直在跳,提示她在空白栏输入搜索内容。

木代重新输入了四个字。

双重人格。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车确认。

【完】

第三卷:胭脂琥珀

☆、第①章

罗韧睁开眼睛。

是聘婷的声音,絮絮叨叨,重复着:“小刀哥哥。”

就像小时候,她做他的小跟屁虫,整日价不停地碎碎念:

——小刀哥哥,给你糖吃。

——小刀哥哥,给我买个手绢儿吧。

——小刀哥哥,带我一起出去玩儿呗。

身下的桑蚕丝垫被柔软而熨帖,一夜厮磨,柔软地像情人的拥抱,罗韧懒得起床,索性躺着,听聘婷偶尔传进来的细碎声音。

她愤愤的,想来是一万三笨手笨脚。

“小刀哥哥,你怎么这么笨啊……”

罗韧想笑。

就在这个时候,门上传来敲门声。

郑伯的声音:“罗小刀?罗小刀?”

郑伯来跟罗韧讲一声,自己上午要跟着中介出去看店面。

罗韧之前提议,小商河那个地方天干物燥,不适合恢复疗养,他希望聘婷暂时在丽江住下。

郑伯是罗家的远房亲戚,聘婷的母亲死的早,罗文淼又总是外出讲学,家里头需要能里外应付得力的人,郑伯自然而然入选,他看着聘婷长大,对她的那份呵护关照,比起罗文淼这个不甚称职的爹来,只多不少。

所以,自然是聘婷到哪,他就到哪。

只是既然住下,就要做长久打算,不能每天两手一摊的坐吃山空,他跟罗韧说,自己想在就近开个店。

具体的说,是西北风味的饭庄。

郑伯做菜的手艺一向不错,一道烤羊腿让一万三念念不忘,开饭庄,也算对症对口,人尽其才。

郑伯的意思,自己手头没什么钱,想请罗韧注资,做背后的老板。

——“我老啦,也不图钱,找个事做。有事忙活的话,人会老的慢些,也能多陪聘婷几年。赚了钱呢,都是你的,我就当给你打个工。”

正中罗韧的下怀,他带回来的钱不少,但钱如果不动,那就是死钱,只会越来越少——得想个法子让钱活起来才好。

去酒吧的时候,他无意中说起这茬,得到了曹严华的大力支持。

“饭庄好啊,饭庄好!”曹严华双眼放光,光芒之盛让罗韧心生警觉:曹胖胖一副决意要把饭庄生吞活咽吃穷了的架势。

再说下去,罗韧才知道自己是想错了。

“不要只做西北菜嘛,再加川渝菜,楼上火锅楼下烤羊腿,还有辣子鸡、水煮鱼、串串香、毛血旺……”

罗韧看了他一眼,这是要把郑伯活活累死的节奏吧?也是年近花甲的人了,他这个做老板的,不好那么榨取人家的剩余价值。

曹严华忽然想到什么:“投资,我也投资,入股!”

一万三从吧台倾过身子来,看鬼一样的表情:“曹兄,你有钱吗?”

“珍珠啊!”曹严华激动地唾沫星子四射,“三三兄,我,你,还有妹妹小师父,红砂妹妹,我们都有珍珠,入股好了,算我们的共同产业,饭庄名字就叫‘凤舞九天’!”

他双手展开,字字停顿,那架势,凤不舞九天他就要舞了。

一万三嗤之以鼻,曹严华这起名的水准,比炎红砂也好不了多少。

倒是一直不声不响的木代说了句:“我觉得行,可以啊。”

说的时候,胳膊肘抵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声音也低低的,像是征询罗韧的意见。

罗韧伸手搂住她:“行,到时候分红,给你双倍的。”

曹严华嫉妒,问:“那要是亏了呢?”

罗韧说:“亏了木代也有,我补贴。”

太同人不同命了,曹严华惆怅地想着:我也想要个男朋友。

既然多数人支持,一万三就得认真考虑这事儿了:“也行,分散风险嘛,你可以让富婆多投资点,她有钱。”

“富婆”,是他被迫加入微信群“凤凰别动队”之后,对炎红砂的专称。

曹严华曾经劝一万三对红砂妹妹客气点,也曾发出疑问:白富美不是三三兄的一贯追求吗?怎么对红砂妹妹,就这么刻薄呢?

一万三的回答是:“当时我要早知道她有钱,我肯定对她客气,那时不是不知道吗,转过头再对她献殷勤,反而被她瞧不起。索性就这么着了,追不到白富美,践踏一下也是好的。”

……

总而言之,开个饭庄,原先只是郑伯的一个想法,但是经过了这么一来二去之后,轰轰烈烈地开始……落地了。

郑伯给罗韧看中介推荐的几个店面的位置,地段都还不错,罗韧对郑伯很放心,完全放权:“你决定就行。”

说话间,出到门外,做了个活动筋骨的伸展姿势,小院尽收眼底,不知道一万三在陪聘婷玩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罗韧喃喃:“我真是奇怪,聘婷为什么要管一万三叫‘小刀哥哥’呢?”

郑伯哼了一声:“那是因为,就算脑子不清楚的人,心里也是有数的。谁对她好,谁就是她的小刀哥哥!你从前对聘婷是真好,现在呢,心思不知道都用到谁身上去了。”

对没能把聘婷和罗韧拉郎配成功,郑伯始终是耿耿于怀的:“这两天怎么没见木代?吵架了?”

他的脸上充满了乐于见到两人吵架的幸灾乐祸。

都半大老头子了,还这么小孩儿心性,罗韧啼笑皆非:“她去昆明领工资了。”

工资发放,网上银行操作,几个步骤的事儿,她偏要千里迢迢去昆明领。

一听就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领工资是假,顺便去玩一遭才是真的,罗韧随口说了句:“要么我开车送你去。”

“不要不要,那多麻烦,我买张车票去就行。”

这有什么麻烦的,怎么看起来,像是故意撇开他似的?

罗韧故意坚持:“不麻烦,车加满油就行。”

木代还是不愿意:“你没有事情要做吗?男人嘛,不要为这种小事忙,忙你自己的大事去。”

一脸的嫌弃劲儿,说的他好像不务正业,而她的“领工资”是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儿似的。

罗韧索性问的直白:“是不想跟我一起去吧?”

木代不吭声了,过了会,期期艾艾:“谈恋爱嘛,不要整天待在一起,大家都得有点空间……”

空间?

罗韧恨的牙痒痒的,他们什么时候“整天待在一起”了?彼此的空间都能赛马了,她还要空间!

你不仁,我也不义,得,爱去去!

同一时间,木代在陪炎红砂练功。

这个宅子所在的位置真好,闹中取静,早晨的风凉凉的,却吹得人很舒服。

木代低头往井里看,炎红砂在下头一米多处,抱着垂下的绳,不爬上来,也不往下去,就那么荡悠悠的,见木代看她,还“呃”一声,头一歪,舌头伸出老长,跟吊死鬼似的。

木代没好气,搬过立在边上的井盖,作势要把井口盖上。

“别,别,木代。”炎红砂赶紧恢复正常,脚在绳子上缠了几下,以便身子挂的更稳些,“双重人格多好啊,我觉得挺酷的。”

木代闷闷的:“你不懂。”

炎红砂说:“这种事情,就看你怎么看吧,悲观的人呢就要死要活的,觉得自己有病。但是乐观的人呢……”

“乐观的人怎样?”

