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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七根凶简》》 · 尾鱼 · 2026-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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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人多车多,没法开的快,罗韧一手紧攥方向盘,另一只手有轻微的颤栗。

“郑伯,你别慌,”他声音尽量冷静,“慢慢说,聘婷她怎么不对劲了?”

☆、第20章

出事之后,聘婷一直留在小商河的家里,由郑伯照顾,每隔两天,会有专门聘请的医院护士过来,带她洗澡擦拭身体,每个季度检查一次身体健康。

对郑伯和护士来说,都是轻省的差事,因为聘婷的疯不是那种张牙舞爪声嘶力竭型的,她安静到近乎呆滞,常常从早到晚都坐在地上,偶尔会伸出手,惧怕似的指着明明毫无任何污渍的地毯。

郑伯说的“不对劲”,要追溯到好几天前的晚上。

小商河由于地理位置因素,到了晚上特别安静,经常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郑伯上了年纪,对风声早已习以为常,但对其它的异动极为警醒。

那天睡到半夜,他一个激灵就醒了。

有幽幽的歌声,细丝样在空寂的屋子里飘渺盘旋。

聘婷在唱歌。

聘婷从来都是个能歌善舞的姑娘,小时候跳过芭蕾舞,唱的也婉转好听,虽然半夜里来这么一出显得突兀,但可能是换了一种疯法吧。

郑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有了罗文淼的前车之鉴,谁也不知道聘婷会不会哪一天也不声不响地跑掉,所以她的房间一直是反锁的,但为了方便照看和递送东西,门的上半部分改成了类似栅栏模样。

这也是为什么歌声听来那么清晰的原因,这房间不隔音。

三更半夜,循着歌声而走,难免后背发凉,郑伯硬着头皮蹭到了门边,这才发现,聘婷不止是在唱歌。

她还在跳舞。

完全不同于她之前细柔曼妙的舞步,动作大开大合,姿势古朴怪异,像是围着什么东西,且歌且舞。

罗韧问:“她唱的什么?”

“来来回回,两字一顿,就八个字。”郑伯努力回忆,“她唱,端住、虚竹、飞兔还是匪徒来着、猪肉。”

……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罗韧没有任何消息,如果这么一直沉寂下去,木代相信,没过多久她就会把诸如落马湖啊罗韧啊等等给抛到脑后去了。

但是一天晚上,李坦打来了电话,声音微颤,很是激动。

“我也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快,画像画好之后,我想着,我是在小商河见到那个人的,应该从小商河找起,我就又去了一次,没敢大张旗鼓地问,自己在街上一张张地看脸,前两天,有一辆车进小商河,我看到开车的人,我看到开车的人……”

他激动地说不出话。

“我跟过去了,不难找,那辆车我也见过。户主是叫罗文淼,你说巧不巧,小商河案第二天,这人就死了。还有,画像上那个人,是叫罗韧……”

木代觉得头疼,该怎么跟李坦说呢,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怎么就这么认死理呢?

“总之,”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明白的。”

明白什么?木代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李坦的话里,像是有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木代心说不好,赶紧回拨,那头没接,她只好先编辑短信过去,请他务必冷静,事情很复杂,不是他想的那样,罗韧也不是帮凶。

发出去了,直如石沉大海。

只好给罗韧打电话,心中万千的心有不甘:这样一个走了都不说一声的人,凭什么我先给他打电话?

罗韧很快接电话了,木代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然后提醒他:“李坦找你去了。”

“谢谢。”

木代忽然不高兴:“你有功夫,我知道他打不过你,你不要一时手重把他打伤了,他挺可怜的。”

说完了,鼻子一酸,也不等罗韧回答,就把电话给挂了。

她是觉得李坦挺可怜的,先前跟霍子红那么说,只是为了烘托效果绘声绘色,但是现在,越想越是恻然,枕在自己手臂上入睡,觉得这个晚上分外凄清。

刚画出催眠画像就去了小商河,他是真的不准备好好过日子了,一辈子能有多长呢,如果红姨的的确确就是李亚青,李坦可是把大半辈子都耗在了一件堪称荒唐的事情上。

辗转反侧,终于有了睡意,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接手机,罗韧说:“李坦在这儿。”

她含糊地回答:“哦。”

“木代,你睡醒了没有?李坦在这。”

意识慢慢清醒,手机赫然就在手里,屏幕亮着,计时的通话时间一秒秒递增。

所以,不是做梦,真的在接电话?

木代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在这……李坦?你那?”

“嗯,翻墙进来的,亏的得有你提醒……绑起来了,瞪着我呢……郑伯,别让他靠墙!”

后一句话好像是向着郑伯说的,木代想象不出那边的样子,一颗心砰砰乱跳。

过了会罗韧跟她说话:“被捆了之后,一直在骂,拿胶带封了他嘴,又拿脑袋撞墙……最烦这种,都懒得跟他解释……解释了也听不进去。”

可怜之人,让人恨起来也牙痒痒的,木代忽然热血上涌,不管不顾的下床:“等我一下,电话别挂。”

她一口气冲到霍子红门口,临敲门又怯了,自己劝自己:算了,这么晚了,别惹红姨不高兴呢……

转身想走,忽然看到门缝下透出一线光来。

应该还没睡吧,木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霍子红披着衣服给她开门:“木代啊,这么晚还没睡,正好,过来帮我看看花样。”

她屋里只桌上的台灯开着,上头摊开了好多本各色花样的书、影绘本,还有十好几张或临摹或模仿的花样,霍子红拿了一张,映着灯光比给她看,这张是比着建筑装饰的纹样来的,一个是菱花漏窗纹,一个是荷花水禽纹。

“现在大多数布的花样,还是那些花花草草,没什么新意。我想着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建筑上的一些纹样,要是能印出来,还挺独特的……”

又说了很多,木代都没听进去,她盯着桌上的汤碗看,红姨熬夜或者睡的晚的时候,为了润肺抗燥,手边常备一碗川贝枸杞雪梨甜汤。

沐着煦暖灯光去一张张临摹花样,倦了喝一口甜汤,而那一头,被捆了之后,一直在骂,被胶带封了嘴,又拿脑袋撞墙……

“红姨,你是李亚青吗?”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霍子红轻轻把手里的临摹样纸放到了桌面上,样纸摩擦着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一头的罗韧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面前面目狰狞的李坦,起身走到了外头寂静的走廊里,呼吸忽然之间有些滞重。

木代有一瞬间的后悔,又想着,既然问出来了,索性就都问了吧。

“红姨,我跟罗韧见过面,他家里发生了跟落马湖一样的案子,叔叔死了,妹妹疯了,所以他在追查一切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李坦就更不用说了,在这件事情上耗了大半辈子……”

“红姨,你或许有苦衷,要隐瞒一些秘密,我不会追问的。但是,在不伤害到你自己的情况下,你可不可以,把能讲的部分讲出来?给别人一些提示,至少,别让李坦那么绕来绕去了?”

“如果我都猜错了,那红姨你骂我好了。”

她把手机屏幕激活,让霍子红看到了对方通话人,然后把手机递到霍子红手里,霍子红的手虚虚一松,手机就骨碌碌掉到了地上。

木代没捡,没说话,也没再看霍子红,转身就离开了,她一路回到自己房里,上床,盖上被子。

真好,上下眼皮一阖,一片黑咕隆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罗韧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出声,其实他对霍子红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倒是木代,挺让他意外的。

搁在古代得是个侠女呢,挺古道热肠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立刻挂电话,或许是心里还有一线希冀吧,过了一会,又嘲笑自己想的太多了。

正想挂电话,那头传来霍子红沙哑的声音:“喂?”

第二天,木代很早就醒了,但是为了避免尴尬,她特意在床上磨啊磨的,错过了早饭时间。

红姨一定是生气了,没来叫她,也没让一万三过来问她要不要留饭。

十点多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点,楼下哪怕不是人声鼎沸,也老早闹的人不得安寝了。

她穿好衣服下来,经过霍子红门口时屏着气,生怕被叫住什么的,脑子里盘算着待会见到红姨时,该怎么样最大程度地表示自己的懊悔和谦逊。

是的,经过一晚上和被窝的甜蜜厮磨,醒来时,那腔行侠仗义愤愤不平的热度已经降了下去,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好,但是不好在哪里,又说不大清。

下楼梯的时候,忽然觉得不对。

楼下很暗,往常开门做生意,都是阳光满堂,这明显非但没开门,还把一直卷起的挡窗帘给放下来了。

木代三步并作两步,蹬蹬蹬跑下楼。

红姨不在,一万三和张叔坐在桌边,早饭似乎还没结束,桌上的碗碟都没收,但两人似乎心思也不在吃饭上,对着冷掉的粥碗相对无言,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看向木代。

木代心虚:“看我干嘛啊?”

她若无其事一般走过来:“红姨呢?”

张叔回答:“出远门了。”

一边说一边推了个手机过来,她的手机,昨晚塞给红姨,掉到地上,但是没捡的那个手机。

“凌晨四点多敲我的门,跟我说要出去散散心,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让我看好店面,好好帮你。”

他一字不漏地学着霍子红的话:“木代要是对生意有兴趣呢就让她管,她要是没兴趣呢你也随她,年纪轻轻的,玩心还重。”

“跟一万三也清了,不要他还钱,多结了两个月工资。想留继续留,不想留呢,随便去哪。”

为什么有种交代后事的感觉?木代一颗心直坠下去,茫然说了句:“为什么啊?”

她下意识打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表,最后通话是和罗韧,时长:2小时27分钟。

她脑子一蒙,直接回拨过去,听到罗韧的声音,差点哭了:“罗韧,我红姨……你昨晚……”

罗韧打断她的话:“木代,你别担心,你红姨是走了吧?她跟我提过,不是因为你,别的原因。”

是吗?木代心里好受点了。

“木代?”

“嗯?”

“你红姨确实就是李亚青。还有……”

他欲言又止,木代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还有什么?”

“张光华是她杀的。”

☆、第②①章

少女蒙昧,因见识少而无知。

随着年纪的增长,李亚青愈发觉得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换作今时今日,艰难地走过许多路,冷眼旁观了许多事,山川不过手边石,江河无非脚下水,也能微笑温和地指引后来人如何如何的李亚青,是不会为了张光华这种人渣晕头转向的。

但是当初不是,当初在她眼里,张光华一表人才,谈吐幽默,烂大街的灯芯绒裤子夹克衫,到了他身上就妥帖有型,人如其名,自带光华,秒杀的身周人都成了一抹黯淡。

二十不到,她就怀了孕。

张光华哄她打掉,带她去了小巷里的黑诊所,一进去,手术台上的白布血迹斑斑,那老太婆连手术胶皮手套都没带,伸手从抽屉里抓出扩张器碎胎剪,热水里搅搅权当消毒,又示意她:“躺上去。”

她自小受良好教育,母亲嘱她勤洗手,说“日常生活中不知多少看不见病毒细菌”,那些打胎的器具,干净吗?不知被多少人使过。

李亚青脸色惨白,夺门而出,几经思量,还是哭着向母亲求助。

犹记得母亲听完,跌坐沙发上,手捂着胸,说:“我透不过气来了。”

母亲是有修养的知识分子,发怒都有姿有态彬彬有礼。

父母商量了一夜,到周末,一家三口如同做贼,围巾包头口罩遮脸,坐车去了邻县,找了母亲多年未见的在产科工作的朋友,母亲对人家说:“是亲戚家的孩子,小姑娘早早不读书,被社会上的人骗。”

手术归来,父母对她的态度一落千丈,但是也分场合,人前还是父慈女孝,一进家门,冷如冰窖,好几天都难得说一句话。

后来她知道,那也是暴力的一种,家庭冷暴力。

有一次父母卧室的房门没有关严,她听到两人谈话,言语中对她失望透顶,用词也激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德行败坏”、“没脸见人”、“这辈子也是命苦,一个女儿找不回,另一个叫父母抬不起头”、“早知道当初把那个留下,这个送走”。

这段早年往事她是知道的,那时受大时代所苦,一对双胞胎女儿养不起,送了一个给了乡下的好心人,后来拨乱反正,知识分子地位大大提高,再想找回,那户人家早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她暗中留心,想着,如果能把那个双胞姐妹找回,跟父母的关系多少会修复些吧?

日子平淡的一天天过去,但也夹杂了一些微妙的不平淡。

一是,张光华当年非但没能提干,还被调到河南灵宝市“交流学习”半年。

二是,母亲托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大几岁的男朋友,在派出所做文档管理工作,叫李坦。

李坦对她一见钟情,和一切刚坠入爱河但初次恋爱的男青年一样,借给她书看,约着她逛公园,有时会画一两幅钢笔的风景画,吞吞吐吐地请她点评。

她不喜欢李坦,有张光华在前,愈发衬得李坦一无是处,但是为了让父母满意,她礼貌的应承,李坦也就自然而然的对她好,出差去外地一定帮她带礼物,丝绸的围巾、中跟的皮鞋、机打的毛衣,也帮父母带礼物,水产、腊肉、无根厚肉大木耳。

那时候她不觉得这是心意,只觉得他整个人庸俗的都是烟火气。

或许还因为,那时候,她还暗中跟张光华有书信往来。

张光华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洋洋洒洒,给她讲函谷关的来历,“关在谷中,深险如函”,他经常携友小游,追忆那战马嘶鸣的古战场,信里封一颗红豆,搅得她心慌意乱。

此物最相思。

她翻着日历数日子,盼着张光华回来,眼看着到了日子,母亲发话说:“看你跟李坦处的也挺稳定的,哪天吃个饭,定一下日子吧,至少,把婚先订了。”

母亲也知道张光华回来了,防她贼心不死,先切她后路。

吃饭那天,李坦穿擦的锃亮的皮鞋,头发抹定型发胶,一根根服帖地往一边倒,吃饭时一叠声的“是的是的好的好的”,笑的脸上都出了褶子。

真的要嫁给这样的人?

饭后,她借口头疼,请了半天假,坐在沙发上,指甲泄愤似的抠着李坦画的风景画,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满肚子气,凶巴巴接起来:“喂?!”

对方像是被吓到,怯生生问:“请问,是李教授家吗?”

这个电话,真是她一生的转折点。

打电话来的,是霍子红。

情节像老套的电视剧,霍子红的父母带着她搬离乡下之后,其实辗转得知过李教授那边寻找女儿的消息,但是小人心理作祟,觉得养了这么多年,白白送回去心有不甘,而且霍子红是家里的重劳力呢,洗衣做饭,出摊卖菜,别提有多利落,所以刻意回避,从不回应。

直到那一天飞来横祸,夫妻俩遭了车祸,霍子红在手术室外哭的肝肠寸断的,做爹的忽然幡然悔悟,奄奄一息之际,拼了最后一口气,跟霍子红讲了她生身父亲的籍贯和姓甚名谁。

但到底事起仓促,没什么过硬的证明,丧事过后,霍子红犹豫再三,还是辗转打听到了李家的电话,怯怯地打过来问问。

真是天大的好事,李亚青喜的都忘记了自己的苦恼,她吩咐霍子红先别声张,自己第二天就告了假,坐上下乡的汽车。

霍子红来车站接的她,一照面,两人都愣了,不需要什么过硬的证明,脸足以说明一切了。

李亚青高兴地牵着霍子红的手晃了又晃:“咱俩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呢。”

霍子红有点自卑,一个模样吗,她可不这么想,李亚青城里人的装扮,穿皮鞋,呢大衣,提的包都是皮的,哪像她,头上还包着围巾,裤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的菜皮,活脱脱土里刨食的模样。

她吞吞吐吐地问李亚青:“咱……家里,是不是条件很好啊?”

向往财富,人之常情,霍子红也想过好日子,有能当大树依靠的父母。

李亚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要能代替自己嫁给李坦就好了。

她拼命摇了摇脑袋,笑自己的念头荒诞。

李亚青在霍子红家里待了一下午,到底是姐妹,有天生的熟络,两个人叽叽咕咕,几次笑的前仰后合,她说:“爸妈找你好久了,这消息咱都不忙对外讲,好好合计合计,到时候我把你隆重推出,给他们一个惊喜!”

家里好一阵子愁云惨淡,是时候该有个惊喜振奋人心了。

霍子红处理了老家的房子,对外只说要去城里打工,到了落马湖之后,她特意选了个离李亚青家很远的地方租房子,以免在“惊喜”到来之前就遇到李家人,在左邻右舍面前,只说自己是卖菜的,偶尔有人问她蔬菜品种,她说的头头是道的。

李亚青隔两天就来看她,每次来都口罩遮脸帽檐压的低低,进了屋,怀揣同样秘密的两姐妹笑作一团,李亚青给她带来自己的衣服、洗发香膏、雪花膏,教她用乳液一遍遍的抹手,这样显得皮肤嫩些,帮她梳一样的发型,教她用跟自己一样的语气说话,连一些娇嗔的小表情,都学的一模一样。

过几天是父亲的生日,她跟霍子红合计好,届时两人穿一样的衣服,留霍子红在外应承,她先躲到衣柜里,等霍子红撑不下去了或者完全把爸妈蒙骗下去的时候,她再突然出现。

bigsurprise,完美!

霍子红还有些担心:“真不跟爸妈提前讲一声吗?我怕太突然了,他们不认我。”

李亚青给她吃定心丸:“爸妈一直在找你呢,没问题的,有我呢,我拼死给你证明!”

想想都心情愉悦。

只有一件叫她惆怅的事情:张光华没再找她了,有时偶尔遇见,他也很快避开,连个眉目间的暗示都没有。

那一天如期而至,觑着爸妈不注意,她偷偷把霍子红放进来,自己贼兮兮笑着钻进了衣柜,关上柜门之前,挤眉弄眼地给霍子红使眼色,那意思是:没事的。

李坦单位有事,打电话来让大家伙先开始,不用等他。

衣柜里有点闷,李亚青百无聊赖,她其实还挺期待李坦初见霍子红的:说不定顶着同样的脸,他其实更喜欢霍子红这一类型的呢。

屋里似乎很热闹,应该是菜上桌了,拖凳子的声音,碟碗的磕碰声,还有……忽然响起的敲门声。

李坦居然提前赶过来了吗?

她听到父亲极其不悦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声闷响,紧接着有片刻混乱,翻腕倒锅,李亚青确信自己听到了母亲短促的一声尖叫还有霍子红挣扎似的踢拽,但是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一切归于寂静。

李亚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事了,她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在衣柜里控制不住地哆嗦着,脑子里闪过一幕又一幕血腥的画面。

外头杂声不断,拖凳子,踩高,拖拽,那个杀人犯还没有走吗?

她怀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轻轻的,屏住呼吸的,把柜门推开一条几不可察的缝隙。

霍子红侧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血,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好大,瞳孔却再也没有了神采。

——咱……家里,是不是条件很好啊?

☆、第②②章

霍子红的尸体被拖动了,身体和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地上留下宽宽的血道子,李亚青看到那个男人,穿褶皱的灯芯绒的裤子,磨脱了后跟的皮鞋,右脚鞋掌的凹纹里,粘了块干结的口香糖。

身形似曾相识。

有往墙上砸钉子的声音,手很稳,力道很大,当的一下,隔了一会,又一下。

钉的很有心计,不是那种容易扰民和引起反感的叮叮当当,但每一下,都像钝钝凿在她的脑骨上。

她不敢打开柜门,也不敢有大的挪动,只能从一个角度透过那条细细的窄缝去看,那人有两次从那个方向经过,但两次都是背影,只是,他手里的东西,李亚青看的分外真切。

渔线,凿锥,还有线头上晃悠悠吊着的一根钩针。

李坦怎么还不来呢?

她度秒如年,又惊恐交加,自己逃过这一劫了吗?未必,入室杀人往往和洗劫挂钩,下一步就是翻箱倒柜搜寻财物了吧?

李亚青脑子里转过无数的念头:如果那人来开柜门,她应该先发制人,一脚踹开柜门把那人撞个踉跄之后趁势夺门而出好呢,还是从里头死死抓住然后尖声呼救的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脚步声渐渐向外,然后是吱呀一声门响,徐徐打开。

家里的门,她再熟悉不过了,如果出去没有关好,门轴惯性使然,就会这样吱呀着慢慢摇开。

那人走了?

李亚青意识到一件事情:如果这个人就此走脱,继而逃窜,可能就再也抓不到他了。

她脑子里热血上涌,但还是怀着谨慎,慢慢推开柜门,触目所及,险些昏厥过去。

数百道密密拉起的渔线,拉线上血色渍然,她的父亲、母亲,还有霍子红,就那样僵直而扭曲地缠身在线网之中,而地上,鲜血的细流正开始慢慢汇集。

李亚青忍住眼泪,强行抑制住胸腔里翻滚着的恶心,颤栗着命令自己:“别看,别看。”

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流,咬牙冲了出去。

走廊上有带着血的脚印,几步之后就淡了,巨大的惊恐和悲痛刺激下,李亚青居然异常机警,她把头发上盘,那是她很少尝试的发型;外套脱下,折向反面抱在怀里,否则就和霍子红衣着相同了;最后,高领毛衣的套领往上拉,一直拉到鼻子上头。

反正是冬天,外面冷。

真的冷,天又阴,风呼呼的,刮的人脑仁生疼,即便是中午,大街上也很少人,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包的跟熊似的,嗖的一下就从身边过去了。

那个人就在前面,走的不紧不慢,佝偻着腰,完全不像犯案后惊惶逃窜的架势,鞋底偶尔翻起,那块口香糖的结渍像是在提醒她:对,就是我。

路过一家饺子馆时,他停下来,仰起脸,问:“饺子皮卖吗?”

这声音,还有这张脸……

她嘴唇嗫嚅浑身巨震,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最近时,肩膀几乎互相擦到,而肩膀向着他的一面,浑无知觉。

就这样一直向前走,没有停过。

张光华,张光华,张光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拉住她,咦了一声:“小红,衣服抱手里怎么不穿呢?冷不冷啊?”