炎红砂一脸的热切:“你不觉得像超人吗?平时你都是你自己,关键时刻,就有个更强的自己来保护自己!”

木代瞪了她一眼,随手从上头推了一把井绳,炎红砂抱着井绳,像个秤砣一样荡悠悠。

她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就算是有双重人格,她没干坏事,没害人,这么多年才出现一次,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嘛?”

木代像是问她,又像在问自己:“如果我告诉罗韧,会怎么样?”

“会很高兴吧,”炎红砂继续晃荡,“这就相当于交了两个女朋友,男人嘛,都开心的。”

木代叹气:“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下井摸上来的石头。”

炎红砂得意洋洋:“那我的脑子可就值钱了,下井采宝,摸上来的可都是宝石。哎,木代……”

她仰头看木代:“爷爷跟我说,他老了,眼睛会越来越坏的,所以他想趁着还能看得见,做上一票收官。你加入吗?”

木代没听进去。

前院的早饭香气飘了进来,香甜的,糯咸的,裹着风,吹的一丝丝一缕缕,吹的她整个人都惆怅起来。

要是告诉罗韧了,会怎么样呢?

华灯初上。

罗韧信步走过沿街的水道,很多酒吧的夜场已经提前开始了,赶场的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在露天的台阶上坐下,琴弦一撩,流畅的乐声跃动而出。

会唱伤感的歌、爱情的歌、乡愁的歌、狂野的歌,这种歌,永远不愁没有市场。

郑伯看中了一家店面,把地址给他,让他务必看看。

也好,就当是在闲逛了。

离着酒吧和他的住处其实都不是很远,可他从来没来过,可见他在这古城的生活,是多么地来去匆匆。

地方很好找,因为一众灯光通透的店面之间,只有这一处是黑的。

走近了看,这是一家已经关闭的店,虽然大部分的家具已经搬走,但透过落地的玻璃窗,还是可以看出这店的前身是家甜品店,因为还有桃心形的贴纸粘在墙上,密密层层的。

罗韧掏出手机照亮,看到最挨边墙的一张写着字。

“xx,你这个渣男,现在的我你爱理不理,将来的我你高攀不起!”

似乎能够看到一个姑娘怒气冲冲落笔的样子。

罗韧笑起来,这世上,除了少数特别通透的,多数人兜兜转转,转不过爱恨二字,不过,不坠志气就好。

他回过头,看了一下周边的店铺。

卖什么的都有,烧烤小吃店、银饰铺子、民族服饰、假的做旧古玩、东巴风铃,明信片。

罗韧在一家店前驻足。

这店的名字叫“奁艳”。

有一种店,气场天生不同,隔着十米之外,都能感受到生人勿近的冷冽意味,又像是vip会馆,对普罗大众,布置的每一个细节,都好像在说:有钱都未必能进来,你还得有品。

“奁艳”就是这样。

在一众白炽灯的店面之间,它打暗光,暗得让人呼吸都不由一轻,落地的玻璃窗内,先看到熏香,一只精致铜鹤,亭亭立在盘上,鹤喙处一缕隐隐烟气,缭绕而上。

果然,一推门,就闻到淡淡檀香气。

角落里坐着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子,穿棉麻的宽松衫裙,垂着头,正仔细穿手里的珠子,那些珠子,比米粒的一半都要小,红的是珊瑚,蓝色是青金。

听见声音,她抬头看了罗韧一眼,眼波沉静地像潭水。

她精致地像画的一样。

罗韧的目光落在边墙的多宝格货架上。

货架都是古董,原先的多宝格,大户人家拿来存书,到了这里,每一格都铺上精致的黑丝绒,陈列孤品。

没有一模一样的,每样都只一件。

标价是毛笔写的,写在小小一方香笺上,罗韧看的这一格,好像只是一抹绸缎的绫红,标价2800。

一只纤纤素素从后头伸过来,手腕上两个镯子,一金一玉,轻碰生响,真正的金玉之声。

她把那方绫红绸缎展开,说:“这是肚兜。”

“汉时叫抱腹或者心衣,元朝叫合欢襟,这是丝绸做的,贴身衣物,不能粗糙。系带挂过脖颈,后面两根带子束在背后,这缎面上贴绣的两个人物,一男一女,寓意双双对对,圆圆满满。”

缎面上是贴绣,的确是一男一女,周围刺绣的花团锦簇,精致而又妩媚。

罗韧问她:“为什么上面的男女,面孔都是空白的?”

她清浅一笑,好像就在等他这么问。

“因为这是古时候未出阁的女子为自己做的肚兜,终于找到如意郎君成家之后,才会把空白的面孔绣上眉眼,寓意心愿达成。”

她把肚兜递向他,绫红色的绸缎镀着暗光,愈发映衬得她肤色白皙。

“可以送给你心爱的姑娘,让她补绣出男女眉眼。当然……”

她手指捻动,往回轻攥,丝缎上立时凭添出好些褶皱。

“要是还没有,那就算了。”

☆、第②章

罗韧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

她若不是做生意的好手,就一定是试探的好手。

如果他捱不过,掏钱买了,她便做成一单生意,如果不买,等于在说,自己还没有女朋友,凭白无故的,就让她知道自己的私事。

于他呢?

买了破财,不买就是违心撒谎,两样都不太舒服。

他笑了笑,说:“送东西,不是看自己喜欢,是看对方喜不喜欢。东西再好,也不是万金油,人人都可以拿来送的。”

那女子怔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罗韧。

一般进来的客人,她会先扫一眼,像是先期过滤,有些人,一看就是兜里干瘪,她是断不会起来接待的,那些人悻悻的没趣,也就走了。

另外一些人,像是能掏出钱的金主,她会过来,讲解、介绍,鲜有不买的,有钱的人都好面子,尤其是有钱的男人,跟她说上两句话就已经微醺,买上两件,博佳人一笑,何乐而不为呢?

罗韧这样的,话里藏锋,还是头一回。

这个男人,她有兴趣。

她把那方绫红重新叠好,送回黑丝绒的托面:“等有缘人赏识也好,看不中这个,你可以看看其它的,如果都不适合你女朋友,就遗憾了。”

罗韧问她:“为什么遗憾?”

她不回答,伸手出来:“连殊。”

人家主动结识,不回应似乎不大礼貌,罗韧伸手,跟她虚虚一握:“罗韧。”

她的手腻滑而柔软,松开的的时候,指甲在他掌心,细细轻挠了一下。

罗韧没太大惊讶,意料之中。

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遗憾?”

连殊说:“这家店的名字叫‘奁艳’。”

难不成还有典故?

罗韧笑了笑,并不十分客气:“我读书读的少,最初看到,还觉得名字取的俗艳。”

艳这个字,就像花儿粉儿桃红大绿一样,恣意淋漓的太过,少了点幽,缺了点雅。

连殊装着听不懂他弦外之音:“明末清初,有一位女子叫董小宛,她撰写《奁艳》一书,宣称此书要收录女子所有的香美之物。”

原来是这个典故。

罗韧环视店内:“所以你这里,是应有尽有了?”

撇开其它,店里的东西,的确是精致,凤纹砚、剪绒绢、香囊、荷包、还有可以拿来当衣裳纽扣的草里金……

既然是“收录女子所有的香美之物”,这是不买点什么就走不了的架势了?

罗韧的目光落在一个小泥人身上。

是个年轻的农家女子形象,系着围裙,戴蓝印花布的头巾,右手握一把扫帚,扫帚是真的用削细的竹篾扎的,左手挎个篮子,胳膊上吊了个包袱。

包袱也是用小布头扎的,凑近看,篮子里盛了点米,真米。

标价1200。

一个泥人而已,这个连殊小姐,还真是生财有道。

罗韧笑了笑,说:“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推门的时候,连殊在后头问:“都没中意的吗?”

这个并不确切,他只是没了看下去的兴致。

可能和这家店,气场不合吧。

“或者有没有兴趣,看看我镇店的两件孤品?”

镇店的?

罗韧回过身来,说:“有啊。”

其实他更感兴趣的是标价,镇店的孤品,她得标多少钱呢?

连殊走过来,把里头挂着的那块“正在营业”的木牌翻过,变成“歇业”朝外,又俯下身子,把玻璃门的别扣插上,然后对他做了个“请”的走势。

顺着这方向看过去,罗韧这才发觉,刚刚连殊坐的角落位置,身后挂的那副彩线绣佛,其实并不是挂画。

也是一道挂帘门,里头还有房间。

见罗韧好像有迟疑,连殊看定他,唇角微弯:“不敢吗?怕我吃了你?”

罗韧说:“我骨头太硬,你怕是吞不下去。”

绣佛掀起,里头是个堪称斗室的小房间,四壁都用黑丝绒包着,正中是个托台,盖着镶金滚边的大红绸缎,边角垂着细细的流苏。

很像古时候新娘子盖的红盖头,不知道遮着什么,不过从形状来看,像是长方形的箱子。

价钱倒是看得见,香笺贴在托台的边角,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只贴一角,一有人走进,那香笺就颤巍巍的。

188,000,好彩头。

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这么金贵?还要用新娘子的红盖头盖着?

连殊走过来,屏息静气,近乎虔诚,慢慢把盖头掀下。

里头是近似博物馆展柜一样的玻璃方罩,边侧小门可以打开。

玻璃柜里……

罗韧心里骂了句我擦。

那是两双三寸金莲的绣鞋。

一双红缎绣鲤鱼戏水,一双蓝缎绣菊花拥兰。

这种鞋,形状当然跟普通的绣鞋不一样,紧窄,足弓处有拱起。

一个人的脚,要摧残成什么样子,才能塞得进这样的鞋子?

连殊打开玻璃方罩边侧的门,先取出那双红缎的,有轻响,却不是她手镯互碰发出的声音。

她掉转了鞋底给他看,鞋底挂着两个很小的铃铛。

“这一双,叫禁鞋,你知道挂铃铛是为了什么吗?”

罗韧皱了一下眉头,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为了好听吗?”

“为了提醒女子走路时步态端庄稳重,步履平稳到不让铃铛发出声音才算符合要求。”

她珍而重之地把这一双放回,又取出那双蓝缎的,照例先掉转鞋底。

这双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一点,鞋底子上雕刻着一朵莲花,凹处镂空。

等他看清楚了,她又把鞋子摆正,从后跟上一拉,居然拉出一个精致的小抽屉来,纱网做底,里头盛了香粉。

又将抽屉推回去,说:“这一双,走路的时候,放下脚一踩一抬,粉漏下来,就把鞋底镂刻的那朵莲花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了,走一步,就是一朵莲花,叫步步生莲。”

“有些女子心思细巧,走一圈,是无数小莲花形成的大的莲花形状,你想想,黄昏夜下,裙裾轻动,足下生莲,实在是美妙的……无法言说……”

“两双十八万八?”

“一双。”连殊轻轻掸了掸缎面,“不过,即便有这个钱,我也未必肯卖的,还是那句话,要等有缘人赏识。”

罗韧笑起来:“有缘的变态吗?”

连殊脸色一变。

罗韧自我纠正:“哦,我说的绝对了,应该是有缘的怪癖恋物者,那些研究民俗的专家学者或者收藏家除外。”

连殊的脸色渐渐难看。

罗韧说:“没办法,我欣赏不来这种美。三寸金莲,我的确听过,也听说过什么金莲酒杯,不过我一直以为,那是某些心理不正常男人的恋物怪癖。”

“不过连小姐,你是个女人,我实在没法理解你为什么会迷恋这些,居然能说出美妙的无法言说这种话来,我看不出来美妙在哪,可能我们之间的审美相差太大了。”

连殊脸色铁青,攥着绣鞋边缘的手指微微发抖。

“罗韧,你连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都没有。”

罗韧笑笑:“是吗?”

他从谏如流,“礼貌”地跟她告别:“不用送了。”

走出很远之后,罗韧终于想明白跟这家店气场不合在哪儿了。

奁艳,到底是收录所有女子的香美之物呢,还是只是按照某些男人的审美眼光把女人打造成美则美矣的玩物?

时间还早,罗韧去聚散随缘小坐。

曹严华正在店里穿梭着上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整天练功的关系,胖嘟嘟的身子居然看起来轻快许多,一瞥眼看到他,声音顿时热忱,且高了八度:“哎,小罗哥,里面坐……就来……”

有客人捂着嘴嗤嗤笑,曹严华这是硬生生把小资情调的酒吧搅成了吆五喝六的饭庄风格。

先前的压抑和不适一扫而光,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这样的风格气场,或许不那么精致,但是胜在无拘无碍,坦然自得。

罗韧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一万三先过来了,递给他一个大的牛皮纸文件封。

罗韧接过来,先为别的事谢他:“郑伯说,这些日子,谢谢你抽空陪聘婷。”

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一万三有些不自在。

罗韧问他:“是不是喜欢聘婷?”

一万三答非所问:“你们家瞧得上我吗?”

罗韧把文件封先搁在一边:“不管是我,还是郑伯,都没那个资格替聘婷做主,看她自己的意思。”

一万三笑起来,他很是无所谓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摊开,眼睛看天花板。

顿了顿说:“跟聘婷在一起自在。你们这些人吧……”

他一个一个点数:“小老板娘看我就是个骗子,张叔当我混饭吃的,曹胖胖呢虽然跟我称兄道弟,我在他眼里也早定型了,富婆就更不用说了,整天想把我砍成六千五……哪怕是你……”

他看罗韧:“哪怕是你,在你眼里,我也好不到哪去,那样的出身,一直混,骗吃骗喝,你们家瞧得上我吗?你答的真委婉,其实瞧不上吧。”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抖了根出来,点上,斜叼着,斜着眼看罗韧:“所以你懂了吧,跟聘婷在一起,自在,她不带那么多层有色眼镜看我。”

“不过呢,等她好了,也就没这个日子了……”

话没说完,因为路过的张叔气冲冲拈走他嘴里的烟:“小兔崽子,客人投诉呢,跟你说多少次了!”

一万三冲着罗韧耸耸肩。

好像在说:看,我说吧。

曹严华兴冲冲过来:“小罗哥,喝点什么?”

又说一万三:“三三兄,你要积极一点啊,积极了才有奖金,别跟钱过不去啊。”

点完了单,又兴冲冲往吧台去了。

罗韧说:“你不觉得,曹胖胖挺励志的吗?”