她茫然止步,这才发现已经走到陈前巷口了。

李亚青借口丢了钥匙,从房东那拿了备用的,开门进去,一头栽倒在床上,半晌惊怔一样起来,拼尽浑身的力气,拖了桌子柜子抵住门,窗户闩上了还觉得不够,又用胶水一层层糊了纸。

为什么是张光华呢?

是恨父母在两个人的关系上从中作梗,又害他工作不顺吗?不不不,他杀“李亚青”的时候,可同样没有手软。

李亚青的眸子渐渐收紧,眼睛里迸射出凛冽的恨意。

他连对“她”的时候,都没有手软!

李亚青一夜无眠,第二天拖着疲惫的身躯挪开桌柜打开门的时候,迎面扑来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九二年前后,虽然没有网络没有即时通讯工具,但八卦和猎奇的热情已然足以煮沸一个沉寂的小城,bb机响的频次都比平时要多,连买菜的时候,买卖双方都要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你听说了吗?”

李亚青穿霍子红的衣服,棉袄、纳布底的大黑棉鞋,带穗子的红格子头巾,她面无表情地往派出所走,在门口时停了下来,假装看墙上的宣传栏。

几个民警站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交换意见:“小李家属出了这事,你看我们是不是该捐个款?”

那时流行捐款,结婚、遭贼、白事、生病,都兴捐个款,好像不捐款就做不成朋友同事了。

家属?谁是他的家属?

李亚青攥着围巾下摆转身离开,忽然意识到,从某种程度上讲,她和霍子红的人生,已经悄然实现了互换——如果她保持缄默并且愿意的话。

她走进县新华书店,买了信纸,准备给派出所写一封匿名举报信,书店里没有桌子,她趴跪在书架底下的储书台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写。

“那个叫张光华的,跟受害者住同一幢楼,他有很大嫌疑,请公安干警务必关注……”

写到一半,跪的眼花,揉着眼睛抬头,发现这是“法律&刑罚”的专柜书架。

她随手抽了一本量刑法则来看,看了几页塞回原处,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纸撕碎了,团了又团,蹒跚着走出书店时,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现代社会,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法律量刑很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回事了,无论犯下怎样滔天的大罪,无论给当事人带来多少痛苦,最多不过——“一颗正义的子弹,结束了他的生命”。

太便宜他了,那颗正义的子弹,甚至不是她打出去的。

张光华没有在家里待多久,李亚青打听到,他马上又要去太原出差。

而警方的调查当时也没有指向张光华,巷子口烤烧饼的老王有个妻弟在派出所做保洁,他绘声绘色地给街坊讲自己听到的消息:“听说是个惯犯,手法利落,心理素质好,不然你想啊,那家的女婿还在派出所工作呢,普通人谁还不紧不慢地在那儿一针一线……”

如果那个时候有犯罪侧写,张光华绝大部分都不符合,如果不是她亲眼见到,抵死都不会相信的。

听众面面相觑后背生凉,晚上关门睡觉都不忘在枕头边放个擀面杖。

李亚青退掉了落马湖租的房子,跟着张光华上了去山西的长途车。

她打扮的土气,蜷缩在大巴车的最后排,装着在打瞌睡,实则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前两排的张光华。

他不知有人盯梢,也不知危险将近,和同坐的乘客聊得热火朝天,问,山西有什么好玩的?外派其实都是闲差,闲着也是闲着。

那人建议:看大佛啊,那家伙,佛跟山一样大。

张光华采纳了那人的意见,住下之后第二天就去车站买了大同的车票,但没敢对外说,因公济私,不好太过张扬。

李亚青如影随形,但跟着他跨省过市这么久,到底怎么报复,依然没有头绪。

杀人不是那么简单的,她没杀过人,想不出渔线人偶那样变态的方法,而且一路上,到处都有人。

张光华在大同市郊住下,方便第二天就近拦车去看石窟,晚上出来吃饭,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面馆,里头只寥寥两三个食客。

要了碗打卤面,埋头正吃的香,有人从身边急掠而过,然后就是蹬蹬蹬跑远的步声。

张光华惊怔抬头,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店里的伙计提醒他:“钱包!钱包!”

放在手边的钱包被人顺了!张光华碗一推,拔腿就追。

伙计跟剩下的食客看热闹一样哈哈笑,连面钱都不跟他计较了:“外地人呢……那贼是个小媳妇吧,低着头不声不响,脸都没瞅着……跑起来真快……”

确实,跑起来可真快,张光华气喘吁吁追了好久,眼看就要接近了,那人似乎想脱身,忽然把手里的钱包远远扔了开去,向着另一个方向逃窜,一会就没了影。

张光华顾不上追了,小跑着向钱包落地的地方过去,这里是省道,一侧是山,一侧是大河,水流很急,哗哗的声音听的人顿生凉意。

他捡起钱包,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地看了一下里头的东西:可别是掏光了钱给他扔回个空的。

正翻看着,后脑重重挨了一下子,眼前一黑倒地。

身后,李亚青抱着石头气喘吁吁,这一砸,几乎用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想过用刀子,但是会有好多好多血,麻烦,原先是想勒死他的,还为此准备了绳子……

水声似乎忽然大起来,凭栏下看,冰凉的月光下,大河水泛着黑色的亮。

李亚青在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她把张光华的手脚捆住,又在他身上绑上大块的石头,最后用尽浑身的力气,把他拽坐在护栏上。

他太沉了,绑上了石块之后更沉,幸亏这里有条河,否则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掉。

老天都帮她,那段时间没有过车,那间小面馆正拾掇着关门,伙计当笑话一样提起刚才的事:“不晓得追到没有,追到了也不会回来结账咯,外地人死精的……”

她耐心地等。

张光华慢慢呻吟着有了声息,李亚青一个巴掌狠狠掴在他脸上:“你为什么杀我家里人?”

张光华看着她,目光有片刻的迷茫,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境地之后,脸色突然变的狰狞,嘶叫着让她马上放了自己,“不然连你一起杀了”。

真是荒唐,知道谁为刀俎谁为鱼肉吗,远处隐隐有车声,李亚青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推:“下去吧。”

重物扑通落水的声音,她低头看,水流何其之快,那个身体砸下的水花漩涡,只是片刻之间,就被新的流水盖过了。

好长的故事,以至于中间手机电池耗尽,木代不得已插着充电线跟罗韧通话。

听完了,长久的沉默,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红姨会因为杀人被抓起来吗?”

罗韧也不太清楚:“过了追溯期吧?再说了,谁去告她?她不说,谁又能查的到她。”

木代怔怔的:“我红姨一直在查张光华的消息呢。”

“杀人的人,到底心虚。她90%笃定张光华死了,却又疑神疑鬼,怕他挣脱了绳索,被河水冲到别的地方得救了,所以一直打听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即便有了,她也会第一时间知道。”

难怪凌晨时就交代了一切离开了,她把秘密说出来,有太多不想也没有勇气去面对的东西,索性一走了之。

“我红姨,跟我想的,好多不一样的。”

罗韧笑笑:“我也庆幸我没有太得罪她。”

木代多少有点歉疚,觉得是自己昨晚的逼问让霍子红迫不得已说出了这个藏了许久的秘密:“红姨她,是因为我吗?”

罗韧推开窗,小商河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万里,屋子泥黄色的院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李坦坐在前屋的房顶上,手搭在眼睛前头看天,像是从来都没看过一样。

风吹乱他的头发,花白的头发。

“别太看得起自己了,不是因为你。”

那就没自己什么事了,木代觉得心里空空的,原来真相是这样的,知道了真相,一点也不开心,她说:“那我挂了。”

“木代?”

“嗯?”

“你要来一趟小商河吗?”

小商河?为什么?

“你和我都知道,这件事,远没有完。”

☆、第②③章

要不要去小商河呢?

木代有些犹豫,小商河毕竟不在隔壁,出门左转几步就能到,劳心劳力千里迢迢,多少有点犯懒。

但是,并不只为了自己好奇,也为了帮红姨找出真相:她亲眼所见的,推落河底自以为就此结束的,其实仅仅只是事情的开始。

罗韧给她讲了聘婷的异常,也肯定了一件事:张光华落水的位置距离刘树海翻车出事的地点,很近。

也许,解开盘结的线头,现在就系在聘婷身上了。

但是,“端住、虚竹、匪徒、猪肉”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皱着眉头的反复念叨引起了一万三的注意:“小老板娘,你念什么呢?”

木代说:“歌词呗。”

歌词?一万三确信他听到了“猪肉”两个字,现在的词作者未免也太任性了。

他厚着脸皮把八个字问了个全:“小老板娘,是你听岔了吧,你知道澳门回归的时候唱的那个《七子之歌》吗?”

他清清嗓子,唱:“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木代盯着他看,原来一万三唱歌这么难听。

一万三可不知道木代在心里暗暗埋汰他,继续给她解释:“我小时候怎么听也听不懂,一直以为唱的是‘一棵芝麻高,不识我真心’。”

确实有可能是郑伯听岔了,原话应该不是这八个字,但是木代不是音乐发烧友,知道的歌实在有限,一万三热情表示,都包在自己身上。

虽然霍子红给了他“自由身”,但是事发突然,他一时之间还真没别的打算,如果还想继续留着坑蒙拐骗的话……

毕竟老板娘不知道哪辈子才回来,对于酒吧刚继任的二世,他应该提起十二万分的热情才是。

一万三头一次不是为了更贴登陆天涯,怀着虚心求教的态度发了个求助贴。

果真大隐隐于市,高人在天涯,二十分钟之后,他洋洋得意过来邀功。

“小老板娘,那首歌叫《弹歌》,是很早已经的民谣,有说原始社会的,有说奴隶社会的,总之是口头传唱,年代还要在《诗经》之前呢。”

《弹歌》共八个字,“断竹、续竹、飞土、逐宍(rou,音同肉)”。

意思是:去砍伐野竹,连接起来制成弓,打出泥丸,追捕食物。

明白了,同时也更糊涂了。

赶紧给罗韧打电话,罗韧没想象中的惊讶,应该是也通过各种方法查到了出处,些须聊了几句之后问她:“决定了吗,过来吗?”

怎么说呢,去也有足够的理由,不去也说得通,她不像罗韧红姨是直接当事人,到底隔了一层。

罗韧笑:“过来的话包吃包住,路费也能报销。你来过沙漠吗木代,有空的时候,可以骑骆驼。”

木代正色纠正他:“即便去也是为了正事,又不是为了玩。我考虑考虑。”

放下电话,克制了又克制,还是去百度了“沙漠、骑骆驼”,看着夕阳下的驼队,想象着驼铃悠悠,眼睛简直是要放光了。

她是真没见过沙漠。

过了一会,她蹭到张叔身边:“叔,我要出趟远门,去一趟小商河,银川小商河。”

顿了顿又强调:“正事。”

酒吧里新一批酒水食材送到,张叔招呼着一万三一起帮忙搬,一边搬一边叹气:“就知道小老板娘的心不在生意上……不过小商河……”

霍子红之前一直想让木代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不过木代去的,多是大城市,像是重庆什么的,安排好了行程,不怕出什么纰漏。

但是小商河,宁夏回族自治区呢。

他问一万三:“你以前不是在西部骑行过吗,那里……安全吗?”

什么意思?张叔这把年纪了,还想骑行?

“小老板娘要去银川附近哪儿,我不放心,想着要不要让你跟着……但是……”

他自己宽慰自己:“不过咱们木代练了八年武呢。”

一万三脑子里迅速列出了利弊,不,利远远大于毙。

可以脱离劳动,就当是公费旅游,运气好的话还能向张叔申请出差补贴,旅途中搞不好还能邂逅美女,共谱佳音……

“张叔你去过银川么?”

“没呢。”

没去过就好办了,等的就是这句话,一万三清清嗓子:“那是相当乱啊。”

在他接下来的描述里,每年都有若干女子消失在那里,而等到警方费劲艰辛找到的时候,她们往往已经在哪个大山里给人做媳妇好多年了,会功夫不占优势,骗子们最擅长的是花言巧语设局设套,真是让人防不胜防。而所有这些,都逃脱不了他的火眼金睛……

于是事情就这么成了。

木代在河东机场下机,之前查过攻略,小商河的位置略偏,要先转车到中卫,再从中卫转去小商河。

从银川转车去中卫时,还算是车来车往人声鼎沸,中卫的南郊汽车站就冷清许多了,候车室边上只有一家小超市,木代在货架间看来看去,忽然心念一动,刷的伸手,拿下面前的两盒饼干。

对面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头低了下去。

木代对着那个小空隙勾勾手指头:“抬头。”

半晌,一万三满脸堆笑着……抬起头来。

老板和员工的待遇向来有差,木代是一路打飞的,一万三是事前掐好了时间坐火车到的银川。

他不想真的亦步亦趋跟在木代后头,那样“出差”还有什么意思?时间得由自己自由掌控才行,所以他跟张叔说,小老板娘一向对他有成见的,明跟着行不通,不如暗中加以“保护”。

银川过来一路还好,坐了差不多同一时间点的不同班车,但是从中卫走就困难了,每天就那么几班车,被识破是早晚的事。

一万三打着哈哈跟木代说话:“主要是张叔……他不放心你……”

亏得手机里还存了一路上张叔发的短信,张叔像个放心不下的长辈,每一条短信都絮絮叨叨不超字誓不罢休,但是很让人感动。

——一万三,你路上别瞌睡,好好看着木代,再怎么能耐也是个小姑娘呢,要密切注意那些忽然过来搭讪的,流里流气的那些要尤其注意,不流气的也要注意,骗子会装……

——遇事赶紧报警,不要让木代跟人打架,万一真打起来了你要冲在前面……

木代看的心里暖融融的,张叔跟着红姨打工好多年了,名义上像伙计,实则跟亲人也差不多了,不过,张叔明显对一万三太乐观了,他会冲在前面?不掉头就跑已经谢天谢地了。

木代把手机扔回给他,绷着脸问:“买票了吗?”

这应该就是松动了,一万三赶紧点头:“买了买了。”

上车的时候,一万三积极表现,拎着木代的包左突右挤的,头一个抢到座位上,还把木代的位子掸了又掸,木代瞥了他一眼,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必然是满意的。

一万三心说:以前就是爷不爱表现,要是真的表现起来,哼哼,那真是……通杀。

车子缓缓开动,出车站大门时,趁着木代没注意,一万三面朝车外,冲着墙角处的某个人使了个眼色。

曹严华心领神会地给他回了个okay的手势。

去小商河的路不大好,好长一段的颠簸,木代有些晕车,下车的时候接近傍晚,她给罗韧打了电话,电话里,罗韧教她怎么走方便。

木代一肚子气:远道而来,都不说开车过来接一下,悍马买来干嘛,养在家里喂胡萝卜吗?

伐开心,不受重视的感觉,这像是被“请”来的吗?

一万三却积极地拎着行李朝人问路,问完了颠颠跑过来:“小老板娘,这边走呢。”

木代走的没精打采的,幸好路途不长,罗韧给开的门,笑着问她:“路上还好吗?”

木代沉着脸嗯了一声,一万三觉得罗韧看着眼熟:“你,你不就是那个……”

那天晚上印象可深了,霍子红尖叫着被人推倒,酒吧里议论纷纷,小老板娘还追了出去呢……

罗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对,就是我。”

木代的房间早就准备好了,虽然没预料到一万三的出现,但好在空房多,安顿好木代后,罗韧领着一万三去走廊尽头的房间,路过一间房时,一万三好奇地频频回头。

房门可真奇怪,防盗门的上面怎么挖空了一块,装了好像栅栏一样的东西……

第二次回头时,栅栏后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脸,她穿白色的高领毛衣,衣领的边缘衬着精致而苍白的脸,长长的直发,细眉如烟,眼波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水……

她是谁?罗韧女朋友吗?擦,运气怎么这么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罗韧一定对她不好,不然她眼神为什么那么幽怨?对,一定对她不好,否则他们远来是客,罗韧怎么都要给双方做一下介绍吧……

从走廊到房间,短短十来秒,一万三的心潮起伏怕是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的。

罗韧推开门,对一万三说:“到了。”

木代在床上趴了一会,这里的温度比云南低很多,干冷,嘴唇一直发干,床面凉凉的,寒意一下子就渗进衣服里。

罗韧进来帮她打开了空调,问她:“不舒服吗?”

她继续趴着:“嗯。”

罗韧拖了椅子在床边坐下来,顿了一会说:“本来是想去接你们的,但是郑伯带李坦去医院了,他这两天状态不太好。聘婷这里离不开人,所以走不开,你别介意。”

这样啊,木代立刻觉得自己挺小气的,毕竟罗韧这里的事更重要嘛,不对,他为什么说“你别介意”?他看出来了?

木代还没来得及说话,罗韧又问她:“晚上吃什么?烤羊腿吗?”

“今天人多,可以让郑伯在院子里起个火堆,烤羊腿。宁夏的羊跟别处的不一样,放养在盐池戈壁,那里生长二十多种野生草药,天然药补,所以这边的羊肉没腥膻味,小商河有一家不错的店,腌制好的生羊腿可以现买,到时候让郑伯刷蜂蜜水,上火现烤……”

木代偏过了头看罗韧说话,直到现在才认真打量他,比起上次见面,他其实疲惫很多,很重的黑眼圈,好像连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木代有些内疚,觉得自己之前的无名之火挺没意义的,她从床上爬起来,嗫嚅着说了句:“随便吃点就行了,怪麻烦的。”

“不麻烦,远来是客。”

顿了顿又说:“让大家都跟着你都吃顿好的,这几天,谁都没心思好好吃饭。”

☆、第②④章

羊腿料理地很地道,两面都有花刀,据说撇脏后加数十种料炖两个多小时,然后放到浓汤里腌一天,取出了均匀抹上盐、孜然粉粒、迷迭香,套上了保鲜袋密封后才对外售卖。

郑伯是烤羊腿的高手,都不借助什么现代工具,木头架子扎了火堆,羊腿刷上了蜂蜜水,上火现烤,没多久兹兹冒油,肉香四溢。

木代看的眼睛眨都不眨的:“别焦了啊郑伯,翻不翻啊?”

郑伯笑的呵呵的,旁边摆了张条桌,笃笃笃在砧板上切葱白黄瓜丝儿,顿了顿吩咐木代:“翻。”

木代欢喜的跟什么似的,握着铁钎手柄把烤羊腿翻了个面:“郑伯,这要是古代多好,我们就靠烤羊腿行走江湖,你来烤,我负责翻,没事还能行侠仗义什么的。”

小姑娘,想的天马行空的,不过郑伯挺喜欢她,罗韧说头次跟她见面时,木代可不是一般的凶——哪凶了,他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第一根烤成,木代眼睛亮晶晶的:“抱着啃吗?”

忍不住咽口水,哪怕吃的手上嘴上都是油也认了。

却原来不是,郑伯拿刀子把腿肉都片成了细丝小条,每一小碟里放一份,均匀撒辣椒粉、孜然、盐粒儿,又盖一层葱白黄瓜丝,搭了把小银叉,头碟给木代:“尝尝。”

真是绝了,木代两只手捧了接过来:“这吃的也太文雅了。”

郑伯笑:“可不,聘婷爱吃,又嫌啃来吃麻烦,后来罗韧让我这么弄的。”

是吗,木代没吭声,只是下意识四下看了看,罗韧不在,应该是进屋陪聘婷了。

“聘婷……应该治得好的吧?可以让罗韧带她去北京上海的医院试试看啊。”

郑伯叹气:“罗韧也不是没试过,但不是身体的问题……”

说到末了,叹息着摇头,又继续分碟。

木代知趣地不再说话,多拿了一碟,给坐在一边台阶上的李坦,李坦是看见她了,但没跟她说话,木代觉得挺内疚的,把碟子朝他身边推了又推:“你尝尝啊,挺好吃的。”

李坦还是没搭理她,好吧,人家是该嫌弃她的,毕竟那是她的“‘红姨”啊。

木代端着自己的碟子,准备换个地方,才刚起身,李坦忽然问了句:“你红姨她……有提起过我吗?”

这要怎么答?善意的谎言?还是长痛不如短痛的实话实说?

见木代不说话,李坦笑了笑:“知道了。”

其实不问也知道答案,问了能死心的更彻底一点吧。

木代觉得挺心酸的,想岔开话题:“罗韧说郑伯陪你去医院呢,没什么事吧?”

“人老了,身子就跟辆老爷车似的,到处都是毛病。”李坦无限唏嘘,自嘲地拍了拍膝盖,“以前也没注意过,早晚颠倒着过,饥一顿饱一顿的,老家伙抗议了。”

是的,真是奇怪,之前明明年纪到了,但从来也不觉得老,风风火火的,为了查出真相始终冒着一股子劲,但是那天晚上,罗韧拿着电话进来,同他说,有人要跟他讲话。

听到李亚青声音的那一刻,身体里的那股子劲,忽然就慢慢泄了。

李亚青跟他说“对不起”,他苦涩地笑,说:“没什么。”

没有人拿刀逼他,他自己愿意的。

现在想想,真好像应了那句老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茫茫大地真干净”,痛过、闹过、争过、抢过,现在一片空落,怪没劲的。

李坦对木代笑笑:“我明儿就回去了,罗韧说,事情还有些蹊跷,我没力气查了,辛苦你们,哪天有了消息,打电话跟我说道说道。”

他费力地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由始至终也没动那盘木代端过来的羊肉。

也许,即便言语上释然,内心里,依然不愿意接纳任何跟霍子红有关的善意吧。

木代原地站了一会,叉了块烤羊肉递到嘴里,情绪低落,吃起来也味同嚼蜡。

无意中一转头……

估计所有人中,也只有一万三能吃的这般志满意得狼吞虎咽了。

睡前一切如常,半夜时,木代醒过来。

干,这里是真的干燥,感觉空气中连一点水星子都没有,喉咙里干的厉害,嘴唇上都虚虚起了皮。

屋里没烧水壶,木代去客厅里找,也真是背运,饮水机里只接出半杯,一口就没了。

也真是邪门了,烧水壶都没有?木代急急冲到罗韧门口,想敲门又忍住了。

大半夜的,都在睡觉呢。

但是不敲门,就这么忍着吗?