一万三嗤之以鼻:“他全身只剩几张票子,做梦都在念叨珍珠。励志在哪?”

“他想练功,我总以为他是说着玩的,没想到真在坚持。他说不做贼,就真不做,白天在饭馆跑堂,晚上在酒吧打工,我不知道他累不累,至少,精神面貌是好的。”

他拿过那个文件封,不再看一万三,一圈圈解文件封的绕线:“你怪木代看你是骗子,有没有想过,那是因为你做过这样的事,让她抓了个正着,而且,你也没想着要改。”

“曹严华也做过贼,可是,你哪次见到木代喊他贼了?一个人过去怎么样,出身怎么样,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还有以后,怎么样做人。你拿着薪水,打着工,大喇喇四仰八叉躺着,抽着烟,张叔凭什么不带有色眼镜看你?”

“哪怕是我,想到将来让聘婷跟你交往,也是有顾忌的。”

一万三没吭声,却慢慢从座椅上坐正,稍稍收回脱略的形骸。

罗韧抽出文件封里的纸张。

都是a4的白色画纸,描摹的精细,用别针扣好,两份。

第一份,头一张是渔线人偶的拉线场景,第二张是狗和凤凰鸾扣的水影,第三张是仙人指路的脊兽。

第二份,头两张是在五珠村附近的海底看到的兽骨巨画,第二张是那副女人身陷火场的水影。

罗韧抬起头看一万三。

一万三说:“你用来存放凶简的那间屋子,反正也空,这些你就贴墙上吧。我总感觉,这事还没完。”

他拿过那两份画纸,分别翻到水影的那张,推过来给罗韧看。

“你不觉得奇怪吗,两张水影上,都出现了狗,但是我们这一路过来,事情跟狗……完全扯不上关系。”

☆、第③章

夜已经深了,罗韧的住处,还有两个房间亮灯。

一个是郑伯的,饭馆的店面选定,接下来要忙的一大把,格局规划、装修建材、布置风格,样样都要操心。

他拿着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收银台自然是放最显眼位置,厨房应该避开大堂,留一道上菜通道。哦,对了,还得预留个洗手间的位置,毕竟人有三急,客人不用,自用也是必要的。

另一个亮灯的……

是罗韧隔壁的房间,也就是存放凶简的房间。

除了那个鱼缸之外,房间里多了桌子、椅子,单人小憩的沙发,可擦白板,固定的可定时自动照相机,俨然是办公室的模样。

罗韧把一万三画的几张图按照顺序贴到墙上,退后两步,皱着眉头去看。

线索还是太少,理不清楚,只觉得云遮雾罩,心里有个声音说着就此罢手,但又有个声音在好奇:后面的几根会是什么情形,又会带出什么样的图画呢?

看了一会之后,他转身面向对墙,那里,他已经贴了一张大的中国地图,函谷关、小商河、合浦五珠,都用红色圆头的摁钉摁上了,每个摁钉,都有白色的线和其它的相连。

也只不过连成了一个狭长的钝角三角形。

身后咔嚓一声拍照轻响。

电脑上有自动相片传输提示,罗韧过去坐下,点击载入拼接。

每天,几乎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灯光效果下,拍摄同样的一张照片。

现在,一共六张,一字排开。

人眼可辨的差异毕竟有限,但是经由数码记录,这样并列着比对之后,有些细小的差别就变的分明了。

不管是凶简还是环绕一匝的那只凤凰,颜色都在消褪。

一万三说的没错,这事,还没完。

一万三也没睡着。

他在上铺坐着,就觉得心里烦,但烦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曹严华在下铺数钱。

“三百,三百二,三百四,三百四十五……”

然后就是钢镚的声音。

一万三抓着上铺拦边,探头下去看他。

曹严华一点也没察觉,一张张钞票撸的平平,钢镚按大小,码的齐整。

“曹胖胖,数来数去,就这几张,数绝望了吧?”

曹严华奇道:“我为什么要绝望?我希望多的很呢。”

他掰手指头,一项项列出佐证。

——“我打两份工,聚贤楼一份,酒吧一份,过两天就发工资了。”

——“吃住都在酒吧,张叔不收我钱,省了好些开销。”

——“我跟我妹妹小师父学武,前途一片光明……”

——“红砂妹妹在帮我卖珍珠,就算只分五分之一,也是不少的钱呢……”

——“钱拿来投资郑伯的饭馆,我就是一个小股东了!”

他把摊开的钱收拢起来,嘴里念念有词:“我为什么绝望,一天比一天好,比以前当贼的时候好,以前虽然钱来的快,但是心里慌,看见警察就想跑……”

一万三叹了一口气,躺回床上,拉上被子。

上下铺吱呀吱呀响,曹严华抓着拦边站起来了,露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三三兄,我要说你两句。”

一万三斜他:“说什么?”

曹严华说:“你这个人,就是太作。没有作的命,偏有作的病。”

md,“作”这个字儿,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吗?

一万三怒了,抽起脑袋下头的枕头想去砸曹严华,哪知曹严华眼疾手快的,老早蹦下去了。

罗韧前一晚睡的迟,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宅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

洗漱了下来,在一楼客厅看到郑伯留的字条。

——我去忙饭馆的事儿,聘婷送在酒吧。

正看着,手机里来了信息提示。

拿出来一看,是微信群里的,木代发的,特意的他。

——我有点事,过两周再回去。

两周?

真是越发过分了,罗韧咬牙。

消息又进来,问他:“行吗?”

罗韧回了一句。

——不关我的事,我又不认识你。

罗韧先去酒吧。

上午的酒吧比较清闲,聘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本摊开的书,罗韧在外头看了会,先还以为她在看书,后来发现不是。

她在用鼻子翻书。

很努力的,秀气的鼻子蹭着书页,看起来,能自得其乐一上午,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头发上,亮闪闪的。

罗韧推门进来。

曹严华大叫:“哎呀,我小罗哥来啦!”

罗韧白他一眼:“鬼叫什么。”

他在聘婷对面坐下。

曹严华怀着同情过来给他上咖啡:“小罗哥,群里的信息我看到了,节哀顺变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咖啡上完了,他还不走。

罗韧觉得奇怪:“还有事?”

曹严华笑容可掬:“小罗哥,你仔细看我,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吗?”

有吗?

曹严华挺胸,收腹,下颌一收,脖子上三叠肉。

罗韧失笑:“曹胖胖,你是癔症了吗……”

话没说完,有人从后头,蒙住了他的眼睛。

轻功一定很好,走到他身后他都没察觉,罗韧的身子骤然一紧,左肘一弯,正要狠狠后撞,忽然心念一转,瞬时间全卸了力。

他的唇角缓缓弯起。

木代说:“你猜我是谁啊?”

罗韧没说话,阳光很好,照的人身上暖暖的。

过了会,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放下,说:“小姐,大家不是很熟,放尊重些。”

木代笑起来。

吧台那里传来炎红砂的声音:“我能出来了吧?能了吧?”

又有一万三不耐烦的声音:“出去出去,挤在这,事都不能做。”

看来是一早就都回来了,串通起来作弄他呢。

罗韧也不理会木代,先看从吧台盖门下弯着身子往外钻的炎红砂:“怎么跟木代一起过来了?”

“投资啊,不是要开饭庄吗?”她手里拿了袋薯片,嚼的咯吱咯吱的,“爷爷让我上心,说一旦做了,就得认真做,不能玩票。听曹胖胖说,店址已经选好了?”

罗韧点头:“离着这不远。”

忽然想到什么,问一万三:“你在这里久,知不知道有家店叫《奁艳》的?”

一万三说:“知道啊,店主很漂亮,从来不带眼看人的。”

木代说:“可不,我每次去,她都不搭理我的。”

罗韧看她:“她不搭理你,你还去?”

木代说:“当然,就去。她把客人分三六九等的,我这样的,入不了她法眼。她膈应我,我就去膈应她,每次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就是不买。”

罗韧有些哭笑不得,女孩儿的想法都这么稀奇古怪吗?

一万三问罗韧:“怎么着?她对你很客气?”

算是吧,罗韧不知道该怎么答。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火眼金睛啊,看得出我小罗哥是金主。我妹妹小师父和三三兄已经被淘汰了,红砂妹妹,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啊?”

他跃跃欲试的,想看看那个不带眼看人的店主怎么把他和炎红砂归类。

炎红砂说:“走!”

两个人就这样杀过去了,都是闲的。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木代抱着罗韧的胳膊,问他:“还好吗?”

罗韧毫不客气拿掉她的手:“空间,给点空间。”

木代笑的收不住,低头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抵啊抵的,罗韧开始还想作势板着脸把她推开,后来就舍不得了,过了会搂了搂她,轻声说:“聘婷看着呢。”

其实聘婷才不理会这些,自己翻书翻的起劲,鼻尖都快蹭黑了。

木代这才坐起来,给他讲去炎家的事。

炎红砂如何如何胆大,真的把炎九霄的死就这样瞒下来了;炎老头对她的保镖工作很满意,两万块,一分不少都打到她卡里,还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采宝……

罗韧心里咯噔一声:“采宝?”

木代其实没打算这么早说,谁知道说着说着说漏嘴了,她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红砂家里,是世代采宝的啊。”

罗韧说:“这我知道,但是,一起去采宝是什么意思?”

采宝这种事,是见者有份,参与的人越多,均摊的就越少,所以一般都严格控制人数,像炎家这种家族作业的,更加不会把旁人带进来,如果不是炎九霄“失联”,炎老头大概也不会考虑木代。

炎老头话里的意思,这趟采宝稳妥的很。

那口宝井是炎老头早些年跟人搭伙的时候发现的,因为宝气盛,起了私藏的心思,暗暗记下地理方位,跟谁都没说。再者,采宝这一行,收官的一票相当重要,收败了不吉利,所以采宝人一般都会预留一口宝井不采,留着最后一票完美收官。

罗韧问她:“地方在哪?”

“只说在云南,具体地点不能外露,说是采宝人的规矩。”

具体地点不外露,那就是说,他也不能跟着了?

罗韧轻轻笑起来:“你已经决定了?”

木代让他笑的有点没底,想了一下,说的很认真:“我觉得我可以决定我自己要做的事,但是我会听你的意见的,合理的我都会听。”

对话好像有些严肃了,连聘婷都感觉到了,她鼻子还贴在书上,眼睛滴溜溜翻着看两个人。

木代能有自己的主意,是件好事。

罗韧想了想:“你要做自己的事情,我是不反对的,但是,有个要求,你去哪、在哪,我得知道。”

“我可以信得过红砂,但我信不过炎老头,也信不过你们要去的地方。万一发生意外,我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也不能去救你,这种情况很可怕。”

木代垂下眼帘不吭声,似乎在想他的话。

“我知道,炎老头不让泄露具体地点,可能是怕人家贪他的财。你可以转告他,我还真不稀罕他的那些石头。”

末了,他捏捏木代的下巴:“你如果问我的意见,以目前的情况,我是反对的。不过,决定你自己拿,我反对了,你也可以去。”

☆、第4章

炎红砂和曹严华一去不复返。

久到一万三去门口瞅了两回:“不是被店主干掉了吧?”

当然不是,这话刚落音,微信群里就来消息了:“来,都来凤凰楼,开股东会。”

饭庄的选址距离奁艳不远,估计两人不是闹完奁艳之后去了饭庄,就是路上看到饭庄,忘了奁艳。

木代托张叔看着聘婷,和罗韧两个往外走,到门口时回身招呼一万三:“走啊!”

一万三愣了一下,吞吞吐吐说了句:“我也是股东吗?”

真是明知故问,木代挖苦他:“不早说了每人都有份吗?你非得问一句,看你矫情的。”

搁着平时,一万三肯定又要在心里骂她毒妇了,不过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木代用词挺准确的。

跟曹胖胖那个“作”字,异曲同工之妙。

炎红砂和曹严华在饭庄里打扫卫生,一人一把扫帚,干的热火朝天,郑伯正在擦玻璃,见他们进来,撂下了分派活计:“来个人继续擦,喏,边上有梯子,谁上墙把天棚糊的纸撕咯,还有,涂料在那,那面墙涂一下。”

上墙这种事,轮不到旁人的,木代去搬梯子,一万三拧了抹布继续擦玻璃,罗韧先是没动,皱了皱眉头:“这种事,找保洁干不就行了吗,不花什么钱,再说了,后头装修还要大动的。”

曹严华一张胖脸上汗津津的:“小罗哥,我们是在创业!一来钱一定要省着花,二来,你不觉得亲力亲为很成就感吗?”

他抡着扫帚,情感激荡:“我们自己的饭庄呢。”

“自己的”三个字,咬字咬的特骄傲。

郑伯说:“别理罗小刀,他就是敌视劳动!”

这顶帽子扣的,罗韧哭笑不得,那一头,木代已经穿好防灰的一次性塑料雨衣了,帽子兜在头上,看着笨拙又可爱。

不好逆时势而动,罗韧只好也去穿塑料雨衣,郑伯说:“大家伙先干着啊,我去看看聘婷,顺便给你们外带盒饭,吃什么的?”

炎红砂声音响亮:“最便宜的就行!”

身为富婆,省起来也是极致的。

郑伯走了之后,炎红砂给他们说了一下珍珠的情况,她托了个跟炎家一向有买卖来往的珠宝行,那批珍珠成色不错,但大小不一,对方出了个打包价,折算下来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曹严华被巨大的幸福感吞没了,激动的语无伦次:“等……等咱们凤凰楼开起来了,我就把聚贤楼的活儿给辞了,只给咱们楼打工,我们还可以在酒吧放凤凰楼的宣传单页啊,让酒吧的客人也来吃饭……”

说着说着,眼圈忽然一红,声音哑下来,过了会抱着扫帚往地上一蹲,不说话了。

炎红砂奇怪:“曹胖胖,你怎么啦?”