正进退两难,门忽然开了。

烧水壶接上电,发出熟悉的焖水声,木代终于安心,裹着外衣坐在沙发上等水开,顺便打量着罗韧的房间,目光很快被一面墙吸引过去。

像是电影里见过的张贴案例的墙面,也有上次在古城小面馆,罗韧用便利贴给她贴出的那张表,不过原先打问号的地方已经换成了““张光华”,有一条折线从张光华的名字处前引,尽头处写了三个字。

函谷关。

函谷关三个字用红笔圈了又圈,打了个问号,显然还是猜测。而另一头,罗文淼的名字那里也向后引了条折线,尽头处写着“聘婷”。

同样打问号,但不知为什么,看的木代有点心酸。

罗韧拿了杯子过来,里头放了些莲子心:“这里的确比南方干很多,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不适应。”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

“郑伯说了聘婷的事之后,我特别留心,有时候整晚不睡,但是……”

他眉头皱起:“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碰上……”

说话间,目光落到那面墙上。

如果真如之前设想的,是一种“病毒”,聘婷真的会是又一个携带者吗?她的所谓异样是发作初期的表现吗?这种病毒又是如何在个体间实现传播的?

转头时,看到木代正不安地舔着嘴唇。

罗韧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打的她一愣神:“别舔了,越舔越干。”

水烧好了,腾腾的热气,想喝又不敢,这一口下去,得烫掉一层皮吧,木代索性把脸俯到杯口上面,蒸汽一蒸,倒也舒服多了。

罗韧看着木代,又好气又好笑:“你没带唇膏吗?”

唇膏?平时倒也用的,但没那么必须,出门时也没在意。

罗韧从行李包里翻出自己用的递给她:“南方山温水软的,你也太掉以轻心了,这里不管男女,人手一支的。”

木代伸手去接,刚触到管身,罗韧又缩回去了。

他把唇膏旋出一段,拿过桌上搁着的直刃刀,把自己用过的那一头削掉,才又重新递给她。

真是够细心的,木代怔了一下:“没关系的,我不介意的。”

罗韧看她:“真不介意?”

木代心虚地耳根都红了。

真不介意?想想还是挺介意的。

木代低着头,旋出了唇膏往嘴唇上抹,抹着抹着,忽然浑身一震,抬头看罗韧。

罗韧脸色凝重,伸出手指在嘴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看来,他也听到了。

不止是罗韧,郑伯、一万三、还有李坦,都出来了。

这可不是郑伯形容的那种“幽幽的、细丝样”的歌声,这就是在唱歌,声音清亮,夜晚听来分外明晰。

几个人走廊里遇见,罗韧对着郑伯使了个眼色,郑伯心领神会:无关人等,就不要搀和了吧。

他转身给李坦和一万三解释:“聘婷她……这里,不太正常,不好意思,吵着你们睡觉了,包涵、包涵。”

语意里软中带硬,有常识的人都听得明白:哪个主人家,会随便让外人看到自己家人发病的样子?

李坦原本就不大关心,释然之后转身回房,一万三也只好退了回去,心里惋惜极了:怪不得门做的像栏杆一样,那么一个美女,居然是疯子吗?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罗韧引着木代靠近。

聘婷真的在跳舞,边唱边舞,动作的确大开大合,没有哪个文静灵秀的女子会这么跳舞吧?

有了《弹歌》做事件背景,木代看得相当明白:对,这就是上古时候的那种舞,不讲究姿势曼妙,随兴随地而舞。

聘婷的歌舞持续了约莫两三分钟,再然后,忽然停下,又恢复了那种沉默的眼帘低垂的模样,安安静静的上床,盖上被子,顺手拧灭了床头的台灯。

满室寂然,床上的被窝隆起一块,好久都没有动静。

木代看的时候没觉得,直到此刻,才感觉,像是有恐怖的余味,自这间屋里,四下蔓延着散开,不觉打了个寒噤,两条胳膊上都泛起细小的颤栗。

郑伯叹息着对她摇了摇头,好像在说:看到了吧,就是这样。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回房。

罗韧站在栅栏前,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聘婷,垂下的手慢慢攥起。

如果这真的是“病毒”,聘婷的症状,是不是逐步在加重?当初叔叔罗文淼并没有这种反应,难道说,各人反应不同,因人而异?

木代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话才最具安慰效果:“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罗韧心中一动。

几次三番打电话,把木代请来,真的没有私心吗?有,她习武,又知道内情,是最好的帮手,万一到时候聘婷出事,自己控不住场子,木代在这里,抵得上三个四个五个六个郑伯。

可是,如果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呢,木代不会有危险吗?

“我师父说,习武的人,算是半个江湖儿女,嫉恶如仇解危济困,我勉强能做到啊。而且我红姨跟这事也有关,所以我一定努力帮你的。”

罗韧心中失笑,木代比他想的单纯多了,那天晚上被吓哭,他就看出来了,她这样的,是只要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就会加倍去回报的,自己有没有有意无意地利用她这一点,去博取她的同情?

有吧,真的有吧,还算个爷们呢,想想有点汗颜。

罗韧看她:“木代。”

“昂?”

“你明天搬出去,带上你那个朋友一起。”

“啊?”

木代觉得委屈,她说什么了?一转脸就不让住了?她说的都是好话啊。

明明挺聪明的小姑娘,有时候傻起来,真是脑门心都在冒傻气了,罗韧提醒她:“如果聘婷真的是感染了病毒,我不确定会不会再传染另一个人,你们待在这里的话,很难说,真的很难说。”

木代的心险些跳漏了一拍。

她真的没想到这个,以前师父老说,有一句老话叫“武夫鲁莽”,说得跟身子骨练强健了,脑子就练没了似的,她洋洋得意的说:“师父,我聪明的很呢。”

聪明什么啊,也就对付对付一万三曹严华这样的小角色气势十足,真正遇事才发现,丢三落四,想事情也没那么周全,还是缺了经验。

她赶紧点头:“哦,哦,好啊。”

神色紧张,好像待多一秒就会感染,恨不得立马回房收拾行李的模样:“那,那我回去了啊。”

她转身就走,罗韧心念一动,迅速伸手抓住了她胳膊:“我就试探你一下,说好的嫉恶如仇解危济困呢?说好的一定帮忙呢?”

真是啪啪啪打脸。

☆、第②⑤章

木代讪讪的结结巴巴:“我我……我怕感染,我挑个近的地方住罗韧,你一打电话我就赶过来。”

她急的要跳脚了。

罗韧大笑着松了手:“别太相信别人了木代,任何时候,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最重要。”

回到房间,木代还在想罗韧的话。

什么意思?弦外之音是说她单纯,容易被人骗吗?真是笑话,她有自己的分辨力,相信谁也是细细观察甄选过的好吗?不然怎么不见她相信一万三呢?

李坦一大早就走了,罗韧要看护聘婷走不开,郑伯送木代和一万三到最近的旅馆。

前台开房,一万三嘟嘟嚷嚷:“怎么就不让住了呢,他们家那么宽敞。”

木代瞪他:“还不是你昨天吃羊肉吃太多了,遭人嫌弃!”

真是什么都能赖到他头上!一万三拎着行李跟着木代往房间走,一路愤愤:人贩子都跑到哪里去了!

先到木代的房间,才掏出房卡,对面门打开,有个人哼着小调儿出门,才刚出来,一声惊叫又缩回去了。

来不及了,木代已经看见了,她看看一万三又看看那扇半关的门:“出来!”

曹严华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耷拉着脑袋又出来了。

木代还没来及说话,一万三先发制人,作惊喜状一个箭步跨过来:“曹兄!你怎么来了?”

曹严华入戏也很快:“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去完云南之后,想换一个比较粗犷的环境放松一下心情,想不到你们也在啊!”

对此,木代只想说两个字。

呵呵。

她鼓励他们:“演,继续演。”

说完了,自顾自刷卡进房,脚一蹬把门撞上了。

观众撤场,一万三和曹严华面面相觑,开始互相埋怨。

——“你妹的,你住这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靠!你就让我到了跟你说一声,又没让我报住哪,再说了,你们不是住人家里吗,谁知道又跑来住旅馆……我这拜师,是不是更没指望了?”

……

为了弥补,曹严华好说歹说,中午把木代和一万三请去了馆子吃饭。

一桌子菜,木代就是不动筷子:“一万三跟着我,至少有个理由。你也跟来为什么,你不是刚找到工作吗?”

“也就是个……端盘子的工作,中断一两个月,不影响职业生涯。”

木代又好气又好笑,真是什么工种到了曹严华这都能种成“生涯”。

一万三帮腔:“小老板娘,我曹兄宅心仁厚,秉性纯良,你师父不收,你可以收啊,随便教他点三瓜两枣的功夫,蝴蝶效应,他将来要是救了谁,也是你功德无量呢。”

木代瞥了他一眼:“你也说蝴蝶效应,那他万一害了人,学了功夫又去偷,蝴蝶效应,我头上还算一份罪孽呢。”

曹严华一张胖脸涨的通红:“木代妹妹,我上次被抓进去教育过了,我真不偷了。你做了我师父之后,我要是再偷,你可以把我挑断手筋脚筋废了的。”

真是武侠小说看的太多了,木代百思不得其解:“你想学功夫干什么啊?”

曹严华的脸更红了,过了会,他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掏出了个钱包来。

什么意思?木代疑惑地拿过来,李坦的钱包里,放的是她红姨李亚青的照片,感情曹严华也有个青梅竹马念念不忘?

钱包打开,才知道自己是想岔了,里头真有一张照片,那标志性的鼻子,怕是全世界的华人都认识。

成龙。

曹严华吭哧吭哧的,吞吞吐吐:“我一直有个梦想……”

真是不妙,木代迅速打断他:“好了,吃饭吧。”

曹严华不懂为什么才开头就被截了,还愣愣地站着,一万三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哥啊,你就吃饭吧。

吃饭的当儿,一万三向木代打听聘婷:“小老板娘,那个聘婷,是罗韧的妹妹吧?”

木代说:“我觉得应该是女朋友。”

一万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是妹妹吗?都姓罗啊。”

“我觉得不是,我感觉很准的。”

原来只是感觉啊,一万三略略放心,不过言语上还是要顺着木代的:“如果是女朋友,好端端怎么疯了呢,肯定是那个罗韧不好,害得聘婷伤心,所以疯了……”

木代啪一下就把筷子拍到了桌面上。

“你要叫‘罗小姐’,或者‘罗聘婷’,不要聘婷聘婷的叫,你跟她没那么熟,跟别人的女朋友保持距离,不要有任何非分或者逾矩的想法!”

一万三觉得自己很冤枉:“我怎么了啊,我就是问问。”

木代冲着一万三笑,笑得他背后凉风阵阵:“我告诉你,我感觉很准的。”

这一天没别的事,木代自己在小商河转了转,中途把一万三和曹严华都打发走了,一万三是乐得不陪她,曹严华反而忧心忡忡的:“木代妹妹,人生地不熟的,你小心点啊。”

其实有这样一个徒弟也不错嘛。

木代一直转到了小商河镇子郊外,远处连绵的沙丘围拥着一条进出的公路,木代向人打听:“怎么没看见骆驼呢?”

那人笑的差点抽抽:“姑娘,什么年代了,谁还养着骆驼玩儿啊。骆驼都在旅游景区,中卫沙坡头那,或者沙湖。”

阖着有骆驼的地方距离小商河还好远,罗韧那语气,还“有空骑骆驼”,说的跟骆驼就是他家养的一样。

不过,木代的这股子气,刚回到旅馆就散了。

罗韧让人给她房间里送了个加湿器。

崭新崭新,应该是现买的,木代依着说明书装了水插了电,加热没多久,柔润的蒸汽就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木代盯着蒸汽看了好久,一股子士为知己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一定要帮罗韧做些什么才好。

旅馆离着罗韧家的确很近,窗帘一撩,隔着不远,就能看到那幢在小商河鹤立鸡群的宅子。

这一晚上,木代把帘子撩了八遍不止:罗韧家来个贼也好啊。

撩到最后一次时,有辆车在门口停下,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看着面生,这是谁呢?

木代心里一动,想起了罗韧的那句“别太相信别人了”,这个“别人”,也包括他自己吗?

论理呢,如果是朋友,是不应该偷偷摸摸去刺探别人的秘密的,但是……

她跟罗韧,也没那么熟啊。

木代围着屋子转了好几圈,大门紧闭,敲门也没个合适的理由,还是老法子吧。

这边的屋都是泥夯的墙,上墙简直轻而易举,而且晚上风大,掀盖撼窗的咣咣当当,尤其容易掩盖异声。

木代很快就到了高处。

几扇窗户都看了,难免失望,客厅的窗子应该对着院子,而这面是后墙,都是卧房和洗手间,而且,为了避风,这里的窗户是常年关着的,隔音效果也好,即便能看到人,声音也听不到的。

悻悻的正准备下去,忽然有人开门进来。

是那个女人和聘婷,罗韧也在,那个女人换了身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笑着吩咐了几句,就和罗韧带上门离开了。

木代想起来了,应该是罗韧提过的那个定期帮聘婷检查的护士。

其实如果是在之前,聘婷洗澡的时候,那个护士是全程跟着的,但自从聘婷有了异样,罗韧就极力避免任何无关的人跟她独处。

洗手间里,只剩了聘婷一个人,她还是那副沉默而木然的样子,先打开了立式淋浴房里的莲蓬头,然后一件件地脱衣服。

好像有点……非礼勿视了啊,木代把目光移开,一颗心跳的砰砰的。

聘婷的身材可真好啊。

还是不看了吧,木代吁了口气,身子在墙面上转了半幅,换了个方便下去的姿势,换手的时候,无意中又看向窗内。

聘婷似乎是忘了什么东西,打开淋浴房的玻璃门出来取,身子微侧,曲线极美的,白皙光洁的背上滚落一粒粒晶莹的水珠。

木代的眸光忽然收紧,聘婷的后背上,那是……

罗韧沉默着听木代讲话。

木代有些激动,身上沾了不少土灰,但是声音却相对低,像是怕被谁听见:“只有一两秒,很快,在背部的皮肤下面,忽然间凸起,那个形状……”

她犹豫地伸出手,指了指墙。

循向看过去,是自己列的那张表,“嫌疑人死状”一栏。

“就是那个形状。还有……”

就在那一两秒内,凸起的皮肤之上,并不是平展的,血管里的血,忽然间红的夺目,透过皮肤,形成了一个笔画极细的形状。

木代找来纸,画给罗韧看,是一个被拉长了的s形状,左边加了一小撇。

这像是一个字。

罗韧打开电脑,搜索了几下,页面在屏幕上顿住,他招呼木代过来看:“是不是这个字?”

木代连连点头。

页面是“刀的字形演变”,从甲骨文,历金文、篆文、隶书、楷书,直到现在的标准宋体。

木代画出的形状正是第一个,甲骨文的“刀”字。

上古时候的《弹歌》,甲骨文的“刀”字……

罗韧忽然问她:“还记不记得,杀人现场,被线牵出的人偶,总有一个人是拿刀的?”

记得,场景是一个人手捂着脸,像是在躲,另一个人手里拿着刀,狞笑着要砍下去,第三个人两手旁推,像是在劝架。

拿刀的那个人,并不只是虚虚做个手势,手里是真有刀,大多是受害者家里厨房的刀,拿来了塞在受害者手里,还要用线一圈又一圈地稳住。

刀,到底代表什么呢?

罗韧的眉头皱起,食指中指自然而然弯起,轻轻点着手边的沙发把手。

“罗韧?”

“嗯。”

木代吞吞吐吐的:“其实,你上次跟我说过以后,我找过那个万烽火,我问他,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罗韧抬头看木代。

木代居然说的很认真:“我知道你不信啊,可是,有很多事情,可能是名义上托是‘鬼’,其实有科学的解释呢。万烽火让我找的那个人,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他还写书,还跟我说,要有科学的态度。”

“所以呢?”

木代是真的觉得这是个可行的方向:“那个人研究各种灵异现象二十多年了,听说一直在路上,见过许多许多稀奇的事。我想着,你要是同意,我们可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他,说不定,他有类似的案例,也说不定,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呢。”

罗韧想起万烽火常说的那句话。

——消息的打听就是这样,有时候得有一个契机,契机不来,等个三五年是常事。

是啊,如果一直没有新的契机,就要一直这样干等下去吗?既然万烽火和木代都相信那个人,说不定他就是下一个契机呢?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罗韧长吁一口气:“他叫什么?”

一边说一边把电脑转到搜索页,想顺便搜搜这位学者的书,看看他的研究方向。

木代慢吞吞地回了两个字。

“神棍。”

☆、第②⑥章

正式通话之前,木代给神棍拨了个电话打预防针,大意就是如果罗韧的态度不好的话,请他多多包涵。

神棍说:“咦?罗韧是哪棵葱?他又不是我好朋友,我为什么要包涵他?不打了,电话打来我也不接。”

果然写过书的人就是大咖,性格如此的狂傲,高人一般都是这样的,木代赶紧表明立场:“所以说啊,我也看不惯他这样自以为是的态度,就需要你这样又有文化又有口才的灭一下他的气焰,碾压,全方位的碾压。”

神棍让她说的舒心舒肺,登时就喜笑颜开:“好吧小口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碾压一下小萝卜吧。”

小萝卜?木代的手机险些摔地上去。

转过头来,还要跟罗韧打预防针。

“这个人呢……”她绞尽脑汁形容,“比较有个性,你想啊,老跟这种灵异玄幻的事情打交道,思考问题的方式自然跟一般人不一样。你从他给自己起的名字上就看出来了,神棍,为什么非得用这么招摇撞骗的字眼呢?说明他有自信啊。”

木代也是挺拼的,罗韧又好气又好笑,说这么多,无非就想让他对那个什么神棍客气一点呗,行啊,反正客气又不花钱。

他点头:“还有呢?”

居然真的还有“还有”,木代期期艾艾的:“他不喜欢叫人家的名字,会随口那么一叫……”

说到这,赶紧强调:“但是真的是随口,绝对没有贬义。举个例子,那个万烽火,他叫他小万万,就说我吧,他喊我小口袋……”

罗韧动容,木代连自己都拿来举例做铺垫,那个神棍给他起的名字该有多难听啊。

他镇定地拿过边上的杯子喝水:“说吧,给我起了个什么诨号。”

“小……萝卜。”

罗韧的头皮有轻微的发炸,不过还好,不算太过分。

坏就坏在木代这个操碎了心的又过来画蛇添足了:“其实萝卜……营养丰富,是个好东西,民间有俗语‘冬吃萝卜夏吃姜,不要医生开药方’,有些地方把萝卜叫土人参,所以其实他是变着法儿夸你是人参呢罗韧……”

罗韧一个忍不住,一口茶全喷了。

木代正对着罗韧说的声情并茂的,哪料到他会突然发难?饶是身形敏捷迅速避开,有半边脸还是溅到了点。

木代素来是爱干净的,急的啊呀跳起来,满屋子找抽纸,罗韧从兜里拿出纸巾,正准备递过去,木代气咻咻地嗖一下抢过来,一边擦脸一边瞪他。

罗韧真诚给她道歉:“对不起啊木代,把人参水喷你脸上了。”

通话终于正式开始。

罗韧主讲,他条理清晰,叙事分明,神棍一开始以为是司空见惯的寻常事,听的有些心不在焉,到后来渐渐被吸引住,间或会问罗韧一些问题,而他的问题也很是打在点上,比如:究竟是什么原因,第一和第二桩凶案之间,相隔了那么久呢?

而对于木代来说,无异于是把整个凶案又理了一遍,落马湖、二连浩特、小商河、张光华、刘树海、罗文淼,还有……聘婷。

末了,罗韧说:“找出事情的真相固然重要,但是对我来说,现在最紧要的,是救聘婷。”

短暂的沉默之后,神棍说了句:“就我目前见过的案子中,没有类似的,但是我直觉应该有,只是还差点什么,如果再多点线索就好了。”

呵呵,如果不是一筹莫展,也不会走投无路向你求助,还差点什么?差真相吗?如果真相都找出来了,找你干什么?

罗韧笑了一下,碍于木代的面子,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但是神棍显然不是只是说说而已:“我晚点时候再给你们打电话,我要理一下。”

等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感觉上很漫长,罗韧带着木代去看了一趟聘婷。

隔着栅栏,看到聘婷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出神地盯着地毯看,脚下意识地向后缩,像是忌惮着想象中的血弄脏了她的脚。

“罗韧,你跟聘婷之间,其实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吧?”

罗韧转头看她:“为什么?”

“就是感觉。”木代示意了一下他脖子里的那条挂链,“像是挂情人的照片,我感觉很准的。”

罗韧笑起来:“不止聘婷,我跟罗文淼也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恰好都姓罗。小时候,因为家里的关系,我跟着罗文淼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在我心里,他们是比亲人还要亲的。”

“可是郑伯说,聘婷出事之后,你从来不回来看她。”

罗韧的眼神黯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笑起来。

“不回来,因为没脸回来呗。”

“叔叔跟我说,不要让他杀人,我没办到。离开聘婷的时候,我跟她说,别怕,有我呢。结果呢,她疯了。我说的话就像放屁,没一件做到的,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给别人承诺了。”

木代怔怔地看着罗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远远的铃声传来,神棍来电话了。

神棍说:“我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理了一下,接下来我说的,都只是推测。但是推测不一定是错的,任何科学的理论未经实验或者事实证明之前,都是以推测或者假说的形式存在的。”

罗韧觉得喉咙发干:“所以呢,你的推测是什么?”