曹严华没听见她讲话,心里只是想着:多好啊。

从前,当贼的时候,吓的从解放碑跑路到云南来避风头的时候,和一万三吹嘘着自己也要开酒吧投资的时候,他从来没想到有这一天的。

这饭庄地方不大,跟大酒楼相比自然简陋,但是看一砖一瓦都亲切,这是自己的呢,不偷、不抢、也不来路不正。

他想着:我要好好干,一定要好好干。

一万三也没吭声,他一直擦窗户,面前的玻璃明净的像水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耀得他眼花。

不真实的感觉,他一直以为,他是那个找不着家只能在外头奔走的人,原来有一天,也能有瓦遮头。

连木代都不说话,她坐在三角梯的顶上,仰头看天棚上糊的报纸,思绪却飘远了。

以后,有一天,哪怕红姨不要她了,她也能找到地方栖身吧,红姨有、张叔有、罗韧有,任它谁有,都抵不过她自己有。

气氛沉默地怪异,炎红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罗韧:“他们都怎么啦?”

罗韧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被别的什么吸引了开去。

对面,连殊正站在奁艳的店门口,似乎在擦拭玻璃上的污渍。

罗韧皱起眉头:“你和曹胖胖去了奁艳没有?”

一说到这个,曹严华就来劲了。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景,他和炎红砂如何如何的配合默契,每当炎红砂拿起某个物件细看,他就要刻薄地“捧杀”一番,大意是:红砂妹妹,你家里这么有钱,这个太不上档次啦。

总之就是把店里的商品淋漓尽致地贬了一通,然后看到郑伯在这边店里,就赶紧过来帮忙了。

木代哧拉一声撕下顶棚的一张报纸,低着头连连用手扇面前的灰尘,然后慢条斯理:“我问问你们两个,从头到尾,人家理你们了吗?”

曹严华奇道:“这个重要吗?”

一万三叹气:“曹兄,你和富婆两个货,从头到尾,人家都没拿眼看你们,你们自己演的倒乐呵。”

炎红砂不说话,细想好像真是这样,她和曹严华一唱一和的,但是那个连殊,自始至终,根本没招呼过她们。

顿时觉得没劲了。

又很不服气看罗韧:“凭什么?她都不带眼看我们,就对你客气,难道……”

她半是恍然半是惊讶:“难道她想勾引你!”

木代低头看他,居高临下,阴测测的:“是吗?为什么对你区别对待,你就没什么话要交代?

所有人的目光,嗖的一下都聚到罗韧身上。

罗韧轻咳了一下,说:“这个怎么说呢?”

木代心里咯噔一声。

难不成,真有秘密?

他说:“你弯下点腰,我跟你交代。”

木代半信半疑弯腰,罗韧手指勾勾:“再弯,再弯。”

看弯的差不多了,罗韧过来,头一抬,就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木代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通透。

静默了几秒钟之后,一万三和炎红砂几乎是同时说话。

一万三:“能注意点吗?”

炎红砂:“不带这样的!”

只有曹严华没吭声,师父在上,身为徒弟,他觉得不好说什么,但是三三兄和富婆妹妹,定然是说出了他的心声。

能注意点吗?不带这样的!我还单着呢。

晚上,在酒吧里摆桌吃饭,张叔对他们的饭庄也很感兴趣,以经营酒吧的经验,给了不少中肯的意见。

吃完饭,罗韧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听到炎红砂避在后头走道里打电话,声音有点气急败坏的:“爷爷,你不要总觉得人家都想贪你的宝,木代还救过我的命呢,人家不稀罕这个,再说了,告诉家里人去哪儿天经地义!”

罗韧笑着走开,他心里大致有数,跟他谈了之后,木代应该是跟炎红砂提了要求,红砂的表现挺暖人心的,相比之下,这个炎老头就有点小肚鸡肠了。

听说也是七十好几的人了,怎么把什么宝啊财的看的这么重要。

他跟木代道了别,和郑伯带了娉婷先回去。

晚一些的时候,收到木代的短信。

“不在云南省,在贵州,四寨,再具体炎老头就不肯说了。”

先说在云南,现在又改口说在贵州,怎么着,是看木代好哄么?

罗韧对这个炎老头,不悦更添一层。

他去到存放凶简的房间,打开电脑搜索四寨的位置,俄顷站起身,拿了根蓝色的摁钉走到墙挂的地图面前。

从地图上看,四寨的位置在贵州和广西的交界处,但炎老头既然肯说出“四寨”这个名字,就说明,最终的地点,必然不是四寨。

这个镇子,山地面积占全镇面积的80%。

罗韧沉吟着把摁钉摁了上去。

同一时间,木代也在看地图。

炎红砂和木代挤一个房间,洗漱了之后,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翻啊翻的,还好奇的看墙上木代用来练功的凹窝——试图自己也爬个墙,未果。

于是低头看床板上的话儿,手指点着那个“马上封侯”:“上次,你就是在这儿,看到那行仙人指路的吗?”

木代随口嗯了一声。

她找到了四寨所在的位置:“在贵州和广西的交界呢,听说贵州是地无三里平,路不好走,你爷爷那么大年纪了,经得住颠簸吗?”

炎红砂躺倒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声音里无限惆怅:“那也没办法啊,我爷爷跟叔叔,都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其实你不知道,我叔叔前前后后,倒腾过不少生意,都用家里那个宅子做抵,他又不是做生意的料,倒腾一笔亏一笔,以后要是债主上门,那个宅子十有八九要被收回去了……”

木代愣了一下,转头看炎红砂。

平日里,她都光鲜闹腾,现在忽然静下来,拧着眉头说些过活生计的话,叫人一时间适应不来。

还以为,她永远不会为钱发愁的。

炎红砂的声音越说越低:“爷爷眼睛就快看不见了。不懂看宝气,我也做不了这行的。这票之后,要正经想着做些什么了,我还要给爷爷养老呢……”

她嘴里含糊着嘟嚷,渐渐睡着了。

木代看了她一会,熄灯上床。

炎红砂睡里头,她睡着靠外,一时睡不着,像平时一样,伸手出去摩挲床围上的画儿。

马上封侯。

她顺着摩挲着那个形状,一忽儿摸小猴的脑袋,一忽儿拿指甲刮蹭小马的尾巴。

嘴里数着:一轮,两轮……

就像数羊,摸完一圈就是一轮,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以前红姨还说她:“看看,这小马小猴,脑袋尾巴都被摸的锃亮,木代,你再多摸几下,漆都要叫你给摸掉了。”

那又怎样,雕刻的这么精致,还不就是让人赏玩的嘛。

三轮,四轮……

到第五轮的时候,心里忽然一个激灵。

黑暗中,她禁不住汗毛倒竖。

手指还停留在那个轮廓上,有些不受控地发颤。

这个形状,好像不是马上封侯。

亮光一闪,咔嚓,又是一声拍照轻响。

罗韧已经回房睡了,或许是体力劳动的关系,今儿个,大家睡的都比平时早。

不过,电脑是不锁屏的,相片自动传输和拼接的软件自行运行。

屏幕上自动跳出照片,七张,一字排开。

最后一张照片上,凤凰的脑袋,诡异地偏了个角度,而一直微阖的眼睛,也终于睁开了。

☆、第5章

炎红砂睡的迷迷糊糊的,感觉床头灯一会儿开一会儿关。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木代半撑着身子正看着什么,手虚揿在开关上。

炎红砂打了个呵欠:“在看什么啊?”