“聘婷的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目前还不清楚是哪里来的,但是这个东西,跟张光华、刘树海,还有罗文淼身体里的,是同一个。”

“这个东西,不像病毒,像是活的。它的传播也不像传染,而像是就近的自由选择。我姑且假设它的形状就是长方形,如果你们能看到,可能就是人皮的样子,长方形的人皮。”

好像也有道理,毕竟死去的刘树海和罗文淼背部,都缺失了这样一块皮。

木代插嘴:“那脚呢?每个人都被砍了左脚呢。”

“小口袋,你沉得住气嘛,我待会会讲到的。”

好吧,木代知趣的闭嘴了。

“刘树海和罗文淼都是尸检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块皮,而同时衣服上没有对应的破口,这是我觉得这块皮是活的的主要原因。我猜测,当事人死亡的时候,现场乱作一团,这块皮悄悄的,从死者的领口处爬出来,自己藏起来了。”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想象力,但是前思后想,竟然无法提出什么异议。

“我们现在,只有刘树海和罗文淼两个案例做参考,岑春娇在刘树海死亡当时跑出去了,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带了个看门的老头一起,也可能惊动了其它的看热闹的人。而聘婷,据你说,罗文淼死亡之后,现场只有聘婷一个人,郑伯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发现的。”

罗韧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这块人皮的附身,有意识地避开了众多的耳目,趋于选择落单的人?”

神棍说:“是啊,这就好像犯罪,很少大庭广众下进行,大都是选择没人的巷子、单身的路人。”

“你提到过,济南的那家小旅馆靠近客运站,你叔叔的车又因为路上出故障,半夜才到达。当时凶案发生不久,如果你叔叔恰好是一个人从小旅馆后面经过,而那块人皮从刘树海房间的窗户来到了外面……这就是我刚刚说的,就近选择,但是有一定的自由性。”

木代后背直冒凉气,她盯着墙上的案例看,不错,是就近选择,张光华淹死在大同附近的河里,刘树海大同车祸落水后出现异样;刘树海死在济南客运站附近的小旅馆,而罗文淼半夜时恰好在附近经过;罗文淼自杀死在自己的房间,而当时,冲进房间里的只有聘婷。

罗韧问了句:“那块人皮,是不是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可以逼迫的人心性大变,做出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来?”

神棍迟疑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是这样,但是因人的阅历、学识、自控力等等而异。比如你的叔叔,我觉得他属于自控力较强,可能也进行了某些反抗,因为你曾经问过聘婷他到底哪里不对劲,聘婷说不出来,说明罗文淼控制的很好,只有亲人才有第六感的察觉,而且他还曾经对你说出‘别让我杀人’这样的话。”

“与之恰相反的是聘婷,因为她已经疯了,意识很容易被控制,所以她的异状表现的极其明显。”

好像的确是这样,叔叔当年,也许也有想唱歌起舞的冲动,但只是意识里的恍惚一瞬,很快就控制住了。但是聘婷不同,她百无禁忌,想哼唱就哼唱,想起舞就起舞,不在乎合不合适,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旁观。

屋子里安静的有些可怕,神棍清了清嗓子:“现在我们把这个问题放一放,说另一个。”

“《弹歌》是上古时候的民谣,刖足是差不多同时代的一种刑罚,之前你们受制于一种想法,那就是‘刖足’和‘剜皮’都是可怕的死状。可是,是否可以把它们分开看待呢?”

木代又忍不住了:“怎么分开呢?”

“剜皮是这块人皮的自行离开,因为它需要寻找下一个附身的对象。但是刖足是另一种力量对凶犯的惩处,也许他所犯的罪责,在当时对应的就是刖足的责罚。”

说完这话,神棍停顿了好一会:“听懂了吗?”

木代点头:“听懂了。”

“小萝卜呢,听懂了吗?”

明明是这么紧张瘆人的场景,但是听到神棍叫“小萝卜”,木代还是想笑。

罗韧有些无奈地看了木代一眼:“听懂了。”

“听懂了就好办了,下面,我就要说出我最为重要的推论了,即,如何救聘婷。”

罗韧的眸光蓦地收紧,身子不觉坐直,木代也紧张地屏住呼吸。

神棍接下来的话让两人无语凝噎。

“你们不鼓掌吗?说重要的事情的时候不该鼓一下掌吗?”

罗韧这种心情,还怎么让他鼓掌啊,但是神棍分析了这么久,好像确实也值得表扬,木代只好自己啪啪啪地鼓掌,罗韧看了她一眼,她的拍掌声立刻轻了下去,心里憋屈的不行:我这是何苦来?为了谁?

但是那一线小小的委屈,很快就被神棍接下来的话惊的须弥不剩。

“如果推测的不错,聘婷跟罗文淼一样,会很快杀人犯案,你们当然可以防,但百密一疏,未必防得住,聘婷会很快迎来跟之前三个人同样的命运,死亡,刖足,剜皮。”

罗韧的脸色渐渐煞白。

木代不忍心,赶紧问神棍:“那怎么救聘婷呢?”

“刖足是因为死者杀了人,剜皮是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没有利用价值,要寻找新的宿主。我的想法是,趁着聘婷还没来得及杀人之前,让她假死,等人皮离身之后,再让她活过来。”

“假死?”

神棍呵呵笑起来:“当然不能是装死的那种假死,那种应该骗不过的,我指的是,真正的停止呼吸,利用这几分钟的时间让人皮离身,然后再……抢救回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个终究也不是良策。”

木代听懂了。

谁也不知道那块所谓的活的“人皮”,到底是怎样一种邪恶力量,离身之后,能够被束缚、困住、制住吗?如果不能,即便救下聘婷,也总会有下一个被附身者的。

☆、第②⑦章

送木代出来时,已经很晚了,恍惚中,像是叔叔罗文淼出事的那个晚上,整个小商河,静的如同无人入住。

木代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了,总会有办法的。”

罗韧笑笑:“可是聘婷等不了太多时间了。”

神棍说的没错,聘婷现在没有任何的自控力,如果那股毒蛇一般的恶念吐信,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罗韧突然有了一个大胆而又危险的念头。

如果把聘婷身上的东西引渡到自己身上呢?被附身者不是突然发作的,从之前的案例来看,那块“人皮”在宿主身上的潜伏时间至少超过一年。

的确不是治本良策,但是,眼前来讲,是最好的法子了。

罗韧似乎很消沉的样子,是啊,换了自己,心情只会更糟吧,木代心底深处,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先回去了。”

她两手插进兜里,低着头往回走,又起风了,扑在脸上,干燥的沙子味道。

罗韧在后面叫她:“木代。”

木代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罗韧。

罗韧看天,星斗都像是畏寒,在极远的高处发出疏淡的冷光。

“天气不错,出去逛逛吧。”

车出小商河,一头扎进茫茫黑暗之中,车里没有开灯,木代额头抵在车窗上,努力看周围的景色,好像没什么不同的,车灯过处,都是光秃秃的戈壁。

车速很快,但罗韧显然对路很熟悉。

“我喜欢开夜车,没有人的地方才好,安静,也没人管。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坐着,觉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

他很快转下公路进入戈壁,因为地面的不平整,车身持续颠簸,过了会又加大马力一直爬高,坡度很陡,普通的车怕是也上不来的,而且这高度像是总也到不了头。

木代有些紧张,下意识攥住了座位的边缘。

罗韧忽然问了句:“木代,愿意跟我一起死吗?”

木代目瞪口呆:“啊?”

罗韧没说话,示意了一下前方。

木代下意识去看,头皮一下子炸开了:到顶了,前面没路!

她尖叫:“罗韧,停!停!没路了!”

车头猛然下倾,木代脑子一空,心都跳停了,想着:就这样摔死了?

……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只有一小会,车子缓缓停下。

不是没路,也不是悬崖,只不过是视觉误差,还是有路的,是个坡度极陡的大下坡,人在那一面时,完全看不见,而且当时罗韧没减速,也没给她任何提示。

有一种生死间走了个过场的感觉。

罗韧过来,帮她打开车门,又替她解开安全带,木代魂魄估计还在外头飘着,也忘了要跟他算账了。

罗韧拉她:“来,下来。”

木代被他拉着下车,刚一挨地腿就软了,她听到罗韧笑她:“你不行啊木代。”

不行就不行吧,随便了,真是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韧从车上取下垫子,两个人倚靠着车身坐下来。

面前是广袤的黑,到天边极远处又有沙丘起伏的曲线,再往上看,星星多起来了,手张开着伸出去,指缝间都密簇簇地落了好多星。

罗韧说:“有些星星离我们很远,它的光到达地球,要跋涉许多光年。我们以为是现在看到的星光,其实是它很多很多年前发出来的。”

他随手指向一颗星:“那一颗,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木代听过这种说法,关于宇宙中时间的解释,太阳光到达地球要八分钟,你此刻看到的阳光,其实是八分钟之前发出的,除太阳外,最近的一颗距地恒星人马座南门二,距离地球4.2光年,也就是说,你现在看到的人马座星光,其实是4.2年前发出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的肉眼,看到的一切都是过去。

木代说:“听你这么一说,觉得这天上挂的,都是星星的骸骨,所有的星光都是磷火。”

说完了,忽然觉得自己怪有才的。

罗韧也给了她很大的肯定:“真是下半辈子看星星的心情都被你给毁了。”

木代哈哈大笑,问他:“以前常来看吗?”

“带聘婷来过。”

哦,带聘婷来过,也是这样漫天星斗的晚上,开着车,风声在耳边回响,冲下崖坡。

木代忽然觉得怪没劲的。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说了句:“我爸爸有两个老婆。”

木代随口应了一声。

罗韧没说话,像是要等她反应过来,果然,顿了一顿,木代突然抬头,惊的说话都口吃了:“两……两个?”

“法律不允许啊。”

“法律还不允许杀人呢。”

也对,真奇怪,总是被罗韧轻易就说服了,木代想了想,说:“那你家里一定很有钱,穷人是娶不起两个老婆的。”

罗韧笑了笑:“我妈妈算是我爸的糟糠之妻,经人介绍结合,跟着他吃苦,陪着他创业,后来他终于有钱了,觉得应该好好弥补自己,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包括……”

他顿了一下:“包括爱情。”

木代说:“妈的!”

罗韧很奇怪,木代真不像讲脏话的姑娘,但是看到她歪着脑袋坐在那,咬牙切齿地迸出这两个字,反而觉得心里挺暖的。

其实有无数次,他自己也想这么骂来着。

“然后我二妈就进了门,除了不领结婚证,宴席礼金,只比我妈更风光,人又精明能干,里里外外,更像女主人。”

他笑:“有时候,我很气我妈,像个林黛玉,受气了哭哭啼啼,咳着咳着能咳出血来。”

语气那么平淡,像是讲别人的故事。

“原本,日子也还能凑合着过,无非就是比别人多了一个妈。但是我二妈生了个男孩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很蹊跷的,在同一年,我出了两件事,第一次,差点被车撞死,第二次,不知道吃了什么,上吐下泻,被送到医院洗胃。”

他看着木代笑:“还好,命大,名字里这个韧字,不是白叫的。我妈怀疑是二妈搞的鬼,但是没证据,至于我爸,明里暗里,反正是袒护二妈的。”

“我妈觉得,不能让我在家里待下去了,待着待着,说不定就待没了。她找到我叔叔罗文淼,请叔叔照看我一段时间。罗文淼直接从医院里把我接走的。”

“那个时候,叔叔还不住小商河。我洗胃的难受劲还没过,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第一眼就看到聘婷。”

罗韧的唇角浮现出温柔的一丝微笑。

“聘婷那时还小,四岁还是五岁?我记得,她穿白色的小纱裙,长筒袜,红色的凉鞋,脑袋上一左一右,扎了两个小辫子,怀里抱了一把大木刀。”

“就是当年那种,小孩儿玩的,木头做成的带红缨的刀,怕是比她的个子还高。她跟我说,小刀哥哥,爸爸说有坏人要害你,你别害怕,我有刀,坏人来了,我就砍他。”

木代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觉得聘婷真是比自己想的还可爱。

罗韧的声音很低:“我在叔叔家,一住就是六年。后来虽然离开,但还是时常回去,在我心里,聘婷和叔叔,其实比父母更像亲人。叔叔已经走了,我不希望聘婷,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木代说:“你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真是很想安慰罗韧,但是说来说去,只是这两句毫无说服力的话。

罗韧看向木代:“不管怎么样,认识你很高兴,木代。”

“是吗,第一次认识我就拿刀子压我脖子,怎么看都不像很高兴的样子。”

罗韧哈哈大笑:“你一直都记着呢。”

他把别在身后的刀子拿出来,抽出了看看,又插回鞘里,最后递给木代:“送给你了。”

又是一出猝不及防,木代有些不相信:“送给我?”

罗韧说:“是啊,以后再生气,把刀子拿出来,往地上砸两下,踩两脚就行了,别总想着我不好的地方。”

刀子拿在手里,比想象中大,也沉的多了,刀鞘是皮质,但拿在手里,还是有沁人的凉意。

回到旅馆,已经接近早上,木代困的不行,进了房间一头栽倒,揉着发痛的脑袋再起身时吓了一跳,居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赶紧洗漱,刷牙的时候还挺纳闷:一万三他们,怎么不喊她一道吃饭呢?

收拾停当了,先去敲一万三的门,刚敲了两下,门蓦地打开,一万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小老板娘,你起来啦?”

曹严华居然也在,笑的话里有话的:“木代妹妹,你终于起来啦?”

木代呵呵笑了两声:“你们两个有病吗?为什么不喊我一起吃饭?”

一万三惊讶:“小老板娘,你还需要我们跟你一起吃饭吗?”

看来这两货是看到什么了,木代也懒得解释:“不管你们看到什么,反正不是,再不正常讲话……”

她做了一个撑筋的动作,满满的威胁意味,一万三警惕的退后了一步。

好在,木代的手机响了。

奇怪,居然是郑伯。

他声音慌慌的:“木代啊,昨天罗韧跟你一起,有没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带她兜夜风,奇怪吗?给她讲了自己家里的事,奇怪吗?还送了她一把刀,算奇怪吗?

木代走到窗前,一把掀开窗帘,咦,罗韧家的大门口,停了一辆车。

“我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罗韧今天让把护士再叫来,吩咐人家带急救的工具,早上又突然跟我说什么很多窒息的人如果急救及时,是可以缓过来的。刚刚又把聘婷带到大房间去了……他是想做什么,木代小姐,你清楚吗?”

木代一片茫然:“我也不知道……”

不对不对,慢着慢着。

有一个不祥的念头在慢慢膨胀。

神棍说,终究也不是良策,总有下一个被附身者的。

罗韧说,不希望聘婷,再受到任何的伤害。

还说,不管怎么样,认识你很高兴,木代。

木代,你就是个傻子,你怎么没想到呢!

大房间是真真正正的防盗门,踹不开也撞不开,连门缝下面都用布塞实了,木代急的差点哭了,问郑伯:“有窗吗?这间房有窗吗?”

有,但是窗玻璃一砸开木代就傻眼了,罗韧一定事先做过准备,封死了任何那块“人皮”可能溜出去的途径,窗子被很大的壁橱挡死了,踹都踹不动。

只好又回到门边拼命砸打,郑伯原先只是忐忑,见到木代这样,也吓住了,哆哆嗦嗦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啊木代小姐?”

木代想说什么,还没说出一个字,眼泪已经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断喝:“让我来!”

回头一看,是杀气腾腾的曹严华,左手一把小型电动开锁枪,右手一把四个头的专用开锁十字无敌霸王,腋下还夹了个开锁包。

这一瞬间,真是……高大威猛,自带光环,宛如……神邸降临。

☆、第②⑧章

曹严华不负众望,一阵间杂着铿铿砰砰撬声的劳作之后,锁舌咯噔一声弹开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

这声轻响反而让木代冷静下来,脱口说了句:“慢着。”

说的迟了,曹严华已经推开了房门,罗韧的确做过准备,这间屋子等同于已经腾空,窗户用大的接地立柜挡严实,屋子里只摆了一张简单的书桌,桌上只一把剪刀、水杯、秒表,连空调通气的缝隙,都全部用胶带贴了起来。

一万三脖子伸的老长,东张西望地嘀咕:“没人啊。”

话音刚落,侧面的洗手间门响,罗韧抱着聘婷走了出来。

聘婷的双臂虚虚下垂着晃荡,身体毫无生气,衣服是干的,但头脸湿漉漉的,头发上一直往下滴水,罗韧的脸色很可怕,嘶哑着嗓子吼了句:“别进来。”

罗韧是……溺死了聘婷?

木代的心砰砰跳的厉害,下意识伸手挡住一万三和曹严华,罗韧快步走到桌前,把聘婷面朝下放在桌面上,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开她衣后下摆,双手用力一分,哧拉一声撕开。

从门口的位置都能看到,冰肌雪肤,光洁如玉。

一万三惊的口吃:“他……他,他干嘛?”

没人理他,罗韧拿起边上的秒表,嘴唇微微翕动,手臂似乎在抖,秒表的表链一直在晃。

木代紧张的耳边一直嗡嗡响,这个时候,时间比一切都宝贵,两三分钟之内,不管那块人皮离不离身,聘婷都要被送出去急救,但是,事情都有万一,万一救不回来怎么办?

那样的话,罗韧等于是亲手杀了聘婷,不就成了杀人犯?

还有,神棍说过,那块人皮是活的,倾向于避开众多的耳目,现今情势不同,众目睽睽,人皮还会离身吗?

木代脑袋都快炸开了,这件事情,其实还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但是罗韧太紧张聘婷,不及细想就兵行险招。

这就是别人常说的关心则乱吗?

罗韧没有看她,但话是向着她说的:“木代,你要有分寸,该走的时候马上走!”

木代眼圈一红,下意识点头,忽然想到点头他也看不见的,想说一声“好的”,喉咙里哽着,怎么也说不出来。

曹严华立功之后连个好字都没捞着,多少有些郁闷,眼前的事情匪夷所思,又没人给他解释,更加莫名,一迭声问她:“木代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这个时候,眼睛一直瞪得溜圆的一万三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我cao,那是什么鬼?”

好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聘婷的背上,缓缓卷起一块人皮。

薄如蝉翼,泛着奇怪的亮泽,边缘有血丝,像是薄片的塑胶被火燎烤,自然而然的卷起。

这就是那块人皮吗?木代的呼吸都快停了,瞳孔里异常清晰地映出那块人皮的每一个异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离体,动的还比较缓慢,活动时皮身的中间部位拱起,靠着这股拱力往前,或者转向退后。

它极缓的,爬下了聘婷的背,爬到了桌面上。

这个时候,曹严华回答了一万三的问题。

“可能是一种寄生虫吧。”

一万三居然觉得很有道理,毕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吃苍蝇的猪笼草,帮蜘蛛吃人的日轮花,有这种寄生虫也不奇怪,就是挺瘆人的。

罗韧压根没去注意其它的动静,他一直死死盯着那块人皮,待到它一离开聘婷的身体,马上抱起聘婷,犹豫了一下,直接把聘婷推扔过来,吼了句:“马上走,带她走,郑伯呢,急救!”

木代想也不想,一个前扑接住聘婷,但她到底臂力不擅长,虽然姿势位置都对,还是被那股力撞的连退三四步,差点错足摔倒,好在门口挤的人多,帮她挡停。

郑伯一直守在门口,急的心脏都要不跳了,虽然知道事情蹊跷,但是罗韧此前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先救聘婷。

他赶紧把聘婷接了出去,没过两秒,就听到客厅里的护士大叫:“快,快,把人放平!”

感觉上,像是刚完成一轮接力,就快虚脱了。

木代喘的厉害,抬头看罗韧时,脑子突然一懵。

那块人皮,已经立到了罗韧的肩膀上!

她尖叫了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右脚抵住门墙借力,整个身体直直向罗韧怀里撞过去,罗韧没察觉自己的危险,倒是怕她撞到,伸手出来搂她的腰,木代借势一手抓住他胳膊稳住身形,另一手手出如电,抓住那块人皮,狠狠往地上一摔。

抓住、摔地,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一秒钟之后,木代双脚乱跺地,两手拼命甩着尖叫。

可能是习武的关系,有些时候,她动作比脑子快,刚才发生的事,如果给她时间思考,她是不可能那么冒冒然冲过来,更不可能不知死活去抓,谁知道抓了之后会不会感染病毒?

这个时候才回想起那种触感,绵滑、黏腻、软绵绵的蠕动,想起来都要吐了。

罗韧一眼看到摔在地上的人皮纽身立起,头皮发炸,也不管木代还在尖叫,抱住她腰往上一掷,喝到:“上墙。”

又吼了句:“关门,别让这东西出去!”

丫头的身手真好,刚挨着墙就翻身往上,利用屋角三面相接的位置稳住身体,等于是贴上了天花板。

她没事,罗韧就放了一半心了,再回头看门,真是哭笑不得,想撞死的心都有了。

是他表达不清楚,他原意是让闲杂人等出去,再关上门,务必不能让人皮走脱,哪知一万三和曹严华两个人,从里头死死关住门,曹严华还两手虚张,用肥胖的身子抵住门,得意洋洋邀功:“关上了!”

木代在墙上大叫:“你们两个,跑!跑!别让这东西挨到,有毒!感染的!”

有毒?乖乖隆滴东,这可了不得,眼见“寄生虫”迅速爬往这边,曹严华掉头就跑,一万三反应慢了点,慌的赶紧去爬挡住窗户的立柜,奈何柜面太滑,怎么都爬不上去,只能扒住高处的柜角,两脚跳着往上缩。

而那块人皮蠢蠢欲动着,竟缘住柜面往上爬了,眼见快到一万三脸边。。

罗韧急叫木代:“刀带了吗?”

带了,木代从腰后拔出刀扔给罗韧,罗韧想都不想,甩手扔出,就听噌一声闷响,刀头入柜寸许,死死把人皮钉在了柜面了。

一万三赶紧跳下柜子,一口气还没吁完,那块皮倏地一下挣脱开来,也没见裂成两半。

不怕刀?罗韧心里一沉。

一万三大骂:“md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虫子,曹兄,你掩护我,我出去一下,我不信治不了这个小贱人!”

他几步奔到门边,打开门嗖的窜了出去,曹严华赶紧关门,才一回头,见那块人皮向着他的方向来了,惊的头皮发麻。

就在这个时候,罗韧拎着他衣领旁扔:“上桌子!”

曹严华得了提醒,手忙搅乱爬上桌子,险些把水杯打翻了。

这时候,屋里剩下三个人,木代在墙上,曹严华在桌上,只有罗韧还在地上。

没错,那块人皮确实是活的,它原地立了片刻,转向罗韧。

罗韧并不躲,反而向前走了两步。

那块人皮的动作似乎比开始时快多了,突然之间腾身离地,几乎是个三十度角的抛线,木代急的大叫:“罗韧,别让它碰到你!”

她都快哭了。

罗韧苦笑,自己的计划真的被打乱了,如果屋里只他一个人,大抵会安静目送着人皮上身的吧,但是让木代她们这么一搅合,加上真正看到这块人皮的诡异,那股要牺牲自己的心思,忽然间没那么强烈了。

能拖一阵是一阵吧。

他就势滚地,避开了这一击,刚到门边,就听到门被踢的乱响,一万三大叫:“开门,神器来了!”

什么东西?罗韧不及细想,一把拧开了门。

一万三端着个面盆进来,杀气腾腾双目囧囧:“哪呢?寄生虫哪呢?”

曹严华和木代一起尖声提醒:“那!那!”

眼见人皮再次蠢蠢欲动,一万三兜头把面盆罩了过去。

像是盖了个山包,地板上有油晕开,原来他端了一面盆的食用油进来。

反罩着的面盆发出砰砰闷响,紧接着四下晃动,一万三手忙脚乱地掏出打火机,不忘咬牙切齿:“md,烧不死你!”

就在面盆被掀开的刹那,火焰顺着油面迅速燃起。

有片刻的沉寂,每个人的眸子里都映出火光,那块人皮似乎消静了,但一万三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抬头看曹严华:“曹兄,你玩我呢吧?这能是寄生虫吗?”

火焰腾烧之下,那块人皮离地寸许,在半空之中由上而下,徐徐悬着展开,边缘齐整的长条形,如果猜的没错,长,宽5cm。

周身焦黑,但正中却有血字红的灼目。

像个拉长的s形,左边还加了一小撇,那是个甲骨文的“刀”字。

一万三慢慢后退:这尼玛能是寄生虫吗?

这火并不蔓延,烧的极快,不多时火头就熄灭下去,那块人皮褶皱着掉在地上,像是一块落下的焦黑布头。

每个人都不说话,盯着那团人皮看。

像是不忍心辜负众人的期望,那块人皮蓦地一动。

曹严华大叫:“快!快!上桌子!”

一万三这辈子怕是都没跑的这么快过,那块人皮倏地窜出,曹严华随手抓起桌上的水杯扔了过去。

本意是要砸它个半身不遂,但是水杯的盖子没盖严,半空之中,残留的水洒落开来,落地时泼下一道水痕。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块极速行进的人皮,忽然中途止住,瑟缩似的退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罗韧忽然想清楚一件事情:“木代,它怕水!”

为什么第一件凶案和第二件之间,隔了足有十几年?因为张光华是淹死的,因为它被带到了水下,因为它一直也出不了水。

它怕水!

木代明白他的意思了:“你们先撑着,等我一下!”

她从墙上滑下,疾步奔进洗手间,不一会儿,那头传来哗哗的水声。

罗韧吩咐曹严华和一万三:“你们在桌上,别下来。”

他朝人皮走了两步,像是逗引,几次险象环生,仗着身手够敏捷,避开了人皮的腾跃。

木代端了盆水,气喘吁吁出来,罗韧回头看了她一眼,略一示意,紧接着忽然发力,两步上墙。

那块人皮蓦地弹将过来。

罗韧猛然矮下身子,避开人皮的攻势,而木代端着水盆,从另一头扑过来,她轻身功夫好,在墙上用力一蹬,盆水兜头罩住了人皮。

兜是兜住了,但收不住势,罗韧半路截过,一手搂住她腰,另一手去稳水盆,两人同时摔在地上,拼着摔的痛,八分力道都在水盆上。

铿的一声,盆底触地,盆水就势扬起,几乎要漾出盆,而那块人皮,就浮在水面尖上。

木代和罗韧的眼睛,死死盯在了那块人皮上。

桌子上蹲着的一万三和曹严华,如同两只守夜的青蛙,目光及处,大气都不敢喘。

美妙的一刻,大自然的作用力,或许还有物理原理,水又漾了回去。

下一漾,幅度就没有这么大了。

慢慢的,水面渐平。

也不知过了多久,曹严华说了句:“沉底了。”

……

还是没有人动,每个人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门上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郑伯的声音:“聘婷送医院了,暂时没什么事。”

罗韧终于舒了口气,他松开木代,仰面躺倒在地板上,后背一片冰凉,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木代也躺下了,嘟嚷了句:“累死我了。”

罗韧转头看她,她就躺在他胳膊上,累极阖目,密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胸口起伏的厉害,白净的脸颊透出竭力后的红晕来。

目光下行,她的手就在他手边,罗韧伸手轻轻笼住她的,却小心地没有碰到。

……

两只青蛙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蹲在桌上。

曹严华问一万三:“要下去吗?”

一万三死也不下去:“等等,等险情彻底解除。”

顿了顿,曹严华又拿胳膊碰了碰一万三:“带手机了吗?”

“干嘛?”

曹严华努努嘴,示意他看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拍一张吧,和谐。”

☆、第②⑨章

躺不能躺一辈子,蹲也不能蹲一辈子,终于起身收拾战场。

那一盆浸了人皮的水像颗定时炸弹,谁也不敢打包票说就此万事大吉,罗韧不方便离开,医院那边,只能让郑伯跟,随时打电话沟通聘婷的情况。

木代在洗手间洗手,洗手液打了一层又一层,搓了无数的泡沫,洗完了还举着手对着灯看了又看。

罗韧过来跟她说话:“木代,要么今晚你们都住这边,明天我们给神棍再打个电话。”

她像是没听到,手心看完了看手背。

罗韧还以为她是担心之前抓过那块人皮有什么副作用:“应该没什么事,你……”

木代下巴昂着从他身边过去了,目不斜视,就跟没看见他似的。

擦肩而过的刹那,罗韧回过味来了:她不是没听见,也不是担心手,她是……生气了?

果然,木代沉着脸吩咐曹严华和一万三:“回去收拾行李,今晚有车今晚走,明天有车明天走,我要回丽江。”

一万三大惊失色:“啊?”

怎么能这样呢,不应该啊,这才出来几天,还没逍遥呢就回去了?再说了,虽然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和曹严华明显是“有功”啊,那么凶险的状况,主人家怎么着都该请顿饭啊,这种“事了拂衣去”的态度是几个意思?千里迢迢的,他又不是跑来助人为乐学雷锋的。

曹严华也不吭声,刚一万三还暗搓搓跟他说,郑伯的烤羊腿味道不错,这一趟怎么着也会请个全羊宴的。

罗韧苦笑着过来,向着曹严华和一万三挥了挥手,那意思是“你们先出去”。

一万三会意,拽着曹严华离开,还“体贴地”给两人带上了门。

出了门,曹严华垂头丧气:“这么快就走,钱是一分没少花,早知道不如不跟来。”

当初都是一万三撺掇他,什么在路途中增加感情,什么创造机会让他表现从而赢得拜师的机会……都白搭了。

一万三倒挺乐观的:“没事,不就是生点气嘛,罗韧会摆平的。”

曹严华奇怪:“生气,生什么气?”

一万三看外星人一样看他:“我擦,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他绘声绘色:“你没看见小老板娘在那砸门,就跟孟姜女哭长城似的?综合一下前后场景,那必然是罗韧要做什么事,没跟她商量。当时情况紧急,只能一致对外,现在险情解除,必须秋后算账。”

说完了,惊觉自己后两句话朗朗上口,简直是左右批的对联,再加个“太有才”的横幅,堪称完美。

信息量真大,曹严华消化了半天:“那罗韧得赔罪了啊?”

“赔个屁罪啊,”一万三嗤之以鼻,“一个字!”

还以为曹严华会接下去,谁知一抬眼,只看到他满眼迷惑的脸。

一万三心里咯噔一声:“曹胖胖,你不是没谈过恋爱吧?”

“谁说的!”曹严华奋起捍卫自己的尊严,“谈过!”

如果向人表白遭拒也算“谈过”的话,确实谈过。

一万三干笑两声,食指在他眼前晃啊晃的:“一个字,哄啊。”

门被带上,屋子里安静了许多,罗韧走到柜子边,把那把刀拔出递给木代。

木代没接:“不要了!”

罗韧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没生气,累了,想家,要回去。”

她就是不看罗韧,面无表情,说的大义凛然,哒哒哒跟打字机似的,几个字一断句。

罗韧微笑了一下,没外人在,感觉挺好,那盆水静静地待在桌子上,平的没有一丝涟漪。

他放低声音:“木代,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说出来,我不想让你委屈。”

木代说:“我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说到后来,自己控制不住,眼泪啪嗒就下来了,委屈的不行不行的样子。

真是小泪罐子一样,屋子腾空了没抽纸,罗韧忍不住伸手出去帮她擦眼泪:“这么爱哭怎么得了。”

木代挡掉他的手:“我哭是有道理的。”

罗韧听着:“嗯。”

“作为朋友,我要跟你说,”木代一边擦眼泪一边讲道理,“你今天的行为,这种自我放弃,对待生命的草率的态度,是非常非常……”

怎么说呢,最开始就是气,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成熟呢,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啊,世上难道还有过不去的槛吗?言情小说看多了吗,动不动就要自我牺牲,他觉得这样挺悲情挺感人吗?

气的烧心烧肺的,看都不想再看到他了,就想一走了事。

可是他现在这样,追着问她原因,她反倒说不出来了。

罗韧应该也仔细考虑过吧,他是为了聘婷啊,自己只是外人,有什么资格对他为聘婷的牺牲说三道四呢?

木代觉得自己怪没劲的。

罗韧追问:“嗯?”

她只好说:“非常非常不对,反正我要回去。”

她眼睑微肿着泛红,蔫蔫的没精神,却又不讲道理的说话,但是奇怪的,罗韧反而心里一动,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忽然伸手出去,蹭了蹭她头顶,顺着她左侧长发拂下,到肩膀时,很是自然地帮她掸了一下。

有人说,女孩子的头发像绸缎一样顺滑,不是的,并不像,每一根发丝,都柔软的像是敛起了长睫,指间的柔软一直通向心跳,形容不出的感觉。

罗韧说:“一定要回去的话,过两天我开车送你,这两天先听我安排。”

木代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到门响,罗韧出去了,但她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她小心翼翼伸手出去,摸了摸自己左侧的头发。

原来都在呢,可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

又过了一会,她小声说了句:“不许摸我头。”

没头没尾,没个说法,这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已经很晚了,那盆沉了人皮的水被端到了客厅中央,死寂的没有任何动静,但也没有谁真的敢掉以轻心,看似坐在沙发上各玩各的,但几乎是每隔几秒,就要朝盆里看一看。

郑伯来电话,应该是说聘婷的情况,罗韧起身到外面接,木代咳嗽了两声,向着曹严华和一万三说:“我问你们件事啊。”

曹严华和一万三都抬头看她。

木代很不自在的干笑:“我有一个朋友,大学朋友,她毕业了之后回老家工作,刚才她问我啊,她说……”

“她说她认识了一个男的,其实也不太熟,普通朋友的那种,有一天她跟那个男的说话,说着说着,那个男的忽然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木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笑:“我又不是男的,我怎么会知道,呵呵呵,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曹严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女的洗头了吗?如果没洗头,摸上去油腻腻的,很难受吧?”

木代对曹严华死心了,抬头看一万三。

一万三说:“你说的就是你自己吧?”

木代哈哈大笑:“不不不,我也知道一般这么说,你们肯定以为是我,但是真的,确实是我的朋友!”

一万三很欠扁的笑:“小老板娘,拉倒吧你,傻子都知道你说的就是你自己……”

木代的脸腾一下红了,目光中开始散发出戾气。

一万三觉得有点不妙,很警惕地开始朝后挪动屁股……

“曹严华,揍他!”

曹严华估计还在纠结洗头的问题,闻言莫名其妙,看看木代又看看一万三:“啊?”

“揍他,我收你做徒弟。”

曹严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五秒钟之后,曹严华转头看一万三。

一万三讪笑:“曹兄……曹胖胖,我跟小老板娘闹着玩儿……曹兄你别过来……曹兄你应该拜个品行高洁的人为师,这种一开始就让你殴打百姓的,势必会被人民唾弃,曹兄!”

伴随着嗷的一声尖叫,一万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过沙发向门外急冲,曹严华紧随其后,身形之迅捷直如球形闪电。

罗韧正在门廊下头打电话,身边有人疾风掠过,才刚抬头,又一阵疾风,风力高了数级不止。

这是……一万三和曹严华?

罗韧还没回过神来,但见不远处曹严华一声大喝,猛然前扑,直如三碗不过岗上的吊睛白额大虫,把可怜的一万三硬生生扑倒在地。

难道是人皮又附身了?罗韧惊出一身冷汗。

一万三坐在沙发上,脖子以不正常的姿态扭着,上头敷一块白毛巾。

曹严华低声下气的:“我也就是闹着玩儿……”

“你是个有体重的人,能随便闹着玩儿吗?”

“是的是的,i’msorry,i’msosorry!”

木代原意是让曹严华捡一万三身上皮糙肉厚的地方捶两记老拳,没想到如此收场,又是歉疚又是好笑。

她生平头一回对一万三关爱有加:“那待会我们守夜,你睡觉好了。”

有那么一盆子水在中间搁着,谁也没心思睡觉,这下好了,睡的理所当然,谁让这毒妇还有她杀千刀的徒弟算计自己来着?

曹严华一路带小跑,从卧室给他拿来了鹅绒枕头。

可惜了,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就他这脖子,什么枕头都没用了,一万三扭着脖子挪来挪去,终于把枕头垫在肩膀后面,以诡异的姿势躺了下去,脸吊着朝外,怎么看怎么死不瞑目。

木代坐在对面,低着头拼命忍住笑,罗韧过来,轻声说了句:“你也睡吧,今晚上我看着就行。”

木代忽然想起聘婷:“医生怎么说?”

罗韧神情黯淡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但是要植皮。”

植皮?当时只是薄如蝉翼的一小片啊?

罗韧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的,伤口没那么简单,流了很多血……”

“小老板娘。”

咦?一万三叫她吗?

转头一看,他还是刚刚那别扭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却奇怪的很,眼睛死死盯着中央那盆水。

“小老板娘,刚刚水面上有一线亮。”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盆水上。

水面静的像是死的。

“不是的,你们看不到,应该是我这个角度才能看到,就是一线亮,转瞬即逝的。或者,你们关一下灯。”

不关灯是大家之前商定好的,否则黑灯瞎火的,万一那片人皮爬出了水盆,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

木代和罗韧对视了一眼,罗韧点了点头:“先关一下。”

黑暗蓦地落满整间屋子,木代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几秒钟,她看到,那片水面的某个位置,果然掠过了一道亮光。

像什么?月光下泛着涟漪的湖面?是的,就像是泛着涟漪的一道亮,但是马上开灯,水面上一丝漾动都没有。

只是单纯的亮,水影?

一万三摇头,刚一动就叫痛:“不是的,我看到的亮光的位置都不一样,小老板娘,你再关灯,让我看一下。”

灯又关了。

亮光出现的时间不定,有时隔几秒,有时隔十几秒,每一道都极细,或长或短,位置不定,方向不一。

木代看不出什么端倪来,这就像是杂乱无章的水光。

正摸不清头绪,一万三忽然问罗韧:“有没有自动定时高速相机?”

罗韧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先叹气:“不行,太黑了,曝光不足,拍不出来。如果有好的装备,几秒自动拍一张,每一条光亮都能记录,然后在电脑上叠加,可能就能看出来了。”

罗韧沉声问他:“为什么?”

“像画,左一笔右一笔,不是连续的,但是如果有足够的耐心,一笔笔记录下来,一定是画……”他忽然激动起来,“罗韧,你帮我找纸和笔,我这个角度看的特别清楚,我来画。”

嗯,不错,一万三的确是会画画,也只能他来画。只是……盲画,有把握吗?

黑暗中,极偶尔的,能听到笔尖轻划纸面的沙沙声。

木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黑暗中泛着亮泽的水面。

还以为,都结束了呢,好像想错了,好像只是……刚刚开始啊。

☆、第③?章

感觉上等了好久,木代困意袭来,靠着沙发打盹,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哧拉一声响,撕纸的声音。

似乎听到罗韧问:“怎么了?”

一万三答了句:“画废了。”

她盹在梦里,都不忘在心里埋汰一万三:还盲画呢,拽的二五八万似的。

再然后,忽然一下,身周一片雪亮。

木代噌一下坐起来,脑子里嗡嗡的,有不知身处何时何地的恍惚感,斜对面的曹严华也茫然抬头,眼睛被灯光刺的睁都睁不开。

木代暗自惭愧,还守夜呢,真是丢脸丢了一师门了。

她掏出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

纸张挺刮的响声,一万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正靠着沙发给脖子做按摩,罗韧站在他边上,凝神看着一张刚从画本上撕下的纸。

咦,已经画好了吗?木代临睡前的记忆终于回流,赶紧过来一起看。

一万三辛苦了半夜的画作,如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狗啃一般。

画了约莫四五个小时,就画出这么个玩意儿?

一万三打着哈欠,声音凉凉的:“小老板娘,可以啦,将就吧,黑灯瞎火的,盲画啊,我又不是神笔马良,都画废好几张了。”

潜台词是:bb。

罗韧给她解释:“一万三说,每过一长段时间,出来的水影就是重复的,也就是说,周而复始,无数的笔画,构成的只是一幅图。”

一幅图,就是眼前的这幅吗?这也……

木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图幅之上,远处寥寥几笔,会看写意山水画的人都知道,那代表远山轮廓,近处横抹勾画,也懂,画的是条奔流的大河吧。

山水之间,分左右两部分,左边的是一头……

木代疑惑:“这是狼?”

罗韧看了她一眼:“可能吧,我开始以为是狗。”

说话间,曹严华的大脑袋也凑进来,总结性发言:“狼狗吧。”

甭管是狼是狗,同宗是没错的。

又看右边,一卷竹简,像是古时候大臣给皇帝上书的卷轴,奇的不是这,奇的是竹简的上中下三个位置,各蹲了一只鸟。

前两只鸟长的相似,虽然一万三画的惨不忍睹,但勉强认出都有长长的拖尾,说是孔雀吧头又不像,最后达成一致,应该是凤凰。

但是最底下的一只,长的像鸡。

罗韧看木代和曹严华:“看完了?什么感觉?说来听听。”

木代说:“这不知道是狗还是狼的,蹲在河边上,要跳河自尽一样。这边是两只凤凰和一只鸡,蹲竹简上。没了。”

这就是她的感觉?罗韧额角青筋都不觉跳了一下:“你还真是……直白。”

又转头看曹严华:“你呢?”

曹严华是典型的肚里没墨水,又偏爱嘴上鼓捣两句雅词儿,此刻卖弄深沉:“我觉得吧,不能只看表面,得看深层的意思。”

“怎么说?”

“你看这个狼……狗,我觉得代表了一种恶势力,古代骂人不都说狼心狗肺么,要么就是‘你这个畜生’,所以这是一种邪恶势力。至于这右边,两只凤凰一只鸡,这鸡的位置在最下面,而这筒竹简像个木架子,提醒我们一句俗语,所谓,落架凤凰不如鸡。”

好么,一个赛一个的有才,曹严华这一头,简直是看图说话了:意思是有人被恶势力陷害,最终落架凤凰不如鸡?

一万三没给意见,只是有气无力地挥了一下手:“别问我,我眼前现在还是成百上千条笔画,对我来说那就是笔画,没别的。”

木代和曹严华期待的目光落到了罗韧身上:既然大家都发言,那你的意见呢?说来听听?

罗韧两手一摊,比木代还直白:“我没看懂,待会看时间差不多,打电话问神棍吧。”

木代心里生出一阵诡异的骄傲感。

毕竟最初的最初,是她牵头找到了神棍,如今真是……与有荣焉。

四点捱到五点,又到六点,一万三呼呼大睡,曹严华围着水盆溜达,间或还伸头去看。

木代冷笑:“看,再看!待会它跳出来贴你脸上!”

曹严华吓的脑袋一缩,脖子更看不见了。

快七点的时候,郑伯打来电话,说是要回来帮聘婷拿点住院用的家什,罗韧顺便让他带几份早餐,米粥、大饼、油煎饺子、茶鸡蛋,满满一桌子摊开,几个人摆碗的摆碗分筷子的分筷子,真奇怪,居然像一家人似的。

木代躲在边上,先给神棍打电话,想约个方便的通话时间,又怕他现在还在睡觉,打过去了吵着他——没想到神棍很快就接起来了,声音愉悦,精神充沛,说:“我在晨练呢。”

还晨练?真是生活有序,劳逸结合,健康合理啊。

“我朋友跟我说,一个人走南闯北的,一定要注意身体,注意平时锻炼。”

这样啊,木代由衷感叹:“你朋友对你挺关心的。”

其实神棍朋友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人家的原话是:老子现在有家有口的,没空管你,你自己强身健体,要是再敢有个头痛脑热就来骚扰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反正在神棍看来,这就是心口不一欲盖弥彰的关切,木代如此一说,更加得他心意:“那当然,最好的朋友呢。”

寒暄完了,木代直奔主题,罗韧猜到她给神棍打电话,一边示意她把手机外放,另一边让曹严华他们保持安静。

于是才有了喧嚣响动的早上又沉寂下去了,曹严华斯斯文文地吃饼,动作都慢了两拍。

“怕水?怕水不怕火……没听说过……”

又没听说过,木代有些失望,她打起精神,又提到那幅画,远处的山、近处的河、河边的狼狗、还有那个什么““落架凤凰不如鸡”……

神棍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压抑不住的惊讶和兴奋:“慢着慢着,你刚刚说,两只凤凰,一只鸡,上中下三路,竹简?”