木代关了灯,重新躺回床上,说:“没什么。”

炎红砂嘴里嘟嚷了句,翻了个身,不一会儿,鼻息又浅浅长长了。

木代睁着眼睛,再一次不确信似的伸手去摸。

这一次,没什么异样了。

可是刚刚摸的时候……

她努力回忆着那时候指间摩挲到的形状。

好像,是个小人形状。

第二天,天气不大好,蒙蒙的细雨,牛毛样,不打伞也不打紧。

炎红啥和木代商量,既然已经决定了去采宝,就尽早动身——时间掐的紧的话,回来还能赶上凤凰楼开业。

商量完了,给炎老头打了电话,炎老头说:“那你们今天就回来吧,我估摸着你们天黑能到,我这里收拾一下,明早就能出发了。”

还以为能在家里多待两天呢,电话一挂,忽然就时间紧迫了。

炎红砂赶紧满床收拾东西,木代去到楼下,给曹严华交代新的习武安排:每天除了负重跑之外,开始练习拉升韧带,另外,早晚一千个左右腿上踢、一千个左右手手刀。

她给曹严华示范上踢和手刀:“脚面绷起来,压脚尖,这个踢,其实是用脚背的力量击打,不是脚尖,脚尖那么脆弱,踢一下就废了。手刀是掌根边缘,肉最厚的地方,猛然这么一下……”

她一记手刀劈在曹严华脖颈处,曹严华险些被劈的灵魂出窍。

炎红砂正拎了自己和木代的行李袋下来,看到曹严华痛的脸纠成一团的模样,忍俊不禁。

一万三在边上斜眼看着。

炎红砂说:“一万三,你跟曹胖胖一起练呗,就能练不成高手,打个架逃个命强个身健个体还是没问题的。”

一万三翻了她一眼,嗤了一声说:“没兴趣。”

那副样子,炎红砂看了就来气。

她对着一万三撂狠话:“那要是将来,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我可不会去救你!”

一万三调动脸上的肌肉,给了她一个万分不屑和鄙视的表情,说:“哈。”

吃完饭,木代去向罗韧道别。

半路上遇到带着聘婷的郑伯,以往都是一万三抽早上时间去陪聘婷,这些天,郑伯要忙凤凰楼的事,习惯把聘婷往酒吧送。

问起罗韧,郑伯说:“没起呢。”

边说边把门钥匙给了木代。

罗韧的房门没锁,轻轻一拧就开了。

木代轻手轻脚的进去。

没有起身的房间,尚存夜和暖的气息,又有说不出的味道,暧昧的、男人的、想象不到的。

木代屏着呼吸走近。

很少有人能察觉她的近身,因为她轻功很好,但她觉得,罗韧一定能察觉出。

偏偏没有,他依然睡的沉,一只胳膊垫在脑后,侧着脸,阴影打在眼廓里,毯子盖的没型,屋里很暗,睡衣的领口掀着,隐隐露出颈下,看不大清,就是觉得……

嗯,性感,没错,男人的性感。

木代走过去,半跪在床边,向他耳边吹气。

罗韧动了一下,像是发觉了什么,过了会,偏头向这边,半惺忪地睁眼。

木代说:“罗小刀,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习武之人吗?人家进了屋了你不知道,到床边了你也不知道,我手里要是有把快刀,照着你的咽喉撸那么一下,你这辈子也就不用再醒了。”

罗韧看了她一会,换了个姿势,伸手去摁颈后,像是觉得酸痛:“我做美梦呢。”

木代站起来,问:“什么美梦?”

“你啊。”

他突然伸手一捞,换住她的腰往下一带,木代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跌伏到他怀里,他还是躺着,把毯子一抽一裹的,把她大半个都抱住了。

说:“嗯,这样舒服多了,我懒得起来抱你,怪累的。”

木代笑起来,这是得有多懒。

她撑着手臂想起来,罗韧搂了下她的腰,说:“躺会。”

木代说:“我压着你了。”

“你又不重。”

又说:“咦,外面下雨了吗?”

他是暖的,她却微凉,从外头进来,带濡湿的水气,头发拂在他脸侧,痒痒的,雨丝的味道。

木代点头,伏下脸去,下巴正挨着他肩。

罗韧说:“你放松啊女朋友,身子紧的像弓,弯弓射大雕吗?”

木代被他逗的一笑,那口气就泄了,真的放松下来。

罗韧的身体有男人的硬朗,她却是柔软的,放松下来,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起伏,呼吸似乎都在一个步调上了。

她说:“你真不知道我进来吗?”

“我大概知道有人进来,没在意,郑伯经常进出我房间的,总不见得我每次都要跳起来。”

“如果我是坏人呢?”

“如果你是坏人,你现在已经横着躺地上了。”

木代不相信。

罗韧笑笑:“真的,你鉴别危险与否不是看动静和脚步声的大小,是看有没有那股恶意和杀气,你知道吗,杀气是有温度的。”

杀气是有温度的。

罗韧有轻微的晃神。

思绪忽然飞开很远,回到了老岛的那幢豪宅,屋子里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发不出声音——因为地毯有一寸来厚,踩上去松松软软。

他藏身在金身的佛像背后,看到青木从转弯处的墙角探出头来,向他比划了个手势。

明白,那意思是,安全。

他站起身,提着枪正要迈步,忽然觉得一凉。

那种四周的空气都凉下来的感觉。

果然,身后传来那个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又见面了,罗。”

“罗韧?”

木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罗韧笑起来,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

木代说:“我待会就走了。”

待会?

她赶紧补充:“早去早回啊,我和红砂两个,今晚应该可以赶到昆明,明天和炎老头一起出发,顺利的话,约莫一个星期就能回来了。”

昆明到丽江不算近,有一班常规的火车是夕发朝至,即便是坐汽车,说是今晚赶到,应该也是接近半夜了。

罗韧准备起身:“那我送你们。”

木代说:“不用,张叔帮我们找好面包车了,就在下头。车站也请熟人留了票,差不多赶到,掐点就能上车。”

话音刚落,像是佐证似的,下头有车喇叭摁了两声。

炎红砂想必是等急了。

罗韧说:“你要总这么来去匆匆,下次回来,我真不认识你了。”

木代笑着挣脱他怀抱起来,说:“我真走了,红砂指不定怎么笑我呢。”

罗韧目送着她离开,想了想,起身到临街的窗前,推开窗户。

下头停了辆白色的小面包车,木代正低着头上车,炎红砂从开着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恰好看到他,大叫:“罗韧,我把你女朋友拐走啦。”

罗韧朝着她挥了挥手。

小面包车开走了,沿着青石板的街道。

过了会,有条微信进来,木代单独发给他的。

“看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罗韧心里咯噔了一声,走回床边,把枕头掀开。

枕头下头,靠床框的地方,有个黑色的丝绒长条袋。

伸手拿起来,只凭手感,就知道是什么了。

冰冷、坚硬、流畅的刀身。

打开了看,是直刃钢刀,和他原先的那把很像,牛皮质的黑色刀鞘,扣带处凹印着小小的标记。

罗韧拿近了,侧着光看。

看清楚了,那是个小口袋,口袋口还扎着扣绳。

罗韧伸出手,摩挲了好久,突然笑起来。

起身之后,依着惯例,先去隔壁存放凶简的房间。

电脑已经黑了屏,随意点触,屏幕又亮起来。

七张照片,一字排开,差别显而易见。

罗韧站着不动,很久之后,才转身去看那个鱼缸。

这样的变化,有什么意味吗。

他沉吟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的位置低,抬头看,像是仰视那只凤凰了,隔着缸水,可以隐约见到墙上模糊的地图。

地图?