木代的心砰砰乱跳,看向桌边时,每个人都停了下来,罗韧向她点点头,示意继续。

“那筒竹简,数一下,几根?”

木代赶紧口型示意罗韧:“画呢?”

罗韧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万三抢答:“七根。”

又说:“我画的,我记得当时的笔画断在哪里,是七根。”

神棍似乎倒吸一口凉气。

木代没敢催,过了一会,她听到神棍感慨似的声音:“七根……还真有啊……”

什么意思?能说出这样的话,那表示他至少知道一些什么吧?木代紧张的心都快蹦出来了:“那是什么意思?”

神棍哈哈大笑:“小口袋,你的脑袋简直是个空口袋,什么鸡啊,那是鸾,鸾是‘赤色、五彩、鸡形’,你没听过吗?”

居然说她脑袋是个空口袋!什么鸾,老师上课哪讲过这个,都怪一万三不好,画个画也不上色,要是上了色,她能说那是鸡吗?

木代狠狠剜了一万三一眼,就跟上了色她就能认出来是鸾一样——其实哪怕依足了“赤色、五彩”去上色,她也会说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的。

“前头那两只,也不是凤凰,应该是凤和凰,上中下三路,分别是凤、凰、鸾,那是古代中国的三种吉祥神鸟,你看到的,是用凤凰鸾扣封住的七根凶简。”

七根凶简?

关键时刻,神棍居然好整以暇:“我要去翻一下笔记,整理一下,你们稍等。”

他还要翻一下笔记?木代的心像是猫爪在挠,恨不得把手伸进手机,揪住神棍的声音,把他从看不见的声波里揪将出来。

罗韧反而比她冷静:“都等了这么久了,不在乎再多等一两个小时。”

他声音里有强行抑制的激动,木代看着他点头,心里真的替他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万三没好气地开口了。

“这什么凤凰鸾扣七根凶简的,两位,我画了一夜的画,你们能把故事背景简单介绍一下吗?”

于是匆匆吃完饭,转场罗韧的房间,曹严华负责端盆,一路上战战兢兢,两只胳膊拼命往外伸,只恨爹妈没给个长胳膊长腿的高挑身材。

罗韧的房间里,那面墙就是最好的演示板,三桩往事,渔线人偶,娓娓道来的故事听得曹严华呆若木鸡,一万三疑团满腹:“那这个跟什么扣什么凶简有什么关系?”

木代给手机充电,以保证待会可能出现的长通话:“那要问神棍了。”

神棍的电话直到下午才打过来,日头已经西斜,一片红色的光影笼着那半面墙,让人生出不真实的恍惚感。

真真正正的千呼万唤始出来,但是木代觉得,此时此刻,哪怕让她买票进场,她都愿意去听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万烽火好像提过,神棍记东西用笔,二十多年下来,笔记多的要用麻袋装,他现在翻动的那本本子是哪一年记的?应该很旧了吧?

“这件事,确实是我很多年前听说的,在函谷关附近,只在那一处,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讲过,他当传说故事讲的。”

函谷关?

整件事,像是缺失了好多拼板的巨幅画面,木代心里默念着:对上了,又有一块对上了。

“从哪开始讲起呢,你们信不信,这世上的事,总有‘第一个’,比如,第一个吃苹果的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第一个会游泳的人。”

有吧,那要很久很久以前了,但是一定有的,就好像历史学家推测的,原始人起初茹毛饮血,后来有一天雷电引燃了森林,林火烧死了野兽,肉香引来了人群,最勇敢的那个人说:“我来尝一尝吧。”

于是开启了熟食的时代。

“传说中,这世上最初有文字记载的七则罪案,没文字记载的不算,结绳记事那种也不算,因为一个一个绳疙瘩,别人看不懂,不具备传递信息的意义。”

“但是最初有文字记载的,那时候应该是甲骨文吧,不管是刻在龟甲、兽骨还是别的什么上,最初的七则,据说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后来但凡接触到的人,总会心性突变,也犯下类似的罪案,被当时的人称为不祥。”

罗韧问了句:“为什么是七呢?”

神棍叹气:“我也说不清楚,我后来专门查过‘七’这个数字有什么特殊含义,《汉书》里说,‘七者’,天地四时人之始也,一周是七天,佛教里有七宝、七苦,人死了之后是七天一祭,比如头七……”

“哪怕在西方,‘七’也有特殊意义,《圣经》里,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而且,天主教教义中也有‘七宗罪’的说法。”

木代不关心数字,她只关心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接触到的人都会心性突变,是……鬼……附了身吗?”

问完了,自己先起一身鸡皮疙瘩。

罗韧沉吟了一下:“像日本的……字灵那种?”

《字灵》是日本的一则怪谈,出自梦枕貘的《阴阳师》,说的是中国唐朝的一个和尚抄写佛经,忽然有一天,有个女子出现在禅房,但总是以袖遮脸,后来和尚忍不住拉下女子的袖子,发现她脸上无口。女子消失之后,和尚再次抄看佛经,发现有个“大日如来”的如字,他少抄了“口”,写成了女字。

故事的寓意是万物有灵,那个字化作无口之女,前来提醒和尚。乍一听,跟刻于甲骨的七则凶案,的确有共通之处。

神棍想了想:“也不像,《字灵》只是怪谈故事,但是我说的这种,看不见,也摸不着,总之就是不祥之物,像是法老的诅咒,冥冥中会给人带来厄运。”

“当时的人敬畏非常,祭祀百神时也曾巫祝祷天,据说卜得的结果是,后世会出一位大德之人,了结这段不祥戾气。”

说到这里,神棍忽然兴奋:“这个人活跃于春秋晚期,是真人,在中国的文化史上大大有名,堪称世界文化名人,你们猜他是谁?”

曹严华语音洪亮,掷地有声:“孔子!”

罗韧看了他一眼:“是老子吧。”

神棍“咦”了一声:“小萝卜加一分,刚刚抢答的是谁?”

曹严华之前得了木代千叮咛万嘱咐,要对神棍毕恭毕敬:“神先生你好,我姓曹,你可以叫我曹胖胖。”

曹胖胖当然不好听,但至少是他现有绰号,他不想再多一个了,小萝卜?天哪,真不知道罗韧怎么忍的。

神棍教育他:“曹胖胖,孔子当然也是文化名人,但是你要联合上下语境来猜,我前头提过函谷关,老子跟函谷关可是大大的有关联,而且老子本身,被尊为道教始祖,太上老君,比起孔子,他更加神秘感一些。”

他转回正题:“七根凶简的事,就要从老子过函谷关说起。”

传说中,周王室衰微,大德之人老子决意隐退,骑青牛过函谷关。

令官尹喜颇通天相,隐隐见到紫气东来,猜到会有贵人过关,便早早候于关隘,果真拦下了意欲出关的老子,苦留无果之后,说:“先生那么大学问,不为世间留下些什么吗?”

史载,老子碍于尹喜的盛情,遂于函谷关盘桓三月,留下一部约五千字的《道德经》。

但是神棍听到的那个版本,远不止这些。

那个版本里说,老子决意为当世除一大害,引龟甲兽骨中的七道不祥之气于七根木简,用凤、凰、鸾三种青铜简扣扣封,吩咐尹喜说,五行造世,整个世界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其中的每一种都能暂克凶简,但终非治本之策。

木简属木,木生于土,汲水而长,暗含“木、土、水”,青铜简扣属“金”,“凤、凰、鸾”为当世神鸟,其性属火,至此五行俱全,引神鸟吉祥之气,封印七根凶简。

尹喜毕恭毕敬接过,问老子,先生为什么不毁了凶简呢?

老子叹息说,即便乖戾凶邪,但确实是人犯下的罪责,粉饰抑或销毁,都无法抹杀其存在,这早已是史籍的一部分了。

尹喜又问,那如果有一天,凤凰鸾扣又打开了,七根凶简岂不是又要流祸世间?

老子哈哈大笑,浮尘一甩,径直跨青牛而去,说,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尾声

也不交代个操作手册、使用规则、禁忌避讳,就这样哈哈一笑,跨青牛而去了?曹严华愤愤,青牛怎么不把他从背上颠下来摔死呢?

忽然心念一动,大叫:“我知道了,是那头狼打开了凤凰鸾扣!”

越想越对:“老子说了,没有任何人可以打开凤凰鸾扣,但是没说没有任何狼可以打开凤凰鸾扣!”

还能这么解释?罗韧哭笑不得。

神棍在那头怒气冲冲:“老子说了没有任何人,言外之意也包括狼了!”

“但是……”

“没有但是,老子那样说是显得酷,酷的人说话都是言简意赅的,比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难道要额外强调顺我的人、猪、狗、狼都昌吗?这样啰里啰嗦的,还酷吗?”

专家都是这样强词夺理的吗?曹严华觉得委屈。

好在木代站在他这边了:“但是,现在看来,凤凰鸾扣的确打开了啊。”

神棍不否认这一点:“打开是打开了,但是打开的一定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狼。”

那就是……非人非狼咯?曹严华脑海中浮现出狼人的威猛身形。

不过……算了,他不敢说了。

还是罗韧打破了沉寂:“那么再看这幅画,山脉和河流我可以理解,据说函谷关是南接秦岭、北塞黄河,画上可能是用山河地势点出函谷关,七根凶简和凤凰鸾扣也清楚了,但是这只狼或者狗……”

神棍展现出了与罗韧木代之前一样的直白:“这只狼我不知道,我也不会去猜,猜测是建立在有依据的基础上,不能胡猜。”

木代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点啊点的:嗯嗯,不能胡猜,有性格。

罗韧点头:“那好,这只狼我们先不管,用既有的信息去理一遍发生过的事。”

如此一来,事情的源头就远非那个打着问号的“函谷关”了。

罗韧用记号笔继续往外引线,画到了墙边才停,在起始处写了“最早的七则凶案、龟甲兽骨”。

隔了一段,又写“不祥,待大德之人出世封印”,再隔一段,写“尹喜、函谷关、老子、凤凰鸾扣、七根凶简”。

这样就和之前推测的图幅连成一体,但罗韧的笔停在中间一点上,顿了顿,打了个硕大的问号。

“从后来的描述可以看出,张光华这个人普普通通,不是大奸大恶,也称不上大德大善,所以我认为,他没有那个能力打开凤凰鸾扣,在他之前,有别人先行打开。”

木代点头:“张光华只是第一个接触到的。”

神棍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他也未必是第一个接触到的,不要忘了,凶简有七根,张光华带出来的只有一根。张光华只是你们接触到的第一个罢了。”

一万三的目光落在那盆水上:“所以说,还有六块人皮?”

“咦,这位小兄弟的声音听起来耳生嘛,这是谁啊?”

耳生?一万三深深感觉到了被忽视的耻辱:“我之前发过言的,你问凶简有几根的时候,是我答的,七根!”

是吗,可能是当时太激动了,没注意吧,神棍愉悦的很:“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一万三。”

“好吧小三三,我们继续正题。”

小三也就算了,还给他三了个两!一万三气急败坏,但话题已经继续往下走了。

“之前我不了解内情,说的时候用人皮替代,但是现在我要更正,没有人皮,只有凶简。怎么说呢,不祥的也不是那块简……”

这就好像鬼附身于灯,被吓到的人只会惊恐的描述“那个可怕的鬼灯”,灯何其无辜,但没人会把两者分开,只会望灯而逃。

“那七道不祥的力量没有形状,也没人真的看到过,只不过老子当初引于木简,所以后人把它称为凶简。我猜测,它被困于木简的时间太长,所以即便走脱,也习惯性的仍然有木简的形态。附身显形的时候,自然而然从皮肤下,凸起成木简的形状。当它急于离开人体时,走的方式比较……粗暴。”

木代接下去:“所以那些人背上,会有伤口?”

“是啊,掀走一块皮嘛。”

曹严华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为什么在背上,不在脸上,胳膊上?”

神棍不耐烦:“,也不算小了,它需要比较平展的展示空间呗。”

“那,腿上也行啊……”

曹严华伸出自己肥嘟嘟的腿左右打量,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空间够大,上两根凶简都没问题。

罗韧示意他别再刨根究底了:“你如果把凶简当成一个人,它大概是有自己的喜好,就好像连环杀手,总有特征性的行为。”

神棍哈哈大笑:“小萝卜,你真是深得我心。这就是这件事情的可怕之处了!记不记得我说过,凶简是活的?”

木代心里直犯嘀咕:为什么“可怕之处”要用这样哈哈大笑的语气来说呢,这个神棍,真是……

“没人知道它的样子,那只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也可能只是一股气。南宋的时候文天祥写过一首《正气歌》,开篇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意思就是正气无所不在,充塞天地之中,各种形式。”

罗韧的脸色忽然变了,木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罗韧笑笑,示意她继续听。

“由此推测,凶简也可能是这样,是活的。不一定附身,也不一定就是木简的形状。你不知道它是不是有思维能力,也不知道彼此之间是否互通有无。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另外几根跟这一根不一样,甚至可能因为这一根的受困而变的更聪明。继续附在人身上?背部少了一块皮?不不不,它们会更善于隐藏。”

曹严华忽然打了个寒噤:“活,活的?”

活的,彼此之间还互通有无,那它记仇吗?

曹严华看一万三:“三三兄,你……你拿火烧过它!”

一万三心里早就忐忑着了,听曹严华这么一说,登时就如同被踩了脚,连“三三兄”这样的称呼都顾不得了:“我烧过它,那你呢,你没拿杯子砸它?”

木代给自己顺气,默念:“我没事,我没做什么……”

罗韧柔声提醒她:“木代,你拿水盆兜的它。”

木代反应比一万三还激烈:“那你呢,你用刀子捅了它。”

罗韧存心气她:“木代,那不叫捅,那叫扎。”

……

神棍在那头听的心花怒放的,乐得看热闹不买票,那一头是个什么场景呢?曹胖胖一定已经和小三三厮打在了一起,至于小口袋,肯定扯住了小萝卜的头发……

看看,刚有了点危险就急着互相推脱,这几个人还不熟吧,过命的交情可不是这样的,过命的交情是那种,即便嘴上把你骂的孙子一样,当你有了危险,还是第一时间赶来帮助。

神棍忽然想念自己的朋友们了。

他听到罗韧说了句:“行了,都已经发生了,事情是因为我,我要是能替你们挡,我一力承担,就是不知道它答不答应。”

它?它是哪个?

罗韧指着的,是那盆水,还有沉在水里的那块……凶简。

一万三垂头丧气:“算了,跑不了了,一个也不能少。”

觑着左右没注意,他忽然凑近那盆水,咬牙切齿:“还有电话那头那个,叫神棍,别漏了他。”

抬头时,看到木代鄙视的眼神。

一万三无所谓的耸耸肩,怎么着,闻香下马摸黑上床,死道友不死贫道,老子就是这德性。

神棍说:“你们也不用太紧张了,有东西能制衡七根凶简的。”

罗韧想了一下:“凤凰鸾扣?”

即便知道罗韧他们看不见,神棍还是点了点头:“凤凰鸾扣除了兼具金火之力,它们还是当时的吉祥天鸟,其实是代表了和邪气相抗的力量,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

“我们之前说的,惩罚凶犯的来自另一股力量,可能就是凤凰鸾扣代表的五行,凤凰鸾扣扣住凶简长达千年之久,这股力量的余力一定都还在,不可能完全消除。”

“刘树海和罗文淼都被砍掉了左脚,而刖足是上古的刑罚,请注意,上古时候,工具比较简陋,比如石刀、石斧,不可能像现代工艺那么切割锋利,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被砍掉的伤口血肉模糊很不平整。”

所以,是凤凰鸾扣的那股力量在做牵制吗?

罗韧笑着看木代:“你看,也没那么可怕,万物互相制衡,有黑有白,有阴有阳。”

曹严华接下去:“嗯,有七根凶简就有凤凰鸾扣。”

一万三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我画的那幅水影……”

神棍再次点头:“那副水影应该来自凤凰鸾扣的力量,凶简只会百般隐匿,而不可能提示你们它们是什么。我觉得,是凤凰鸾扣想重新封印七根凶简。”

木代忍不住:“那凤凰鸾扣现在在哪呢?”

神棍哈哈一笑:“谁知道啊,和其它六根凶简一样,就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待着呗。”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不定,跟七根凶简一样,也盯上你们了呢,相逢即是有缘,水面的水影那么隐秘,还不是让你们发现了,还画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噌的一下,都落到了一万三身上。

一万三嘿嘿干笑了两声,又干笑了两声,笑的真是比哭还难看。

电话挂掉之后,木代才发觉时间过的这么快,原先打在墙上的夕阳光影,居然只剩下细细的一道线了。

她转头看罗韧,罗韧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一笑。

“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一桩凶案到底是什么。”

曹严华嘀咕:“不管是什么,我觉得绝对不可能是拿线把人穿成木偶一样,古代人朴实……”

感应到大家的鄙弃目光之后,他又换了个说法:“原始人嘛,表达感情都比较直白,想杀你搬块石头就往你脑袋上砸,哪有那个功夫穿针引线去搞行为艺术啊,有这个精力还不如去打头野猪烤来吃。”

打头野猪?打猎?

罗韧心中一动:“木代,聘婷唱的那首歌。”

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那是一首猎歌。

会不会是,描述事情将要发生,或者发生之前的场景?

去砍伐野竹,连接起来制成弓,打出泥弹啊,大家一起追捕食物。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争抢吗?那个资源匮乏的时代,食物比一切都金贵,或许有些人不再满足于与氏族部落的人共同分享一切,在猎物的分配上产生了争执,又或许是两个人共同射中了同一只野兽,一语不合,举刀相向。

渔线人偶的凶案现场,举刀、躲闪、另外有人两手外分着劝阻,多么像当时发生的场景。

始终有一个人狰狞地举刀,而那块被发现的凶简之上,也曾经现出甲骨文的“刀”字。

不管这则凶案是源于愤怒、贪婪或者占有,结果只有一个:那最初被制造,用来在艰难的生存环境中开拓空间、获取食物并保护自己的工具,砍向了同类。

而很久很久以后,过了几百几千年,当人类社会逐步战胜恶劣的自然环境,再不用茹毛饮血构巢为居的时候……

静谧的午后或者无人的夜里,密密簇簇的渔线,一条一条,一根一根,拉构出了曾经的场景。

过去的永远不死,它甚至还没有过去。

一盆水困得住凶简吗?暂时吧,它总有办法出来的,就好像当时点着的火,火烧之时,凶简平展着不动,但火一熄灭,它即刻复生。

它曾在大同郊外的河底一蛰伏就是十五年,但那是山岳大河,不知道河底是不是另有玄虚,牵制的力量可不是眼前这一小盆水可以比拟的。

依着神棍最后出的“绝妙”主意,曹严华去院子里挖了小半盆土,通通倒进了水盆里,罗韧找来了个木箱子,把水盆小心翼翼放进去,箱子盖上,用车行里惯用的铁链五花大绑,最后一万三说:“箱子上我来画凤凰吧,权当是代表火了。”

铁链、木箱、水、画的凤凰、土,权当是简易版的金木水火土了。

至少,在第二根凶简蠢蠢欲动之前,可以勉强挡一阵子。

罗韧终于能放心去医院看聘婷了,车子刚刚发动,他又停下来。

木代正奇怪,罗韧揿下车窗向她招了招手。

木代疑惑地走了过去。

“木代,要不要一起去?”

一起?不用了吧,木代略显尴尬的笑:“我跟她……又不熟,你们一家人……帮我带个问候,祝她早日康复吧。”

罗韧笑:“聘婷神智不清,看她花不了太长时间。医院出来,我们还能顺便兜个风。”

又兜风?兜夜风?木代心有余悸:“不用了,好意我心领了,这辈子我都不想坐你的车了。”

这回答好像早在罗韧的意料之中,他突然凑过来,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温暖的气息拂在耳边,痒痒的,木代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不确信似的问罗韧:“真的吗,晚上也能吗?”

罗韧点头:“也能。”

车子又开走了,不过这次,把木代也带走了。

曹严华酸溜溜地看着,一边看一边跟坐在一旁画箱子的一万三唠叨:“三三兄,我跟你讲哦,我第一次遇到我木代妹妹小师父,是在重庆解放碑的过江索道,当时吧,我还没有改过自新……”

说的跟现在改过自新了似的,是谁一整套开锁的工具不离身的?一万三没理他,自顾自往箱子上描画。

曹严华继续絮絮叨叨:“我想偷她东西来着,结果,木代妹妹她真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如同后背上长了眼睛,嗖的一下出手如电……”

他还带比划动作的,两只手指狠狠夹将出去:“就把我抓住了。我当时装着很镇定,心里想,我靠,这也太酷了……”

“结果呢……”他叹了口气,“明明看起来那么精明能干的,为什么每次到罗韧面前,我觉得一块糖都能把她骗跑了……”

一万三推了推曹严华:“曹兄。”

“嗯?”

曹严华转头,看到一万三举着根记号笔,笔头已经磨秃了:“罗韧这笔不好用,出去帮忙跑个腿,买彩笔,最好是金色的……”

他指着箱子豪情万丈:“我给画个金凤凰,火凤凰,火的不能不能的。快点。”

好吧,这屋子也没别人好指使了,曹严华拍拍屁股站起来:“你等着啊。”

他踢踏踢踏地走向了大门口。

曹严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刹那,一万三脸上的表情忽然垮下来,他愣愣地坐了一会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画纸,慢慢撸平了打开。

那时候,半夜的时候,他画好了一张,哧拉一声撕下,罗韧被惊动了,问他:“怎么了?”

黑暗里,他握笔的手哆嗦了一下,但声音还是很镇定,回答说:“画废了。”

【渔线人偶卷完】

☆、【番外】【第一次约会】

去医院看聘婷,对木代来说,真的只是“看”而已。

聘婷睡着了,黑色的长发散在雪白的医用枕头上,有一种对比强烈的分明,脸颊上淡淡的血色像是一个好的征兆:凶简离身,她也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罗韧和郑伯都被医生叫走了,据说是听取治疗建议,木代一个人守在床前,像个贴心的小姐姐,一会帮聘婷掖被角,一会又帮她顺拢头发。

直到身后传来罗韧的声音:“走了,木代。”

木代满心雀跃,赶紧起身,罗韧提醒她:“要不要先去洗手间?”

也是,到时候黑灯瞎火,茫茫沙漠,可找不到地方方便,木代一溜小跑,到门口时又回头嘱咐:“等我啊。”

真没安全感,说的好像他会开车跑了似的。

溶溶夜色中,车子又驶进了茫茫戈壁,这次却开的稳,没有飙车,也没有用什么断头崖吓唬她,木代把车窗揿下些,闭着眼睛吹风,或许是白天的余温未散,又或许是心情不错,风吹在脸上,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反而异样舒服。

直到罗韧提醒她:“再吹,明早起来一脸的风刀子。”

木代不情不愿地把车窗关上了,忽然想起什么,问罗韧:“骆驼晚上不睡觉的吗?”

“睡啊,所以你得进去把它叫醒,如果它困的爬不起来,你得扶它站起来,还有,睡觉的骆驼被叫醒的时候,脾气很暴躁,不但会踢你,还会咬你,不过没关系,你反正会上墙。”

木代想了一下:“那我不骑了,白天再来吧,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骆驼长那么高,又重,我哪扶得起来,马我都扶不动。”

她居然当真了?罗韧忍住笑,过了好一会才说:“没事,咱找头喜欢熬夜的骆驼。”

木代居然觉得甚是有理:就像人一样,骆驼当中,自然也有喜欢熬夜的。

车子缓缓停下。

这其实是个私人承办的沙漠风情园,娱乐项目包括烤全羊、围着篝火跳舞、骑骆驼,还搭了几个简陋的蒙古包以备过夜。

罗韧事先打过电话,车子到的时候,已经有人牵出两头骆驼等着了,木代头一次真的见到骆驼,又惊讶又欢喜,这骆驼真高,算上驼峰得两米多呢,黄褐色的毛,好像还是双眼皮,睫毛也长,长的真是讨喜。

她想摸,又怕被踢,罗韧在后头轻轻推她:“喏,特别挑了匹爱熬夜的,不踢你。”

木代屏着呼吸慢慢抚上去,粗糙的皮毛质感,滞重的呼吸,清清亮亮的眼睛里甚至映出她的样子来,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什么凤凰鸾扣七根凶简,刹那间通通抛到了脑后。

像她喜欢的一首诗里说的,下着瓢泼大雨呢,没带伞,还不忘弯下腰去,闻一闻被大雨打湿的叶子味道。

再不顺心的境遇,也总还是有美好的瞬间的。

罗韧是常客,付了押金之后,工作人员很放心地离开,木代反而不放心,一边往脚上绑防沙套一边问罗韧:“他怎么能不跟着呢?待会骆驼发疯怎么办?驮着我跑了怎么办?”

罗韧看着木代的眼睛,柔声说:“相信我,我不会让它跑了的。”

“要是跑了,我的押金就要不回来了。”

这大概是截止目前,一生中最美好的晚上了吧。

骆驼的步伐很稳,但宽大的脚掌陷入沙子,仍免不了幅度不大的晃晃悠悠,有人把骆驼称作沙漠之舟,真像是行船一样悠游惬意。

风不大,拂面堪称柔和,天空中疏落的星,即便是骸骨都是可爱的骨头,不知道铃舌是不是有问题,驼铃不是叮叮当当的响,而是间或才叮当一声,反而添了几分古韵悠悠。

罗韧和她并驾,驮鞍前头有专门的置环放马灯,手里攥着两头骆驼的勒绳,间或轻拽控制方向。

他还会牵骆驼?

罗韧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常来,有时和叔叔,有时和聘婷。”

哦,怪不得。

木代低下头,轻声嘟嚷了句:“也不带我玩个没玩过的。”

“沙漠里,什么是没玩过的,说来听听。”

他耳力居然这么好,木代吓了一跳:“我就是说说。”

罗韧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他俯下身子,把马灯的光捻灭了。

光亮乍灭,木代的眼前一片漆黑,罗韧说了句:“没玩过的,随便走吧,走到哪算哪。”

这可……不太好玩啊……

灯一灭,四周就诡异似的影影憧憧,丁点的声响都能让人心中忐忑,再走一段,又静的可怕,连驼铃声都似乎阴森瘆人了,木代心里毛毛的,有几次低头去看。

凶简的故事又在脑子里盘旋了,总觉得有那么一块,正自黄沙中探出头来,攀住了骆驼的腿,诡异地一点一点往上爬。

她有些担心一万三和曹严华:“他们在家,不会有事吧?”

“神棍的法子,即便不能困个十天半月,三五天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你还真别太小看这两个人,真有事,跑还是跑得掉的。”

“也不知道那六根凶简在哪儿。”

罗韧笑笑:“它们要是藏的好,十年二十年都未必现身。我们不是李坦,不可能长年累月追着这件事,大家都有各自要忙的,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木代的心忽然跳漏了一拍。

——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萧萧疏离,像是道别的前奏?

罗韧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所以我想,带你来骑个骆驼吧,也给你的小商河之行,留下个好一点的印象。刚刚医生找过我,小商河的医疗条件毕竟有限,他建议给聘婷转大的医院,一来动手术,二来方便疗养。”

木代的声音轻的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嗯。”

“我不想拖,不好意思木代,本来还说开车送你回去,可能……”

“没关系没关系,”木代赶紧摇头,“治病重要的,我和曹严华一万三他们一起回去就行了。”

“也好,总之……认识你很高兴,木代。”

高兴吗?木代觉得一点都不高兴,她抬起头看星星,如果再低头的话,她会哭出来的。

骆驼停下,马灯又旋亮了,停在哪了?不知道,反正是干燥的没有人情味的大沙漠吧。

“木代,下来休息一下。”

木代又嗯了一声,机械地下了骆驼,落地的时候,脚踩进沙里好深,罗韧拍拍骆驼的背,两头骆驼喷着白气,驯服地跪下四肢,像是在沙漠里支起了舒服的靠背。

木代慢慢靠上去,脑袋摩挲着粗糙的皮毛,脸颊被磨的生疼,罗韧在她身边坐下,笑着问她:“怎么突然间就没精神了?”

她低声回答:“累了吧。”

不想看罗韧,不想看他这么言笑晏晏的,这么愉悦地说起将来:聘婷要动手术,方便聘婷疗养,会好起来的,会越来越好的。

她鼻子发酸,说:“我要回云南去,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了,撑着驮鞍站起来,刚走了两步,胳膊忽然一紧,整个人收不住,又跌坐回去。

罗韧攥着她胳膊,语气有些奇怪:“为什么忽然不高兴?”

为什么一定要问呢?木代茫然,想了想说:“就是骑骆驼有点累了……”

“不是累了,不是冷,不是风大,为什么不高兴?”

还问!

木代眼圈红红的:“那作为朋友,听说以后不见面了,人之常情,当然会有些难过……”

“你不用每次讲话,都强调‘作为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我知道我跟你是朋友。”

木代委屈极了:“那要怎么说,是你自己没人情味,高高兴兴的说以后不见面,任何一个朋友,听到这样的话都会不高兴的。你还问我为什么!”

她又用“朋友”在强调了。

罗韧深吸一口气:“好,那我换个问题。”

“你还想再见到我吗?”

风好像忽然间停止了,马灯的光温柔的近乎迷离,那种感觉又来了,被他摩挲了头发的那种感觉。

木代咬着嘴唇,好久才问:“那你想再见到我吗?”

“想。”

哦……木代的头低下来,又过了很久,才说:“那……我也想吧。”

“我要是不想呢?”

这次她倒答的干脆了:“那我也不想。”

罗韧哈哈大笑,过了好一会,他拿过木代的手,放了串钥匙在她掌心。

“我在丽江,其实包了一整套宅子,我在想着,是退呢还是继续住呢。如果大家都还想再见到,那丽江,也是个不错的适合聘婷疗养的地方。”

“当然了,如果你懒得再见我呢,就麻烦你帮我退了。那房子离着你红姨的酒吧不远,作为朋友,帮这个忙也不为过。”

……

病房里,郑伯忙着收拾东西,罗韧吩咐了,尽快帮聘婷转院,前一天刚拿进病房来的,又都要拾掇了带回去。

收拾到中途,眼前忽然金光一闪。

那是?

郑伯揉了揉眼睛,慢慢走到聘婷病床前,那里,她的手心,似乎握着什么,露了一小截极细的……金色链子。

第二卷:仙人指路

☆、第①章

古城好就好在,终年带沁沁的凉,却从无刺骨的冷。

这个季节,北方大部可能还是春寒料峭雨雪未歇,但在这儿,农田明艳柳枝返绿,再往北去,香格里拉大草原像是铺开的巨大画布,一天天蘸取不一样的浓墨重彩。

木代几乎是每天,都会带曹严华到罗韧的宅子里“练功”,用她的话说:宽敞、清静、不怕人偷师。

沙沙扫地声,正是清晨,曹严华挥一把扫帚,在小院里扫的呼哧呼哧,每次开扫,他都要在心里骂罗韧个狗血喷头:有钱了不起吗?中国人均住房面积也就二三十平,你丫凭什么住个三坊一照壁带院子的大宅子?

要知道,他木代小师父的吩咐是:扫,扫,扫,大屋小屋,犄角旮旯,一处都不能少。

汗水从额上滴下,迷进眼睛里,渍地眼睛痛,曹严华也只是眨巴两下眼了事,懒得伸手去抹。

要知道,他左右胳膊上绑的铅块,加起来得有二十斤!加上小腿上的,全身负重五十斤不止,别说扫地了,让他躺着都累。

可瞧瞧他小师父悠闲的……

曹严华酸溜溜瞥一眼木代,她铺了块坐垫坐在台阶上,背靠廊柱看书,手边还搁了盆洗净的蓝莓,间或伸手摸一颗,吃就规规矩矩吃呗,可她像是故意气他,手指一弹,蓝莓就飞上一米来高,不管落往哪个方向,她目光都不带从书上挪开,就跟头顶上长了眼似的,身子一移,嘴巴一张接住,嚼的不知多开心。

曹严华一阵心酸加羡慕,他要扫到哪辈子,才能扫成少林扫地僧啊。

又坚持了会,实在不行了,两腿发颤,胳膊抖的跟经风的树叶子似的:“小师父,我坚持不住了,真的啊……”

木代故作老成的声音传来:“坚持,为师是为你好。”

国际赛事上比武对决都要考虑同一重量级,即便是真的“为他好”,能不能适当考虑一下胖子的承受能力?

又过了约莫五分钟,曹严华脑子发嗡眼前发黑,拼劲全力又挥了一扫帚之后,轰然……

木代身形轻巧,燕子抄水一样直掠过来,在他摔到地上之前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成功让他变跌为坐,另一手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女孩儿装爽肤水的小喷瓶,对着曹严华脸上那么一喷……

想来镇静清爽的效果还是不错的,因为曹严华的小眼睛忽然睁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前方。

“曹胖胖,继续。你是初练,我给你用我的爽肤水。下次我可就换芥末汁了。”

“小师父,我真不行了,我需要休息……”曹严华目光呆滞,还是愣愣看着前方,“我刚刚看到……我眼前都出幻象了……”

木代弯下腰,试着从曹严华视平线的角度往前看:“出什么幻象了?”

那里,映着清晨的日光,灰尘正慢慢落下——是刚刚他临摔前那一扫帚扫起的灰。

曹严华以一种要断气的口吻给她描述:“真的……灰尘扬的最大的时候,忽然好像形成了一行小人,领头的骑着什么,一晃眼就不见了……”

木代笑眯眯的,声音温柔极了:“是吗?”

下一秒变脸:“编,再编!待会拿鸡毛掸子,把走廊里柱子上的撑拱和花牙子都荡一遍灰!”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么为什么古代还会出那么多欺师灭祖的事儿?曹严华从前想不通,现在,他约略有些明白了。

回到酒吧,刚迈进门,就听到张叔在说一万三。

“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这么没精打采的,整天跟掉了魂儿似的,连点工作积极性都没有。”

“叔,就这么点工资,还要我有工作积极性,你跟我搞笑呢……”

说到一半,看见木代和曹严华回来,顿时话里有话:“再说了,你问小老板娘,这次跟她出去,我个人受到很大刺激,世界观严重颠覆,需要时间平复。”

还“世界观严重颠覆”,木代真是嗤之以鼻,七根凶简凤凰鸾扣,连曹严华都平静接受了,一万三这种骗遍大江南北的,反而装起承受无能的小清新来了。

正寻思着用什么话呛他两句,手机响了,木代看了眼来电显,赶紧接起来:“喂?”

一万三鼻子里哼一声,嫌弃似的耸耸肩,一边继续拿白布擦杯子,一边用口型对着曹严华说了句:罗韧打来的。

曹严华递给他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两人支愣着耳朵听木代说话。

木代早有防备,侧着身子,声音细细悄悄,听来听去都只是“嗯”、“好的”、“没关系”,就在曹严华和一万三即将死心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

“真的?什么时候?”

咦,有情况?曹严华和一万三重又兴奋。

木代的脸色沮丧极了,垂下的手攥起,懊恼似的连连跺脚,挂了电话之后,还止不住唉声叹气。

想必是罗韧不回来了,该!一万三神清气爽,问她:“怎么了啊?”

木代蔫蔫坐到桌边,下巴搁在桌面上,呻吟似的叹息一声:“罗韧说,今晚就见到神棍了。”

一万三手上一颤,高脚杯咣当一声滚在吧台上,他赶紧捡起来,心虚似的看了看左右。

只有从门口经过的张叔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我早该想到的!”木代两手插进头发里,像是恨不得揪一撮下来,“神棍这样的,对灵异的事那么感兴趣,肯定要亲眼看一下凶简的模样的。东西在罗韧那里,他当然会去找罗韧的,我早该想到的。”

曹严华很同情她:“是啊祥林嫂,你节哀顺变。”

不就是神棍嘛,估计长的也跟棍子似的,搞不清楚木代嫉妒罗韧能跟他见面是为了什么,见识太少了吧。

一万三语气有些奇怪:“有什么好看的啊,大老远赶过去至于的嘛,让罗韧给拍张照片不就得了。”

木代斜了他一眼:“当然好看,不好看的话,神棍这么忙,为什么要赶过去!”

“罗韧说,借到你起先说的那种相机了,今晚和神棍碰面之后,会高速连拍,然后用电脑叠加照片,这样会得到很精细的画面。”

说到末了,不忘踩一脚一万三:“比你画的狗啃样的强多了,说不定,还能从上头找到多点的线索呢。”

一万三没吭声,忙于擦拭杯子的模样,只有自己知道,手微微有些发颤,近乎痉挛样一直擦拭同一个位置。

没关系的,他安慰自己,就算罗韧发现多一副图,他们也绝不会知道那是什么的。

所以,没关系的。

思绪却不觉飘了开去,耳畔仿佛听到熟悉的海潮声,阳光照在老族长形容为“如鸟斯革,如翚(hui,平声)斯飞”的青灰色檐角之上,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木代好几次想拨电话,又怕打扰到罗韧和神棍的正事,一晚上坐立难安,即便上了床也是辗转反侧。

近十二点,罗韧的电话终于来了。

木代接起来,一迭声先追问:“见到了吗?长什么样,长的帅吗?是不是特别有风度?你帮我拍照片了吗?”

这让罗韧怎么回答呢?

回想起神棍一手拎个红白蓝塑胶袋,一手捧个肯德基全家桶笑嘻嘻打开车门进来的模样……

他模棱两可:“是挺特别的。”

木代发出一声惆怅似的叹息,失之交臂,缘悭一面的那种惆怅。

忽然又想起什么:“电脑叠加的照片呢?有吗?”

“我正想跟你讲这个。”

语气似乎不对,木代下意识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不管是我,还是神棍,还是特意借来的高速照相机……都没看到水影。”

相机没有记录到任何光弧水线,开始还以为是快门太快导致进光量太低,又仿照拍摄星轨的方法延长曝光时间,还是不行。

神棍说,可能是那线光太暗了,只能肉眼看到吧。

这话说的,自己都不信,镜头被称为人类的第三只眼,微距镜头、超长焦镜头,捕捉了多少人眼看不到的秘密。

关了灯,等了好久,那盆水沉寂的像是死的,连一丝一毫的光弧都看不到。

木代不理解:“那天晚上,我们每个人都看到了啊,虽然我们不知道那是画,但是每隔十几秒,总有或长或短的光弧出现的。”

罗韧叹气:“我跟神棍也是这么说的,我还说,可能是当时一万三的位置比较奇特。神棍围着水盆,不知道变换了多少种姿势,脖子扭的都快断了,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木代绞尽脑汁,想各种可能:“是不是那块凶简死了?那天你拿刀子扎过它,会不会当时没事,后来伤重不治了?”

罗韧哭笑不得,随手拿过搁在桌上的刀子:“木代,别忘了,那天神棍说的是,水影的提示来自凤凰鸾扣,如果水影忽然消失,也不应该是凶简死了,而是凤凰鸾扣被谁给掐死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心头咯噔一声,目光慢慢转到了那把直刃钢刀身上。

木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罗韧?”

罗韧没有回答,他屏住呼吸看刀身,刀身做的抛磨哑光,但还是能模糊地映出周遭的影像。

是他看错了吗?就在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在刀身上看到了一行小人在走。

☆、第②章→元宵快乐

天气转暖带来的附加效应是来丽江的游客日多,酒吧的生意水涨船高,木代几乎每天都要被张叔支使着帮忙。

是,名义上她是酒吧的小老板娘,但里里外外还是得张叔说了算,用一万三私下对曹严华嘀咕的话说:真交给小老板娘管事,咱不得餐餐喝西北风啊。

所谓的“帮忙”,无非端盘子、点单、点单、端盘子。

这一晚,木代第N次撤了盘子送到吧台,沮丧地有气无力:“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张叔正帮着一万三在吧台里忙活,闻言笑呵呵的:“那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是小老板娘,我们举全酒吧之力支持。”

木代更沮丧了:“关键就是,我连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都不知道。我还不如曹胖胖呢。”

曹严华每次练完功,都要郑而重之地从怀里掏出钱包打开,向成龙的照片行注目礼,不消多问,也知道他在向偶像默默靠拢,不管是不是异想天开,至少比她强。

张叔很同情她:“要不,找个人嫁了?”

算了,还是端盘子现实一点。

木代黑口黑脸在托盘上放满酒水,颤巍巍端起时,张叔看不下去:“懒成这样,你跑两趟上单能怎么样?”

能怎样?累呗。

托盘上有开了盖的百利甜、调好的鸡尾酒,高脚低脚杯都有,有的杯口插片柠檬,有的杯口斜个精致的小盖伞,不同颜色的酒液,随着步幅轻微晃动,偶尔能听到酒杯磕碰的轻响。

木代目光不离托盘,大气都不敢多喘,嘴里机械地重复:“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有人从身边经过,笑着说了句:“木代长胖了。”

木代先没反应过来,继续往前走了一两步之后,忽然停下。

咦?

这是……罗韧?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跟她提起过?

还有,给我说清楚了,什么叫长!胖!了!

罗韧也只是刚到,郑伯带着聘婷进屋之后,夸说,这屋子院子打扫的可真干净。

曹严华如果听到,应该会特别欣慰吧。

安顿好聘婷,想着酒吧这边应该还没歇,于是过来打声招呼。

果然,流光溢彩,五色陆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一万三看见他,似乎有些不自在,略点了头算是致意,调酒师是酒吧的顶梁柱,罗韧也不打扰他,环视一圈之后,在曹严华的对面坐下。

“木代都那么忙,你反倒闲着了?”

曹严华端平了手臂给他看,一字一血泪:“你看我这手抖的,帕金森综合症一样,端什么摔什么。”

然后才顾得上打招呼:“我聘婷妹妹怎么样了,手术还顺利吗?那个东西……”

说到这,声音蓦地压低,递了个你知我知的眼色过来。

罗韧知道他的意思:“带来了。”

曹严华倒吸一口凉气:“关得住吗?”

难说,像个不定时的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又叫人猝不及防。

“曹严华,我想问你,这些日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曹严华摇头:“没有,就是累,练功累。我木代妹妹……”

原本想抱怨两句,忽然看到她就在隔了一桌的地方给客人点单,声音蓦地高了八度:“但是怎么说呢,严师才能出高徒啊……”

余音袅袅,绕桌上梁,换来木代没好气的一个白眼。

罗韧眉头皱起,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多问了一句:“有没有曾经……看到过什么幻象?”

“没有,哪有啊……我擦!”

曹严华忽然反应过来,噌一下身子前探:“你刚才是说……幻象?”