罗韧的心里微微一动。

为了佐证,他找了支镭射笔,去到鱼缸后头,打开镭射线,变换了几次角度之后,选定了方位。

镭射线不偏不倚,贴合着那只凤凰微微扬起的尖喙延伸开去,在地图上打下一个亮点。

原本,是需要到地图那里确认方位的。

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打下亮点的那个地方,摁着根摁钉,为了跟找到凶简处插的红色摁钉做区别,他当时,特意选了根蓝色的。

贵州,四寨。

为了确认,罗韧把鱼缸挪了个角度,挪动的时候,缸水左右晃漾,待到完全静止,用镭射笔从凤凰的尖喙再试,还是同样的位置。

也就是说,不管把鱼缸放置在哪个位置,高或者低,左或者右,凤凰尖喙所指的,只有一个方向。

罗韧在微信群里发了条信息。

——最近,关于凶简,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者不对的?

炎红砂第一个回:“没。”

紧接着是曹严华和一万三,都没有。

木代没有回,罗韧先还以为炎红砂的回复同时代表了她的,正沉吟间,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背景音有点杂,可以想象到是在高速大巴上,他听到木代说:“你等一下,车子后头空,我去后面的座位给你打。”

她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那时候我开灯看了,但是没什么反常的,就没往心里去。还以为是自己睡的迷迷糊糊,感觉上出了偏差。”

罗韧问她:“大致是个什么形状,说的出来吗?”

这对木代来说有点难度,她不是一万三,对这种线条或者形状的敏感度很低。

罗韧说:“不用急,咱们慢慢来,你先闭上眼睛。”

大巴有点晃,木代慢慢闭上眼睛,右手试探着伸出去,触到了前座的椅背。

她努力试图还原前一个晚上的感觉。

罗韧引导她:“大致是个什么形状?”

“好像是个人。但是不知道是男是女。”

“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说不确切,毕竟穿的不是长袍大袖,姑且算……现代?

罗韧想了一下:“那个人的手,是什么动作,胳膊是张开的,还是并在一处的,或者只是自然下垂的?”

木代仔细去回忆,有些迟疑:“一只手是下垂的,但是手里好像拿着长的什么东西,另一只胳膊,胳膊上挎着什么……”

挎着什么呢,昨儿个晚上,她想了好久,只觉得是个圆不溜秋的……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挎着个篮子。”

篮子?

罗韧脱口问了句:“那另一只手上,你说的长的东西,是不是扫帚形状?”

扫帚?

是的,帚身长长的,末端像个三角,是扫帚。

木代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

罗韧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就说出是个扫帚来了呢。

脑子里有什么画面,渐渐清晰。

那是个年轻的农家女子形象,系围裙,戴蓝印花布的头巾,右手握一把扫帚,左手挎了个篮子,胳膊上还吊了个包袱。

那是在……奁艳看到的。

☆、第六章

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搞装修的师傅已经在丈量门窗尺寸了,拿着粉笔在地上画间距,郑伯觉得自己效率真高,赶得上改革开放之初的深圳速度了。

他心情大好,透过落地大玻璃窗看外头渐渐热闹的街道。

咦,那个走过来的,是……罗小刀?

郑伯大为欣慰:居然知道过来帮忙,真是孺子可教……

然后,他目送着,目送着……

罗韧进了奁艳。

连殊正拈了擦银布,沾着海棠香粉,擦拭一个新收来的护甲戒套。

和清宫女人用的长长的戒套不同,这一个已经简化很多,银质的做成指甲形状的盖面,上头刻着一茎轻荷,套在指端的环巧妙的做成莲茎的延伸,带上之后,显得手指尤为纤长白皙。

她带了戒套去取边上的天青色瓷杯,戒面与杯身相碰,美妙的轻音。

觉得整个人都不同了。

就在这当儿,罗韧推门进来。

没想到他会再来,连殊先是一怔,紧接着又是一慌,手指下意识掩到衣袖里:如果没记错的话,罗韧似乎不大喜欢这种闺房珍巧的调调。

末了,心头升起淡淡的嗔喜。

原来你还会再来的。

罗韧向着多宝格上看过去,那个泥人还在,格子里专门有射灯,打亮泥人的周身,像是红毯上的镁光灯。

他直接取下了看。

连殊过来,并不着急开口,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柔声介绍这物件的来历:“这个,叫扫晴娘。”

罗韧没听过:“这个有什么寓意?”

“起自汉朝的时候,民间用来祈祷雨止天晴,一般的形象就是妇人拿着个扫帚,扫走了雨神,迎来晴天,通俗上就叫扫晴娘,在北方,陕西汉中一带,把她叫扫天婆。”

“各地都有吗?”

“一般都有,最常见的是剪纸,挂在屋檐下头。其实国外也有,像日本晴天娃娃,外形不同,寓意都是一样的。”

她指了那个泥人给罗韧看:“这个,就更具体些,右手拿着扫帚,扫晴。左胳膊上挎了个包袱,包袱里包的是土,因为土克水。又挎着篮子,篮子里是祈愿者孝敬她的米——麻烦人家扫晴,总得给些报酬的。”

“哪还有卖的吗?”

连殊的脸上有一掠而过的自得:“没有,我这里大多都是孤品,独一件。”

“那你是在哪看到的这个,或者收到的这个?”

连殊看了罗韧一眼,好一会没再说话,过了会拿出锦盒,帮罗韧把扫晴娘包装起来:“我只是网上搜到,觉得描述的可爱,所以自己仿着做了,刷卡还是……”

罗韧掏出钱包,直接从其中一个隔层抽了一叠钱放在柜面上,拿了锦盒跟她道别:“谢谢。”

连殊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数了数那叠钞票,不多不少,12张。

也就是说,罗韧在来之前,已经备好了钱,就是奔着这个扫晴娘来的?

连殊有点失望,她目送着罗韧离开,看到他原本是要走,蓦地停顿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对面的店面。

木代足足坐了一天的车,近半夜的时候才到炎红砂家,草草洗漱了之后,困的倒床就睡。

炎红砂却被炎老头叫了去,不知道吩咐些什么,很晚才回来。

睡的死沉死沉的时候,被炎红砂晃醒:“木代,起来了,要走了。”

天亮了吗?木代觉得自己醒不过来,她颇为痛苦的翻身,抽出手机看。

凌晨三点半。

她说:“炎红砂,我非得把你杀了不可。”

炎红砂跪在床上,双手合十给她作揖:“不赖我,爷爷的规矩,说是一定要起的比鸡早,这样这一趟才能避开耳目,保密又顺利。”

木代面无表情:“那加工资。”

“好的好的好的。”炎红砂点头如捣蒜。

“把我衣服拿来。”

炎红砂赶紧赤着脚下床,抱了木代的衣服颠儿颠儿跑过来。

木代叹了口气起来,慢腾腾穿衣服,穿到一半时怅然:“我要想办法早点嫁给罗韧,这样有人养着,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是那是那是。”炎红砂心存愧疚,木代说什么她都赞同。

哪晓得木代想了想又改口:“不行,女人嘛,还是要独立自强的,不能依赖别人,靠不住的。”

炎红砂说:“对的对的对的。”

早饭是白粥馒头咸菜,可真不像豪宅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