酒吧打烊,已是半夜,罗韧和木代他们围坐了一桌子,张叔对年轻人的事情没兴趣,自已在吧台后面洗杯子,哗哗水声,间着玻璃杯偶尔磕到的轻响,愈发映衬地话题诡异荒诞。

“曹严华看到的画面应该是跟我一样的,一万三呢,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小人?”一万三摊手,“没,我看到的都画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人,看着像。”曹严华努力回忆,“就是人太多了一点,老实说,如果只有四个,我还以为是唐僧西天取经呢,打头的那个像是骑着马。”

想了想悚然色变:“为什么我们现在能看到幻象?不会是……感染了吧。”

明明不是什么好事,木代居然嫉妒似的失落:“你们都能看到,偏我看不到。”

罗韧沉吟:“不一定是你看不到,可能是你没有留心,因为我们都是无意中发觉的。”

一万三扭到了脖子,得以从诡异的角度看到了水面上的影光。

曹严华体力不支,行将摔倒时从扬尘中看到了转瞬即逝的一行小人。

至于自己,是在和木代打电话时随手拿过刀子把玩,眼角余光瞥见了刀身之上模糊的影像。

都是平淡无奇到容易忽视的场合。

罗韧心念一动:“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万三是从水里看到的,曹严华从扬尘里看到,灰尘也可以算作是土,至于我,是刀身,直刃钢刀,勉强可以看成是金吧。”

曹严华听懂了,激动的连连点头,但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表达:“对对,就是那个意思。”

按照神棍的说法,凶简只会刻意隐藏,对他们的提示来自凤凰鸾扣,而凤凰鸾扣的本源是金木水火土五行……

木代下意识盯着桌面看:既然她姓木,那应该是从木头里看到吧?这桌子是木头做的,倒是给她点提示啊。

“还有,我想请一万三帮个忙,”罗韧忽然想起什么,“在小商河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看到水影,但是神棍来找我的那次,我们居然什么都没看到——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一万三不在。”

已经很晚了,郑伯和聘婷他们都睡下了,罗韧领着木代几个人进了二楼最边上的房间,取出钥匙打开挂锁,顺手揿开了灯。

屋子腾空,正中放了条桌,桌上摆了只大的箱子。

和小商河的那只不是同一个,一万三看了罗韧一眼,罗韧不否认:“保险起见,重新找人做了。”

箱子是雷击枣木的,俗称“辟邪木”,紫檀色,四面用金粉密密麻麻写满了竖排的字,曹严华凑上去艰难辨认:“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

罗韧承认:“让人用金粉誊的《道德经》。”

木代忍不住想笑,罗韧也是挺拼的,连《道德经》都搬出来了,转到另一面,憋笑憋的更狠:居然还给画了幅老子骑牛图。

罗韧无所谓,随便,想笑就笑吧,还不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他是找不到什么老子的手书真迹了,要是能找到,一准也找来贴箱子上。

打开箱盖,乍一看还以为是一箱子土泥,谁知罗韧伸手一拎,就拎起个四四方方的土包。

是透明的网纱包起了垒土,上头留了绳结方便提盖,土泥正中是个加盖的透明玻璃水箱,那块凶简正杳无声息地沉在水底。

尽管不是第一次打照面了,陡然看到,每个人还是心头一紧,木代下意识退了一步,手背无意中蹭到了罗韧的手。

罗韧没有看她,却自然而然地覆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

木代的脑子一嗡,酥麻僵直的感觉一直延伸到小臂:罗韧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握错手了?曹严华和一万三看到了怎么办!

罗韧神色自若,像是没这回事,木代隐约听到曹严华问了句什么,罗韧回答:“是没有火,我不知道怎么把燃着的火放进箱子,或者明天在箱子四周围一圈油灯,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

木代不关心这个:罗韧握着她的手呢,他自己知道吗?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木代都有些魂不守舍,好像是关了灯,每个人都去看水面上的水影,这次似乎能看到了,但是都没有一万三能看到的那么密和多。

是因为一万三在场,所以他们都能看到了吗?但是又因为他是主“水”,所以别人看到的不如他全?

一直到临走,罗韧才轻轻松了手,木代不敢看他,第一个窜出房间,夜风吹的凉飕飕的,这才发觉手背上火烫。

回去的路上,一万三和曹严华一直在低声嘀咕,木代疑神疑鬼,总以为他们是在讲她,凑近了听,终于放下心来。

原来并没有,他们关心的是那个箱子牢不牢靠:

——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靠自己臆测着来吧。

——还是得找个治本的法子。

……

终于上了床,还是辗转反侧,一直盯着床头板上的木雕图案发呆,家里的家具家什都是红姨一手操办,品味一如那个紫润坚厚的蝈蝈葫芦,讲究精致和古色古香,搁别人家平平展展一块床头板了事,在这里,精雕细镂,取不尽的吉祥如意。

边框是不断头的万字纹,每隔一段就有蝙蝠翩跹,代表“福祉绵绵”,角落里又有猴儿骑马,寓意“马上封侯”,正中是宝瓶,边上两只鹌鹑,那时候出事不久,她每晚噩梦睡不着觉,搬来这里之后,红姨带她看房间,指着图案跟她说,宝瓶鹌鹑,平平安安,红姨希望你每晚都睡的平平安安。

今儿个晚上,还让她怎么睡的“平安”啊?

不知所措,烦恼难安,心底深处却又好像蕴着纤薄的欣喜,忐忑地给罗韧编辑微信,六个字。

——你是什么意思?

犹豫了很久,一狠心发出去,同时揿灭了灯,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睡觉!

黑暗中,她第N回叹着气翻身,慢慢睁开了眼睛。

咦?

床头板上,边角里的那只骑马的猴儿,忽然对她眨了眨眼。

这是见鬼了吗?木代惊的目瞪口呆,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不是猴子,是个峨冠博带的仙人,骑了只凤凰,像是看不见她,施施然往前走,后头陆陆续续跟了一长串。

第一个是头摇头摆尾的小龙,第二个是只昂首阔胸的凤凰,第三个似乎是只狮子,第四个似马非马……

从第四个开始她就不认识了,感觉上就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走兽,倒是对末尾的那个印象深刻,像只表情严肃的猴子,偏偏后背上生了一对翅膀。

长什么翅膀,当自己是小天使吗?木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是从哪,忽然出现一只手,嗖的一下抓住那只猴子,瞬间又缩回到无边的黑暗里去了。

木代啊呀一声惊醒过来。

黑咕隆咚,夜色正沉,是梦吗?

顿了两秒,她一骨碌爬起来,揿开手机的光,照向床头板的边缘。

昂首的小马,喜气洋洋的猴儿,好一幅“马上封侯”。

☆、第③章

这个时间点,打扰谁都不合适,木代满腹心事的睡下,提醒自己明早做两件事。

第一是,一定要跟罗韧他们讲一下自己看到的情景,果然就是从木头里看到的,但是那一排排小人一样的玩意儿是什么呢?

没关系,可以让一万三发帖去问,就像上次的《弹歌》,还不是一问就问出来了?

第二是,她要跟罗韧谈一谈,要不卑不亢,有礼有节,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要表明立场,感情这种事,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容不得暧昧含糊。

如果罗韧支支吾吾,想脚踩两条船,她就要高傲地一仰脸,跟他说,之前的摸手就算了,习武之人不介意这个。但是后面他再敢碰她一下,一定剁了他的狗爪子!

对,就要这样,师父教的,输人不输阵。

于是再次睡去,做了好多芜杂的梦,最后一个梦尤为诡异,前一秒罗韧还在温柔地吻她脸颊,后一秒,罗韧在麻将桌边兴奋地哗啦啦砌长城,她破衣烂衫,抱着个孩子在边上哭:“都三天没米下锅了,你就知道赌!”

又哀怨地低头:“儿啊,我们母子俩真是命苦……”

小毛头胖嘟嘟的脸映入眼帘,咦!活脱脱一个曹严华。

木代襁褓脱手,活生生吓醒了。

窗外晨曦初开,木代扶着沉重的脑袋坐起身来,良久,叹一口气:她真是想太多了。

三两口扒完早饭,木代跟张叔报备:“我去找罗韧,他昨儿刚搬来,你见过的,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一万三赶紧跟上:“昨晚过去,郑伯都睡了,我要再过去打声招呼的,在小商河的时候,郑伯可客气了,请我吃羊腿来着。”

曹严华说:“我要跟着我小师父……”

说到一半,见张叔沉着脸,赶紧改换借口:“我聘婷妹妹动手术,我得去探望一下。”

霍子红走了之后,酒吧里缺人手,张叔顺水推舟留下了曹严华,他嘴巴利索,忽悠客人买酒点单一等一的溜,但也因为最不“资深”,请假溜工总是底气不足,不像一万三,一根羊腿说的跟再造之恩似的。

张叔动气:“走走走,都走,我还不如重新招人,养着你们这些小姐大爷……”

话没完呢,桌边已经空了。

张叔冲着三人的背影吼:“没说完呢,一个小时之内给我回来!”

到的时候,郑伯带着聘婷在院子里“锻炼”,医生说了,要适当运动,提起精气神,最怕久坐久卧,时间长了眼珠子死鱼一样,都不会转了。

曹严华提一兜路上买的苹果香蕉,典型的探视病人的架势,却也显得客气生分,一万三倒是随意多了,跟郑伯打完招呼之后就看聘婷,郑伯说:“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就是不知道……”

说到这,忍不住叹气,疯了也是病吗?疯病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就要这样疯一辈子吗?

一万三看向聘婷,院子里有一方做成了宝瓶形的小鱼池,一梗石雕的荷花自底探茎,露了惟妙惟肖尖尖角的小荷在水面上,几条鲤红色的小鱼,摇摇摆摆,绕着小荷转来转去。

娉婷手持一茎带叶的竹枝,耐心等候,专等小鱼惬意的当儿拿竹枝去赶,时不时莞尔一笑,于她,这也算是“运动”了。

安静美好的像一幅画一样,一万三连“疯”这个字都不愿意提,她怎么会是疯了呢,也许她的灵只是迷路了,一时之间找不到身体的方向罢了。

他在小鱼池对面半蹲下来,手拨弄起水花,把小鱼往聘婷的方向赶,小鱼惊慌失措着四下奔散。

聘婷咯咯笑起来。

郑伯心念一动,试探着说了句:“你们住的也近,要是有空,可以常来,医生说,有人陪着会好些……”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罗韧对聘婷好是好,但不会小孩儿一样陪着她玩的。

一万三随口应了句:“好啊。”

木代左看右看,不见罗韧,犹豫了一下问郑伯:“罗韧不在吗?”

郑伯往上努了努嘴:“那呢。”

循向看过去,罗韧在二楼,不知什么时候出来,靠住栏杆,居高临下,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们,手里头还拿着……

手机!

罗韧其实在给木代回微信,九个字。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不过看到木代抬头,他忽然改了主意,揿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的,又删了。

表白这种事,还是当面说的好吧,就不要交给手机了,冰凉凉的电子构件、九宫格打出的汉字,冷冰冰的横撇竖捺,怎么看怎么显得没诚意,日后回忆起来,都没什么浪漫意味。

他收起手机,一副无事退朝的模样,端看木代怎么接招。

木代恨恨盯着他,忽然大叫一声:“开会!”

放箱子的那间屋子,权作会议室。

木代仔仔细细,把昨晚梦中所见描述了一遍。

曹严华听的合不拢嘴,这也太脱离现实了,老子骑牛,好歹历史上确有传说,老子其人也非捏造,但所谓的仙人骑凤,龙、凤还有长了翅膀的猴子,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一万三垂着眼,眼底的许多复杂心思一掠而过,面上只作不耐烦,好像在说:听不懂,不明白。

罗韧却若有所思:“这种的,我好像有印象。”

“有印象?”木代瞪大了眼睛,难道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罗韧伸手上指:“其实以前也没注意,包了这宅子之后,因为屋子年代久,很多老的装饰,就留心了一下。你有没有注意过,丽江的很多屋檐上,都请了驱鬼镇邪的瓦猫。”

木代点头,老屋子上的瓦猫,在她来看,如同树上长叶子那么自然。

“但是各地都不一样,中国古代的建筑,房顶是分门别类的,大型的寺庙或者重要建筑,都用庑殿顶或者歇山顶……”

听众一脸的举目四顾心茫然。

好吧,罗韧换了个简单的说法:“就是屋檐的角,翘起来的那块,通称角脊。或为美观或为彰显,一般会在角脊上装饰一连串的立体雕塑。”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搜了一会之后,点了张图放大,递给木代他们传看。

是北京故宫太和殿角脊上的琉璃瓦走兽。

图上有介绍,最前端的是仙人骑凤,又叫“仙人指路”,后面跟着的一长串走兽,按照固定的次序,依次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音酸泥)、押鱼、獬豸(音谢制)、斗牛、行什(音航十)。

而最末了的行什,一本正经的肃穆模样,的确是长了双翅的猴子形象。

再往下拉,有注解:根据建筑级别和屋顶坡身的大小,走兽数量不等,但通常是三、五、七、九等单数,也有只安一个的。只有故宫太和殿角脊之上安有十个琉璃瓦走兽,等级最高。

曹严华兴奋地拍桌子:“果然知识就是力量!一下子拨开云雾见青天,直指故宫太和殿!这个性质严重了啊,盗卖国宝啊!”

一直倚在窗边的一万三做了个极其不屑的表情。

罗韧和木代则是一脸的“此话怎讲”。

曹严华啧啧有声:“我木代妹妹不是看到有一只手嗖的把那只猴子给抓走了吗?必然是有不法分子想盗取我们的国宝,故宫哎!”

看不出他居然如此忧国忧民:“我建议,赶紧给故宫博物院打电话,提个醒也好。”

一万三朝天打了个哈欠。

罗韧直觉不是故宫,这等级也太高了,而且如果真的事涉故宫,也不是他们管得了的,自然有更专业的人劳心。

他沉吟着摇头:“应该不是故宫。”

“古代社会皇权森严,礼制有严格规定,比如天子才能着明黄穿龙袍,几鳞几爪门开几重都有讲究,但进入现代之后……”

没错,现代讲究个性奔放,若是愿意,卫生纸上印着皇帝都没什么干碍,挺多被人嫌弃不太卫生。

“如果是正规的大型建筑,多少会参考专家意见,也合规合矩,怕的是有些地方私建,那就完全是顺着心意胡来一气,除非再有具体的信息,否则你不可能知道有这角脊的建筑,到底在哪里。”

曹严华垂死挣扎:“真不是故宫太和殿?”

一万三语调轻松地鼓励他:“你打个电话去问问呗,没准国家会给你奖励的。”

又是一筹莫展的僵局。

一万三耸耸肩,头一个开门出去,曹严华悻悻跟上,罗韧看着一万三的背影,心中忽然掠过一丝疑虑。

一万三现在的态度,也太超然物外了,和在小商河时杀气腾腾泼油点火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罗韧!”

木代的声音把罗韧拉回到现实中来,咦,她还没走?

想了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她当然不会走的。

罗韧心中暗自好笑,面上不动声色,轻咳两声:“有事?”

他越是满不在乎,木代就越是紧张,明明应该理直气壮,开口时,却一丝一毫的底气都没有:“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摸……握我的手?”

摸字听起来,总带三分轻浮,木代真是照顾他面子,换成了“握”字。

“握……手?”罗韧皱起眉头,似乎想不起来,片刻释然,“哦,你说握你的手啊。”

他似乎有些踌躇:“这要怎么说呢……”

木代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呗……”

她一颗心砰砰直跳,声音越说越小。

罗韧“真诚”解释:“主要是我胆子小,我也不清楚那番布置能不能困住凶简,凑近看的时候,实在太紧张,不知道边上是谁的手,赶紧握住了,壮胆。”

什……什么?

木代目瞪口呆,再借她三个脑袋,她也想不出会是这样的回答。

罗韧的声音还在耳边:“怪不得我怎么都看不懂你发来的信息,原来问的是这个……木代,你不会多想了吧?”

☆、第④章

不会多想了吧……

是多想了。

木代站着不动,想好的脚本里,这个时候,她应该头一昂很不屑地说话的吧,但是完全不是,没精力去想罗韧说的是真是假了,就是觉得很委屈,也很丢人。

她一夜没睡好呢,那条微信编了又删删了又编,忐忐忑忑发出去,梦都跟他有关,那么紧张地站到他面前,问出口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

木代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罗韧不知什么时候拦到她面前,声音没那么笃定了:“木代,你听我说,我逗你玩儿呢。”

木代不说话,眼睑泛着红,眼睛里一层水光。

罗韧后悔了,木代爱哭他是领受过的,不然也不会笑她是小泪罐子,但是今天,不应该让她哭的啊。

“我逗你玩儿呢,木代,我认错,你别往心里去。”

木代先还忍得住,听他低声下气的软语安慰,反而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也能逗着玩儿吗?”

罗韧悔之不迭,身上又没带纸巾,他近前拥住她,轻轻抚她头发,柔声说:“我认错行不行?嗯?或者你说,要怎么样?”

说完了,目光无意中溜到楼下,郑伯、一万三、曹严华,齐刷刷仰头,嘴巴微张,跟看西洋景似的,连聘婷都捂着嘴巴咯咯地笑。

罗韧额上一道黑线,低头凑近木代的耳朵:“大家看着呢,木代。”

木代哽咽着断断续续:“那你……宣……布啊……”

罗韧的心略微实了些,还好,哄回来了,她脸皮薄,这种事,是该他宣布的。

不过,该怎么“宣布”,他也没经验,迎着下头的目光,总有些尴尬:“是,你们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从今天开始,木代是我女朋友……”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末了硬着头皮请求支持:“要不……给点掌声?”

郑伯和一万三还有些懵,只有聘婷拼命鼓掌,啪啪啪,啪啪啪,曹严华受她带动,兼又是自己师父的好事,正要捧场鼓一记重的,上头风云突变。

木代一下子把罗韧推开了。

罗韧只顾着看下面,没提防这么一记,连退了好几步。

木代泪痕还没干,昂着头,一脸雪耻的神气。

罗韧觉得不妙。

“谁是你女朋友?谁是?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我说了‘我同意’吗?”

说完了,噌一下转身,蹬蹬蹬下楼。

观众一片寂静。

木代到了楼下,像小头目,瞪一眼一万三和曹严华:“走!”

两人对视半晌,忙不迭地跟上去,像狗腿子。

罗韧撑着栏杆往下看,心里足可叹倒一座山,聘婷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小鱼池边,继续拿着竹枝把小鱼赶的无处藏身。

短暂地沉寂之后,郑伯忽然哈哈大笑,拿手往上点着,一下下,像是要摁到他脑袋上。

“该!罗小刀!你该,还逗人家好玩,怎么着,玩儿脱了吧?玩儿大了吧,是不是觉得自个挺帅挺魅力,说一句‘这是我女朋友’,人家就得感恩戴德往上凑啊?你经过人家同意了吗,人家木代说了‘我同意’了吗?”

半大老头子,落井下石起来,真是……

罗韧恨的牙痒痒。

郑伯觉得好一阵子没这么舒畅过了:“该!罗小刀,你该!就得有个人来治你!”

说完了看聘婷:“婷婷,说,中午想吃什么?伯伯给你做。”

聘婷一仰头,笑的小孩儿般灿烂:“肉!”

回到酒吧,曹严华添油加醋的给张叔描述了刚刚发生的事,张叔乐呵呵的,都忘了一小时早已过去这回事了,说:“呦,有小伙儿追了。”

又说:“对,姑娘家就该端着,不能那么容易就追上了。”

曹严华持不同意见:“但是我小罗哥条件不错啊叔,人长的帅不说,你光看那车……”

张叔瞬间就被说动了:“木代啊,也别端太狠了,见好就收啊。”

木代无语,这张叔,要搁着战争时代,立场如此摇摆,得是个双面间谍吧。

事情会是怎样的走向呢?曹严华喜滋滋地去跟一万三讨论:“三三兄,你觉得有戏吗?咱开个堵?”

一万三觉得这是多此一举:“赌p啊,这不明摆着的事吗?都抱上了你没看见吗,要不是郎有情妾有意的,能抱上吗?”

想当初,他年少无知,还对木代怀揣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试图去摸木代的手,甚至还以自己的画画才艺开路。

结果怎么着,她刷刷两下子,害他足足三天都端不起碗来。

当天晚上,罗韧就过来讲和了。

酒吧里人多,他一个人在角落里挑了张桌子坐下,张叔笑呵呵过去跟他打过招呼,一万三在吧台里向他颌首致意,至于曹严华,滴溜溜跑过去跟他讲了好几回的话。

唯独木代,“忙”的顾不上理他,稍微歇下来的时候,曹严华一脸已被罗韧买通的表情,委婉过来劝她:“小师父,你倒是给他点单啊,他占着我们桌子呢。”

木代这才过去,酒水单啪一下甩桌上,取下插在服务生围裙上的圆珠笔:“要点什么?”

罗韧看着她微笑:“木代,我们聊聊?”

木代弯起食指,磕磕磕点着桌上的酒水单:“有饮料、咖啡、鸡尾酒,不供应‘聊聊’。”

罗韧苦笑着点了杯咖啡,在酒吧坐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结账走人的时候,木代说:“不给点小费吗?这么好的服务。”

说完,还扔了本酒吧意见留言簿子过来。

罗韧点头:“该给。”

他借了木代的笔,在留言簿上写建议,又从钱包里抽了两张一百给她,看着她洋洋得意把钱揣进兜里,想着:给就给呗,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觑着罗韧走了,木代偷偷揣起簿子到吧台背后翻开了看,罗韧字不错,一如其人,写着:“该服务生热情待客,值得表扬。”

落款是:真诚道歉。

木代噗嗤一声笑出来。

张叔从边上经过,唉声叹气:“见好就收啊小老板娘。”

如是者三天,第三天下午,出去遛弯的曹严华说来了好几十辆旅行车,不知道是什么大型企业集体旅游,果然,到了晚上,戴小帽挥小旗的旅行团一拨一拨的,偏爱拍照、购物、或者吆五喝六进馆子吃特色菜,这热闹一直到九点多才消淡下来。

而酒吧居然一晚上相对清闲。

近十点时,郑伯笑呵呵地背着手进来,聘婷今儿吃了两片药睡的早,他得空出来转悠,罗韧老提起左近的“邻居”,终于有机会来拜访了。

不过,虽然在酒吧里溜达了一圈,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吧台边跟一万三说话的,木代几趟经过,隐隐约约听到:

——聘婷倒是跟你玩得来的,难得你能每天抽空出来。

——这边气候是要好一点,聘婷脸色比从前好多了。

——医生说,说不准,但是聘婷应该算好的,她不是疯疯癫癫的那种疯,我就盼着,有哪一天,她能突然好起来。那就阿弥陀佛了……

聘婷聘婷,句句离不开聘婷。

一万三这样的人,居然能耐着性子配合郑伯说话,木代思忖着即便是自己,说多了也会厌烦的——真是看不出来。